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染权臣》
1. 误染权臣
太初廿年九月廿五,寅时。
北境军幽州雁回营。
朔风卷雪,彻寒夜白。
萧令裹着狐裘斗篷,在辕门处已徘徊了近两个时辰。
灵江将伞上的积雪抖落,又再次举到萧令头顶:“殿下,要不您回吧,奴婢守在这儿,少帅他们一回来,奴婢便给您报信去。”
萧令拢了拢狐裘摇摇头,眼睛盯着远方:“不必。”
大表哥高寅今夜率十名精锐,奇袭北翟粮仓,说了丑时能回,眼下已近寅时,还未见人影,她心中难安,又如何安心待在营帐。
她拢住双手哈气取暖,又搓了搓,眼下只能等。
忽然,雪地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循声望去,盯着那个黑色的小点愈来愈清晰……可到了眼前却只有一骑。
报信兵浑身是血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仰头看着萧令,气息微弱:“少帅……少帅他们……遇到北翟铁鹞卫,全军……覆没!”
萧令只觉得心猛地向下一沉,腿一软,蹲下身去。
“你说什么?说清楚些,在哪里遇到的铁鹞卫?说啊!”
可那人“砰”的一下砸在雪上,没了呼吸。
萧令只觉脑中嗡鸣作响,世界瞬间失声。
她依稀看见外祖父高大元帅踉跄出帐,看见舅舅赤红双目,看见二表哥一拳砸在木柱上……可她什么也听不见。
大表哥没了?凌哥哥呢,也没了?
眼前忽然发黑——
“华瑾!”
恍惚中,有人扶住她后倾的身子。
萧令缓了缓,看着高淮猩红的双眸,微微张嘴:“二哥……”
雪地尽头,又一支马队踏雪而来,至辕门口停下。
看样子,是礼部的仪仗。
火光映照下,马车帘被一只手掀开,而后出来一人。
只见那人年约四十、面容端方,身着礼部紫棠色常服,眉头深深蹙起,但依旧保有仪态,缓缓走到萧令跟前。
他向在场众人深深一揖“殿下,几位元帅,下官礼部侍郎郑铎,奉陛下旨意而来。惊闻噩耗……万请节哀,保重贵体。”
礼部与北境军鲜少瓜葛、几无往来,此番雪夜亲至,非同小可。
果然,待进了营帐后,郑铎再度施礼:“公主殿下,陛下十分挂念您。北地苦寒,战事凶险,陛下不忍公主久居险地。西戎国主诚心求娶,愿以王后之位,结两国万世之好。特命下官前来,迎您凤驾回京。”
语毕,营帐内原本压抑的气氛好像被忽然炸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郑铎身上。
“郑大人眼瞎了?!”
“淮儿!”高翊打断。
“父亲!”
萧令缓缓抬起头看着郑铎,脸色苍白,神色平静,语气淡漠:“和亲……本宫不去。”
郑铎蹙着眉劝慰:“公主,此乃圣旨——”
萧令依旧不为所动:“若父皇执意如此,便来抬本宫的尸首吧。”
高淮眼见两边僵持着,忍着丧子之痛,单手撑着椅子站起身,缓缓走到郑铎面前:“郑大人,北境战事繁忙,眼下又遇到奇袭计策失败,恕无法招待。周副将……”
“末将在。”
“派人送郑大人去幽州官驿。”
未等郑铎多说什么,便被几位将士架着离开营帐。
往后这几日,萧令不顾舅兄阻拦,骑马去了焚粮之地,没有;沿着河道仔仔细细找了,没有;去了北翟边境,被高淮拽回……第十九日,她一连消失了五日,高淮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满手血污在刨土。
高淮双手抓着她的肩,太轻薄了,像枯枝一样,好像他稍一用力便会断裂。
“华瑾,你听我说,大哥他死了,凌匀也死了,奇袭本就有风险!你清醒一点!”
萧令被他摇晃着,缓缓从手中拿出一块沾满血污和泥土的狼头金牌:“二哥,你看,这是凌匀随身佩戴的,继续找下去就会有希望!”
高淮蹙眉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表妹,双眸猩红湿润,而后一手刀劈晕了她,扛回军营。
萧令这一觉睡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她看着灵江,说了这一个月来的第一句话:“带我去灵堂。”
灵江擦掉眼泪点了点头,替萧令更衣,而后带她去了雁回营少帅营帐。
营帐正中设了一张木案,上面摆着牌位。香炉里积了厚厚的香灰,地上一个火盆,纸钱烧尽的灰烬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萧令缓缓走入,一身缟素,头戴白花,愣愣地看着牌位,内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空。
好像那一场失败的奇袭,将她所有的感受一并带走了,没有伤心,没有快乐,没有愤怒,她被莫名安置在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当中,所有的情绪都被吞噬了。
或许……再等三日,五七祭礼。
祭礼一过,这世间便再无牵挂。
到那时,她便去找母后,找皇姐,找大表哥,找凌哥哥……
这冰冷的雪,脏污的世道,她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忽而帐帘掀起,一身素服的灵江进来,附在萧令耳边说了几句话。
萧令面无表情:“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营帐再度被掀开,进来一个紫色官袍、身姿颀长的男子。
他微一停顿,凤眸定在高寅的牌位上,上前两步从一边锦盒中取出三根香点上,又行了祭礼,插上,再退回。
他大宸枢密使温凛,气度矜持雍雅,现身军营当中,有一种寒梅傲霜枝的凛然和特别,只是萧令并未发现。
“殿下节哀。北境将士为国捐躯,英魂不泯。”
他开口,声音清冷孤绝,比这北境的雪山还要绵延冷寂。
萧令面无表情:“父皇有何旨意?”
温凛抬眸看了萧令一眼。
坊间议论,这位公主在上京的时候便喜欢养面首、写艳诗,后又孤身来北境,两番拒诏不归,不是个好劝的人。
可眼前的她,更像是一朵孤立在北境风雪中的玉簪花,站立得太久太久,已然风干,好像一碰便会碎成齑粉。
温凛的脑海中倏然闪过高老元帅的嘱托:“枢相,老臣明白此事是陛下旨意,不容有犯。但若可以,还请枢相设法宽慰华瑾。一个月了,这孩子没吃过多少东西,也没流过一滴泪,我怕她……出事。”
萧令当然不能死,尤其不能死在他温凛的任务上。
温凛回过神,声音多了些暖意:“和亲。”
萧令一动未动,望着牌位的眼神薄的像一层冰。
他顿了顿,“臣觉得您应该走。”
萧令开口,语气比温凛还要冷:“……本宫乏了。”
营中士兵一听,下意识便要上前撵人。
温凛一个眼风扫过去,士兵面面相觑,竟是不敢再动半分。堂堂大宸枢密使,威仪浑然天成,营中小兵自然怵他。
之前来劝萧令的那些同僚,左不过就是以孝义和享天养者当去和亲相劝。
这话其实很有问题,两个出发点都是要求“牺牲”,而四殿下经历重创,最不能听的便是“牺牲”,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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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温凛脊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肃肃如松下风。
“臣方才只是说殿下应该走,未曾说过殿下应该去和亲。”
萧令眸光闪了一下。
温凛继续道:“二殿下亦是不愿和亲,但先皇后还是允了,不但允了,还亲自劝说,殿下可知这是为何?”
皇姐和亲事件是横在萧令和皇帝之间的一根刺,父女二人都不敢轻易触碰,萧令没想到一个做臣子的敢同她谈这个。
甚是嚣张。
她没回。
温凛顿了顿,继续道:“先皇后劝说乃是应陛下要求。可先皇后乃高老元帅之女,还曾率军打仗,巾帼不让须眉,为何不敢反抗?难不成是怕死?”
萧令忽然转过身来,眸光攫住温凛:“枢相何意?!”
语毕,她愣住了。
对面的人身形颀长,又逆光而站,那张脸半明半暗,竟然、竟然同凌匀长得一样!
温凛见她终于给了点反应,心头莫名一松。
“殿下恕罪。臣只是想说,个人生死,于庙堂不过尘埃。先皇后与二殿下当年低眉,非因怯懦,而是深知尘埃无从对抗棋手。”
他顿了顿,看了萧令似乎已经开始有了变化的表情,继续道:“殿下若想‘自己说了算’,便须成为棋手,掌更大的权。殿下尚有幼弟在京,当不负先皇后所托才是。”
他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嗡嗡的,萧令就那样看着温凛,只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他的眉眼没有那么冷了,他在对着她笑了。
他是她的……
“凌哥哥。”
她脱口而出。
正讲到关键之处的温凛听到这一声,微微蹙了蹙眉——凛哥哥?她……同他相熟?
思念如潮水般席卷了萧令,她没能忍住,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抱他。
温凛下意识后退一步。
萧令扑了个空。
距离太近,温凛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甜香。
他轻轻叹了口气,“臣方才说的话,殿下可听清了?”
萧令看着他,不作回应。
“三日后,臣等将启程回京,届时还望殿下能随我们一同走。臣告退。”
语毕,温凛伸手去掀帘子。
哗——
帘落,人离。
萧令怔忪片刻,倏然清醒。
不一样,根本不一样。
那是自小浸润权力、久居人上才能养出的气度,即便说着“殿下恕罪”这样的话,亦如朗朗日月,高不可攀,何曾与她的凌匀哥哥有半分相似?
再听他方才那一番棋手论,鲜血淋漓,哪里是凌哥哥会说的话。
萧令又回到原位站着,看着眼前的牌位。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那些已经故去的亲人一个个出现,或哭泣,或流血,或悲愤。
脑海中的画面越转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嘈杂……最后是父皇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怒目看着她:“萧华瑾!你敢!”
她几乎支撑不住,后退一步。
眼看着要倒下去,被灵江一把扶住:“殿下,不能再退了,后面是火盆!”
萧令听罢,下意识朝后一看。
烧纸的火盆还红着,飘着的无非是纸钱的灰烬,一如她负气出走,终要被送去和亲,同这火盆中的灰烬无异。
可是,凭什么?
