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前男友强娶豪夺了》
1. 回忆
A市的九月,天气依旧有些热,显然酷暑的余威仍在。
午后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走到树荫下的岑裕不由得眯了眯眼。
刚刚经历了近两个小时的谈判,终于签下一份重要合同,她长舒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
拐过一个路口,抬眼时,她却蓦然停住了脚步。
是A市大学。
A市大学的正门就在眼前,周围没什么人,只有偶尔几辆车疾驰而过。两旁高大的梧桐依旧,仿佛这四年的光阴未曾改变过什么。
岑裕在原地站了半晌,没想到又来到了这里。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长长的林荫道上,恍惚间仿佛看到两个身影手牵手走进这条林荫道。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怎么想到那去了。
站了没一会儿,暑气就悄悄爬上来,岑裕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决定去附近买瓶冰镇饮料。
大学东门侧边那家便利店还在,只是招牌换成了更明亮的蓝色。
她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冰柜前,她犹豫了一下,选了瓶柠檬茶。
“五块。”收银员的声音有些含糊。
岑裕低头扫码付款,正要离开,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迟疑:“岑……裕?”
岑裕抬头,收银台后是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的阿姨,此刻正睁大眼睛盯着她看,脸上逐渐绽开惊喜的笑容:“哎呀,真的是你!你以前是不是在这儿上大学?我记起来了!”
岑裕也认出了那张面孔。
张阿姨,当年就在学校附近开便利店,没想到四年过去,她仍在这里。
“张阿姨,您还在这附近呢。”岑裕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些许久别重逢的暖意。
“可不是嘛,老啦,做不了别的,就守着这个小店。”阿姨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你看着比以前更漂亮啦!现在在哪里工作呀?”
“就在A市一家公司上班。”岑裕答道,顺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真厉害!”张阿姨赞叹着,眼神忽然飘远了点,“那你那个男朋友呢?我记得他总跟你一起来,那小伙子长得可真俊,对你也是真好。”
岑裕握着瓶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眼,视线先与张阿姨错开一瞬,又缓缓转回来,脸上浮起一个平静的笑容,“早分了。”
张阿姨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眼神里闪过明显的懊悔,“哎呀,你看我这张嘴……”
“没事,都过去很久了。”岑裕摆摆手,“阿姨,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走出便利店,岑裕深深吸了口气。
坐回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靠在座椅上。车窗半开着,热风灌进来,带着些烦闷。
詹开澜。
这个名字在心里滚过,带着四年光阴也无法完全消磨的涩意。
她想起初见时他站在图书馆门口,袖子随意卷到手肘,整个人透露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松弛感。
那时候的她隐隐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差距,他谈吐间不经意流露的见识,他对金钱那种从容的态度。
而她来自小城,家境也只能勉强算得上富裕。
一开始她也知道自己和他或许不会有什么结果,可她竟也幻想过,以为爱能跨越一切鸿沟。
而现实终于给了她一盆冰水,浇得她透心凉。
毕业前那一个月,他直接杳无音信。岑裕焦急地找到他朋友后才知道他早已出国。当时那个朋友震惊后带着些怜悯的眼神,她都无瑕顾及。
那时的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出租屋,终于看到了他发来的信息。
“我们分手吧。”
至此再也无法联系。
岑裕觉得可笑极了,这算什么男人,分手都不见面说。
思及此,岑裕心中有些酸涩,或许他只是玩玩吧。
岑裕轻舒一口气,将思绪拽回现实。她发动车子,不再做迟疑地驶离这个地方。
回到公司,岑裕处理完积压的文件,已是晚上七点。办公室的同事大多离开,她收拾东西,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有些恍惚。
七点半,岑裕关掉电脑。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林子彰:“晚上炖了你喜欢的排骨汤。”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好”。
她和林子彰已经结婚一年,是相亲认识的。
从A市大学毕业后,她便留在这座城市工作,父母在老家急得团团转,四处托人给女儿介绍对象。林子彰是同乡,也在A市发展,是初中数学老师,虽然家境平平,但性格老实。
见面三次后,她觉得这人踏实、温和、工作稳定,便应了这门亲事。
结婚一年,日子平静得像一杯温开水,岑裕也不再奢求什么,觉得这样已然足够。
婚姻就这样开始了,甚至就像一份双方都满意的合同,条款清晰,责任明确。
岑裕回到家时,排骨汤的香气已经从厨房飘散出来。她换了拖鞋,将文件和外套放在玄关柜上。
“回来了?”林子彰从厨房探出头,腰间系着条深蓝色的围裙。
“嗯,好香。”岑裕走向卧室,换下职业装,穿上舒适的家居服。
晚餐很丰盛,排骨汤,清蒸鱼,炒时蔬。
林子彰的厨艺很好,这是岑裕当初愿意和他结婚的原因之一,一个愿意做饭且做得好吃的男人,至少生活上可以互相照顾。
“今天签了那个大单?”林子彰给她盛汤。
“签了,比预期多了五个点。”岑裕接过汤碗,平静地说道。
“厉害。”林子彰笑了笑,眼里有真实的欣赏。
岑裕低头喝汤,没有回应这句赞美。餐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
饭后,岑裕准备起身收拾,林子彰按住她的手,“我来吧,你累了一天。”他动作自然。
岑裕没有坚持,靠在厨房门边看他收拾。
没过多久,他端出一只白瓷碗,里面盛着深褐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岑裕直起身,有些好奇地问道。
林子彰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手指摩挲着碗沿,“妈托人从老家捎来的,说是助孕的药。”
岑裕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不是说过,这两年先不考虑孩子吗?我事业正在上升期,你也刚稳定,我们都……”
“我知道,我知道。”林子彰打断她,语气有些急促,“但妈那边催得紧,她也是好心,就喝了吧,就这一次。”
“林子彰。”岑裕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结婚前说好的,两年内不要孩子。这才一年,你妈明里暗里催了多少次了?现在连药都弄来了?”
“她年纪大了,就想抱孙子。”
“所以我就得放弃自己的计划?”岑裕感到一阵疲惫涌上来,一整天的情绪似乎在此刻找到了出口,“我说了不喝。”
她转身离开厨房,径直走进浴室,关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岑裕闭上眼睛。
她想起一个月前回老家,婆婆拉着她的手说:“小裕啊,女人最好的年纪就这几年,孩子早生早恢复,妈还能帮你们带带。”
当时林子彰就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洗完后,岑裕穿着睡衣出来,看到林子彰还在厨房,背对着她,正在洗碗。他的肩膀微微下垂,动作缓慢。
岑裕心中涌起一阵淡淡的愧疚。平心而论,林子彰是个不错的丈夫,体贴,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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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间虽然没有太多的爱情,但有一种平和的默契。
她走到他身后,轻声道:“对不起,我刚才语气不好。”
林子彰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事,是我不好,不该逼你。”
“我不是不想要孩子,”岑裕试图解释,“只是现在不是时候。等我明年拿下的销售总监位置,你那边也稳定了,我们再考虑,好吗?”
林子彰点点头,笑容有些勉强:“好,听你的。”
夜深了,主卧的灯熄灭。
岑裕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她能感受到林子彰的呼吸,平稳而均匀。
就在她以为他已经睡着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腰间。
那手停留片刻,开始缓慢上移,带着试探的意味。
岑裕身体微僵。一瞬间,晚饭时的那碗药,婆婆期盼的眼神,林子彰的劝说,全都涌上心头。
她突然觉得,此刻的亲密是一种任务。
“子彰,”她轻声说,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今天太累了,改天吧。”
那只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林子彰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侧过身,背对着她。岑裕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可能会伤害他,但她无法假装。
假装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她完全失去对自己生活的掌控。
岑裕望着天花板上,久久无法入睡。不知为何,心中思绪万千。
她想起大学时代的自己,那个会因为詹开澜一个笑容就心跳加速的女孩;想起分手后那段灰暗的日子,她如何咬着牙在职场一步步往上爬;想起相亲时第一次见到林子彰,他穿一件浅蓝色衬衫,笑容有些腼腆。
四年了。
时间真是最神奇的东西,它抚平了尖锐的伤痛,却也磨去了曾经鲜活的模样。
岑裕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错误,她想。
遇到詹开澜或许是人生的一个错误。
但这个错误不在于她,而在于他,在于他选择以那样的方式离开,甚至连一个解释都不曾留下。
开始时,岑裕有些恨,恨他的决绝。但渐渐的她也就看开了,毕竟现在她也已经结婚,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身侧的林子彰翻了个身,呼吸仍然平稳。
岑裕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清晨,岑裕被闹钟唤醒。林子彰已经起床,厨房传来煎蛋的声音。她洗漱完毕走到餐厅,桌上摆着早餐和一杯温水。
“早。”林子彰将煎蛋放在她面前,表情如常,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早。”岑裕坐下,抿了口水。
“今天下班我要晚点回来,晚上有家长会要开。”林子彰说,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
“好,我今晚可能也要加班,有个新项目要启动。”
他们平静地交换着日程安排,像大多数早晨一样。岑裕吃完早餐,起身准备出门时,林子彰叫住了她。
“岑裕。”
她回头。
林子彰手里拿着她的外套,“昨天的事,真的抱歉。我会和妈说清楚,让她不要再提孩子的事。”
岑裕接过他递来的外套,点了点头,“谢谢。”
电梯下行时,岑裕看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
28岁的女人,妆容精致,衣着得体,拥有一个稳定的婚姻和前景可观的事业,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走出楼,岑裕深呼吸,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包,朝着停车场去。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有会议要主持,有方案要审核,有目标要达成。
岑裕开着车,朝着公司方向,也是朝着自己规划的未来驶去。
2. 回国
清晨七点半,岑裕准时踏进公司大楼。
电梯里挤满了神色匆匆的同事,狭小的电梯间空气有点闷。
电梯门在十七层打开,岑裕跟随人群走出去。
助理小陈见她进来,立刻拿着一沓文件迎上来。
“岑经理,昨天您签的那份合同副本已经归档了。另外,李总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岑裕点点头,放下包,“知道什么事吗?”
“好像是关于钰坤公司的项目。”
岑裕心中一紧。
钰坤是业内出了名难啃的硬骨头,但一旦合作成功,收益也相当可观。
岑裕整理了一下衬衫衣领,走向总监办公室。她刚一推开门,就听到李总监的声音。
“岑裕啊,坐。”李总监五十出头,头发稀疏,但眼神锐利。
“我们和钰坤的合作谈了半年,一直没有实质进展。”李总监开门见山说道,“公司决定派你明天下午去和他们进行最后一轮谈判。如果这次还拿不下来,我们只能放弃这个项目。”
岑裕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李总。我会尽力的。”
“不是尽力,是必须拿下。”李总监的语气不容置疑,“公司下半年业绩就指望这类大单了,别让我失望。”
闻言,岑裕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等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就立刻开始翻开钰坤的资料仔细研究。
“岑经理,咖啡。”小陈敲门进来,放下一杯拿铁。
“谢谢。”岑裕头也不抬,“帮我把过去三年和钰坤的所有往来邮件都整理出来,我要看看他们之前为什么一直拒绝我们。”
“已经在整理了,半小时后发给您。”小陈顿了顿,“对了,您听说了吗?钰坤的太子爷最近回国了,传言说他可能会接管部分业务。”
岑裕手中的笔停了一下,“是吗?”
“嗯,据说特别帅,留学时就上过国外财经杂志的封面。”小陈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低低呢喃了一句,“也不知道这位太子爷有没有女朋友。”
岑裕闻言笑了笑,了然地说道,“还八卦呢,赶紧去工作吧。”
岑裕说完,抬手喝了口咖啡,继续整理起资料。
“好哒好哒,岑经理。”小陈俏皮一笑便推门出去了。
同一时间,A市国际机场。
一架从Y国飞来的航班刚刚落地。
头等舱乘客陆续走出,其中一位身着深灰色风衣的高大男子格外引人注目。他步伐从容,戴着的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真切但气质出众。
詹开澜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
机场外,一辆黑色宾利早已等候多时。
“少爷。”司机唤了一声,为他拉开车门。
詹开澜微微颔首以示回应,侧身坐进车内。
“回老宅。”詹开澜闭目靠在后座上,声音低沉。
车子平稳驶出机场高速,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几年了,这座城市似乎变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詹家老宅位于A市西郊,是一座占地颇广的中式庭院。
车刚驶入大门,已经有人等候在庭院中。
“开澜!”母亲谢婉君第一个迎上来,眼中满是喜悦。
“妈。”詹开澜微微勾起唇角,给了母亲一个拥抱。
父亲詹国栋站在稍远处,脸上带着一贯的严肃表情,但眼中也流露出温和,“回来了就好。”
“爸。”詹开澜同样唤道。
一家人走进客厅,佣人已经备好茶点。
詹开澜看向一旁的助理,助理得到授意立刻拿出已准备好的礼物。给母亲的是一条高级定制丝巾,给父亲的是一支名笔。
谢婉君轻轻抚摸着丝巾,目光却落在儿子脸上,“瘦了,是不是在国外没好好吃饭?”
“妈,我快三十了,会照顾自己。”詹开澜失笑。
“快三十了还没成家,怎么照顾的自己?”谢婉君话锋一转。“对了,晚上家里有个小宴,邀请了几位世交。林氏集团的千金林芩也会来,你多注意注意,那孩子知书达理,刚从F国学艺术回来。”
詹开澜挑眉,“我刚回来就给我安排相亲?”
“不是相亲,就是认识认识。”谢婉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你也不小了,该考虑成家的事了。”
“妈,我的事我心里有数。”詹开澜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晚饭前的空闲时间,詹开澜回到自己房间。房间仍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一尘不染,应该是有人定期打扫。
他靠在窗边的椅子上,闭上眼睛。
这几年时光他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母亲和朋友都劝他趁年轻多交往些女性,他也试过。
但每次看着那些妆容精致的面孔,听着她们谈论名牌、派对、旅行,他就感到一种深深的倦怠。
不是她们不够好,只是……哪里不对。
他试过分析原因,试图找出自己兴致缺缺的根源,却始终无果。最后索性放弃,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学业和工作中。这几年,他在国外的分公司也做出了亮眼的成绩。
詹开澜揉了揉眉心,微微有些烦躁。
突然,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少爷,夫人请您下楼,客人已经到了。”佣人在门外轻轻说道。
晚宴设在家中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下,宾客们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的气味。
林芩确实如母亲所说,是个美人。一袭淡紫色长裙,妆容精致,举止得体。看到詹开澜时,她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中闪过几分羞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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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姐,幸会。”詹开澜礼貌地伸出手。
“詹先生,久仰。”林芩的声音轻柔悦耳。
整个晚宴,詹开澜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风度。他倾听林芩谈论F国艺术展,适时回应几句,谈吐优雅,无可挑剔。
晚宴结束后,他将林芩送至门口。
“希望以后有机会再见面。”林芩仰头看着他,眼中带着期待。
“自然。”詹开澜微微偏开视线,回答却滴水不漏。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他回到客厅。谢婉君正和丈夫低声交谈,见他进来,立刻迎上来,“怎么样?林芩这姑娘不错吧?”
詹开澜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妈,以后不要再安排这样的事了。”
谢婉君一愣,“开澜,你这是?”
“我有自己的打算。”詹开澜语气平静,淡淡说道。
看着儿子眼中少见的严肃神色,谢婉君最终叹了口气,“好吧,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妈不管了,不过,别让妈等太久。”
詹开澜点点头,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他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庭院。
明天他就要正式去公司报到,接手新的工作。父亲年岁渐长,慢慢退居二线,大权也渐渐过渡到自己手中。
思及此,詹开澜嘴角微微上扬,最后看了眼庭院景色便转身去了浴室。
夜色渐深,城市另一端,岑裕终于完成了谈判材料的最后修改。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了眼时间,已是晚上九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子彰的消息。
“还在忙吗?早点休息。”
她回了个“嗯,你也早点睡”,关掉电脑。
明天下午两点,钰坤公司。一场硬仗还在等着她。
岑裕站起身,走到窗边,长舒一口气。
终于可以回家了,岑裕在心里感叹。几分疲惫涌上心头,打工人的日子真是不好过。
回到家,林子彰已经睡熟。
岑裕洗漱完便轻轻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
忽然,他翻了个身,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了她的腰上。
岑裕微微一愣,转过头。
月色下,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辨认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岑裕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她还不习惯身边睡了一个人,现在倒也渐渐习惯。
林子彰在梦里动了动,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带着几分温热的气息。
岑裕轻轻叹了口气,往他那边靠了靠。
明天还要早起。要给阳台上的绿萝浇水,要提醒林子彰去取他干洗好的西装,事情还很多。
可是不知为何她这几日心头总有些不安,但渐渐地困意翻涌,思绪纷飞,她的眼睛也慢慢闭上了。
3. 大学
次日,岑裕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她将昨晚整理好的资料又过了一遍,谈判策略、备选方案,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小陈八点半进来时,她已经喝完第二杯咖啡。
“岑经理,您今天看起来气场格外强。”小陈俏皮的说道,“钰坤那边的资料又更新了几页,我放您桌上了。”
岑裕点点头,示意她放下文件。
十二点半,她简单吃了个三明治,换上提前准备好的西装外套。
岑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得体,眼神坚定,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她拎起公文包,步伐沉稳。
同一时刻,钰坤大厦。
詹开澜刚结束一场高层会议,正往电梯方向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衬得肩宽腿长,整个人看起来锋芒内敛却不容忽视。
电梯门打开,一群人鱼贯而出。他微微侧身让行,余光扫过人群。
一个侧影。
及肩的黑发,精干的女士西装。那个女人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詹开澜的步子顿住了。
他下意识回头,目光追向那个方向,但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
“詹总?”助理周彦注意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詹开澜收回目光,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什么。”
也许是看错了。
他迈步走进电梯,将那一瞬间的恍惚抛在身后。
两点整,岑裕准时出现在钰坤的会议室。
对方派出的谈判团队阵容不小,首席代表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方,目光精明。
双方握手落座,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较量气息。
“岑经理,久仰。”方总监笑容标准,“听说您在业内是出了名的难缠。”
岑裕微微一笑,“方总说笑了,我只是比较认真。”
谈判开始了。
最初的半小时,双方都在试探。岑裕抛出合作框架,方总监不断提出质疑,价格太高、条款太严、分成比例不合理。这些问题都在她的预判之内,她从容应对,条理清晰。
一个小时后,气氛开始紧张。方总监在关键条款上寸步不让,甚至威胁要终止谈判。岑裕的团队成员面面相觑,有人露出不安的神色。
岑裕却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不急不缓:“方总,如果您觉得我们的方案不合适,大可以提出贵方的版本。但如果只是用终止谈判来施压,那恐怕我们双方都会浪费很多时间。”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方总监笑了:“好,岑经理果然爽快。那我们换个思路。”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双方你来我往,讨价还价,岑裕始终保持着高度的专注。
下午四点半,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合作愉快,岑经理。”方总监率先站起来,伸出手。
“合作愉快。”岑裕握住他的手,笑容从容。
初步协议终于敲定。虽然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后续完善,但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岑裕的团队成员个个面露喜色。
走出钰坤大厦时,岑裕深吸一口气,感到连日来压在肩上的重担终于卸下了大半。
*
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詹开澜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的头微微后仰,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阖着,反而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但即便如此,他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依然没有消散。
敲门声响起。
“进来。”他睁开眼,目光瞬间恢复清明。
周彦推门而入,手里抱着一沓资料。看见詹开澜的那一瞬间,他脚步微顿。
这位新上司实在长了一张过分出众的脸,哪怕看了这么多次还是有些不习惯,周彦暗自定了定心神。
“詹总,这是晚上演讲的稿子和流程。”周彦将资料放在桌上,“A大那边已经确认过了。”
“知道了。”詹开澜接过资料。
周助理离开后,詹开澜看了眼资料,A市大学这个几个字映入眼帘。
不知为何,詹开澜想到了那个女人。
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在记忆里她好像容貌也不是那么出众,最多气质有些特别,那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她呢?
