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不许恋爱》
1. 第一章
老葛很多年前在厂子里上班摔伤了腿,家里人不让他再去外面,但老葛闲得无聊,斥巨资买了辆摩的,在家里的乡镇上招揽起了摩托生意,他人勤快,嘴又利索,赚了不少钱。
每天天不亮,老葛就骑着摩托车轰隆隆来到镇上,遇到赶集时一天下来能赚个几百,平时要萧条些,几十块。只不过那都是以前,现在乡镇里大多数都去外面闯荡,人越来越少,有时候连几十都没有。
但人老了,没地方闯,老葛依旧和朋友在镇里开摩的。
今天天气好,他们几个刚吃完饭,蹲在路边打牌。
远处传来轮胎和地面石子路摩擦的声音,老葛牌打得正起劲,抽空瞥了眼,是镇上的大巴车。
大巴车笨重地停下,叹出长长的一口气,门被打开,里面探出双黑色的小皮鞋。
老葛旁边的人牌也不打了,急匆匆站起身凑了过去。
不为别的,只因下车的是个小姑娘。
左右不过十八九岁的年龄,长长的深棕发温顺地垂在腰侧,白衬衫,黑色背心裙,她拖着行李箱,俨然是副乖乖女好学生的模样。
简而言之,很好骗。
“哎妹子去哪儿啊?”
“摩的摩的走不走。”
“要去哪儿哈妹,哎我帮你拿行李箱吧。”
老葛一看有生意,手上牌胡乱扔在地上,吭哧吭哧就往里面钻。
女生睁着双杏眼,目光从一群大叔里扫过:“南阳组团,十五大队,到那多少钱?”
大叔们立马像群鸭子叫起来:
“30!”
“放屁!你就骗小姑娘吧,26!平时去就26!”
“什么啊,妹子你信我的,23,绝对不骗你!”
老葛来得晚,挤不进去,只好在后面默默骂:“这些崽子,十块钱的路费喊到30去了,真会赚,我呸。”
声音明明不大,但棕发女生却突然把目光盯在了他身上。
半晌,她咧开嘴,手指点向老葛的方向。
“大叔,十五块,走不走?”
*
空气里是燥热的闷,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阳光直愣愣地刺下来,直叫人眼睛都睁不开。
乡村的小道上,远远的驶来辆红皮摩托车。
久经战场的摩托车显然和土泥巴路相看两厌,时不时轮胎擦过几颗石头,车身便摇晃得跟个醉鬼似的,坐在驾驶位的老葛脖子上搭着汗巾,头戴草帽,他随手擦了擦汗,侧过头对后面喊:
“到地方了!”
从他背后探出个脑袋,阳光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棕色的发丝飞扬,几乎看不清她的脸。
女生用同样分贝的声音大喊:“什么?!”
“我说!”老葛停了车,转过半个身子,指着前面道,“到地方了!我这车再开就开不进去了!”
陈曲奇顺着老葛指的方向探头去看,无数条错综复杂的小路和绿色麦田混在一起,几座瓦片砖头堆成的房子坐落在斜坡上,她眯了眯眼,从摩托车上跳下来。
一下车,便能感到空气里的燠热更加肆无忌惮地冲进来,她身上也是汗,从裤兜掏纸币的动作都显得费劲。
老葛收了钱,非常潇洒地拿汗巾把额头一抹,把后面绑着的行李箱解下来说:“这下坡路不太好开,小姑娘,我叫老葛,下次去镇上可以来找我,给你便宜点!”
陈曲奇冲他笑笑,也没拒绝,拿起手机存好他的电话,摩托车又轰隆隆开走。
眼看着摩托车远去的身影,她这才肩膀一松,近乎绝望地站在乡间的小路上。
睫毛痒痒的,是汗水。陈曲奇用袖子擦擦脸,握住发烫的行李箱杆,噼里啪啦咯噔咯噔地踩着土路往前走。
时不时也有细风刮过,但它们也是烫的,陈曲奇没有从风里感到凉爽,只有摆荡的绿麦发出碎响,像在默默低语,讨论着这个突然到来的外乡人。
小山坡上面有座房子,几阶石梯连接着水泥院坝,泥黄色的砖瓦房带着历史悠久的沉闷寂寥,长久没人居住,看上去灰扑扑,就连门口的红色对联都是极其浅淡的颜色。
陈曲奇废了很大劲才把行李箱拖上去。
站在门前,陈曲奇掏啊掏,把兜里的小钥匙掏出来,对准木门上的挂锁一扭,门轻轻松松打开,空气中的灰尘迫不及待扬了陈曲奇一脸,她连连打出几个喷嚏,才揉揉鼻子往周围看去。
周围的物品都透着年老的气息,电灯,挂扇,墙上的儿童涂鸦。陈曲起拉了下电灯,豁,还有电。
这就是她要生活好几个月的地方。哈哈。
她把门关上,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这才忍不住哀嚎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掏出手机想打电话,但临走前女人的话还在耳边旋绕。
——“曲奇啊,妈妈对不起你,实在是上班抽不出空,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啊,等这次风头过了,妈妈一定把你风风光光接回来!”
于是陈曲奇只能悲哀地把手机放下来。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她欲哭无泪地打开行李箱,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狗罐头狗零食狗玩具,陈曲奇心情才好点,她随手拆了包洁齿磨牙棒,放在嘴里嚼啊嚼。
陈曲奇不是人,陈曲奇是一条狗,一条名副其实的棕白色边境牧羊犬,因为颜色和主人喜欢的那款曲奇饼干很像,遂赐名:陈曲奇。
建国之后不许成精,但咱们可以偷偷地成精。陈曲奇本来在大城市过着优哉游哉的日子,结果初夏刚开始,上面的人就开始打击成了精的妖怪,陈曲奇的主人没办法,两眼抹泪,挥着小手绢把陈曲奇送到火车站。
她下火车,找大巴,刚抵达镇上还被几个摩的大叔拉来拉去,甚至十块钱的路费要她三十!把她当猪宰!
越想越气,嘴里的磨牙棒被咬得咔咔响,陈曲奇胡乱把它吞下去,又给自己开了罐头往嘴里倒,吃饱喝足,她这才锁好行李箱,警惕地把它塞在角落。
这间砖瓦房是陈曲奇的主人——自称妈妈的——陈诗眉的老家,因为长期没人居住,到处都是灰尘,就连水龙头的水都要放出来很久才变得清澈。
但好在陈曲奇精力旺盛,是个勤快人,啊不勤快狗,拿着抹布戴着口罩上上下下把家里擦了遍,再腾出自己睡觉的床,把行李装着的小毯子往上面一铺,嗯,搞定!
她弄完后灰头土脸地端着个小板凳坐在门边,夕阳的余晖照在小道上,几只中华田园犬甩着舌头从尽头你追我赶奔过来,好不快活。
陈曲起看着狗们,狗们也看到了她。
队伍前头的一只五红犬紧急刹车,后面的狗跟着停下,狗忙爪乱间,差点没撞上领头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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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股。
它们警惕地看向陈曲奇这个不速之客,咧开嘴露出白花花的牙齿,从喉头发出警告的声音。
陈曲奇支着脑袋,她这才看见队伍最后面有只脏兮兮的,看上去原本该是白色的一只狗。
它看上去傻傻的,吐着舌头傻愣愣地看过来,别的狗叫,它后知后觉地跟着叫两声,还全无威胁力。
这么大只狗,不会是个智障吧?
陈曲奇初来乍到,还是想和同类们打好关系的。她想起什么,急匆匆回到屋里,没多久,抱着包风干牛肉出来了。
“嘬嘬嘬。”她面无表情地学起人类常常吸引狗的声音,“给你们吃,别咬我哦。”
牛肉干像天女散花般散在地上,但因为日光渐渐暗下去,瘫在土泥巴路里就像一坨坨的长条粑粑。
没有狗动。
跟在五红犬身后的一只四眼铁包金小声叫起来:“汪汪汪!”
老大!怎么办!
五红犬:“汪汪汪汪!”
不要轻举乱动!小心下毒!
旁边的小黄:“汪汪汪!”
可是老大好香啊!我忍不住!
五红犬很铁不成钢:“汪!”
出息!
在上面听完全程的陈曲奇:“……”
她从袋子里掏出余下的牛肉干,当着它们的面蹲下身往嘴里塞,想要它们看得更清楚些。
“嗯,真好吃。”她边嚼边念念有词,“我叫陈曲奇,是来这里玩的,这些零食给你们吃,当做保护费,不要害怕。”
陈曲奇还是蹲着的姿势,她把手往前伸了伸,示意它们来闻闻自己。
这时,那只脏兮兮的大白狗往前挪了几步,它嗅嗅陈曲奇的手,张开口小心地舔了陈曲奇两下,一双湿漉漉的狗眼盯着陈曲奇,好像很是好奇。
众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凑上前闻了闻地上的食物。
不知道是谁先动口的,有的狗觉得肉干应该没事,囫囵吞枣地塞进嘴里跑掉,有的狗在原地就开始吃起来,总之狗们看陈曲奇的眼神还不算友善,但身后的尾巴已经摇了起来。
直到泥巴路上的牛肉干都被吃光,还有狗不死心地把鼻子杵到地里到处闻,满眼写着:还要吃。
陈曲奇摊开手:“没有了,有空再给你们喂吧。”
她看向自己脚边,就这只大白狗没有去吃肉干,就这么盯着她。
陈曲奇沉思半会儿,从袋子里倒出点残渣放进自己手心,递给大白狗:“喏,吃吧。”
大白狗看看陈曲奇,又看看面前的肉渣,犹豫很久,它才伸出舌头慢慢地卷走一点,直把陈曲奇的掌心舔得满是口水。
“好啦,这下真没了,拜拜小狗们,下次再来找我玩。”
说完,她拿着吃剩的袋子就往那扇门里走。
直到地面最后的食物残渣也被舔掉,众狗散去,只余下片连绵的狗爪印,朝着前方越来越前。
夜幕垂落,砖瓦房的窗户亮起昏黄的电灯,能听到风拂过麦田的沙沙声,伴着蛙鸣,不绝于耳。
一双运动鞋踩在陈曲奇今天蹲过的位置,从泥点斑驳的牛仔裤腿往上,是休闲的运动衫。
清风滑过,吹乱他的头发。
男生掀起眼皮,他脸上没太大表情,漆黑的瞳孔翻上,一眨不眨盯着眼前的建筑。
2. 第二章
在乡下睡觉的第一晚,陈曲奇就失眠了。
完全陌生的环境,池塘里的青蛙还叫个不停,正是求偶的季节,叽里呱啦烦得要死。陈曲奇初来乍到,听得不高兴,耳朵不耐烦地想抖。可就算把门锁得紧紧的,她也不敢变回狗身躲在角落做这些事——这叫细节,细节决定成败。不能被别人知道她不是人。
如果陈诗眉的监控能安在这种穷乡僻壤里,那么这位事业有成的女人就会看到:陈曲奇,外表十九岁的漂亮女孩子面无表情地躺在水泥地上。陈曲奇起来了。陈曲奇换了个地方继续面无表情地躺在地上。陈曲奇又起来了。陈曲奇找到个犄角旮旯,把自己缩成一团,终于闭上眼。
然后没多久她又起来了。
虽然狗睡觉确实会这样,不像人类往一张床上一躺就能躺十小时睡得昏天黑地,但陈曲奇这样高频率起床,已经能表达出她对这里的不安。
第二天村里的公鸡一叫,陈曲奇就灰头土脸从偏房放柴火的地方钻出来。
她终于忍不住给“妈妈”打了电话。
正是周末,一般来说陈诗眉是不会接的,可大概也是思女心切,没几秒,对面就传来女人的声音。
“喂?曲奇呀?”
陈曲奇一边用梳子给自己理打结的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五秒。”
“嗯?”
“你接我电话用了五秒。”陈曲奇对着自己带来的镜子照照自己的脸,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你没睡觉。”
女人的声音顿了两秒:“唉,对,一想到你去乡下,人生地不熟的,做妈妈的不放心,一晚上没睡着,心叫那个慌呀……”
陈曲奇梳洗完毕,她打个哈欠,冷淡地打断女人的话:“酒好喝吗?”
“……”
没等陈诗眉开始辩解,陈曲奇就嘴巴一撇,开始控诉:“你果然趁我不在去酒吧了!我恨你!你还骗我说是因为我,我恨你我恨你!”
陈诗眉立马慌了,连忙宝宝宝贝哎哟哎哟地叫,她自知理亏,不该因为不用遛狗不用带陈曲奇出去玩乐得找不到北,这不才刚从酒吧回来嘛,整得和在大街上和爱人大眼瞪小眼的出轨男似的。
“这样宝宝,我再给你寄点东西过来好不好?”
“哼。”陈曲奇说,“我要吃好吃的。”
见陈曲奇语气松动,陈诗眉连忙答应给陈曲奇多寄点狗零食狗罐头,这场母女泪洒电话的事才算结束。
陈曲奇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放进包里。
这个当妈妈的还是这么笨,一诈就全招了,嘿嘿。
今天是来到乡下的第二天,陈曲奇把吃的要到了也高兴,她开开心心打开门,乡下清爽的空气扑过来,女生仰起头,用鼻子轻轻嗅了下。
昨天临睡前陈曲奇看了圈,毕竟要在这里住几个月,该有的不该有的东西都得备好,也好在陈疏眉大方,给她打了不少钱,正好起得又早,可以出门逛逛。
就当陈曲奇把自己收拾好准备出去的时候,远远的,有辆三轮车摇摇晃晃从大道上开过。
陈曲奇瞥了眼,刚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走掉。
三轮车忽然停了。
从里面探出个脑袋。
是个男生,看着挺干净清爽,头发黑不溜秋,脸上却不知道在哪里蹭的灰,傻啦吧唧的,见到陈曲奇,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突然十分高兴地喊:
“你好!!!”