“掌权……”她直起身子喃喃,眸光闪动了一下,“去有权的地方才能掌权。”
帐外,领命蛰伏的周离听到这一句,趁着夜色去了温凛的营帐。
2. 蛊人心神
温凛正在营帐中翻看北境军营的记录,周离忽然闪现,将方才听到的话汇报温凛。
这便是温凛想要的。
有欲望,她才会惜命。
他提笔写着什么,薄唇微启:“让大夫配合厨子,给殿下做些轻薄的膳食。”
一个太瘦的公主,回京路上会添麻烦。
“是。”周离抱拳离去。
***
三日后,萧令拜别外祖、舅舅和二表哥,一身月白常服,外罩棕色狐裘,出了军营。
温凛、温凝和周离三人骑马在前,萧令同灵江坐着马车跟在后头,后面还垫着一队枢密院的人马。
马车内炭盆燃得正旺。
萧令坐在上首,双眸空空地看着盆内的炭火。
灵江伸手覆在她纤薄冰冷的双掌之上,微蹙着眉,颇为担忧:“殿下……”
行至一小径处,实在无聊得紧,周离开始闲谈。
“主君,北境军用的‘雪夜焚粮’之计源自当年‘不夜收’。此番虽有折损,但毕竟重创了北翟,也该算是奇计了吧。”
温凛并未接话,另一边的温凝倒是感兴趣:“雪夜焚粮,看似奇功,实则行险。一仓粮草折损十名精锐,若非策略错误,便是能力不行。”
策略失误,能力不行——
萧令回过神来,抽出手掀开了车帘。
鹅毛大雪吹进了车帘,落在她的手掌上,一时半刻竟也是未化。
周离有些惋惜:“哎,战场凶险,若不是经验丰富之人,确实难以圆满完成‘奇计’。可惜了高少帅……听说还有一人,叫什么……匀,功夫不错,颇得高帅信赖,更是个热血男儿。临行前高帅欲赏他军功,他还婉拒了。”
萧令的眸光落在前面骑马的三人身上,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凌匀。
又见那一身白衣的温凝答道:“二哥说过,身份悬殊之下不计回报的付出,细究其源,多半夹杂着对权势的仰望,若无,只能说权势还不够大。行军作战之人不为军功,还能为什么,定是有其他目的……毕竟这天下之人也并不都如我温氏这般清白。”
“景明!”
温凛刚低斥一声,眼角余光便见一只炭盆从马车方向飞了出来,不偏不倚砸向温凝。
温凛伸手撩起袍子一挡,炭盆砸在了狐裘上,烫焦了原本柔和松软的毛。
又“噗”的一声掉进雪堆中,原先还旺的红炭,倏然变黑。
众人朝马车方向望去,只见罩着棕色狐裘的萧令站在马车上,脸色和唇色都发白,风一吹,乌黑的青丝在她巴掌大的小脸前轻拂晃动,将那双原本空洞的眸子,硬生生衬出两分凌厉来。
温凝下意思往后瑟缩了两分。
萧令盯着温凝,自马车上一跃而下。
连日来的恍惚让她一时间无法站稳,身形一晃,一头栽进了雪堆。
“殿下——”灵江惊呼一声,抬腿便朝萧令的方向走去。
可未等她赶到,萧令很快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温凝走去。积雪没过了她的双腿,刘海被雪洇湿贴在脑门上,半遮住她的眸。
她不在乎,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狼狈。
她只是以极快的速度靠近温凝的马匹,瞬间又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伸手朝着温凝的腿部猛的刺去。
温凝眸光一凛,迅速抬腿躲过。
只一瞬间,萧令又折返匕首,双手握住,用力插入了马儿的屁股。
马儿吃痛,前腿抬起,长嘶一声,飞奔而去。
周离一惊,一鞭子挥在马屁股上追去:“七公子!”
萧令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又抬头看着天上不停落下的雪,摇摇晃晃:“凌哥哥……”
语毕,她闭上了眼睛,缓慢倒下。
在她身体即将触地的一瞬间,一个紫色身影飞快掠过,一把将她抱住。
她身形算得高挑,可许是多日不进食的关系,身形瘦薄如纸片,只有通身散发着的淡淡的甜香,昭示着她最后一丝生的气息。
灵江哭着跑到萧令身边,抓起萧令的手细细看了看,而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萧令的右手红得严重,手指和虎口位置的皮肤甚至已被烫伤,泛出一种僵硬的白。
温凛微一蹙眉,对着几名赶过来的护卫道:“这里离幽州官驿最近,你们快马加鞭赶去,准备好房间和大夫,我们稍后便到。”
“是。”侍卫领命离去。
温凛抱着萧令进马车安置,而后又回到前头骑马引路。
此事怪景明言语冲撞,亦是他这个做二哥的没有好好教育,于公于私,他都得负责。
***
萧令处在一片混沌当中。
似醒非醒间好像进入了一个空气做成的、黏糊糊的泥潭,挣不脱、出不来,连呼吸都有些受抑制。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有人进进出出在忙,那人看看她,又出去。她几乎是竭尽全力在睁眼,事实上,她却睁得极为艰难和缓慢,待眼睛真正睁开的一瞬间,泥潭消失不见,意识也终于倏然聚拢。
灵江正好打了一盆水进来,见萧令睁眼,放下盆子就朝着萧令走去。
她趴在床头看着萧令:“殿下醒啦,殿下醒啦!殿下您吓死灵江了,你怎么能徒手去拿炭盆。”
徒手。
萧令抬起手臂,只见她的手已经被布条紧紧缠住,布条中还隐约渗着些发黄的血水。
奇怪……并不痛。
灵江见萧令不说话,继续道:“您的手烫伤严重,是枢相找了驿馆的大夫帮您处理的,用的是最好的烫伤药。”
枢相……温凛。
萧令眨了眨眼睛,脑海中忽然飘过温凝说的那句话。
「毕竟这天下之人也并不都如我温氏这般清白」
是啊,温氏多清白,清白到太祖皇帝之时便不知用什么手段达成了“温氏子弟不与皇族通婚”的铁律。
看着高风亮节,其实质却是希望温氏不涉党争、万世流芳。
此计确实好用,现如今温氏权势滔天,便是最好的证明。
权势——想到这里,萧令的眸光忽然闪了闪。
温氏不就是最好的棋手么?
依稀记得父皇曾说,皇族女子若是能成为温氏宗妇,便能成为配珠公主,参与政事。
既如此,她何必舍近求远,另想法子避开和亲呢?
温氏不是想要清白吗,她就让温氏清白个彻底!
思及此,萧令她苍白的唇动了动:“灵江。”
灵江凑上去:“殿下,奴婢在。”
萧令微微侧头,在灵江耳边说了几句话。
灵江缓缓睁大了眼睛,脸几乎红到了脖子根,“公主……您确定?”
萧令神情漠然:“药丸‘不寐’,半个时辰便会有反应,届时你守在门前,提前一刻钟把本宫带走。本宫只要此事被众人知晓,断不能真的发生什么,懂吗?”
灵江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笃笃笃——
有人敲门。
清冷谨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伤势如何?要让驿站的大夫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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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么?”
萧令朝灵江使了个眼色,灵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殿下便是半点准备都不做,说行动便要行动。
看上去是想法子谋生路,其实不过是不畏死之后的决然而已。
灵江退到一边,翻出“不寐”点燃:“要的要的,枢相稍等,奴婢伺候殿下殿下披一件衣裳。”
片刻后,灵江开门,引进温凛和一名须发皆白的大夫。
大夫拿出引枕,示意萧令手腕搁在上头,覆巾把脉。
过了一会儿,他朝着温凛一揖:“大人无须担心,女郎只是心绪难安日久,气血双亏,待我开几剂温补之药服下,再加上合理饮食便会无碍。至于她手中的伤……有些严重,不过每日换药即可,若是保养得当,便不会留下疤痕。”
温凛点头,“有劳。”
灵江问:“大夫,我家小姐喜欢这香味,应当对她的身体无碍吧?”
大夫回道:“哦,近来大宸女眷中时兴熏甜香,女郎喜欢即可,无碍的。”
语毕,收下温凛给他的一锭银子,离开此处。
既然她身体无碍,温凛便觉应当离开。
刚抬步朝外走去,便听到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枢相留步。”
灵江欠身离开,关上房门,将空间留给两人。
温凛回过身:“殿下有何吩咐?”
萧令在看到他眉眼的那一瞬间,手不受控制地紧了紧,可她面无表情:“令弟……可还好?”
温凛自然担心温凝的安危,可若非温凝出言不逊惹她手伤至此,他也不会放任七弟在外,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但他神色平静:“劳殿下挂心,不碍事的。景明他年少妄言,殿下教训得是。”
他的言辞是那样谦逊,可大宸第一世家养出的矜贵,让他的神情和气韵又那般高高在上。
萧令声音放得极柔,整个人放松地靠在床头,透着病弱的无害:“枢相说笑了,本宫亦未控制好情绪……”
说到这里,温凛才看了萧令的脸。
她已经洗去尘土,原本苍白的一张小脸染上了些许红光。
确实长得极美,如此病态更是惹人垂怜,大约是继承了当年上京第一美人先皇后高灼的姿容吧。
可惜了,空有先皇后的皮囊,却没有先皇后的风骨。
想到这里,温凛只觉一股莫名的燥热从丹田窜起,视线中的萧令开始模糊。
而萧令也在同一时刻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
她蹙着眉,伸手扯着自己的衣服,望向温凛的眸子如漾开一池春水,莹莹柔光,蛊人心神。
那人的眉眼变成了熟悉的样子,萧令强撑着下榻:“凌哥哥……”
温凛的神经倏然紧绷——不对!
他跌跌撞撞朝着门外走去,却发现门不知什么时候已被锁得死死的。
他想要提起内力,可往日澎湃的内息此刻竟如泥牛入海,丹田处那团火反而愈烧愈旺,瞬间窜向四肢百骸。
那双漂亮的凤眸慢慢变得猩红,盘旋在温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是甜香?!
方才灵江故意暴露,反而卸下了他的防备!
萧令还在强撑着朝他的方向走去,口中不住呢喃:“凌哥哥……”
温凛心中泛起一阵恶心,她竟是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
他气极,“萧、华瑾……你想、想拉……温氏……下水……”
尚未能逃离,他的意志又被更高一层的浪潮的欲//念裹挟,跌跌撞撞朝着她的方向走去……
3. 我娶你滚
温凛的意识是在一片静默当中回笼的。
他头痛欲裂,下意识伸手触额,便觉臂弯里有沉甸甸的重量,心中顿觉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他慢慢转过头去一看,只见萧令睡在他身侧,墨黑的长发散在枕上,香肩外露、不着寸缕,睡得并不安稳。
那些混乱、炙热、不受控制的片段……如碎片般不断在温凛脑海中飞旋。
他、他竟然在药物的推动下,与这个声名狼籍的女人沉沦了?!
身体的餍足与理智的厌恶猛烈对撞,让他极度羞恼,猛的抽回手臂。
他好心救她,提点她掌权,她竟反手算计起了他!
萧令感觉到气氛的变化,睫毛颤了颤,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一瞬间,她只是一愣。
但紧随其后的,是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陌生的、被撕裂般的酸痛,以及□□难以启齿的黏//腻之感。
她猛然警觉,掀开了被子一看,自己不着寸缕,甚至白色床单上都洇出一抹血红。
羞辱、愤恨、疼痛……很多感觉一下子忽然涌了上来,让她忽然浑身发抖。
那种扑面而来的悲痛欲绝是那样强烈,强烈到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为何……所有事情都在同她作对!
温凛蹙眉看着她:“你……”
“闭嘴!”
她的嗓音嘶哑得厉害,双眸红得几乎要滴血。
然后她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意外地笑了。
笑声很是苍凉,悠远、萎黄……像是沙漠中枯了很久,即将被风吹散的草。
可即便这种笑声也没持续多久,很快便转成了嚎啕大哭。
这下看不懂的便成了温凛。
他原是笃定自己被算计了,可她的情绪不稳竟是到了如此地步,心中还是被小小震撼了一瞬。
他舔了舔干燥的唇:“此事……”
“啪!”
