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是看脸》
1. 第一章
“又是泡面!”陈朗崩溃的将脸抵在泡面桶上,“我虽然是来当网管,也不代表要顿顿泡面吧!”
“楼上有厨房,想吃自己做。”叶和专注的盯着电脑,手指飞快的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她操控的角色鬼魅般穿出草丛,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收下对方双杀。
“Doublekill。”
系统女声激昂地播报。叶和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顺手在公屏发了个系统自带的嘲讽表情,不等对面气急败坏的上单回话,利落地退出了游戏。
“姐,我亲姐。”陈朗立刻有些狗腿的凑过来,讨好的捏了捏她肩膀,“我要求不高,真的。你给我下个面条就行。”
他拉长声音,故意卖惨,“不用肉酱,西红柿鸡蛋的卤子就行。”
说话间,陈朗一只手悄悄将泡面推远。
眼不见为净。
叶和揉了揉眉心,头疼的推开电竞椅站起来,“下个面条很难吗?有手就行吧。”
“那不是做不出你的味道嘛!”陈朗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从前台侧面的小门挤上通往三楼的狭窄楼梯。他心里嘀咕,又不是谁都能跟他姐一样,一顿饭不吃也能从早精神抖擞到晚上,简直是白瞎了这一手好厨艺。
叶和后脑勺好像长着眼睛,“再腹诽,你就自己去点外卖。”
“没有没有。”陈朗立刻举手投降,表情无比真诚,“我哪能啊!”
他还指望她给他开工钱呢,离了时光网吧,他上哪找个包吃包住的暑假工。
三楼的小厨房狭窄却整洁。
叶和拧开天然气,蓝色的火苗窜起,一口锅烧上水,另一口炒锅加热,倒入薄油。
油热,打散的鸡蛋液滑入,“滋啦”一声,金黄蓬松的蛋块在锅铲下迅速成型,盛出备用。再下少许油,切好的番茄块入锅,在铲子的按压下很快变得柔软,渗出红艳的汤汁。先前炒好的鸡蛋回锅,与番茄汁水交融,撒盐调味,最后撒一把翠绿的葱花——香气瞬间霸道的喷薄而出。
“真香啊。”陈朗深吸一口,这才是活着的滋味。
另一边,水已滚沸。叶和拎起一把细长的挂面,手腕一抖,面条便如银丝般散入水中,在水汽氤氲里舒展开来。
午后的阳光,正好从三楼那扇朝西的小窗户斜射进来,恰好落在灶台前,叶和表情放空,只有眼睛一直跟着锅铲移动。
陈朗太熟悉她这副样子了,看似专注,实则心思早已不知飘向何处。他心里忽然一动,那股憋了很久的疑惑又冒了出来。
“姐,”他靠在门框上,试探着开口,“你毕业……为什么非要回来开网吧啊?”
他和他妈一直特别不理解叶和的决定,堂堂京大计算机系的高材生,什么工作找不到,偏偏要回到滨海开网吧,还一待就是两年。
叶和眼皮都没抬,用锅铲将卤子盛进旁边的大碗里,语气平淡无波,“我不回来,谁给你发工资?”
陈朗悻悻的摸了摸鼻子,很有眼力见的接过她递来的装着汤面和卤料的大碗,“这不是觉得你屈才了吗。”
“先管好你自己吧。”叶和当的一声把碗筷撂到桌上,“这回补考不过,小心拿不到毕业证。”
陈朗脸瞬间垮下来,“医学…真的太难了。”
//
嗦了几口面条,叶和手机“叮咚”一声。
她随便看了两眼,是社区大群发来的消息,说是周末有个爱心活动,具体地址她没细看。
她的爱心不多,只够献给自己。
“姐,放着我来,我来!”
