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你的兔子又咬人了》
1. 第 1 章
八月,秋分已过。
夕阳下,田里稀疏的稻子无人收割,低垂的稻穗随着腥气的风微微摇晃。
黑鸦站在枯树上歪着头,眼中映出几具水田中腐烂的尸体。
它拍拍翅膀叫了两声,飞过空无一人的村庄。
距村庄十几里外的山中,一座寨子正举办着庆功宴。
“我和你们说,庄睦军的运粮队见了老大,吓得是屁滚尿流,领队的更是直接跌下了马,老大上去对着他的头就是一拳,啪!脑袋开花!”
“哈哈哈哈哈!”
“还起义军呢,我呸!要我说老大若去打仗,那些什么军都算个鸟!”
“去去去,起义军现在都是狗咬狗,哪有我们在这山上快活?你说是吧杨主簿?”
杨逊一杯酒下肚,嫌弃地拿开酒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拍拍长衣,摇摇晃晃起了身。
“哎哎,杨主簿这就不喝啦?”
杨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他们一拱手说:“宴席开始前,首领让我得空、得空去查看一番今日送去的女子,嗝……如今的席已过半,在下要前去了。”
听见有女人,山贼们眼睛都放了光,有人追问:“啊,女的?哪儿来的?”
“嗐,你们跟着老大下山去了不知道。前些天我和其他兄弟找到个村,别说,那村人虽不多,倒藏了不少粮和酒,哥几个没废什么功夫就把吃的用的搬回来了。”
“至于那村里的人嘛……有几个不识趣的我们就地解决了,剩下还算听话的就带了回来,”搭话的人擦了把嘴边的油,摇摇手上猪蹄笑道:“其中就有个姑娘,啧啧啧,水灵的哦,想着正好孝敬老大。”
闻言,众人沸腾起来,纷纷问她是何相貌,那人又啃了口猪蹄说:“反正就是好看,咱一粗人也不知咋说……杨主簿不是要去看吗?让他回来说呗。”
“对啊,杨主簿你千万要记得人的样子啊,别喝醉了就忘了!”
“嘿嘿,醉了也好,你乘机摸两把那妹子的脸和手,看看有多水灵。”
“在下才、才不会做这有辱斯文之举!”
杨逊恼道,甩袖离开了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寨子深处走去。
待他走后,有人嗤了一声,“这个杨逊,都是入了寨的兄弟,装什么清高!”
“哎,你们说这次,那女的不会也在老大屋里把脖子抹了吧?”
“要不赌一把?输的人嘛,连喝三碗!”
可恶……可恶……
度良宵的又不是自己,花霸那厮自己怎的不去!
还有那些个贼寇,下流无耻,还满身酒臭……若不是为了活命,他杨逊怎会和他们为伍!
杨逊嚅嗫着骂人的话,左摇右晃地来到首领屋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中已被人点好了烛火,他摇摇脑袋,四下看了看,发现柱子旁坐着一人。
走近一看,是一个低着头的少女。
她穿着粗布衣服,手被绑着身后,绳子一端拴在柱子上,双颊微鼓,嘴里似乎被塞了布。
杨逊知道,这是送来的人为了防止她自尽才这样。
上次有个女子被送来,一个人用屋里放着的兵器自杀了,他们那首领花霸回来后坏了兴致,一怒之下把负责送来的人也砍了。
花霸让自己先来,也是看看这次的女子还活着没。
杨逊叹了口气,对眼前的少女生出一丝可怜之意。
与其委身于贼寇,不如像之前那女子一般贞贞烈烈的……
正想着,他发现少女抬起头看向了自己。
杨逊一时呆住了。
少女约莫二八年华,乌发黑瞳,一张小脸算不上绝代风华,倒也是清纯可人,哪怕沾着泥污,却也盖不住她原本白皙的肌肤。
若生在十多年前,有这样的一张脸,说媒的怕是要将她们家的门踩破,可惜在这乱世,只能花落沟渠……
杨逊看着她纯真又明亮的眼睛,伸出了手想触碰她的脸,却又猛的回神,将手收回。
杨逊啊杨逊,枉你读了二十多年的书,又快到而立之年,怎会做出如此失礼之举?
他闭了闭眼,睁开眼后,视线仍落在少女脸上,又想到他们那首领,只觉得真是便宜那武夫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抓住门的瞬间,却鬼使神差地将它合上了。
这样……应该就没人会瞧见了吧?
他想,恍然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都怪那些酒!
他只是摸一下……摸一摸,不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
这样想着,杨逊转过了身。
下一刻,他瞪大了眼。
本该在柱边的少女,此时却没了踪影,地上只留下绑住她的绳子以及那团塞在她嘴里的布。
他揉揉眼睛,环顾四周,却没看见任何人影。
这、这怎么可能?刚刚分明……
杨逊不敢相信,想要回到柱边仔细查看,可刚往前迈了一步,喉间立刻传来刺痛。
他惨叫一声,低头伸手想要去摸自己脖子,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颈处已经横了一把短镰。
一只白玉似的手骤然按住了他的肩,杨逊怔愣地侧过头,瞥见了方才那张少女的脸。
他眼瞳震颤,抖着声说:“等、等一……”
话还未说完,眼前一下天旋地转,杨逊感觉头砸在了地上,可所见的,是自己的一双脚。
接着,是整个倒在地上的身子。
——————
璃珠能成妖化形,本是个意外。
当年她还是只小兔子时,一家人生活在采璃山中,后来父母意外身亡,她便与五个哥哥姐姐相依为命。
某天她因思念爹娘情绪低落,跑出洞去山间散心,直到月亮走到头顶才回家。
途中她偶然见到了一株草,嫩叶翠绿,散发着清香。她大半天未进食,见到那草便也没多想,动嘴就吃个干净。
可没过多久,她的五脏六腑就疼了起来,身体一会儿像被扔进了油锅,一会儿又像被丢进了冰窟,脑子也仿佛撕裂成好几个,而后糊成一团,嗡嗡作响。
若不是一位大人将她救下,她必然是死了。
后来璃珠才知道,她所食的是一株仙草,她也因此才化为了人形。
往后多年,她学会了走路,学会了人言,去到过妖都,却还是喜欢人界的草木。又因在山中长大,善于分辨各类药草,渐渐也学了些医术。
三年前,她为避人间战火,来到南方的一座人族村庄。村中多老弱妇孺,又无郎中,她便隐去了发色和瞳色在那儿定居,偶尔也帮人看看伤病。
没想到,这份宁静还是被打破了。
璃珠迅速躲开颈上喷涌出的血,脸上却还是溅到几点,她用手背擦了擦脸,冷冷地看着地上身首异处的男人。
几日前她采药回村,发现这些山贼已将村子劫掠,七个村民死于他们刀下,其中甚至还有一个孩子。
她当即就想取了贼人的命,可从他们话语中听出,他们的头领并不在此。
若立即动手,她并不介意暴露身份,只是担心村民见状,不会让她这个妖族继续留在他们身边。
毕竟以前也经历过相似的事……
到那时山贼的头领若来寻仇,他们又该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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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
斩草除根才是办法。
璃珠强忍着怒火,和幸存的村民一起被押回了山寨,关在了柴房里。
这些天她也想过,若在那首领回来前,这些山贼敢再对村民动手,她便不顾什么,先将这些人杀了。
不过除了将两位婆婆抓去给他们做饭,其余人都被关在柴房里,似乎在等什么。
璃珠也就耐着性子等。
就在今天,他们那个名叫花霸的头头终于回山了,她也被绑着送到了这屋。
不过,这就是那个花霸吗?
璃珠用手扇了扇从血中散发出的恶臭,观察起尸体。
此人干瘦,不像练过武,方才还活着的时候,也是一副软弱模样……
这样的人,真的会是山贼的头领么?
璃珠抱着肩,晃了晃平日里用来割草药的短镰,眉头微蹙。
她似乎……杀错了?
罢了,错了就错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人,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担心突然冒出个不讲理的仙人来抓她……
想到修仙的,璃珠打了个颤,拿着短镰就要出门。
突然,大门从外被推开,一人正站在门外。
璃珠立刻跳开,与来人拉开了距离。
来人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子。他身上穿着寻常的布衣,唯独两只手上戴着副嵌了尖刺的铁拳套。
他扫了眼地上绑人的绳索和分了头的尸体,又看向拿着短镰的璃珠,笑道:“没想到啊,这次找来的女人还挺烈的。”
他这一笑,脸上壮硕的肌肉拉扯着,看起来骇人又诡异。
璃珠看着他,问:“你就是花霸?”
“是,小娘子你……”
话还未说完,璃珠几乎是瞬间跃到了他面前,短镰直往他的颈处挥去,可没想到,他竟用拳套一下抵开了。
下一刻,一拳从下方打出,璃珠向后仰去,脚踹住那一拳,借力再次跳开。
花霸动动脖子,双拳一碰:“带劲,老子喜欢。”
他迈步进屋,随着他走进屋中,两扇门无风自动地合上了。
此时太阳已沉入西山,璃珠看了眼屋内烛火的位置,立刻动身,借助体内的灵力以极快的速度将烛光灭尽。
屋里一下陷入黑暗。
但在璃珠眼中,一切都与白日没有分别。
花霸在烛火灭掉后,停在了原处,他看看四周,似乎在找寻璃珠的身影。
璃珠也在观察他的身形。
即使此人已比寻常人族要强,但在黑夜中,他依旧是弱势的。
既已被攻击过颈部,他现在定会警惕,那下一处……
璃珠握住短镰,朝他的后心窝刺去,可花霸迅速回身,再次出拳抵挡住。
璃珠皱起眉,退后从侧方继续进攻他的身体,速度也加快了,可每一次攻击,花霸都能用拳头一一挡下,出手速度也与璃珠不相上下。
此人倒真有些本事,既然如此……
璃珠压下身子,横劈一刀,往他的双脚砍去。
即使砍不下,能让他的脚受伤,也能阻碍些行动。
但当镰刀的尖刃离那双脚不过半寸之距时,花霸一跃而起,随后重重落下,将短镰踩在了地上。
他的力度之大,短镰的柄一下从璃珠手中脱出,她愣了愣,回神的瞬间,带有尖刺的拳套已经出现在眼前。
璃珠立刻用灵力格挡,没被尖刺所伤,却还是被他的力量给打出去好几丈。
她堪堪稳住脚步,可下一刻,颈部便被一只手掐住,花霸将她狠狠按在了背后的墙上。
2. 第 2 章
“唔!”
一下撞在墙上,璃珠后背吃痛,脑子也有些发晕。
她想化成原身从他手中逃脱,却因被掐住脖颈呼吸微弱,体内的灵力也运转不畅,只能抓挠他的拳套,没有一点办法。
“小娘子还挺能跑,练过身子?还是……有什么法术?”
璃珠看着眼前男人,他笑得狰狞,一双眼睛分明在与她对视。
他是如何看见的?
璃珠咬着牙不说话,花霸见她不答,手上的力度更紧,将她提起了几许。
璃珠难以呼吸,只能死死抓住他的手,灵力却无法再将变化的法术维持,她的头发渐渐褪变为银白,黑色的双瞳也变成石榴一样的红色。
一对雪白兔耳,从头的两边垂下。
花霸眼睛一亮:“原来,是只兔子精啊。”
“是……又如何?”璃珠努力吸了口气,“你不怕么?”
“哈哈,怕?我有何怕?”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如说,该是你怕才对。”
说完,他的脸变宽变大,头发与胡子也蓬起来,冒出黑棕相间花纹。
竟是一颗老虎的脑袋!
璃珠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幕,双耳下意识往后撇去,身子也微微发抖。
怪不得他能看见自己,还能挡下那些攻击,原来他也是妖族!
花霸很满意她露出这样本能的反应,张开大口,带着腥臭的热气喷在璃珠脸上:“小兔子,你很对我胃口,我不想杀你,可你杀了我这主簿,总该给点补偿吧?若你补偿的好,也用不着那些村民的血了,我们二人从此一同修炼,你说呢……”
“你……休想……!”
璃珠的眼睛变得通红,几乎是瞬间,她用上腰部的力,一脚踹向他的面门。
花霸没想到她还余有力气,正面挨了一记。
他怒吼一声,手也松了些许,就在他松开的半刻,璃珠立刻化成兔子从他手中逃脱,又变成人形朝门口跑去。
可刚推开门,不知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她顿时感到大腿处传来一阵剧痛,跌在了地上。
璃珠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腿。
在她右边大腿的侧后处,赫然出现了四道血肉模糊的伤口,那伤得极深,甚至隐约可见肉中的白骨。
花霸捂着变回人族的脸走来,另只手也从巨大的虎爪变回了拳套。
他蹲在璃珠身边,抓起她的头发逼她抬头,怒道:“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等我玩够了,再把你和那些人族一块儿剁了!”
他松开她的头发,起身张开一只手,手心正对着她腿上的伤。
璃珠睁大了眼。
“不过现在嘛,少些灵气,也少些折腾。”
话音刚落,璃珠就感觉体内的灵力从那四道伤口迅速流失,她伸出手想挡住,却被花霸一脚踩在地上。
璃珠闷哼一声,撑着眼看着他那只脚。
还有一点灵力……要是能咬下去的话……
可是……可是……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眼前黑星直冒。
不、不行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寨中传来嘈杂的声音。
那杂音越来越大,璃珠撑起头望去,只见寨中火光熠熠,人头攒动,兵戈相交,喊杀厮杀之音也越发清晰。
花霸停了动作,握拳走出门外,一个山贼慌不择路地跑来,哭嚎着跪在他面前。
“老……老大!庄、庄睦军杀来了!庄睦军杀来了!”
“什么?!有多少人?为首是谁!”
“大约二十来人,可他们太……为首的是个穿白甲的……啊!”
山贼的话还没说完,一支箭就穿过了他的心,当场毙命。
而后,只听马蹄渐进,一个男人驭马来到此地。
他头戴银盔,看不清容貌,身穿白甲,骑着一匹毛色油亮的玄骊大马。
他将手中的弓放回后鞍上,把住缰绳,停在距花霸两丈远的地方。
花霸眯了眯,冲他喊道:“就是你带兵袭我寨子?”
“正是。”
“报上名来,我花霸不杀无名之辈!”
白甲男人答道:“乌南,谢霜停。”
他声音响亮又清澈,带着些蓬勃之气。
谢霜停。
璃珠念着这三个字,突然发现自己已因灵气不足,变回了兔子的模样,忙拖着受伤的腿躲到门后,悄悄观察起来。
“什么破名,没听说过!”花霸说。
“没听过不打紧,”男人开口,还带着些许笑意,“只需知道,是今日取你性命之人。”
花霸额上青筋凸起,动了动脖子,双拳一碰:“有种的就下马!看花爷取你狗命!”
男人也不再多言,翻身下马,从马鞍边取下一把少见的长兵,提着它向花霸走去。
璃珠看清,那是一把七尺长的长刀,一端开刃,刀身与刀柄几乎各占一半。
待男人走近,花霸健步冲上,铆足了力向他打去,男人握住刀柄按住刀身接下一拳,不等花霸第二拳出手,他双手持握,将刀横砍而出。
花霸立刻后撤躲过,还未调整,男人已持刀冲来。
长刀竖直劈下,花霸抬起双臂格挡,没想到这一劈,竟让他的脚退了半分。
花霸惊疑,若不是有妖力加持,此人恐怕会连着铁拳套将自己的手一同斩下。
他怒吼一声,将刀抵开,一拳攻下,一拳攻上,男人侧刀挡住下方的铁拳,又提住刀柄挡下上拳,踢刀而起,竟削掉花霸几寸胡子。
花霸怒火中烧,吼叫着连续出拳,男人一边接下一边后退,而后旋身一转,握刀横劈,花霸躲闪不及,腹部衣衫裂开,露出一道伤来。
花霸不管不顾,继续出拳,却越发疑惑。
他一直在探查男人体内的力量,可无论怎样看,眼前之人就是一个人族。
区区一个人族,怎么可能和他打成平手!
璃珠在门后探出脑袋,同样感到惊讶。
刚刚她和花霸交过手,在妖力的加持下,他的速度和力量绝不逊色,可这个人类男子拿着那样的重兵,不仅招招接下,竟还能伤到他分毫。
而且,他似乎还越来越游刃有余,反倒是花霸有些力不从心了。
下一瞬,男人撩刀斩开花霸进攻的拳头,反手一刺,花霸侧身闪躲,却被刀尖的反刃给划伤了胸口。
“可恶的人族,可恶的人族……”
他怒吼着,眼睛充血,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身体膨胀撕裂了上衣,展露了原身。
男人微愣,后退与他隔开距离,双手紧握长刀,看着他变成比原来还要大上一倍,却仍像人一样直立的老虎。
这时,几个手拿火把与武器的士兵从男人身后赶来
“谢将军,我们来助你……这、这是什么?!”
“是、是妖怪!是妖怪啊!”
男人横刀拦住他们:“退后。”
语尽,一声震动山林的虎啸传来,花霸挥动利爪,几道不可见的罡风从空中冲出。男人见状,只能凭他的动作来判断格挡,却还是有一道划破了他的臂甲。
他当机立断,持刀冲将上去。
比起不可视的妖法,近身作战对他来说才更有利。
月光下,一人一妖缠斗起来,原本因妖兽而惊慌的士兵也冷静下来,有人搭起了弓,有人则拿着火把,寻找可以点火的的架子。
花霸想与男人拉开身位,可男人却死缠不止,不让他有放出爪风的机会。渐渐的,他的速度变缓,而男人却始终保持着攻击节奏,长刀又给他添上几道新伤,且一次比一次伤得深。
花霸咬着牙,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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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妖开始,他便对那些五行法术一窍不通,只能将妖力用于强化身体上。
他们虎族本就强大,即使不用法术,杀人取血不也轻轻松松?
可这个人族……!
花霸硬着头皮继续调动体内的妖力,呼吸渐渐加重,当他再一次挥爪向下打去时,却瞥见了男人银盔下的一双眼。
他一时愣神,竟平生第一次有了“恐惧”之感。
分神的刹那,男人将刀上挑,划开他的前胸。
花霸吃痛,吼叫一声,连忙跳开数丈。
他定了定神,看了眼自己胸前淌血的伤口,咬咬牙,冲着提刀站在原地男人喊道:“人族!我且记着这笔账,若有下次,我定拿你头来下酒!”
说完,他四肢伏地,转身朝山林中跑去。
“不好!他要逃!”
举着弓的士兵惊呼,下一刻,他的弓被男人夺过。
“借用。”
他弯弓搭上两支箭,借着月光与山寨火光,眯了眯眼,射出第一箭。
箭从老虎身边飞驰而过,射在前方的树上,那巨大的身影下意识偏向另一侧,第二支箭也在这时随之而出。
箭矢划破空中,发出尖锐之音,紧接着,是猛虎痛苦的嚎叫。
那奔跑的身影慢了下去。
第三支箭,第四支箭,第五支箭。
男人将弓还给呆愣的士兵,拿起插在地上长刀,走向那轰然倒下的身影。
手起,刀落。
没过多久,男人从林间阴影走出,重新回到月光下。
霜白的衣甲染上赤红的血,他一手扛着刀,另一只手提着巨大虎头。
虎头的一只眼圆瞪,另一眼则被箭贯穿了,随着男人走来,颈下的血滴滴答答,流了一路。
看见他这副模样,璃珠身上的兔毛都炸起来。
几个士兵呆愣半晌,随即欢呼。
“将军!”
“将军您连妖都能降服!实在是、实在是太强了!”
“这虎妖出招没有章法,只有蛮力,幸好近身后没有什么其他妖术,”男人将虎头扔在地上,吐出口气,“其他贼人如何了?”
一个士兵说:“差不多都解决了,一群酒囊饭袋,不是咱们的对手!”