温凛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一时间愣得不知该作何反应。
萧令猛地拽起滑落的锦被,死死裹住自己,像受惊的幼兽般蜷缩到床榻最里侧,一边颤抖,一边痛哭。
温凛救那般看着她,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这是何意?!现在被强行夺去了身子的是他温景行,他才是被设计的!
还有温氏的百年清誉……
温凛扶额看着萧令,声音疏离:“萧华瑾,药是你下的,你装什么?”
萧令红肿着双眼看他,几缕发丝黏糊在脸上,更惹人怜:“你说什么?!”
便是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推开。
周离、温凝和灵江三人愣在门口,只看到眼前一片旖旎春色。
那一瞬间,温凛几乎是下意识挡在了萧令面前。
众人一愣。
周离瞬间反应过来,同时拎起温凝和灵江,夺门而出,“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温凝还未从方才的“惊吓”当中回过神来,口中喃喃:“你们、你们看见了什么,二哥他、他怎么会……”
灵江顶着脑门上红肿的包,愣愣道:“公主她、她可是从未与旁人……”
房门内,温凛只觉得被一团乱麻裹住,自他记事起,从未有什么时候像今日这般百口莫辩过。
萧令的神情做不得假,是那种真正的伤心欲绝。
可她的动机也是真。
温凛揉了揉他散乱的长发,沉默了很久。
萧令原本失了血色的脸愈发苍白,方才打他的那一巴掌又是那只烫伤未愈的手,血丝正不停往纱布外渗出来。
温凛看着她缩在床榻的角落中,白色床单上留下一抹刺目的红,陷入沉默。
良久,他看着萧令:“我娶你。”
萧令不停掉眼泪的眸子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忽然抬起,就这般看着同样衣衫不整的温凛。
“你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我娶你。”
她美目圆睁:“滚!”
温凛一愣:“好。”
他穿好了里衣,取了自己掉落在地上的衣服,又拍干净了上头的灰尘,挂在手臂上,推门而出。
见温凛出来,温凝和周离对视一眼,悻悻地跟着他离开。
而灵江则是冲进了房间,一边哭一边道:“公主,是灵江不好,灵江对不起你,要打要罚,还请公主降旨。”
萧令似是被灵江的话拉了回来,抬眸看到灵江脑门上一个红肿的大包。
灵江解释:“奴婢在看着滴漏,被人一棍子闷了。”
萧令“哦”了一声,又垂眸看着地上,双眼空洞,“三人份的避子汤,水。”
不一会儿灵江便弄来了一碗黑乎乎的避子汤。
萧令神情淡漠,接过来一饮而尽。
她看着灵江:“出去。”
“可是殿下……”
“出去。”
待灵江退出,萧令起身,走向浴房。
浴桶中装满了温热的水,她从袖中拿出那块狼头金牌,打了盆水洗了洗,又将牌子擦干净装在一个锦盒当中。
而后才慢慢走进浴桶里面,将自己的整个身体,连同头,都缓缓没入水下。
在哥哥和凌匀去世之后,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在内心极深处的悲伤。
这种悲伤似被埋得太深太深了,深到整整月余,她一滴眼泪都流不出,一点情绪都给不了。
而今碰到这样的事情,又嚎啕大哭了一场,此番才觉得有些累了。
丧姐、丧母、丧兄,再加上失爱,失身。
若是将来死了,她要如何跟凌哥哥解释呢?
凌哥哥……
她的眼前出现了很多凌匀的画面,他带她打野兽,两人在山洞里互相挨着烧火取暖,他为她包扎受伤的手,他在表哥生气的时候护在她身前……最后她在分不清是雪堆还是火堆的地方找到了他随身佩戴的一块狼头金牌……
灵江焦急地在外头来回踱步,正好瞥见不远处廊上风一般路过的温凛。
她快步跑到温凛面前,扑通跪下:“求枢相救救殿下。”
温凛眸色如暗夜的雪,泛着冷硬的光:“与本相无关。”
他不想再管萧令的事,抬腿又要走。
灵江快步跟上,又扑通在温凛面前跪下:“枢相,殿下她让奴婢打了水,又将奴婢赶了出来,如今浴房里已经没动静了,奴婢怕、怕殿下想不开。”
若是萧令死在了这幽州官驿……温凛一咬牙,“带路。”
浴房中,萧令已经不知在水底沉了多久了。
无处不在的窒息感包裹了她,肺部的空气在一点点耗尽。
也许这便是死亡的感受吧,原来当初大家体验的是这种感觉。
可她不想起,她想继续。
这种将人逼到极致的压迫,似乎能盖住身体里另一种更尖锐的痛,让她更舒适些。
就在她眼前发黑、即将坚持不住的那一刻,似乎听到有人“碰”的一脚踹开了房门,紧接着一股大力将她猛地拽出水面。
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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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谁用一件长袍裹住了她,还有人将她抱起。
萧令微微睁了睁眼睛:“凌……哥哥。”
温凛听到了她的喃喃,又蹙眉。
很快,几人来到了房间。
温凛轻轻拍着她的脸:“殿下,殿下……萧华瑾!”
没反应。
他又伸手去按她胸口。
“呕——哗——”
萧令吐出一大口水,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温凛见状,转身即走。
灵江很是无措:“枢相。”
温凛道:“她已无性命之忧。”
言下之意,他已无须在此。
灵江自然听懂了,只好一边哭,一边伺候着萧令换了新的寝衣。
驿站的另一边,温凛也洗了澡,与萧令不同的是,他叫的是冷水。
周离和温凝就这样看着温凛在沉着脸擦洗自己的身体,一句话都不敢说,气氛紧绷到诡异。
良久,温凛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墨色常服出现。
“周离。”
清冷的声音响起,一种终于要被宣判的痛快袭来,周离和温凝只感觉心中那根崩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
“属下在。”
“去查,殿下房间内的甜香味,灵江的情况,还有那扇门是谁关的。”他的声音依旧清冷,连周离和温凝都辨不出他的心情。
“是。”但周离依旧站在原地。
“有事?”
周离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唇:“方才灵江为殿下熬了一碗避子汤送过去了。”
温凛有一瞬间的怔愣,但神色不明:“无妨,你只管去做你的事。”
周离终于离开。
“景明,你跟我来。”温凝苦着脸,瘸着腿,跟着温凛去了他的房间。
“坐。”
温凝“是”了一声坐下,局促和紧张让他难安,一直动来动去。
温凛沉静地看着他:“凳子不舒服?”
温凝连连摇头:“没有。”
“你是清河温氏嫡子,坐要有坐相。”
“……是。二哥,你要不还是先说正事吧,我怕。”
他是真怕,尤其是温凛如此“正式”地将他一个人叫过来谈话。
温凛微微蹙了蹙眉:“好。今日之事,你若在外透露半个字,便不再是温氏子弟。”
“……那是自然。”
顿了顿,他又问,“二哥,此事……你打算怎么办?难不成真的要娶那四公主?她名声不太好,若是娶她,于我温氏有辱。若是、若是寻常温氏子弟便也罢了,你将来是温氏家主,若我们温氏的主母是四公主……”
温凛头疼便头疼在这个地方。
原先以为萧令不过是始作俑者,那她便该为她的所作所为负责,半点怨不得旁人。
但事实上,她很可能亦是受害者。
无论萧令风评如何,要他温凛让一个女子代他受过,却也不是他温氏的门风。
他想起床上那一抹红,又想起她哭得声泪俱下和让他滚的神情,还有方才她几乎溺毙在浴桶中,和那碗火急火燎的避子汤。
萧令的行为显然出现了前后矛盾,若她处心积虑,为什么在他提出娶她的时候让他滚,即便连让他滚也是故意为之,那方才周离所说的那一碗避子汤又是何意?
想着想着,便觉袖子被人拉了拉。
他回过神,见温凝正怯生生地看着他:“二哥,我看还是别娶了吧……”
温凛静了一息:“为何?”
4. 不一定真
温凝倒是实诚:“就四殿下那个疯样……”
只一瞬,荒芜和坚定同时出现在温凛的眸中:“我会娶她。”
温凝一愣,“娶?!人家也未必愿意嫁啊。”
温凛:“……”
他脑海中回荡着萧令说的那个“滚”字,还有她说这句话是赤红的目,嘶哑却有竭力的嗓音。
“不愿嫁”的这个问题倒是温凛从未考虑过的。
他素来觉得有了肌肤之亲的两人,就该在一起的,且他景行郎名声在外,多少姑娘排着队想要嫁给他,他从未想过这件事在萧令这儿会有变数。
他问温凝:“此话何意?”
温凝有些委屈:“就是觉得四殿下性子怪怪的,跟旁的女子想法不同。”
旁的女子,会持刀捅马屁股吗?会徒手抓炭盆吗?
温凛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温氏不推责,该说的我会说,她若是不愿,我亦会尊重她的意愿。”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笃定萧令会嫁。
这是不是冲着他温凛来的,而是冲着他温氏家主的身份来的。
罢了,景明他也不需要懂这个。
****
萧令撑起身子靠在床榻上,一手拿着一本兵书,另一手由着灵江给她上药。
灵江一边上药一边吹,生怕弄疼了萧令:“公主,疼么?”
“还好。”
上完药包扎好了之后,灵江又道:“公主,够暖了么,奴婢去加个炭盆可好?”
“唔。”
萧令转头望去,灵江真是一刻不停,她应是真的关心她的。
可是——
萧令的声音终于在寂静里响起:“灵江,有人一棍子闷了你,为何伤会在脑门上?”
灵江心中一紧,慌忙跪下。
“殿下恕罪。奴婢、奴婢是后脑勺被人闷了一棍,不知是不是倒下的时候碰到了什么,是以额前也有个包。殿下若是不信,可以、可以摸一下奴婢的后脑勺。”
说着,灵江便跪行到萧令面前。
萧令伸手摸去,后脑勺的确有个鼓包,而且摸着似乎比额前的还要鼓。
所以,此事真的同灵江无关?是另外有人打晕了灵江?
可灵江只是个丫鬟,为何要打她?
还有那个大夫,他是真不知道房间内点了“不寐”,还是被买通了?
****
漫长一个月的行程之后,车驾终于到了上京城。
期间,萧令和温凛达成共识,一个愿意娶,一个愿意嫁,可两人之间多的一个字都没说,皆守着君臣之礼,仿佛那件事并未发生。
萧令回到皇宫后,去了御书房东暖阁折。
掌事太监张秦来报:“陛下,四公主在殿外求见。”
萧珏抬眸看着张秦,“嗒”的一声将笔搁下,眸光闪动:“宣。”
殿门开启,萧令穿着素净的宫装,身子笔挺地逆光走入。
萧珏心中一动,只见萧令身形比离宫前清减了许多,唯独那双眼睛,里面曾经跳脱飞扬的神采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感到有些痛心的沉静。
萧令依礼下拜:“儿臣,拜见父皇。”
“起来,看座。”
萧令:“不必了。”
萧珏:“……你回皇宫不先来朕这儿,倒是有闲情去你福王叔那儿。”
萧令却并未接萧珏的话,自顾自道:“儿臣奉旨回宫。听闻父皇是想让儿臣嫁给西戎那老皇帝。”
单刀直入的谈话方式,显然让萧珏神色有了些不自然。
“大宸的公主,只要过了及笄之年,便都有可能参与和亲。眼下朕尚未决定。”
“父皇一贯是尚未决定的,最后还是会有一个合适的人来说。这回母后不在了,会由谁来劝说儿臣呢?”