陈曲奇差点脚一扭跌到地里。
她错愕地捂住自己的人类耳朵,用震惊的表情表示自己的疑惑。
男生里面穿着件白T,外面套着短款衬衫,天还没完全亮,湿漉漉的雾气漫在四周,衬得男生的眼睛像小湖,风慢慢吹,他眼睛就笑得皱起,湖底也泛起涟漪。
“你是城里来的吧?之前没见过你。”他问。
陈曲奇这才慢慢放下手,犹豫地点点头。
“你别怕,我就是和你打个招呼!”他好像很高兴,握住三轮车把手的手掌缩回来又放上去,“我叫……陆朝,是你邻居,昨天我看到你喂我们家狗了,你拿的那个东西,啊,挺好吃的,反正,唔,我是想问你还有吗?”
这人说话奇奇怪怪的。
陈曲奇扬起礼貌的笑:“我叫陈曲奇。原来昨天我喂过你家狗呀,不过你怎么知道那个好吃?”
陆朝的表情愣住。
他眼睛开始乱瞟,嗯嗯啊啊半天,才说:“我家狗回去不想吃饭,一直想往你家跑,肯定就是觉得好吃。”
“所以,”陆朝小心地瞥了眼她,“我可以买吗?我们这里的狗都没吃过这个,挺新奇的。”
陈曲奇又打量几眼面前的男生,看上去和她年龄相仿,竟然也会出现在这个乡下。
刚想问点什么,陆朝又开口:“你是要出去吗?去镇里?正巧我也要去,我可以送你,怎么样?”
虽然陈曲奇相比起其他人类,甚至狗,她都有点算得上比较胆小社恐那一类,只有对着熟悉的人才敢吵吵闹闹,但她昨天也体会到这里的人情,有点不好招架,还容易被骗。
于是她把目光看向这个傻呵呵的男生脸上。
陆朝眼睛亮亮的,好像十分期待她接下来的话。
女生犹豫几秒,慢慢开口:“那,谢谢你?”
*
陈曲奇坐到三轮车后座上。
但没过多久,她就后悔了。
“哟小朝去镇里啊,你后面这个姑娘是谁?没见过嘞。”
“哎小朝,正巧了,我这里有点土鸡蛋,顺路带回去呗。”
“这么早去赶集啊,在你王婶那买了点橘子,尝哈,哎,这个妹娃子要不要?”
如果陈曲奇的尾巴是露出来的,这时候,她肯定是要把尾巴夹着,尴尴尬尬缩在角落的。
为什么这里的人都这么热情啊?!
她恨恨看向坐在驾驶位乐呵呵和人打招呼的陆朝,好像是陈曲奇的错觉,男生旁边仿佛有几朵影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小花,慢慢地在陆朝旁边转啊转。
像是注意到目光,陆朝侧眸要看过来。
陈曲奇连忙收回视线,指甲慌乱地扣进橘子皮。
有淡淡的苦涩在空气中回荡,陈曲奇鼻子灵,她觉得此时此刻,自己要被这股味道淹没似的。
等好不容易从村里来到镇上,再也坐不下去一点,陈曲奇拿起包就从三轮车上跨下来想跑。
“我,我先走了,我有事……”
手腕忽然被拽住,陈曲奇僵硬地看过去,男生滚烫干燥的掌心一手拢住她的。
陆朝也反应过来,他连忙抽回手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拉住你的。”
他眉头蹙起来,小心翼翼地看她:“我是想说,你刚回来不熟的话,我可以帮你忙,就当是昨天我家狗吃你东西的报酬。”
“不用,真不用,我也给了其他狗,再说了,一点肉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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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里还有不少。”她说着,拧了拧发酸的手腕,“回去我再给你几袋吧,不用钱。”
“可是……”
“没事的。”
“但……”
“哎呀我还没吃饭我要去吃饭了。”
陈曲奇说着要走,这时候陆朝好像终于明白自己的行为好像让眼前的女孩子为难。
他垂下眼睑,脸上很是失落:“哦……好。”
陈曲奇松口气,她又道几声谢就连忙跑开。
只是她高估了这个小镇。
来得巧,今天是赶集的时候,大大小小的摊支起来,因为是早上,空气中弥漫着包子馄饨粥之类食物的香气,晨雾渐渐散去,眼前熙熙攘攘的人们脸上的表情也越渐清晰。
“豆花油茶八宝粥,姑娘看哈子哇?”
“嚯哟,你是哪个组里的女娃子,没见过噻?回来耍哇?”
“是不是四大队的哦?看起有儿眼熟哎,你妈妈姓王?”
“看哈要买点啥,我嘞这么多年,年轻细娃儿都喜欢买我这个。”
吵吵闹闹,和陈曲奇昨天看到的冷清小镇是两副样子。
忽略掉主动过来搭话的,就算没凑上来,也有人把目光从陈曲奇脸上扫到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还不如大大方方问起她是哪里来的。
陈曲奇确实饿了,她硬着头皮走到家早餐店,阿姨问她吃什么,她看两眼,说:“两个包子……油茶?油茶是什么?”
阿姨爽朗地笑笑:“没吃过吗?尝一下?”
陈曲奇确实好奇,也就要了碗。
“要加辣子不?”
陈曲奇头猛摇起来,有狗耳朵大概都能甩出响。
油茶?油腻腻的茶?之前貌似听说广东那边有这种,陈曲奇以为这就是,可等碗端上来,她就完全不觉得是了。
长长的条条铺在顶端,里面既有花生也有榨菜葱花,而底下像是米糊,白色的,用调羹轻轻一搅,热气的雾往上飘,散发出柔软暖和的香气。
陈曲奇试探地往嘴里咬了口——米糊是软乎乎的,长条条是脆的,含在嘴里是很奇异的口感。
她眨巴两下眼,在嘴里嚼嚼。
还……挺好吃的。
陈曲奇正吃得高兴,余光中,忽然看见熟悉的身影。
“小朝来吃饭啊,要点啥?”
他貌似刚想说点什么,只是视线正巧撞过来,落到陈曲奇的脸上。
“啊,不,算了,我待会儿再过来吧。”
他声音是显而易见的低落。
哎呀,好可怜。
不知道为什么,陈曲奇忽然很有罪恶感。
自己坐上他的三轮车,又因为他收到好几个橘子,别人要帮她,自己社恐拒绝掉,反而让人家不好做。
陈曲奇就是这样的人,哦不,狗。一面纠结一面内耗,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在城市空调房里玩游戏,不用理这些人情世故。
眼看着男生要走,她终于鼓起勇气,撑着桌子站起身,颇有副豁出去的模样。
“那个,陆朝!”她耳根发烫,脸颊也是,“你也过来吃吧,我请你!”
隔着来往的中老年人,陆朝看过来。
本来陈曲奇开口就觉得后悔,但很快的,男生高兴地弯起眼睛,两颗虎牙尖锐,展现的却是出奇意料的柔和,像刚才咽进口中的米糊,柔软,滚烫。
“好啊。”他笑着说。
3. 第三章
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在乡下村里,上学的上学,打工的打工,留在这里的更多还是中老年人,镇里乡下都认识得差不多,于是突然来个小姑娘,周围人忍不住多唠叨几句。
这是陆朝给她讲的。
三轮车后面塞了不少东西,日用品,吃的,锅碗瓢铲,还有个小冰箱,挤得满满当当。
陈曲奇没地方坐,和陆朝挤在驾驶位。
两个人沿着乡下的路往家里开,他们回来得早,但也能隐隐感到空气中的燥热。
“你是一直在乡下吗?没出去过?”
陈曲奇拨开橘子皮,边吃边问。
陆朝点点头:“对,我不喜欢外面,觉得还是这里好,有朋友有地方住,虽然他们都说我太乐观,待在这里没出息,但我还是舍不得。”
“这样啊。”陈曲奇总觉得他说话奇怪,但又说不出所以然,索性也就放弃追问的想法。
和她不同,陆朝这个人大大咧咧,和谁都能唠上几句,人也勤快,看着瘦,力气倒大,帮她砍价搬东西半声不吭。
橘子的汁液在口腔漫延,陈曲奇暗暗下定决心:她一定要和他搞好关系!
就从狗的话题入手吧。
“哎,你还没告诉我你家狗是什么呢,昨天我喂了好几只,都不知道哪条是你的。”
陆朝仍旧目不斜视看着前面的路:“啊,就是条白色的土松。”
“白色?”陈曲奇皱皱眉,但很快想起来,“哦,是那只有点脏兮兮的狗吧?它看起来呆呆的。”
陆朝的声音闷闷的:“它确实不太聪明。”
“狗嘛,要聪明干什么啦。”陈曲奇学着陈诗眉常说的话安慰他,“只要狗高高兴兴就行。”
“也是。”
奇怪的,陈曲奇明显感到这个话题让陆朝情绪低下去,她没再讲,只是有意无意地向男生瞥去几眼。
一路聊着天,三轮车已经到了陈曲奇现在住的地方。
陆朝帮陈曲奇把东西搬上去,他外套系在腰上,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阳光把男生的发丝烧得发烫,汗水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落,洇湿男生的衣服。
陈曲奇搬了几样小东西,大件都是陆朝在搬,于是等最后一件放到门口的时候,她非常自觉地给他递水。
他没拒绝,接过来仰头就喝。
“谢谢,那我——”
陆朝喝完,刚想说自己要先走。
他的目光倏然钉在陈曲奇拿过来的袋子上。
黑色眼瞳跟着那堆包装移过来,移过去。
“我来这里也没带太多狗零食,这几样不知道你家狗会不会喜欢,都拿过去吧,看看它喜欢哪个,就是别喂太多哦,适当做奖励就好。”
陆朝眨了眨眼。
他滚了下喉结,默默把这几个袋子接过来,声音低低的:“谢谢你。”
陈曲奇腼腆地笑笑:“没事呀,你人很好,一点小东西而已,下次我再给你带好吃的。”
“好。”
天气太热,陈曲奇注意到陆朝的耳朵和脖颈都红起来。
男生紧了紧怀里几包零食,心满意足地笑着,转身要走。
“等等!”陈曲奇叫住他,“我加你个联系方式吧。”
陆朝也回过神,他刚转出去的半个脚步收回来,单手把零食抱住,从裤子里掏出一部——
老人机。
陈曲奇眼睛瞪得硕大。
她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男生从裤子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板砖,指骨分明,蔓延着青筋健康有力的手,就这样捧着老年机按了起来。
“嘟,嘟,嘟,嘟,嘟。”
解锁密码的声音。
“菜单。通话。”
冰冷的女声播报着他一路按过去的软件名字。
“你把你号码给我吧,我存起来。”
陈曲奇呆怔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念:“186……”
陆朝认真地把数字输进去,还乐呵呵地打过去。
放在包里的手机振动,陈曲奇手忙脚乱想掏出来,陆朝已经挂了。
“好,那我给你备注。陈,曲,奇。”他单手摁着按键,笑,“是曲子很奇怪的意思?”
陈曲奇摇头。
陆朝貌似还要说什么,他看了看手机,连忙说:“那我走啦,下次找你玩。”
说完,身高体长的男生就跑走,这时候有人给他打电话,彩铃声滴滴答答响起,他高兴地接过,跨到三轮车上。
陈曲奇站在院子里,十分复杂地看着三轮车远去。
怎么这个人……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啊?
*
天气炎热,这种砖瓦房也不会有空调,陈曲奇把东西都收拾好已经是傍晚,她累,身上使不出力气,旁边的电风扇跟着她工作一下午,烫得随时随地要罢工似的。
女生坐在小板凳上,调整支架的角度,好不容易找到满意的位置,陈曲奇大手一挥,给陈诗眉打电话。
那边过了很久才接。
“喂,宝宝呀。”陈诗眉在吃饭,背景是外面的餐厅,“你吃饭没有,那里热不热,过得还好吗?”
陈曲奇把地上堆的橘子西瓜水果一样样掏出来给陈诗眉看:“还不错,我晚上吃了面,自己煮的,今天去镇里还有老人给我送水果,把我吓坏了,但又不好不收……”
她喋喋不休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女人。
陈诗眉就安安静静地听。
远处的太阳快要彻底沉下去,有布谷鸟的声音盘旋,不知哪家开始烧菜做饭,香味传过来,伴着小路上哒哒哒往家里走的鸭子叫闹声。
“看到你这样妈妈就高兴了,在那边认识多多的朋友,不要觉得孤单,妈妈一直都在呢。”
陈曲奇撇撇嘴,指尖捏着裤子的面料:“我知道嘛。”
她停顿一下,垂下眼睫,声音细弱蚊蝇:“我好想你……”
陈诗眉没听清,刚想问,忽然一阵激烈的犬吠声从电话那端传来。
显然陈曲奇也愣了,她看过去,一堆大狗小狗跑过来,有的,是直朝着陈曲奇家的方向。
她茫然地站起身,闻到空气中有阵浓烈的味道。
一只田园犬脖子上面全是黏腻的褐色物,它耀武扬威地跑过来,因为太激动,还甩了甩毛。
大黄:“汪汪汪汪!”
怎么样朋友们,我身上的味道不错吧?倍儿香!
小黑:“汪汪汪!”
哥们儿哪整的,够劲儿啊。
大黄:“汪汪汪汪!”
不知道谁拉的!我刚过去就闻到了,新鲜着,赶紧弄身上了!
陈曲奇看着众星捧月的大黄:“……”
眼前的大黄很显然是在外面闻到让它舒适觉得好闻的味道,然后蹭在脖子上在伙伴面前炫耀来了。
虽然——呃——这个——这个让它们觉得好闻的味道很显然是一滩屎——没错,是一滩稀的,屎。
人屎动物屎不知道,反正是屎。
陈曲奇支着下颌看它们,思绪有几分飘远。
装人这么多年,她虽然不怎么滚屎,但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狗狗们,心里突然有了点奇怪的感觉。
要是城里的狗,就不能这么高高兴兴地把这些人类鼻子里臭烘烘的东西弄到身上,会被打被揍,因为人类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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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要是偶尔有这么个机会,那么很快的,你就能听见人类的惊声爆鸣,紧接着巴掌就甩过来,嘴筒子被扇得嗡嗡的。
大黄看起来很高兴,它见到陈曲奇,肉眼可见的更加兴奋,尾巴摇起来,扇打到旁边狗的脸上。
人狗对视。
像触发某个机关,大黄腿一蹬,摇着尾巴就往陈曲奇这边跑。
陈曲奇还在发愣,猝不及防一张狗脸就往面前撞。
带着满脖子的屎。
“等等等等——!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啊!!”