另一个士兵则不好意思地说:“所以我们就想来帮您擒拿头目……结果,好像没帮上什么。”
男人听后摇摇头,拍拍他的肩说:“方才面对妖兽,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也担心会不会有山贼暗中来袭,但看见你们,我知道背后有兄弟,就安心许多。”
“将军……”
在场几人无不感动,男人咳了一声,说:“现在妖也除了,你们快去帮其他兄弟,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我随后就来。”
“是!”
“对了,将这虎妖的头也一并拿去吧。”
“是!”
几个士兵随后带着虎妖的头离开,男人则将长刀放回到马鞍侧边,又摸摸自己坐骑的前额以示安抚。
璃珠见状,将身子缩回门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总算是结束了。
这些人看起来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应是人族起义军中的一支?
柴房里的村民应该不久后就会得救,有这些人保护,也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就是自己……
她看看自己右腿,又看看自己白绒绒的前肢,叹了口气。
得找个地方静静养些日子了,也不知灵力多久才能恢复。
可该去哪儿呢?伤口也不能敞着太久……
璃珠正犯愁,突然,身下的地面传来了动静。
是脚步,还是越来越近的脚步。
“奇怪,此前刚到时,似乎有位女子……”
男人喃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而后,只见一双银色战靴踏进了屋。
3. 第 3 章
璃珠睁大眼睛,将身子缩紧了些,屏息凝神。
男人来到屋里四下看了看,先是走到断了头的尸体旁,又在地上发现了璃珠的短镰。
他拿起短镰,把它放在尸体的颈部比划一番,又拿起地上那根绑人的麻绳。
璃珠见他半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没个动静,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正琢磨自己要不要从门口慢慢挪出屋子,就见男人将短镰和绳子放在了地上,站起了身。
然后,他转身踏出了门。
璃珠松了口气,身体也放松了些。
可下一刻,那双银靴回到屋中,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这是什么?”
璃珠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男人半跪在她跟前,取下了头上所戴着的银盔。
她抬起眼,一时有些愣神。
男人剑眉轻扬,鼻梁高挺,一头黑发束于顶,看起来端正有威,可额前留下的微卷碎发,又添出几分不羁的少年气。
此前,他与那叫花霸的虎妖缠斗时,璃珠发现他们的身高相差不多,男人虽没那虎妖般壮硕,却在身披战甲的同时,将那长刀用的得心应手。
她原以为这个男人应与那虎妖一样,是满脸横肉的粗犷之相,可没想到,头盔之下的容貌却意外俊朗。
而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那一双蓝色眼睛。
双眸明亮,仿佛有星辰藏于其中。
莫说在人族中少见,就算是在妖族中,璃珠也没见过这样好看的蓝眼睛。
她呆呆盯着,恍然间,又觉得这双眼自己似乎还真在哪儿见过。
是在哪儿呢……
还没来得及细想,璃珠就被男人捏着后颈提了起来,放到了面前。
男人眨眨眼:“一只……小兔子?”
璃珠一动不动。
“怎么会在这儿呢?”他夹着头盔,伸出一根手指戳戳璃珠的脸,“还活着么……唔。”
被突然戳脸,璃珠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没忍住用左脚踹在了他的脸上。
男人鼻尖微红,愣了愣,笑了一声。
“看来还活着。”
他提着璃珠看了一圈,发现了她右腿上伤。
璃珠以人形受的伤,此刻变回兔子,那伤看起来更严重了,整条右腿几乎都是割开的血肉。
男人看见那伤,便不再笑了。
他将她放在地上,又戴上头盔,回到了断头尸体处将他身上衣裳的布料撕下。
整个动作之迅速,璃珠连身子都还没转一下,就又被他提了起来。
男人将她带到屋外,盘腿坐在地上,把她放在自己怀中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动作轻了许多,可无论是身上还是手上,他所穿的白甲又凉又硌得慌,璃珠实在不觉得舒服。
不过这个男人看起来……似乎挺通情达理的。
璃珠瞅着他,准备动动身子来表示自己不满,结果下一刻,男人就捏住了她的右腿。
一时,她脑中仿若山崩。
等她回神想要再踢他一脚时,男人已经用布条将她的伤简单包扎好了。
璃珠呆了半刻,收回想要踢人的冲动。
虽说有月光,但也亏他能在这么暗的情况下给自己包扎。
她抖了下耳朵。
嗯,是个好人。
这样包扎好,那自己就可以多等灵力恢复些,再化形去找草药……
璃珠思索着,却发现男人又拿出了一块略大点的布。
这是,要做什么?
璃珠懵懵地看着他将自己脚包进布里,接着是身体,前肢……
她立刻疯狂挣扎起来。
男人手上的力度不小,明明戴着手甲,却灵活地用布将璃珠的身子包住。
最后,只留了一颗白白的小脑袋在外面。
“这么重的伤,把你丢在外面可活不了多久。”
男人抱着被他裹成粽子的璃珠站起来,手指碰了碰她的三角鼻尖,笑道,“我带你回城里吧。”
谁要和你回城里!
璃珠无声呐喊,张口就咬他的手,结果给自己牙疼得一激灵。
又忘了他戴着手甲了……
男人却没发现什么,一手抱着她,一手把缰绳与鞍,骑上了马往寨中赶去
绑架!纯纯的绑架!
璃珠在他怀里疯狂挣扎,可男人手劲大的可怕,任璃珠怎样动,他都在自顾自地骑马。
折腾好一番,璃珠也累了。
也不知是因为受伤,还是被虎妖夺走灵力,亦或者追溯几天前,她被山贼抓住的那一刻起,脑中就紧绷着那根弦。
此时弦已松,疲惫也渐渐笼罩了她。
璃珠强撑着,直到看见几个士兵带着柴房里关押的村民朝男人走来,她才闭上了眼。
……
“……之后将这虎妖头挂在太守府前,这样阳陵郡的百姓也就放心了。”
“……这些村民是从山寨中救下的,看看如何在城中安置,若无去处,便暂留太守府吧。”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璃珠听见男人和谁谈话的声音。
她睁开眼,晴日当空。
接着,一张小脸映入眼中。
那小脸她认得,是村中一个叫桑岁岁的小女孩儿。
她爹被征去当兵,下落不明,娘则难产而死,家里只剩下她和奶奶。
璃珠来到村里后,她最爱来找她玩,一口一个“姐姐”的喊她,有时还会跟着她去采药。
之前山贼进到柴房,把璃珠绑着要去献给他们老大,她被奶奶死死捂着嘴不让哭闹,怕惹怒了山贼。
饶是如此,她还是眼泪鼻涕哭了满脸。
但此时此刻,桑岁岁是欢喜的。
“呀,小兔子醒啦!”
璃珠看见她的笑容,心里暖暖的,也松了口气。
而后,一个高大身影走了过来。
是那个穿着白甲的男人。
“还真是。”
他也笑着,伸手拍了拍璃珠的脑袋。
但这个笑就没那么让璃珠暖心了,被他这样一拍,反而还有些……糟心。
这个人怎么老是动手动脚的?
璃珠有些气,动了动脖子看看四周,这才发现他们已经不在山里了,而是在一座城门前。
城门之上,写着“阳陵”二字。
“谢将军,这是?”
另一人也走了过来,他身材中等,留着短须,身穿皮甲,但不是寻常士兵的打扮。
听声音,是刚刚和白甲男人交谈的人。
他盯着璃珠,摸了摸下巴,问:“这是您……打回来的野味?”
璃珠发誓,如果自己没被布裹着,她现在一定会跳过去踹他一脚。
“不……”
“才不是呢!这只小兔子是叔叔救下来的!”桑岁岁气道。
叔叔……
璃珠轻轻“噗”了一声,并且凭着自己的耳力确信,周围的士兵中绝对有人也在憋笑。
短须男人挠挠头,看向白甲男人,后者点点头,说:“确实是我救下的。”
他又对桑岁岁说:“岁岁,之前路上我拜托你保护它,但一会儿进了城,叔叔就要带它去找大夫了。”
“啊……”桑岁岁看着璃珠,一脸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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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
她双手将璃珠抱了过去,可一到男人手里,璃珠又开始了疯狂挣扎。
“真有精神。”男人说。
精神个鬼啊,放开我你个绑架犯!
桑岁岁看着左动一下右动一下的璃珠,仍有些担心,问:“叔叔,城里的大夫会给小兔子看病吗?我听奶奶说,有些人不会给它们治病的……”
“医者仁心,他们一定会的。”
桑岁岁有些疑惑:“衣着人心……是什么意思啊?”
男人想了想,说:“意思是行医之人都会有一颗仁爱之心吧。”
桑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笑起来:“就和璃珠姐姐一样!”
说完,她想起什么,嘴又撇了下去。
“璃珠姐姐……现在在哪儿呢……”
璃珠闻言,停下了乱动的身子。
看着小女孩渐渐难过的神情,心里有些酸。
她很想告诉她,不要为自己担心,她就在这里。
突然,璃珠的视角矮了些,一看,原来是男人抱着她半蹲下去。
“之后我会再派人去山里寻你这个姐姐的,别担心。”他说。
桑岁岁听后,眼睛亮起来:“真的吗?”
男人点了点头。
“谢谢叔叔!啊,对了,那之后我还能找叔叔看小兔子吗?”
“当然。”
“太好了!”
璃珠仰起头看看男人,头盔下的脸带着温和的笑。
嗯……除了强行绑走自己这一点外,他确实算是个好人呢。
之后,一行人进了城。桑岁岁回到她奶奶身边,和村民一起跟着短须男人去往安置的地方。虎妖的头被几个士兵运往太守府,白甲男人则带着剩下士兵回到了在城中驻扎的军营。
璃珠被他抱着,除了背后冰凉坚硬的铠甲让她不舒服外,还有来自每个人的视线。
那是一种,看向白甲男人是敬重,移到她身上就变成疑惑的视线。
她知道她和男人这样的组合有些怪异,但也不至于每个人都盯着看吧?
还不如把她挂在马屁股上呢……
璃珠愤愤地想着,男人却已嘱咐好了参与剿贼的士兵各自回帐休息,然后抱着她进了帅帐。
帐中布置简单,有挂甲衣与兵器的架子,桌案上垒着几本书,一旁则挂着张做着标记的地图。
绕过地图便是床铺,他将璃珠放在床上,为了防止她摔下,还将她往里面挪了挪,随后又出了帐。
就像他说的,应是去找给她找郎中了。
璃珠窝在床上,心里盘算起来。
虽说比起被其他人族医治,她更相信自己的医术,但这个男人被其他人称作将军,想来找的大夫,医术也不会太差……
说到底,既然都到这儿了,那就看看吧,自己也省点力。
没等多久,男人就回来了。
可回来的只他一人,但他手里多了些东西。
酒,剪子,白布,银针……
男人将这些放在床头,取下头盔与手上的护甲,用火石点燃了烛台。
烛光将帐中照亮了些,他解开包裹着璃珠身子的布,接着将酒倒于剪子上,又用白布擦干。
他手拿着剪,看向璃珠腿上自己临时做的包扎。
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可能会有些疼,且忍一下。”
璃珠脑子嗡了声。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是将军,同时,还是大夫?
不对不对,大夫会露出这种死马当活马医的表情吗?
她也不是死兔子啊!
4. 第 4 章
璃珠无声尖叫,挪动着想要躲,男人一手按住她的脚,另只手将腿上的布解开了。
临时用作包扎的布已黏在伤口上,男人只能用剪子的刃端,一点一点将它们分开。
璃珠从他用刀开始,就再没动过一下。
她可不想因自己使得这伤加重。
男人取下布,将伤口附近的兔毛剪短了些,又检查了番伤口的情况,见没有腐烂的肉和碎渣,方松了口气。
银针也用酒淋过擦净,他引线穿过,将针靠近了伤处。
针穿透皮肤,尖锐的疼痛刺激着璃珠的脑子,她闭上眼,调动体内不多的灵力,试着去减轻伤口的痛楚。
好疼,好疼……
自第一次化形后,她已许久没有这样疼过了。
回忆起当年的化形,璃珠脑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深绿长发,紫色双眸。
一想到他,璃珠咬咬牙让自己撑住,仿佛此时此刻,他就在自己身边。
可睁开眼,却只看见白甲男人的脸。
他微皱着眉,额上冒着细汗,天蓝的双瞳边布满了血丝。
昨夜剿灭山贼后,他应是带着士兵和村民连夜赶回城的,如今又在给她处理这伤……
他有多久没合眼了?
为何不把她丢给大夫呢?
璃珠的脑中想着这些问题,试图转移对疼痛的注意。
可那针扎在腿上,更像是扎在她的脑中。
男人的手很稳,但动作也慢,璃珠没力气再侧身去看自己的腿上的伤,耷拉着耳朵等待缝合结束。
也不知过了多久,璃珠听见剪子的声音,努力转动脑袋看去,晴天霹雳。
伤口确实被他缝上了……但这歪七扭八的缝线是怎么回事?!
这、这还不如她自己治呢!枉她扛了这么久!
璃珠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伤,又看向男人,眼里黑一阵白一阵,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因灵力不足。
他叫什么来着……谢霜停?
虽然不知道是哪三个字,但她记住了!
这事……没完!
谢霜停剪下一块大小合适的白布,取了些许金疮药粉撒在上面,重新将伤口包扎。
一切做好,他擦擦额上的汗,看向小兔子,却发现它不知何时闭上了眼。
他一怔,立刻探查它的鼻息,发觉还有气,这才放下心。
队伍里没有随军的医师,这阳陵城里的郎中也只有一人,除了要为城中百姓治病,还要帮他们救治攻城战中受伤的士兵。
要救这只小兔子,便只有自己来了。
好在这些年他也受过大大小小不少伤,会些简单的医治之法,不过救治重伤的小兽却是头一次。
也不知它这伤从何而来。
是那只虎妖?可那只大虎一爪子下去,这小家伙应是命绝当场了,怎么只会伤到了腿?
谢霜停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和垂下的耳朵,不出意料的毛茸茸。
无论怎样,活着就好。
这小家伙虽脾气不太好,但还算坚强,希望之后几天它也能挺过去吧。
他想着,不禁打了个哈欠,起身走到衣架边卸下战甲,又想起什么,从行囊中翻出一件里衣。
里衣轻薄,谢霜停将它折叠两次,回到床边给小兔子盖上,自己则披了件常服,来到地图前查看其上的布局。
——————
等到璃珠醒来,又是过了好几天。
她醒后,发现自己不在床上,而是在一个铺着几块布的竹篮子里,身上还盖着男人的衣服。
谢霜停。
一想到他,又想到自己腿上的伤,璃珠心里就窜起一股无名火。
明明可以不用管她,真是自以为是……
她的毛毛……她的腿……
璃珠欲哭无泪,想着想着,最后还是将这气消了。
他是人族,不懂自己想法也情有可原,但他杀了虎妖,救了她和村民,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也绝不是不记恩的妖。
璃珠轻轻叹了口气,动动左脚的将身上的衣服踢开了些,又挪了下身子,发现这竹篮位于一张案边。
桌案前,谢霜停正拿着书在看。
他身上不再是之前所着的霜白甲胄,而是换了身深灰的劲装,长发束在脑后,发尾微曲,看起来自在随意。
若不是知道此人是将军,光看这副打扮,璃珠还以为是走江湖的侠客。
也不知是不是注意到璃珠的视线,他瞟了眼竹篮,愣了愣,而后笑起来。
“总算醒了。”
他放下书,将璃珠踢开的衣服重新给她盖好,又摸了摸她的头。
没有手甲的冰凉,动作也比以前要轻。
璃珠这次没有反抗,但他却收回了手。
“过了这么多天,你定是饿了,我去拿些水和吃的来。”
说完,他便起身走向帐外。
等他离开,璃珠纠结要不要趁此机会跑路。
虽说那伤的缝的不怎么样,但也是缝合了,这男人嘛,也确实是个好人。
此处是军营,但她在将军帐里,安全自不用说,往来的人也少,倒也适合养伤。
而且……她想了想谢霜停的身形,血气方刚,想必灵气也很丰盛。
他把自己的伤缝成那样,自己悄悄取一点灵气,也不过分吧!
等把伤养好,灵力也恢复到能化形,她就离开这儿。
离开前给他把个脉看看体内有没有潜伏的病症,再给他留两株强身健体的草药,也算把这恩报了。
如此一合计,璃珠决定不跑了。她在篮中换了个舒服姿势,等着谢霜停带食物回来。
这时,她想起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
璃珠看着那白色的里衣,心情复杂。
刚醒的时候,比起睁眼所见,最先进入她脑中的,就是她身上来自谢霜停的气味。
无论是妖还是人,魔还是仙,他们身上都有这样的独特印记,但分辨这种印记的能力,却独属于妖族。
即便璃珠看不见,她也能通过气味判断谁是谁。
而这里衣,或许盖在她身上的时间过长,此时她全身都是谢霜停的味道。
指不定这竹篮中所垫的布也是取自他的衣物或者床榻。
璃珠能理解病患需要保暖,也理解一件里衣对于此时此刻是兔子的她来说,不会让她觉得重,甚至他的衣服还有皂角香气,没有其他男人那样有奇怪的臭味……
可是、可是……
这气味也太浓了吧?就像被标记了一样……
璃珠欲把那里衣踹开,可想到一会儿谢霜停回来,说不定还会给她盖上。
她无奈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这种气味没过几天就会散的,这儿也没有其他妖族,不丢脸,不丢脸……
正想着,谢霜停回来了。
他将一把草放在璃珠面前,盛着水的土碗则放在竹篮边。
璃珠见到那草眼睛睁大了些,嗅了嗅,忙咬住一根吃起来。
还以为这个男人会拿干草来,没想到是苜蓿草。
她一边嚼一边又看了眼土碗,里面的水也干净。
不错不错,这小子还挺上道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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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璃珠心情好了不少,什么伤口什么气味,顿时忘到九霄云外了,吃着美味的草料,任由谢霜停那只不知什么时候放在头上的手抚摸自己的耳朵。
谢霜停看着她颇有活力地吃着草,小腮帮子一动一动的,脸上不觉浮了笑意。
之后几天,璃珠心安理得待在帅帐里,不是吃饭就是睡觉,偶尔也会爬出篮子活动活动筋骨。
谢霜停在帐中时,总会把竹篮放在他能看到地方,一旦发现璃珠出了篮子,他就会把她抱回去。
不过自从发现璃珠爬出篮子通只会在周围活动,他便就不再阻拦了。
而对于她的伤,谢霜停每天都会解开布检查伤口情况,然后撒上药粉重新包扎。
每次看他认真又小心地换药,璃珠就在想,要是他从小学医,说不定现在也能成个远近闻名的医师。
但他毕竟不是医师。
每日卯时初刻,他就会拿着他那把长刀出帐,过一个时辰才回,吃完饭,他又会出门,从午后他在帐中和别人的谈话可知,上午那段时间他在练兵。
到了下午,他会在帐里看书,有时会有人来找他汇报什么,有时又会出去。吃过晚饭,他会帮璃珠换药,然后看书,如果没人打扰,他能一直看到快睡觉的时候。
临睡了,他还会站在地图前看上好一会儿,到了床上便是三更时分了。
璃珠一连观察几日,这期间,还会趁他每日抚摸自己脑袋时,悄悄吸一点灵气,可就算这样,还真没发现他哪一天是早睡晚起的。
她不禁有些佩服。
像他这样的人,就算不做将军,做其他的也都会成功吧?
如此一想,璃珠遂将每日的偷吸灵气,改成隔两日吸一点。
可别说,她虽看不来一个人的灵根如何,但谢霜停的灵气纯净,如果他愿意,说不定修仙也是个好苗子……
璃珠打了个寒颤。
不对,还是算了。
他是人族的时候,杀那虎妖都像杀神附体一样,若成了仙族,还不知道要把她拿捏成什么样呢。
嗯,就这样是人族挺好的。
璃珠嚼着草,看着正在桌案处与范磊说话的谢霜停,颇有种看一颗白玉萝卜之感。
“……将军,您的那小兔子怎么一直盯着您啊?”范磊问。
范磊,就是那日城门口的短须男人,这几天往往是他来找谢霜停,璃珠也就知道了他的名字。
不过谢霜停一般会喊他“坦行”,应是他的字。
似乎还是个什么……校尉?