又是此事……萧珏只觉得被这个女儿怼得额角有些抽痛,咳嗽隐隐有些压不住。
他喝了一口茶:“华瑾!”
“儿臣在。”
“北境一年,朕原以为你会收敛性子,没想到还是这般口不择言。”
萧令勾了勾唇角:“是啊。若不是长姐和母后双双殒命,儿臣也不会去北境不是么?不过儿臣此番回来怕是要让父皇失望了。”
萧珏的声音也拔高了些:“失望?朕对你难道还有寄望不成?”
她挺直了脊背,“自然有。父皇寄望儿臣能为国分忧,远嫁西戎。可惜,儿臣无能,身子已脏,配不上西戎王庭了。儿臣已与温凛已有了夫妻之实。”
萧珏面色深沉如水,拿起案上的镇纸,“砰”的一声砸向萧令。
一瞬间,萧珏的心下意识一揪。
见萧令堪堪躲过,萧珏又在心底默默松了口气。
但他立时怒目瞪着萧令:“萧华瑾,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母后,顾大局呢?!”
萧令身姿笔挺,眸光沉静地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镇纸,又回眸看着萧珏。
“顾大局……母后顾了,让皇姐去和亲,结果呢?两条人命,便是父皇所说的大局?”
“还有,母后离世之后,留下的小皇弟……若是母后在世,她定想问问父皇,为什么皇弟要交给越贵妃抚养?”
萧珏举起手,想要落下去。
可看上萧令那双同她母后一样的杏眸,终究没能落下。
他是帝王,心性早已凉薄,只是对高灼……他总是……会生出不该有的愧疚。
萧珏硬生生压住喉咙口已经涌上的血腥味,又将有些发抖的手负在身后,身形笔直,正色道:“大宸的公主为天下所养,为天下百姓去和亲,理该如此。”
萧令将身体挺得更加笔直,仿佛体内燃烧着不屈的火焰:“难道母后生的女儿是天下所养,那贵妃所出便不是天下所养了?!父皇你太过偏心!”
萧珏瞪着萧令:“萧华瑾,朕对你不好吗?!”
萧令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幼时萧珏陪她在御花园扑蝶,后又带她去江南,一身常服陪母后和她逛夜市……她同父皇闹翻之后,还送了她婢女灵江。
……灵江?!
萧令下意识后撤两步,又堪堪稳住身形。
她的声音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垂着眸子:“感谢父皇……为儿臣筹谋婚事。西戎之事,想必父皇心中已有打算。”
语毕,她竟是有些慌乱地逃离了御书房。
萧珏眉头皱得更紧了。
看着萧令离开的背影,萧珏嬷嬷走回龙椅坐下,口中喃喃:“……华瑾,你要体谅父皇的苦心。”
张秦眉头蹙着,早已拿着巾帕上前。
方才一触及,萧珏喉咙口便有一口血吐了出来。
张秦连忙宽慰:“陛下,公主她无心的,您切莫动怒。”
萧珏拿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张秦。”
“奴才在。”
“宣镇国公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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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是。”
****
镇国公府
温凛一袭玄色常服跟在温瀚身后,两人双双进入温氏宗祠,净手,焚香,对着祖宗牌位行三拜九叩大礼。
礼毕,温瀚已然起身,温凛却依旧跪着。
祠堂的烛光明明暗暗,照在温凛狭长的凤眸当中,竟有一种意外的沉静之感。
他在等着温瀚发话。
温瀚非常了解自己的儿子,能力、品行、学识、样貌……样样都好,只是太过骄傲,也太过固执,只做他认为对的事,旁人劝不得半点。
但他如今闯出的祸非同小可,处理不当必遭灾殃,温瀚一定要听听他是如何想的。
他走到温凛面前,缓缓开口:“景行,此番前去北境,你的事情,为父已知晓。只是你自己作何想,为父还是想听听看。”
温凛眸色未动:“父亲,此事牵涉过大,想要解决,必定得有所牺牲。”
温瀚垂下眸子看着眼前的儿子:“所以你已经决定了?”
“娶。”
简简单单一个字,让温瀚心中不轻不重地紧了一下。
温凛是他的骄傲,是百年温氏唯一一个打破“二十而择”的“麒麟儿”,既不单纯走“文脉”,亦不单纯走“武脉”,而是出将入相,双脉皆成。
他十四岁时于金殿上辩倒大儒,一篇《平戎十策》惊艳朝野。
十五岁时参加殿试,以状元之才得探花之名,在上京城骑马一圈,风头无两。
十六岁时隐姓埋名以参谋身份赴北境,三日连下七城,时任北境主帅高通、少帅高翊在得知他便是温氏的“景行郎”之后,便决定只固守北境,不接手其他温氏所掌之兵。
温凛叹了一口气:“你母亲早已为你在寻摸婚事,已有相中的姑娘。”
此事温凛知道。
赴北境劝服萧令回京之前,母亲已同他说过。
原本温凛对此事是无可无不可的心态,只是想着婚姻乃合二姓之好,便觉听从父母之命即可。
倒是母亲常念叨,娶妻娶贤固然要紧,却也只是婚姻的一方面而已。成亲之后岁月漫长,若相对无言,亦是人生遗憾,盼他能遇一可心之人,是以慢慢相看,不知不觉温凛便孤身到了今日。
温瀚见儿子无动于衷,感慨道:“没成想,这一拖二拖,最后竟成了四公主。”
口吻中,有一丝掩饰不住的不满意,想来素来不喜评论旁人的父亲,也是听到过关于四殿下的风评的。
鬼使神差的,温凛开口道:“父亲,传闻也不一定为真。”
温瀚微一愣神,但想到儿子品评事务想来全面,便只觉得他本性如此,最多是为了宽慰他这个做老父亲的,便缓了语气:“传闻不一定为实,但四殿下孤身一女子留在北境军营,两次拒诏不归,可见任性。”
温凛想起在军营见到萧令的那一日,语气淡漠,气质凛然,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任性根本不足以形容她的固执。
温凛道:“父亲,您想说的孩儿都知晓。为今之计,孩儿愿在宗祠之中,在温氏族老面前卸下代家主之责,亦愿接受家规处置。”
温瀚蹙眉看着温凛。
“卸责?万一族老们真的同意了呢?温氏的权柄,交出去可是再难收回了。”
忽的像是想起了什么,温瀚问道:“……景行,你同我说一句真话。你该不会是,真的喜欢上四殿下了吧?”
5. 得罪陛下
温凛看了温瀚一眼,面无表情:“并未。景行只是觉得,温氏重担,怕是也无人敢挑。”
儿子向来低调,此话有些嚣张,但,是一句真话。
温氏成为大宸第一世家已有百年,但真正从各世家中跳脱出来,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
温凛眼光极好,初入仕的第一年做过户部江浙司主事,凭一己之力带动江浙贸易,当年江浙上交国库之银响翻了三番,翌年更是在原有基础上再翻三番,被陛下升任为户部侍郎。
在江浙工作期间,温凛将目光投向海外,现如今温氏在余杭、宁波、福建等地有好几处港口,海贸繁荣、商铺遍地、钱庄成群,而这些温氏产业的命脉都握在温凛一人手中。
整个温氏,若是没有温凛的支撑,绝无法维持如今的风光。
温瀚一边点头,一边来回踱步:“为今之计,大约也只能如此了。”
他拍了拍温凛的肩:“待风头过去,若你实在不喜四公主,温氏自有办法替你周旋,届时再纳几房清清白白的世家女,延续血脉便是。”
清清白白……温凛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一抹殷红,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还有她打他那一巴掌时的眼神,绝望。
他原先没想明白那个眼神的意思,如今才惊觉,她的身边,竟是真的空无一人。
“父亲,此事容后再说。”
温瀚扶起跪着的儿子,探究道:“景行,为父明白,你不是易上当受骗之人。若真是萧华瑾算计,以你之能,不可能被她拖入浑水而不知,所以……此事后面还有人?”
温凛身量比父亲高不少,方才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两相对视还是温瀚在上,而今温凛一站起来,竟是略微垂眸看着温瀚,点了点头。
温瀚心尖一凛:“是谁?”
温凛抬手拉过父亲的手,在他手上写了一个字——岳。
大宸皇帝萧珏,字乾岳。
温瀚瞳孔一缩。
冷风穿堂而过,祠堂中烛火摇曳的投影如鬼魅一般在墙上来回飘动。
温瀚蹙着眉:“此事可不能胡说,你确定?”
温凛面色沉静:“四殿下用的药名唤‘不寐’,是一种能让人失了力道且又思绪混乱的药,换言之,她的目的是坏了孩儿乃至温氏的名声,并未想要真正同儿子有什么。而当日的真实情状……”
那些红烛张暖的画面再次从温凛脑海中飘过。
“当日孩儿最初是失了力道,但后来更像是一头无处发力的困兽。此事做得十分干净,孩儿查了很久也没查到确凿证据,连同那名大夫亦是失了踪影。可越是干净,这背后的力量便越可疑,再加上动机……孩儿几乎能确定。”
“几乎能?便是还差一些?”温瀚看着温凛,他知道,他不会说没有把握的话。
“是。”
“还差哪里?”
“且看今晚送来的……是何旨意。”
温瀚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而后眉头又深深地皱了起来。
若真是如此,那么所有结果都只指向一条生路,娶萧令。
他叹了一口气:“这个暗亏,温氏看来是吃定了。”
正议论间,听到外头家仆禀报:“国公爷,张公公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双双起身离开祠堂。
镇国公走在前头,温凛落后半个身子。
穿过游廊,走过花厅,来到正厅,张秦已站立多时。
温瀚道:“张公公,深夜前来是有何事?”
张秦一脸恭敬地站着,“国公爷、枢相,陛下有请。”
温瀚保持着他镇国公的笑意,只听得温凛清冷的声音在正厅响起:“张公公稍候。”
他转身去了书房,执笔洋洋洒洒写了一份什么,而后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将它塞进信封,装进袖子。
又整了整衣冠,抬步离去。
***
紫宸殿中,皇帝正在批阅奏折,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张秦?
不对,只有一人。
他抬眸,却看见不久前才仓皇离开的萧令,又走了回来。
他看着她,很是不解:“华瑾?你回来做什么?”
萧令的杏眸已恢复了清冷,脊背挺得笔直:“听闻父皇宣了镇国公父子,事关儿臣婚事,想来还是能听得的。”
她是在回到昭华宫后才想起,当年母妃教她练武的时候曾说过,越是害怕,越要睁着眼睛,不然会伤得更重。
如此关键的事,她不容分毫闪失,即便怕,她也要亲自来看着这件事。
成为温氏宗妇是第一步,她不容有失。
萧珏正想让她走,便听张秦在外头喊:“镇国公、枢密使到。”
听到这里,萧珏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忽然严肃起来,同萧令对视一眼,示意她站在边上。
片刻后,两个紫色的颀长身影从殿外缓缓走了进来,萧珏面前前后站立,以臣子礼向萧珏请安。
温凛一抬头,却发现萧令也在。
萧珏看看女儿,又看看温凛。
平日里见到这位大宸的景行郎,他都会暗暗生出一种遗憾,遗憾如此男子为何不能成为他的乘龙快婿,为萧氏添砖加瓦。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的眸色忽然冷了冷——这温凛平日里看着倒是克制,可对着他的华瑾怎么就忍不住呢?