作为人类,是讨厌屎的,陈曲奇深知这点。
就在电光火石,大黄要甩着舌头扑到陈曲奇身上时,忽然边角出现道残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
大黄的舌头在空中湿漉漉地甩到一边,整只狗被撞飞了。
什么东西窜过去了?!
陈曲奇震惊地往旁边看。
昨天那只被她说脏兮兮,笨呆呆的土松大狗,雄赳赳地站在大黄旁边。
今天的它倒干净很多,吐着舌头慢慢地哈气,一双黑眼睛油亮,颇为自豪地往陈曲奇脸上看。
像是在,邀功?
陈曲奇还没搞明白事情始末,大黄已经从地上爬起来。
它呲起牙,毫不犹豫张开嘴就朝着白土松咬过去。
只是白土松身上毛多,大黄一嘴下去全是白毛,但其他狗们反应过来,也迅速加入战场。
“汪汪汪汪!”
你敢撞我兄弟!
“汪汪汪汪汪!”
臭不要脸的,想打架就直说!
陈曲奇震惊地看着眼前画面,那只白土松在狗群里都快被淹了,她往旁边瞥,随手操起根棍子就站起来。
电话还没挂断,陈诗眉的声音担忧地响起:“曲奇啊,你那边怎么了?怎么这么吵啊?”
陈曲奇来不及解释:“待会儿和你讲,我要去救狗。”
说完,陈曲奇就拿着棍子朝着狗群中去。
狗打架,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乡里的人都习惯。
正逢吃饭时间,有小孩捧着碗看过去,鼻涕还没吸干净,就看见陌生的漂亮姐姐,面无表情地,趁乱把棍子送进旁边大黑狗的屁股里。
“嗷嗷嗷嗷!!”
此起彼伏的惨叫里,女生游刃有余,有狗扭过脖子要咬过来,被她轻巧地躲过。
家里养着的鸡啊鸭啊也不安地叫起来。
“嘎嘎嘎嘎。”
“咕咕咕咕。”
“汪汪汪汪!”
最终,她站定在白土松面前。
今天最后的夕阳照到女生的背影。
她额上出了细汗,随着呼吸的弧度,脖颈慢慢起伏。
女生发丝被衬得如火,被冷下来的风牵去一点,露出她脸上担忧的表情。
土松又变得脏兮兮,趴在裂开的水泥地上,身上的毛被扯去几撮,焉巴巴地被风带走几步。
“你没事吧?”陈曲奇问。
土松抬起眼,它忽然觉得女生长发飘荡的火一点点烧进它的眼里,有些烫,有些疼。
陈曲奇试探地把手伸到它旁边:“闻闻。不认识我啦?”
土松怔愣地看看陈曲奇,然后试探地,伸出小截舌尖舔在了女生伸过来的指尖上。
软软的,很热,很痒。
土松张开口,从喉头发出小小的呜咽,像是要爬起来。
只见刚才还凑土松很近的陈曲奇连忙退后几步。
她尴尬地笑笑:“哈哈哈,你身上也蹭到好多屎哦。”
土松尾巴垂下去,委屈地“呜”了声。
4. 第四章
人狗大战。
人胜!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但为了不得罪狗群,陈曲奇还是忍痛开了狗零食扔给狗们。
刚被戳过屁股的大黑还对陈曲奇有敌意,但敌不过有狗队友傻乎乎地去吃地上的食物。
狗队友!!狗队友!!
大黑恨狗不成钢,但看它们吃这么香,也忙不迭把鼻子捅进去闻闻闻。
为避免大家抢食物再次引起大战,陈曲奇还得仔细观察,但幸好狗们的注意力不再是打架上面,只是等她松口气,想留下一点给那只白土松时,转头一看,土松竟然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天,你给它们喂的啥子哟。”
旁边忽然摇摇晃晃传来阵颤音。
她回头看去,一位老奶奶双手背在后面,腿脚貌似不方便,十分费力地从小坡上站到石阶,眼睛就这么望过来。
老奶奶年纪很大的模样,体格不算瘦,她走路慢,很久才走到院坝里面。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别给它们乱喂。”
陈曲奇扬了扬手中的袋子,解释:“奶奶,我这就是普通的肉干,上面都有配料表的,量也小,偶尔吃下没关系。”
老奶奶完全不理她,自顾自叫着自家狗的名字:“大黄,别吃了,回家。”
狗群里,沾得满脖子都是屎的大黄从里面高兴地出来,它甩甩毛,凑到老奶奶旁边。
“仙人嘞,你又去哪儿搞的……”
大黄笑得嘿嘿嘿的,舌头上的口水滴滴答答落到地上。
老奶奶嘴边一直骂,想动手去拽大黄,看到都是屎又闭了闭眼,只好边骂边往下走。
大黄就屁颠屁颠跟在老奶奶后面。
陈曲奇看了看还在把鼻子杵到地上一直闻的狗群,随手从袋子里掏出根放在嘴里嚼。
天色渐晚,可能是白天太累,等狗都散了后,陈曲奇早早地跑到床上睡觉。
这次她睡得很沉,还梦到自己自由自在地在草地上奔跑。
第二天醒,陈曲奇洗漱好,把头发懒散地挽起来,站在二楼阳台往下看。
乡下的空气确实是比城市要好,早上晨露很多,雾蒙蒙的,像云飘到陆地,轻轻嗅过去,觉得冷。
砖瓦房在这里很是常见,高低错落,每到饭点,烟囱就会冒出细细的白烟,飞到天上去,要是有鸟儿经过,会以为是它飞得太高吗?
陈曲奇叹口气。
无聊。还是无聊。应该干点什么吧?要不要她也种点菜玩玩?问妈妈她还有没有地可以用?
陈曲奇眯起眼打个哈欠,正想回屋子里,余光忽然定在泥泞的小道上。
那里有个佝偻的身影,穿着轻薄的麻布衫,头发花白一片,和昨天的老奶奶有几分像。
陈曲奇听到她在喊“狗儿”。
狗儿?狗不见了吗?
哪曾想,就是陈曲奇发呆的这会儿,老奶奶忽然转过头,和楼上的陈曲奇直直对上视线。
“狗儿啊,狗儿啊——”
陈曲奇眨眨眼,想了想还是走到楼下开门出去。
“奶奶,你找狗吗?”
奶奶腿脚倒很利索,见有人应自己,她急急忙忙就走上来,问:“你看见我家的狗儿没得?”
“是什么样的狗啊?”陈曲奇问。
“你说狗儿啊?它白白的,胖胖的,好小一只呢。我去田里干活,我得把它背在筐里面,这样它才不会乱跑,我就背着它呀种地,种完我就去割猪草,我老汉总说我不干事,我不服啊,我说屋头的猪都是我喂的,你看,多胖,胖就好,但是他们说胖就要杀,啊呀,我怕……”
陈曲奇听愣了。
奶奶还在讲,又从猪讲到其他的,说着,就要来拉陈曲奇的袖子。
“王奶奶!”
一声喊打断两人的动作,陈曲奇看过去,是陆朝。
男生背着箩筐,里面装着些东西,他几步跑过来,按住老人的肩膀。
“您怎么出来了?”
“我出来找狗儿,狗儿……”
陆朝叹口气,脸上是无奈的笑:“狗儿在家呢,我们回家就能看到了,好不好?”
老人垂下眼:“你是不是在骗人呐,我刚才没见到狗儿才出来的。”
“没骗你,跟我回去就知道了。”
最终老人还是妥协,她拉着陆朝的袖子,嘴里念念叨叨:“你这筐是我家的,难怪我说找不到,原来是被你偷了!我以前干活就背的这个,我妈夸我能干,我就一直背一直背,后来我又背狗儿,背得我痛啊,好痛。”
陆朝听着,时不时解释两句,再转过头,冲陈曲奇歉意地笑笑。
没多久,老人被送进屋里,陆朝又出来了。
他抓抓头发,十分不好意思地讲:“有没有吓到你?王奶奶年纪大了,说话糊里糊涂,但她没有恶意的。”
陈曲奇摇摇头:“没事。不过她一直说的狗儿是……”
“是她的孩子。”
空中的雾慢慢散开,不时有小鸟落在电线杆上,它们啄啄羽毛,歪起脑袋打量走在一起的这对男女。
陆朝开始讲以前的事。
王钰梅年轻时嫁给郑海,三年过去没生下一个孩子,在这种地方,难免会被戳着脊梁骨议论。
夫妻俩生活不和睦,打架对骂都是常有的事,直到王钰梅终于怀了孕,但算命的说,这孩子命薄,不好养。
不好养也得养。求菩萨,拜观音,孩子出生后,更是取了和家里狗一样的名字,他们说这样就算有害人的鬼,到这也分不清是要害谁。
但最后,孩子得了病,没多久埋到地里,狗倒是好好的,大家又开始怪他们要取这样的名字。
“那……后来那只狗呢。”
陆朝的步子停了下。
“不知道。”他说,“这么久,肯定很早就死掉了。”
陈曲奇看向男生的侧脸。
他没再笑,眼神直直看着前方。
陈曲奇也看过去,远处是山,是陈曲奇在现在他们这段萍水相逢的关系里,再怎么样也抵到不到的地方。
*
王钰梅和杜月是邻居。
她们一个男人死得早也没个孩子,一个男人和外面的女人跑了,而儿子在城市里打拼几年半载不回来一次。
听说她们以前还是同桌,住得近也经常一起上学,但那个年代,两个女生没读几年书就被父母抓回来种地割草,再相亲嫁人。
时隔多年,她们再次凑在一块,却并不和和睦睦,尤其是王钰梅,她老了,总觉得有人要偷她的东西害她的命。
杜月深受其害,时不时就站在院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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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着王钰梅的家骂,说仙人唉,你看嘛,嘞女子又在装怪,每天神戳戳的,哪个来偷你东西嘛。
王钰梅更不示弱,尤其是她念叨着念叨着会忘,经常反反复复把几句话提出来讲,就显得格外烦人。
于是最近陈曲奇常常能听到她们俩拌嘴的声音,合着夜晚的蛙鸣声,好不热闹。
今晚也是。
陈曲奇刚跟陈诗眉通过电话,她穿着吊带短裤,头发扎成丸子,坐在院里懒散地拿着蒲扇对准自己一扇一扇。
“曲奇!”
她看过去。
陆朝抱着半个西瓜在下面冲她招手。
“吃西瓜吗?”他喊。
陈曲奇弯起眼睛:“好啊。”
于是男生连忙几步从小坡上来,他把西瓜塞到陈曲奇怀里,高高兴兴的:“你快吃,可甜了。”
说着又从身上的兜里掏出银灿灿的勺子递给陈曲奇。
她接了,还冲他说谢谢。
不知怎么,陆朝觉得耳根很热。
“那,那我走了……”
“等等呀。”
陈曲奇又把西瓜还给他,进屋端了个小板凳递给陆朝:“你坐会儿,看你头上都是汗,先歇歇。”
陆朝就听话地坐下去。
他看着眼前的人,不自觉撑着脸,目光一寸寸从她脸上掠过。
陈曲奇。
这是个……很奇怪的女生。
说话声音小小的,喜欢自己待在家里不出门,有时候会站在二楼阳台位置往下看,有时候会这样穿着清凉坐在院里吹风听歌,和任何人的交流都少之又少。
她像是电视剧里常会出现的人物,纤细,但不骨感,人也白,垂下睫毛的时候安静,比如现在,她吃东西就只是吃东西,绝对不说半句话。
怎么看都没有威慑力,在这种地方,是很容易被欺负的。
视线最终落在她的小腿。
陆朝一惊。
她——
她不怕被蚊子叮吗?上面都有包了!
陆朝终于忍不住,又从兜里掏啊掏,掏出个唇膏类的东西递给陈曲奇。
“这个给你,之前我被蚊子咬就是用的这个,乡下蚊虫多,很容易被咬的,你要小心!”
陈曲奇往嘴里塞西瓜的动作一顿。
没等她说话,陆朝已经迅速地把东西放到她旁边坐回去,十分认真地看着她。
陈曲奇咽下嘴里的西瓜块,视线落在男生脸上。
这段日子根据她观察来看。
陆朝,这个人很奇怪。
很热情很善良,家家户户都对他很熟,谁家让他帮忙他也去,有点傻乎乎的,用着老人机,也不上网,根本不能看见他没事发呆的模样,像个永动机。
人真的能这么有活力吗?很累的吧。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陆朝啊。”
听到自己的名字,陆朝连忙应声:“嗯!”
陈曲奇刚要开口。
这时,远远的小道上忽然传来声哀嚎。
“哎哟——”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警惕地站起身。
陈曲奇的鼻尖率先闻到股刺鼻的味道。
很锈,不算太浓郁。
她很快反应过来这股味道是什么。
血。
5. 第五章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钰梅和杜月的吵闹已经停了。
蛙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响,如同细密繁重的雨水击打人间,平时习以为常,等注意到它时,声音甚至比之前还要猛烈。
陈曲奇知道,他们这里的人死掉也是找附近的地或坡埋下去,墓碑多且杂,有的甚至只是土坑,埋着上辈子的恩与仇。
风起。
陈曲奇哆嗦了下。
“是人吗……”
陆朝倒冷静很多,他在这里生活这么久,再怎么样是熟悉的环境,不至于特别害怕。
“我去看看。”
陈曲奇抱着西瓜点点头。
眼看着陆朝的背影向下,乡下不比城市,没有路灯,放眼过去是浓郁的黑。
她眯了眯眼,看见田埂的缝隙里,趴着一长块黑乎乎的东西。
陈曲奇吸口凉气,她连忙走回屋里把西瓜放进冰箱,犹豫几秒,还是揣上钥匙手电筒跟上陆朝。
“等等我,我也要去——”
……
靠得越近,空气中的味道越是浓郁。
血的味道,混着燃烧过后缠在衣服头发上的烟草味道,还有……
“叔叔?!”