璃珠又嚼上一根新的草,她连妖族的军队都没兴趣,人族的就更不用说了。
这么想来,那“霜停”应该也是白甲男人的字,他本名是什么,璃珠目前还不得知。
谢霜停闻言看过来:“是么……或许是在听我们谈话吧?”
“啊?它一只兔子听得懂吗?”
璃珠停了嘴巴,眼睛微眯,瞥向范磊。
范磊和她对上视线,有些惊讶:“它怎么看我了?”
谢霜停歪着头看了看,笑道:“定是听见你说了它。”
“有这么聪明?”范磊将信将疑,伸出手“嘬嘬嘬”地在璃珠面前逗弄。
璃珠继续嚼草,转过头,留给他一个圆白的后脑袋。
谢霜停大笑起来。
范磊脸一红,挠挠脑袋说:“还真挺通人性的,它看将军,想来是知道您救了它。”
“嗯……此前刚遇见的时候,它很抗拒我,最近确实亲近些了。”
范磊点点头,说:“既如此,将军不如……给它取个名?”
5. 第 5 章
璃珠一下回头,草也不吃了。
谢霜停问:“取名?”
范磊笑着说:“是啊,您救了这小兔子,又养在身边,给它取个名,以后唤它也方便嘛。何况这小兔子通人性,说不定有了名儿后,会更有灵性呢。”
她本就有灵性好不好!
而且她有名字!她叫璃珠!别给她乱取名!
璃珠瞪着范磊,翻过篮子就往他坐的地方爬去,想狠狠咬一口这个乱说话的人,结果还没爬几步,就被谢霜停抱起来放在了怀里。
“瞧瞧!听见要有名字,都兴奋地蹦出篮子了!”范磊笑着伸出手,想摸摸璃珠脑袋,“你这小家伙还真灵……哎哟!”
手一下收回,范磊眨眨眼,璃珠则动了动腮帮子。
这家伙躲得还挺快。
谢霜停无奈笑道:“这小兔子脾气不太好,你可得小心些。”
范磊咽了口唾沫,看着璃珠点点头。
真奇怪,明明是只兔子,怎么刚刚那一下,他却感觉像只大鼍张了嘴……
“那……将军想给它取个什么名?”
谢霜停垂头看向璃珠,璃珠也仰头看他,试图通过自己瞪大的眼睛传达意思。
不要取!不要取!不要取!
他微蹙着眉,若有所思。
“嗯……通身雪白,红眼,垂耳……雪白……白色……”
璃珠鼓起两颊。
如果他下一句话是“小白”,她立刻就咬他!
“那……叫汤圆吧,”谢霜停托着她的腿将她举起,掂量一番,笑道,“白白圆圆的。”
汤圆?璃珠眨了眨眼,好像是人族某个节日要吃的东西……不过什么叫白白圆圆,前面两个字她都认了,后面两个字从哪儿看出来的啊!
璃珠不满,在他手里动了两下,谢霜停便将她放回怀里。
“哈哈汤圆好啊!又白又圆的,像极了这小兔子,寓意也好!”
范磊也笑起来。
她已经无力反驳了,圆就圆吧。
至于寓意,桑岁岁好像和她说过,似乎是团圆之意。
团圆么……
璃珠想起故去多年的爹娘与哥哥姐姐,耳朵往后撇了下。
谢霜停摸着她的脑袋,似乎也想起什么,问:“坦行,此前我所说的那寨中女子可有消息?”
范磊正了神色,端坐身子说:“属下已经派人去了,但昨日落了雨,路上和山里多泥泞,应该过两日才会回。说起来也奇怪,将军说曾在房前见到她,怎的之后就不见了……”
“许是害怕躲起来了,又或许天色太暗,我看走了眼。”
“将军您别这么说,您那眼力怎会看错?我看呐或许是被其他逃命的山贼抓跑了……”
璃珠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总之没算到她现在这个小兔子身上,也就放了心。
但“汤圆”这个名字,饶是她再不接受,现在是小兔子的她,也没法拒绝。
谢霜停似乎很满意这个名字,自定下后,他喊她必会带上这两字。
汤圆不能吃竹篮,汤圆要多休息,汤圆不要咬人,汤圆……
等等等等,听得璃珠有时真想将身份告诉他了。
而且,也不知是他喊了太多次,还是那个范磊把名字传了出去,某日午后,谢霜停把篮子放在帐外让璃珠晒太阳,结果从帐前的守卫,到路过的士兵,每个看见她的都会来这么一句!
“这个就是谢将军那天救的兔子?”
“好像叫汤圆?”
“汤圆,嘬嘬嘬……哎哎,它看我了!”
“真听得懂?汤圆,汤圆?”
“哇,真的好圆一个。”
璃珠咬着牙。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忍,她忍……
“咦,它怎的把一只耳朵竖起来了啊?”
“不知道,会不会是听懂我们说的话?”
“有趣有趣!”
有趣什么啊!我在骂人!骂!人!
璃珠翻了个白眼,放下耳朵,背对他们缩成一团睡觉。
“哈哈你们看,更圆了!”
……
这个觉最终也没睡踏实,璃珠还被气的够呛。
她决定之后要离开这里时,定要挑个深更半夜,挨个弹这些睡觉人的脑门!
晚上,璃珠趴在篮子中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看一下谢霜停,发现他仍是在看书。
真是雷打不动。
其实书案上的卷轴和册子并不算多,但见那些泛皱的纸,想来他也是翻看过多次了。
璃珠有次悄悄瞟见了内容,有些是讲如何打仗的,还有些是讲伦理道德的。
她也不懂,他一个将军,看兵法谋略的也就算了,为何还要看修养品性的?
璃珠想了想,想不明白,索性继续养神。
过了会儿,她听见男人起身去拿东西,又来到了自己面前。
“汤圆,该换药了。”
听到这个名字璃珠就不爽,装作听不见。
谢霜停“咦”了一声,将手放在她的鼻下,又摸了摸她的背。
“怎么没精神呢……”他轻轻说。
还不是因为你的那些兵!
璃珠腹诽,睁开眼瞥向他。
见她醒了,谢霜停眼中的忧虑却未散,本该明亮的天蓝色眼睛在烛光下,似乎有些暗淡。
他没再说什么,像往常那样给她换药,换好后,又给她的头和背顺毛,力度却更轻了。
但这样的力度对璃珠来说刚刚好。
妖族大多都不喜欢被其他人摸,但不得不说,有时候被人族摸着还挺舒服的……
璃珠眯了眯眼,头也往他掌心蹭了一下。
就这一下,一兔一人都停了动作。
璃珠愣了愣,看向谢霜停。
男人亦是愣住,而后嘴角上扬,双眸重新亮起来,喜悦溢于言表。
璃珠忙躲开他的手,动了动身子背对他。
她听见谢霜停轻轻笑了声,拿走了换药的工具和药瓶,将它们放好后,离开了营帐。
璃珠独自一兔在竹篮里崩溃。
她用前肢抱住脑袋,满脑子都是自己刚刚的动作。
她刚刚……做了什么?
她居然蹭了他的手!
不不不,一定是自己想吸灵气才做了这样的事,对,一定是这样!
璃珠拼命说服自己,连忙探查体内妖丹的情况,仿佛刚刚真的有吸到一点灵气。
但妖丹维持着温暖的状态,并未发烫,这说明,它没有将更多的灵气转为灵力。
“啊——!”
璃珠发泄似地叫了一声,这才感觉心里那口气顺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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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她听见谢霜停回来的脚步声。
他端着一个木盆走进帐,放下帐门,在帐中寻找什么。走了一圈后,似乎无果,便将盆子放到了床头小柜上。
璃珠的视线本是跟着他的,但他到了床榻处,她的视线就被所挂的地图隔绝了。
出于好奇,她趴低了身子,从地图下面的缝隙中看去。
床前,谢霜停脱下外衣,用盆里热水打湿麻布,擦拭起身体。
原来是在做清洁啊。
璃珠看着,觉得新奇。
妖族打理自己的方式各有各的不同,不过就算是已经化了形的妖,在清洁自身时往往也会回到原形。
可人族和妖族不一样,他们身上光溜溜的,韧性也很差,璃珠都想象不出他们该怎么用舌头打理自己。
之前她倒是见过有人直接跳进河里洗澡的,也有在家里用水倒满一个大盆子,然后坐进去洗的。
但像这种方式的清洁,她还是头一次了解。
璃珠目不转睛地看着,见他光是擦拭上身就拧了四次麻布,不禁觉得这法子太过不便。
不过……这家伙的身材比她想的要好呢。
这几日谢霜停穿着常服,虽能看出他宽肩窄腰,但衣服合身,并没有显得太壮,璃珠便觉得他之前能穿上那套白甲,又用得了重刀,纯粹是因为力气大。
而现在他身上的肌肉完全袒露出来,线条紧致又流畅,勾勒出精壮的身体,拧紧麻布时,健硕的胸膛微微起伏,臂上肌肉隆起,结实又有力。
他俯身擦拭腿,犬族一样的腰紧绷着,腹肌的纹路越发明显。
璃珠想,幸好自己吃素,要是换成食肉的妖族,看见这样的人族身体,应该已经扑上去咬了吧?
也可能还没咬到,就被这人一拳打趴下了……
不过,比起他的身材,璃珠更关心遍布在他身上的伤痕。
那些伤有大有小,后背上更有一道从肩斜到腰的长疤。
触目惊心,她想想都觉得疼,又不免好奇他经历过什么。
盯着他看了会儿,璃珠想起自己也该好好洗一下,便收回视线,舔舔爪子揉搓脸,又歪过头擦擦自己的垂下的耳朵。
没过多久,谢霜停穿好短衣长裤,抱着木盆走了出去。
他倒掉污水回到帐中,发现璃珠在自己顺毛,便蹲在竹篮边说:“汤圆这是在洗澡?”
璃珠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继续舔自己侧边的白毛毛。
谢霜停笑了笑,坐回桌前继续看书,一直等到璃珠清洗完,他才合上卷轴,吹灭了蜡烛。
他将竹篮提起放在床边,便上榻入睡了。
若说往日,璃珠此刻还不会睡,而是闭眼运转妖丹调息灵力,好让自己那伤快些愈合。
但今日下午没有休息好,此时此刻,她也有些困了。
她用嘴扯过篮中谢霜停的里衣盖上,打了个哈欠,不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天气渐凉,秋风瑟瑟。
四更时分,璃珠醒来,不是因为帐外的风声,而是榻上的人,似乎睡的不太安稳。
他翻了几次身,最后侧着身子,一只手垂在了榻外。
好在床榻不算高,璃珠伸长脖子看了看,见他眉头紧锁,牙关紧咬,过了会儿,又呓语出声,不成词句。
他这是……魇住了?
6. 第 6 章
璃珠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样痛苦的神情,心中生出一丝忧虑。
魇住的人得快点醒来才好,可自己的灵力还不足以化形……
璃珠环顾四周,发现近处也没有能吵醒他的东西。
她想了想,索性爬出篮子,到他手边舔着他的手心。
谢霜停似乎仍被困在梦中,没有要醒的样子,璃珠见状,便对着他的手指咬了一口。
她把握了力度,不会见血,但也不会太轻。
“嗯……”
谢霜停哼了一声,身体动了,璃珠又轻咬他的手,让他快些回神。
幸好,下一刻榻上的人便醒了。
谢霜停晃晃脑袋,慢慢坐起身,看向床边的地上,隐隐可见一团小小的东西。
他撑在榻上,俯身伸出手。
“汤圆?”
璃珠无法说话,只能用脑袋蹭了他一下。
“刚刚是你咬的么……你在叫醒我?”
璃珠没办法,又蹭了一下。
她看见谢霜停愣了愣,露出个浅浅的笑。
这些天相处下来,璃珠发现谢霜停是个很爱笑的人。
和范磊开玩笑时会笑;听见伤员没有性命之忧会笑;鼓励手下士兵时会笑;他唤自己,自己不理他时,他也会笑。
或许每种笑都有不同的含义,但现在的笑容,让璃珠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脆弱?这个词可能不太准,也很难与他将军的身份关联,但璃珠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谢谢。”
他说着,又轻轻叹了口气。
见他坐着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但璃珠猜,大概是在回忆噩梦中的事。
这可不好。
她爬回竹篮边,啃起篮子发出声音。
“之前不是不咬篮子了么,怎的又咬了?”
谢霜停将璃珠抱起,用手指轻点她的鼻尖。
默了会儿,他开口说:“我刚刚做了个梦,梦里有许多死去的人,有些是我杀的,但还有更多的人,我并未见过。”
“后来,有一只巨大的白毛老虎出现在我面前,它……”
说到这儿,他又沉默下去。
老虎?是之前那个叫花霸的虎妖吗?
璃珠想,不对,他也不是白色的。
白色老虎,还挺少见的……璃珠没有头绪,却见谢霜停又陷入沉思,连忙用头撞了他一下。
不要再想啦,赶快睡觉!
虽然不指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但谢霜停也确实回过了神。
黑暗中,眼前小兔子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但谢霜停觉得,它在看自己。
他又笑了,不过这个笑容璃珠熟悉些,心也跟着放下。
“汤圆,你是在担心我吗?”他突然说。
璃珠在他怀里呆住。
她,担心他?
她为什么要担心他!
怀中的小兔子突然不安分地动了起来,谢霜停下意识将她放在被褥上,璃珠却一挪一挪的,挪到床边想跳下去。
等等,万一过会儿他又做噩梦了怎么办?
不对不对,自己为什么要考虑这个……
对,他要是做噩梦了会睡不好,他睡不好,就会打扰自个儿休息!
帮他就是帮自己!
虽这么想,璃珠仍觉得有些烦躁,于是挪到了他的枕旁,缩着身子不动了。
谢霜停看着枕边那团小东西:“汤圆?你是要睡这儿么?”
璃珠不动。
“你腿上有伤,我怕会压着你。”
璃珠心想,我睡你枕边,你怎会压着?快些睡,要是再有噩梦,我会叫醒你的。
见她还是不动,谢霜停也躺下了。
他侧着身子看着璃珠,伸出手抚摸她的背。
手心暖暖的,小兔子毛茸茸的触感让他也放松下来。
“汤圆,”他轻轻开口,“其实之前我拿水回到帐中时,听见了叫声。”
璃珠回想了下,是自己发泄情绪的那声叫。
不过自己是用兔子的声音发出的呀,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是一串吱吱的叫声,我还以为帐里进了老鼠,现在想来,是你的声音吧,哈哈。”
“我还是第一次听兔子叫……唔。”
指尖传来疼痛,谢霜停收回手摸了摸,没有出血。
虽然看不见,但他感觉小兔子在瞪他。
璃珠也确实在瞪他。
老鼠!居然说她是老鼠!
亏她还把他叫醒!
她愤怒地用前肢拍打他的枕头,没想到他看着她,竟带着笑意闭上了眼。
不准睡了臭小子!
做什么美梦,做噩梦去吧!
做个被大老虎吃掉的梦!
——————
自从那夜后,谢霜停又像以前一样睡得安静。
而璃珠从那夜之后,睡觉的地方就从竹篮,搬到了他的枕头旁。
生气归生气,但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对她来说,除了谢霜停再做噩梦时自己能快些弄醒他,趁着夜间睡觉时,她还可以靠着他多吸一点点的灵气。
妖族修炼到了可以完全化形的境界,体内便会形成一颗妖丹。此后只要妖丹不毁,就算体内力量被消耗殆尽,靠着妖丹打坐凝神,也能缓慢吸收天地灵气,只不过恢复时间会长一些。
当然,不论是修炼还是恢复,取人族血液是最快的法子。
人族是万灵之长,天生就带着灵气,若不走上仙道,他们体内的灵气便会透过皮肉慢慢散去,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变少。
灵气的纯度则因人而异,璃珠也不知这个依据什么判别,如果真要说,那就是她觉得是坏人的,灵气多半不是很好闻。
比如之前在山寨里她杀的那人,血中的灵气就像腐烂了似的,臭不可闻。
有些靠食人修炼的妖族偏爱孩童,正是因为孩童灵气充沛又纯净。
不过,一旦通过人血进行修炼,体内由灵气转化的力量便不能被称为灵力,而是妖力。
大多数妖族不会在意这一点,但璃珠就是少数。
当年在妖都时,有妖问她为何不靠人血修炼,她的理由很简单——吃草吃习惯了,喝不来人血。
现在也是如此。
璃珠闭上眼,属于谢霜停的少许灵气汇入妖丹中,妖丹微微发烫,转化的灵力像一根线,从腹部游去了大腿的伤口处。
等腿伤好了,她就可以到帐篷外面聚气,也就不用再靠他的灵气了。
璃珠想着,听着耳边谢霜停均匀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翌日,璃珠醒来时,谢霜停已经晨练结束回来了。
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范磊,两人站在地图前,正谈论着什么。
“……松斗郡西临岧州,一旦拿下,不仅漓州尽归我军,往后西挺也是重要前站。”
“将军,这守城的将领可有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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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威。”
“张威?”范磊听后嗤笑一声,“韦珩就派这种人来守?”
谢霜停说:“松斗郡背靠绝崖险山,唯有东门与北门地势稍平,且松斗此城历史久远,城墙也重新加砌过,张威以此固守,是料我们没有办法。”
范磊听后略一沉吟,似也苦恼。
谢霜停又指指地图,“但这两地,尤其是这处,斥候来报说,松斗有一半粮囤积于此。”
“可这儿在后方……”
“正因如此,要速战速决,”谢霜停言语中带上了几分笑意,“毕竟冬天就快到了,拿下这两县,咱们也能过个好年。”
范磊听后,抱拳道:“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身说:“对了将军,此前派去山寨的人回来了,他们在那无名山中搜寻了两日,但……没有那女子的消息。”
谢霜停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范磊行了一礼,随后离开了营帐。
谢霜停又站在地图前看了片刻,然后绕过地图回到床边,发现小兔子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望着他。
他蹲下,摸摸璃珠的脑袋问:“吵醒你了?”
是听你们讲话听困了。璃珠想。
他从地上的篮子里拿了几根草料,递了一根到她嘴边,璃珠立刻睁大了眼睛,咬住尖端一点点啃起来。
一边嚼,她一边看他,发现他似有心事。
过了会儿,他轻叹了一声。
“那小姑娘要是知道,恐怕会哭吧?”
璃珠想了想,猜他说的小姑娘是桑岁岁。
谢霜停又递出一根草,看着眼前的小兔子,突然问:“汤圆,你当时在屋里,可有见着那女子?”
璃珠的嘴停了半刻,像看傻子似地看着谢霜停,继续吃草。
也不知谢霜停是不是读懂了她眼中的意思,笑了两声,揉揉她的头说:“也是,就算你看见了,也说不了话。”
璃珠心想,你知道就好。
吃完手上的草料,谢霜停将她抱回竹篮里,又提着篮子放到桌案附近。
他给她换了碗清水,拿了新的草料来,见她自顾自地吃的香,他笑了笑,离开营帐做自己的事去了。
璃珠吃饱喝足后,优哉游哉地将脸洗干净,然后合上眼,催动妖丹开始运转灵力。
灵力沿着经脉在体内流动、回环,运转三周后,时间也来到了午时。
她伸长前肢放松身体,睁开眼,发现谢霜停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
而在桌案的右边,新添了一张小桌和坐席。
谢霜停写完后,将两张纸对折叠好,放进一个纸封中,又拿出一面旧的令旗,包上了五块银铤。
璃珠不禁好奇他要做什么。
“谢将军,何郎中来了。”
帐外传来声音,谢霜停忙起身相迎。
入帐是一个白须老人,他身形瘦削,却挎着一个大大的药箱,璃珠看着,都怕那箱子将他的肩给压断。
谢霜停帮他提住药箱,带他到小桌处坐下,然后从自己桌上拿起那纸封和令旗包裹,端正放在老人面前。
他跪坐于小桌前,将军旗打开,说:“何老先生这些日子辛苦了,若不是您在,我军中五十三人的性命,只怕不保,”他抱拳,躬身一拜,“先生大恩,谢暄在此谢过。”
谢……暄?