是了,华瑾是漂亮,当时他是中毒了,那又如何呢?他景行郎的克制去哪儿了?
萧珏大概是头一次在内心那般不讲理。
直到殿内空气静默了好一阵,萧珏才咂摸了,开口。
“景行,你是我大宸的‘景行郎’,是天下士子的楷模。行事当光风霁月,为万民表率。你与华瑾在驿站……实在令朕失望!”
温凛依然目视前方,一副身在其外的气度。
但他深深叩首了,而后脊背挺得极直,大宸枢密使的风骨不减半分:“陛下教训的是。”
殿中陷入一片静默。
萧珏定定地看着他,“你好好解释一下。”
温凛嗓音清冷:“臣同四殿下心意相通,一时情难自禁,犯下大错。所有罪责,臣愿一力承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萧令一眼,却见萧令脸上亦是冷若冰霜。
忽然眸光闪动了一下,想起温凝那句“人家也未必愿意嫁啊”。
萧珏看着温凛,又问:“那你要如何承担?”
温凛面无表情:“四殿下毓德璇宫,含章凤邸。若是陛下允许,殿下愿意,臣,斗胆请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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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
萧珏面上的笑意有些压不住,这事情进展倒是顺利。
谁知,温凛又继续道:“只是,祖上有训,若是臣无法为温氏延绵子嗣,恐……无法继任家主之位,还望陛下同殿下,谅臣寒微。”
温瀚低着头,眼眸却不自觉闪了闪。
方才他们父子二人在宗祠商量此事之时,景行可并未提及此事啊。
这话……听着同婚事有点关系,细细想来又似乎无关。
上首的萧令却听得分明,温凛分明是点她觊觎温氏宗妇之位一事。
她的面色终于有了些变化,连语气都染上了一些柔意:“父皇,想来是您的天威太盛,吓到枢相了。我们是两情相悦之人,又关‘寒微’何事?子嗣问题,有的是法子。素来世家大族,家主也不只有一房而已。”
谈笑间,两人已悄悄达成协议——成婚可以,谈情不行。
萧令缓缓走向萧珏:“还请父皇允准。”
萧珏见不得一个男子这般“拿乔”,回道:“既然是华瑾自己的意愿,朕自然同意。只是……”
他的眼眸朝着下首的男子看去:“素来尚主得有文牒……”
话音未落,温凛从袖中摸出一个信封,跪下,双手奉上。
“请陛下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张秦接过折子,又转身双手奉给萧珏。
萧珏打眼一看,是一份《请尚主疏》。
他从将此奏疏打开,字形漂亮、用语工整,可字迹略显潦草、不见真情,显然是临时写就,出于利益考量。
萧珏心中冷笑。
好一个“景行郎”,果然比温瀚那只老狐狸还要难缠,还要有胆色。
“温瀚啊,你看温氏‘不与皇族通婚’的祖训,今日,不也就此打破了么?”
温瀚只好赔笑道:“原是景行不懂事。铁律虽破,但能娶四公主,是温氏的福气。”
萧珏带着难以掩饰的胜利者的快感走向温瀚,在他肩上拍了拍。
“华瑾这丫头,以往被朕惯坏了。往后做了温氏宗妇,便是你温家的人了。该如何教导、约束,皆按你温氏的规矩来,不必顾及朕。”
温瀚闻言一愣,忙回:“陛下言重。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下嫁温氏,是温氏满门的荣耀。臣等唯有尽心,绝不敢怠慢。”
萧珏道:“爱卿言重了。待景行成婚那日,朕便封他一个‘清河郡王’,如何?”
这如何行?陛下不动声色又给温氏挖了一个坑。
温氏在大宸的地位已无人能级,再要一个虚名不过徒增烦恼而已。
温凛刚要说什么,便见父亲温瀚抢先一步道:“陛下厚爱,臣不胜感激。只是此时只关于两个小辈的感情,臣以为还是纯粹些好。”
萧珏哈哈大笑一声:“那便依亲家所言。”
又转头对着温凛道:“景行啊,夜色已深,你送华瑾回昭华宫吧,朕还有事要同你父亲谈。”
“是。”
一男一女两个身影从紫宸殿走向昭华宫,一路无言。
只待萧令进入昭华宫,温凛才道:“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萧令停下了脚步:“枢相同喜,往后,本宫绝不管束你。”
有点意思。
6. 温氏祖训
翌日辰时·昭华宫
萧令正对着一幅上京城的舆图细细看着,身边放着一个巨大的卷缸,里面插满画卷,案几上放着一碟白色小方糕,边上小炉正烧着茶。
灵江脚步轻快地走进内室,见萧令在,下意识福礼。
“殿下,大喜!陛下下旨,为您和温枢相赐婚了!”
萧令双眼并未离开舆图,淡淡地“嗯”了一声,又提笔蘸了墨,准备修正。
灵江凑到跟前。
萧令有个小癖好,特别喜欢收集舆图,不但收集,她还技痒难耐,得空的时候便喜欢画着玩。
灵江笑着问:“殿下,这上京城的舆图,是有什么问题么?”
萧令道:“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我昨日回宫之时,看到长街以东多拓了一段路,这图还未更新。”
灵江看着萧令一笔一笔勾勒出那条新的街道来,笔触细腻,意味着她右手的伤势已然复原。
她笑嘻嘻看着殿下描摹,又问:“陛下给您和枢相赐婚了,您都不开心么?”
萧令画完,仔细看了看,还算满意,遂又捻起身边一块白色的糖糕塞进嘴里:“唔,意料之中而已。父皇向来对我如此……”
——如此嘴硬心软。
他们父女二人本就感情不差,不过是因着母后和姐姐的事情生了嫌隙。
萧令心中十分清楚,若不是父皇真的待她有几分愧疚和纵容,她一个大宸堂堂嫡公主,怎么可能由着她在北境待了近两年。
父女情事真实存在的,但两人之间的隔膜也是真实存在的,就是这么……奇怪。
萧令忽然看着舆图上的一个点,下意识拿起边上小茶壶喝了一口茶。
灵江觑着她的脸色,又压低声音:“听说越贵妃娘娘得知此事,气得连夜去了紫宸殿,说什么温氏门第虽高,但其族规森严,殿下嫁过去恐要受委屈,哭求陛下收回成命呢。”
萧令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嘲:“她倒是‘关心’本宫,怕是知道原来不同皇族通婚的温氏也可以娶萧氏女,为她那个宝贝女儿感到不值了吧。”
越贵妃的宝贝女儿便是萧汀,年纪比萧令小一岁,小的时候还乖巧可爱,偏偏越贵妃教的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导致萧汀养成了刁蛮任性却又胆小怕事的性格。
说着,萧令找到了一块还算满意的地方,执笔画了个圈。
“父皇呢,他怎么说?”
灵江学着皇帝的声音给萧令看:“圣旨已下,是改不得的。”
两人相视而笑。
片刻后,萧令道:“那一年,她为了保着自己女儿,将我姐姐推出去做和亲公主的时候也是缠着父皇,母后顾大局忍了她,她还想次次都如愿不成?”
灵江恨恨地跟了句:“就是!”
“是”字刚落,便见一个尖锐的声音传来:“萧华瑾!”
主仆二人双双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只见萧汀黑着一张脸,穿着一套粉色宫装出现在门口。
萧令不慌不忙将手中舆图放在桌案上,神态和动作极为柔和。
萧汀快走几步靠近萧令:“你还要不要点脸了?景行哥哥是何人,怎么会跟你同流合污?你说,当时在幽州官驿,你是如何勾//引了他?!”
萧令不慌不忙抬眸,亮黑的眸子就那般盯着她。
萧汀不自觉有些发怵,那眼神给人的感觉不像是那个她熟悉的四皇姐,而是往年冬狩之时雪山边上幽幽走来的黑豹。
然而只一瞬,萧令眼底的幽光便敛去了,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淡淡道:“本宫不过两年没回,五妹妹是越发不懂规矩了,竟是连半分长幼之序都不放在眼里了,嗯?”
“我同景行,不过是一场互相倾慕之下的交付而已,何来‘勾//引’一说?”
萧汀自然是不信,立时大声驳斥:“互相倾慕?四皇姐可真会说笑。你同景行哥哥根本连面都没见过,便倾慕了?”
“哦,原来五妹妹不知?这便要多谢贵妃娘娘了。若不是贵妃娘娘急着挑本宫去和亲,本宫原本同景行是不熟悉的。只是从北境到上京,那么长的路日日面对,孤男寡女,正如干柴对上烈火……便是不想有什么都有了。”
“况且,五妹妹应当明白,景行那长相和身姿就是本宫喜欢的那一款,我们二人之间生了情愫,不是再寻常不过了吗。”
萧汀咬着唇,攥着手,一瞬不瞬等着萧令。
媚骨天成,一颦一笑都宛若月中仙子,跟她那个死了的母后简直一模一样!
嗯?不对。
呸!什么仙子,简直就是妖女!
萧汀咬牙堪堪压住心中不快,现在后宫真正得势的是她萧汀的母后傅雪,她有什么好怕的!
眸光落在萧令桌案上的舆图,心下明白萧令是在选公主府的建址。
萧汀忽然又笑了:“四皇姐,我看这公主府的位置,是得好好选选,不然你那些个翩翩公子出现了,看景行哥哥还如何疼你。”
萧令狡黠一笑:“妹妹也知道景行疼我?”
萧汀简直恨透了自己的那张嘴,但她还是绷着一张脸:“我做皇妹的只是好心提醒皇姐,这公主府的位置嘛,有多远便选多远,不然日日在枢相眼皮子底下,有些事情怕是不好做……”
萧令看似了然地点点头:“妹妹难得说了句长脑子的话。不过……我同景行那般要好,哪有远离的道理,自然要日日能见着我他才安心的……灵江。”
“奴婢在。”
萧令执笔,在她原先挑选的地方画了个叉,又在另一个位置画了个圈。
“便选在这里开府吧。”
萧汀抢过舆图一看,几乎连鼻子都要气歪了——她竟是选了紧邻温府的一处!
萧汀将舆图甩在灵江脸上,一脸不高兴地离开。
萧令看着萧汀离开,回过神来又瞄到那碟被她吃了一块的白色小方糕。
“这个,给父皇送去。”
灵江一愣:“……啊?这个方糕,公主您……不是用过了么?”