陈曲奇躲在陆朝后面,在终于看清田里的人时,她不禁觉得惊讶。
老葛扶着腰,整个人倒在田里,那辆红皮摩托车就在他身下,似乎也在发出即将散架崩坏的悲鸣。
陆朝见了,连忙几步去把老葛扶起来,陈曲奇不久前的恐惧也散去,陪陆朝一起去拉。
“叔叔,你怎么在这里啊?”
陈曲奇帮老葛拍掉背上的泥,陆朝就去扶摩托车。
老葛叹口气,无奈地笑:“这车老了,开着开着灯突然不管用了,一下子没看清路,就这么摔进去了,嘶——”
说着说着,老葛就哼了声。
陈曲奇往下看,老葛的裤腿上又是草根又是泥巴的,能闻见血味,说明受了伤,但这样穿着裤子也看不出来。
“麻烦你俩小年轻了。”老葛觉得不好意思,从兜里掏出个钱包,里面装着各种皱皱巴巴的纸币,他抽出几张,就往陈曲奇兜里塞。
“我身上没带啥,这点钱小姑娘你先拿着,等我……”
陈曲奇还穿着遛街套装,她在城里就习惯穿这个,家里开个空调往沙发上一躺,陈诗眉在上班,她就乐呵呵地翘个二郎腿看电视。
虽然方便清凉,但换了个地方这么穿,确实也招蚊子。
而现在,老葛递钱的手就要往女生短裤里塞。
——总之有点奇怪!!
陈曲奇下意识往后退了步,这时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扼住老葛的手腕。
陆朝单手扶着摩托车,他垂下眼,笑笑:“葛叔,你太客气了,收回去吧。”
没等老葛讲话,陆朝已经把他的手摁了回去。
“唉,这多不好意思,”老葛动了动唇畔,“那下次我给你俩带点吃的,哦,不用下次,我屋头还有去年熏的腊肉,你们帮帮忙,把我送回去,我给你俩拿点。”
深更半夜,摔到地里的大叔和年迈的摩托车,两个年轻人做不到坐视不管,先不说腊不腊肉,总要先把人送回去的。
于是陈曲奇扶着老葛,陆朝扶着摩托车,沿着乡间的小路,借着浅薄的月色和手电筒光,从蛙鸣声中穿过。
只能说幸好老葛住得不算特别远,他人话多,总想着唠点什么,但陆朝话更多,全程陈曲奇就安静地听,时不时也笑两下。
陆朝侧头看过去,女生的脸在阴影里,并看不太分明。
他弯起唇角,收回目光。
本来说把老葛送到家,两人就想离开,但老葛眼疾手快,拉着陆朝就要往家里走。
“哎呀走嘛,拿点腊肉回去,小姑娘你等到哈,半会儿的事。”
陆朝显然是应付惯这种情况的,知道这个时候说再多也没用,也就半推半就和老葛走,临进房子前,还冲陈曲奇眨了眨眼。
陈曲奇闲得无聊在院子里晃。
老葛家院子大,往后面看树很多,或许是来了生人,鸡啊鸭啊有些不安分地叫。正当陈曲奇好奇地盯向他们种的些菜时,后面传来道声音。
“你是?”
陈曲奇看过去,一个平头男站在不远处,快三十岁的模样,他穿着汗衫,脚踩着双拖鞋,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吊儿郎当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定在她脸上。
“人家是送我回来的女娃子。”
老葛和陆朝推推搡搡地就从屋里出来了,看见站着的男人,老葛忽然生起气来:“你个龟儿子,给你打电话不接啊?你老汉儿骑摩托车摔沟里了,要不是嘞两个娃,啥时候回来都晓不得。”
平头男这才懒散地转过脚步,趿拉着拖鞋往老葛那儿走,边挠头边打哈欠:“手机没电了,没看到。”
毕竟是当着外人的面,老葛骂了两句也不好说别的,他指指平头男,给陈曲奇介绍:“这是我儿子,葛盛全,一天没个正经,但人不坏。”
陈曲奇想起自己没自我介绍过,也连忙把名字讲出来:“我叫陈曲奇。”
葛盛全用眼神上下打量她两眼:“以前没见过你,也是村里的?”
她解释:“我妈以前住这里,她搬得早,应该没什么人记得她。我这次回来是想玩玩,顺便散散心。”
这话一出,陈曲奇注意到陆朝脸上原本的笑容淡了些。
“哦,是嘛,外头还是比不得乡下安逸。”老葛说完,不耐烦地冲葛盛全挤挤眼,“哎,去给人家倒点水喝,别站这跟个电线杆似的,点儿眼力见没有。”
“知道知道。”
葛盛全说着,余光往陈曲奇身上瞟了眼。
莫名的,陈曲奇觉得很不舒服。
直到葛盛全进屋,老葛乐呵呵地把腊肉塞到陆朝手里后,又拿着剩下的,几步走过来往陈曲奇手上塞。
“今天谢谢你啊曲奇,家里没其他的能招待你们,把这个拿着吧。”
“没事叔叔,应该的。”
男人笑,蜡黄的脸皮扯开来:“其实乡下真的蛮不错,嘿,别看我儿子那样,人挺勤快,在外面赚了不少钱,曲奇你要是想留在村里,你俩搭个伙多好的。”
此情此景,让陈曲奇觉得自己身处曾经在电视里看过的年代剧。
——“老陈,你要老公不要?”
老陈表示:“叔叔,我妈不让我谈恋爱,她会把我的腿打断的。”
老葛听了就笑:“你看你,哪这么夸张!”
眼看着老葛还要继续讲,屋内的葛盛全也捧着水出来了,陆朝蹙了蹙眉,心里没来由一阵烦闷。
他走过去,横插进两人中间,声音闷闷的:“葛叔,我们先回去了,太晚了。”
“唉,喝口水嘛。”
这下没等老葛继续缠上来,陈曲奇就先拉住陆朝的胳膊,在别人看不见的视角里,她做出口型对陆朝说:“快走。”
陆朝愣了愣,陈曲奇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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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不过去,拉住陆朝就往外面走。
“不了不了叔,我们先走了哈哈哈下次有空再来玩,拜拜拜拜不用送了哈!”
她越说,脚步动得越快,到最后两个人几乎是以跑起来的形式,手上还各自提着几块腊肉。
老葛貌似追了几步,但到底今天摔着,加上以前的旧伤,他也不强求,只扯着嗓子喊:“下次来我家吃饭,你们年轻人不会弄腊肉可以喊我,哦,喊我儿子也可以!”
“好好!谢谢叔!”
在终于逃开老葛一家时,陈曲奇是止不住的高兴。
还以为遇到鬼了,结果还不如遇见鬼呢,她可不想和陌生男人有牵扯!那个人看着就不好,身上全是烟味,臭臭的。
注意到自己还拉着陆朝的胳膊,她悻悻地松开手,问:“没拽疼你吧?我是怕叔叔多说点什么,我招架不来。”
陆朝摇摇头。
两个人重新往家的方向走,夜深露重,布谷鸟的叫声也在黑里显得诡异,这时候陈曲奇不由离陆朝近了些,肩膀时不时擦着他的胳膊。
“你过完这个夏天,就回去了吗?”在这个状况下,陆朝忽然问。
陈曲奇叹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看情况吧。”
陆朝垂头看向地面,声音放得很轻:“乡下不好吗,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去城里呢?”
他停顿一下,接着说:“杜奶奶的儿子也是,他去了城里,几乎已经是不回来,大家都往外面走,没人想留在这里,好像乡下是累赘,是不被喜欢的地方。”
“曲奇,这样的话,其实所有人都会走,来来回回的人都是只能有个照面,不会有更深的关系了,是吗?”
很少听见陆朝说这样的话。陈曲奇听见他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失落,出于一种想解释的心情,她拉了拉陆朝的衣服下摆。
“不是哦。”她问,“更深的关系,你指的是什么呢?”
陆朝怔了怔,回她:“大概就是……一直能看到的关系?”
陈曲奇笑:“可是能做到这样的人很少呢,就算是东西,哪天它可能也会磕了摔了,在你的世界里消失。”
“我觉得乡下很好,也不觉得因为太多人离开就会让我认为这里怎么怎么样,你看,还有好多愿意留下来的人呢,对于他们来说,城里不也是不想留着的地方吗?”
“那不一样。”陆朝执着地说。
陈曲奇歪头想了想:“你是不是不高兴啊,因为什么呢?嘘,你看周围都没人,如果你想,可以悄悄告诉我的。”
陆朝连忙摇头。
“不是不高兴,我只是……”他后面的话没讲出来,但陈曲奇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最终,陆朝眼眶竟然红了。
他迅速低下头,把陈曲奇手里的腊肉抢过来:“我帮你提,你跟好我。”
陈曲奇觉得奇怪,但还是点点头。
应该不是想抢她腊肉吧。
她想起之前给陆朝的狗零食,没过多久,他就又来问她要。
在陈曲奇明确拒绝且告诉他这东西不能吃太多,并想去看看狗的身体状况时,陆朝逃也似的跑了。
总之,这是个奇怪的人,虽然想和他打好关系,但相处时还是要小心为上。
而左右手各提着肉的陆朝用眼神飞速睨了眼旁边的女生又收回。
他想:城里的女生,都是这么温温柔柔的吗?讲话好好听,说出来的句子像花一样。
男生垂下头,抿着唇笑。
6. 第六章
“陈曲奇,你要是在家里背着我做坏事,我就不会理你了!”
把那晚的事讲给妈妈听后,陈诗眉女士如是威胁道。
“小狗不许恋爱!离这些人远点听到没,还有那个陆朝,我总觉得不像什么好人,你自己给我注意点,要是来月经了给我好好待在家里,不准乱跑知不知道!”
看着视频通话里陈诗眉怒目圆睁的模样,陈曲奇挠挠脸,答应得痛快。
陈曲奇本来也没想过要谈恋爱,毕竟人狗殊途,她也不想成为爱情故事里为情所困的妖怪,她会听妈妈的话,毕竟是妈妈呀。
虽然陈曲奇变成人的时间并不算长,和陈诗眉也没相处几年,现在时代变化,妖怪们都很弱,她就算变成人也没什么法力,偶尔来月经,她还会虚弱得不行,但这么些日子,她们母女都是这样过来的。
其实变成人也没什么好的啦,陈曲奇有时也会想,如果不变成人,她到底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可没关系,能遇见妈妈,已经觉得高兴。
这几天陈曲奇往往能见到葛盛全在她家附近晃悠,再时不时拿点瓜果蔬菜送给她,陈曲奇不要,这人还偏要给,说是上次她送他爸回来的报酬。
哦哦哦哦哦好一个报酬。
陈曲奇不敢收,几步窜回家把门一锁,葛盛全敲门,她全当听不见,只自顾自喊:“哎呀没事呐,拿回去拿回去,不用你这些的。”
这些天陈曲奇已经把这些话学得有模有样,脸不红气不喘,吭哧吭哧把人情世故拿捏个明白。
葛盛全没法。葛盛全唠叨。葛盛全走咯。
陈曲奇扒着阳台,慢腾腾把头上移,余光看见葛盛全真走了的时候连忙松口气。
她拿起手机,给陆朝打电话。
至今陈曲奇听到陆朝那部老人机的来电铃声都觉得有趣——漂亮的姑娘就要嫁人啦,我双眼的泪水哗哗的下,没想到我真的会失去她呀,从此她在别人的怀里啦~
问是谁给他设的,陆朝说这个是自带的,听着声音响,又欢快,一下就能听见,也就没想过换。
“就是歌词太伤心了。”
他说这话时很是失落,于是陈曲奇想笑又笑不出来。
通话的嘟音响过几秒,陆朝很快接起来:“曲奇!”
陈曲奇把手掩在唇边,小小声回:“是我。你在干嘛?”
“我准备去水库钓鱼,曲奇你要不要去?”
“水库?”她来了兴趣,“好啊,你等等我。”
白天还热,陈曲奇不喜欢像陈诗眉那样防晒衣墨镜兜帽全副武装,她拿了顶草帽,悠哉乐哉甩着钥匙,趿着大拖鞋出门。
陆朝在下面等她,手上还提着水桶。
“钓鱼钓鱼!”陈曲奇可高兴,毕竟她在城市里没体验过这个。
男生笑,露出两颗虎牙:“今天我们肯定满载而归。”
“好哎!”
想得很好,但事实往往让人心寒。
陆朝递给陈曲奇一杆鱼竿,没两下她就学会,坐在小板凳上盯着水面。
阳光燥热,暖暖落在两人的肩头,陈曲奇注意力向来很专注,她接飞盘和玩球都耐心很足,外界很少能干扰到她。
就在陈曲奇这么努力专注的结果下,她钓到两只小小鱼。
没她巴掌大。
但陈曲奇很高兴,拍了照兴致勃勃发给陈诗眉。
陆朝那边的鱼竿很久没有反应,他索性也蹲在陈曲奇的水桶边看。
“你要吃它们吗?”他很认真地问。
陈曲奇拍照的动作停住,她把手机放下来,眉头皱起:“这么小也能吃吗,我能不能养养?”
陆朝点头:“当然可以。”
手机那边陈诗眉忽然弹来个电话,陈曲奇觉得奇怪,随手接起来。
下一秒,陈女士的语音带着质问,猛然穿透陈曲奇和陆朝的耳膜。
“陈曲奇,你和谁在一块呢?别想骗我,影子都漏出来了!”
半瞬的沉默。
陈曲奇和陆朝大眼瞪小眼。
而陈女士痛心疾首,虽然她因为不用遛狗觉得轻松,但要是去趟乡下陈曲奇真给她带回来一个男的,陈诗眉会两眼一黑晕过去的。
她怕刚才的话吓到陈曲奇,又连忙放轻语调:“妈妈不是告诉你不要谈恋爱吗?宝宝,你告诉我,这是谁啊?不是那个来骚扰你的葛什么吧?”