璃珠眨眨眼,这就是他的本名吗?
7. 第 7 章
何郎中被谢霜停的举动吓到,不敢多看那银铤,慌忙将谢霜停的手扶起:“谢将军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等到谢霜停坐直,他摆摆手说:“将军,您的心意何某心领了,此前您给的两袋米已是珍贵,可这个实在过于贵重,何某断不能收!”
“救人一命,可抵千金,老先生救下五十三条命,这五两银子何来贵重?”
谢霜停又将那纸封拿起,呈于他前:“这是五十三位弟兄与谢暄共书谢帖,以记先生之恩;所包银锭的,是我军一面令旗,今后先生若遇难事,可拿此旗到军中,我等必当相助。”
何郎中听后,眼中泛起泪光。
谢霜停垂头道:“望先生莫再推辞。”
何郎中用长袖擦擦眼,点了头,接过他手上谢帖:“多谢将军……何某这把岁数了,别无所求,能多救一人便是一人……将军所言救下五十三人的性命,可还有多人,何某无能为力,有愧于将军……”
谢霜停摇摇头,说:“这不是老先生的错,而是这乱世……唯有天下安定,才不会有更多伤亡。”
他背对着自己,璃珠看不见他此时的表情,听他所言冷静,似也有一丝强压的怒火。
何郎中看着他,面露愧色,拱手而礼道:“此前谢将军入城时,我本以为您与那韦珩军的人一样,横征暴敛,草菅人命,可如今看来,何某真是老眼昏花了。”
听见他这样说,谢霜停反而带上笑说:“百姓饱受战乱之苦,也不怪老先生如此想,但我主庄和雍,为人宽仁大度,爱民如子,又敬贤礼士,是当世英豪,我追随他已有十载,相信再过几年,必会天下归心。”
“既是将军所说,何某便放心了。”
谢霜停点点头,又道:“先生忙碌了一上午,想必也是累了,我命人备了酒菜,还请先生留步帐中同用。”
何郎中拱手道:“多谢将军。”
谢霜停回到自己的桌案前,没过多久,饭菜就被人一一端上,璃珠伸长脖子看了看,是比谢霜停往常吃的要好一些。
两人一边吃着,一边聊起军中伤员的事,何郎中又说了些伤病恢复期间的注意事项,以及到了深秋如何御寒防风的事。
璃珠趴在篮子里听了会儿,发现这个何郎中说的还真有些道理。
她看向听得认真的谢霜停,回想起他刚刚和何郎中的对话。
庄和雍?这倒是一个新名字。
璃珠又想起之前在山寨时听见那些山贼说的“庄睦军”,而谢霜停带领的军队,也是称的这个名。
那这个人,就是他时常会提到的“主公”吧?
听他描述,似乎还挺好的。
就是这人族的名字,真是复杂啊……
璃珠默默想,接着便想到了谢霜停的本名。
他说他叫谢暄……但这个“暄”字,又是哪个字?
她到现在连“霜停”是哪两字都不知道!
璃珠把“谢暄”“谢霜停”两个名在心里念了几遍,最后还是觉得后者顺口些。
看着两人又饮下一杯酒,她也觉得自己有些口渴,慢慢爬出篮子到碗边喝水。
“咦?谢将军是养了一只兔子?”
她看向何郎中,老人抚了抚白须,正打量着她:“怎么瞧着,腿脚似乎不便?”
谢霜停放下酒杯,笑道:“前些日子在外捡的,那时它腿受了伤,我便带了回来。”
“原是如此。”
何郎中起身,走到了璃珠身旁,蹲在地上握住她的腿,小心翼翼解开了绑着的白布。
谢霜停见状慌忙起身:“先生小心,它的脾气不……”
可没想到,往日总是动来动去的小兔子,此时竟安安静静的让何郎中查看伤口。
今日怎的这么乖巧?
谢霜停有些疑惑,他看着小兔子,小兔子的三角鼻微动,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何郎中,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终于……
璃珠在心里呐喊,终于来了个靠谱的医师了!
何郎中仔细查看了她腿上的伤,又上手轻轻按了下,说:“虽说伤得严重,但愈合得不错,可以拆线了,只是……”他皱起眉,“这是谁人缝合的口子?不成样!幸好未化脓,万一流了脓水,这小兔子定活不了了!”
璃珠瞥向谢霜停,谢霜停干咳两声,说:“其实是我……”
“……”何郎中一时语塞,继而又道,“那……将军为何不找何某来看看呢?”
就是就是!璃珠心里附和道,这也是她一直想问谢霜停的问题!
谢霜停笑着摇摇头,说:“何老先生不仅要救治军营里的伤员,还要为城里的百姓问诊捡药,谢暄实在无法向先生开口,让您抽身来救治它……我曾独自处理过外伤,便自行动手了,只是这针线功夫,确实手生。”
“原是这样……那拆线一事便交给何某吧,”何郎中摸摸璃珠的脑袋,“这兔子倒不怕生,不过以防万一,烦请谢将军搭把手。”
“好,有劳先生了。”
谢霜停应下,走过去,却发现小兔子歪着脑袋看他,然后一下将头撇了过去。
取线的过程很快。
璃珠被谢霜停抱在怀里,他一手握住她的右腿,另一只手分开伤口处重新长出兔毛,何郎中则用药箱中的剪子剪开缝线,又用一把小镊取出了那些线,还确认了是否有线头留在皮肉里。
取完线后,璃珠动了动腿,虽还有些许疼,但已没有异物感了。
“好了,约莫再过半个多月,就能继续蹦跳了,”何郎中说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这小兔子刚刚一点也未动,倒也稀奇。”
谢霜停笑道:“其实,当初为它缝合伤口时,它也未动,仿佛知道人在救它。”
何郎中听后有些惊讶,抚着白须说:“这银针穿肉之痛,人都未必能受住,这小家伙竟没逃?”
他打量着璃珠,啧啧称奇,又问谢霜停:“那它平日是如何?”
“平日倒是活泼,有时嘛……说出来不怕老先生笑话,我时常以为它能听懂人言。”
“常言道,万物有灵,说不定这小兔子就是如此有灵气,”何郎中呵呵一笑,“那将军可为它取名?”
璃珠暗道不妙。
“有,名为汤圆。”
何郎中听后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名字啊!方才进帐时,何某余光一瞥,便见一个白团,后来细看,才发现是只兔子,谢将军也是将它养的很好啊!”
……她就知道会这样。
璃珠无言,任由何郎中对着她喊了几遍这个名字。
之后,谢霜停把她放回了竹篮,与何郎中一同回到桌前用食。
吃完饭,他们二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儿。
璃珠觉得他们的对话就像车轱辘一样,何郎中对谢礼又是推辞一番,谢霜停又劝他收下,转了几圈,最后何郎中还是将谢礼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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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药箱。
他起身告辞,谢霜停送他出营,还让一个士兵帮他背药箱,带上了席间没有喝完的酒。
谢霜停的声音渐渐远去。
璃珠侧身看了看自己伤,取了线后,本就可怖的伤疤边余下几个针眼,看起来更惨了。
她原以为谢霜停是担心伤口感染,等不及找大夫,便自行为她医治了。
但那时,他是能找的。
不过若为了救她,而耽误了为其他人的医治,这是身为将军的他绝不会做的事。
璃珠并未觉得生气,也不觉得谢霜停将人命放于自己之前有何不对。
毕竟在他眼中,自己不过是一只兔子。
但……他也没有放弃她。
“咚”的一声,似乎有颗小石子掉进了心里,泛起一圈涟漪。
璃珠想起他为处理自己伤口时,那双满布血丝的蓝眼,一瞬间,有什么相似的场景在脑中一闪而过。
只不过,背景不是军帐的油布,而是圆月高悬的夜空。
那双天蓝的眼睛,与天上繁星一样明亮。
……那是谁?
璃珠连细细琢磨都来不及,那双眼便在脑海中消散了。
她觉得古怪,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有何线索,甚至不知是发生过的事,还是只是曾经做的某个梦。
罢了,如果她记不起,那应该不是多么重要的事。
璃珠自顾自点点头,打了个哈欠,下意识想蹦出篮子,结果牵扯到伤,疼得兔毛都炸了下。
她紧张地看向自己伤,见伤口没有裂开,只是针眼冒出了几滴血珠,吐出口气,轻轻将血舔走。
正如何郎中所说,还要再过半个月才能放开了动,一个月后才,能痊愈。
如果靠灵力的话,应该能快上些时日……
璃珠决定,今夜她便要出了帐去聚气,好让灵力恢复得快些。
可没想到,傍晚时分,天上却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雨。
璃珠的决定不得不往后推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夜半时分,她迷迷糊糊地在谢霜停枕边醒来,只觉得身子有些冷。
她咂咂嘴,将自己缩成一团,继续入梦。
梦里,她在采璃山中自由奔跑,却意外发现一个装着美味嫩草和各种浆果大盆。
她满心欢喜,立刻想回家将爹娘和哥哥姐姐带来一起享用。
可回家路上突然狂风大作,刺骨的风让她的腿又冷又疼,她只能躲进一个石洞中,等待大风过去。
石洞里很黑,她看不见任何东西,甚至连刚刚进入的洞口也寻不见了。
她在洞中呼喊着亲人,可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她。
“阿娘……阿爹……”
璃珠蜷缩着身子,不住地发抖,突然,洞中不知何时燃起了一个火堆。
她忙靠过去紧贴着,发现火没有烧着她,反而让她暖和起来。
一时间,洞外的风声也停了。
……
谢霜停看着怀中熟睡的小兔子,松了口气。
刚刚他醒来,发现枕边的小兔子正颤抖着,嘴里发出呜呜声,他伸手摸去,那身子都是冷的。
他便将它抱进了被中,侧着身,以防厚沉的被褥压着它。
小兔子冷极了,过了会儿,就靠到了他胸前取暖。
胸口有一团毛茸茸的感觉很奇妙,还有些许的痒,谢霜停没忍住笑了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8. 第 8 章
两日后的下午,璃珠趴在竹篮中休息。可翻来覆去,半天也睡不着,索性睁开眼看向了谢霜停。
谢霜停穿着他那套白甲,坐在桌前,格外认真地用针线缝制着一个小垫子。
布是他的旧衣,麻絮则是刚从被子里掏的,等他缝好这个垫子,璃珠猜他还要去把被子缝了。
不过这缝制的手艺……
惨不忍睹。
璃珠只能想到这四个字来形容。
此事在他给她缝伤时已初见端倪,但璃珠觉得,他能缝着缝着,最后像包包子一样把麻絮全塞进布里去,未尝不是种本事。
这样的本事,出自这——璃珠不知道他统帅了多少人的将军之手,如果她现在能说话,她想对他说:你别拿针了,还是拿刀适合你。
不过,让她心神不宁的并非这件事……
昨日早晨璃珠醒来,发现自己在谢霜停的被窝里,他人虽然去晨练了,但她身上的味道却浓的要命。
她想自己一定是因为夜间下雨冷着了,才钻到了这男人的被窝。遂痛定思痛,想着宁可把自己冷得蜷成个球,也绝不再干这种事。
谁承想今早醒的时候,身体是暖的,眼前是黑的,谢霜停的心跳近在咫尺。
她往前动了一下,才发现这是他的胸脯,而她不知何时又跑到了这被子里。
璃珠脑子空了一片,连踹几脚在他胸口,把他踹醒了,自己也连爬带蹦地出了被子。
直到现在,自己身上还有他的气味。
今晚该怎么办……回去睡篮子?万一他又做噩梦了呢……不过他最近好像睡得挺安稳的,但他的床榻比篮子舒服……
璃珠颇为苦恼。
这时,范磊从帐外走了进来。
“将军,关于出……”
他走到桌案前,见谢霜停在缝东西,有些惊讶,璃珠猜他可能是第一次见到谢霜停做这种事。
谢霜停倒是坦然自若,他将垫子放到一边,示意他继续。
范磊于是继续刚刚的话,璃珠听了会儿,是这几日他们军队的备兵情况。
不过也只是听了,她没记住范磊所说的细节,只知道他们要先去打一个甲县,然后突然去打乙县,并且到最后,两个县城都要打下。
但他汇报的应是不错,谢霜停夸了他,璃珠感觉他背都挺直了些。
“不知此次将军欲派何人领兵?”范磊问。
谢霜停略一思索,笑道:“那就坦行和我吧。”
范磊有些惊讶:“属下吗?”
“主公派我取漓州六郡,如今已下五郡,这其中,两郡都有坦行率兵的功劳,由你出战,我很放心。”
范磊听后,抱拳道:“范磊必当不辱使命!”
谢霜停笑着点了头,又将一旁的垫子拿了起来。
范磊眼瞧着,站在原地犹豫一番,还是开口了:“将军这是……在缝席垫吗?”
“是给汤圆做的保暖垫子,”谢霜停笑道,“最近天不是冷了么?”
范磊发出“哦”的一段长声,璃珠却呆住了。
在谢霜停回答前,她和范磊想的是一样的。
给她做的?璃珠想起这两晚自己无意识钻被子的事,心下了然。
看来谢霜停并不想让她待在床上了。
不过一会儿,谢霜停系好结,咬掉末端的线,算是把垫子缝好了。他起身走到竹篮边,将璃珠抱起,递到一旁的范磊面前。
范磊看看小兔子两只石榴色的大眼睛,又看看谢霜停,忐忑地接了过去。
谢霜停把篮中的草屑和兔毛清理了一下,将那垫子铺了进去,铺好后,他拍拍垫子,笑起来,“如何?”
范磊点头:“不错!没想到将军还有这样厉害的手艺!”
璃珠看着那说圆不圆说方不方,但鼓得满满当当的垫子,也不知范磊眼睛什么时候出的毛病。
“哈哈,坦行说笑了,这可算不上厉害。”
范磊挠挠头:“可我真觉得挺好的,换成是我根本就做不出来……将军是自学的么?”
“幼时跟着我娘学的,不过没学多久,家里就不让了,”谢霜停从他手中接回璃珠,把她放到垫子上,拍拍她的脑袋,“汤圆觉得如何?”
璃珠踩了踩脚下的垫子,没想到样子不怎么样,倒还真挺软和的。
她原地绕了一圈,趴在了垫子上。
“看来它也觉得不错。”谢霜停说。
范磊看看他和璃珠,讶异道:“将军您现在已经能明白它的意思了?汤圆也是,它好像……真的能听懂您的话。”
谢霜停抚摸着她的额头,说:“汤圆很聪明。”
“唔……还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兔子,”范磊摸摸下巴,“不过嘛,也是我见过脾气最差的……咦,汤圆咋又看我了?”
谢霜停大笑起来,连肩膀都在抖。
璃珠瞪了他一眼,继续盯着范磊。
范磊忙对着她改口道:“脾气好,脾气好,行了吧?”说完,又觉得自己怎么真和兔子在讲话了,不好意思地抠了抠脑袋。
但当璃珠真的移开视线后,他又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这时,范磊想起什么,蹲在谢霜停身旁问:“将军……那我们出发后,汤圆怎么办?不是我说,士兵们照顾马啊驴啊还行,兔子的话,恐怕……”
原本在用草料逗弄小兔子的谢霜停听后,停了手上的动作。
璃珠听后,眼睛却放了光。
她刚刚怎么没想到!
他们两人都要出战,这帅帐中就没人了,她腿上的线也拆了,岂不是可以……
“坦行,”谢霜停将手中的草放回竹篮中,起身道,“明日,我要去一趟安顿此前村民的地方。”
——————
被送回村民身边,璃珠不知是喜还是忧。
她当然想再见到他们,但不是以原身的样子。
更何况还是谢霜停送过去的。
虽说她觉得自己在村民那儿消失,谢霜停不会有多难过,更不会怪罪他们,可难免……有人还是会难过的吧?
比如桑岁岁。
“叔叔,你、你说真的吗?真的让我来照顾小兔子?”
村民所住的宅院中,桑岁岁抱着竹篮,开心得几乎快跳起来。
谢霜停背着手,浅笑着点点头:“那这段时间就麻烦岁岁了。”
他今日换了身苍蓝色的窄袖常服,微卷的长发用同色的发带束好,手上则戴着银色的护臂。
比起他之前那件深灰的劲装,这一套显得要规矩许多。
“放心吧!我一定好好照顾兔兔,每天都会陪它玩,一直等叔叔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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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着竹篮转了个圈,“那叔叔有给它取名字吗?”
“嗯,它叫汤圆。”
“汤圆?好乖的名字!”桑岁岁兴奋地看着篮中雪白的小兔,“汤圆汤圆,我叫桑岁岁!”
璃珠看着这张天真烂漫的小脸,实在不忍又见到她难过,只能将逃跑一事作罢。
孙婆婆杵着拐杖站在一旁,看了眼自己的孙女,说:“岁岁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若她失了礼,还请将军您不要放在心上。”
谢霜停摆手说:“老人家不必忧虑,我并未觉得孩子失礼。”
说完,他又对同在院中的九个村民说:“各位,刚刚你们向我提到的所缺之物,谢暄记下了,之后便会派人送来。”
村民李二爷颤巍巍地拱手行礼,道:“谢将军救下我等性命,还让我们住进这大宅中,如今,又屈尊来看望,李老儿在此谢过将军了。”
他说着就要跪下,谢霜停连忙将他扶住,笑道:“这些皆是谢某职责所在,何况老人家年长于我,我怎能受您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李二爷被他扶着,含泪点点头,转而对自己孙子道:“平安,过来!给将军行礼!”
一个和桑岁岁年纪相仿的男孩走出,到了谢霜停面前纳头便拜,谢霜停眼疾手快,一手也将他也扶住了。
他失笑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怎可轻易下跪?”
李平安眼神坚定,铿锵有力地说:“跪将军不算轻易!我以后也要参军,成为像谢将军一样的英雄!”
又是将军,又是英雄,璃珠瞧着谢霜停哭笑不得的神情,悄悄“噗”了声。
谢霜停咳了两声,正了神色:“既要参军,那你可知军中第一条严规,便是军令如山。本将军现命你不许跪,你可要遵守。”
李平安呆愣半晌,当真把腿站直了些。
他又对其他村民说:“且,并非我故意推辞,此前在那贼寨中,谢某就已受过各位大礼,如今不可再受。只要大家在这城中过的安稳,我也就放心了。”
众人听后,都微微红了眼眶,最是豪迈的鲁嫂揩了下眼角,咧嘴笑道:“谢将军说的是!咱们要好好活下去!”
大家纷纷点头,谢霜停也松了口气,再度露出了笑。
他来到桑岁岁面前蹲下,摸了摸篮中小兔的头和耳朵,又抚过它背上毛。
璃珠以为他会说什么,可他只是看着她,天蓝的双眸中,似乎有着什么情绪。
但璃珠不太懂,在她看来,他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最后,谢霜停的指腹摸过她的前额,收回了手。他站起身,对众人抱拳行了一礼,说:“军中还有事,谢某就不多叨扰了,就此告辞。”
他转身离开,村民们跟着他,直到将他送到门外,大家又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
桑岁岁提着竹篮站在人群前面,看看篮中也望着谢霜停的小兔子,喊道:“汤圆。”
兔鼻动了动,璃珠仰头望向她。
“叔叔他好像很舍不得你呢。”
……谁?