吃饱喝足,陈朗格外殷勤,麻利地收拾起碗筷。这也是叶和当初没太抗拒小姨硬把儿子塞过来的原因之一。
无他,不用额外花钱雇保洁。划算。
滨海的阳光总是过分慷慨,透过网吧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将空气里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店里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与阳光分割出楚河汉界。叶和趴在前台冰凉的桌面上,被这暖烘烘的光一照,眼皮开始发沉。
昨晚又没睡好。虽说夜班有网管当值,但楼下包宿区有个男生似乎打游戏上了头,鬼哭狼嚎地喊了一整晚,声音穿透隔音不太好的楼板直钻耳膜。
扰民。
旁边的陈朗倒是精神,坐在她旁边正愁眉苦脸的看着电脑上的人体图片,还一边念念有词,“这里是心脏,这里是膀胱,这里是大肠,小肠盘在上面…”
低沉又断续的背诵声,比窗外的知了叫还让人昏昏欲睡。
叶和被他念的发晕,冷不丁的出声,“学了两年还停留在这个水准,要不你收拾收拾,干脆退学吧。早点进厂,为滨海GDP做贡献。”
陈朗背诵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表情一僵,随即苦大仇深地转向她,“你不懂。我这是在和它们建立感情,培养默契。学医,讲究一个人体合一。”
叶和:“……”
她确实不懂。
太抽象了。
幸好,她只需要和代码、和硬件建立逻辑关系,不用跟心肝脾肺肾培养感情。
陈朗实在看不进去,烦躁的抓了抓头发,鼠标一点,打开浏览器看起同城新闻。
网吧的电脑配置很高,连大厅用的都是4070的显卡,前台的主机搭配的更是强劲的4080,非常流畅。
鼠标滚轮无声地下滑,掠过各种家长里短、促销打折、社会琐闻。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浏览器窗口中央,一条本地新闻的标题被加粗标红:
【暖心!青年企业家、天使投资人顾临风先生莅临滨海市福利院,捐赠物资并探望儿童】
福利院有什么好投资的?
他手指微动,刚要把这条过于“正能量”的新闻滑过去,点开旁边更吸引眼球的“滨海海鲜市场惊现巨型龙虾”……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冰凉的手指按住了他的鼠标。
“福利院?”
“哪的?”
“啊?就……滨海本地的吧,新闻上这么写的。”陈朗被她突如其来的关注弄得一愣,下意识地让开一点位置,“姐,你怎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叶和没回答,握住鼠标,将那张照片放大。
半晌,她盯着照片轻啧一声,“还挺漂亮。”
“什么?”陈朗没听太清,也跟着凑过来细看。
就在他视线聚焦的瞬间,叶和却手指一动,利落地关掉了整个网页。
“哎!我还没看清呢!”陈朗抗议。
叶和转着电竞椅回到自己的电脑前戴上耳机,充耳不闻。
眼前却又浮现出照片正中间站着的男生,她舌尖顶了顶后齿,拍照果然得让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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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的人站中间。构图都顺眼不少。
不过…在这个生育率极速下降的时代,连健康的女婴都供不应求,这个男生竟然一直在福利院长到这么大?
//
“小叶!”
人未到声先至。
叶和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身体已经侧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对旁边的陈朗嘱咐,“有人来问,就说我不在。”
说完,她手在陈朗肩膀上快速按了一下,试图借着前台的遮挡,悄无声息地溜上楼。
“诶?姐……”陈朗一脸茫然,还没搞清状况,网吧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就被“哗啦”一声推开了。
“小叶啊!社区群里的消息你看到了吗?”王大妈挎着个环保布袋,熟门熟路地走进来,径直来到前台,半边身子倚在光滑的桌面上,笑呵呵地看着僵在原地、只来得及转过半个身子的叶和。
叶和的动作停在了一半,上楼梯也不是,转回来也不是,“没看呢,怎么了?”
“没看啊!那你快看看。”王大妈把手机掏出来直接怼到了叶和面前,“哎哟!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手机恨不得长在手上,怎么正事一点不看!”