陈曲奇咳嗽两声,正经地答:“没有谈恋爱,是陆朝呀,我和你讲过的,人很好的那个陆朝。”
陈女士又炸了:“什么?!我叫你离远点的陆朝?”
陈曲奇吓得脸都白了,陈女士还要讲什么,她连忙在女人开口前应付道:“哎呀妈妈我们在钓鱼玩呢,晚点再给你打电话哦,拜拜妈妈我爱你。”
电话挂断。
陆朝有几分无措地站起身,他挠挠后颈,耳根处已经红了。
“我去看看鱼。”
陈曲奇自己脸颊也发烫,她低低应了声,声音细若蚊吟:“嗯。”
好尴尬。
她偷偷抬眼看过去,男生坐在矮凳上,阳光透在他浅色的衣服上,能照见上面光斑,也像小鱼,轻轻甩着尾巴,不一会儿就不见。
哎呀……妈妈怎么能这么讲呢,别人听见会生气的。
陈曲奇看见脚边有蚂蚁顺着拖鞋要爬到她腿上来,赶紧站起身拍掉,又悄悄看向陆朝。
还是解释下吧。
她走到陆朝边上,双手背在后面,食指绕着食指,纠结地问:“陆朝,你有没有生气?”
男生抬起脸,有风拂过,他看着面前的陈曲奇,愣了会儿,又看回到面前的鱼竿上面:“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
“所以你没有生气?”
“嗯。”他轻声回,唇边挂着浅笑,“你还说我很好,我开心,没有生气。”
他的语气是认真的,身上也没散发出不高兴的气息。
好奇怪,陆朝这个人,怎么看都很奇怪。
陈曲奇眯起眼,试探地问:“你好像都没脾气的,对谁都特别好。”
“因为大家都很好,才会觉得我好。”他低下眼睑,不太好意思地说。
陈曲奇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她是真的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心机了。
怎么会有人把话说成这样呢,不简单,肯定不简单。
之前陈曲奇把陆朝看上去太过单纯,对谁都来者不拒,笑得傻傻的样子告诉陈诗眉,陈女士听后毫不犹豫说出四个字:中央空调。
“别看他总对别人好,这种男人我知道,要么中央空调,要么就是对外人好,对内人差,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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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会装了,要是和他在一起,就算他打你骂你,外面人受过他的好都不会信你的。
曲奇,妈妈知道自己的话太过绝对,但你自己一个人在那边,我总归是不放心的,必要时,要把别人想得最坏,这样你才能保护好自己。”
陈曲奇就在这些话里忽然想起舌头尖锐的疼。
曾经没人给过她信不信任的机会,但现在,她能思考,能行动,是不是真就该把自己变成刺呢。
树影随着风慢慢摆荡,陈曲奇闻着空气中清苦的气息,没来由得,她觉得嗓子一紧。
“陆朝,谢谢你。”
他弯起眼睛,笑容依旧。
两人又钓了会儿鱼,虽然收获不太好,但陈曲奇还是蛮高兴,两个人提着桶扛着鱼竿,又往回家的路上走。
“谢谢你今天带我,要不……”
两人正说着话,陆朝的步伐倏然一顿。
陈曲奇顺势看过去,只见她家通往房门的阶梯上坐了个人。
他穿着短裤,两条手臂懒散地搭在腿上正在抽烟,见陈曲奇来,他拍拍身上的烟灰站起身,喊:“我等你挺久了,怎么,去水库钓鱼了?”
陈曲奇皱皱鼻子。
她讨厌烟的味道,好难闻,不喜欢。
加上她鼻子灵,这味道都要直冲陈曲奇脑子里了。
葛盛全看着女生倒退一步,快要紧贴到陆朝身上的动作没说话。
他往旁边点了点下巴,示意陈曲奇看:“给你带了点樱桃,自家树上摘的,你尝尝。”
说完,也没听陈曲奇要不要的话,他边抽烟边往下走,临走前还撞了下陆朝的肩膀。
陈曲奇憋气憋得不行,等人稍微走远一点,她捂着鼻子正想呼吸,才发现陆朝半天没有讲话,于是她看过去。
陆朝脸通红,他腮帮子鼓起,眼睛圆圆的,显然也在憋气。
“陆朝?”陈曲奇歪头看了看他。
男生像才反应过来,提着桶几步跑到一边大口顺着气。
“我刚才差点被熏死了!”他大喊。
陈曲奇怔怔的,听清楚他的话,莫名的,她眼眶倏然一酸。
在城市里,她也经常遇见在外面抽烟的人,当着宠物的面抽的更是多之又多。
人会说话,人可以反抗。没人管猫管狗。
陈曲奇觉得自己找到知音:“陆朝。”
听到自己的名字,陆朝回头:“嗯?”
“我还要和你玩。”
“啊?”
陈曲奇走到他面前,把桶和鱼竿递给陆朝,她耳根红红的,语速飞快:“就是还要和你玩的意思,你人,你人挺好的,我妈的话你不用放心上,她只是担心我在这里谈恋爱不听话,不是觉得你不好的意思。”
谈恋爱……
陆朝后知后觉理解到这个词的意思。
他的脸肉眼可见的红起来,比刚才憋气时更甚:“没有,我没有想和你,不是,我是想说我没有要谈恋爱的意思,你不用觉得困扰,我,我……”
两个人就差没朝着对方互相鞠躬90°。
最终还是陈曲奇把东西塞他怀里迅速地跑走,这场戏才落下帷幕。
水桶里两尾小鱼甩着尾巴,咕噜噜冒着泡泡。
很细微的,啵的一声。
泡泡破掉。
7. 第七章
雨声。
砸在垃圾桶的铁皮上,很重,咚,咚,咚。
听得见好多声音奔来跑去,它把身子缩了缩,从喉头发出惊恐的呜咽。
只是觉得身上脏了,想舔舔而已,为什么舌头好痛,收不回去。
这是它记忆里第一次反反复复呼喊“mama”,却奇怪地听见自己的声音扭曲变化,成为它自己也听不懂的怪异嗓音。
……
陈曲奇从梦里醒来。
她挠挠自己的头发,头上有汗,不太舒服,睡眼朦胧地往电风扇那边爬了几步,对着自己的头吹。
“好热啊,好热啊好热啊——”
这里这么热,他们怎么受得了啊!
陈曲奇不得不庆幸自己现在是人的身体,要是她自己原来的模样,那长毛,嚯,不得掉得满屋子都是,等回到城里,陈女士就要喜提一只至少轻了十斤的边牧。
不过……这么热,那只土松应该会让陆朝操不少心吧,看它毛也挺长的。
对着头吹了会儿,陈曲奇感觉凉快不少,但脑袋却有点晕,她重新躺倒在凉席上,露出小腹,看着头顶的砖头发呆。
哎,话说都没见到陆朝把狗带出来,本来陈曲奇还想借着狗的话题和他多说说话,但每次一提到它,陆朝就摇头说它喜欢漫山遍野到处跑,偶尔才能看到。
真是笨蛋狗,都不问她来要吃的,和它主人一样笨。
陈曲奇撇撇嘴,最终还是从床上坐起来。
在乡下的日子,她都尽量躲着人,奈何葛盛全跟个狗皮膏药似的,三十多岁的男的,也不见去上班,不是在村里瞎逛,就是去镇里的网吧玩什么……什么打鱼?听说他靠这个赚钱,还赚可多,陈曲奇不信。
上次他把一筐樱桃扔她门口就走,陈曲奇舍不得浪费,眼巴巴看着,还是一颗颗吃到肚子里。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三轮车开过来的声音,陈曲奇瞬间精神起来,踩着拖鞋几步小跑到阳台,手搭在边缘露出半个脑袋,向小道上看去。
果不其然,陆朝开着三轮车从镇上回来了。
他穿着件白色无袖背心,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男生笑着,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脖颈里滴。
杜奶奶站在陆朝旁边,嘴里念叨着什么,不用猜,肯定又是谢谢他帮忙带东西搬东西之类的。
陈曲奇偷窥得起劲,猝不及防的,陆朝侧了侧脸,视线竟然要往她这边看。
她连忙手忙脚乱地蹲下去,好一会儿才敢偷偷把头抬上去朝下面看。
杜奶奶在往家里走,而陆朝不见了。
她莫名感到失落,正准备躺回去的时候,忽然听到声高兴的喊。
“曲奇!”
陈曲奇被吓了一跳,她重新往下看,陆朝竟然在她院坝里,刚才因为视角原因,没有看到。
男生笑眼弯弯,冲她打招呼:“曲奇,我们去玩吧!”
女生张了张嘴,良久,她用力点头。
“嗯!”
*
两个人去别人院里摘桃子。
院子的主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她倚在门边,貌似才刚睡醒不久,指着后边的树:“喏,快去吧,有群小屁孩前不久弄我的树,给我折腾不少,与其便宜这些贼娃子,还不如让你们摘了。”
陆朝和陈曲奇各背着箩筐,两个人同频率地点头,好好学生一样。
刚开始来乡下,陈曲奇还穿着衬衫背心裙,礼礼貌貌的,看着好欺负,结果跟着陆朝玩两天,身上晒黑了些,背箩筐像背书包,没有半点违和感,和男生一起上蹿下跳。
狗?都快成猴咯。
两人走到阿姨说的桃树前,零星的几颗,确实被摧残得不少,旁边立着个牌子,用歪歪扭扭的黑笔写道:偷桃死全家!!!
但这牌子上面有很明显的鞋印,也立得乱七八糟,像是被踩坏了又重新插进土里的。
几个感叹号像把锤子砸进陈曲奇的心里,她不禁好奇:“为什么这些小偷都不怕诅咒啊?”
回应她的是阿姨,女人冷笑着说:“要是怕,也当不上小偷,小孩儿最不忌讳这些,有的还往别人坟头撒尿,这种就是爹妈没教好,以后有他们的罪受。”
陈曲奇听得似懂非懂。
阿姨让他们先摘着,她去泡点茶。
阳光穿过树影,暖洋洋地烧在手臂上。陆朝摘桃子,选中就往筐里扔,而陈曲奇不急,一双杏眼好奇地盯着眼前的树枝。
“你在看什么?”陆朝歪头看过来。
陈曲奇也歪头:“上面有虫子。”
虫子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仍旧慢悠悠地蠕动。
两个人撑着膝盖,头一起歪在一边,再顺着虫子爬行的轨迹,慢慢歪回来。
“你怕虫吗?”陆朝问。
陈曲奇摇头,没提自己还在城里一口把地板上的虫子吃进肚子里,再被陈女士提着脖子上的毛疯狂摇试图让她吐出来的事情。
“不怕就好,我还想说吃桃子里面很有可能有虫呢,我之前就……”
咚。
陆朝“嘶”了声,他捂着头看过去,几个小学生叉着腰站在山坡上,冲他吐鬼脸。
陈曲奇被吓到,她看向砸下来掉到地上的东西,是块石头。
“你们干什么?!”她扶住陆朝,恶狠狠冲上面的小孩喊。
小学生们穿着皱皱巴巴的条纹衣服和七分牛仔裤,皮肤晒得黝黑,其中有个男的,掌心里的石头被他抛来抛去,忽然一笑,甩着手臂把石头朝陈曲奇脚边摔了过来。
她躲得快,石块打中泥块,溅出点点泥腥。
几个小学生笑,挤眉弄眼的,并没搭理陈曲奇的话:“狗儿呜,嘬嘬嘬。”
陈曲奇被他们烦死了:“你们有毛病啊,哪里有狗。”
小男孩挑挑眉,指甲里全是泥巴的手一伸,指的是陆朝:“他啊,他名字就叫狗儿,他是狗,你个外地的,这都不知道?”
旁边的陆朝没有讲话。
陈曲奇心莫名颤了颤,她小心翼翼瞥过去,男生抿着唇,脸上没太大表情。
很少见到不笑的陆朝,看起来冷冷淡淡,莫名的觉得凶。
小学生们还在阴阳怪气:“狗儿呜,狗儿狗儿,哈哈哈——”
“阿姨,你叫什么啊,你跟狗玩,你不会也是狗吧!”
陈曲奇下意识咧了咧嘴——她想呲牙。
是旁边陆朝的动作打断她的行为。
只见刚才还一言不发的男生忽然冲出去,肩膀撞到桃树的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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窸窸窣窣的声音连绵成一片,瞬间,本来还笑着的小男孩被揪住后领按到地上,而陆朝埋下头,身体弓起。
“啊!!你放开我!”
没被逮住的小学生看愣了,他们被吓退好几步,有的胆子大,把掌心剩的石头往陆朝身上砸。
石子弹到他坚硬的背部,咕噜噜掉到地上。
陆朝眉头拧起,翻着眼皮往上看。
一群小学生傻了,大叫着一哄而散。
陈曲奇愣住。
她因为在城市伪装成人太久,很多属于狗的功能在慢慢退步,朝着更和人接近的方式发展,于是反应没有之前那么快。
回过神的时候,陈曲奇连忙向他们跑过去:“等等,陆朝,陆朝!”
男生揪紧地上小孩的手骤然一松,他缓缓转过头,看见陈曲奇后,满脸无措地站起来。
小孩已经被吓哭了,鼻涕流到嘴里,紧赶慢赶爬起来就往远处跑。
陆朝本来还背着箩筐,里面的桃子在刚才掉下来几个,他又连忙蹲下身,手掌覆在最近的桃子上面。
一只手同时搭过来。
两个人抬起脸,对视。
陈曲奇看着眼前的陆朝,他的眼睛被阳光晒过,不再是深沉的黑,相反,里面的星体,包括她本身,陈曲奇看得一清二楚。
但是,也仅仅是看,哪怕现在她的掌心下是他,陈曲奇仍旧觉得没有碰到关于陆朝更深的地方。
陆朝颤了颤睫毛,他连忙抽回手,又变回之前模样。
“我刚才有没有吓到你?他们说话太过分了,还拿石头砸你,我生气,没忍住……”
陈曲奇摇摇头,她自然而然地把桃子捡起来,放在衣服上蹭了蹭,张口咬下去。
桃汁的清甜在口中蔓延开,她边嚼边讲:“他们还算聪明,哼,因为我真的是狗哦。”
男生明显愣了愣。
“原来你们这里都管狗叫‘狗儿’啊,我妈可能是出去的早,反正她不叫我狗儿,她管我叫狗子。”
说着说着,陈曲奇嘿嘿一笑:“你说大人们怎么老给小孩取这些名字,什么小大狗子,小二猫子,真的像你说的,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可以让坏蛋以为我们不是被在意的,所以会放过我们?”