谢霜停舍不得她?
璃珠眨巴两下眼睛,这孩子在说什么胡话。
桑岁岁见小兔子呆呆地望着自己,嘿嘿一笑。
可突然,她的笑容凝在脸上,似是想起了何事,提着篮子就往谢霜停离开的方向追去。
9. 第 9 章
“叔叔——叔、咳,叔叔!”
谢霜停闻声回头,桑岁岁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他跟前,脸涨得通红。
竹篮中的璃珠也被晃得不轻,她闭闭眼,把想吐的感觉压了下去。
“叔、叔叔!刚刚我忘了问你,”桑岁岁喘过气来,万分迫切地问,“你找到璃珠姐姐了吗?”
璃珠一愣,看向谢霜停,只见他上扬的嘴角慢慢回落,敛了笑容。
“我派人寻过了,但……未有消息。”
桑岁岁望着他,抿了抿唇,低下了头。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细微:“没事……奶奶说过,吉人自有天相……姐姐她那么好的人,一定没事的……”
谢霜停半蹲下,手放在她的头上轻抚:“之后若找到她,我会立刻告诉你的。”
桑岁岁的头仍低垂着,闷闷地点了两下,声音有些哽咽:“谢谢……”
她提着竹篮,一边擦着眼睛,一边往回走。
璃珠回头看了眼谢霜停,他站起了身,面色平静,放在身侧的手却捏成了拳。
他一定很纠结吧?
战乱年代,新的军情随时都会出现,他如何能再度分走人力,去寻一个山里失踪的陌生女子?
救一人,还是救千人,谢霜停的心里很清楚。
见他转过身,璃珠默默叹了口气,挪动身子看看桑岁岁,小女孩抽泣着,眼泪和鼻涕一块流到了脸上。
她哭得这样难过,璃珠也心疼,却无法告诉她真相,只能撑起身子,用头蹭了蹭她提着竹篮的手。
桑岁岁停了哭,呆呆地看向她。
有用……璃珠想,于是又蹭了蹭。
“汤圆……你在安慰我吗?”
桑岁岁抱起篮子,抽噎着和璃珠平视,过了会儿,她嘴一撇,抱着竹篮哭得更大声了。
这回换璃珠呆住了。
怎、怎会如此!
她在篮子中焦急地来回动着,又用头去蹭桑岁岁的脸,可她仍哭个不停。
“哎哎,你咋哭了啊?将军呢?”
追来的李平安见到这番景象,连忙拍拍她的背,四下一看,发现谢霜停已经走远了。
李平安忙问:“你找谢将军说什么了啊?他欺负你了?骂你了?打你了?”
“呜呜呜呜呜——”
“哎呀,你,哎,岁、岁岁你别哭了,咱们先回家,先回家啊。”
桑岁岁哭着点了头。
李平安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她的脸,牵住她的手慢慢走回到安顿的地方。
回到宅院后,桑岁岁又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
被问起因何而哭,她沮丧地讲出了缘由。
孙婆婆无奈道:“你这孩子真是,人谢将军一天到晚要带那么兵守城,哪儿还有时间回山里找人啊……”
桑岁岁嘟囔说:“可是叔叔说他是派人去的……”
“哎,这……这不是没找着吗,”站在一旁的鲁嫂叹了口气,“我也想璃珠,可这都过了半把个月了,现在都没消息,那山里还也不晓得有没有什么野兽……”
眼见着桑岁岁又红了眼眶,鲁嫂连忙改口:“但、但她经常去山野间采药,定会有保命的法子。那山到这阳陵城说近不近,光靠走肯定要费些日子,指不定她现在就在来的路上了!”
桑岁岁撇着嘴:“真的么……”
鲁嫂笑起来,捧着她的脸说:“哎哟,与其想这个,倒是想想等她回来了,看见你这张哭的像小花猫的脸,会不会笑你!”
桑岁岁“哼”了一声:“姐姐才不会笑我!”
李平安抱着后脑,插话道:“那不见得,你忘了有次被蜂子蛰了,肿着鼻子大哭,还是我带你去找她的吗?姐姐那时可没忍住笑。”
璃珠想了想,还真有这事,那时她一边笑一边给岁岁上药,这孩子气得嘴都快噘到天上去了。
“你胡说!我鼻子才没有肿!”
桑岁岁又羞又急,伸手就要去打李平安,李平安却脚底抹油似的跑远了。
两人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众人见状,也都露出了笑。
之后,鲁嫂与另外两个嫂子出门去领发的米面,李二爷和赵大爷悄声聊起了他们对之后战局的推测,孙婆婆打了个哈欠,杵着拐杖回到屋里……
璃珠趴在竹篮里,看着他们做着平常的事,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座宁静的村庄。
某块压在她心上的石头,也渐渐放下了。
人族比她想的,要坚强许多。
两日后的一个深夜,璃珠在桑岁岁的床边醒来。
她跳出竹篮,地面传来微弱的震动,若有若无的马蹄声朝南方远去。
翌日,谢霜停率兵从南门出城的消息就传开了。
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着,有人热血沸腾,有人惶惶不安。相比之下,璃珠的心倒是很平静。
她在帐中早已知晓了他们这次的作战计划,也很清楚谢霜停的武艺,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比起这个,她更担心谢霜停送来的草料似乎不多了。
等草吃完,就只能吃这院子里杂草了……
璃珠拍了拍脚下土,从背后的篮子里挑了根看起来老一些的草,咬进嘴里,一边吃着一边观察起村民们所住的宅子。
宅子的外墙低矮,有一面还碎了大半,人站在墙外,院中杂草丛生的景象一览无遗。
此前谢霜停提着竹篮来到这儿时,大门之上空空,牌匾早已不知去处。门板也是破破烂烂的,璃珠听着他敲门的手都放轻了些,生怕将那门给叩掉了。
她记得范磊在营中说,这宅院从前是属于一个卖绸缎的商人,但战前他就举家搬走了,不知去了何处。
这宅子十多年来无人看守,先是被盛阙军洗劫一空,后又被韦珩军所占,除了屋子尚且完好,里面是空荡荡无一物。
村民住进来后,谢霜停派人送来了锅碗柴火与过冬的被褥衣物,过了半月,各屋乍看下虽仍有些空,但住进了人,渐渐也有了生气。
璃珠吃完嘴里一根草,又挑了一根,嚼着嚼着,一道阴影投下。
桑岁岁蹲在她身边,撑着脸笑眯眯地看着她吃草,又伸手戳了戳她鼓起的嘴。
璃珠想,也就只有她能这样对自己了,换旁人她早就一嘴巴咬上去了。
桑岁岁盯着她看了会儿,又望了望四周,然后将她抱回到了竹篮里,提着篮子跑向门口。
晴日的午后,街道上除了巡逻的士兵,并没有多少人。
许多商铺都未开门,有人在修葺屋子,有人在洒扫门前,还有人端着刚领到粥和馒头,坐在街边吃。
人们默默做着自己的事,脸上却都有着化不开的愁绪。
李平安撑着脑袋坐在门槛上,望着街,亦是一脸愁容。
“喂,想什么呢!”
桑岁岁到他身边坐下,将装着璃珠的篮子放在自己脚边。
李平安瞥了她一眼,又继续远望去:“没想什么。”
桑岁岁歪着脑袋,盯着他看了会儿,喊道:“我知道了,你在等谢叔叔!”
“你、你说什么啊!”李平安的脸一下就红了,“还有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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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多没礼,要称将军!”
嗯,看来岁岁说对了。璃珠想。
桑岁岁吐吐舌头,笑道:“就不就不,他都没让我改口,我才不听你的呢!而且我说中了吧?你就是在等他!是不是?是不是?”
李平安说不过她,只能涨红脸点了头。
桑岁岁笑着拍起手,又继续说:“可大家不是说他出城打仗去了吗?你守在这儿也见不着呀。”
“唉,就是不知道要打多久啊……我听说谢将军这次出去带的人不多,可打仗不带多些人,怎么打得赢啊?啊,我不是说谢将军会输,他肯定会赢的!就是……”
李平安说了一长串,最后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璃珠看出来了,这孩子很崇拜谢霜停。
见他这般发愁,桑岁岁眼珠子转了一圈,说:“你都说他肯定会赢的,就不要再想太多嘛!而且谁说打仗比的是人多啦,奶奶就常和我说,做啥事都要动脑子。”
“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叔叔他可是一人就杀了虎妖的!”她张开双手,比划出一个圆,“那老虎的头都有这——么大!加上身子不晓得还有多大呢,他都能把它降服了,所以他肯定不会有事的!你就放心吧!”
桑岁岁说完,李平安还是皱着眉,她便站起来将手一伸,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拉。
“别苦着个脸啦!你陪我玩好不好!”
李平安被她扯着脸,呜呜哇哇了几声,只得点了头。
等桑岁岁松开手,他立刻想去挠她痒处,桑岁岁尖叫着跑进门里,两人又嬉笑着闹起来。
他们的笑声传到街上,原本沉闷的街道,一时间似乎也有了些不同。
璃珠打了个哈欠,舒展身子,趴在软软的垫子上享受难得的日光。
——————
无名山,山贼营寨。
一个男子漫步在这无人的之地。
他身形修长,着一身碧色广袖锦袍,长摆与袖口处,皆用金线绣了鱼鳞似的花纹。
男子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放于身前,缓步查看着这寨中的情况。
寨中山贼的尸身几乎被无名山的野兽们蚕食殆尽,经过几次雨后,血的腥臭也隐隐不可闻了。
他踩上泥泞的地面,衣摆也从被啃咬的碎尸上拖过,就算这样,他的鞋和衣袍却未沾染半点污渍。可转过身时,却被头顶日光的晃了眼睛。
男子不耐烦地“啧”了声,墨绿的发丝微微晃动,抬起头,是一张俊美非凡的脸。
一双浅紫的狐狸眼在日光下趋近于白,其中的竖瞳愈发收窄,男子眯了眯眼,走进了山贼头领所住的地方。
屋中,无头的尸体亦被野兽分食,可因在室内未被雨水冲刷,余下生蛆的肉发出腐烂的臭味,充斥了整个屋子。
男子蹙起眉,放于背后的手指轻点,隐去了鼻中一感。
这时,他瞟见地上有把短镰,手轻轻一台,那短镰凭空飞来,停在他面前。
他看了看,又将它扔到了一边。
离开屋后,男子恢复嗅觉,缓缓走向不远处的树林。
树林中,斑驳的光点在巨大的虎尸上闪动,它的肋骨外翻出来,内脏被吃了个干净,带着斑纹的虎皮像个破旧的毯子一样挂在身上,其上还插着四只羽箭。
不过,属于它的妖丹和头却没了踪影。
男子俯身看了看它颈部的切口,又拔出了一只箭,将羽端放在鼻下和嘴前。
人族?
他直起身子,看着这虎尸嘲弄似的笑出了声。
“嗯……这可如何与大将军交代呢?”
10. 第 10 章
是日夜。
明月高悬,万里无云。
这可是聚天地灵气的好日子。
等到桑岁岁和孙奶奶睡熟了,璃珠跳出竹篮,蹦跳着离开了屋子。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用灵力缓慢恢复着腿上的伤,如今简单的跑跳已经没大问题了,只要不太过用力,腿也不会疼。
她来到院中的杂草丛里的,清澈的月光撒在她身上,她望向空中那轮圆月,心里莫名觉得平静。
璃珠闭上眼,感受着脚下的土地软硬松实,轻嗅身边青黄草叶中清新又微涩的味道。
而后,周遭的一切在眼前浮现,但与眼睛所见的景象不同。
细,可见草根处的虫蚁,广,可俯瞰整座阳陵城,就连她也仿佛脱离了肉身,成为了自己所注视着的一物。
天地灵气如丝如缕,飘散在各处。
厚重的大地,寒意的秋风,皎洁的月光……璃珠从中一一探寻着,一呼一吸间,灵气缓慢进入体内,汇聚到下腹的妖丹里。
妖丹因幻化灵气而发烫,璃珠却觉得这样的温度刚刚好,在这样深秋的夜晚,身处室外的她也不会觉得冷了
一个时辰后,璃珠再次睁开了眼。
之前她在军营中时不时就会调息修炼,又悄悄从谢霜停身上获得过灵气,再加上今晚聚气,如今,她体内灵力已恢复近一半了。
再像这样修炼几次,哪怕灵力没到当初那么多,她也可以重新化形了!
璃珠抖了抖身子,按捺不住喜悦,原地跳了几圈,可见到圆月已经走至头顶,她又停下了雀跃的脚步。
不行不行,这样好的夜晚自己可不能浪费了,趁着岁岁她们还没醒,再多聚些自然灵气吧。
她晃晃脑袋,继续闭上眼定神。
过了会儿,璃珠觉得这次聚气有些不太一样。她挪动了下身子,没从月光中寻得任何灵气,眼前也有些暗……
睁开眼,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有几层乌云已飘至月前,将月光遮掩了去。
什、什么啊!
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璃珠懊恼地跺了下脚,后悔自己刚刚察觉到灵力恢复到一半就停了聚气,早知道就该闭着眼多定会儿神的……
月亮即将彻底隐于云后,这时,她瞥见有什么东西穿过云层,一下飞了过去。
那东西有着和蛇一样细长的身子,并且体型绝不会小。速度极快,转眼便没了踪影。
是……龙吗?
真是龙的话,璃珠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妖族。
此族族人稀少,但听说个个都是灵力极高的存在。
上古时,他们一族曾位于妖族之首,但在第一次天魔之战中助神族得胜后,全族都前往了天界,此后便很少能见到他们了。
不过龙来这里做什么?是偶然经过,还是要下雨了……
璃珠想着,忽见那东西再次在空中出现,只是这次比第一次飞的更低,能看出它有意在阳陵城上盘飞。
眨眼间,它突然飞离,而随着它飞过,一阵风也呼啸着袭来。
那风凛冽刺骨,城中的草木被吹得飒飒作响,璃珠蜷缩在草丛中,用垂耳遮住脸,等这风过去。
四周归于平静后,璃珠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刚刚的那风里,她嗅见了熟悉的气味。
原来是他吗?
璃珠直起上身兴奋地望向夜空,寻找那道身影,又觉得院墙挡了视线,便从草丛中跳出,到院子的中央继续仰着头。
可看了好一会儿,那身影却再也找不见了。
璃珠有些沮丧,脖子和腿也酸疼起来,她重新趴回地面,长长叹出一口气。
“你是在找我么?”
一道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温润如山中清泉,还带了几分笑意。
璃珠一惊,僵硬地转过身,望向身后的男人。
男子身着碧色的袍子,如瀑的墨绿长发随着风微微飘动。
他背着手,狐狸眼轻弯,正看着她。
璃珠眼睛眨巴两下,一时间怀疑起眼前之人是否是自己的幻视,可萦绕鼻间的气味却告诉她,这不是幻觉。
“曲、曲——曲湮大人!”
曲湮。
在璃珠心里,是除亲人外最重要之人。
当初她误食仙草,身体无法承受大量的灵力汇入,正是得他所救,将她带回妖都,她才活了下来。
他原身为蛟,是与龙族一样稀少又高贵的一族。天资颇高,传闻在三百岁时的功力就到了七阶的瓶颈,如今五百岁,已然成为蛟族乃至整个妖族中最年轻的八阶妖兽。
如此强大的实力下,还有张放眼整个妖界都数一数二的脸,以及无论对待何人都温和有礼的态度,如此完美的一妖,无怪乎让一众妖都倾心仰慕。
对璃珠来说,救命的恩情已是此生难忘,了解到他的生平为人后,更是崇拜不已。
在妖都时,每每他的车驾从长街而过,她挤不过其他妖族,只能垫着脚遥遥眺望,能看到他一眼,她就心满意足了。
而现在,本尊就离她三尺远。
曲湮听见她喊自己的名字,低笑一声:“我可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是四个字……小兔妖,你认识我?”
“认、认识!我、我丝——我是璃珠!”
话说出口,璃珠有些崩溃,怎么这种时候她不仅嘴瓢,还结巴了!
曲湮微愣,手放于身前,轻托着下巴:“璃珠……是那个银白头发的兔妖么?”
璃珠眼睛睁大了:“是!”
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璃珠幸福的快要晕过去了。
曲湮浅紫的眼瞳上下动了动,打量她一番:“那你怎是原身的样子?你的灵力呢?”
提到这个,璃珠有些局促地说:“嗯……这个,这个……就是和其他妖打架受了伤,所以灵力少了些……”
“呵呵……但你看起来,不是像会和人打架的样子啊?”他笑着说,“伤到哪儿了?现在如何?”
听见曲湮关心的话,璃珠按住自己想要原地跳起来的冲动。
“腿,但现在快好啦,再过些日子也可以重新化形了……曲湮大人呢?怎么到这儿来了?”
“嗯……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璃珠往前跳了一步,“是什么人呀?我可以帮您找!”
曲湮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默了会儿,浅笑着问:“你可知花镇岳?”
花镇岳?
璃珠想了想,说:“我有听过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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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一个很厉害的妖族……”
“他是妖族军队的统帅,位于妖皇之下,万妖之上,如今的妖力也已到了八阶末期。”
“八阶末期……那、那真的仅次于妖皇陛下了!”
曲湮颔首,继续说:“花大将军有一侄儿,半年前才修炼成形,在距此城百里外的山中安营扎寨,做了个首领。几天前大将军思念侄儿,欲召他回妖都一聚,这公子却失了音信,便派我来请他了,结果……”
他轻轻摇了摇头:“他死了。”
璃珠呆在原地。
花镇岳……花……
花霸?
那个花霸,是花镇岳的侄子?!
璃珠脑中惊雷炸响,一股冷意随之爬上后脊,直到心头。
她的身子抖了一下,不敢再看曲湮。
“头没了,妖丹也没了,我受命来请人,总得给大将军一个交代,”曲湮似乎没有察觉到璃珠的不对劲,笑着继续道,“我先在山中寻了一番,找到了食了花霸尸身的熊,它吃了妖丹,如今都能通言语了。”
“它说,花霸并非它所杀,那时它在林中,所见是一个身穿白甲,手持长刀的男人杀的,花霸的首级,也是他砍下带走的。”
“那男人姓谢,似乎,也是个将军?”
听到这里,璃珠感觉自己的血都凝固了。
“璃珠,你怎么了?”
她猛地抬头,曲湮正微笑着凝视着自己。
“……那,那之后呢?”
她努力提高了声调,好让自己听起来还算冷静。
“我杀了那头熊,将妖丹取回了,又循着气息来到了这座城。那首级应是在太守府前挂了些时日,之后彻底断了踪迹。至于那姓谢的将军,并不在营中了……”
“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
他微微俯身,注视着她,语气轻柔又平和。
“他所住的帐中,为何会有你的气息?”
——————
曲湮淡紫色的眼中,璃珠看见了自己惊恐的脸。
她下意识张张嘴,却因恐惧而无法发出声音。
该说些什么……该说些什么……
她在脑中拼命地想着说辞,可曲湮周身属于妖族强者的威压,却让她无法说出半点虚言。
最后,她垂着头,将所发生的事都讲了出来。
曲湮听后,许久都未有动作,也未说话。
璃珠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看他,发现他仍盯着自己。
“原是如此,那这个姓谢的男人,是何名字?”
“谢……”璃珠顿了下,“谢暄。”
“是哪个暄字?”
“这个……我还不知道……”
她听见曲湮轻笑了声,有些窘迫。
“无妨,并不重要,”他抬头看了看夜空,又说,“时候也不早了,我……”
“曲、曲湮大人!”
璃珠突然喊道,曲湮看向她,发现这只垂耳的小兔蹦到了他的跟前。
“何事?”
到了他面前,璃珠其实已经怕得不行了,可如果不将那话说出来,谢霜停他……
璃珠闭了闭眼,望着他恳切道:“请您高抬贵手,不要取他性命!”