自己当年也不过是无聊了想找人陪陪,说不上有多少真心。
詹开澜承认当年的事他做的有些不……道德,当时的自己太年轻,现在肯定会做的更体面。
他有些无语地轻笑了一下,自己什么时候会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詹开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动作极轻,却透露出几分烦躁。
*
岑裕刚踏进办公区,李总监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岑裕!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跟在后面走进去,李总监难得露出笑容,“方总监那边打电话过来了,说你今天表现非常好!我果然没看错人。”
“谢谢李总,这是团队的功劳。”
“行了,别谦虚了。”李总监挥挥手,“今天提前下班吧,放松放松。这个项目后续的事接下来再说。”
岑裕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回到工位收拾东西时,小陈一脸羡慕,“岑经理,您今天也太飒了。我听钰坤那边的人说,方总监出来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岑裕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拎起包往外走。
走进电梯时,她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喂?”林子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翻书的声音。
“今天别做饭了,”岑裕语气轻快,“我们去外面吃。”
“怎么,有好事?”
“算是吧。合同签了,提前下班。”
林子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听你的。想吃什么?”
“烤肉。”岑裕想了想,补充道,“就上次那家。”
“好。”
挂了电话,岑裕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工作顺利,有人等她回家吃饭,平淡却也安稳。
*
烤肉店里炭火正旺。
林子彰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着烤架上的肉片。油脂滴落,激起一阵滋滋声和香气。
他将烤好的五花肉夹到岑裕碗里。“够了够了,你也吃。”岑裕夹起一块肉,蘸了点酱料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林子彰说。
“嗯,这个项目总算有了结果。”岑裕喝了口大麦茶,“你呢?今天课备完了?”
“差不多了。下周讲第二章,内容有点多,还得再细化一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松弛。
炭火的热度让岑裕的脸颊微微泛红,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显示“妈妈”。
“妈。”岑裕接起电话。
“裕裕,给你寄了一箱特产,今天到你那边了。记得去拿啊。”母亲王彩英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方言尾音,“另外你分一半给你表妹,她一个人在外面上学,也不容易。”
说来也巧,岑裕的表妹也在A市大学上学。
“知道了妈,我待会儿就去。”
“对了,你表妹今天还说想你了,你正好去看看她。”
挂了电话,岑裕看了眼时间,不早了。
“表妹的特产,吃完饭我待会送过去。”她对林子彰说。
“我送你去。”
“不用了,你回去备课吧。我自己开车去就行,也不远。”
林子彰犹豫了一下,“那你自己小心。”
“嗯。”
*
A市大学的校门处。
岑裕开车驶近,心里掠过一丝无奈的苦笑。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平时很少来这一带,可这几天,偏偏接二连三地往这边跑。
昨天是路过,今天是送东西。
校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远远看见她的车,立刻蹦跳着挥手,“表姐!这儿!”
岑裕停好车,拎着一袋特产走下来。表妹李小棠今年刚考上A大,圆圆的脸蛋上还带着几分高中生的稚气,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清澈的大一学生。
“想死你了表姐!”李小棠一把抱住她,“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上个月不是刚见过吗?”岑裕笑着轻轻推开她,“特产给你,你姨亲手做的,正好也分你室友一些。”
“知道啦!”李小棠接过袋子,忽然拉住她的手,“表姐你先别走,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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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有个演讲,特别精彩!”
“什么演讲?”
“是一个校友回校做分享,听说特别特别帅!好多人都去了,你跟我一块儿看看嘛!”
岑裕失笑,“你们大学生怎么还这么爱看热闹?”
“哎呀,走嘛走嘛!”李小棠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校园里走。
岑裕被她拖着,心中有些无奈,却也被勾起了几分兴致。
好吧,其实不是大学生也爱看热闹。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她们身边经过,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期待和兴奋。
岑裕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图书馆、食堂、教学楼。一切都还在,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报告厅前已经排起了队。李小棠拉着她挤进去,好不容易在后排找到两个位置。
“好多人啊。”岑裕感叹。
“可不是嘛,听说连走廊都站满了。”李小棠压低声音,“主讲人是詹氏集团的继承人,据说超级帅,而且特别年轻!”
詹氏集团。
岑裕心里微微一动,但没有多想。
“表姐,你当年在这上学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帅的学长啊?”李小棠好奇地问。
岑裕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
“骗人吧?A大怎么可能没有帅哥?”
姐妹俩低声说笑着,岑裕渐渐放松下来。
大学校园的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味道,让她想起很多已经模糊的片段。
突然,报告厅的灯光暗了一些,讲台上的聚光灯亮起。
主持人上台做了简短的介绍。
“让我们欢迎今晚的主讲人,詹开澜先生。”
岑裕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灯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上讲台。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步伐从容不迫。聚光灯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眉眼深邃。
他站在讲台中央,目光沉稳而自信,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样的位置。
“各位同学,晚上好。我是詹开澜,A大经济学院20××级毕业生……”
他的声音低沉清朗,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报告厅。
岑裕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忽然感觉周围的声音都似乎听不见了。
詹开澜。
钰坤集团的继承人。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或者说,可笑。
在一起那么久,她对他的家庭背景几乎一无所知。他从未主动提起,她也不曾追问。
那时候她天真地以为,喜欢一个人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现在想来,或许不是他不屑于讲,而是她根本没有资格知道。
岑裕垂下眼睛,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表姐?”李小棠察觉到她的异样,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岑裕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衣角。她松开手指,深吸一口气。
“没事,就是明天还要上班,得早点回去休息。”
“啊?你不听了?”李小棠有些失落。
“下次吧。”岑裕拎起包,站起身,“你好好听,早点回宿舍。”
“好吧。”李小棠虽然不舍,但也知道表姐上班不容易,“那你开车小心。”
岑裕低着头,沿着后排的通道快步走向出口。
经过走廊时,她听见里面传来他演讲的声音,“我认为商业的本质不是逐利,而是创造价值……”
那声音和她记忆中某个午后他给她讲解经济学原理时的语调如出一辙。
她没有停下脚步。
岑裕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是什么。不是愤怒,四年了,该愤怒的早就愤怒过了。也不是伤心,那些眼泪早流干了。
看着那个道貌岸然的渣男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样子,岑裕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她甚至有些赌气地想,“他凭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了,岑裕其实也不想去在意了,但让她这样坐在台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听他演讲,她做不到。
岑裕快步走向停车场,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巧合,接下来不会再有交集。
车子驶出校门时,岑裕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A市大学。
但很快她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中。
4. 误会
平淡的过了几天,岑裕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想那天的意外和那天看见的人。
她依旧早出晚归,开会、审合同、带团队,偶尔加班到深夜。
下班回家,林子彰通常已经在厨房忙活。一般来说,林子彰下班比岑裕早,所以做饭的事就被他包揽了。
今天,晚饭吃到一半,林子彰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对岑裕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我姐”,便接了起来。
“姐?怎么了?嗯……你慢慢说。”
岑裕夹了一块排骨,抬眼看了他一下。林子彰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眉头微微蹙起。
“行,你先别急。对,你过来再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向岑裕,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
“我姐想带可夏来A市看病。”他说,“可夏膝盖疼了有一个多月了,在老家医院查了两次,都说没什么问题,但孩子一直喊疼。我姐不放心,想来大医院看看。”
岑裕放下筷子,“那当然得来,老家那种小医院设备也有限。”
“她说可能会在我们家住几天。”林子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试探。
岑裕点了点头,“没事,孩子看病要紧。”
林子彰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弯了弯,“好,我跟她说。”
夜晚,两人躺在床上,岑裕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说:“你明天把次卧收拾一下,床单被罩换套干净的。”
“好,我明天下班回来收拾。”
吩咐完,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准备睡觉。旁边的林子彰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黑暗中,岑裕想起林子彰曾经跟她讲过姐姐的事。
林子兰比林子彰大四岁,从小就是那种老实本分的农村姑娘,书念到初中就不念了,在家帮父母干活。二十岁嫁了人,男人是个泥瓦匠,老实巴交的,对她倒是不错。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和和美美。
孩子三岁那年冬天,男人跟几个工友喝酒,晚上回去的路上跌进了路边的鱼塘。等被人发现捞上来,人已经不行了。
林子兰就这么成了寡妇,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儿,在婆家待不下去,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娘家父母年纪大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就自己在镇上找了一份缝纫厂的活计,一个月两千多块钱,硬是把孩子拉扯到了五岁。
岑裕第一次听林子彰讲这些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从小家境不算差,父母双全、衣食无忧,从没想过一个女人独自带着孩子过日子是什么滋味。
从那之后每次见到林子兰,她都会格外留意一些,能帮的就帮一把。
*
两天后的下午,岑裕特意提前下班,去车站接人。
林子兰牵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走出来,身上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她皮肤微黑,颧骨偏高,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看见岑裕,她脸上露出一种既感激又不安的表情,脚步都有些局促。
“弟妹,真是麻烦你们了。”林子兰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乡音,“给你们添这么大麻烦。”
“姐你说什么呢,一家人别说两家话。”岑裕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低头看向那个躲在大人身后的小女孩,“可夏,还认识舅妈吗?”
杨可夏怯生生地探出半张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她的皮肤比妈妈白一些,虽然有些粗糙,但五官生得极好。衣服明显是出门前特意换上的,干净整齐。
“舅妈。”她小声叫了一句,声音软软的。
“嗯。”岑裕摸了摸她的头,带着几分怜爱。
回到家,林子彰已经把次卧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铺着新洗的碎花床单,窗台上还放了一盆绿萝。
林子兰进了门,眼睛就有点红。她不住地说“太麻烦你们了”,“真是不好意思”这类的话。
看到林子兰这样局促不安,岑裕心里有些心疼这个女人。
杨可夏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家,眼神里既有好奇又有紧张。
安顿好行李,几人在客厅坐下,岑裕给两人倒了水。
“姐,可夏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详细说说。”
林子兰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就是膝盖疼。一开始她跟我说膝盖疼,我以为是磕着了,也没当回事。后来她老说疼,我就带她去镇卫生院看,医生看了看,说没啥事,就开了点膏药。”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泛红,“可是这都一个多月了,孩子还是疼。前两天我看见她走路都一拐一拐的,我心里就慌了。你说孩子要是腿出了问题,那可怎么办啊……”
岑裕握住她的手,“姐你别急,A市儿童医院骨科是全省最好的,我们好好查查,肯定能查出来是什么问题。”
“我就是怕……怕是什么大毛病。”林子兰有些哽咽。
“不会的。”岑裕的声音笃定而温和,“就算有什么问题,早发现早治疗,也来得及。”
她拿出手机,打开医院的挂号平台。翻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这几天的专家号都满了。”她继续往下翻,“下周二倒是有个专家号,我看介绍是专攻骨科的,口碑不错。”
她看向林子兰,“姐,你们先安心住下,下周二我请半天假,陪你们一起去。”
林子兰连连摆手,“你工作那么忙,我们自己能行。”
“大医院流程复杂,第一次去我陪着方便些。”岑裕已经点了预约,“就这么定了。”
林子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红着眼眶说了句:“弟妹,真是谢谢你。”
“没事!”岑裕笑着站起来,“走,我带你们去看看附近的市场,晚上想吃什么,让子彰做。”
杨可夏一直安静地听着大人说话,这时忽然抬头看了岑裕一眼。岑裕冲她眨了眨眼,小姑娘便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日子在林子兰母女住下后,变得热闹了一些。
杨可夏是个极乖的孩子,不吵不闹,说话轻声细语。刚开始那两天,她总是怯怯地跟在妈妈身后。后来渐渐熟悉了环境,胆子大了一些,会在客厅里玩岑裕买给她的积木。
岑裕有时候回来,会看见小姑娘已经窝在沙发上睡着了。她会轻手轻脚地把小姑娘抱回房间,她小小的身子软软的,让岑裕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柔软起来。
林子兰住下来之后,闲不住,抢着做家务。岑裕下班回来,常常发现地板已经拖过了,衣服也晾好了。她说了几次让林子兰歇着,林子兰嘴上答应,第二天照做不误。
“姐,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岑裕有一次笑着说。
林子兰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我在这儿白吃白住的,不做点事心里过不去。”
“哎呀,都是一家人。”
“那也不能白待着。”林子兰固执地说,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弟妹,你人真好。子彰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岑裕愣了一下,笑了笑没接话。
*
周二一早,岑裕开车带着林子兰母女去医院。
早高峰的车流拥堵不堪,岑裕一边开车一边给林子兰讲解医院的流程,“到了先去自助机上取号,然后去科室门口签到等叫号。如果医生需要拍片子,我们就去影像科排队,拍完片子一般要等一到两个小时出结果,拿了结果再回去找医生看。”
林子兰听得有些紧张,攥着女儿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这么多步骤啊。”
“没事,有我呢。”岑裕微笑着说道。
杨可夏坐在后排的座椅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是岑裕前天带她去买的。小姑娘起初怎么都不肯要,岑裕说是送给她的见面礼,她才小声说了句“谢谢舅妈”。
到了医院,岑裕有条不紊地取号、签到,带着母女俩找到骨科门诊。候诊区人不少,有抱着孩子的家长,有坐着玩手机的年轻人。
等了一会儿,叫到了杨可夏的号。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态度温和。他仔细询问了病情,又让杨可夏躺在检查床上,按了按她的膝盖各处。
医生直起身,“先去拍个片子吧,看看关节里面的情况。可能需要拍核磁,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开了检查单,岑裕接过来,带着母女俩去缴费、登记。核磁共振需要排队,前面还有七八个人,估计要等一个多小时。
“姐,你不是说想上厕所吗?这里有,你先去吧,我在这里陪可夏。”岑裕说。
林子兰点点头,叮嘱女儿:“乖乖跟着舅妈,妈妈马上回来。”
杨可夏乖乖地“嗯”了一声。
候诊区的长椅上,岑裕和杨可夏并排坐着。小姑娘的两条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一晃一晃的。
“可夏,渴不渴?”岑裕问。
杨可夏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轻轻点了点头。
岑裕笑了,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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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盖子递给她,“慢慢喝,有点烫。”
杨可夏双手捧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喝完水,她抬起头,忽然说了一句:“舅妈,你真好。”
岑裕心里一软,伸手把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可夏也很好呀,舅妈也喜欢你呢。”
杨可夏的小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小手不自觉地揪着裙摆。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大眼睛亮晶晶的。“舅妈,我膝盖不疼的时候,可不可以跟你学画画?”
“你想学画画?”
“嗯。”她点点头,“我在幼儿园画过,老师说画得好,但是我家里没有彩笔。”
岑裕想起林子兰一个月两千多的工资,要吃饭、交房租、供孩子上幼儿园,哪里还有余钱买彩笔。
她心里微微发酸,声音却轻快起来:“那等可夏的腿好了,舅妈给你买一套最好的彩笔,还有画本,好不好?”
“真的吗?”杨可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都雀跃起来,但马上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小声说:“可是妈妈说不能乱要别人的东西。”
“舅妈不是别人呀。”岑裕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舅妈是家人。”
杨可夏抿着嘴笑了,露出那对浅浅的梨涡。她忽然凑近了一点,把小脑袋靠在岑裕的胳膊上。
岑裕低头看着她,心里泛起一阵柔软。她伸手揽住小姑娘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同一时刻,医院的另一侧。
VIP体检通道里,一行人正缓步穿过走廊。詹开澜走在母亲谢婉君身侧,微微侧身替她挡住来往的人流。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卷着,露出一截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高大的男人在走廊里格外显眼,引得几个年轻护士频频侧目。
“妈,慢点。”他伸手虚扶了一下。
谢婉君笑着摆摆手,“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几步路还用得着扶?”
“您的体检报告上次有几项指标不太好,医生说了要注意。”
“知道了知道了,比我还能念叨。”谢婉君嘴上嫌弃,眼里却满是笑意。
一行人拐过一个转角,前方是影像科的候诊区。
走廊里人来人往,詹开澜原本只是随意一瞥。
然后,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椅子上的女人穿着一件简洁的灰色上衣,她的侧脸线条比记忆中清晰了几分,少了些青涩,多了些成熟。整个人温婉的气质倒是没变多少。
她正低头和身边一个小女孩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詹开澜认出来了,她是岑裕,当年的那个女人。
四年了,没想到她居然还在A市。
他眼底浮起一丝玩味。
当年那个穿着浅黄色连衣裙,会因为他一个笑容就脸红的小姑娘,如今倒是长成了这副从容模样。
他的视线往下移了几分。
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正靠在她的胳膊上,仰着脸听她说话。她伸手替小女孩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詹开澜的眼神微微一滞。
他舌尖抵了抵上颚,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结婚了,有孩子了。
这个认知落进脑子里,明明合情合理,却让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詹开澜垂下眼,再抬起眼时,他目光里那点玩味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詹开澜回过神,收敛了脸上的情绪。
他移开目光,快步跟上母亲。
“怎么了?”谢婉君敏锐地察觉到儿子刚刚的停顿,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到一片来来往往的人影,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詹开澜的声音平静无波,“走吧,妈。”
谢婉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微微侧头,对母亲谢婉君说:“妈,体检完我送您回家,下午公司还有个会。”
“行,你忙你的。”谢婉君点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儿子。
她没有再问刚才他在看什么。有些事,孩子不想说,做父母的问也是白问。
走廊尽头,候诊区的广播忽然响起:“请32号杨可夏到核磁共振2号诊室候诊。”
岑裕牵着小女孩的手站起来,轻声说了句什么。小女孩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
詹开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画面,转身离开。
身后的门轻轻关上,将候诊区的嘈杂隔绝在外。
5. 吻痕
体检结束,詹开澜让司机把母亲送回老宅后,便驱车前往公司。
詹开澜回到顶层办公室,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
助理周彦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
“詹总,这是近期需要您过目的项目,几个重点合作的初步协议都已经推进到最后的签约阶段了。”周彦将文件整齐地摆上桌面。
詹开澜“嗯”了一声,随手翻开最上面的文件夹。
他的目光扫过第一个项目的内容,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项目的详细资料,全部拿来。”他合上文件夹,语气平淡。
周彦愣了一下,“好的,詹总。”
詹开澜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眼底的神色深了几分。
*
医院就诊处。
“孩子的情况不严重,就是膝盖骨有轻微的骨挫伤,没有骨折,也没有韧带损伤。”医生看着片子,语气轻松。
“小孩子恢复能力强,回去注意休息,别跑跳太多,配上这个药膏,两周左右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林子兰紧张了一上午的情绪终于得到释放,眼眶倏地红了,“真的吗医生?没大问题?”
“真的没大问题。”医生笑了笑,“不过要是以后还疼,随时来复查。”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林子兰连声道谢,声音都有些发抖,低头去看女儿,杨可夏正懵懵懂懂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忽然哭了。
岑裕在旁边轻轻拍了拍林子兰的背,“姐,没事了,放心了吧?”