也对,父皇贵为天子,没道理吃别人吃剩下的糕点。
可是这一盘……她难以下咽,父皇倒是极爱。
想了想,萧令从另外一个碟子中拿出一块绿色小方糕,补充到了原来的缺口当中。
“便这样给父皇送去吧,便说此物名唤……‘雪中点翠’。”
***
“雪中点翠?!”萧珏睁大了眼睛,将信将疑将一块白色小方糕塞进嘴里,顿时齿颊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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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珏原本疑惑的眸光渐渐清晰——这哪里是什么“雪中点翠”,不过就是华瑾那丫头不爱吃太甜的食物,尝了一块之后转而孝敬他这个做父皇的了。
真真是……比她母后要精明多了。
一盘她不喜欢吃的糕点换了皇帝为她同温氏周旋,如此精明,果然跟年轻时候的萧珏自己一样。
灵江又报:“皇上,公主殿下说她选好了开府的地点。”
萧珏又塞了一块方糕到嘴里,而后接过舆图,眸光在灵江身上定了一瞬,嘴里不轻不重地说了句:“这事做得还可以。”
灵江垂眸不说话。
萧珏在见到萧令画的圈之后,他眸光逐渐收拢,连咀嚼的动作都缓慢了许多。
……这孩子,也太不知深浅了。
***
另一边,温氏宗祠。
檀香肃穆,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烛火映照下沉默地俯瞰着下方。
温凛站中间,背脊挺得笔直,玄色常服更衬得他面色沉静。
他实际执掌温氏多年,无人敢让他跪下。
家主温瀚将赐婚之事缓缓道出,祠堂内先是一寂,随即“嗡”的一声,议论声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瞬间炸开。
“这……这如何使得!”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拄着拐杖站起,“‘不与皇族通婚’乃祖宗铁律!景行身为代家主,岂能带头违背!”
“旁的倒也没事,只是此例一开,恐毁坏温氏地位,日后会、……会被蚕食。”
便是二叔为首的守旧派,亦是忌惮温凛的威压,说的是那一套,但明显气短。
多数人心中非常清楚,温凛手中握着的究竟是什么。他若是卸任家主,难道还有人可以顶得住他的位置,为温氏带来荣光?
温和派的声音则微弱许多:“陛下圣旨已下,总要想个两全的法子……”
“两全?如何两全!”温谦站起了身子,须发微张,目光锐利,“祖训如山!违背祖训,便是大不孝!按家法,当鞭笞十下,暂夺代家主之职,以儆效尤!”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不知该如何。
温凛本人倒并非恋栈权位之辈,只是长辈们的状态已经隐隐显现出了这个大家族背后的弊病。
一个规矩延续了百年而不改,要么是规矩本身正确得无法挑战,要么就是守旧派力量过于庞大,众人只为自己利益,不顾家族名望,导致家族进一步没落。
譬如现在,“不与皇室通婚”原本确实可保清白和延续,但若是放在如今温氏一家独大的情景当中,情势便有些微妙了。
萧珏需要庞大的温氏辅助,乃是碰巧子嗣单薄,但他骨子里对温氏的忌惮和退让也在与日俱增,总有一天,萧氏会同温氏算这一笔账的。
便是退一万步,没有皇族插手,温氏本身已经开始在内部分裂。这一切,作为代家主的温凛自然知晓,但温氏叔伯们却并未看到。
正繁闹间,只听首座的温瀚提高声音道了声:“安静。”
议论声渐渐归于平静。
温瀚道:“景行犯错,按族规,是当受鞭笞十下,并剥夺……”
“且慢。”
一道清亮而从容的女声,自宗祠大门外清晰地传来。
7. 配合之道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萧令一身嫡公主正式冠服,脊背挺得笔直,逆光立于宗祠大门之外。
温瀚的眸中,闪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殿下?”
萧令本不欲参与温氏之事,只是碰巧今日在温氏隔壁看原有的府邸格局,听到有人说温氏正在开宗族会议,要剥夺温凛代家主的身份,这才出现。
站立中间的温凛身形依旧不动如山,他没想到在他要出手的时候,她先来了。
萧令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众人皆愣,一时间不知该以何姿态面对萧令。
温瀚道:“此乃温氏宗祠,正在处理家事。”
萧令颔首,姿态优雅,声音清晰地传遍祠堂:“本宫知道。本宫并非以大宸嫡公主的身份前来,而是以温凛未婚妻的身份,前来向诸位陈述一个事实,你们此刻若是拿了温凛的代家主头衔,便是断送温氏的未来。”
温瀚问:“殿下这是何意?”
萧令唇角一勾,扫视众人,而后不慌不忙:“敢问温相,温氏祖训,第一条是什么?”
有人下意识回答,“家族永续。”
萧令露出一个谦逊的笑容,“看来诸位都没忘。‘不与皇族通婚’,是手段;‘家族永续’,才是目的。如今形势已变,若固守手段而损害目的,岂非本末倒置?”
这……
温瀚的眸光却闪了闪。
他素来只知这位传闻只懂豢养面首的公主是被陛下骄纵惯了的,今日之举却让他耳目一新。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儿子,只见他仍旧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
独属于皇族嫡女的气度让萧令的气势有些收不住。
“你们今日若鞭笞温凛,夺其位,便是告诉天下人:温氏千挑万选出来的后辈之秀、代家主,不过是个德行有亏、需要被严惩之人。温氏百年清誉,靠的每一代家主的威望,你们是要亲手毁掉他的威望,毁掉温氏下一代的核心吗?”
“或者……你们当中有谁,觉得能担得起整个庞大的清河温氏?”
众人咽了口唾沫,均不敢回应。
“再者,你们以为这只是温氏的家事?陛下刚下赐婚圣旨,温氏转头就严惩世子,这在天下人眼里,是什么?是‘温氏对陛下赐婚的不满,是温氏对皇权的蔑视。’”
“此刻,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里?御史台的笔、其他世家的猜忌、军中将士的疑虑……剥夺温凛代家主的身份,丢的不是温凛的尊严,而是温氏精心维护住的,与皇权之间的平衡!”
“温凛有错,错在……年轻气盛。如此,受了鞭笞之刑即可,若是剥了身份……难不成温氏后背之中还有谁自认为能做好下一个平衡?!”
温凛这才缓缓转过头看着萧令——鞭笞之刑?他何时说过要受鞭笞之刑了?
萧令却笑意盈盈回看温凛。
一时间温氏族长面面相觑,原本跃跃欲试的几个人也坐回椅子上。
是啊,温氏过于庞大,这担子并不好接啊。
温瀚的眸光闪了闪:“殿下今日大驾前来,温氏招待不周,还请随意逛逛。祠堂议程序结束,景行亲自……”
“温相客气了,本宫还有事,便不打搅温氏宗祠会议了。”
语毕,萧令转身离开。
温瀚看着萧令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回过神来的儿子,只觉景行的脸色不是太好?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此女……若不是景行的助力,便会成为他的劫数。
***
温凛受了鞭笞之刑数日之后,东墙外开始有了动静。
一连数日,镇国公府东墙外尘土飞扬,喧嚣震天。
这天温凛坐在书房批折子,事毕才缓缓起身,看向窗外。
噪声、尘土等并非无法忍受的干扰,比这更混乱的战场他都经历过,这点动静,还乱不了他的心神。
只是,萧令开府,竟是选在了他的隔壁,这倒是让他意外。
温凛这几日在听,在看。
号子声与夯土声持续了一周,说明地基打得极深,规制远超寻常府邸,萧令在此事上半点不愿委屈。
随后几日,声音变为密集的锯木与锤凿,还有金丝楠木的榫卯嵌入基座的特有声响。
金丝楠木乃皇室专用,陛下竟允她用以建私邸。
是个娇蛮的公主?
他脑海中又飘过萧令那日在宗祠门口说的话,然后摇了摇头。
她所说的那些话看似犀利,但指向都太明确了,她需要他温凛能保住温氏代家主的身份,目的便是为了她自己的主母身份。
她要掌权。
正想着,周离捧着几份文书进来,见温凛并未埋头处理公务,倒是双眼望向窗外。
隔壁动静颇大,主君虽则向来是静水流深之人,但娶萧令毕竟是无奈之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大肆修建公主府,算什么意思?
“主君,”周离低声道,“城南别院已收拾妥当,随时可以过去。或者……枢密院后衙也一直为您留着。”
温凛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公文上,语气平淡:“不必。”
“可是这……”
“这里是镇国公府。”温凛随手翻看着公文,“我若因这点动静便移居别处,落在旁人眼里,算什么?”
周离瞬间明了。
主君若避走,意味着温氏未来的家主,向这位新来的公主示弱。这会在无形中助长对方的气焰,也会让那些观望的势力,对温氏产生错误的判断。
“属下明白了。”周离了然,躬身欲退,便见一袭白色长袍的七公子风风火火进来了。
他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嚷嚷:“二哥,你这儿噪音如此之大,又……有伤在身,这可如何受得了。公主府的人,实在是欺人太甚,方才工匠搬运木料,还将我们东侧的角门堵了。我去说他们两句!”
温凛伸手阻止:“慢着。”
温凝不解,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温凛略一思索道,“一起去看看。”
***
温凛出现在东侧角门时,那里已是一片繁忙景象。
他的目光扫过堵门的木料,随即,凉棚下的景象映入眼帘。
萧令与两名容貌气度皆不俗的年轻男子对坐饮酒,言笑晏晏。
温凛眸色愣了愣,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厌烦。
是了,这才是她。
一个懂得利用自身一切优势,容貌、权势,吸引各色男子来达成目的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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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宗祠为他辩护,与她此刻和“面首”饮酒作乐,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服务于她野心的手段。
与此同时,温凝也看到了萧令的所作所为,顿时火冒三丈。
“四殿下,你、你不是已经同我二哥订婚了么?”
萧令一看,原来是温氏那主仆三人,哂笑一声,心道一句“扫兴”。
同萧令喝酒的男子亦是起身对着温凛行礼。
萧令依旧坐着:“怎么,二公子都还没说话,倒是七公子先急了?”
分明在质疑温氏的家教,温凝被噎得说不出话。
温凛面无表情地缓步上前。
萧令看见他,并不惊慌,反而对身旁男子笑了笑,才慵懒地抬眸:“温枢相终于肯移驾了?可是我这儿的动静,吵得您无法静思己过了?”
温凛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两名男子,最后落在她脸上。
“殿下好兴致。”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看来,驿站、指婚、宗祠之事皆不能影响殿下寻欢作乐的心情。”
“寻欢作乐?”萧令轻笑,美若春色的桃枝,“枢相此言差矣。不过是与几位‘友人’商讨府邸建造的细节罢了。毕竟,往后这就是我的家,自然要处处合我心意。”
“包括将建材堆到邻居门口,也是殿下的‘心意’?”温凛反问。
“一时疏忽而已,底下人办事不力。”萧令挥挥手,拔高了声音,“你们做事都悠着点,边上是我们枢相的院落,莫要将建材堆过了界,碍了枢相的眼。”
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看向他,“不过比起这个,本宫倒是更关心,枢相对我之前的‘援手’,考虑好如何回报了吗?”
温凛看看她,又看看那两个恭肃站着的男子,心中那股被工具化利用的感觉愈发清晰。
她当他温凛是何人?同她这些豢养的面首一般,是可以随意讨价还价之辈?