11. 第 11 章
曲湮看着自己面前微微颤抖的小兔子,淡淡道:“为何呢?”
“因为他、他……他也是为了救其他人,才杀掉花霸的,而且他又是军队的将领,要是他死了的话,剩下的军士和百姓……”
“但你所说的这些,都是人族该关心的事,与我等妖族有何干系?”
曲湮打断了她的话。
璃珠一愣,耳朵垂得更低了。
“除此外,还有何缘由么?”
“还有、还有……他也救了我!我受伤期间,都是他在照料……他很温柔,也、也很开朗,对下属和子民也好,总之是个很好的人……”
璃珠越说,声音也越小。
就像曲湮说的,她所说的这些理由,除了她外,和妖族没有任何关系。
谢霜停救了她,和杀了花霸也并不冲突。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了。
曲湮大人曾救过她,想来绝不是冷漠无情的人,可他也有任务在身……
她的心怦怦直跳,等待着曲湮的下一句话。
过了会儿,曲湮开口了。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还带了些许笑意:“为了替这人族求情,你还真是费尽口舌啊……不过,我从未说过要取他性命。”
……啊?
璃珠瞪大眼睛。
好像……还真没说过……
他只说杀了那头吃了妖丹的熊,也没说要拿谢霜停怎样。
“那花镇……花将军那边……”
“我自会向他解释。”
璃珠望着他,从惊讶,到满目敬仰。
她没有想错,曲湮大人果真是知情达理,宅心仁厚!
“还有其他事么?”他问。
璃珠迅速摇头,又因过于迅速,兔耳还打到了自己的脸。
曲湮的身体渐渐地浮空,浅浅一笑:“既如此,我便要回去复命了。”
“好,曲湮大人路上小心!”
他俯视着地上一边搓着脸,一边仰望自己的璃珠,背在身后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璃珠。”
“是!”
“化形后,尽早回妖都吧,人界乱世,不宜久留,何况妖族待在人族身边,总归是不好的,”他缓缓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璃珠愣了下:“是……”
听见她的答复,曲湮没再多留,飞向了高空。
璃珠望着他化为蛟形,隐入云中,那几层云渐渐消散,白月的清辉重新洒落下来。
回妖都么……她回想起一些事,苦笑着摇了摇头。
而后,她心中不免有些担心。
曲湮大人说,他会和花镇岳解释,可那花霸毕竟是那大将军的侄儿,事关亲族血仇,那个花镇岳真的会善罢甘休么……
谢霜停是很强,可他再强,终究只是个人族,大妖要杀他,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璃珠苦恼地闭上眼,不知该怎么办。
“汤圆?”
璃珠一惊,转头看去,桑岁岁揉着眼睛,正站在房门前。
她朦胧着眼,走到院中将她抱了起来,打了个哆嗦:“你怎么跑出来了?大晚上好冷的……唔,我们快回屋吧。”
说着,她就抱着璃珠往回走去。
这孩子应该……没看见什么吧?
璃珠看看她,只见桑岁岁眼睛半睁半眯的,满脸困意,想来是刚醒的,遂松了口气。
——————
之后两日,天都是阴沉的,自北而来的风也冷了许多。
天气不好,人也感觉闷闷的,桑岁岁本想提着竹篮带璃珠去街上逛逛,却被鲁嫂阻止了。
她说世道不好,桑岁岁带一只兔子上街,恐怕会被人抢。
“啊?他们抢汤圆干嘛呀?”桑岁岁问。
“当然是把汤圆抓去吃了啊,”李平安说,“毕竟是鲜活的兔子嘛。”
桑岁岁当即就决定不去街上了。
她将竹篮放在杂草中,自己坐在地上,李平安也跟着她坐下,问:“怎么今日突然想着要去街上?”
桑岁岁捧着脸,叹了口气。
“我看汤圆这两天没什么精神,怕它是待在院子里无聊了,就想着带它去出去嘛……”
“啊?汤圆没精神?”
李平安看向璃珠,璃珠则趴在篮子里回看他。
他点点头说:“还真是,往日这个时候它不是侧躺着睡觉,就是跑到篮子外面找草吃了!喂,汤圆,你怎么啦?”
璃珠翻动眼珠,白了他一眼,侧过了头。
她确实有些心不在焉。
自从那天见着曲湮大人后,她就一直惦记着谢霜停。
虽说这男人有时说话讨人厌,经常摸她的头,针线活也不好……
但他要是真死了的话,她还是有些……难过?
璃珠摇摇脑袋。
不对不对,不是难过,是遗憾,只是遗憾。
毕竟她在军营养伤期间偷偷吸取过他的灵气,她也一早就决定,离开时要悄悄给他把脉,留个两株草药的。
他要是死了,她这恩怎么报!
“啊!我知道了!”
桑岁岁突然大喊道。
璃珠回过神看向她,桑岁岁一脸担忧地凑近竹篮,发愁道:“汤圆它不会是生病了吧?”
“……”
李平安也凑过来:“生病?这几天确实又冷了些……”
“那就是了!之前有天晚上,我睡到一半醒了,发现汤圆没在篮子里,我就四处找了找,发现它到院子里去了!”
“是风很大的那天晚上吗?我中途也醒过一次,那风吹得呜呜的。”
“对!就是那天!一定就是那晚着凉了的!”
璃珠听着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推论,只能说时辰和地点都对了,但内容不太对。
两人说到后面,已经无比确信璃珠生了病,甚至立刻就要带她去找大夫了。
璃珠想想何郎中那一把年纪,这两个小娃娃跑过去,只怕是又要闹得不安生,遂在他们要提上篮子离开时,一下蹦了出去。
“哎!汤圆!”
璃珠在杂草里蹦跶着跑了两圈,咬起一根草来吃。
这样的表现,他们应该看懂了吧?
桑岁岁跑过来,将她抱起惊讶道:“汤圆你原来没生病啊?”
转而,她便露出了笑:“嘿嘿没病就好,看来之前是困了。”
“真奇怪,一听到我们说要去找郎中,它就跑了……”李平安也走过来,他皱着眉,搓搓下巴盯着璃珠说:“该不会,是在故意装自己好了吧?”
璃珠嚼着草的嘴停了一下,又继续嚼。
李平安睁大了眼,指着她喊:“你看,它刚刚停了嘴!”
桑岁岁噗嗤一声,大笑起来:“什么装,我看那是你吧,你以前就为了不喝药装病好了!”
“真的!它方才听见我说话就不吃草了!”
桑岁岁看看怀中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小兔子,说:“这不是在吃吗?”
“所以我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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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啊!”
李平安烦躁地挠挠头,却又想不出什么办法来证明自己所说的话,只能原地转圈对天干喊了几声。
这一幕恰巧被从街上散步回来李二爷看见,上去对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
“臭小子!大白天鬼哭狼嚎地作甚?!”
桑岁岁抱着璃珠笑得前仰后合。
璃珠感受到背后胸腔传来的笑声,心也跟着轻松了些,暂将愁绪抛到了脑后。
——————
傍晚,天色渐暗。
仲林县外十里处,两方兵马正在厮杀,其中一方没有战旗,且战且退;另一方则带有“谢”字的军旗,愈战愈勇,锐不可当。
“可恶,这谢暄的手下真难缠!”
无旗方为首的将领骂了声,这时,一个士兵骑马赶来,面露惊恐:“不好了校尉!谢、谢暄杀回来了!”
“什么!他前几日不是撤军了么?!”
“他不仅没有撤军,而且、而且……”
那校尉目眦欲裂:“而且什么!说啊!”
“他去偷袭了伯山县!伯山县现在已经失守了!”
“你、你说什么!”
“回城,快回城!”
他领着残兵一路往仲林县城赶回去,可到了城前,却有支队伍正等着他。
队伍约莫百来人,与他们数量相当。为首白甲银盔的男子一手扛着他那把少见的长刀,一手提着个布包。
等那旅帅停了马,他用力一抛,将那布包扔到了他的跟前。
那东西滚了几下,外包的布散开,里面赫然是一颗人头!
那校尉认得,这是伯山县守城将领的头。
“不枉我疾驰赶回,想来这头还没烂吧?”谢霜停空出的手靠在自己爱马的后颈上,笑着喊道,“是下马受降,还是开门受降,你选一个?或者,我替你选?”
“胡杂种,我呸!”
那校尉朝他啐了口,举剑指向他身后的城门,高喊道:“听令!随我冲杀回城!”
……
高空之上,曲湮将地面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那名为谢暄的男人见对方纵马冲来,一磕马腹,也提刀冲上。
两人交锋后,曲湮伸出手,手一挽,向上的手心中出现一根由水汇聚成的箭矢。
他对璃珠说了谎。
一命偿一命,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虽说在人间混战的年代,杀一个将军的风险略有些高,不过,这可是在战场上。
刀剑无眼,又何况是暗处射来的冷箭呢?
曲湮想到月夜下,那只小兔妖望着自己句句恳切,细数着那人族的种种好处,希望自己能放过他。
在听到自己说不杀他后,她欣喜万分又对他无比崇敬目光,曲湮倒也受用。
如果她要是知道了这个男人的死讯呢?
曲湮想着,嘴角扬起,心里生出一丝诡异的快意。
原本瞄准谢暄心脏的箭尖,指向了他的脑袋。
但地面战况,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两人交锋,那校尉一剑劈下,谢暄双手持刀挡下后,却一个翻身下了马。
校尉以为是自己将他打落下马,调转马头想补上一击,可谢暄竟站在原地等他冲来。
校尉逼近,持剑便砍。
可比他剑更快的,是谢暄从下斜劈而上的长刀。
下一刻,那战马的头颅和校尉的尸身,一同落在地上。
而那尸身,竟被生生斩成了两半!
12. 第 12 章
大量的血登时喷溅开来,洒在了男人的白甲上,就连头盔下的脸也不免沾上些许。
他将刀杵在地上,用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望向了剩下的敌军。
那些残兵见状无不惊骇,纷纷丢下兵器,下马投降了。
曲湮亦有些错愕。
当真是员猛将。
此人有这般武艺,化形半年又不善术法的花霸死于他手,倒也说得通了。
只可惜……
曲湮手中的水箭正要射出,却发现男人的白甲上,隐隐有个东西。
那东西不似寻常之物,通体为蓝,趴在谢暄的左肩处呈透明的形态。
曲湮浅紫的双瞳亮起,细看之下,竟是只小猿。
他微微蹙起眉。
妖族?不,他已经探查过,此人必定是人族,之前那军帐中,也只有属于小兔妖的妖族气息。
可为何他肩上会有这猿类的灵体……
突然,他想到什么,抬头望向东方的天空。
天色苍茫,群星初现,却没有他所想的。
但当他转头望向西方天时,三颗本不该在此时出现的星星,正发出耀眼的光,在它们四周,还围绕有淡蓝的光晕。
只这一瞬,三颗星又隐去了,他看向地上的谢暄,发现他肩上的小猿也消失不见了。
曲湮愣了愣,立刻将手紧握,收回水箭。
他看着谢暄拿着刀重新骑上马,用刀尖指着地上心肺肠子流了一地的两半尸体,面露浅笑地朝城墙上的守军示意。
温柔,开朗?
他想起璃珠替他求情时说的话,不免觉得好笑。
谢暄,此人究竟……
曲湮皱着眉,在空中思索良久,最后轻叹一声,化成蛟身在夜色中离开了。
——————
立冬当日,天气晴朗。
桑岁岁坐在门口,腿上放着小兔子,她摸摸它的头,又给它抚顺背上的毛。
璃珠被她按摩得舒服,眯着眼睛享受。
但没过一会儿,她就感到一道颇为锐利的目光,她睁开眼,看向坐在桑岁岁身边的李平安。
他皱着眉,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瞧。
自从那次他发现璃珠身为兔子,却对人的话有反应后,他一有时间就会来盯着她,想再找出点什么破绽。
璃珠之前本是想逗一逗他,没想到这孩子还较真了起来。
她想了想,转过身子往桑岁岁怀里钻。
“咦,汤圆你怎么啦?”
桑岁岁拍拍她的背,看向一旁的李平安说:“你别盯着看啦,汤圆都被你吓到了!”
李平安哼了一声:“这叫心里有鬼。”
“什么心里有鬼没鬼的,它只是一只小兔子哎,而且鲁嫂不也说了吗,就算汤圆真听得懂,那就是有灵气!”
李平安撇撇嘴说:“我看是妖气吧……”
桑岁岁听后瞪大了眼,转而眉头揉在一起,她鼓起嘴,抱着璃珠起身气道:“你才妖怪呢!汤圆咱们不理他了!”
她气冲冲地就要回屋,突然,街上传来骚动,好几个人往南边跑去。
“这是有什么事啊?”
“听说是谢将军回来了!还带了好多粮呢!”
“真的?!”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璃珠耳朵动了动,伸长脖子看向南边,桑岁岁和李平安对视一眼,兴奋无比地发出尖叫,也往南门的方向跑去。
两个孩子赶到时,街两边已经站满了人,李平安挤过人缝,桑岁岁跟在他身后,用手挡住怀里小兔子的头,怕她被人压着。
他们来到前排,谢霜停带着队伍刚刚进了城门,阳光照在他的银白的战甲上,如金粉般闪耀。
可在璃珠眼中,他脸上的笑容,要比阳光更加耀眼。
“谢将军!”
“谢将军!”
两边的百姓们欢呼着,他也向他们点头示礼。这时,他看见了站在了人群前面的两个孩子,以及被桑岁岁抱在怀中,正望着他看的璃珠。
他先是一愣,而后对他们笑了笑,还挥了手。
“啊啊啊谢将军朝我挥手了!”李平安激动地大叫道。
“那是朝我、们、挥手!”桑岁岁笑着说。
望着谢霜停骑马远去的身影,璃珠这几天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了。
曲湮大人没有骗她,他还活着。
太好了。
鼻头突然有些酸,璃珠吸吸鼻子,觉得不可思议。
她是要哭了?
不、不会吧?他不是回来了吗,自己哭个什么劲……
她摇摇脑袋,很快,便被队伍后面所拉的粮草转移了注意。
清香扑鼻,一定是有又甜又多汁的好草!
不久后,谢霜停带着军队回到了营中,人们也渐渐散去。
桑岁岁抱着璃珠,和李平安并肩往回走,一直到了院子里,李平安还在手舞足蹈地说着谢霜停有多厉害多威武。
如果换作其他事,李二爷多半又要踢他屁股了,可讲的是谢将军,包括他在内,没来得及去看军队进城的村民都听得津津有味。
又过了两天,大街上便流传起此次谢霜停率兵出战的事。
“听说谢将军这次只带了四千人出战,却一下把两个县都拿下了。”
“好像是先去围攻了仲林县,之后他带精兵衔枚疾进,直接突袭了两百里外的伯山县!”
“我还听说,那仲林县守城的,被他一刀就斩落马下了……”
这些话听到耳朵里,李平安只觉得身心舒畅,仿佛在夸他似的。
他挺着胸回到院中,却发现桑岁岁坐在檐下,嘟着嘴想什么。
“咚!”
他一下跳到她面前想吓她,却没听到预想中桑岁岁的大叫声。
桑岁岁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捧着脸,继续盯着草丛中的小兔子。
“咦?你咋啦?”李平安蹲在她面前,“不开心?”
璃珠听见李平安说话,回身看了看桑岁岁,见她确实面露忧虑,便蹦跳着跑回她身边。
“嗯……”桑岁岁闷闷地回答,看着璃珠,叹了口气,“就是……嗯,叔叔他不是回来了吗?然后……然后吧,我在想,汤圆是不是也要回去了……”
“对哦……”李平安看了眼桑岁岁脚边的小白兔,“但你要是喜欢,可以和谢将军说一下嘛,他肯定会让你继续养的!”
桑岁岁摇摇头,摸了摸小兔子两边的垂耳说:“叔叔他很喜欢汤圆的。”
璃珠有些无语,怎么又是这种话?
这孩子到底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而且是叔叔救了汤圆,汤圆肯定也很喜欢他。”
此话一出,璃珠感觉脑门像被雷劈了一下,浑身的毛都倒竖起来。
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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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啊!
虽然谢霜停是救了她,但她、她怎么就肯定喜欢他了啊!
她不喜欢他!
“嘭!”
璃珠猛猛跺了一下后脚,还是难以抒发心中的闷气,遂又跺了一脚。
“嘭!”
闻声,两个孩子都看向了她。
桑岁岁眨眨眼,将它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担心地问:“汤圆你怎么了……”
李平安摸摸下巴,说:“据我这几日的观察,它或许……或许是在生气?”
“生气?”桑岁岁看看小兔子,发现它的表情看起来真的有些发怒,“啊……汤圆你怎么生气啦?是,是因为我刚刚说的话吗?”
听见桑岁岁这样问,璃珠心里的火一下就消了。
她其实并不算生气,在她心中,有的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就像昨天她知道谢霜停还活着时,那种想流泪的感觉一样。
好奇怪,到底是什么呢……
她还没想清,又见桑岁岁面露愧色,便蹭蹭她的腿安慰她。
“哎哎,汤圆的意思,是不是就是不怪我啦……”
桑岁岁说着,看向李平安,却发现李平安正盯着大门处看。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有两匹膘肥体壮的马停在了门外。
其中一匹是常见棕黄色军马,另一匹则通身乌黑,毛色油亮。
黑马上下来的人率先走到门前,正要敲门,后跟来的人却说:“将军且慢,让属下来。”
“好,可这门有些老旧,要轻……”
话音刚落,不知手劲敲门声响起。
而后,比敲门声更大的,便是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猛然落地声。
一时间,宅中与街道上的人,都望向了他们二人。
范磊挠挠脑袋,嘟囔道:“嘶……这门还真不结实哈。”
谢霜停无奈地摇摇头,看向院中村民,露出歉意的笑容:“实在抱歉,此门……我会和范校尉负责修好的。”
宅院在片刻寂静后,突然沸腾起来。
——————
谢霜停话虽如此说,可他和范磊却都不懂如何修理大门。
之后,范磊跑到街上去寻懂门的工匠,谢霜停想跟着他一同去,但被他以“一人做事一人当”的理由留在了院中。
村民们热情地将谢霜停迎进屋里。
鲁嫂去给他烧了壶热水倒上,谢霜停问起他们最近过得如何,大家连连说好,李二爷和赵大爷则问他这次打仗过程,谢霜停也笑着与众人说了。
大家围在一起好不热闹,李平安也坐到谢霜停身边,聚精会神地听他说着作战的内容。
桑岁岁则抱着璃珠,提上篮子到了院中。她把她放到草丛里,笑着道:“他们都去围着谢叔叔啦,但我想多和汤圆玩!”
璃珠见她虽是笑着,可眼中落寞情绪却藏不住。
她想了想,围在她身边跑了两圈,跳进草丛里跑远了点,后折返回来,又跑远了。
她在原地等待桑岁岁,桑岁岁想了想,拍拍手笑起来:“是让我来追你吗?好呀好呀!”