陆朝摇头,顿了会儿,又点头:“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这样啊。”陈曲奇说话时观察着男生的表情,看见陆朝没有因为称呼不开心,这才松口气,笑,“小猫小狗真厉害,它们保护了我们,不行,我要回去给它们做好多好吃的,感谢小猫,感谢小狗。”
手上的桃汁黏在手上,陈曲奇蹲麻了,用另外只干净的手把陆朝拉起来。
获奖似的,明明没有观众,陈曲奇拉着陆朝的手举高:“小猫万岁,小狗万岁!”
陆朝感受着手腕被握紧的温度,唇边不自觉扬起抹弧度。
“小猫万岁,小狗万岁。”他跟着说。
面前的女生笑意吟吟,就这样用毫不设防的眼神看着他。
太单纯了。陆朝想。
这样的女生在这种地方,是很容易被欺负的。
嗅到股熟悉又刺鼻的味道,他用余光瞥过去,角落里的男人抱着手臂,嘴里叼着牙签,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他们身上。
8. 第八章
最近镇里乡下,多多少少传出点陆朝和陈曲奇的闲话。
两个人跟脑子不好似的,乐呵呵地天天跑这跑那,那个城里来的姑娘没见过世面,这也稀奇那也稀奇,看见黄鳝以为是蛇,干农活都能干出花来,蝙蝠飞进屋里也不知道是啥玩意,就这么盯着,第二天害怕又兴奋地捉给村里人看,传得大家都知道。
而陆朝,从来没见过那小伙子笑得跟不要钱似的,本来就不聪明,现在看着更傻了。
旁边烟雾缭绕,晕开成轻薄的纱,葛盛全皱了皱眉,抬手不耐烦地甩了甩,白纱扭曲变形,面前的屏幕这才变得清晰。
“听说你还追着人家妹妹呢,有进展没。”
葛盛全面无表情地滑了下鼠标。
没中。
他往嘴里送了口烟,仍旧没想回答的意思。
旁边的女人坐不住,她拍了下葛盛全的胳膊:“问你话呢,哎,我说你们男的也是贱,别人城里来的姑娘,早晚要回去的,一个两个非得在这期间吃到手,跟饿死鬼似的,脸也不要。”
葛盛全咂巴了下口中的苦,不耐烦地把肩膀拧了圈,和女人微微退开点距离:“滚远点,烦着呢。”
女人见他火大,“啧”了声,翻个白眼从沙发上起来,往别处去了。
葛盛全仍旧盯着眼前的屏幕。
贱?可不嘛,新鲜玩意,没见过,想玩玩。可是那陆朝更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家都知道那货脑袋有点问题,只能说这都影响不了身为男人的交丨配欲,还跟人家混得风生水起,也就纯靠张脸,不然换成个丑的,看人家搭不搭理他就完事了。
手上的烟灰往下掉,烫过手背落到身上,葛盛全反应过来,骂了句脏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余光瞥见电脑里的广告画面,他眯起眼,眼睛若有所思地转了转。
*
早晨的时候淅淅沥沥下过雨水,到中午的时候温度降下来,云却固执地待着没走,估计到下午还得落一场暴雨,这老天爷才肯罢休。
这下子,空气都变得溽热,闻得见泥土的气息,深沉沉压过来,让人觉得躁动难安,总认为会出点事。
结果,还真的出现了意外。
王钰眉,王奶奶,不见了。
陆朝记得她早上还在念叨要给养的鸡喂饭,再然后又说晚些时候要去打苎麻挖洋芋,她人老,却比杜奶奶手脚利索点,什么农活都想干,别人帮她她还不放心,说是要抢她的东西。
很多时候陆朝也拿她没办法,硬生生挨着骂,村里人都说陆朝傻,没个爸妈,就把王钰眉当亲人孝敬。
所以当王钰眉不见后,陆朝连忙在周围找了个遍。
下过雨,砖瓦房也散发出湿润苦涩的味道,陈曲奇看见角落有钱串子爬过,好奇心让她连忙追上去,但很显然,她追不过长这么多条腿的。
正当她聚精会神蹲在墙角看里面那道缝隙,想等它爬出来打它个措手不及时,房门被敲响了。
陈曲奇没蹲稳,差点真摔个狗啃泥。
“谁啊?”她气鼓鼓地大喊。
“是我!陆朝!”男生的声音透着焦急,“我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
那一刻陈曲奇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借钱吗,不会是借钱吧,妈妈说很多男人就喜欢先和你打好关系,再这样那样骗你钱。
可是陆朝应该不会吧,但他真要借钱怎么办,不是说不能借,万一是阴谋怎么办?
陈曲奇脑海中天人交战,但她动作比脑子快,还是站起身跑去开门。
门后的陆朝脸色很是焦急:“曲奇,你能帮我一起去找王奶奶吗,她不见了!”
陈曲奇听得一愣,反应过来后也慌起来:“不见了?等等等等,你别急,我和你一起。”
拿好钥匙,陈曲奇把门锁好,陆朝站过来,把之前的事讲给她听。
“周围都找得差不多,她常去的地方都没见到人,她年纪大,也不会跑太远才对。”
陈曲奇安静地听,适时安慰下陆朝:“先别慌,我们挨家挨户去问去找,她在这里生活这么久,村里又都是熟人,情况应该没你想得那么糟,冷静下来,既然下过雨,老人腿脚不便摔到田里也有可能,多往角落处看。”
陆朝用力点头:“嗯!”
两个人开始分头找起人。
陈曲奇嗅了嗅空中的味道,不禁也觉得难办。
老人身上的味道本来很重,一场雨却把其他气息蒸出来,于是那点本来属于王钰眉的气味变得缥缈,即使是变回狗的身体,也很难跟着找过去。
在敲完一家人的门,得到的话仍旧是“没看到”时,陈曲奇心有些冷。
在这里这段日子,陈曲奇是看得见陆朝对王钰眉的好的,而自己前不久却又开始怀疑起陆朝的意图,她觉得难过,虽然没有表面对当事人造成伤害,但伤心的是陈曲奇,所以怎么样,她都一定要帮好这个忙。
只是这个时间段也尴尬,好多村民不在家里,陈曲奇一边喊着王奶奶,一边在小道上左右地看,不放过任何可能有人摔下去的地方。
远远的,前方有佝偻的身形往这边来,陈曲奇眼睛一亮,急忙跑过去几步,还没来得及喊,老人懒懒抬起眼皮,和她目光交汇。
“啊,杜奶奶……”
想起两老人在楼下吵过的架,陈曲奇不免觉得尴尬,但还是鼓起勇气:“杜奶奶,你有看到王奶奶吗?她不见了,我和陆朝现在都在找,要是再找不到,万一待会儿下雨就麻烦了。”
杜月脚步依旧缓慢,听到这话,她顿了顿,扯起唇角:“不见了就不见了,有什么好找的。”
“这……”
陈曲奇不好说什么,她垂下头,感到沮丧。
就当老人要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时,杜月突然停了。
“周围都找过了?”
陈曲奇惊奇地看过去:“嗯,都找过了。”
杜月眯起眼,看向灰黑色的天空。
老人的眼睛颜色浅,从陈曲奇的角度看,杜月颤了颤唇畔,貌似嘀咕了句什么话,声音太小,陈曲奇也没听清。
“我大概知道她在哪。”杜玉低下头,说,“等我把东西放好,叫上那小子吧。”
她边讲,边往前走:“真是的,比我还年轻几岁,却比我还迷糊。”
陈曲奇明白杜月的意思,连忙跟到老人后面。
……
荒山。风雨欲来。
前面是陈曲奇和陆朝,杜月脚边跟着大黄。
越往深处走,陆朝好像也隐隐猜到王钰梅会在这里的原因,他张开嘴,几次想说话,又压下去。
几人拨开层层叠叠的树枝草浪,年轻人在前面开道,杜月和大黄就慢悠悠晃在后面跟着。
最终,三人一狗站在处稍微宽阔点的地方。
王钰梅就坐在座小坟前,因为这个坐姿,露出瘦骨嶙峋布满青筋的小腿以及脚背,她的皮肤蜡黄,有了半头白发,身上这么多色彩,偏偏全是暗沉的,在阴色的天,燃不起半点生气。
她在哼歌,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掌心拍着身旁的土地。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也有那眼睛也有那嘴巴,眼睛不会眨……”
歌是轻柔的,和着王奶奶的动作,像是把小扇轻轻地拍,把这会儿时间积累的焦虑吹个干净。
找到人,陈曲奇松口气,她连忙看向陆朝,却看到男生皱着眉,情绪不太对的模样。
这时候,杜月开口了:“这是她娃儿的坟。”
老人的声音沙哑,语气里透着平静。
说来这也是几十年前的事,家喻户晓,就连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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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陈曲奇也知道。
小小的孩子死了,埋到土里,坑都不用挖特别深,土堆倒是垒得高高的,怕有人不懂事,扰了小孩地下的清净。
“她都很久没来这里了,她不敢,当妈的怕孩子怪她,后来她自己也忘了有这么个娃儿死了,每天还念叨着找呢。”
陈曲奇眨眨眼,看到旁边还有个小土堆,靠在那个早死的孩子身边,却更小,稍不注意就会忽略掉。
“那旁边的那个是……”
杜月眯了眯眼,了然:“那是她家狗的坟。娃儿不是死了嘛,她老公找了算命的,说是狗占到那个位置,就把狗送了人,后来估计不是死在哪里就是被人卖了吃了,她哭了一晚,给狗也弄了座坟。”
见两个年轻人脸上多少都有呆愣的表情,她叹口气,慢慢悠悠背着手走到王钰眉面前。
“走哇,回去,两个细娃儿找你半天,你在勒唱歌,好幺不到台哟。”
王钰眉不唱了,她抬起眼,眼睛愣愣地和面前的人对上。
“你是哪个呀?”
杜月面不改色:“我是你姐姐。”
“你骗我,我没有姐。”
“勒不是记得到嘛,走走走,要落雨了,懒得跟你扯东扯西。”
陈曲奇转过脸,忍不住和陆朝相视一笑。
几个人在暴雨降下前回到家,途中王钰眉又开始念,她把自己小时候走山路去上学,坐船去相亲,再到花钱买到只病鸡被她男人骂的事情,从这头跳到那头,反反复复地讲。
最后,她站在门口,叹息一声:“我好想我的狗儿。”
陈曲奇忽然不太明白她说的是哪个狗儿。
全程陆朝的情绪貌似都很低落,明明找到人,该开心,或者生气也好,但奇怪的,他好像很伤心。
人也找到,大家各自回家,陆朝不放心,接着照顾王钰眉。
陈曲奇回到屋里的时候,老天爷终于舍得叹出这口长气,大雨嘈杂地砸重空气中的涩,连绵的雨滴在水泥做的院坝里铺出白纱,点点滴滴,敲打在人们心头。
她站在阳台,看向王奶奶家的位置发呆。
该识趣些,也作为一个随时随地会离开的人,不能现在去找陆朝的。
然而,然而。
她想问问他。
“作为朋友,你的难过,可以分担给我一点点吗?”
声音细微到陈曲奇自己都没有听清楚。
雨丝飘到陈曲奇的脸上,很痒,像被笨狗舔过,她往后退了步,手指绕住手指,绑一个不会缠住的结。
没多久,她叹口气,噔噔噔跑下楼,拿过门边的伞,冒着大雨,从泥巴路小跑着来到王钰眉的家。
她没想好说什么,先是鼓起勇气敲门,但貌似是雨水太大,里面的人没听见。
陈曲奇又敲好几下,确认真的没人回应的时候,才试探地推开门缝。
相比起外面大雨,风中夹着热,王钰眉的家里要显得阴凉些,闻得见风油精和各种木头砖瓦沉闷的气味。
老人坐在不远处的凉椅上,她垂着脸,低低地在哼歌,而手心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着旁边的狗头。
陈曲奇眯眼看了会儿。
啊,是陆朝养的土松。
土松本来是把下巴搭在王钰梅的膝盖上,慢腾腾摇着尾巴,像是注意到有动静,它侧过头,圆眼睛看过来。
这时候陈曲奇听清楚了,王奶奶唱的仍旧是那首儿歌。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也有那鼻子也有那嘴巴,嘴巴不说话。
他是个假娃娃,不是个真娃娃,他没有亲爱的妈妈,也没有爸爸。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原来这首歌,唱得是一个不会说话,不是真孩子的,假娃娃。陈曲奇这样想。
9. 第九章
曲奇,你现在是人,不是狗,胆子要大起来,但是也不要把人类都当成好人,见谁都摇尾巴,答应我,好不好?
陈曲奇晃晃头,把脑袋里的话甩出去。
她知道啦,她有分寸的,她不会上当的!
陈曲奇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称得上英勇,她没有躲在小房子里,她在暴雨里踏出来,想要和陆朝成为更好更好的朋友。
即使只有这个夏天,她也会觉得很高兴的。
陈曲奇想得很好,结果哒哒哒跑进屋里,却没见到陆朝。
她难免觉得沮丧。
“王奶奶,陆朝回家了吗?”