“殿下在宗祠所言,字字句句,不都已为自己挣足了回报么?温氏主母之位,还有将来的听政之权。殿下手段高超,又何须臣画蛇添足?”
萧令闻言,单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上下打量了温凛一番,非但不恼,反而笑了笑。
“枢相是明白人。”
她慢慢起身朝温凛走去,又在温凛身侧堪堪停住,压低了声音凑上去,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说,“是,我就是要那个位置,那个权力。你保住代家主之位,我得到主母之实,我们各取所需,银货两讫,公平得很。”
她伸手抚了抚他原本就非常平整的衣襟,“所以,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建我的府邸,你当你的枢相,守好‘做邻居’的本分。”
温凛微微往后侧了侧身,躲开了萧令的手,放轻了声音,“即便做邻居,也该有基本的规矩。殿下,你的手,伸过界了。”
萧令笑了笑,“很好,枢相的行事风格很合本宫胃口。想必邻居边界之外的一切……都与枢相无关,枢相也应当不会关心了吧?”
温凛听罢,瞬间明白“只做邻居”便是她萧令要的“回报”。
“那是自然,微臣最懂的,便是配合之道。”
语毕,温凛的目光极其短暂地从萧令的脸上滑到她的唇上,随即立刻恢复清明。
8. 腿长而已
萧令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虽然知晓他在说的无非是萧氏明里暗里给温氏下套,逼着温凛上了“贼船”,但明着被他如此“观摩”,到底还是让萧令生出了厌恶之感。
温凛的眸光有一瞬间落在她泛白的神色上,顿了顿,面无表情转身离去。
走了两步,温凛又停下,微微侧头:“殿下此番只记得同男子喝酒谈天,竟也是顾不得自己的丫鬟了。”
余光瞥到萧令的怔愣一瞬的神情,温凛才继续抬步朝着衡鉴院走去。
刚回到书房,坐下,便听得周离上前请示,“主君,可要属下派人去查查那两位的底细?”
萧令身边的那两人。
温凛伸手执笔,“不必。”
不过是她用来解闷的玩意儿,不值得花费经历。
他打开一本公文看着,薄唇微启:“东侧门清出来。往后,那边的人与物,再过界线,直接处置便可,不必汇报。”
“是。”
***
时光荏苒,倏忽已是八个月后。
公主府的喧嚣早已落定。
昔日尘土飞扬之地,已矗立起一座规制宏丽、气派不凡的府邸,与镇国公府东墙紧邻。
这八个月间,温凛一如往常上朝,处理朝务和府务,萧令时常流连尚未建成的公主府,与几名年轻男子,明晃晃地喝酒聊天,那个“准温氏宗妇”的身份似是半分困不住她。
公主府落定便要摆乔迁宴,朱门洞开,车马如流。
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既见皇家气派,又不失雅致意趣。
然而,若是有心人细看,便会发现这府邸的规制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譬如那堪比小型枢密院文书房的西厢,以及那占地颇广、足以容纳数十幕僚议事的临水轩。
萧令一身华服,穿梭于宾客之间,言笑晏晏、面若桃李。
宴会一角,几位身着绫罗绸缎的贵妇正聚在一处,手中团扇轻摇,目光却盯着萧令身边那几位容貌出众、风采各异的“友人”。
“瞧瞧,瞧瞧,”一位身着绛紫衣裙的夫人用扇子半掩着唇,声音不高不低,“咱们这位殿下,可真是……风采不减当年呐。”
她身旁着湖蓝褙子的夫人立刻接话,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酸意与鄙夷:“何止是不减?我看是更胜从前了!这都要大婚了,还这般……毫不避讳。那四位,听说日日在府中,不是饮酒就是赋诗,啧啧。”
“我娘家表侄在宫里当差,听说啊,这八个月,公主府的歌舞就没歇过!那温枢相也是好涵养,竟能忍得下这口气,换作是我家那位,早……”是那位总爱打听是非的御史夫人,
“忍?他凭什么不忍?”绛紫夫人打断她,带着一种洞悉内情的得意,“如今木已成舟,他温凛再不情愿,还能抗旨不成?”
湖蓝褙子的夫人用扇子轻轻推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快别说了,看那边——那个穿青衫的,模样最是冷峻,听说殿下最是偏爱他,连书房都允他随意进出呢!”
“哎呦,真的假的?那日后过了门,枢相岂不是天天要对着这些个……‘知己’?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几位夫人发出一阵压抑又兴奋的低笑,仿佛已经预见了镇国公府后宅鸡飞狗跳的未来。
“是啊,今日这么多人来来回回,你们可瞧见了温枢相了?”
几人皆是摇头,“并没有。”
她们一早便留意了动静,是以非常确信。
“今日公主府乔迁宴,咱们都到了,这温枢相是驸马,没道理不出现啊”
“莫非……心有不甘?这温枢相那般人物,竟配了……”
语毕,几位见萧令似有眼神瞟过来,又恢复到恭顺的姿态。
五公主萧汀更是按捺不住,找到萧令:“四皇姐,你这乔迁大喜,怎么独独不见景行哥哥?”
萧令执杯的手稳如磐石,对她粲然一笑:“唤姐夫。”
萧汀被噎得说不出话,正要开口,门口忽然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陛下驾到!”
满堂宾客皆是一惊,随即纷纷跪迎。
皇帝萧珏步入府中,目光威严,但见到萧令,神色倏然温和了几分。
他看着两个女儿,然后亲手扶起萧令。
萧令神情淡然,但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笑意,萧汀则不一样了,她微微噘着嘴,想是他没有扶她而有些不高兴。
这两个女儿,长相都想他们各自的娘亲,连性格都差不多。
萧令虽然幼时性子出挑,不服管教,但真的开始要做事了,总是一副沉稳的样子,同她的母后一样。
萧汀也是,无论什么时候,瘦一点委屈就要跟他来闹,自然也不乏小女儿的可爱。
只是,将心思放在讨好男子上的女子,虽然可以在夫君庇护之下好好过,但若真碰到眼下大宸最需解决的问题,却又不顶用了。
萧珏伸手虚扶了一下萧汀,萧汀这才咧开了嘴。
两个女儿一左一右搀在萧珏身边,萧珏又环视满堂宾客,“平身。”
“谢陛下!”
“谢父皇!”
众人起,皇帝由萧令萧汀陪同,快到上座的时候,萧汀主动撒手,由萧令陪着走向上座。
她毕竟也是宫中教养长大,规矩自然是懂的。
萧珏看了一眼在座,眸光投向萧令:“华瑾,朕怎么没见着景行?你未曾下帖吗?”
萧令闻言,羽睫颤了颤:“请了。想是枢密院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吧。”
萧珏睨了她一眼。
这个女儿真的越来越像他了,藏情绪的本事越来越好,差点连他都没能发现异样,这便好,嫁入温府便不用愁被人一眼看穿了。
“哦?朕怎么记得,昨日才准了景行三日休沐,他今日,理应空闲得很呐。”
萧令:“……”
“去,亲自把你未来夫君请来。今日是你们的好日子,主角不到,像什么话!”
萧令心中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恭顺道:“是,父皇。”
见萧令转身离去,萧珏又对张秦使了个眼色,张秦颇为懂事地离开。
萧令并未走多久,便到了镇国公府。
彼时的温凛正难得悠闲,躺在摇椅上看一本《舆地纪略》。
写书之人文笔清雅,风趣幽默,一本正儿八经的地理志被写得逸趣横生,勾得成日里被一板一眼的公文围绕的温凛兴致盎然。
正看得入神,偏听见房门被周离叩响。
“主君。”
温凛双眸并未离开书页,修长的手指又翻过一页,“何事?”
“四殿下驾到。”
温凛蹙了蹙眉,将手中书卷搁在一边。
似乎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有这么一位未婚妻。
估摸着是公主府建成了吧。
他说:“请。”
不多时便见萧令一身浅黄色锦绣华服,外罩同色薄纱而至,眉眼舒展而又冷淡。
“枢相,今日公主府乔迁之喜,宾客皆至,唯独缺了您这位主角。您看……能否赏光出席?”
她嘴上说着“请”,眼神里却充满抗拒。
温凛是多聪慧的人,一个眼神便让他笃定萧令此番前来是陛下的意思。
眼下她最希望的不过就是他的拒绝,好让她“名正言顺”去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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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他今日不便前来,以免在这种好日子里受气。
萧令见温凛未回,眸中闪过一抹喜色:“枢相若是有事,本宫……”
“殿下亲自相邀,乃臣之荣幸,旁的事自然算不得事。”温凛打断了她。
萧令看着温凛怔愣一瞬,这是要跟着她去公主府的意思?
她红唇微张:“你说什么?”
温凛转身朝着另一间房子走去,依旧是方才的神情:“殿下稍等,臣去换身衣服。”
萧令呆愣片刻,不晓得今日温凛唱的是哪出。
总归是她来请的,他答应了,她反而不好推辞,便在门口等了等。
片刻后,温凛一身孔雀绿广绣飞肩圆领衫出现在萧令面前。
他原就长得身形高挑、宽肩窄腰,这身衣衫更好地衬托出了他的身形,再加上肤色白皙,眉目冷肃,像极了屹立在雪山之巅的松。
一声“景行郎”,委实名不虚传。
可萧令偏偏看不惯他那卓然不群的眉眼,转身便朝府门外走去。
一个在前头走,一个在落后半步的位置跟。
这种不远不近又稍稍靠后的距离令萧令不是很舒服,她有意走快几步,谁知那长腿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放缓几步,他的步频亦能很好地跟住她的。
她心中嗤笑,便是甩不脱了是吧!
临近府门,萧令忽然停下了脚步,微微转身看着温凛:“枢相跟人倒是有一套,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温凛回:“殿下过誉,腿长而已。”
萧令一愣,这古板的脑子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挤出一个笑容:“是么,正好本宫手长。”
温凛尚不解萧令何意,便见萧令伸出腕子,灵巧地从温凛臂弯穿过,极其自然地挽住。
他本能抗拒,侧身退后一步:“殿下,此举不合规矩。”
萧令却手中一紧,不容他挣脱半分:“此举不合规矩?不合规矩的事情,枢相做的少了?”
言辞之锋利,指得温凛耳后窜起一股子热意。
可他面上不显,神情依旧不冷不淡的样子:“我们都是……”
他顿了顿,“委实没有必要如此针锋相对。”
萧令自然知道被他吞下的那几个字乃是“受害者”,只是不便明说。想了想,反而端正一张脸:“所以,我们更得亲密些了不是么?”
她根本不打算放手。
属于她的清甜香气萦绕过来,与她此刻虚假的笑容形成鲜明对比,让他极为不适。
但习惯性的克制让他没有半分多余动作,只是顺着萧令的力,抬腿往前迈着步子。
萧令看他这副明明不适却隐忍不说的样子觉得十分满意,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仰头看凑近他,声音却很低。
“景行,做戏做全套。你不是最懂‘配合之道’吗?父皇和满堂宾客都看着呢,你我现在是‘两情相悦,终成眷属’。”
温凛垂眸看了看萧令,到是个记仇的。
如此情态,放在任何一个路过的旁人打眼瞧过去,都会觉得两人情真意切,是那种自然流露出的感情。
语毕,萧令粲然一笑,挽着温凛,姿态亲密地一同踏入了公主府的大门。
两人放在人堆里都是极出众的长相,加之极出众的身份,甫一进入,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无不感慨圣上眼光独到,这一对璧人,实是佳偶天成。
无人注意的角落,五公主萧汀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盯着那“恩爱”的身影,几乎咬碎银牙。
她转身对心腹宫女低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今日定要让萧令出丑!