“放心了,放心了。”林子兰擦了擦眼睛,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可夏,医生说你的腿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杨可夏搂着妈妈的脖子,乖乖地“嗯”了一声。
回程的车上,林子兰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弟妹,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她转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要不是你帮我们挂号,带着我们跑,我连那些机器都不会用。”
“姐你太客气了。”岑裕边开车边回道。
林子兰笑了笑,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杨可夏折腾了一上午,早就累了,靠在妈妈怀里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
送林子兰母女回到家后,岑裕换了鞋就要往外走。
“弟妹,你不吃了饭再走?”林子兰连忙站起来。
“不了姐,公司还有事,我得回去上班。”岑裕拎起包,又回头看了一眼,“你们在家好好歇着,晚上让子彰做饭。”
“那行,你路上慢点。”
岑裕点点头,匆匆出了门。
下午的工作比想象中忙碌,钰坤那边的最终协议定在第二天签署,李总监特意叮嘱她做好准备。
岑裕花了一整个下午重新审核条款,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疏漏。
晚上七点半,她推开家门。
屋里出奇地安静。
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杨可夏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也没有林子兰忙活的响动。
只有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一阵淡淡的油烟味。
“回来了?”林子彰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马上好。”
岑裕换了拖鞋,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姐她们呢?”
“走了。”林子彰一边翻动锅铲一边说,“买今晚的火车票回老家了。”
岑裕一愣,“怎么走这么急?”
“姐说可夏的腿没什么大事,就不多打扰了。今天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跟你说,她让我跟你道个歉,怪不好意思的。说过几天家里寄点特产来,算是赔罪。”
岑裕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
前几天还到处是杨可夏的衣服和积木,现在那些东西都收拾干净了,看不出一点曾经留下的痕迹。
习惯了热闹,冷不丁安静下来,还真有点不适应。
但她很快甩了甩头,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压下去,走进厨房,“这几天辛苦你了,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她们。”
林子彰笑了笑,“我辛苦什么,倒是你,又请假又跑医院的。”
“没事。”岑裕挽起袖子,“我帮你打下手,还有什么要切的?”
“蒜薹,在冰箱里。”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饭菜端上桌。吃饭的时候,岑裕忽然想起什么,“姐走的时候,可夏哭了没有?”
“没有,”林子彰夹了一筷子菜,“还挺乖的,就是让我跟你说谢谢舅妈。”
岑裕笑了笑,没再说话。
*
夜深了。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将房间笼罩在一片朦胧中。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岑裕刚躺下,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就感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下沉。
林子彰翻身覆到她上方,一只手撑在她耳侧,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神比平时暗了一些,带着某种她熟悉的热度。
“我们……”,他的声音低低的,眼神专注地望着岑裕。
岑裕愣了一下。
这段时间家里一直有人,两个人连亲密的举动都刻意避着,更别提别的了。
“嗯。”她轻声应了一句,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林子彰低头吻住她。
起初是温柔的,带着试探的意味。后来渐渐热烈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岑裕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和力道,手指抚上他的肩膀。
房间里很快响起细细碎碎的声音。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
第二天,岑裕比平时更早到了公司。
她重新过了一遍合同条款,确认无误后打印装订好,放进公文包里。
十点钟,岑裕回到工位,简单收拾了一下,带着助理小陈和另一个同事出发了。
“您好,和美公司,约了方总监签协议。”岑裕在前台报上名字。
前台查询了一下,抬头微笑道:“岑经理您好,会议室安排在顶层,请您直接乘高层电梯上去。”
岑裕微微一怔。
顶层?之前谈判都是在中间楼层的会议室,从来没有去过顶层。
“顶层?”她确认了一句。
“是的,方总监那边临时调整的,具体原因我们也不清楚。”前台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
岑裕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也没多想,带着团队上了电梯。
电梯门在顶层打开,明显比楼下安静得多,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
前台指引的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能容纳二十人左右的中型会议室。
岑裕坐下后,将合同文件一一摆好,又确认了一遍所有细节。
“方总监还没来吗?”她问身边的小陈。
“说是马上到。”
岑裕点点头,低头翻阅自己的笔记本。
等了大约十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岑裕下意识抬头,准备好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然后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门口进来的人不是方总监。
而是……詹开澜。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考究的白色衬衫,周身那股矜贵的气质在西装加持下愈发明显。
詹开澜步伐从容地走进来,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最后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岑裕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再次面对面地见到他。
四年了。
这几年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任何联系。她以为这个人已经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海,沉到底,再也不会有声响。
哪怕上次在A市大学见过他,岑裕也并不觉得以后还会和他有什么联系。
可他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地拉开会议桌正首的椅子,坐了下去。
詹开澜坐下后,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他看到她的表情从震惊到空白,再到努力维持镇定,那一连串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弧度很浅,像是玩味,又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意。
“岑经理,好久不见。”他开口,声音低沉平静。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小陈和另一个同事面面相觑,岑经理认识这位?
岑裕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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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认识。
不想认识。
不需要认识。
“詹总好。”平复过后,她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们今天来是签最终协议的,请问方总监?”
“方总监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詹开澜翻开面前的文件,“这个项目后续由我直接负责。”
岑裕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她很快垂下眼,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合同上,“好的,那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
她的语气公事公办,干脆利落,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
就当这个人不存在,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当他是死的。
会议开始了。
岑裕翻开合同,逐条确认条款,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詹开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西装外套,内搭是黑色的高领打底衫,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
比起四年前,她的五官更加立体了,整个人像是褪去了所有的钝感和青涩。
他听着她有条不紊地阐述条款,眼底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下移,滑过她的脖颈。
然后停住了。
黑色高领打底的领口边缘,在脖颈出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形状不太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吮吸过后留下的印记。
詹开澜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忽然想起她昨天在医院里,身边那个不大的小女孩,又想起她昨晚大概是和谁在一起,才会留下这样的印记。
胸口那股熟悉的闷意又涌上来了。
他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来时,眼底是一种暗沉的,带着几分冷意的神色。薄唇微微抿紧,嘴角的弧度彻底消失。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这一条,”岑裕翻到下一页,声音依旧平稳,“关于分成比例的调整机制,我们建议按季度评估,而不是半年一次。市场变化太快,半年的周期太长了。”
她说完了,抬起眼看向他。
詹开澜放下茶杯,对上她的目光。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但眼神比刚才深了几分。
“可以。”他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岑裕点点头,继续往下念。
接下来的时间里,詹开澜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面上。
岑裕接下来没有再看他。
终于,最后一条确认完毕。
“那就这样定了。”岑裕合上文件夹,站起身,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感谢詹总的时间。”
詹开澜也站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岑经理辛苦了。”
“分内之事。”岑裕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清脆。
走廊尽头就是电梯。
岑裕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正好打开,她一步跨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跳得很快,快得让她有些恼火。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觉得那个人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她并非没有看到他的那种眼神。
但他有什么资格可以这样看她?
“岑经理,您认识那位詹总啊?”小陈小心翼翼地问。
“不认识。”岑裕睁开眼睛,声音平静,“以前上学的时候见过,但……不熟。”
小陈点点头,识趣地没有再问。
电梯一层层下降。
她已经和那个人没有关系了,四年前就没有了,更何况现在她有工作,有家庭,有自己的生活。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岑裕大步走出去,步伐重新变得沉稳有力。
大厦顶层,詹开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走出大门,消失在街角。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收回目光,回到办公桌前,翻开那份签好的合同。
“岑裕”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笔锋犀利,和几年前她在图书馆借书卡上写下的字迹判若两人。
他看了几秒,轻笑一声,合上文件夹,靠进椅背里。
6. 眼泪
越云湾是A市最顶级的别墅区之一,依山傍水,私密性极好。
詹开澜回国后便住在这里,老宅离公司太远,这栋别墅便成了他常住的地方。
詹开澜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薄薄的资料。
他刚刚看完最后一页。
资料详细记录了岑裕的信息,28岁,和美公司销售部经理,已婚未育,丈夫林子彰,某校初中教师。
已婚。
他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了片刻,落在“未育”两个字上时彻底停住了。
然后他靠进椅背,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结婚而已。
那个小女孩大概是亲戚家的孩子,或者朋友的孩子。
总之不是她的。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
明明之前心底的那股烦躁几乎要压不住,可现在看到这行字,这些情绪此刻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
他垂下眼,把资料合上,随手推到一边。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认真地回想。
从医院走廊里那一瞥开始,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好像一切就不一样了。
然后是会议室,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着她从错愕到强装镇定的表情,看着她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的样子,叫他“詹总”时故作疏离的语气。
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子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国外深造的时候,有一次在异国街头,他看到一个亚裔女孩的背影。黑色的长发,浅色的连衣裙,走路的姿势有点急,像是在赶时间。
他在街对面看了好几秒,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才收回目光。
当时他以为自己只是太久没回国,看到一个亚洲面孔便多看了两眼。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女孩的侧脸似乎和记忆中的某个身影有几分相似。
原来如此。
詹开澜微微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他开始回想更早的时候,大学时代。一开始她和自己相处时很是紧张腼腆,渐渐地他们越来越熟悉,他能看到更多她鲜活的样子。
那种只有“只有我能看见”的隐秘快感,他至今记得。
他忽然想知道,现在她对谁鲜活着。想到这,他的眼神忽然暗了几分。
前几年在国外的时候他一直对女人没什么兴趣,他以为自己是天性凉薄,对感情这回事没有太多需求。
可那天,在医院走廊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天性凉薄。
是那些人都不是她。
这个认知来得毫无预兆,却又似乎理所当然。
詹开澜沉默了很久。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是她。
这不合理,他想不通。
但詹开澜有一个习惯,他从不内耗。
想不通的事情,他不会再花时间去纠结。商业谈判如此,生活如此,感情也是如此。与其在原地反复推演、反复犹豫,不如直接行动。
他不喜欢被情绪牵着走,更不喜欢因为犹豫不决而错失什么。
他从来都是想要什么,那就去得到什么。
这是他一贯的处世哲学,简单、直接、高效。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输入那个手机号,搜索。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看不出什么。
他按下“添加到通讯录”,在验证消息栏里打了一行字,他简单地写了几个字,按下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望着窗外,神色晦暗不明。
*
城市的另一端。
岑裕回到公司后,立刻投入到积压的工作中。下午的会议记录需要整理,两个项目的进度报告要审核。
她一件接一件地处理,效率极高,手下的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但她的脑子里,始终有几个问题在萦绕着。
他为什么会在会议室里?
他坐在那里看她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但每一个问题的答案又似乎呼之欲出。
她越想越烦躁,最后索性用力敲了一下回车键,把最后一份报告发送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深深呼了一口气。
管他什么意思,她告诉自己。
和钰坤合作的项目已经结束了,她和詹开澜的交集,到此为止。
不会再有了。
这个念头让她莫名地安心了一些。她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到家的时候,林子彰已经在客厅里了。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画面里播着什么综艺节目,但他显然没有在看。
餐桌上摆着几个外卖盒子,还保持着送来的样子,没有打开。
“今天没做饭?”岑裕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
“嗯,点了外卖。”林子彰的声音有些低。
岑裕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注意到他的神色不太对,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些干。
“怎么了?”她问。
林子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妈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出什么事了?”
“说不上来,就是浑身没劲,胃口也不好,在家躺了好几天了。”他顿了顿,“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粗枝大叶的,家里也没个懂的人带她去看看。我姐那边……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方便。”
岑裕点点头,“那你要不回去看看?”
“我想的也是,我请三天假回老家看看。”林子彰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我知道最近你工作也忙。”
“家里的事更重要。”岑裕打断他,“你尽管回去,我这边没问题。需要我帮你买票吗?”
“不用,我已经买了,明天一早的。”
“那行。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家里需要什么,你跟我说。”
林子彰点了点头,神色稍微松了一些,但眉宇间的担心还是没有完全散去。
岑裕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去洗手间准备洗澡。
洗澡前,她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她点开一看,头像是一张黑白摄影,没有人像。
验证消息栏里简简单单地写着。
“我是詹开澜。”
岑裕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大脑一片空白。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第二条验证消息紧跟着发了过来。
“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
岑裕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一种复杂的情绪从胸腔里涌上来。
什么意思?
他现在发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把她当什么了?
四年不告而别,杳无音讯,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等了一个夏天,等到心死,等到终于接受现实,等到好不容易把那些记忆封存,告诉自己都过去了,不重要了,这个人跟她再也没有关系了。
然后他回来了。
轻飘飘的一句“我回来了”,好像他只是出门买了个东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四年的空白可以一笔勾销。
他凭什么?!
岑裕忽然觉得视线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一滴水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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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上,洇开了屏幕的光。
好像……是眼泪。
她愣愣地看着那滴泪,自己也有些意外,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四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忘得干干净净。她结婚、工作、过日子,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井井有条。
她以为那段过去已经被她彻底消化,变成了一摊再不起波澜的死水。
可是看到他的消息,看到“不会再走了”这几个字,她的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热了。
不是因为还爱,是因为委屈。
那些没有等到答案的日日夜夜,那些反复拨打却无人接听的电话,那些在深夜辗转反侧时反复咀嚼的疑问,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他们一起在图书馆研讨室自习。他总是耐心地给她讲题,一遍不懂就讲两遍,两遍不懂就讲三遍,从来不会不耐烦。
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工整的公式,一边写一边低声解释,声音低沉而温柔。
她有时候会走神,不是听不懂,而是看着他认真讲解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专注的眼神,心跳就会不自觉地加速。
那时候她想,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好看。不只是那种五官精致的好看,更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认真而笃定的好看。
她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确实有过美好的时光。
那些时光是真的,他曾经对她的好也是真的。
但那都过去了。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他当年不辞而别,没有留下任何解释,没有给她任何交代。
现在他想回来就回来,想联系就联系,好像她就应该一直等在原地?
岑裕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
她看着屏幕上的好友申请,手指悬在“拒绝”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她犹豫了。
他们公司刚刚和钰坤签了合同,而且他还是钰坤的继承人。
成年人做事,不能只凭情绪。
她咬了咬牙,点了“通过”。
然后她立刻点进他的资料页,打开“消息免打扰”,把手机息屏,扔到床上。
她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浴室,打开热水。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她闭上眼睛,感受着热水的淋浴,试图冲刷掉一天的疲惫。
洗完澡出来,林子彰已经不在客厅了。她走进卧室,他正从主卧浴室出来,头发还是湿的,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
岑裕坐在床沿,低头擦着头发。
林子彰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眼睛怎么红了?”
岑裕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揉了揉眼角,“进睫毛了,刚才弄了半天,可能揉红了。”
“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不用,已经弄出来了。”
林子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爬上床,靠在床头刷了一会儿手机,然后关掉灯。
“睡吧。”他说。
“嗯。”
黑暗中,两人各自躺着。
岑裕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夜色下,一切都看不真切。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手机攥在手里,一遍遍地刷新那个再也没有更新过的对话框。
那时候她等不到一个解释。
现在解释来了,或者说,连解释都没有,只是一句“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
像是把她的等待和痛苦全部抹去,直接跳到结局。
岑裕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把那个名字和所有翻涌的情绪一起重新压回到心底最深处。
就当没看见。
7. 叙旧
岑裕是被闹钟叫醒的。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不到七点。她伸手摸到手机,关掉闹钟,在床上躺了几秒,意识才慢慢回笼。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岑裕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林子彰今天早上的高铁,他大概天没亮就走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凌晨五点十分发的:“我走了,早餐在锅里热着,到了给你发消息。”
岑裕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
昨晚的事忽然涌进脑子里。
好友申请,那两句话。
现在想想,真是脑子发抽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点都点了,现在再后悔也没用了。
岑裕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到厨房拿出早饭,还温着。
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洗碗,拎包出门。
清晨的风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迎面吹来,冷得她微微缩了缩脖子。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等红灯的时候,她又想起昨晚的事。
岑裕咬了咬嘴唇,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也顺便骂了下那个人。
木已成舟,她得想个办法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最好的办法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且不能得罪的合作方,用最公事公办的态度对待。
岑裕在心里打了一遍腹稿,又把措辞推敲了几遍。
到了公司,她照例先泡了一杯咖啡,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点开那个被她设为消息免打扰的对话框。
对面没有再发任何消息。她昨晚通过好友之后,那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岑裕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詹总您好!以后工作上有需要对接的地方,可以联系我的助理小陈,她的联系方式是****。祝工作顺利。”
发送。
然后她立刻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烫,舌头都有点麻了。
小陈正好抱着一摞文件进来,看到她龇牙咧嘴的样子,愣了一下,“岑经理,您没事吧?”
“没事,咖啡有点烫。”岑裕面不改色地把杯子放下,“什么事?”
“有合同归档确认函,需要您签个字。”
岑裕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签下名字,递回去。
小陈走了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好了,消息发了,该做的都做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工作上。
中午十一点半,岑裕终于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几件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办公室里的同事三三两两去食堂了,她没什么胃口,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
忽然想起林子彰的事,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
“怎么样了?妈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对方没有立刻回复。岑裕也没在意,放下手机,打开抽屉翻了翻,找到一包巧克力饼干,拆开吃了几片。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子彰回复了。
“没事,就是有点胃炎,不算严重。医生开了药,让注意饮食。我陪她待两天,观察一下。”
岑裕看完,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也注意身体,别太累。”
“嗯,你也是。”
对话结束。
岑裕放下手机,把最后一片饼干塞进嘴里,正准备去接杯水,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林子彰又发了什么,拿起来一看。
竟然是颜芝。
颜芝是她大学时的舍友,睡下铺,性格爽利,笑起来声音很大,每天都活力满满的样子。
毕业后颜芝去了其他城市,两人联系渐渐少了,偶尔朋友圈点个赞,逢年过节群发个祝福。
“岑裕,好久不见!我工作调动到A市了,刚安顿下来。知道你也在A市,这两天有空吗?出来吃个饭呗,好久没见了,想你了!”
岑裕看着这条消息,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大学毕业后,她和以前的同学联系得都不多。不是不想联系,是日子一天天过,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轨迹,慢慢地就淡了。
现在忽然收到老同学的邀约,心里竟生出几分久违的期待。
她翻了翻日程表,今天没什么事,便回复道:“今晚就有空,你方便吗?”
颜芝秒回,“方便方便!那说定了,你挑地方,我对A市还不熟。”
岑裕想了想,挑了一家离颜芝住处不远的餐厅,环境不错,适合聊天,把地址发了过去。
“七点见。”颜芝发了个兴奋的表情包。
岑裕放下手机,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她忽然觉得今天似乎还不错。
晚上七点,岑裕准时到了餐厅。
颜芝比她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远远地就朝她挥手。
她比大学时瘦了一些,也成熟了一些,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眉眼弯弯的,带着一股让人舒服的热乎劲儿。
“岑裕!”颜芝站起来给了她一个拥抱,“好久不见!你可一点都没变!”