屋内,谢霜停已经讲完了,正听村民们唠着最近的家常,忽闻院中传来小女孩的笑声,他看去,原是汤圆在和她玩着游戏。
他看着那只已经能蹦跳自如的小兔子,微微睁大了眼,而后,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13. 第 13 章
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村民们热诚地留下谢霜停和范磊一同吃了午饭,简单的白粥咸菜和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在这初冬的时节格外暖心。
饭后,范磊找的木匠也背着工具到了宅院,他一边喝着村民们端来的姜汤,一边查看起地上损坏的门板。
一碗汤下肚,他便蹲下开始修理。
谢霜停走上前想要搭把手,木匠看到来人,惊得连连摆手,头都摇出了残影。
“我今日并未披甲,师傅只当我是来学手艺的吧。”他笑着说。
木匠看看他爽朗的笑容,又看看他身后黑着脸的范磊,咽了口唾沫,说:“那……将军请吧。”
他挪到一边让出空位,谢霜停半蹲下,木匠指着门板上因掉落而裂开的缝,告诉他该如何修补,又说门轴处要做新的轴座等等……
谢霜停听得认真,听完后,立刻拿了工具干起活来。
在璃珠看来,谢霜停是听懂了的,但实际做起来的结果如何……
嗯,就此前他的手工来看,璃珠没抱什么期望。
她打了个哈欠,本想像往常那样回到屋里陪桑岁岁和孙奶奶午憩,却发现桑岁岁仍坐在院子里。
她哈欠连天,手里却在用干草编着什么。
璃珠来到她身边,好奇地看着她手上的活,不过一会儿,她就编好了两个小环。
她将璃珠抱起放到自己腿上,将两个小环戴到她耳根处,笑道:“嘿嘿,汤圆这样就像扎了两个辫子呢,好乖好乖……唔,可惜现在是冬天,等春天有小花了,汤圆戴上肯定更可爱!”
桑岁岁脸蛋微红,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璃珠想告诉她这样才最可爱呢。
桑岁岁又连打了个哈欠,她揉揉眼睛,见腿上的小兔子望着她,捧着它的脸说:“今天我就不睡午觉了,我要陪汤圆多玩会儿!”
璃珠在心里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她知道桑岁岁舍不得她,但自己要是化回人形离开,在这孩子眼中,那就是小兔子汤圆从她身边跑丢了。
到时候她又不知会难过成什么样,说不定还会很内疚……
璃珠蹭了蹭她的手,桑岁岁咯咯地笑起来,抱着她跑到院子的另一边去玩了。
进入冬季,天黑的越来越早。
天色渐暗,谢霜停和范磊也要回营了。
村民们围在门口送他们,桑岁岁提着自己打理好的竹篮走到谢霜停面前,依依不舍地将篮子递给他。
璃珠趴在篮中的软垫上,看了看她,又看向谢霜停。
谢霜停接过篮子,蹲在垂着头的桑岁岁面前,笑着说:“岁岁,谢谢你照顾汤圆。”
“嗯……我答应叔叔了的,汤圆也很乖……”
“那可以拜托你再照顾汤圆两日吗?”
“嗯……啊?”
桑岁岁一下抬起头,眼睛都亮了。
璃珠也看着他眨眨眼。
谢霜停说:“梁师傅说,这大门还需两三日才能修好,这期间我和范校尉还会来帮忙,等门修好后,我再接汤圆回去吧。”
他将竹篮递还给她,桑岁岁接过,重新展露了笑颜:“那、那我就和汤圆再多呆一会儿!”
谢霜停微笑着点了头。
桑岁岁欢呼一声,抱着竹篮原地转了好几圈,众人都笑起来,璃珠却差点吐篮子里。
半晕之间,她看见谢霜停骑上了他的那匹玄骊大马,浅笑着与村民告别。
璃珠想起之前桑岁岁和她在院中玩时,他虽在帮木匠修补门板,却也看了她们几次。
那时他就看出桑岁岁舍不得她了吧?所以才想了这个理由让她多留些日子。
这家伙,还真挺不错的,或许能当个朋友……
对了,朋友!
她说呢,怎么之前那么担心他死了,原来自己把他当朋友看了啊。
璃珠福至心灵,看谢霜停都觉得比以前顺眼了许多。
之后几日,谢霜停每日都会和范磊来帮着修理大门,但通常要到了下午,他们两人才会出现。
不过没人会说什么。
一个将军,一个校尉,按理说他们一天都要带兵练兵,不来才在情理中,但谢霜停言出必行,叫人惊讶又佩服。
尤其是李平安,此事之后更是对谢霜停的崇拜更上一层楼,按照这孩子的话来说,谢霜停又会打仗,品德又高尚,简直就是男子汉大丈夫的典范。
璃珠毫不怀疑若现在街上有卖谢霜停画像的,他绝对会买一张贴到屋里的墙上。
不过……想想自己见到曲湮大人时,似乎和他也差不太多。
但曲湮大人的画像在妖都一张就要十两金,她可买不起。
也不知曲湮大人现在在做什么呢?花霸一事,那个什么花镇岳有没有为难他呢……
璃珠趴在篮子里想,突然,周围响起了鼓掌的声音。
原来是那扇补好了缝隙与木轴的门,被谢霜停和范磊合力抬起,重新挂进了边枋中。
放好后,梁木匠又开合调试了几下,笑着点头:“可以了。”
至此,这扇被范磊敲掉门,算是修好了。
不过,也意味着——
“呜呜呜呜呜……”
虽说璃珠多留的这几天,桑岁岁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当谢霜停真的提过竹篮时,她还是忍不住哭了。
“汤、唔、汤圆,我会想你的……你要好好的……呜呜呜呜……”
大家都忍俊不禁,范磊笑道:“你这小丫头,哭得这样厉害,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兔子要跟着我们回去受罪呢!”
“军营……军营里,又没有,”桑岁岁哭着,吸吸鼻子,“又没有人陪汤圆玩,也没人给她编头环……”
竹篮中的小兔子晃了晃脑袋,似在展示自己两边耳根处的草环。
范磊挑挑眉,说:“是没有人给它编这个,但你可有看见汤圆身下的垫子,那可是谢将军亲手缝的!”
“咳咳!”
谢霜停咳了两声,看了他一眼,范磊立刻闭了嘴。
璃珠看向谢霜停,这人脸颊竟有些红哎。
“哇……”桑岁岁张大了嘴,一时忘了哭,“叔叔你还会缝东西啊?”
鲁嫂也笑起来说:“没看出来,谢将军手挺巧啊!”
另外两个嫂子也都笑着附和。
谢霜停又干咳了声,赧然一笑:“不足挂齿的小技罢了……日暮寒风起,诸位就不必再送了,早些回屋吧。”
村民们纷纷点头,行礼拜别。
而后,两人便上马离开了。
竹篮被谢霜停放在身前,璃珠伸出脑袋,看了看远处仍站在门口的村民们,以及抽噎着的桑岁岁。
璃珠想,再过不久,她就会回来了。
——————
帅帐之中,除了多了个火盆外,一切似乎没什么变化。
谢霜停还是像以前一样,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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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了碗还算干净的水,又拿了些新得的马草来。
草料清香又多汁,璃珠吃完一根又是一根,惬意又满足。
桌案处,谢霜停看着小兔子两边动来动去又圆鼓鼓的腮颊,不禁笑了声。
坐在桌案另一边的范磊也笑了:“将军,之前我就想说,一段日子不见,汤圆是不是又圆了?”
璃珠停了嘴,抬头看向他们。
谢霜停笑着,掩着嘴,悄声和他说:“我觉得是……”
哎哎哎,以为这样我就听不见吗?!
为了保暖,一到冬日兔族的毛毛都会长多些的!你们两个不靠衣物就光溜溜的人族,不懂就不要乱说好不好!
璃珠吃下嘴里最后一截草,怒气冲冲地跳到谢霜停面前,跺了下脚。
两人望向她。
范磊大笑:“哟,汤圆不仅圆了,脾气也渐长啊……哎,哎,小兔子,小汤圆!”
他扯扯自己被小兔子咬住的衣角,发现对方无动于衷,倒是自己衣上的布肉眼可见地被咬出线来。
“将、将军……”
他向谢霜停求救,谢霜停却掩面笑个不停。
“将军,您别笑了,”范磊捏起自己破烂的衣角,眼神幽怨,“汤圆去咬您的衣裳了。”
“……”
……
夜深后,谢霜停看看自己流苏似的衣摆,无奈摇摇头。
而床边,小兔子正动着自己的三角鼻,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你这小家伙,还真记仇……”
他用手指点点它的鼻头,在它张嘴的瞬间,就收回了手。
这就是习过武的速度吗?璃珠想,抖抖身子,双腿一用力,就跳上了他的床。
她蹦跶到他的被褥上趴下,还是望着他。
谢霜停失笑:“这算什么?强占地盘?”
是,怎样?
璃珠眯着眼睛,微微仰起头。
谢霜停盯着它看了会儿,耸耸肩,笑道:“好吧。”
他吹灭了床头的蜡烛,然后慢慢躺下了。
璃珠满意地踩了踩身下的被子,算是宣布自己的胜利,又继续趴下,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正当她要进入梦乡时,被褥中,谢霜停的腿突然抬起,璃珠迷迷糊糊的,一个不稳,往前滚去。
然后,她落在了谢霜停的脸上。
“哈哈哈哈……”
那笑几乎是抵着她的肚子传来的,就连他鼻中喷出的气息,她也能感受到。
璃珠僵住了,脸一下烧了起来,耳朵也热得发烫。
谢霜停抱着她举起,看看自己头上的小兔子,笑容颇为得意:“旋得旋失,如何啊?是我赢了。”
璃珠呆呆地望着他。
这……这人也太幼稚了吧!
而且、而且……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挨着自己的肚子?!
“咦?汤圆,你的体温怎么有点高……唔嗯……”
谢霜停的话还未说完,手中的小兔子突然疯狂扭动,下一刻,它挣脱他的手,砸在他脸上。
臭流氓!
她对着脚下的脸踢了两下,又羞又恼地跳下了床,跑回竹篮里窝着,也不管谢霜停如何了。
床上,谢霜停有些懵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微疼。
而后,他轻轻笑了。
汤圆脾气是不好,但毛还挺软,还带一些……阳光下的青草香。
14. 第 14 章
一连几天,璃珠都没再理过谢霜停。
他想摸她的头,她就躲;他给她喂草,她也背对着他吃;他在桌案前,她就躲到地图后面,他绕过地图,她就往他桌下钻。
反正她现在腿也好了,谢霜停才追不上她。
就算过了这些天,她一想起那晚谢霜停的鼻息喷在自己腹上的感觉,还是会打个颤。
除了痒以外,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璃珠左思右想,都想不明白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可一转念,谢霜停也不是故意去挨自己肚子的……
璃珠吃着马草闷闷地想,看向坐在桌前的男人。
谢霜停背挺直如松,悬腕提笔,正写着信。那只擅使重兵的手落笔极稳,横竖撇捺分明,却写得不慢。
他神情专注,面上也少见的没有笑。
初见时,璃珠便觉得谢霜停那张俊脸,不说是在人族,放在妖族中也是相当突出的存在。
又喜欢笑,有时说话也风趣,看起来亲切又随和。
像现在这样不笑的时候嘛,倒是有种别样的清逸冷峻之感……
璃珠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突然又想起自己肚子的事。
她越看越觉得烦躁,便趁他专心写信的这会儿,跑出了帐。
帐外有两个守卫,璃珠刚出门,便缩到其中一人身后,挨着营帐跑开了。
除了回来第一天晚上,她被谢霜停气得不行没出门,之后这几天,一到半夜她就会离开营帐,前往士兵训练的地方。
那地宽阔,深夜也没人,正适合她凝神聚气。
虽说晚上是越来越冷了,但北风之中,亦有天地灵气所在,璃珠可不想浪费。
一来二去,她也就熟悉了军营中的路线。
不过白天出来,还是头一回。
好在这个时候,大多数的士兵都去操练了,她一边跑一边躲,也不用太费力。
出来透透气,总比待在帐里看着某人强……等等,她怎么又想起谢霜停了?!
璃珠躲在火盆架下摇摇头,等到眼前卫兵走开后,她快速跑过小道,钻过木栅,来到另一边的营帐。
她会来到这附近的帐篷,是嗅见了空中熬煎草药的气味。
这时,璃珠听见某个帐中传来了咳嗽与说话的声音,其中一人的声音细听之下,还有些耳熟。
她看看四周,见没什么人,便跑跳着到了那帐篷外,探个脑袋往里看去。
帐中,有几个士兵不时地咳嗽,还有几个躺在床上闭目休息。
何郎中正在给一个咳得厉害的士兵把脉,而后对站在他身边的康健之人说:“需麻黄三钱,半夏两钱,甘草半钱……再加生姜五片吧。”
那人看起来壮实,却是心细,他复述了遍何郎中口述的药方。药材的数量上,还加上了何郎中之前给其他人的方子。
何郎中点了点头,这士兵便出了帐,往辎重营的方向跑去。
等他跑远了,璃珠又从帐篷后面冒出来,继续查看里面的情况。
她记得第一次见何郎中那次,何郎中便与谢霜停说了关于预防冬日风寒的事,之后,谢霜停也将防护一事布置了下去,可如今,仍是有人染了病。
寒邪易侵,本就不是容易防住的,这怪不得谁,何况此时身子最难受的,正是这些生病之人。
何郎中又走到另一个睡觉士兵床边,手放在他的额上,见他没有发热,轻轻松了口气。
璃珠瞧着何郎中,就算穿上了冬日的厚衣,也盖不住他瘦削的身子,乍看之下,她甚至觉得他比之前还要瘦。
就这样还待在病人的帐中,璃珠不免担心有些担心。
这些平日在军中训练有素的士兵,得病后都如此虚弱,何郎中这样白发白须的老人若是染上病症,后果不堪设想。
“何大夫,大夫——”
这时,一个士兵急匆匆地跑进了帐,因为着急,连门口蹲着的小兔子都没注意。
璃珠连忙躲到一边。
“大夫!我们帐里有个兄弟,他伤口疼得厉害,您快去看看吧!”
“好。”
何郎中点点头,虽面露疲色,仍站起了身。
士兵拿起了他放在地上的药箱,搀扶着他往外走去。
璃珠想了想,跟上了他们。
他们来到了另一处的帐篷中。
比起上一个帐中萦绕的苦药味,这帐中的血腥味要更浓些。
谢霜停回城后不久,她就从街上人的口中听说,他这次成功攻下了两县,连一兵一卒都未损,可以说是场完胜之战。
不过,一场仗或许没有亡者,但一定会有伤者。
这帐中躺着的,便是前些日子随谢霜停出战后受伤的士兵们。
伤势有轻,有重。
有个疼得低声哀嚎的士兵,他的腰上缠了一圈布,血却不住地往外渗。
何郎中一进帐,见到这副景象,立刻加快腿脚去为他处理伤口。
其余受伤的人有微弱抽气的,亦有皱着眉一言不发的,他们都看向那个重伤的同袍,眼中满是担忧。
那个重伤的人,璃珠见过,是之前她腿伤未好,谢霜停把她放到门口晒太阳时,笑着喊她“汤圆”,打搅过她睡觉的一人。
璃珠之前还想,化形离开前如何小小报复下他们。
可现在看到他的伤,她笑也笑不出来,只觉得心被揪紧了。
她不知在帐外看了多久,直到听见军中收队的号角,才发现时间不早了。
士兵也分队陆续回到营中,人也多了起来。
璃珠躲在帐篷油布的褶皱处,正想着要不要在外面多待一会儿,何郎中和方才带他来的士兵就走了出来。
老人看起来又累了不少,与帮他背着药箱的士兵走向军营大门,璃珠担心地探出个脑袋看他,何郎中却突然转过了身。
这一转身,他便看见了帐外的小兔子。
双方皆是一愣。
璃珠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两步上前的士兵抓着后颈拎了起来。
“这是哪儿来的兔子?”
士兵满脸疑惑,何郎中却笑了:“这是谢将军养的汤圆吧?”
“啊?这就是那个汤圆,我还是第一次见……”
何郎中笑着,让士兵把璃珠拎了过来。
“跑这么远,想是腿伤都恢复了吧?”
老人似乎精神了点,他看看她的后腿,点点头,对那士兵说:“你快将它送回谢将军那儿吧,我拿上药瓶,自己走回去便是。”
“这可不成,我答应送您回去的!这小兔子嘛……我就先这样提着吧!”
璃珠真想给这人一脚,敢情不是他后脖子肉疼!
她乱动起来,那士兵“哎哟”一声,手一松,璃珠便跳到了地上,跑到了何郎中脚边。
何郎中看看她,俯身将她抱了起来,说:“那……不如我们先将它送回去好了。”
“先去一趟将军那里吗?好啊!但您小心些,我看这小兔子刚刚那几下,还挺会折腾的,”士兵说着,就伸出手,“还是我来抱……嘶!”
他收回手,不敢置信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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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自己的一根手指,那指尖,里外各有两枚牙印。
“它……还会咬人?!”
何郎中捋了捋白须,说:“常言道,兔子急了会咬人的。”
“不是,我就抱一下,它急什么啊?”
何郎中继续捋白须:“或许……它嫌你刚刚把它抓疼了?”
璃珠在心里抱着手点头,学医的就是聪明些。
——————
“我想到它是跑出去了,没想到竟是跑到了老先生您那儿。”
谢霜停从何郎中手中接过璃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何郎中笑着摆手说:“老朽也是无意间瞧见的,当时是忘了药瓶在帐中,回身时,只见它蹲在帐篷边,忙拜托这位军士帮忙抓住了。”
谢霜停听后,对那士兵一笑:“多谢了。”
“这、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士兵站直了身,声音洪亮地回道。
“那汤圆可有伤着你?”
璃珠横了谢霜停一眼,这是什么问题?
“啊?这……这没有吧,我怎么会被兔子伤到,哈哈……”
那士兵讪笑着看了眼璃珠,指尖还隐隐作痛。
谢霜停了然:“看来是伤到了。”
何郎中呵呵一笑:“他是抓着汤圆后颈拿起来的,想来汤圆是疼到了,才咬了他,”何郎中用手指轻敲璃珠的脑袋,说:“你这小家伙,腿一好就往外跑,这天寒地冻的,也不怕冷着?”
之后,谢霜停想留他在帐中坐会儿,何郎中却谢绝了,说最近天冷,染上寒症的人不少,严重的到了晚上便会发热,他要先回药铺准备着,或许半夜会有人来敲门。
谢霜停听后,点头称是。
他抱着璃珠,将何郎中送到了军营大门处,士兵则拿着火把背着药箱,负责将他送回家。
璃珠本以为他就转身回营了,没想到他站在原地看了会儿,而后快步上前。
“何老先生请留步。”
两人没走多远,听得谢霜停的声音,便停了下来。
谢霜停走到何郎中面前,说:“谢某有一请求,还望老先生应允。”
“谢将军但说无妨。”
“还请先生多在家中休息,之后不必每日都来营中。”
何郎中听后愣了愣。
“将军这是何意……何某虽年迈,却没到不中用的地步!放着的伤患不管,何某也断断做不到!”
火光下,何郎中爬满皱纹的脸出奇地愤怒,有一口气甚至是咳出来的。
“谢某绝无嫌您的意思,也并不是让您放弃医治,”谢霜停看着他,“只是……我不想看着您因治病而累倒。”
“您也说这日子天寒地冻,却每日都挂心着营中将士,回到家中,还要为百姓看病,若您因此积劳成疾,谢某问心有愧,追悔莫及。”
“我会命人按您的药方拣药煎制,给病人服用,受伤的兵士们,目前伤势也趋于稳定,谢暄恳请您,珍重身体。”
语罢,谢霜停垂首,那士兵也向何郎中低下了头。
何郎中看着两人,干裂的嘴唇微微抖动,他侧过脸去,用衣袖擦了擦眼。
璃珠抬头望向谢霜停。
他闭着双目,神情郑重。
她不禁觉得,自己把这人当朋友看,还真是没看错。
说来奇怪,有些时候,她和他总能想到一处去,有个词是怎么说来着……
璃珠绞尽脑汁,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
嗯……下回谢霜停看书的时候,她也凑过去看点吧?