9. 先干为敬
待张秦带来镇国公夫妇,宴会伊始。
一番觥筹交错之后,皇帝萧珏高踞主位,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一旁气度沉稳的镇国公温瀚身上。
他脸上泛起笑意,举杯示意。
“温爱卿,华瑾这孩子,建个府邸也要与景行为邻,以后少不得要麻烦你们照看了。她年轻,若有什么行差踏错之处,爱卿身为长辈,要多多提点啊。”
温瀚笑意盈盈看了萧令一眼,然后执杯起身,将酒盏捧于胸前,姿态却是不卑不亢。
“陛下言重了。四殿下聪慧明理,如今开府建牙,更显陛下慈爱。我温氏能与殿下为邻,实乃莫上荣光。至于提点,老臣以为,殿下自有圣聪裁断,更有宗正寺规束,臣等外臣,岂敢逾矩。”
萧令不是一般的女子。
即便她只如外界传言的一般,已是极其难管束。再加上那日在温氏宗祠她言辞那般犀利,只怕连温凛都不一定能管得了,还提点?如何提点?只盼她莫要动了伤温氏的心念便好。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又哈哈一笑,将杯中酒饮尽。
随即,他目光转向温凛:“景行亦是朕看着长大的,沉稳干练,青出于蓝。如今他们二人婚期已定,爱卿与朕,也算了一桩心事。日后朝堂之上,我们君臣同心;这私底下,更是亲上加亲了。”
温凛起身,周身气韵亦是不输父亲。
他躬身道:“陛下厚爱,是臣的福分,亦是温氏的荣耀。臣定当恪尽职守,为陛下分忧。”
“亲上加亲”四字在不经意间被他巧妙避开。
萧珏笑笑,伸手示意他坐下。
萧令作为此次乔迁宴的主人,对此话题却并不感兴趣,反而尽着主家的本分,如穿花蝴蝶般周旋于宾客之间,言笑晏晏,面若桃李。
萧汀趁萧珏情绪还不错,凑上去给他添酒,压低声道:“父皇您看,四皇姐府上真是热闹,好几位公子看着都是人中龙凤呢。只是……景行哥哥似乎有些不惯这等喧闹,一个人在那儿,瞧着怪冷清的。”
皇帝闻言,淡淡瞥了萧汀一眼。
他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挑拨,但眼前的景象,确实让这位帝王心中生出几分不悦。
他给身旁的张秦使了个眼色,张秦颔首,走向温凛身边说了几句话。
温凛听罢,看了上座的陛下一眼,颔首领命,朝着萧令的方向走去。
陛下点他去喊萧令,无非要在众人面前将两人往一堆撮,好给这门“两情相悦”的婚事定个基调。
不远处,萧令正执杯与一位蓝衣公子对答,观两人神情,似在商量什么,而后萧令凑近他说了句话,眉眼间显现灵动光彩,周围的公子们好似被她一句话说得有些乐了,气氛融洽。
以旁人的眼光来看,她混迹在那些人当中,就像个小太阳一样。
只是如今的温凛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他只是听命步步迈向萧令,待靠近些后,忽然发现不对劲。
那个躲在柱子后头,时不时跟众人搭话的人好像是……七弟温凝!
奇怪,他不是同萧令不对付么?竟是在他的眼皮子地下混得这么熟了?
不过迈了个步子的工夫,他便想明白了。
七弟他喜动不喜静,让他安安静静坐下来读书考功名,简直比要了他性命还难受,可他却对园林景致之事颇有一番见解,是上京城中难得的风雅子弟。
方才见温凛出现,他定是偷偷躲了起来,这会儿萧令他们几人说起来这园中景致,温凝才来了兴致,一时忘了他这位二哥,转而走入人群中侃侃而谈。
“景明。”
熟悉的声音从远处响起,并不响,但温凝就是听到了。
再躲也不行了,他缓缓从柱子后出来,赔笑道:“二、二哥。”
温凛神色平静,但众人已隐隐感觉到压力,谈笑声戛然而止,纷纷转头。看到是他,神色立刻变得拘谨起来,连忙行礼:“见过枢相。”
萧令也顺着众人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到温凛的瞬间,她脸上有一瞬间被打扰的不悦,但很快又掩去,转而堆满笑意。
这个神情自然没能逃得过温凛的双眼,可他也不在乎。他执行陛下的旨意,同萧令的喜好又有何关系?
温凛对几位公子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温凝身上。
温凝垂眸不敢看他的眼睛,眉头微蹙,偷偷看向萧令,似在求助。
便是这一眼,让温凛的冷感又重了些。他才是他的亲哥,怎么眼下胳膊肘拐成这般?
萧令以眼神安抚温凝,转而看向温凛:“枢相可是有事?”
温凛道:“殿下,陛下见殿下离席已久,关切垂询。特命臣前来,请殿下移步御前。”
众人只微微垂头,不敢看两人之间如何攻防。
可耳朵却不如眼睛那般自若。
几人都听到了,温枢相完全没有提及自己看到殿下和别的男子谈笑作何感想,也没有任何规劝或暗示她行为不当的言辞。
或许在他看来,那些都是多余的、私人的情绪,与传达皇帝旨意这项任务无关,他只是在执行命令,仅此而已?
但他越是这般冷静、疏离、公事公办,就越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尤其是那句“陛下见殿下离席已久”,结合皇帝有意撮合他们的背景,其中的敲打意味,聪明人一听便知。
萧令沉默了两秒,忽而又绽开一个明媚却没温度的笑容,施施然站起身。
“原来如此,倒让父皇挂心了。诸位自便,本宫去去就来。”
然后,她走到温凛身边,倏然伸手挽住他。
温凛的身体有一瞬间僵硬,他其实非常想要甩开她。
可萧令才不惯着。
他不喜欢她,抵触她,那她便更要同他亲近了,总不能他来搅扰了她,还能轻轻松松全身而退吧。
萧令抬眸对他嫣然一笑:“有劳枢相专程来‘请’了。走吧?”
温凛微微颔首,转身要离去只见又看了温凝一眼。
温凝正在一边偷偷给未来嫂嫂竖起大拇指,心道,果然是嫡公主啊,见到二哥都如此镇定,还敢堂而皇之挑衅二哥。
萧令挽着温凛的手臂,穿过神色各异的宾客,回到了御前。
皇帝萧珏正与镇国公温瀚低声交谈着什么,抬眼见两人这般“携手”而来,亦是笑笑。聪明的孩子,便是容易教。
“父皇。”萧令松开温凛,盈盈下拜,声音甜脆,“儿臣贪看园景,与几位友人探讨画作,一时忘形,让父皇久等了,是儿臣的不是。”
温凛亦躬身。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后落在温凛身上:“景行,方才与华瑾在聊什么?看她兴致颇高。”
这个问题很微妙。
方才一片嘈杂,若不是提前留意,温凛根本无法知道萧令同旁人在说什么。
可他此番若是答不上来,便是他对萧令不够上心,陛下敲打几句在所难免。
众人知晓,方才枢相去唤殿下不过一瞬间的事,大概率是不知殿下同旁人说了什么的。
一时间,原本喧闹的场景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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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了下来,众宾客的眸光几乎都齐刷刷落在这位“被迫尚主”的景行郎身上。
温凛眼帘微垂,声音平稳:“回陛下,臣至时,殿下正与几位公子品评园中叠石景致。殿下于园林意趣颇有见地,众人听得入神。”
嘶——
回答得分毫不差,倒是让萧令意外了些。
她再回头去看上首的父皇,只见他依旧笑意盈盈,只是转眸看向萧令:“哦?华瑾对叠石也有研究?看来这府邸造得合你心意。”
萧令应道:“父皇厚爱,赐下如此美宅,儿臣自然要尽心布置。方才只是与几位友人交流些粗浅看法,让父皇见笑了。”
皇帝点点头,而后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朕方才似乎看到,温家老七也在那边?他与华瑾倒是相熟。”
萧令知道父皇的意思,温和道:“儿臣建造府邸的时候,景明出了不少力,府中几处景致是他同儿臣一起商定的,连假山的湖石亦是他帮着儿臣一起选定的。”
她说着看了温凛一眼,眼神极其温柔:“儿臣想,定是枢相忙于公务,无暇顾及儿臣府邸的建造,这才派了景明来帮儿臣。是吗景行?”
温凛挑眉——这话是个坑。
若是他答“是”,便是赤裸裸的“欺君”,若是他答“不是”,便是毫不关心公主府的建造,亦是不妥。
他亦是温柔地看着萧令:“殿下说的是。”
萧令:“……”
萧珏亦是感受到这两人之间奇怪的口角张力。
虽说两人尚未有情,但如此角力,长久以往,定能生情。
是以,他心情大好,并不计较两人话里的机锋,反而转头看着温瀚:“爱卿啊,这两个孩子看来有得你费心了啊,哈哈哈。”
温瀚赔笑。
五公主萧汀在一旁看着这幕,眼波流转:“父皇,四皇姐与景行哥哥站在一起,真是般配。可今日是四皇姐开府的大喜日子,二位主角竟还未曾互相敬酒,岂不遗憾?依儿臣看呀,不如趁此良辰,当众互敬一杯,既全了礼数,也让我们大家都沾沾喜气,讨个彩头,父皇您说好不好?”
她这话说得漂亮,很快,附近一些宗亲贵胄、尤其是年轻一辈,开始跟着起哄。
“五殿下说得是啊!”
“正是此理,当饮此杯!”
“殿下,枢相,当全此心。”
在皇帝面前,这种起哄是克制的、带着笑意的,但事实上也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期待和压力,众目睽睽之下,这杯酒不喝,似乎就有些扫兴,甚至显得这对“佳偶”太过生分。
皇帝萧珏也乐见其成,含笑点头:“汀儿这个提议好。华瑾,景行,你二人便满饮此杯吧。”
皇帝金口一开,这便是“准旨意”了,此事已经没有转圜余地。
说着,萧汀又看着温凛“哎呀”了一声,将手中当着众人倒的一杯酒递给温凛:“枢相杯中无酒了,便饮此杯吧。”
语毕,不由分说将手中酒杯塞给温凛。
温凛握着那杯酒,指尖触及杯壁。
他凤眸微眯,看向萧汀。萧汀却已退回半步,一脸恐慌而又期待地看着他们。
萧令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太了解这个五妹了,这杯酒定然有问题!
可一旦温凛在御前、在众目睽睽之下饮下此盏并失态……那萧氏便会被贴上标签,皇族必然威严扫地。
萧令咬牙看着萧汀。
她想做什么?脑子呢?!
温凛将两人的反应收进眼底,有意一试,遂将酒杯缓缓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