“你也没变。”岑裕笑着坐下,打量了她一眼,“不对,瘦了。”
“别提了,前阵子忙调动,瘦了几斤。”颜芝倒了杯水推给她,“你呢?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上班下班。”
“看你朋友圈就知道了,转的全是行业文章,一点私人生活都没有。”颜芝俏皮地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你把我屏蔽了呢。”
岑裕笑了笑,没接话。
她确实不怎么发朋友圈,也没什么好发的。
两人点了菜,边吃边聊。起初还有些生疏,毕竟是多年没见,话头接得不太顺畅。但聊着聊着,大学时代的默契就慢慢回来了。
颜芝还是那个颜芝,说话直来直去,笑起来毫无形象,吐槽起工作来一套一套的。
“我跟你说,我现在烦死了。”颜芝啃着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说,“家里天天催婚,我妈三天两头给我介绍对象,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儿子、同事的外甥、邻居家亲戚的侄子,全往我这儿塞。”
岑裕笑了笑,“那你去见了吗?”
“见了啊,能不见吗?不去我妈能念叨死我。”颜芝放下骨头,擦了擦手,掰着指头数,“上个月见了三个,一个上来就问我工资多少,一个全程在吹他家有几套房,还有一个更离谱,说他妈要求女方婚后必须生三个儿子。”
岑裕差点被水呛到,“三个儿子?疯了吧!”
“对,三个,还是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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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颜芝一脸生无可恋,“我说我生不出来,他说可以先试试,听完我就无语了,直接就走了!”
岑裕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你运气好,不用受这份罪。”颜芝叹了口气,又忽然认真起来。“不过说实话,我现在觉得单身也挺好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想几点回家几点回家,周末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自由的很。”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那男的是好的,我能不同意嘛?问题是没遇到啊。与其凑合着过,不如自己过。”
岑裕端起水杯,点点头,没有说话。
颜芝看了她一眼,“你呢?结婚一年多了吧?怎么样?”
岑裕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还不错吧。”
颜芝等了等,发现她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挑了挑眉:“就这?”
“他做饭挺好吃的。”岑裕思考了一下。
颜芝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这倒是真的,谁回家不想有热腾腾的饭吃。你这么说的我都羡慕了。”
岑裕笑了笑,没有解释更多。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说她过得好,好像确实也没什么不好。说她过得不好,好像也不至于。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咸不淡,不冷不热,说不上幸福也说不上不幸福。
她有时候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像颜芝那样,被家里催婚催得焦头烂额,也不用再为感情的事患得患失,夜不能寐。
代价是什么,她不想去想。
两人又聊了很多。
聊大学时的同学谁结婚了谁生了孩子,聊当年的老师谁退休了谁升职了,聊那些早已模糊的往事和逐渐清晰的现在。
颜芝说她在A市租了房子,离公司很近,上班走路只要十五分钟。
岑裕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笑着。
九点,两人在餐厅门口告别。
“下次再约!”颜芝抱了抱她,“等我安顿好了,你来我家吃饭,我给你做。”
“好。”
岑裕看着颜芝打车离开,才转身走向停车场。夜风比傍晚时更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有几分寒意。
她紧了紧外套,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岑裕推开门,在黑暗中摸到玄关的开关,灯亮了。
客厅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
岑裕在玄关站了几秒,换了拖鞋,走进去。
她把家里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做完这些,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适应。
之前家里住了林子兰母女,热热闹闹的。后来她们走了,但林子彰还在,每天下班回来至少有人在。现在连林子彰也不在了,整个房子像是被抽空了什么,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走进卧室,把包放在梳妆台上,看着那张大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有什么不适应的?一个人睡大床,不是挺好的吗?
她洗了澡,换上睡衣,爬到床上,在正中间的位置躺了下来。手脚都舒展开来,床的另一边空空荡荡的,想怎么翻就怎么翻。
确实挺好的。
她闭上眼睛。
岑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就睡着了。
8. 庆功宴
夜色渐浓,钰坤大厦顶层。
詹开澜靠在椅背上,指间夹着一支笔,正审阅着最后一份报告。
他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被扯松了一些,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了两颗,神色似有些疲惫。
读完最后一页,他在页脚签下名字,合上文件夹,随手推到一边。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休息了几秒,伸手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显示有一条未读信息。
他点开,一看信息发送时间是上午九点零三分。
詹开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呵”地嗤笑了一声,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倒是想得美。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打出这行字时的表情,就像那天在会议室里叫他“詹总”时的样子,公事公办,客气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詹开澜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屏幕朝下,没再去看那条消息。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一览无遗,霓虹灯闪烁,令人目眩神迷。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拿起外套,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
次日,岑裕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她坐起来,把被子叠好,踩着拖鞋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气色不错,皮肤透着自然的光泽,眼底一片清明。
她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心情莫名地好。
到了公司,岑裕状态极好,处理起工作来效率惊人。上午的部门会议她条理清晰地把下周的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几个下属被她带着节奏走,会议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结束。
“岑经理今天心情很好啊。”小陈在会议结束后凑到岑裕身边说道。
“有吗?”岑裕低头整理文件,愣了一下。
“有,特别明显!”
岑裕笑了笑,拿着笔记本回了办公室。
十一点左右,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李总监的消息。
“晚上七点,凯悦酒店三楼宴会厅,项目的庆功宴。你牵头谈下来的,得来。”
岑裕看了一眼,回了个“收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搭。白色衬衫,深灰色西裤,平底鞋。上班倒是没问题,但去庆功宴就显得太素了。
得回家换一套。
她想了想,家里衣柜里还有几件压箱底的裙子,买了之后一直没机会穿。正好今天心情好,就当给自己一个打扮的理由。
下午六点,岑裕准时下班。
到家,岑裕换了鞋径直走进衣帽间,在一排衣服里翻找起来。
最后她选了一件淡杏色长裙,丝绸面料微微泛着光泽,领口是小方领的设计,露出一截锁骨,既不过分暴露,又恰到好处地显出脖颈线条。
她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下,又从角落里翻出一双裸色的细跟高跟鞋。
衣服换好,她坐到梳妆台前,久违地开始化妆。
日常上班她通常只涂个防晒和口红,偶尔画个眉毛就算不错了。但今天她难得有耐心,就化个全妆吧。
最后她涂了一支偏棕调的豆沙色口红,抿了抿唇,对着镜子端详。
她偏了偏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出门前她又照了一次镜子,确认妆容和衣着都没有问题,才拎起包,踩着高跟鞋出了门。
宴会设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水晶吊灯闪烁着璀璨的光彩。侍者端着香槟托盘穿梭其间。
岑裕到的时候,李总监已经到了,正和几个合作方的人寒暄。小陈跟在李总监身后,看到她进门,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岑经理!你今天好漂亮!”小陈凑过来,有些兴奋地说。
岑裕笑着轻拍了她一下肩膀,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走到李总监身边。
觥筹交错间,岑裕端着香槟,和几个合作方的负责人寒暄,这种场合她已经驾轻就熟,不再像前几年那样局促不安。
“岑经理,钰坤这个项目你们团队做得漂亮啊。”一个中年男人举着酒杯凑过来,笑容堆满了脸,“听说方总监对你们赞不绝口。”
“哪里,都是双方配合得好。”岑裕笑着碰了碰杯,抿了一口酒。
“以后有合作的机会,还得仰仗岑经理多多关照啊。”
“您太客气了。”
又是一轮敬酒。香槟入口,微甜,带着果香。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正酣。觥筹交错间,笑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
岑裕刚和一位合作方代表聊完,转身准备回到座位上,余光忽然注意到宴会厅入口处的一阵骚动。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门口进来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詹氏集团继承人。
詹开澜。
岑裕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目光停滞,眼神忽然有几分凌乱。过了几秒,她平复下来,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神色。
他步伐不快不慢地走了进来,整个人像是带着某种天然的磁场,光是走进来,似乎就让原本喧闹的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灯光落在他肩上,裁剪极好的西装衬得他更显修长和挺拔,他的五官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格外深邃。
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不是他的长相,而是他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场,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上位者气息。
宴会厅里的人很快反应过来,开始有人端着酒杯迎上去。
詹开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在某一个方向停了一瞬。
他看到了岑裕。
杏色长裙,微微上挑的眼线,和那张比白天更加明艳的脸。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惊艳,但随即被他压了下去。
岑裕握着的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从心底深处冒出一股烦躁。
怎么又是他?
最近这个男人出现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一点?A市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
她感觉自己走到哪儿都能撞见他,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天清静日子。
她垂下眼,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詹开澜一出现,宴会厅里的风向立刻就变了。
原本围在各个角落寒暄的人群开始向他聚拢。几个项目负责人端着酒杯凑上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恭敬,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讨好。
“詹总,久仰久仰。”
“詹总上任以来真是雷厉风行,钰坤这几年的布局我们一直很关注。”
“听说海外那个项目也是詹总主导的?年轻有为啊。”
詹开澜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和围上来的人一一碰杯。他的姿态松弛而自然,应对每一句奉承都游刃有余,嘴角始终挂着那种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上任不过短短数日,但詹开澜的名字已经在A市商圈里传开了。
钰坤在他的主导下迅速推进了几个搁置已久的项目,内部的调整也雷厉风行,几个效率低下的部门被直接裁撤,毫不拖泥带水。
有人说他手段强硬,有人说他行事果决,还有人说他比老詹总更有魄力。
不管怎么说,没有人敢小看这个刚回国的年轻人。
岑裕站在人群外围,冷眼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他站在那里,右手端着酒杯,肩背挺直,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招待客人。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但……关她什么事?
“岑经理。”李总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来,跟我去敬詹总一杯。钰坤的项目能这么快敲定,詹总这边肯定也是点了头的。”
岑裕闻言一顿。
她不太想去。
好吧,实际上是非常不想去。
但李总监已经端着酒杯站起来了,殷切地看着她。岑裕暗暗吸了一口气,端起酒杯,跟着李总监走了过去。
“詹总,这是我们和美的岑经理,钰坤那个项目就是她全程跟的。”李总监笑容满面地介绍,“岑经理可是我们公司的得力干将啊。”
詹开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灯光下,她的皮肤被衬得很白,项链在锁骨上方微微闪光,让她看起来比白天多了几分妩媚。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
“岑经理,又见面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几个人听见。
岑裕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标准而疏离。
“詹总,幸会。”她语气平淡,面上只有淡淡的客气微笑,“感谢您对项目的支持。”
岑裕碰了碰他的杯,香槟在杯中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她仰头喝了一口。
詹开澜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眼底那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更深了。
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配合地碰了碰杯,浅啜一口。
“岑经理客气了。”他语气和她一样平淡。
岑裕看着他那个“死样子”,心头莫名蹿起一股无名火。
就是那个表情,那种什么都看透了,好像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的表情,让她心头一阵恼火,就像他在看一出什么有趣的戏。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对李总监说:“李总,我先回去吃点东西,晚上没怎么吃。”
“去吧去吧。”李总监摆摆手。
岑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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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来的时候,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宴会还在继续。
此起彼伏的笑声,杯盏碰撞的脆响,时不时传入岑裕的耳中。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穿得再精致,妆化得再好看,在这种场合里也不过是一个需要陪笑敬酒的角色。而那个人,从走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是全场的中心。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岑经理,您少喝点。”小陈忽然凑到岑裕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您今晚已经喝了不少了。”
岑裕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酒杯,酒杯里的液体已经没了一大半。
给李总监敬了三杯,和项目方碰了两杯,自己又喝了几口。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喝了五六杯了。
香槟的后劲她知道,现在只是微微发晕,等会儿怕是要上头。
她赶紧放下酒杯,把杯子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两口。
小陈又凑过来,小声说:“您脸都红了。”
岑裕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有点烫,她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
面颊上浮起两团薄薄的酡红,像是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眼尾也因为酒意微微泛红。
她皱了皱眉,把手机扣在桌上。
宴会的另一边,詹开澜正和一个合作方负责人聊天。
对方说了什么,他微微点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宴会厅的另一端。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表情瞬间变得有些懊恼。
詹开澜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她面颊酡红,因为喝多了而懊恼地皱眉。这个样子,他还没见过。
和他说话的合作方负责人注意到他嘴角的笑意,以为是自己刚才说的什么话取悦了他,立刻更加卖力地滔滔不绝起来。
詹开澜没有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对方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倾听姿态,似乎一直在认真听着对方的讲话。
他端起香槟抿了一口,掩住了嘴角那抹弧度。
宴会终于到了尾声。
觥筹交错的声音渐渐稀落下去,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岑裕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二十分钟了,周围的人走了大半,服务员也开始默默地收拾桌面。
香槟的后劲上来了,岑裕想再坐会缓一下。
起初只是脸颊发烫,后来蔓延到耳朵和脖子,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四肢都变得有些迟钝。
脑子倒还算清醒,至少她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该叫代驾,知道自己不能开车。
她又坐了一会儿,等到宴会厅里只剩下最后几个人,才深吸一口气,拎起包,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
晃了一下,整个人因醉酒而有些不听使唤。
“岑经理,您没事吧?”小陈还没走,看到她的样子,快步走过来。
“没事没事。”岑裕摆摆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先走吧,我叫个代驾就行。”
“真的不用我送您?”
“不用,你住得远,明天还要上班,别折腾了。”岑裕的语气不容拒绝。
小陈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您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出了酒店大门,夜风迎面扑来。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发烫的脸颊上,舒服得让岑裕微微眯了眯眼睛。
她站在门口停留了几秒,吹了会风,然后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停车场在酒店的侧后方。这个时间点,宴会散场的高峰已经过去了,停车场里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辆车还停着。
岑裕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车。
白色的SUV,停在角落里,旁边是一排空荡荡的车位。她站在车旁,伸手在包里翻了好一阵才找到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打开代驾软件。
正准备下单时,她微微后退了一步。
突然,后背撞上了一堵温热的墙。
岑裕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前倾了倾,因穿着高跟鞋而脚步略有踉跄。
她转过头,刚想和来人道歉。
岑裕的眼睛因为微醺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东西不太真切。
她眨了眨眼,抬头努力聚焦,才看清了面前这张脸。
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有些熟悉的面庞。
此时,他也低着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上,神色不明。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岑裕的瞳孔一下放大了。
9. 代驾
岑裕脸上一瞬间的惊讶迅速被恼怒替代。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原本迷蒙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明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戒备。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一步,想要拉开距离,想要远离这个人,离得越远越好。
然而,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那力道不大,却稳稳地箍住了她纤细的腕骨,让她退无可退。
詹开澜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带着薄茧,触感微微粗粝而温热,令人无法忽视。
岑裕的动作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住她手腕的手,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路灯的光不算明亮,夜色下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他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是意料之中。
岑裕的呼吸急促了几分,酒精让她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一些,但那股恼火却是实打实的。
她用力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
“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里的不悦清清楚楚。
詹开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看她,目光落在她那双蒙着水雾却依然倔强地瞪着他的眼睛上。
沉默了几秒。
“我来找你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岑裕一下愣住了。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
忽然,她的眼眶倏地红了。鼻尖也跟着泛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但她忍住了。
没有落泪,一滴也没有。
“你现在来找我有什么用?”她开口,声音有些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有什么用?!”她又重复了一遍。
詹开澜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死死忍住不肯落泪的样子,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愧疚,或者说,不全是愧疚。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闷闷的,胀胀的,让他不自觉地收紧了握着她手腕的手指。
“当年是我的错。”
五个字,不轻不重,却像是把一柄钝刀,慢慢地切进岑裕心里那些结了痂的地方。
岑裕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詹先生,”她说,声音稳了很多,“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不需要你的道歉。请你现在离开。”
詹先生。
詹开澜的眼神微微一变,唇线也有些绷紧。
呵,真是客气。
他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岑裕说完那句话,就直直地看着他,神色严肃,整个人透着一股拒绝的意味。
詹开澜抬起眼,重新看向她。
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刚才那一下情绪的波动,现在的她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
他看着看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岑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笑什么?
真是莫名其妙!
詹开澜没有回答。
他松开她的手腕,在她还没来得及庆幸之前,已经转身拉开了她那辆白色SUV的副驾驶车门。
“你又想干什么?”岑裕警觉地后退了一步,但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詹开澜看了她一眼,伸手扣住她的手臂,稳稳地把人带过来,然后把她塞进了副驾驶。
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有很粗鲁。岑裕被按进座椅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等她反应过来,立刻开始挣扎。
“你放开!这是我的车!”
她推他的手臂,推他的肩膀,手忙脚乱地想要从座椅里爬出来。但酒精让她的四肢软得像棉花,每一下推拒其实都没什么力道。
詹开澜一只手就制住了她所有的反抗。
他倾身过来,整个人几乎贴着她的身体,一手撑在座椅靠背上,一手拉过安全带,“咔嗒”一声扣进了卡槽。
那个姿势很近。近到她的鼻尖几乎擦过他的衬衫领口,近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带着微微的热度。
暧昧得不像话。
岑裕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宕机了。
她靠在座椅里,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然后,她的眼皮开始打架,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眼前的人影变得越来越模糊。
她努力地想要保持清醒,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头慢慢地歪向一边,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詹开澜直起身,看着她在副驾驶上歪着头昏昏欲睡的样子,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刚才还在挣扎,现在倒好,直接睡着了。
他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
此时,他神色清明。因为酒会上他其实喝的根本不是香槟,应酬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在这种场合保持清醒。
“你家在哪儿?”他出声问。
副驾驶上的人没有反应。
“岑裕。”他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下,眼皮都没抬。
“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岑裕的大脑此刻已经进入了一种混沌的状态。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是叫了代驾的。对,刚才在停车场确实在手机上操作了,应该已经下单成功了。
“师傅……”她的声音含糊不清,舌头像是打了结,“开到……暻园小区……就行了。”
师傅。
詹开澜的眉心跳了一下,这女人把他当什么了。
他偏头看着她,那女人歪在座椅里,眼睛闭得紧紧的,表情坦然得很,浑然不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跟醉酒的人计较。
他打开导航,输入“暻园小区”,缓缓驶出停车场。
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飞速后退,路灯明明灭灭地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上,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他想起刚才在宴会厅里,看着她拎着包离开的背影,她走得不快,步子有些晃。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甚至没有多想,就跟上去了。
他搞不懂自己。大晚上的,放着好好的车不坐,眼巴巴地跟上来,就为了给人当司机?这种事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詹开澜自嘲地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
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岑裕歪着头闭眼靠在车窗上,眉头皱得很紧。她的脸颊还是红红的,口红蹭掉了一些,嘴唇有些干,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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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看起来难受得很。
詹开澜收回目光,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开了一会儿,副驾驶上忽然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
“师傅……”
詹开澜皱了皱眉,没应。
“师傅……”那声音又大了一点,“我想吐……吐你车上要多少钱啊?”
詹开澜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师傅,又是师傅。
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眉头拧成一团,一只手捂着嘴,一副随时可能喷发的样子。
“岑裕,”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是你自己的车。”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显然没有听懂。
詹开澜又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脸色越来越差,眉头越皱越紧,捂着嘴的手也开始用力。
他当机立断,打了一把方向,车子稳稳地靠向路边,停了下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岑裕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
高跟鞋在路上绊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栽了栽,好在扶住了路边的一棵树,勉强稳住了身体。
然后她弯下腰,对着绿化带,开始大吐特吐。
詹开澜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背影。
路灯下,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扶着树干,肩膀一耸一耸的。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的眉心拧了一下。
喝这么多干什么。
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环顾了一下四周,街对面正好有一家便利店,他抬脚往那边走去。
“师傅——”身后传来一个虚弱但急切的声音。
詹开澜停下脚步,回头。
岑裕还弯着腰,但头已经转了过来,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里面写满了惊慌和控诉。
“你不能走啊,”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酒意和委屈,就像被人抛弃了一样,“师傅,你的职业道德呢?”