王钰眉在外面折腾一趟,像是很累,她身上已经换过干净的衣服,整个人散发着慵懒,像是随时随地要睡着的安逸气息。
老人眯起眼,回:“狗儿啊,狗儿在这呢。”
陈曲奇顺着王奶奶的视线看去,发现她指的狗儿是土松。
土松甩甩毛,从王奶奶那边走到陈曲奇身边,尾巴翘起来慢悠悠地晃。
“你主人呢?”她蹲下来,问。
“汪呜。”
不知道哦。
陈曲奇伸出手,轻轻捏住笨土松嘴边的肉:“好久都没见过你,还知道下雨要往家里跑啊,看来也不算太笨嘛。”
土松被揪住肉,露出口腔里尖尖的牙齿,但配上它的脸,全然没有威慑力,还吐着舌头,仍由陈曲奇把它的脸捏来捏去。
或许是这个氛围太过安逸,王奶奶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垂下,她不哼歌了,看向陈曲奇:“你跟狗儿是不是相处得很好啊,我看你们最近总在一块。”
陈曲奇松开手,没被王钰梅口中左一个“狗儿”右一个“狗儿”绕晕,她老实地回:“应该还算可以?他很好,总带我玩。”
想起这段在乡下玩的日子,陈曲奇也感到开心。
虽然心里多少还会存着点警惕,但陆朝这个人就好像有魔力似的,他就站着那里,做着自己的事,像草,像花,像木,靠近时能闻见清淡的自然香气。
陈曲奇也会好奇,想蹲下来问问:你是怎么长大?经历过什么?我能知道好多好多关于你的事吗?
草仍是草,花呢木呢也还是它们本来的样子,它就沉默地在那,可陈曲奇怕自己的爪子踏进去,就把小草小花压得扁扁,踩断小木的枝丫。
她支着下巴,问:“王奶奶,你和陆朝熟,如果我想更了解他,想知道他更多的事,你觉得他会讨厌我吗?”
王钰眉还没开口,倒是土松小声叫了几句。
“汪汪呜呜。”
他不会的。
陈曲奇当听不懂,仍旧看着王钰眉,可土松像是急了。
它用脑袋把陈曲奇的手拱来拱去,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汪汪汪。”
他不会讨厌你。
陈曲奇弯起眼睛,拍拍土松毛绒绒的头,十分大人模样:“好啦,我们先听王奶奶讲话好不好。”
土松歪歪头,做出思考状,然后又跑到王奶奶腿边,把下巴搭上去,眼睛亮亮地看着王钰眉,更欢快地摇尾巴。
潜台词貌似是:奶奶你告诉她,我主人不会讨厌她。
王钰眉笑起来。
她今天比以前脑子要清醒些,声音淡淡,很温柔:“他是个挺好的孩子,我记性不好,总把能想起来的事赶紧往外说,我记不住了,他就帮我记,有时候我老犯糊涂,他也不跟我生气。”
“你是叫曲奇对不对?他和你玩也很高兴呐,我知道你们年轻人顾虑很多,不喜欢像我这个老婆子什么都往外说,他也是,说不定还在想你为什么不问他呢。啊,我跟你讲,你年纪还小,一定要好好读书知道吗?多认识几个字,以后有出息,我当年想读书都没地方读嘞,我就自己去捡书看,多看几个字我就高兴,哎,你饿不饿?我之前去镇里买了点吃的,想着给你们,总是忘,现在才想起来……”
说着说着,王钰眉就支着椅子站起身,要往偏房里面走。
陈曲奇也跟着站起来:“没事奶奶我不用,我吃过饭的,不饿。”
但王奶奶手脚利索,没半会儿时间就提着个塑料袋出来,里面装着的东西陈曲奇不陌生,是鸡蛋糕和米花棒。
“他们说小孩就爱吃这个,我是吃不惯,还买了点糖,都拿过去吧,今天让你们担心,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推来推去,陈曲奇拗不过,最终还是接过来,闻着食物松软的香气,听王奶奶接着唠叨。
雨水还在下,途中土松几次想出去,陈曲奇怕它乱跑,抱着它的脖子揽到自己身边,支着脑袋听王钰眉讲故事。
到最后,土松没办法,委委屈屈地趴在地上,尾巴甩甩,焉了吧唧的。
陈曲奇都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后来王钰眉讲累了,陈曲奇也就告辞,提着吃剩的鸡蛋糕米花棒椰子糖回家。
她回头看了眼陆朝的家,
算了,既然已经决定踏出去,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不过!
陈曲奇气鼓鼓地想:不是说照顾王奶奶嘛,怎么没多久就不见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随手在袋子里掏出颗椰子糖,褐色条纹包装,去镇里的时候陈曲奇见过,几块钱能称几大把,好像卖得很好。
含进嘴里,口腔塞着四四方方的椰子糖,外面的糯米纸慢慢化掉,甜丝丝地绕在口腔,让人心情颇好。
大雨把泥巴路弄得湿漉漉,稍不注意就会摔下去,陈曲奇全程小心翼翼,但还没走到家,就看见门口站着个穿雨衣雨靴的人。
他侧过脸,竟然是有两天没看到的葛盛全。
男人看到她,自然地朝她打招呼:“曲奇,你家有没有镰刀,借我用下。”
陈曲奇不太想借,但想起之前吃过人家的樱桃,还是把伞收起来去开锁。
“在下雨你还要去干活吗?”她问。
男人答得随意:“本来想趁没下雨之前弄完,结果下大了,镰刀又不知道扔哪儿去了,想着还剩最后点,干脆做完再回去。”
“你好勤快。”
她和他客套,说话不怎么真挚。
木门的锁简易,没两下就拧开。
“你等等,我去给你……”
后面的字没来得及说出口。
一双手从后面袭过来,带着块厚重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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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狠狠压在她的鼻尖。
啪。
手中的塑料袋掉下去,鸡蛋糕顺势滚到外面,被雨水反复浇过,变得千疮百孔。
葛盛全看也没看,扶着女生的肩膀,弓腰把袋子捡起来,面无表情地推开面前的门。
“吱呀。”
门关了。
*
陈曲奇在不叫陈曲奇的时候,是只普普通通的,从狗妈妈肚子里出来的磕碜小狗。
耳朵没立起来,毛也稀疏,眼睛睁不太开,身体小小,被关在笼子里。
而这样的小狗有很多。
“放心吧,它爸妈都是赛级边牧,生出来的狗基因好着呢。”
在角落抢不到奶喝的棕色小狗抬起脸,它年龄还太小,眼睛带着蓝膜,好奇地看向来来回回从眼前路过的人们,见没人看过来,它又把目光收回。
它饿了,好想喝奶。
于是小边牧爬呀爬,想爬到旁边那只大狗的身上。
大狗是黑白色,很瘦,它身上趴着几只吭哧喝奶的小狗,而它对着自己的爪子又啃又咬,已经有点点血迹染红它的白毛。
小边牧还没爬到妈妈身上,妈妈却忽然呲起牙,猛然扭头朝着其中一只在喝奶的小狗脖子咬上去,然后猛然一甩。
惊恐的,小狗叫声。
这个声音吸引住外面人的注意,有人不耐烦地走过来开门。
紧接着,是咚,咚,咚,沉闷的,敲击□□的声音。
“给老子老实点,这才生几胎,脾气这么大?”
“连个花色都没给我整出几只来,现在好吃好喝供着你,别**惹事。”
男人声音压得低,几近咬牙切齿,没多久大狗被扔回来,接下来有暂时的安静。
大狗瘦得只剩骨头一把,伏在笼子里,呼吸都微弱。
还有小狗在原地呆了会儿,还想往它身上爬,大狗没动,头歪在一边,眼睛盯着笼子外面。
“这几只品相都不错的,七白三通,标志着呢,我说养狗啊,就得养边牧,聪明劲儿在,听话,比其他狗好养不少。”
“我知道,我也是看网上说边牧聪明,上次我看到个博主,养的那只边牧跟成精似的,听得懂人话,可有意思了!”
“是是,可不嘛,什么跳舞,帮你拿东西,精着呢——哎,要不要看看这几只?颜色稀罕,有红陨石,还有金的,丁香色也好看,比咖色的浅,没那么大众。”
聪明。好养。智商第一。赛级犬。听话。懂指挥。
带一只吧?说不定下一只网红小狗就是你家的。
……
陈曲奇迷迷糊糊睁开眼。
雨天黑沉,家里没开灯,衬得屋里更黑,有个人影站在桌边,正把自己的雨衣往下脱。
水珠往下坠,晕开地板一片湿。
滴答。滴答。
是个和那天一样的暴雨天气。
陈曲奇的第一任主人把它扔进垃圾桶里,有胶水和脏兮兮的粘液裹在毛上。
它试图把自己舔干净,却很快的,舌头传来阵阵疼。
现在想起来也还是觉得,真的好痛。
好痛啊,妈妈。
10. 第十章
雨水还在往瓦片上不知疲倦地砸,年岁太久,墙角终于还是抵不住,渗开大片湿,缓慢地吞噬砖瓦原本的灰。
没想到陈曲奇这么快就醒,葛盛全很明显愣了会儿,没来得及懊悔咒骂,他咧开嘴,扯起抹笑。
“你刚才晕过去了,我扶着你进来的,没事吧?”
陈曲奇眨眨眼,眼看着葛盛全要来拉自己,她连忙站起身,撑着墙,下意识把自己肩膀缩紧。
面前的男人神色自然,脸上没太大惊慌。
“曲奇?”
陈曲奇抿紧唇,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收拢。
她不是傻子,她是被捂着鼻子弄晕的,陈曲奇记得。
人类果然都是,坏蛋。
她歪了歪头,咧出一个凉薄的笑:“......滚。”
男人的表情变了。
远处有轰鸣雷声,阵阵轰鸣路过耳边,像是随时随地会冲进来,把人们最后的理智淹没。
“陈曲奇,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也拧起抹笑,看着眼前女生狼狈模样。
“不知道你在装什么清高,不还是看见个年轻帅哥就要往人脸上凑,还以为多高冷呢,实际上……”
接下来的话他没再说,但话里话外讽刺味十足。
陈曲奇不再扶着墙,她把头回正,散乱的发丝遮住半张脸,眼睛却黑亮,燃着葛盛全看不懂的焰。
男人皱了皱眉,背过手要去取身后的刀,只是刚碰到刀柄,手腕忽然猛地一颤,没被拿稳的小刀叮一下砸到地上,仿佛某种轻巧的信号。
葛盛全眼睛瞬间瞪大,不为别的,脖颈忽然被紧紧扼住,女生指尖的力道压迫着气管,在根本没来得及反应时,他被陈曲奇单手掐着脖子,后脑重重砸到墙上。
“呃......”
突如其来的窒息让男人脸上青筋暴起,他动手去扯,却撼动不到陈曲奇分毫。
女生的瞳孔微动,里面倒映着男人痛苦挣扎的模样。
她慢慢张开嘴,犬齿肉眼可见地伸长,变得更加尖锐,轻而易举能咬穿这个普通平凡男人的脖颈。
再怎么样,她是妖怪。
就算法力再怎么低微,她也是大家口中存在隐患的,妖怪。
掌心下的男人皮肤憋成红紫,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双腿胡乱踢蹬着,用尽所有力气想要呼吸,却只能散发出阵阵口臭。
“放,放开......”
好吵。
她又用了点力气,靠近葛盛全的脖子,俯身张开嘴。
”曲奇。“
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曲奇。”
睫毛慢慢颤动两下,陈曲奇动作停住,她呆怔了至少十几秒,葛盛全也在这个过程里慢慢软掉身子。
“嗡,嗡……”
回过神,她忽略掉手中男人的姿态,连忙从身上的衣袋里掏出正在振动的手机。
备注是“妈妈”。
那一刻,所有委屈铺天盖地袭来,陈曲奇松开手,男人顺势倒在地上,捂住脖子疯狂咳嗽。
“妈...老子...”
陈曲奇随手一挥,张盛全剩下的脏话没骂出来,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没有外人的打扰,陈曲奇踉踉跄跄走到角落,她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墙慢慢蹲下去,用手背开掉眼角的湿润,按下屏幕接听键。
“喂,妈妈。”
陈诗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曲奇?”
她顿了下,“怎么声音闷闷的啊,你哭了?”
陈曲奇连忙解释:“没哭,我是,感冒了,前两天下雨,我没注意,就...”
陈诗眉声音果然拔高不少:“你这孩子,严不严重?是热感冒还是冷感冒?你去医院了吗,拿过药没有?”
陈曲奇盯着自己裤子上的面料,上面也被雨水溅湿,贴在大腿皮肤上,有微微的凉意。
“拿过啦,小感冒而已,今天已经快好了。对了妈妈,我和你讲,本来我要出去玩的,结果突然下雨,我好无聊,只能在家里睡觉。”
陈曲奇絮絮叨叨地讲,她把听到的故事,见闻,所有好的地方都讲给陈诗眉听,结果没多久,对面的声音就变得断断续续。
“曲……我这……好?你……你……”
下雨天,信号不好。
陈曲奇不再说话了。
她握着手机,闭上眼,静静看着屏幕里缓慢跳动的数字。
陈曲奇叹口气。
“妈妈,我会好好的,不给你添麻烦。”
“所以,你也要好好的。”
*
这场暴雨终于在晚些时候停下。
空气又被洗过一遭,并不干干净净,能闻见很多泥巴的味道。
葛盛全已经过到家,让他失个忆而已,不算难事。
只是从这天开始,陈曲奇开始有意无意躲着陆朝。
最近总梦到点以前的事,尤其是关于她的第一任主人。
那是对年轻情侣,陈曲奇来到他们家时还小,刚开始叫也不敢叫,躲在笼子里啃铁架子,啃累了就睡觉,睡完接着啃。
等晚上的时候,情侣睡觉了,客厅黑沉,它终于意识到身边没有妈妈,也没有兄弟姐妹,它开始扯起喉咙呜呜地叫。
于是最开始,那对情侣脸上的笑容没有了。
“这怎么能叫一晚上啊,不是说边牧听话吗?关笼子又叫,不关又在客厅拆家,连个定点上厕所,我教了八百遍都不会,怎么这么蠢啊?”
“是你不会教吧,先饿着,听网上说饿了为了吃,会听话的。”
“我不会教?我不会教你来教,再说哪那么多时间教它,就你在旁边说风凉话。”
“拜托,养狗是我一个人的事吗,我花钱,你教教它怎么了?”