15. 第 15 章
之后,何郎中还是点头答应了谢霜停的请求,从每日来军中,改为了七日一次。
“只是这期间,若病员伤员有突发之症,还请将军务必派人告知。”
“那是自然。”
何郎中拱手行了一礼,在士兵的搀扶下继续往城中走去。
谢霜停也抱着璃珠回了帅帐。
璃珠本以为他会把自己放到竹篮里,没想到他抱着她在桌案前坐下,将她放在腿上,还调转了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
“汤圆,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跑出去会有什么后果?现在是没事,万一……”
谢霜停没有说出后半句。
璃珠眨了下眼,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生气。他双手交叉抱在怀里,眉头紧蹙,又不笑了,连那双天蓝色的眼中,也隐隐藏着怒火。
璃珠与他对视片刻,不知为何有些心虚瞥过头,将视线移开了。
不对!她心虚什么!
她璃珠可是自由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说他这帅帐,她就是从这军营跑了,他也管不着!
而且她出门不就是为了散心吗?
为什么散心?还不都是因为他干的那事!
想到这儿,璃珠回过头,理直气壮地盯着他看。
谢霜停看着她那双石榴红的大眼睛,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似乎从中看出了小兔子的怒气。
它也在生气?
难道……它是因为生气才跑出去的?
他回想这几日小兔子对自己态度,好像还真是生气的表现。
他想摸摸它的脑袋,它转身就跑,给它喂最爱的草料,它也背对自己吃。
就连晚上睡觉,小兔子也不会像之前那样睡在自己枕边了。
谢霜停又细细想了下,发现似乎是从接它回营的第二日起,它便是这样了。
再往前回忆,便是回来的当晚,他与它玩闹,把它从被子上抖落了下来。
难道汤圆是因那事生气,还一直气到了……现在?
璃珠瞧着谢霜停原本拧在一起的眉毛舒展了些,甚至还挑了一下。
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但她看他这表情更火大了。
最后,谢霜停没忍住笑了声,抱在怀中的手也放了下来。
“原是如此……是我错了,以后汤圆想占哪块地,就占哪块吧。”
占地?什么占地?
璃珠心里犯嘀咕,结合他的道歉一合计,明白了。
原来他觉得自己这几日生气,是因着他把她从被子上赶下来一事。
虽然那也有点气人,但重点完全不对吧!
他难道真的没意识到挨着别人肚子说话很失礼吗?!
正想着,谢霜停的一只手伸了过来,悬在了她的头上。
璃珠看着他的手心,犹豫一番,没躲开。
罢了,他这歉也道了,自己也不是什么小心眼的兔子……
哼,不过等她能化形,她还是要找机会贴着他肚子说话,让他也感受下自己那种说不出来的别扭感!
见小兔子这次不躲了,谢霜停又笑了下,摸摸它的脑袋,又轻挠起它的下巴。
小兔子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抚摸,眼睛也享受地微眯起来,看起来快睡着的样子。
可从指腹处传来的颈下脉搏,仍让谢霜停有些后怕。
它的生命是如此脆弱。
脆弱到如果他想,仅凭现在抚摸它的这只手,都能掐住它的脖颈,而后,小兔子那双纯真的双眸便会慢慢失去光泽。
直到变成一潭死水。
他当然不会这么做,可军中的其他人,并不会这么想。
若今日它被人抓住送去伙房,他又该怎么办呢?
他是生气,可现在想来,他气的并不是本该就是自由的小兔子,而是那个将带它到这儿,却险些让它发生意外的自己。
“汤圆,我知道这间帅帐,对于腿伤已好的你来说是有些小,但再多等一下吧。”
听见这句话,璃珠的眼睛睁开了些。
谢霜停嘴角轻扬,双眼微弯:“等到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便送你回那山中,好么?”
春暖花开?
璃珠看着他的笑容,仿佛他所说那副春日景象,就在眼前。
“哦,对了,还有件事,不可以再随便咬人了。”
眼前本该有一层光晕的脸,突然又变得讨厌起来。
璃珠眼睛耷拉下去,一扭头,躲开了挠着自己下巴的手。
“又生气了?”谢霜停笑着用手指点点她的鼻头,“汤圆真的很喜欢生气呢……唔嗯。”
似曾相识的疼痛。
他拿起手指一看,指尖是两枚清晰的牙印。
璃珠从鼻子里哼出两道气,跳下他的腿跑到了竹篮边,挑了根草嚼起来。
咬了就咬了,还要挑日子吗!
——————
妖都,桑和。
黑夜之下,辉煌的五色灯火映照着这座繁华的城市。
街上,各类妖族熙熙攘攘,有完全化为人形的,也有维持着原身用后足直立而行,亦有半兽半人的存在。
桑和的中央,妖皇的宫殿伫立于此。
宫殿由厚重的青白石与合抱的赭木筑成,不做繁复的金饰却显得古雅庄严,在笼罩着整个皇宫的赪紫色光晕下,更显雍容。
飞檐之上,白玉所雕的九尾狐狸似在注视着这座流光溢彩的都城。
离皇宫不远处,有着一座镶金嵌玉的府宅,乍看之下,竟是比皇宫还要华贵。
可与此刻街上的喧闹相比,宅中却挂着缟素,府中除了做活的下人外,其余皆是双膝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多发一言。
“霸儿啊——”
正堂中,一个身子似小山般的大汉跪在楠木棺材前痛声哀嚎,在他两边的下人也都跟着低低地哭喊。
“大伯当初不让你去人界那破地方,你偏说要自个儿去闯……是大伯,是大伯没护好你啊!……二弟!大哥有愧于你,有愧于你啊!”
花镇岳悲痛不已,他两鬓微霜,刚毅的脸上布满泪痕。
跪在他身边的儿子花嵩哭着扶住他说:“父亲,注意身子,莫要太伤心了。”
转而,他看向闭着眼跪坐在一边的曲湮,怒吼道:“曲湮!你为何不杀了那人族,提他头来告慰我霸弟之灵?!”
曲湮闻言,睁开眼看向他,薄唇轻启。
“花嵩公子,派我去请人赴宴的,乃是大将军,我亦是此宴客人之一,即便宴席最终未成,可我仍在府上。”
紫眸中射出一道冷光,“要知道,花霸公子的尸身与妖丹也是我带回来的,这便是你对客人的态度么?”
花嵩一下暴起:“你!”
“嵩儿,不得无礼!”
花镇岳怒吼道。
瞬间,堂中所挂的白布都晃了几分,修为不高的妖族下人们更是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是……”
花嵩咬咬牙,重新跪回席垫上。
花镇岳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瞥向曲湮道:“曲湮,此前你回来时说,不杀那人,是怕那宫里的臭婆娘找你麻烦,是么?”
曲湮垂目,道:“妖皇陛下特地颁布过诏令,人界战乱,事关天魔两界,当要小心行事,尤其那人,还是人族某一方的将领。”
“可不杀此人,难解本将心头之恨啊!”
怒火在他眼中翻滚,花镇岳将自己胸口锤得嘭嘭作响,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我就是杀了他,那臭婆娘又奈我何?!”
“父亲!儿子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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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亲自斩下他的头颅!”花嵩抱拳道。
花镇岳看向自己的儿子,重重拍拍他的肩。
“嵩儿只需将他绑来这妖都,为父,会亲自送他上路。”花镇岳的眼底爬满血丝,两腮边也因愤怒而露出黑棕色虎鬃,“我要将他的肉一片片割下,再拿他的头当酒盅!”
“是!”
花嵩立刻起身往门外走去,可刚要迈出门,一把由水化成的蛟形剑便横在了他的面前。
他一愣,愤怒地转过身,指着曲湮道:“曲湮!你这是什么意思?!”
曲湮却不看他,只对着花镇岳行了一礼,说:“大将军,若您想保花嵩公子平安,还是不要派他去了。”
“哦?”花镇岳看着他,目中金色如炬,周身的妖力化为一只凶相毕露的猛虎,走到了曲湮的面前,“那我希望,你能给一个足够说服本将的理由。”
一条妖力所化的蛟在曲湮身后显现,注视着他身前的猛虎。
曲湮看着花镇岳,浅浅一笑:“敢问大将军,上次见到受星官庇护的人族,是多久前了?”
闻言,花镇岳皱起眉:“你是说,此人有星官所护?”
曲湮颔首。
花嵩嗤了一声:“那又如何?星官中不乏有……”
“参水,”曲湮平静道,“庇护那人的,是参水。只是,不知那人族是受得护佑,还是说,他就是他。”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花嵩有些疑惑,他其实对神仙一类的事并没有多少兴趣,毕竟死在他手下的仙族也不少,在他看来大多都是无能之辈。
他转向自己父亲,刚想询问,便见花镇岳看向自己,神情严肃地对他摇摇头。
“嵩儿,罢了。”
“什……”
花嵩语塞,可见自己这位强大无比又身经百战的父亲都如此开口,便又将嘴里的话吞了下去。
曲湮身边那只由妖力所化的老虎被花镇岳收回,他重重叹出口气,眼神暗淡。
“那此仇……终是不可报了么?”
“并非如此,”曲湮说,“大将军别忘了,庇护一事本就是防我等妖族与魔族,可人族之间的斗争,就算是他们也无法插手太多。”
“你的意思是……”
曲湮拱手,向他行了一礼道:“大将军,此前您所说的那件事,我这次去人界,也一并办好了……那人,愿意与我们合作。”
花镇岳听后,手指摩挲着唇上的八字胡,金色的双目重新亮起颜色。
“好,好……既如此,我大业可成,霸儿的仇,也可得报。曲湮,我如何谢你?”
曲湮手中出现一把碧水化成的折扇,“唰”的一声,扇面张开。
他温和一笑:“待花霸公子葬下,大将军再赏我也不迟,您也知道,我最爱的不过是美酒与美姬。”
而后他似是想起什么,手中扇子轻摇了两下,轻笑道:“不过,这次美姬中,若有位白发美人儿就更好了。”
看着他微亮的紫眸,花嵩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暗骂了声变态。
——————
又是个晴夜。
璃珠来到军营的校场中央,望向今夜明月边围绕着的一圈五彩光晕。
她闭上眼,感受自月华中生出的灵气,又缓缓将灵气纳入体内。
不久后,白色的垂耳小兔消失,一个少女出现在了原地。
她仍穿着此前山寨中的那件粗布衣裳,可那头长发,却是和月光一样的银白色。
雪白的兔耳与长发一同垂落在身侧。
璃珠睁开眼,眼中仍是石榴一样的红,可比起兔子时,要明亮清澈许多。
她看看自己手中人族一样的十指,动了动,而后欣喜地捧起了自己的脸。
她终于又能化形了。
16. 第 16 章
璃珠捧着脸傻笑了两声,又连忙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鼻子和嘴巴。
嗯,位置是正确的。
她又走了几步,原地转了个圈,接着跳起来,稳稳落地。
身体也是协调的,腿也完全不疼了。
太好了……璃珠吐出口气,望向夜空中的明月,可它身边的虹光已然消失了。
若不是今夜有幸见到月华,恐怕还要过些时日,自己才能重新化形呢。
璃珠手指交叉合在一起,对着那轮圆月感激道:“谢谢。”
虽说出生到现在,她一直不懂日与月究竟是何种存在,但万物有灵,又何况天地间许多灵气都来自它们,想来它们应是有意识的。
不过月亮看起来离她好远好远,也不知自己的话它能不能听见……
璃珠笑了笑,顺势抬手伸了个懒腰。
现在伤也好了,灵力也恢复到可以化形了,那……自己是不是可以走了?
不过在走之前,还有一堆事要做。
璃珠掰着指头开始数:要给谢霜停把脉,根据他的情况留一些草药或药丸;校尉范磊有时说话和谢霜停一样讨厌,不过对自己也比较好,也给他留一点;至于之前笑过自己的士兵嘛……
她轻轻哼了一声,自己大人有大量,这次就放过他们好了。
理好要做的事,璃珠从腰间取下一个豆绿色的袋子,袋面上,有一朵用银丝勾勒出的白色水仙花。
这个百纳袋还是当初离开妖都时,曲湮大人送给她的,只需一点灵力便可储藏许多物品,之后她便用来放各类药物了。
璃珠打开袋子抖了抖,手伸进袋中翻找一番,拿出朵淡紫色的莲花。
此花名为不知寐,产于妖界,虽说名字是“不知寐”,却是有安神静心的功效,也可让睡着的人睡得更沉。
现在这株有几片花瓣已经谢了,不过,应该还能用。
在给谢霜停把脉前,就先把这花放到鼻子边让他闻一下,她可不想诊到一半,这人突然醒了,然后拿着他那把奇怪的长刀追着自己砍……
璃珠认真点点头,刚要把不知寐放回去,就感到鼻子一痒。
“啊啾!”
她擦擦鼻子,发现因着自己的喷嚏,莲花的花瓣又掉了一片。
“……”
还能用还能用……
她连忙把花放回了百纳袋里,又打了个颤。
这就是化成人形后不便的一点,是冷是热完全取决于身上穿了什么。
现在是冬夜,而璃珠还穿着秋日的衣服。
她搓搓两边的手臂,又觉得腿凉凉的,往下一看,是之前受到花霸的攻击后,和她的皮肉一同开裂的布料。
不同于里面已经结疤的腿,下裙仍是破破烂烂的。
看来得换身衣裳了……不过去哪儿找新衣呢?
况且她离开军营后,要回到桑岁岁他们身边,就得伪装成从那无名山寻到这座城的失踪女子。
她穿着新衣,怎么想也不合常理吧?
璃珠正思索着,一阵夜风吹来,她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
不行不行,先回帐里去吧,之后事再从长计议……
她立刻化为原身模样,暖和的毛一下包裹住身体,小兔子舒心地吐出口气,蹦跳着就往帅帐跑去了。
但行至半路,璃珠的耳朵动了动,似听见了什么。
到这个时辰,军营中最多的不过就是震天的打鼾声,嚅嗫的梦话声,以及柴火在火盆中的噼啪声。
可有一个声音出现在其中,听起来呜呜咽咽的,似乎还在喊着什么。
“娘……”
璃珠眨眨眼,直起身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住着伤员和病人的营帐。
她站在原地,用一边脚掌拍打着地面,没想太久,就往那几个营帐跑去。
璃珠循声来到其中一间满是药味的帐中,发出呻/吟声的士兵正躺在最里边。
璃珠小心跳过几个睡着了的人,来到他的身边。
士兵紧皱着眉,呼吸沉重,面色发红,身体烫得可怕,身上却不见发汗的迹象。
他嘴里喃喃的,似乎神智也不太清了。
璃珠一下明白,这是风寒加重后的夜间发热,甚至还有些热闭神昏的迹象。
若不及时将体温降下,恐怕性命不保。
璃珠往旁边挪了挪,找到个落脚的地方,重新化为了人形,从腰间的袋中翻出了一个小瓷瓶。
瓷瓶打开,倒出一粒拇指盖大小的冰蓝药丸。
药丸名为泠露丸,是她用几味重寒清热的药材和冰片做成的,璃珠拿着药放到他嘴边,发现他虽微张着嘴呼吸,但药的大小似乎不便喂下。
璃珠试了几次都没放进去,深吸一口气,暗道声“对不住了”,一掌打在了这士兵的胸前。
“啊!”
他大叫出声,璃珠乘机将药给他喂下,又变回兔子躲到了一旁。
“咋了……”
“啥事啊……”
周围人迷迷糊糊醒来,那士兵捂着喉咙咳了两声,微弱地说:“感觉谁打了我一下……”
“这大半夜的……谁打你啊……”
“咳咳……是不是……做啥梦了……”
“可能是吧……”士兵咂咂嘴,感觉自己刚刚吞下去了什么,一脸苦相,“还不知道吃了个啥……好苦……”
“大概是啥虫子吧……吃了死不了……”
“……这日子会有虫吗?”
“那就是鼻牛,快睡了快睡了……”
帐中的病人们又都慢慢睡了过去。
璃珠挪回那个发热的士兵的身边,观察他服药后的情况。
这次入睡后他没在呓语,又过了半个时辰,他体温变低了些,额头上也冒出了汗。
璃珠见状松了口气,又动动身体把他两侧的被子拱紧了些,好让他多出些汗。
之后,她跳到其他人身边查看他们的病况,见没有第二人发热,才放心地离开了帐篷。
刚一出帐,璃珠突然想起这附近的帐中,似乎都是住着病人。
他们应该没事……吧?
璃珠苦恼地闭上眼。
啊啊啊真是的……
她摇摇脑袋,蹦跳着进到了隔壁的帐中。
如此好几个帐篷逛完后,不远处也传来巡夜的打更声。
璃珠听着那梆子敲了五下,一惊,急急忙忙地往中军帅帐跑去。
幸好回到帅帐时,谢霜停刚醒,正从床上起身,还未将蜡烛点亮。
她立刻跑回竹篮中躺下,闭上眼假睡。
璃珠想的是假睡,可闭上眼没一会儿,积累了一夜的困意立刻袭来,等到谢霜停在竹篮前蹲下时,她已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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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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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染上风寒的人少了许多,有几人已经痊愈,此前重伤的将士也都有好转,真是辛苦将军和何郎中了。”
“……都是何老先生的功劳,我也不过是按照他的嘱咐,安排下了防护和治疗。”
“可不是哪个将领都会像您这样上心……唉,要是咱们军中有专门的医师就好了。”
范磊坐在案边,一边为谢霜停磨墨,一边说。
谢霜停笑了笑,手中的笔却未停下:“现在这世道,医师少之又少,主公那里也是请城中的大夫问诊,哪儿还有专门留在军队里的大夫呢?”
“嗐,我也就是说说嘛……将军您说,当初盛阙那厮先杀进皇宫时,怎么也没抓些太医来分给咱们?”
“嗯……听说攻破皇宫前,不少人就已经逃了,他们只俘了两个太医,其中一人,如今似乎就在他们军中,另一人嘛……”
谢霜停停下了笔,查看一番自己所写的内容,而后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看他。
“另一人说,宁死不为咱们这些叛军医治,之后便被杀了。”
范磊听后有些唏嘘,可听见“叛军”两字,又有些不悦。
“哼,还挺有骨气的,不过要是主公,肯定就放他走了。”
谢霜停呵呵一笑:“主公的话,他们说不定都不会被俘了。”
“哈哈,说的正是!”
范磊继续磨墨,谢霜停笑着摆了摆手,他便停下,将墨条放在了另外的布上。
谢霜停将所写信封进纸套中,交给他说:“我将一些冬日军中御寒的注意事项,以及何老先生给的暖身药方都写下了,一会儿让人誊写后,就分别送往其他四郡的将领处吧。”
“是!”
范磊接过,将信放入了怀中。
这时,他发现了一旁竹篮中闭着眼睛的小兔子。
“咦,汤圆居然在睡觉?”他笑起来,“以往这个时候不是该咔哧咔哧地吃草了吗?”
璃珠在心里想:还不是因为你们的那群兵!
她并未睡着,只是在闭着眼养神中。
本来那晚之后,她就该离开这军营的。
没想到到了第二日晚上,她仍有些放心不下那个发热的士兵,便又去帐中看了看。
之后,又不可避免地把那些住着伤患的帐篷都查了遍。
到了第三天晚上,她又做了同样的事。
璃珠对自己也有些无语了,明明都是些萍水相逢的人族,怎么自己就和看护小鸡仔的母鸡一样,天天都要去看一遍他们还活没活着呢?
好在今天何郎中终于又来了趟营里,她也可以休息下了……
不过,像她这样有灵力的妖族都会觉得疲惫,何郎中若真是像之前那样天天来,恐怕真就还未医好别人的病,自己就先累倒下了。
“会不会是天冷了,所以就睡得多些了?”谢霜停说,“像熊与蛇,一到冬天就见不着了,不过兔子嘛……我见过在雪里跑的,还跑得挺快。”
“哈哈哈,那汤圆纯纯就是懒了吧?嘿,要不下次晨练,将军带上它一起去校场?”
听见这句话,璃珠睁开眼,怨怼地看向二人。
有道理,下次她晚上再出去,她就先把谢霜停踹醒,再去范磊帐里,把他也踹醒。
等她回来后,就再踹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