詹开澜站在路灯下,看着她那张因为呕吐而更加狼狈的脸,眉心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又咬了咬牙。
这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没说话,转身继续往便利店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不少。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含糊不清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空气控诉:“现在的代驾怎么都这样……”
闻言,詹开澜的神色一黑,彻底无话可说。
便利店里,他拿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和一包纸巾,快步走到收银台前,扫码付款,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还蹲在路边。
她蹲在那里,小小的一团,抱着膝盖,脑袋低垂着,有点可怜。
詹开澜走过去,蹲下身,把矿泉水递到她面前。
岑裕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吐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
她看着他递过来的水,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带着酒意特有的那种迟钝和天真,嘴角弯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谢谢你啊,师傅。”她接过水,声音软得不像话。
詹开澜蹲在她面前,看着那个笑容,眉心狠狠地拧了一下,然后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不跟这女人计较。
他在心里念了两遍。
10. 登堂入室
岑裕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几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终于被压下去了几分。
她蹲在路边,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懒得去理。
过了约莫一两分钟,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蹲得太久,血液一下子涌不上来,眼前倏地一黑,她的身子晃了晃。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大,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肩头,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岑裕愣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很快收回了手。
岑裕的头还在疼,太阳穴突突地跳,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没什么力气。
她脑子混沌,分不清现实。过了一会,她转身慢慢走回车里,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回去的路上詹开澜一句话都没说。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车速不快不慢。
岑裕靠在座椅里,歪着头,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脸颊上那两团红晕也还没完全褪去。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车子拐进暻园小区的大门。
夜已深,小区里安静得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和草丛里偶尔传来的虫鸣。
詹开澜停好车,偏头看向副驾驶。
“到了。”他说。
没有反应。
“岑裕。”
还是没有反应。
她歪着头靠在座椅里,呼吸绵长而均匀,连睫毛都一动不动。
詹开澜盯着她看了几秒。
睡得很死。
他伸手晃了晃她的身子,又喊了两声,那女人纹丝不动,就像一块木头。
詹开澜收回手,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的手指按上太阳穴,用力揉了揉。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帮我查个东西。”
等了大概两三分钟,对面回了一条消息。
他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收起来。
詹开澜推门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吹动了岑裕的头发,她皱了皱眉,往座椅里缩了缩,还是没有醒。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勾住她的膝弯,把她从座椅里捞了出来。
她比看起来要轻。
但醉酒的人总有一种让人无从下手的笨重。
詹开澜试了两次都没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最后微微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几乎是把她整个人箍在了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脑袋歪着抵在他的锁骨下方,呼吸温热地打在他的胸膛上。
岑裕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困,而且困得要死,困到天塌下来她都不想管。
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正靠着一个什么东西,温热的,硬硬的,还挺稳当。
她本能地动了动身体,把自己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然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满意的位置,便安安稳稳地不动了。
詹开澜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一瞬。
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倒是会享受。
他收紧手臂,抱着她走进单元门,进了电梯。
电梯里四面都是镜子,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抱着她的样子。
她缩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脸埋在他的胸口,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一只泛红的耳朵。
詹开澜奇异地感觉此刻有些安静的,近乎餍足的满足,像是心里一个常年空白的地方有了什么。
很快,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声控灯在他走出电梯的瞬间亮了起来。
他抱着她走到那扇门前,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你们小夫妻回来的也挺晚呐。”
詹开澜转过身。
对门的邻居阿姨正拎着大包小包从另一个电梯里出来,看样子也是刚回来。
她大概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脸上带着那种邻里之间热络而不过分的好奇。她看了一眼詹开澜,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岑裕,笑得很自然。
走廊的灯不够明亮,阿姨眯了眯眼,似有些看不清。
“加班了吧?年轻人也是真不容易。”
话刚说完没一会儿,声控灯就突然灭了。
走廊里骤然彻底陷入灰暗。
黑暗中,那个高大的男人沉默地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一个女人,一言不发。
夜色下,男人的表情莫名有些阴冷。
良久,没有回应。
阿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那个,我先回去了啊,你们也早点休息。”
阿姨的声音明显比刚才慌乱了几分,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摸出钥匙,开了几次才把门打开,闪身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后,她拍了拍胸口,心脏还在咚咚地跳。
她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站在黑暗里的样子,总觉得哪里瘆得慌。以前对门那个男主人明明是个挺温和的小伙子,见了面还会笑着打招呼来着。
怎么今晚换了一个人似的,站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怪吓人的勒。
阿姨摇了摇头,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她换了鞋走进屋里,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走廊里,詹开澜终于开口。
“岑裕,开门。”
怀里的人动了动。
岑裕从昏睡中终于有了点意识,但脑子根本没有在思考,只是听到了一个声音在说话,便本能地照着那个声音的指令去做了。
她从他怀里伸出手,摸索着去按门锁上的密码键盘。
手指抖得厉害,按了两三次都按错了,滴滴滴的报错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詹开澜没有催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
第四次,终于按对了。
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詹开澜一直低头看着岑裕输密码,目光停留在那几个数字上。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个密码,是她的生日。
大学的时候,她所有的密码都是这一串数字。他曾经笑过她,说你这个密码太简单了,不安全。她当时理直气壮地说,我记不住别的啊。
詹开澜没想到自己现在居然还记得。
他垂下眼,把那串数字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收回目光,推门进去。
屋子里很暗,依稀看得见鞋柜旁边摆着一双男士拖鞋和一双女士的,摆得整整齐齐。他的目光在那两双鞋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他抱着她穿过客厅,走过走廊,推开主卧的门。
詹开澜把她放在床上。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长裙的裙摆在她躺下去的时候往上滑了几寸,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然后弯下腰,伸手去解她高跟鞋的扣带。
扣带系得很紧,他解了两下才解开。
两只鞋都脱掉之后,她的脚终于自由了,脚趾微微蜷了蜷,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她的裙子上。
这条杏色裙子穿了半天,又经历了呕吐和昏睡,皱巴巴地裹在她身上,看起来很不舒服。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伸手去拉她侧面的拉链。拉链滑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指碰到她腰侧的皮肤,温热且柔软。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幽深,指尖顿了一下,但没有停止动作,把裙子的上半部分从她肩上褪下来,露出里面的吊带打底。
詹开澜做这些似乎并没有觉得不妥,反而坦荡如砥。
他把裙子从她身上完全褪下来,又从床尾扯过被子,盖到她身上。
此时,岑裕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一点,但眼睛全程闭着。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试图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
詹开澜没有直起身。
他就那样弯着腰,双手撑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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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眼底闪过几分偏执。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她的脖颈。
从下颌开始,沿着颈侧的线条缓缓向下,指腹贴着她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脉搏的跳动。
一下,一下,沉稳而鲜活。
他的指尖停在她锁骨下方的位置,没有继续再往下,只是停留在那里感受着那片皮肤的温度。
他的眼神幽暗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
岑裕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她感觉到脖子上有一股热源,烫得有些不太舒服。她嘤咛了一声,偏了偏头,像是在躲避那个温度,又像是在无声地抗议。
詹开澜的手指顿住了。
他像是一个被突然唤醒的人,眼中的幽深在那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神色。
他收回手,直起身,退后了一步。
床头的婚纱照就在这个时候落入了他的视线。
照片里,岑裕穿着白色的婚纱,靠在一个男人的肩头,似乎笑得很开心。那个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揽着她的腰,笑容温和而腼腆,看起来是个老实本分的好男人。
呵。
真是碍眼。
詹开澜的目光盯在那张照片上,唇角微微抿紧,嗤笑了一声。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下颌绷得有些紧。
良久,他移开了视线。
他开始在屋子里走动,从容自在的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他走过走廊,看到墙上挂着的另一张合影,两个人站在某个旅游景点前,姿态亲昵。
他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两只马克杯,一蓝一粉,显然是情侣款。
另一个男人的痕迹。
到处都是。
他平淡的表情终于要维持不住了。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或者说,他不愿意承认那是嫉妒。
他垂下眼,嘴角自嘲地弯了一下。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她的生活里没有别人?
她……可是结婚了的。
詹开澜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的嘴角缓缓弯起另一个弧度。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抹笑映得有些发冷,又有些意味深长。
那个男人难道能跟着岑裕一辈子?
詹开澜垂眸,不置可否。
然后,他没有再犹豫,转身走向门口。
走廊里,声控灯在他走出门的瞬间亮了起来。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走远又像是逼近。
*
次日,阳光从窗帘缝隙中照进来,细细的一道,正好落在岑裕身上。
她皱了皱眉,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此时,意识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回来。
头痛,口干,胃也不舒服。
今天虽然是周末,但往日上班的生物钟还是让岑裕渐渐清醒起来。
她缓缓睁开双眼,视线有些模糊。
地上躺着那条她昨天穿的裙子。
岑裕盯着那条裙子看了几秒钟。
昨晚的记忆碎片开始零零碎碎地往回飘。宴会,红酒,停车场,代驾,师傅……后面的事情像被剪断的胶片,断断续续,接不上。
大概是代驾把她送回来的,她想。
然后,自己脱了裙子就睡了吧。
她撑着床坐起来,头立刻开始抗议,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按着额头坐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了一件睡衣套上,趿着拖鞋,揉着眼睛,拉开了卧室的门。
走廊里的光线比卧室亮得多,她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往客厅走。
客厅的沙发上,一个人坦然的坐着。
岑裕站在走廊口,看清那人时,神色有一瞬间的空白。
11. 试探
岑裕的大脑在这一刻运转起来,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忽然以一种可怕的逻辑串联在一起。
她把他当成了代驾。
那……她大概,是被他送回来的。
岑裕瞬间感觉宿醉的头更疼了。
詹开澜穿着深灰色的薄毛衣,长腿交叠,靠坐在沙发里,拿着手机看着讯息,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
此时,他听到动静,偏过头来。
目光从岑裕身上慢慢扫过,蓬乱的头发,惺忪的睡眼,宽大的睡衣领口歪向一侧,露出一截锁骨。
詹开澜抬眼看到岑裕不可置信的表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唇角,带着些戏谑。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实在是因为眼前的画面太过荒诞。
而詹开澜率先打破沉默。
“你醒了。”
三个字,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岑裕愣了一瞬,然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在这?”她的语气不善,声音因为刚睡醒还有些哑,透着些戒备。
詹开澜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笑非笑。
“昨天我送你回来的,”他说,语气不紧不慢,“怎么,刚见面就赶人?”
岑裕被他这一噎,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了一些。
“好,我先谢谢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的说道,“但是这是我的家,你这是擅闯民宅。”
詹开澜没有回答。
他反而站了起来,从沙发旁绕过,步伐从容地走向餐桌。
岑裕的目光跟着他移动,看到他走到餐桌旁站定,微微侧身,朝她偏了偏头。
“我买了早餐,”他说,语气自然得像是这个家里最正常不过的对话,“先来吃点吧。”
岑裕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故意听不懂人话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他已经自顾自地在餐桌旁坐下了,姿态坦然,甚至还伸手替她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那种“我不跟你吵,你先吃饭”的态度,像极了一个在哄无理取闹的孩子的家长。
岑裕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很想转身回卧室,把门一关,管他在外面待到地老天荒。但理智告诉她,这不是办法。
与其这样,不如趁现在和他把事情说清楚。
她攥了攥拳,走了过去。
餐桌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子的早餐,摆得满满当当,像是生怕她吃不饱似的。
岑裕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对面的人。
“詹开澜。”
詹开澜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正在拆那碗粥的盖子,塑料勺子的包装还没有撕开。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他的动作停了那么一瞬。
好多年没有从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了。
他没有抬头,继续拆着包装,但眼底的神色暗了暗,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也敛了下去。
“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岑裕继续说道,清晰而用力,“我们早就分手了……你说的。”
最后三个字,声音低了下去,尾音里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颤。
是你说的分手,是你先走的,是你没有留下任何解释。
詹开澜拿着粥碗的手彻底顿住了。
他的表情不再像刚才那样轻松,眉宇间那层薄薄的,刻意维持的从容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更沉,更暗的东西。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面前的粥碗上,此时正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沉默了两秒。
“先喝粥吧。”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以前最喜欢的皮蛋瘦肉粥。”
岑裕听到这几个字,胸口那股刚刚压下去的气又涌了上来,有些恼怒。
她看着那碗粥。
大学的时候她确实很喜欢。三块一碗,她几乎每天早上都买,坐在食堂里一边喝一边等他。
他有时候会陪她喝一碗,但大多时候只是坐在对面看着她喝。
“我现在不喜欢了。”岑裕淡淡说道。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知道吗?人是会变的。”
一语双关,说的是粥,也不只是粥。
她说完就盯着他,目光直直的,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悲凉。
詹开澜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他看了她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浅,几乎算不上笑了。
然后他正了神色。
他看着她,收起眼中的戏谑,缓缓开口道,“岑裕,我什么意思,你说呢?”
岑裕愣住了。
她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呢喃,又像是在确认。
他是那个意思吗?
她不敢相信,或者说,她不敢让自己相信。
如果他是那个意思,那他把她当什么了?把她的婚姻当什么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我结婚了。”
詹开澜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岑裕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他知道她结婚了,他知道她有丈夫,有家庭。
可他还是要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在她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得平稳,把那些过去消化干净的时候,他凭什么出现,凭什么说出那些话,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几年不见,他真是疯了。
岑裕垂下眼睛,不再看他。
餐桌上的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沉默持续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在岑裕的感觉里,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她终于抬起头,脸上那种复杂的情绪已经收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的决绝,和这个男人已经无法沟通了。
“你再不走,我要报警了。”
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
詹开澜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的轻松。“我买的早饭都不给我吃吗?”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假难辨的委屈,“一直赶我走。”
岑裕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那你把你的早饭都拿走!”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脸颊也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没人让你买,没人让你出现在这里!”
话音未落,詹开澜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神情微变。那种轻松的神色敛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
他接起电话,简短地说了几句,“嗯”,“知道了”,“我马上处理”。他声音低沉,语速很快,有着上位者的果断。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
“你慢慢吃,”他说,目光在她微红的脸上停了一瞬,“我先走了,以后再见。”
以后再见。说得轻描淡写,但落在岑裕耳朵里,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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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外套,大步走向门口。
像他来时一样突然,走时也一样突然。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轻轻回荡,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岑裕站在餐桌旁,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向那一桌子的早餐,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她叹了一口气,本来想全部扔掉,但想想还是算了,不能浪费粮食。
粥还温着,皮蛋的香味和瘦肉的咸鲜混在一起,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味道。她喝了一口,胃里暖洋洋的,舒服了一些。
他什么意思?她又不是傻子,她心里暗暗有一个答案。
但那个答案太荒唐了。她已经结婚了,不需要任何人来打扰她的生活。
他以为他是谁?他难道还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被他一个笑容就搅得心神不宁的小姑娘吗?
她觉得他未免有些太离经叛道了。不对,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他的荒唐。他有家世,有地位,有钱有权,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来招惹一个已婚的女人。
真是在国外呆久了,把脑子也呆坏了。
但……他能怎么做,他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这里,岑裕微微放下心来。
不可能的,她想。他只是一时兴起,或者是不甘心,或者是别的什么莫名其妙的情绪。或许,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识趣地离开。
但心里有一个角落,还是悄悄地,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惆怅。
不是对他的留恋,她很清楚。
现在的岑裕,和从前完全不同。
时间磨平了一切,像一块石头被河水冲刷了四年,再痛的痕迹也该被磨没了。
哪怕他再来招惹,她也不会再变。
她不会再相信他了。
岑裕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在心底暗骂一句。
真是个贱男人。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来搅浑水。她好不容易把生活过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工作稳定,家庭安稳,日子平静。
这几天遇到他之后,她的心就一直不太平静。那种不平静让她很不舒服,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喜欢稳稳的日子,一切尽在掌握的日子。这种掌控感让她安全,让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属于自己的。
而不是现在这样。
一觉醒来,客厅里坐着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心脏跳得七上八下,脑子里一团乱麻,连早饭都吃得心神不宁。
岑裕站起来,把垃圾收拾好,扔进垃圾桶。收拾完她洗了下手,但总感觉有一股烦躁萦绕在心间。
她叹了口气,走到窗前,打开窗户,试图呼吸些新鲜空气冲散心中的郁闷。
过了一会儿,她关上窗户,转身去了浴室。
热水冲到身上的时候,她舒了一口气,身上淡淡的酒味也慢慢消失。
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着淡淡的粉色,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淡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惫还在。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转身走出浴室。
岑裕换上干净的睡衣,掀开被子,重新躺回床上。毕竟现在还早,还可以再躺会。
岑裕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刺眼的白光让她眯了眯眼。她调低了亮度,在联系人列表里翻了翻,找到了林子彰。
岑裕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
她想了想,还是打了几个字。
“今天回来吗?”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盯着天花板等待。
12. 琐事
过了一会儿,林子彰还没有回复。
岑裕便也没再等,点开通讯录,决定给母亲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裕裕啊,今天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想你了呗。”岑裕翻了个身,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声音懒洋洋的,“你在干嘛呢?”
“刚吃完饭,洗碗呢。你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烦死了。”母亲王彩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但很快又换了个话题,“你周末不出去啊?”
“昨天应酬喝了点酒,今天在家歇着。”
“又喝酒?你那胃受得了吗?上次不是说胃不舒服,医生让少喝点?”
“妈,应酬嘛,推不掉。”岑裕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们最近怎么样?我爸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能吃能睡的。”王彩英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了几分兴奋,“对了,你爸最近交了个新朋友,做投资的,可厉害了。人家说带他一起做,赚了不少钱呢。”
岑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投资?”