“意思就是吃饭拉屎全扔给我管?我不上班啊?你这几天除了逗它两下费过心吗?”
然后在某个雨天,他们大吵特吵,陈曲奇被扔到路边,有好奇的学生走过来,扯扯它的尾巴,拽拽它的耳朵,最后拿着小卖部买的502,笑嘻嘻地涂了它满身。
雨下大了,学生们一哄而散。
“曲奇!”
陈曲奇回过神。
大雨过后,近几天温度微微有降下去的趋势,山野处紫薇花飘荡,空气中能闻见好闻的干燥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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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朝站在楼下,箩筐里全是瓜果蔬菜,男生仰起脸,一只手挡住阳光,露出好看的下半张脸:“我这有吃的想给你。”
陈曲奇半垂睫毛,指腹有意无意蹭过水泥阳台的纹路,刺刺的,痒。
她冲他摇头:“你拿回去吧,我不要。”
“为什么?”陆朝脸上的笑容僵住,他很是不解,又问,“我是不是让你不高兴了?”
陈曲奇懒懒散散地回:“没有啊,我就是天气热胃口不好,不想吃东西。”
男生提出建议:“那我们去玩。”
“陆朝。”女生说,“我有点累,想自己待会儿。”
都说成这样,再怎么笨的人,也该明白她的意思了。
“那好吧。”陆朝说,“那我回去把这些做了,你晚点歇息够了就来王奶奶家,我们一起吃饭。”
陈曲奇的手不受控制地颤了下。
看着男生的背影,她百感交集。
关于陆朝的事,她多多少少有点耳闻。
他是被不要的孩子,原因大概后来的人也知道——脑子不太机灵。最开始他做什么事都慢吞吞,一直盯着人家看,干农活,开三轮,说学得慢也慢,但还算稳稳当当。
王奶奶会把他叫成“狗儿”,他不反感,后来的小孩也喜欢跟着这样叫,见陆朝也不反抗,便叫得愈发肆无忌惮。
他当真像是这里的狗儿,每天欢欢喜喜,无忧无虑,而再怎么样,她陈曲奇也只是这里的过客。
过客,吗……
“妈,就是他,上次就是他打的我!”
突兀的尖锐声音响起,陈曲奇往下看,一对夫妇带着个小孩站在正要回家的陆朝面前,振振有声。
“陆朝,你没事打我小孩干什么?”
男生的语气很轻,甚至没传到陈曲奇耳朵里。
“就是你就是你!还狡辩,你打我,把我按到地上,我朋友都看到了!我不管!”
男孩抽搐着下巴,鼻涕又要沿着唇边落进嘴里。
妇人急了,指着陆朝就开始骂:“我还不知道你?你个没爹妈教的,以前就看着不老实,偷偷摸摸的,行行行,我也不管那么多,王钰眉呢,你不是孝敬她呢吗,让她出来给个说法,不然我今儿赖这不走了!”
孩子仍旧哭,哭得震天撼地。
陆朝笔直地站着。
妇人旁边的男人没有做声,正当陆朝微微动了动时,妇人一拍大腿摔在地上,和小孩一起哭。
“大家来看呐,你说这细娃儿才多大啊,被按在地上打,连个说法也讨不到,天老爷哟,你看嘛,都来欺负我们。”
“哎呀,莫丢人现眼的,”男人终于开口,又转回脸冲向陆朝:“我说陆朝你也是,打没打过人,不敢承认呐?男娃儿,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这么大个人了,也不是说非要让大家看笑话,走走走,我们去那边说。”
陈曲奇看着,始终没有说话。
她慢慢坐到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
旁边有鸟雀落到阳台,它啄啄羽毛,歪头看向女生。
她的指尖因为太过用力,指甲陷进皮肉,刻出似笑非笑的淡红圆弧。
11. 第十一章
“不,要,脸。”
突如其来的一声,让几个人暂时忘记刚才要说的话。
妇人拧着眉从地上爬起来,看向声音源头。
女生扎着头发,穿着干净时尚的休闲套装,清丽的脸没有太大攻击性,蹙起眉不耐烦的样子也让人觉得没威胁力。
哪来的丫头片子?
“哟,你是那个……你是他相好的是不是?”妇人拧眉冷笑,“你来了正好,我们把这账算算。”
陆朝见陈曲奇大摇大摆要走过来,连忙挡在她身前:“你先回去。”
陈曲奇掀起眼皮:“我回去干嘛?”
“你刚说你很累,要休息。”
“……”
陈曲奇看向陆朝认真的脸,分不清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反正她不想理他。
女生一改往日模样,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小屁孩:“是,现在要算账,早不算晚不算,过了两天才来算,是想干嘛?你说陆朝打你了,伤口呢,验伤报告呢,拿出来啊,别嘴一张就任凭你乱讲,都以为我们好欺负是不是?”
这副有点泼辣的样子让周围几个人都愣了神。
但其实陈曲奇的嗓子都在抖。
自己的脸很烫,她感受得出来。
“你们一个两个都很讨厌,陆朝他是傻,但也不是该站着听你们叽里呱啦念一大堆的理由,还有你,刚想拉着他去干嘛?抢钱还是敲诈?装什么好人,一唱一和的,干脆去演戏好了,在这里真是委屈你们!”
男人最开始还任着陈曲奇说,听到这话,他不可置信地“嘿”了声,上前两步。
“小妹妹,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
一双手拦在面前。
陆朝人高,做这么久农活,身上该有的肌肉都有,男生面无表情垂下眼,阴影沉在他眼睫,就这么盯着比他矮上几分的男人。
和以往不同,他没再笑,也没说话,漆黑的眼眸定定看过来,平白有几分骇人似的。
男人悻悻往后退了步。
陈曲奇喊完这些话,身上就忍不住冒汗,见陆朝挡在她面前,她顺势揪着男生的衣服,露出个脑袋冲小孩做鬼脸。
妇人可不服气,拉着小孩的手继续喊:“行,合计着你们就不认呗,看我们夫妻俩老了,护不住孙子,不行,今天再怎么样,你——”
“够了。”男人从鼻头哼出口气,拍拍自己妻子的肩,“我看算了,都是一村的人,闹成这样不好看。”
“什么?”
妇人猛地愣住,包括陈曲奇,她也有些惊讶。
男人眼神微动,他从兜里掏出盒双喜,抽出一根,作势要递给陆朝。
“整一个,别伤了和气。”
感受到衣服边角被捏紧的微妙感觉,陆朝不动声色朝后面瞥了眼,又赶紧收回来,朝男人冷淡道。
“不用了,张叔你抽吧。”
眼见着都给人家台阶下,这人非但不接,语气还正儿八经的,妇人刚要发作,她男人又开始打哈哈了。
“行,时候也不早,我们得回去吃饭。小朝,下次来我家拿点土鸡蛋,最近卖不出去,吃也吃不完,留些给你那个老人补补身子。”
陆朝紧抿着唇,点头。
而陈曲奇根本不信他们真会走,仍旧探头探脑躲在陆朝后面,直到那三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她才放心大胆地站出来。
都说边牧胆子小,她陈曲奇胆子可不小。
她终于松口气,心里不免暗暗得意。
余光瞥见陆朝,她想起什么,尴尬地眨眨眼,转过身:“既然他们都走了,我也先回去。”
“等等。”
陈曲奇脚步顿住,她低下眸,目光落在手腕被攥紧的地方。
果然要质问这两天的事吗。
没等陈曲奇想好借口,陆朝先道:“既然你下来了,就先拿点吃的上去,晚点我们再一起吃饭。”
陈曲奇:“……”
她有点崩溃:“陆朝,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陆朝侧了侧脸,没明白:“什么?”
“你没发现我最近都不出来和你玩吗?”
“因为你累了呀。”
陈曲奇噎住:“可是我也不和你聊天!”
男生头垂下来,黝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陈曲奇,仍旧没放开手。
“天气热,没食欲没动力,不是正常的吗?”
陈曲奇哑然。
男生眼神真挚,语气也坦荡,根本不像在说反话。
但陆朝也很快回过味,他慢慢松开手,“啊”了声。
“所以,你是不想和我玩才躲着我,不是因为累。”
这下轮到陈曲奇慌起来。
现在已经很少会有人把话说这么直白,在某些关系里,就算有的话是迫不得已要说,人们也常爱在句子里把自己打磨成柔软的巾纸,昭告自己无害,以免露出强硬尖锐的一面,把后面搞得一团乱糟。
“没有,我要和你玩。”陈曲奇怔怔地说。
陆朝这才松口气的样子。
“那晚上我带你去散心怎么样,不热的。”
陈曲奇迷迷瞪瞪地点头。
紧接着,她迷迷瞪瞪地回家。
迷迷瞪瞪地坐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某陈姓女子终于如梦初醒地捂着脸叫了声。
她怎么好像是……中计了。
“他,他肯定是故意那么讲的!该死的人类!”
*
最终陈曲奇还是去陆朝家里吃了晚饭,不得不说,比起陈曲奇自己做的,新鲜出炉的要更有烟火气些。
饭是铁锅蒸出来的,焦黄的锅巴黏在锅底,陆朝专挑上面柔软的米饭盛到碗里,而陈曲奇偏偏要拿着铲子把锅巴铲出来吃。
刚出炉的铁锅饭热腾腾,锅巴也脆,咬进去,咔嚓一声响,软和的米香溢满口腔,好不有趣。
老人牙口不好,不大爱吃这些,陆朝也吃惯了,最多配点米汤一起吃,实在不想吃就丢给鸡鸭,没成想,陈曲奇吃这些倒吃得很高兴。
吃饱喝足,陆朝说要带陈曲奇去玩。
陈曲奇扭扭捏捏,把剩下的锅巴当零食放在嘴里嚼,还是跟着去了。
他们去爬山,在这座村里山并不算少见,高耸的松树直往天际去,不时还能听见树叶窸窸窣窣的碎响。
陈曲奇看向眼前黑乎乎的树林,更紧地拉紧陆朝的衣摆。
她直接炸了!
“陆陆陆朝啊。”炸了的陈曲奇磕磕绊绊地说,“我怕,我们回去好不好?”
回应她的是幽静的鸟叫声。
陆朝侧过脸,安慰似的拍拍她的手背。
“马上就到了,你等下。”
陈曲奇欲哭无泪。
踩过脚下的泥土,两人终于来到开阔的地方。
风往脸上吹,陈曲奇抬头望,满天碎星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轻轻映到女生眼里。
是和在院里看过去全然不同的风景。
叶片清苦的气味顺着风的方向路过额上微微濡湿的发,陈曲奇的睫毛轻颤了下,原本掌心里的细汗也在风的轻抚下慢慢失掉。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还拽着陆朝的衣服。
面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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拧拧巴巴的,像艘纸折的小船。
男生仰起脸,声音带着少年气的炫耀意味:“这里不错吧,很少有人来,安静,不吵,还能一眼看到我家。”
陈曲奇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村里的房子交错,有的亮着灯,有的陷入黑,里面时不时会出来打着手电筒的小人,猜想是不是认识的朋友,瞪大眼,怎么也看不清。
两个人坐到地上看星星,细草在风里轻晃,蹭过手掌,会觉得痒。
陈曲奇侧过头,看见陆朝手撑在背后,而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他们的手背靠得很近。
在某个瞬间,陈曲奇看着男生的侧脸,误以为星星眨眼的频率也变慢。
她收回目光,抿着唇边笑。
回去的时候,是陆朝背着陈曲奇下来的。
她不熟悉路,一脚踩到片湿乎乎的叶子,脚滑下去,摔了个屁股墩。
陈曲奇趴男生背上,搂他紧紧的,视线在陆朝的后颈处停留很久。
人们表达喜爱的方式有很多,动作,文字,语言。
而动物和人类有一个相同的,表达喜欢的地方。
撕咬猎物,吞咽食物,危险而又重要的部分——嘴。
她想用嘴轻轻咬下去,尖锐的牙齿会划过他的皮肤,但始终不会留下多深的印记,只囫囵剩下滩晶亮的,脏兮兮的口水。
这是狗狗们喜欢某样事物的语言。
但是。
等,等等等等。
“喜欢?!”
陈曲奇把自己吓到,差点咬到舌头。
惊恐的短音在树林回绕。
陆朝错愕地看过来。
“什,什么?”
陈曲奇连忙抱紧陆朝的脖子,把自己通红的脸埋下去:“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快下去,好多虫子在咬我啊啊啊。”
陆朝一脸正气,托紧陈曲奇的腿:“好!”
……
把陈曲奇送回去,陆朝也往家里走。
乡野的小路安静,不时听到点草丛碎响。
他来到自己家门口,开门,拉灯,再关门。
好像还有不甚熟悉的呼吸洒在后颈,陆朝怔怔地抚上去,像是木头人,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十几秒。
“……喜欢?”
她到底,什么意思?
“喂。”
陆朝回过神,目光和房梁上的竖瞳对上。
那是条红黑相间的长蛇,它缠在房梁吐着信子,见陆朝看过来,它缓慢挪动着自己的身躯,鳞片在并不明亮的环境下,泛着油腻冰冷的游光。
“你最近,和那个外乡人走得很近啊。”
陆朝没接这句话,若无其事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你怎么在这?”
“……”长蛇十分无语,“你个蠢货,我都在上面半天了,你没看到吗?”
陆朝答得自然:“没看到。”
“啧。”
它顺着墙壁位置接着下移,骂骂咧咧:“真不知道小先生是怎么想的,连你这种蠢狗也要救……等等,别扯开话题!那个外乡人,你对她有兴趣?”
陆朝抬起手,像是准备喝水,可最终却是把杯子放下来,淡淡“嗯”了声。
长蛇闻言冷笑。
“果然狗还是改不了吃屎。我提醒你啊,别忘了以前的事,不然就你现在的智商,哪天死了我可管不到!”
陆朝不再讲话。
他慢慢地把手覆在自己的脖颈。
掌心下脉搏轻颤,是生命,是歌,是活着的证明。
“不会的。”他轻声说,“这次,我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