“哎呀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投钱进去然后分红那种。你爸说上个月赚了这个数……”王彩英大概是比了个手势,又想起来电话那头看不到,便直接说了,“两万多呢。”
“妈,你跟爸说,那种东西小心点,别被人骗了。”
“你爸精着呢,谁能骗得了他?”王彩英不以为意,“人家是正经的,有公司有证件,好多人都投了。你爸也是跟着试试水,没投多少。”
岑裕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又觉得隔着电话说这些也是白说。
她爸那个人,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等下次回去再说吧。
“行吧,你们注意点就行,别投太多。”
“知道了,知道了。”王彩英笑着应了一句,又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身体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岑裕一一答了,母女俩又聊了几句家常,才挂了电话。
手机刚放下,屏幕又亮了一下。
林子彰回了消息。
“我今晚就回来。”
岑裕微微一愣,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她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周末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催得人更加不想起来。
但她最后还是说服了自己。
今天林子彰回来,家里冰箱空了好几天了,总得买点菜。虽然现在手机上下单送菜方便得很,二十分钟就能送到家门口,但岑裕偶尔还是喜欢去菜市场走走。
菜市场的人气有一种奇特的治愈力,能把人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拉出来,拽回到最真实的日子里。
她换了衣服,拎着帆布袋出了门。
菜市场在小区东边,走路不到十分钟。周末上午,人比平时多,岑裕挤在人群中,一样一样地挑。
回家的路上,帆布袋装得满满当当,勒得手心生疼。她换了一只手拎,但脚步却比去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做饭这件事,她不算擅长,但也不至于难吃。林子彰在家的时候基本都是他下厨,她偶尔打打下手。
今天他坐半天车回来,总不好让人家一进门就做饭。
排骨焯了水,下锅炒香。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打算做个西红柿炒鸡蛋,这是她最拿手的菜,从大学做到现在,闭着眼睛都不会翻车。
厨房里渐渐弥漫出食物的香气。岑裕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充实的。
她把菜做好端上桌,解下围裙,刚想坐下来歇一会。
玄关处就传来开门的声音。
岑裕面上一喜,站起来,正准备迎上去。
“哎呀,这就是咱家啊?还挺大的嘛。”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尖而亮,带着浓重的乡音,安静的楼道里也传来她声音的回响。
岑裕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门口,林子彰先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包,脸上带着一种尴尬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皮肤黑黑的,有些粗糙的干燥,头发烫着小卷,用一根黑色的发箍箍在脑后,整个人带着些泼辣。
周树芳,林子彰的妈妈。
岑裕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子彰。
林子彰的眼神躲闪了一下,“那个,岑裕,我妈说她想来咱们这儿住几天,顺便在城里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对,”周树芳已经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我来看看你们,顺便看看这城里的医院咋样。老家那个破医院,啥都查不出来。”
她说着,目光落在餐桌上,看到那一桌子菜,眼睛亮了一下,“哟,做饭了?正好,我们坐了半天车,都饿坏了。”
岑裕站在餐桌旁,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
“妈,你来了。”岑裕的嗓音有些干。
“诶。”周树芳应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嗯,这排骨炖得还行,就是有点淡了,盐放少了。”
岑裕没说话。
林子彰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尴尬,还有一点点的无奈。
他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岑裕,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把行李放到一边,也坐了下来。
“小裕,你也坐,愣着干嘛?”周树芳招呼她,好像这里是她的家一样。
岑裕深吸了一口气,坐下了。
饭桌上的气氛说不出的怪异。周树芳一边吃一边打量着房子,目光从客厅的沙发到墙上的画,从茶几到电视柜,看得很仔细。
“这房子是你婚前买的?”她忽然问。
岑裕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嗯。”
“多大面积?”
“一百一。”
“一百一?”周树芳的眼睛瞪大了一些,“那得不少钱吧?你当时哪来那么多钱?”
“贷款。”岑裕简短地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周树芳“哦”了一声,又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我们家子彰也是有本事的,找了个能买得起房子的媳妇。”
林子彰低着头扒饭,耳朵根红了一片。
岑裕没有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着。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领教周树芳的说话方式了。在老家那几天,这样的话她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也不是什么特别伤人的话,就是膈应。
“小裕啊,”周树芳又开口了,“你那个工作,是不是经常要加班?”
“有时候。”
“那子彰呢?他学校忙不忙?”
“还好。”
“那你俩都忙,家里谁收拾啊?”
岑裕抬起眼,看了林子彰一眼。林子彰终于抬起头,接了一句,“妈,我们都一起收拾的。”
周树芳又“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
饭后,林子彰起身收拾碗筷。他刚把碗摞到一起,周树芳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子彰,你坐着,让你媳妇收拾。”她的声音不大,但那种阴阳怪气的调子却让人听得清清楚楚,“你坐了那么久的车,不累啊?”
林子彰的动作顿住了。
他手里还端着一摞碗,站在那里,看看他妈,又看看岑裕。
岑裕此时正端着水杯喝水,听到这话,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没说话,也没看周树芳,目光落在桌面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她的心里,已经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周树芳这个人,别的都好说,唯独在“儿子干活”这件事上,眼睛里揉不得一粒沙子。
做饭?那是女人的事。洗碗?那是女人的事。拖地、洗衣服、收拾屋子,那自然全是女人的事。
她的儿子,那是顶梁柱,是干大事的人,怎么能围着锅台转?
岑裕从前就告诉自己,反正不住在一起,一年也就回去那么几天,忍忍就过去了。
婚后这一年,没有婆婆在眼前晃的日子,她过得舒坦多了,几乎都快忘了周树芳是什么样的性格。
现在好了,人家主动上门了。
“妈,”林子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我自己来就行,你去看电视吧,歇一会儿。”
“我歇什么?我又不累。”周树芳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林子彰洗碗的背影,嘴里还在念叨,“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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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洗碗,像什么话?你们学校的人知道了,不得笑话你?”
林子彰没接话。他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后面的声音。
岑裕站了起来。
“我回屋歇一会儿。”她说,语气很平,平到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子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歉疚,还有些疲惫。
岑裕对上他的目光,眼神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周树芳被安排在次卧,折腾了一天,终于安静了。
“你妈来了,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岑裕开口,语气平静的过分。
林子彰沉默了几秒。
“着急回来,想着到家了你不就知道了嘛。”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委婉的讨好。
岑裕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低了一些,“你妈要待多久?”
林子彰顿了顿,“不太清楚,可能一周左右吧。”
她叹了口气,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岑裕,”林子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犹豫,“我知道我妈确实有些地方……不太好。你先忍忍吧,过几天她就走了。”
“嗯,睡吧。”她说,翻了个身,背对着林子彰。
林子彰张了张嘴,良久又闭上了,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中,岑裕睁着眼睛,很久很久,才终于闭上了。
第二天一早,岑裕是被一阵响动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想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卧室的门被直接推开了。
“起床了,起床了!”周树芳的声音像一记响雷炸开来,“我早饭都做好了,你们还睡?太阳都晒屁股了!”
岑裕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确实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了,但她的手机显示,现在是早上七点半。
周末,她本来打算睡到九点的。
周树芳站在门口,大大咧咧地往里探着头。她的目光在床上扫了一圈,看到两人都还躺着,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懒”。
“快起来,快起来,粥都要凉了。”她说,完全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岑裕躺在床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要绷不住了。
林子彰已经坐起来了,揉着眼睛,有些尴尬地看了岑裕一眼,然后和他妈说:“妈,你以后进来之前敲个门,行不行?”
“敲什么门?你们又不是没穿衣服。”周树芳不以为意,转身走了,嘴里还在念叨,“我年轻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了,哪像你们……”
岑裕坐在床上,抓着被子,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岑裕此时的面色不是很好。
林子彰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再睡会儿吧,”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出去看看。”
岑裕没说话。
林子彰穿上拖鞋,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岑裕重新倒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无奈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睡是肯定睡不着了。
岑裕在床上又躺了十分钟,最后还是起来了。
她穿上衣服,拉开卧室的门。客厅里,周树芳正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林子彰站在厨房里,端着一碗粥,看到她出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询问。
岑裕没有看他,径直走向卫生间,关上了门。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干。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扯了张纸巾,慢慢地把脸上的水擦干。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13. 婆婆
岑裕沉默地吃完早饭,说了句“我吃好了”,便起身回了卧室。
身后传来周树芳筷子搁在碗沿上的声音,脆生生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不满的。
岑裕没有回头,把门关上了。
房门隔绝了客厅里电视机嘈杂的声响,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了刷,又放下了。
什么也不想做。
但也不想出去。
餐厅里,周树芳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筷子往桌上一放,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看向那扇关上的卧室门。
她把声音压低但依旧有些尖利,面色不虞,“吃完饭碗一推,人就走了,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林子彰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他妈一眼,叹了口气,带着一种疲惫到不想多说的妥协,“妈,你就不要管这么多了。”
周树芳一听这话,眉头立刻就竖了起来。
“我怎么就不能管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是你妈,我说两句还不行了?我一大早起来热饭热菜地伺候着,人家倒好,吃完了嘴一抹就回屋了,连个笑脸都没有。”
“妈,”林子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她平时上班累,周末想多歇会儿,这有什么的?”
周树芳说到一半,看到儿子脸上那副无奈的表情,火气更旺了。
“你这孩子,怎么娶了媳妇就不向着妈了?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现在倒好,胳膊肘往外拐?”
林子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端起摞好的碗筷,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妈,低低地说了一句:“好好好,你说得对。”
周树芳哼了一声,倒也没再继续念叨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说了句“我下楼遛弯去了,看看这小区什么样”,便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林子彰站在水槽前,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冲在碗碟上。他低着头,肩膀卸力地塌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卧室,岑裕已经打开了电视。
她靠在床头,抱着一个靠枕,百无聊赖地翻着综艺节目。
屏幕上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做游戏,她看了好一会儿,一个笑点都没笑出来。
林子彰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换到第三个综艺。
“我上午备会儿课,”林子彰站在门口,语气有些小心翼翼,“你有事叫我。”
“嗯。”岑裕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屏幕。
林子彰站了两秒,转身去了书房。
岑裕听到书房的门关上了,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格。综艺里的背景笑声很热闹,填满了整个房间。
午饭是林子彰做的。
其实也没什么可做的,就是把昨天剩的菜热了热,又炒了一个青菜。
周树芳遛弯回来,进门就闻到饭菜的味道,走到餐桌边一看,儿子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又是你做的?”她看着林子彰,又看了看卧室的方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岑裕正好从卧室出来,听到这话,脚步微顿,然后像没听见似的,走到餐桌边坐下了。
林子彰把菜放下,尴尬地笑了笑,“热个剩菜而已,谁做不一样。”
周树芳没再说什么,坐下了。但整顿饭,她的嘴巴就没怎么停过,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小区的绿化不错,说楼下那个超市东西挺贵,说电梯里遇到的人都没个笑脸。
岑裕埋头吃饭,偶尔“嗯”一声,权当回应。
吃完饭,她没等林子彰站起来,自己动手收拾了碗筷,端到厨房去洗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站在水槽前,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一个一个地擦着碗碟。
身后传来周树芳的声音,跟林子彰说着什么,听不太清。
岑裕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面无表情地扯了张厨房纸擦手。
洗完碗,岑裕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拿起手机,想了想,点开了和颜芝的对话框。
“今天下午有空吗?出来坐坐。”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有有有!正无聊呢!去哪儿?”
岑裕的嘴角弯了一下,接着打字:“就那家咖啡店?三点?”
“好呀好呀,不见不散!”
放下手机,岑裕站起来,去卧室换了身衣服。
上身是一件浅蓝白细条纹的宽松衬衫,内搭一件白色打底,下身是水洗蓝直筒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高马尾,看起来很有青春活力。
她拎着包走出来,对书房的方向说了句,“我出去一趟。”
林子彰从书房探出头,“去哪儿?”
“和朋友约了喝咖啡。”
“好。”
岑裕换了鞋,正准备开门,周树芳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去哪儿啊?”
“和朋友出去。”岑裕没回头,语气淡淡。
“唉,还是你们闲啊,我就在家做做家务吧。”周树芳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岑裕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站在走廊里,闭了闭眼睛,然后才去按下电梯按钮。
*
咖啡店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两旁种着梧桐,叶子还绿得发亮。
岑裕到的时候,颜芝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一杯拿铁,正低头刷手机。
“这儿!”颜芝抬头看到她,笑着招手。
岑裕走过去坐下,点了一杯意式浓缩。服务员走后,颜芝托着下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怎么了?一脸疲惫。”颜芝直截了当地问,“你最近不是项目刚签完吗?应该轻松才对啊。”
岑裕叹了口气。
“别说了,”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摸着桌沿,“婆婆来了。”
颜芝的眉毛挑了起来。
“住你家?”
“住我家。”
“多久?”
“不知道,说是一周,谁知道呢。”
颜芝了然地点了点头,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表情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我跟你说,有些长辈就是这样,你越忍她越来劲。我当初决定来A市,有一部分原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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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了离长辈远一点。远了,什么都好了。”
岑裕看了她一眼,真诚地说了一句:“确实挺好的。”
颜芝微微一笑。
很快,咖啡端上来了,岑裕加了一包糖,慢慢地搅着。
两人从婆婆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最近在追的剧,从追剧聊到大学时的糗事。颜芝说她最近在学烘焙,烤出来的饼干硬得能砸核桃。
两人笑成一团。
聊着聊着,咖啡杯见了底。颜芝看了一眼手机,惊呼一声,“都五点半了?”
岑裕也看了一眼时间,确实不早了。
“走吧,”她站起来,“各回各家。”
颜芝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一起走出咖啡店。
外面的风比来的时候凉了一些,吹得岑裕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下次再约,”颜芝抱了抱她,“婆婆走了跟我说,出来庆祝。”
岑裕笑出声,“好。”
两人在路口分别。岑裕走向停车场的时候,心里那种烦躁的情绪已经淡了很多。
再忍忍吧,她告诉自己,就几天。
周一一早,闹钟响的时候,岑裕几乎没有赖床。
她甚至觉得,上班这件事,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她感到一丝庆幸。
在公司,她是岑经理,是那个做事利落、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人。没有人会对她指手画脚,也没有人会拐弯抹角地说她不像个贤惠媳妇。
她换好衣服,化了个淡妆,对着镜子看了看,气色不错,精神也足。
到公司的时候,小陈已经到了,正端着杯子在茶水间接水。
“岑经理,早!”小陈笑眯眯地打招呼,“周末过得怎么样?”
“还行。”岑裕笑了笑,走进办公室,放下包,打开电脑。
刚处理完几封邮件,李总监的消息就过来了,“来我办公室一趟。”
岑裕拿起笔记本,敲门进去。李总监靠在椅背里,手里转着笔,看到她进来,微微坐直一些。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岑裕坐下,等着他开口。
“钰坤那边,”李总监说,“又有一个新项目,想和我们合作。这次的项目比上次那个规模更大,涉及的业务范围也更广。对方主动提的,指名道姓说要你这边对接。”
岑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指名道姓?”
“对,”李总监点点头,“你上次谈判的表现,人家很认可。这次的项目对方很重视,说是希望由你来牵头。”
岑裕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了一下。
周末那些琐碎的,让人心烦的事情占据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几乎都快把这个人忘记了。
“岑裕?”李总监看她没反应,叫了一声。
“啊,好。”她回过神,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我这边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李总监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项目的初步资料,你先看看。对方说这周找个时间碰一下。”
“行。”她说。
声音平稳,表情得体。
只有她自己知道,翻开文件夹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有些颤。
14. 工作
岑裕从李总监办公室出来,神色恍惚地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的时候脸色还有些发白。
岑裕盯着电脑发了几秒钟的呆,屏幕上还是她离开前的界面。
她想起前几天那个清晨,他坐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还有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像碎玻璃一样,扎在她的脑海里,怎么都清理不干净。
岑裕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工作是工作,去钰坤谈项目是公事公办,她能应对。
缓了缓,她翻开李总监给她的那份资料,从第一页开始,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岑裕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
这其实不算刻意。钰坤这个新项目比上一个规模更大,涉及的业务范围也更广,光是前期资料就厚厚一摞。
她每天早出晚归,白天和团队开会讨论方案,晚上回家还要再整理两个小时的资料。
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但每天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一听到周树芳的声音,岑裕的疲惫感就成倍上涨。
“回来了?今天怎么又这么晚?女人家天天加班,像什么样子。”
“哟,今天这个菜是不是又咸了?子彰你尝尝,是不是咸了?你媳妇口味轻,你以后少放点盐。”
岑裕有时候会回两句,有时候就当没听见,实在是不想和婆婆多费口舌。
到了晚上,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感觉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叫累。
林子彰洗完澡出来,在她身边躺下。安静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岑裕,”他开口,声音有些犹豫,“我跟你说个事。”
“嗯?”岑裕没睁眼。
“我妈……不是说要检查身体嘛。”林子彰的语气带着点试探和为难,“我前几天不是刚请过假回去看她嘛,现在又请的话,领导那边不太好说……”
他顿了顿。
“你能不能请半天假,陪她去医院看看?”
岑裕蓦地睁开眼睛。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偏头看向林子彰。
“我这边这几天有大项目,”岑裕的声音不大,听着有些疲惫,“李总亲自盯的,我走不开。”
林子彰的神色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岑裕想了想,又说:“要不我给妈请个陪诊师吧。”
林子彰愣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太情愿,毕竟让一个陌生人陪他妈去看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他想起自己确实请不了假,想起岑裕这几天也忙得脚不沾地,又想起他妈那个脾气……
“行吧,”他最终点了点头,“我到时候和我妈说。”
岑裕“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她忽然想起前阵子陪林子兰和可夏去医院的事。可夏那个乖巧的小姑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来心里还是软软的。
这才过了多久,又要陪人去医院了。
岑裕在心里叹了口气。
人还是得保重身体啊,她迷迷糊糊地想。
想着想着,她的意识渐渐往下坠,眼睛也慢慢闭上,毕竟这几天实在太累了。
林子彰听着身边人很快变得绵长的呼吸。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睡着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很温婉。
他轻轻叹了口气。
*
第二天,林子彰还是把陪诊师的事跟他妈说了。
周树芳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一顿,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迅速变成了不悦。
“陪诊师?那是啥?花钱请个人陪我去看病?”她的声音拔高了,“花那冤枉钱干啥?我自己不会去啊?”
林子彰赶紧解释,“妈,那个就是专门帮忙跑腿的,挂号排队什么的都不用你操心,你跟着就行。我和岑裕都请不了假,你自己去我们也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了!”周树芳把湿衣服往晾衣架上一搭,水溅了一地,“你们就是嫌麻烦,不想管我。”
“妈,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你媳妇呢?让她跟我说。”
岑裕正好从卧室出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走了过去。
“妈,”她的语气尽量平和,“陪诊师是这样的,他们会提前帮你挂好号,到了医院全程陪着你,取号、排队、拿药,什么都帮你办好,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我查过了,正规平台的,评价挺好的。”
周树芳看了她一眼,面色不虞,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很快被岑裕接下来的话给堵了回去。
“而且大医院的流程你也不知道,上次可夏去看病,光是取号签到就排了好几个队。你自己去的话,光找科室都要找半天。有个人陪着,省事多了。”
周树芳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不情愿变成了不甘不愿的妥协。
“那……贵不贵啊?”
“不贵,”岑裕顿了顿,接着说,“我来出。”
周树芳又瞥了她一眼,这次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晾衣服。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岑裕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波澜不惊。
岑裕每天早出晚归,她每天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谈判要点再过一遍。数据、条款、备选方案、底线区间,每一个数字都烂熟于心。
她甚至在脑子里模拟了好几遍谈判的场景,对方会提出什么问题,她该怎么回应,哪些地方可以让步,哪些地方一步都不能退。
唯独有一个变量被她刻意且有意识地排除了。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商务谈判。和上次一样,也和之前无数次一样。
几天后,到了去钰坤公司的日子。
岑裕难得地有些紧张。
她在出门前对着镜子检查了几遍,黑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没问题,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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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钰坤大厦,岑裕带着小陈和另一个同事走进大堂。前台的接待已经认识她了,微笑着打招呼,帮他们刷了电梯卡。
“岑经理,会议室在17楼,方总监已经在等您了。”
岑裕点了点头,往电梯方向走。
大堂的另一侧,电梯门忽然打开了。
一行人从里面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詹开澜。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配着一条同色系暗纹领带。
他的身边跟着两个同样西装革履的男人,表情严肃,步履急促,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詹开澜微微侧头听着,眉心微蹙,整个人周身的气场强大,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退开两步。
岑裕很难不注意到他。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面色也有些不自然,不是紧张,不是慌乱,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排斥。
她看到他的同时,他的目光也扫了过来。
随即,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快速掠过,没有停留,没有波动。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平淡地移开了,仿佛只是随意地瞥了一个路人。
他微微侧头,对着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一行人步伐不停地走出旋转门,几辆黑色商务车已经等在门口。
岑裕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忽然松了一口气。
身边的助理小陈看到岑裕这样感觉有些奇怪,偏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岑经理,怎么了?”
闻言,岑裕很快回过神来。她收回目光,面色恢复正常,步伐重新变得沉稳。
“没事,走吧。”她说。
谈判依旧在会议室进行。方总监坐在对面,和上次一样,精明、老练且寸步不让。但岑裕也和之前一样,从容、笃定且不卑不亢。
双方的团队你来我往地讨论了几个小时,中间一度因为一条条款的分歧僵持了将近半个小时,但最后还是找到了双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
合作框架初步敲定,比预计的时间长了四十分钟,但结果比预期的还要好一些。
方总监在最后握手的环节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岑经理,跟你谈合作,痛快。”
岑裕笑了笑,“方总客气了,合作愉快。”
走出钰坤大厦的时候,阳光正好,岑裕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呼吸都顺畅不少。
因为一次成功的谈判,因为自己准备充分、表现专业、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望。这种感觉踏实、具体且完全属于她自己。
回公司的路上,小陈有些兴奋,在车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谈判的细节。岑裕靠在座椅上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偶尔回应几句。
到了公司,她刚走进办公室,准备休息会儿,手机电话突然响了。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妈妈”。
岑裕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妈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工作日的下午,这个时间点不太对。
岑裕的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15. 变故
岑裕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妈?”
电话那头传来王彩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怎么都掩饰不住的慌张。
“裕裕啊,你爸……你爸他出事了。”
岑裕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妈,到底怎么了?你慢慢说。”
王彩英在电话那头磕磕绊绊地说了好一阵,语序是乱的,东一块西一块。
岑裕听了半天,才大致拼凑出全貌。
她爸上个月跟着那个“做投资的朋友”签了什么协议,把家里大部分积蓄都投了进去。起初确实赚了一些,尝到了甜头,又追加了一笔。结果今天消息传来,那个投资项目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投进去的钱大概率拿不回来了。
不仅如此,协议里还有一些她爸根本没看懂的条款,涉及担保和连带责任,现在那边出了问题,债务也跟着找上门来。
岑裕握着手机,听完母亲磕磕绊绊地讲述,闭了闭眼睛。
“妈,你让爸现在立刻停下来,不要再投一分钱进去了。不许搞这个了,听见没有?”她的语气重了很多,神情也开始严肃起来。
王彩英在电话那头“嗯嗯”地应着,声音里还带着焦急。
“现在还差多少?”岑裕终于开口问道。
“我和你爸把家里存款全填进去了……还差三十几万……”
三十几万。岑裕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紧绷的神经微微松了一丝。虽然也不是什么小数目,但至少还在她承受范围之内。
岑裕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存款。
工作这些年,她一直存钱的习惯还不错。当年买房的时候家里资助了首付,她自己贷款买下了那套房子,这几年月供还下来,贷款已经快还清了。
工资加上年终奖,扣除日常开销和房贷,她零零碎碎地攒了二十多万。再凑一凑,三十几万应该不是问题。
“妈,你们先别急。”岑裕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明天我打给你们。”
“裕裕,是爸妈对不住你……”王彩英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似乎终于坚持不住了。
岑裕的鼻子微微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她的语气里的责备很少,更多的是一种无奈,“钱以后再赚吧,人没事就行。”
又嘱咐了几句让爸妈别再碰那些乱七八糟的投资,岑裕挂了电话。
手机从耳边放下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进椅背里,盯着天花板,面色有些苍白。
这些年攒的钱,几乎一下就没了。
不是不心疼,那些钱是她一个项目一个项目谈下来的,是她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在应酬的酒桌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她本来打算等贷款还完之后,再攒两年,换一辆车。现在看来这些计划都得往后推了,也不知道要推到什么时候。
岑裕苦笑了一声,声音带着明显的酸涩。
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眼眶有些热,但没有流泪。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岑经理,这是下周的——”
小陈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她看到岑裕正靠在椅背里,手还搭在眼睛上,眼眶微微泛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她从未在这个上司身上见过的疲惫和脆弱。
“岑经理,你是不是眼睛不舒服啊?”小陈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我这儿有蒸汽眼罩,可好用了,给你一个?”
岑裕放下手,对上小陈那双写满担心的眼睛,心里微微暖了一下。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没事,就是有点累。”她接过小陈刚找出来的眼罩,“谢谢你了。”
小陈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岑裕把那个蒸汽眼罩放在桌角,低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她看了好几遍都没看进去。
她索性把文件合上,闭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揉着太阳穴。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接完那个电话,岑裕感觉整个人到现在都是恍惚的。
回到家的时候,岑裕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周树芳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难得地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她的目光在岑裕脸上停了几瞬,神色有些讶异,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林子彰从厨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疑惑。岑裕冲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什么事”,然后走进卧室,把包放下,换了身居家服。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难得地沉默了。
周树芳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岑裕一眼,伸手拉了拉林子彰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林子彰微微摇头,没有接话。
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了。
*
晚上洗漱完,两人回到卧室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多了。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几乎听不到外面的车声。
岑裕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憔悴。
“林子彰。”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岑裕停顿了几秒,不知道该怎么说,感觉有些难以启齿。
结婚以来,她从来没有开口跟林子彰借过钱。两个人的工资各自管着,每个月各拿出一部分作为家庭共同支出,剩下的都是自己支配。
她一直觉得这样挺好的,经济独立,互不干涉,谁也不欠谁。
但现在,她需要开口了。
“你可不可以借我五万块钱?”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林子彰有些诧异,看向她的方向。
“怎么了?”他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关切和疑惑。
岑裕抿了抿嘴,没有回头。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那种开口向人伸手要钱的微妙的难堪。
“我家出了点事。”岑裕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我爸投资出点了问题。”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走了过来,一只手揽上了她的肩膀。林子彰的手不算大,但很温暖。
“好,”他说,“我明天把钱打给你。”
岑裕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不是因为他给了钱,只是因为他没有问更多。
她靠进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谢谢。”她轻声说。
*
第二天,岑裕到公司的时候,情绪比昨天好了很多。
上午的工作不算太忙,她处理了几封邮件,审了两份合同,又和团队开了一个短会。
十点半左右,她从会议室出来,正好看到小陈在茶水间泡咖啡,便走了过去。
“给我也来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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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
小陈看了她一眼,今天的岑经理气色比昨天好多了,虽然眼下还有一点点青黑,但整个人已经恢复了那种干练利落的状态。
小陈把咖啡递给她,自己也端着一杯,两人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难得地闲聊了几句。
“岑经理,你昨天那个眼神真的吓到我了,”小陈喝了一口咖啡,“我以为你被谁欺负了呢。”
岑裕笑了一下,“谁敢欺负我?”
“那倒也是,”小陈认真地点了点头,“上次你怼方总监那段,我现在还记得呢。”
岑裕摇了摇头,笑着叹了口气。
回到工位,岑裕看了一眼时间,还来得及。
她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包,准备去附近的银行把钱转过去。
自己存款里的二十多万转了出来,又加上林子彰早上打给她的五万块,凑了三十几万,打了过去。
难得今天的银行人不多,岑裕很快办完业务回到了公司。
坐在工位上,岑裕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王彩英的号码。
“妈,钱我打过去了,三十万。你先——”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彩英的声音打断了。
“裕裕啊,真的完了。”王彩英的声音不是昨天的那种慌乱,而是一种更深的绝望,“不……够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岑裕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稳一些。
“妈,不是说让你们别搞了嘛!”
“我们也……不知道……”王彩英的声音磕磕绊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怎么就这样了……你爸他也是……被人骗了……协议上有些东西……他没看清楚……”
没看清楚,又是没看清楚。
岑裕闭上眼睛。她很想说“我告诉过你们了”,很想说“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很想说“爸那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能被人骗”。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沉默。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现在欠多少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王彩英在电话那头说了几个字,岑裕一开始没听清,又追问了一遍,然后她听到了那个数字。
三百多万。
岑裕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下,连周围的声音都似乎听不见了。
“妈,我不是说了让你们别搞了嘛!”她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无奈和愤怒。
现在自己能拿钱的都已经拿出来了,上哪再去拿三百万多万出来呢?
王彩英喃喃地说了几句什么,岑裕没有听清。大概是“我们也不知道会这样”,“你爸现在在家里一句话都不说”之类的话。
岑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妈,”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先挂了,晚点再打给你。”
她没等王彩英回应就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从耳边放下来的那一刻,岑裕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眼神有些呆滞。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这个笑容很苦,很涩。
“去哪弄到这么多钱呢?”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16. 筹钱
岑裕就这样坐着,母亲王彩英那带着哭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朵旁回响。
她开始想钱的事。
她爸妈那边的亲戚,条件都一般,能借的有限。她自己的朋友,颜芝刚调到A市,手头也不宽裕,其他人……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卖房。
岑裕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那套房子,是她在这个城市里最大的底气。
可是现在,她可能真的要失去它了。
岑裕双手捂住脸,用力地按了按眼眶,一种酸胀的感觉从鼻梁一直蔓延到眼底。
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可她知道自己没有别的办法了。
岑裕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卖房。
然后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下班回到家,岑裕在门口站了几秒才开门。门打开,屋子里飘着饭菜的味道,周树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林子彰在厨房里忙活,一切和往常一样。
“回来了?”林子彰从厨房探出头,“马上就好。”
岑裕换了鞋,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卧室换衣服,而是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
吃饭的时候,岑裕吃得很少。她夹了几筷子菜,米饭几乎没动。
林子彰看了她好几眼,周树芳也看了她好几眼,但两人都没有说话。
终于,岑裕放下筷子,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的看着前方。
“家里出了点事,我要卖房了。”她开口说道,声音意外的平静。
周树芳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怎么可以卖房呢!”她尖锐的声音一下暴起,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突兀,“这房子好好的,卖它干什么?”
林子彰没有接他妈妈的话。他愣愣地看着岑裕,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岑裕抬眸看向他,她的神色很黯淡,眼底也没有光。但她点了点头,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他最终也点了点头,动作有些迟钝,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能卖啊!”周树芳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她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这是你们的房子,卖了住哪?你们住哪?我以后来城里住哪?你们想过没有?”
岑裕没有说话。
“到底出什么事了非得卖房?什么大事不能想办法解决,非得卖房?”
“没有人愿意卖房!”
这次,岑裕的声音也变大了,大到自己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似乎很少看到岑裕这样激烈的反应,周树芳一下被唬住了。她看着岑裕,嘴巴还张着,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周树芳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她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目光从岑裕身上移开,不说话了。
岑裕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响。她没有看任何人,转身走进了卧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周树芳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关上的卧室门,又看了一眼还坐在餐桌边的儿子,身子往林子彰那边倾了倾,声音压得很低。
林子彰低头听着,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口饭都没有再吃。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垂着的眼睫毛微微颤了几下。
*
第二天,岑裕联系了中介。
中介的声音很热情,说这套房子的地段不错,户型也好,虽然急售可能会压点价,但只要价格合理,应该不难出手。
“行,麻烦您了。”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卖自己的房子。
挂了电话,岑裕有些忍不住了。
她双手捂住脸,嘴唇紧紧地抿着,肩膀微微地颤。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裤子上。她哭得很压抑,几乎没有声音。
但很快,岑裕就停止了哭泣。她抽了两张湿巾,把脸擦干净。又对着小镜子看了看,眼睛有点红,鼻尖有点红,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
她把头发重新扎好,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回到工作状态。
接下来的几天,岑裕照常上班。开会,审合同,回邮件,和团队讨论方案,一切如常。
没有人看出来她现在心里压着一座山,也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家里的氛围,也一天比一天的怪异。
每天下班回来,岑裕推开门的时候,经常看到周树芳和林子彰坐在沙发上,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周树芳的手比划着,林子彰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门一响,两个人的声音就同时停了。周树芳会迅速地把目光移到电视上,林子彰则站起来,说一句“回来了”,语气不太自然。
岑裕看在眼里,但实在是没有心力去管他们。她换了鞋,有时候会和他们一起吃晚饭,有时候直接回卧室。
那天是周四。岑裕下班回来,换了鞋,正准备像前几天一样直接回卧室,周树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小裕啊,”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你过来,咱们聊聊。”
岑裕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到周树芳站在沙发前,林子彰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目光垂着,没有看她。
岑裕走过去,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周树芳先扯了几句别的,说这几天住的还习惯,说小区环境是不错,说城里的菜比老家贵不少。
岑裕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知道这些话都是铺垫,真正要说的话还在后面。
果然,周树芳话锋一转。
“小裕啊,这几天在这里住,我也看明白了。”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和子彰的日子,过成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我是当妈的,我得为自己儿子着想。你们俩……我觉得,不太合适。”
岑裕愣了一下。
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但觉得太荒谬。
她看着周树芳那张平静的、几乎可以称得上和颜悦色的脸,忽然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
前几天还住在她家里,吃着她买的菜,用着她的水电,嫌弃她不做家务,嫌弃她回家晚。
现在听说她要卖房了,立刻就来谈“不合适”了。
岑裕气笑了。
她转头看向林子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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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讽刺地笑着,但目光平静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吗?”
林子彰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别处。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什么激烈的内心挣扎。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叹了口气。
岑裕看着他的侧脸,然后她收回了目光。她知道,没有回答就已经是答案了。
“好,”她说,“明天就去民政局。”
闻言,林子彰猛地抬起头,看向她。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
岑裕没有看他,反而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了身后周树芳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
晚上,岑裕一个人睡在主卧。
林子彰没有进来,大概是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了。
岑裕侧躺着,眼睛睁着,睁到眼睛酸了,还是没有闭上。
说不伤心是假的。几年的夫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不算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沉默的人。
但如果是这样的结局,她也没有什么可惜的,也算是看清一个人了。
岑裕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片,凉凉的,贴在脸颊上,不太舒服。但她就那样躺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在疲惫中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岑裕和林子彰就去了民政局。
从进门到出来,前后不到半个小时,两人就把离婚的初步流程走完了。
岑裕低着头,整理着手头的东西,打开包又翻了翻,找车钥匙。
“一个月冷静期过后再来。”她说,语气冷淡。
林子彰站在她身侧,手垂在身体两边。他看着岑裕低头翻包的动作,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对不起。”
岑裕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然后,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她继续翻包,找到了车钥匙,正准备转身。
手机突然响了。
岑裕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小姨。
她愣了一下,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从心底冒出。
这几天她看到来电显示就有点应激,每一个电话都像是另一个坏消息。
她按下了接听键。
“裕裕啊!出大事了!”小姨的声音急促,似乎慌张到了极点,“你们家被高利贷的找上门了!你爸被打了,你妈吓得晕过去了,现在在医院!”
岑裕握着手机,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身子晃了晃。
“怎么……会这样?”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虚浮的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小姨在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语速很快,但岑裕已经听不太清了,大概是说“你先别急”,“你妈我先照看着”之类的话。
岑裕感觉自己的魂已经不在身体里了,她此时的面色苍白的不像话。
“麻烦你了,小姨。”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抖,“我马上回来。”
17. 第一个要求
岑裕挂了电话,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转过身,目光掠过林子彰。
“我先走了。”岑裕的声音很急,很慌。她没有等林子彰回应,转身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站在她身后的林子彰抬了下手,但此时她已经走出了几步远,林子彰的指尖只抓住了空气。
那只手在空中悬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无力地垂了下去。
岑裕没有回头。
走去停车场的路上,她在手机上买了最近一班回C市的飞机,然后又向公司请了两天假。
到家后,岑裕急匆匆地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随便抓了几件衣服和其他需要的东西塞进行李箱里。
岑裕匆匆赶到了机场。接下来值机,过安检,找登机口。每一步岑裕都机械地完成,此时的她头脑过载得几乎无法思考别的东西。
直到她坐进飞机的座位,系好安全带,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填满了整个机舱,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忽然很难受。
飞机上的噪音很大,大到旁边的人大概听不到她压抑的啜泣,但也大到让她本就濒临崩断的神经更加烦躁。
飞机落地的时候,C市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
岑裕拖着行李箱走到打车点,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窗外的C市在雨夜里显得陌生而陈旧,那些她从小熟悉的街道、店铺、路口,此刻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到了小区楼下,她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她站在家门口,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没有开灯,窗帘大概也没有拉开,空气中有一种沉闷的气息。客厅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一个人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岑裕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灯亮了,刺眼的白光一下子充满整个屋子。
她看到她爸沉默地坐着。
岑镇坐在沙发的正中间,脊背弯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头低着,目光落在地板上,没有焦点。
岑裕的视线落在他的头发上,上次见面还是黑白参半,这才过了多久,竟然白成了这样,看起来苍老了不止十岁。
岑裕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站在门口,行李箱还握在手里,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爸,你怎么这么傻!”
岑镇没有抬头,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看起来要撑不住了。
“我对不起你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
岑裕松开行李箱,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也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坐在他身边,沉默地坐着。
过了很久,岑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浑浊且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天都没有合过眼。
“你妈在医院,你去看看她吧。”他说。
岑裕点了点头,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爸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弯着腰,低着头。
医院在城北,岑裕赶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住院部的走廊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低着头在写什么。岑裕找到王彩英所在的病房号,推开门。小小的三人间,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人,是她的妈妈。
小姨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果篮和一袋面包,大概是来的时候带的。王彩英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着吊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岑裕站在床边,看着她妈,鼻子一酸,但忍住了没哭。
王彩英没有睡着,她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看到岑裕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立刻就红了,嘴唇开始发抖。
“裕裕啊,”她的声音虚弱而绝望,“我们家彻底完了,欠了八百多万啊……”
岑裕呆住了。
她站在病床前,一动不动,大脑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脚已经冰凉的透骨。
她看着自己妈那张绝望的脸,忽然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她甚至已经不想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妈,你先保重身体。”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透着迷茫,“剩下的……接下来再想办法。”
王彩英还在低声地哭着,压抑而绝望。哭着哭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变得绵长,她睡着了,大概是哭累了。
岑裕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她妈睡着后,轻轻地退出了病房。
她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远处某个病房里监护仪的滴滴声,岑裕的眼睛里也只剩下医院走廊的红绿色灯光。
岑裕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卖房……也没什么用了,这个窟窿已经大到自己无力承担。
她苦笑了一下。
岑裕低下头,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她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那些名字一个个地从眼前掠过,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詹开澜。
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她愣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垂着眼,睫毛的阴影落在脸上,神色疲惫,有着一丝难堪和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最后的希冀。
她按了下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头的人像是等了很久。
岑裕没有反应过来,她以为会响很多声,以为没有人接。那样她就可以告诉自己,我试过了,然后心安理得地挂掉。
但只响了一声,就接了。她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所有的措辞都在那一刻被清空。
“詹开澜,”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有事想找你。”
她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四年多以前他不告而别,她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会主动找他。
“岑裕。”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明天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谈。”
岑裕愣了一下,然后沙哑地说了声“好”。她没有等他回应,很快挂了电话,像是怕自己再多听一秒就会反悔。
挂完电话,她握着手机,坐在走廊的地面上,很久没有动。她的眼眶很红,但没有再流泪了。
岑裕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知坐了多久,岑裕才站起来。腿有些麻,脚底板踩在地上像踩着一团棉花。她扶着墙站了几秒,等那股酸麻劲儿过去,才拖着步子走向电梯。
到家的时候,她爸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妈睡着了。”岑裕说。
岑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站在门口,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沉默着。
然后,岑裕去浴室洗了澡。她躺到自己从前住的那间卧室的床上,床单是母亲上周刚换过的,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但身体太累了,累到无法整理脑子里杂乱的思绪。
很快,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岑裕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C市的清晨比A市安静得多,没有车流的轰鸣,只有鸟叫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发了几秒的呆,然后拿起手机,买了最近一班回A市的机票。
岑裕自嘲地笑了笑,这几天全在乘飞机了。
她掀开被子,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走出卧室的时候,她爸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两碗白粥和一小碟咸菜。
“爸,”岑裕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我今天得回去了。那边还有工作,还有事要处理。”
岑镇没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管了,别再跟那些人联系了,听到没有?”
岑镇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希望,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一种很疲惫的了然,他不相信她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了句,“你保重身体。”
岑裕的鼻子酸了一下。她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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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剩下的粥几口喝完,站起来,拎起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
“爸,我走了。”她说。
岑裕咬了咬嘴唇,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到医院的时候,王彩英已经醒了。她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恹恹的。
小姨坐在床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看到岑裕进来,连忙站起来。
“裕裕来了?坐坐坐,吃苹果。”小姨把削好的苹果塞到岑裕手里,又去翻柜子找水,“你妈昨晚睡得还行,医生查房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岑裕道了谢,在床边坐下。王彩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手指冰凉而粗糙。
“妈,我得回去了,”岑裕说,把那块苹果放到床头柜上,反握住母亲的手,“工作不能耽误太久。你好好养身体,别想太多。小姨,这几天麻烦你多照看了。”
小姨连声说应该的。王彩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岑裕伸手替她擦了,动作很轻,很轻。
“会好的。”她说。不知道是在安慰母亲,还是在安慰自己。
飞机落地A市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多。岑裕拖着行李箱走出去,阳光很好,和C市的阴雨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到家的时候,她输入密码解锁。门开了,家里异常的安静,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岑裕愣了一下,换了鞋走进去。
她拿出手机,翻到林子彰的消息。昨天发的,在她还在飞机上的时候。
“我和我妈走了。”
岑裕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不是伤心,也不是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坦然。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拖着行李箱进了卧室。
没有时间感慨,没有时间难过,毕竟下午还有事要做。
岑裕洗了个澡。洗完,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很差,嘴唇干得起皮,眼下有青黑,整个人感觉皱巴巴的,没有生气。
她从柜子里翻出化妆包,她不能在走进他办公室的时候,还是这副狼狈的,走投无路的样子。
这是她最后仅剩的那一点点体面,她得撑住。
岑裕化完淡妆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拿出口红,最后涂了一层,抿了抿嘴唇。
钰坤大厦,两点五十五分。
岑裕推开旋转门走进去。她走向前台,刚开口说了一句“您好”。前台就抬起头,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脸上带着那种训练有素的微笑。
“岑小姐是吗?詹总已经在顶楼等您了。”
岑裕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这种感觉不太好,像是她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像是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岑裕脚步顿了顿,不再想那么多。她走向电梯间,直通顶楼。
岑裕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他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低沉中带着点磁性。
她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的天际线,他就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岑裕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门把手。
几天没见过他了,几乎感觉隔了一辈子。
他转过身来。
他好像比之前更冷淡了一些,带着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感。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岑裕走过去,在那张黑色皮椅上坐下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唇角微弯,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岑裕看着他,嗓音发干,“詹开澜,我需要你的……帮助。”
她顿了顿,然后补充道,“我家欠了债。”
詹开澜靠在椅背里,看着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同情,没有惊讶。
然后他开口了。
“可以。三个要求,答应我,我帮你。”
她坐在他对面,指甲掐进掌心,闭了闭眼,“你说。”
詹开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不紧不慢的开口。
“第一个要求,和他离婚。”
18. 离婚
闻言,岑裕彻底愣住了。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当他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第一个要求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微微睁大了。
她想过他会提条件。
也许是要她在项目上让步,也许是要她签什么协议,也许是要她答应某些她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第一个要求会是这个。
岑裕不可置信到了极点,她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到底要做什么?她不敢往下深想。
然后,她想到了自己已经和林子彰在走离婚流程了,这个要求甚至不算要求。
岑裕咬了咬牙,点头。
动作很轻,但她知道自己已经答应了。不只是答应了他的第一个要求,更是踏进了一条她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路。
“还有两个要求呢?”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詹开澜一直在看着她的反应,眸光深沉,闻言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其他的,我还没想好。”他的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戏谑,“想好了会告诉你。”
岑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放心,”他微微偏头,开口道,“要求符合公序良俗。”
他说放心,岑裕看着他,觉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太让人放心。
*
岑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钰坤大厦的。
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妆容还在,但整个人毫无生气,眼神都有些涣散。
她又想起那个笑。
他在想什么?他到底要做什么?
岑裕闭上眼睛,心里烦躁到极点,又隐隐有一种对未知的恐惧。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她走出去,推开旋转门,阳光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睛,站在台阶上,忽然苦笑了一下。
至少不用卖房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不答应,她又能怎么办呢?她已经走投无路,他抛出那根树枝,她除了抓住,没有任何其他选择。
岑裕深吸了一口气,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
突然,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表妹李小棠。
“表姐……”电话那头,表妹的声音支支吾吾的,像是在鼓很大的勇气,“我知道你家的事了。我这有三千块钱,我给你转过去。”
她没想到小棠会知道这件事,更没想到她会打电话来说要转钱给自己。
岑裕的心里忽然暖暖的,甚至把刚才在顶楼办公室里浸入骨髓的那股凉意都驱散了不少。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下来。
“没事小棠,不用了,姐姐有办法。”
“表姐,没关系的!”李小棠的声音急了,语速也变快,“真的是我自己攒的,不是跟家里要的,我兼职做家教攒的,你拿着用就行,不用还。”
岑裕的眼眶忽然有些热,她咬了咬嘴唇,忍住了。
“好,姐姐知道了。等忙完这阵,空了找你玩。”她没有等李小棠回应,挂了电话。
她知道如果不挂,小棠还会继续劝她收下那三千块,而她怕自己真的会哭出来。
岑裕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呼吸,平复好心情,继续快步走向停车场。
一回到家,岑裕所有的心神都松懈下来。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到床上,这连日来的奔波让她疲惫到了极点。
刚沾上床,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闹钟响起。
岑裕她伸出手摸索到枕边的手机,关掉闹钟。她看到通知栏里有一条新消息,银行发来的到账通知。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
岑裕握着手机,侧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如释重负?不完全是。感激?也说不上。更多的是一种恍惚,像在做一场不太真实的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点开那个被她设了消息免打扰的对话框。
岑裕咬了咬牙,发了个消息,“钱收到了,谢谢。”
然后把手机屏幕一关,扔到床上,像是多看两眼都会让她浑身不舒服。
到了下午,岑裕把那笔钱转给了母亲。刚转过去,母亲王彩英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裕裕!你哪来这么多钱?”王彩英的声音又急又慌,带着一种被吓到了的惊疑,“这么多!你哪来的?”
岑裕靠在办公椅里,闭了闭眼睛。
“妈,你放心,没有违法。我有个朋友,他借给我的。你先拿去还了吧,把那些高利贷全清掉,以后别再碰这些东西了,让爸也离那个什么投资的朋友远一点。”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有些累。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王彩英大概在消化女儿说的这些话,裕裕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朋友了。
“好,”王彩英终于开口,声音嗫嚅着,带着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局促,“妈信你。爸妈也是真的没办法了……”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这几天你也累着了吧,好好休息,别太拼了。”
“嗯。”岑裕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办公椅里,很久没有动。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但她的心里并不轻松,那三个要求像三块石头,第一个已经落了地,还有两个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砸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却意外的风平浪静。
岑裕照常上班,开会。
她表面没有什么变化,笑还是笑,说话也还是那个语气,工作还是那个效率。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直把什么东西压在心底。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离婚冷静期很快过去了。
到了约定好的那天,岑裕出发去民政局。
林子彰此时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人也有些疲惫。
岑裕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只说了句“走吧”,然后径直走进了大门。
办手续的过程很安静,按着流程一步步来。
很快,两人走出民政局。岑裕站在台阶上,低头把离婚证塞进包里。
身后传来林子彰的声音,带着一种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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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
“那五万块……你别还了。”
岑裕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林子彰站在那里,他的表情里有愧疚和一种说不清的亏欠,像是想用这五万块来抵消什么。
抵消什么呢?
岑裕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笑,只是觉得有些荒诞。
“没事,”她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会还的。”
她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下台阶,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家后,岑裕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屋子里很安静,静到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终于,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她发的那句,他没有回复。
她打了一行字,看了几秒,按下发送。
“我和他离婚了,你的第一个要求。”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向餐桌。外卖已经凉了,她也没有热,就那样打开盒子,一口一口地吃着。
菜是咸的,饭是凉的,但好像她吃不出什么味道。
*
A市的另一端,越云湾。
詹开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姿势慵懒得像一个餍足的狩猎者。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手里握着一只勃艮第杯,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酒痕。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边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晦暗不清。
他晃了晃杯子,红葡萄酒液在杯壁上缓缓地流动。他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到了那条信息。
“我和他离婚了。”
他看了大概几秒钟,唇角慢慢上扬,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他打字,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沙发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带着覆盆子和雪松的香气。
他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喟叹了一声。
他差点都要等不及了。
这一个月来,他没有去找她,一方面是工作确实忙,钰坤的几个大项目同时推进,他每天从早到晚连轴转,空闲时间实在不多。
另一方面,也是刻意的。他不想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像一个趁人之危的投机者。
虽然他知道,在她心里,他大概已经是那个趁人之危的人了。
好吧,他也承认,自己确实不是好人,他可不想当什么好人。
但他还是想给她一点时间,让她想清楚。
他知道她会联系自己的,不是因为他自信,而是因为他知道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詹开澜又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别处。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喝醉了,蹲在路边吐,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简直傻得要命,但他在回去的时候却不知为何想了一路。
接着,他又想起了那天那个晚上看到的某些东西。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幽深起来,握着酒杯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他的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真切,眸色却隐隐泛着偏执的光。
这么久了,詹开澜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了。
19. 酒店
次日清晨,岑裕刚到公司,李总监的消息就过来了。
“B市有个业务要对接,需要你和小陈去一下。”
岑裕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股轻松。
离开A市,暂时离开这里发生的一切。
正好让她透透气,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里,哪怕只是呼吸几口不一样的空气,也会好受一些。
“好。”她回复。
下班后,岑裕回到家开始简单收拾行李。
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目光扫过那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在最左边停留了一瞬。
那里空了一块,林子彰的衣服已经全部拿走了,只剩下几个空空的衣架。
岑裕怔了一下,随即回过神,将目光收回来,只是脸色更淡了几分。
*
第二天,岑裕和助理小陈准时到达高铁站。
小陈知道要去B市出差,兴奋得像个要去春游的小学生。在高铁上,她叽叽喳喳地说着B市有什么好吃的,有什么好逛的,哪家奶茶店在网上特别火。
岑裕靠在窗边听着,偶尔应一句,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对方公司派了人在车站接,一路送到酒店,下午就开始对接工作。
岑裕进入工作状态很快,核对数据、讨论方案,每一个环节都干净利落。
对方负责对接的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周,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岑裕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欣赏。
“岑经理思路清晰,跟您合作很愉快。”周经理在一天的工作结束后说。
岑裕笑了笑,客气了几句,带着小陈离开了对方公司。
晚上,小陈提议吃火锅。岑裕没什么异议,就随了她。
火锅店在一个商场的五楼,她们点了一桌子菜,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小陈一边涮着毛肚一边说她最近在追的综艺,说有个嘉宾情商低得令人发指,每一期都能把场面搞得尴尬到脚趾抠地。
“你知道吗,上一期他直接把人家女嘉宾气哭了,还一脸无辜地说‘我这个人就是说话直’。”
小陈翻了个白眼,把涮好的毛肚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说话直不是毛病,把没礼貌当个性才是毛病。”
岑裕被逗笑了,端着酸梅汤喝了一口,笑得呛了一下。
小陈赶紧递纸巾,嘴上还在说:“岑姐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对。”岑裕擦着嘴,笑着点头。
火锅的热气熏得她脸颊泛红,辣得嘴唇微微发烫,整个人终于有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吃完火锅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了。酒店是公司安排的,在市中心。
“公司这次倒挺大方,”小陈按了自己楼层的按钮,又帮岑裕按了,“这酒店一晚可不便宜啊。”
岑裕点点头,确实是。
电梯到了小陈的楼层,她走了出去,回头说了句“岑姐晚安”。
门关上,电梯继续上升。
岑裕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一天的奔波让她有些疲惫,脚后跟被高跟鞋磨得有点疼。
她只想赶紧洗个澡,躺到床上,什么也不想地好好睡一觉。
到了楼层,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灯光是暖黄色的,整个走廊里很安静。
她找到房间,把房卡贴上去,“嘀”的一声,门锁咔嗒弹开。
她推门进去。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漏进去,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
她把房卡插进取电槽,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然后她的动作蓦地顿住了。
一种直觉从背后冒出来,这个房间里不太对。
岑裕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心跳骤然加速。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几秒,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不像话。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开关。
灯亮了。
房间正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岑裕的心脏猛地一缩,身体本能地向后撤了一步,背撞上了门框。
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大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落在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上。
竟然是……詹开澜。
他坐在沙发上,姿态慵懒,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搁在扶手上,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他穿着一件竖纹浅色衬衫,领口微敞,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性,
他看着她惊讶的反应,嘴角缓缓弯起,似是意料之中。
岑裕站在门口,手指还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该做何表情。上一次见他,还是在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
而今天,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喘口气,以为到了另一个城市就可以暂时忘掉A市发生的一切,以为这个晚上可以安安静静地洗个澡、睡个觉。
然后她打开门,他坐在她的房间里,像一堵怎么也绕不过去的墙。
岑裕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怎么在这?”
詹开澜没有站起来。他靠在沙发里,看着她,那个笑容在嘴角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欣赏一件让他心情愉悦的作品。
“当然是想见你才来的。”他说,语气轻描淡写。
她看着他,心里情绪翻涌得厉害,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不想有,是做不出来,太累了。
“那你什么时候走?”她问,语气冷淡。
詹开澜看着她这副明明想把他赶走却又知道赶不走的无奈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站了起来。
岑裕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手还握着门把手,下意识地想把门拉开,想跑出去。
她的手刚用力,一只温热的手掌就覆上了她的手背。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扣住她的手指,把门推了回去,“砰”一声,门关上了。
岑裕的心也跟着那声响沉了一下。
她想抽手,抽不动。她想推开他,推不动。好像她所有的挣扎在他面前都是蚂蚁撼树,徒劳无功。
他拉着她整个人,从门口走回房间。岑裕踉跄了一下,穿着高跟鞋有些不稳,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弯碰到了什么东西,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倒去。
两人一起跌坐在沙发上,而岑裕却扑到了他的怀里。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侧,没有箍紧,但也没有松开,刚好够让她挣不脱,逃不掉。
岑裕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害羞,是愤怒,一种被人摆布的愤怒。
她又羞又怒,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离开这个位置,离开这个暧昧得让人窒息的姿势。
“你放开我!”她喊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她开始挣扎,但她每动一下,他的手臂就收得更紧一分,像是一条蛇在慢慢缠绕它的猎物。
詹开澜靠在沙发上,微微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她的头发在挣扎中散了一些,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也抿得很紧。
他看着她这样,心里涌上一种不可言喻的满足感,一种身体深处的餍足。
他等了一会儿,等到她挣扎的力气渐渐小了,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才缓缓开口。
“你陪我喝点酒,我就走。”
岑裕的动作顿住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茶几上摆着两杯红酒,像是在等着谁。
岑裕感觉自己好像就没别的选择。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你先放开我。”
詹开澜低低地笑了一声。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他松开了手,岑裕立刻从他腿上下来,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和他之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詹开澜端起一杯红酒,递给她。
岑裕看着那杯酒,犹豫了一秒,接了过来。她不敢多喝,上次喝醉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她举起杯,嘴唇贴上杯沿,轻轻抿了一口。
詹开澜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什么。
岑裕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她大概懂了他的意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咬了咬牙,又举起杯,喝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大了一些。
她放下酒杯,把杯子往茶几中间推了推。
“好了吧?你现在可以走了。”
詹开澜没有回答。
他端着酒杯,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她的脸色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她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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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有些湿润,看起来比白天少了些凌厉。
她的嘴唇因为沾过红酒,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唇瓣上还残留着水光,在灯光下愈发红艳。
岑裕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透着某种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热度,岑裕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整个人警觉起来,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但她没有来得及跑。
他倾身过来,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头,力道不大,但让她动不了。
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酒杯,撑在她身侧的沙发靠背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然后,他低下头吻她。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红酒微涩的余味,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
岑裕的大脑在这一刻完全空白了,她不知道该推开他,还是该闭上眼睛,还是该做什么。
然后他咬了她一下。
不疼,但那一下像是一个开关,像是打开了什么洪水猛兽的闸门。他的吻骤然变得不再温柔,侵略感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她。
他的手从她的后脑勺滑到她的颈侧,拇指抵着她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她仰起头,承受他更加深入的,近乎掠夺的吻。
岑裕终于反应过来,伸手推他的胸口,推不动。她偏头想躲,他的手掌立刻收紧,把她扳了回来。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按在案板上的鱼,挣扎无用,呼喊无声。
良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才放开她。
岑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她的眼眶比刚才更红了,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嘴唇被他吻得有些红肿,在灯光下泛着深色的光泽。
他坐在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呼吸也有些不稳,但那双眼睛里的热度却没有因为那个吻的结束而消退,反而像是被浇了油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他左脸上。
她没有收力道,掌心打在他脸上的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岑裕感觉自己的手都麻了。
詹开澜的头被她打得微微偏向一侧。他保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停了一秒,然后慢慢地转回来。
他的舌尖抵住左脸的腮肉顶了顶,能感觉到那片皮肤正在迅速发烫。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危险,眼睛也微微眯起。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力气挺大。”他说,声音低哑。
岑裕气得说不出话。
她的嘴唇都在抖,眼眶红红的。她瞪着他,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委屈,有无力,还有一种被他吻得心慌意乱的狼狈。
而他就那样看着她,嘴角挂着的笑容,看起来恶劣极了。
詹开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好好休息。”他淡淡说了一句。
说完,他便站起来,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走向门口。
他走了。
岑裕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是刚才那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的手上。
她想起了大学时候的詹开澜。
那时候的他会在大冬天把她的双手捂在自己的掌心里,呵着气地说“怎么这么凉”。
哪怕是他吻她的时候,都是蜻蜓点水般的,嘴唇贴上嘴唇,轻轻地碰一下,就退开了。
那时候的她以为,这个人会一直这样温柔下去。
岑裕回过神来,抬手擦掉了脸上的泪。
她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现在的詹开澜是强势的,霸道的,无所顾忌的。
现在的他,有权有势,当然不用再压抑自己。
他想见她,就出现在她的酒店房间里。他想吻她,就吻了。
他不需要问她的意见,不需要考虑她的感受,不需要担心她会拒绝。因为八百万的债在那里,因为还有两个要求没有兑现,因为她走投无路。
岑裕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詹开澜和从前彻底不一样了。
这个认知,让岑裕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