陈朗憋着笑,低着头,死死的咬住下唇才没笑出声。
叶和眼角余光瞥见他抖动的肩膀,面无表情地把手搭在他肩上,看似随意,实则暗暗用力,又把他往下按了按。
臭小子,等着。
心里骂归骂,叶和对上王大妈殷切的目光,还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毕竟她对上了年纪的老人一向尊重。
她微微低头,视线专注地落在手机屏幕上,眼神却早已放空。又是那个爱心活动,赶紧糊弄过去……
王大妈还在滔滔不绝,“……这人啊,就得积德行善!多好的机会,去福利院看看那些孩子,陪他们说说话,帮忙打扫打扫卫生,多有意义!比你们整天对着这个亮方块强多了!”
福利院?
叶和神游天外的思绪被拽回来,她凑过去看了眼王大妈一直举高的手机。
上面清楚的几个大字:【周末社区爱心行】
活动地点:滨海市天使福利院。
天使…福利院?她无意识地低声念了出来。
陈朗疑惑的插嘴,“滨海还有叫这个名字的?挺别致啊。”
王大妈摆摆手,解释道,“嗨!这不是最近有个天使投资人捐钱吗,听孙院长说,为了纪念,所以就跟着改名了。”
“噗,”陈朗没忍住笑出来,“这起名方法…够直白!”
王大妈没理他,目光炯炯,仍然紧盯着叶和不放,我说小叶啊,你也该适当出门走动走动,晒晒太阳!你看你整天窝在这屋子里,脸白得跟……”她顿了顿,大概觉得后面的比喻不太妥当,换了个说法,“……跟没见过太阳似的!这周末,一起去!我都跟孙院长说好了,咱们社区去几个年轻人,热闹!”
叶和嘴角抽了抽,“什么时间?”
王大妈眼睛一亮,知道有戏,立刻趁热打铁:“就这周六上午九点,社区门口集合,统一坐车去!我把你名字报上了啊!”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孙院长说了,午饭都按是人头准备的,不去可就是浪费粮食!”
叶和在心里默默的叹口气,无奈点头,“知道了,我会去的。”
2. 第二章
叶和向来是个守时的人。
周六上午八点四十五,她准时出现在了社区的大门前。
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脚上一双纯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没什么情绪的眉眼。
“小叶!小叶!这边!”王大妈看到她就兴奋的招手,“你怎么来这么晚?就等你了。”
就等…我了?
叶和脚步一顿,怀疑地低头看了眼腕表。表盘上,时针稳稳指向八,分针停在四十五。距离约定的九点集合,还有整整十五分钟。
她这不算提前也就罢了,难道还算迟到?
王大妈显然接收不到她内心的疑惑,风风火火地走过来,直接从手里抱着的一沓红色马甲里抽出一件,手臂一展,就要往叶和身上披。“快穿上!统一着装!印着‘志愿者’那面朝外啊,可别穿反了!”
叶和的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果断后退半步拒绝了王大妈热情的穿衣服务,“我自己来就行。”
她一边穿一边张望,果然,前面聚拢的,声音嘈杂的人群中烫着时髦小卷发、穿着鲜艳印花衫的老太太们正三五成群,聊得热火朝天,中间夹杂着零星几个背着手,精神矍铄的老头,她——是唯一的年轻人。
鬼迷心窍了。
她面无表情地将马甲拉链拉到顶,冰凉的拉链头碰到下巴。
叶和摇了摇头跟着大队伍一起上车,因为坠在队伍最后,只剩下最前面领队边上折起来的一个临时加座还空着。
她毫不犹豫地想往后走,哪怕站着也行。
“哎呦!你就是老叶头家的小孙女吧!”领队李阿姨一把拽住了想要挪到后面站着的叶和,“都长这么大啦!”
热情…无处不在。
叶和非常勉强的扯了扯嘴角,“是我。”
都怪她家老爷子。一把年纪了,依然精神抖擞,风雨无阻地去公园打太极,中气十足,交友广阔。搞得几乎整个小区、连带着隔壁几个小区爱晨练的老头,老太太都知道他家有个不务正业,念完书回来开网吧的孙女。
叶和眼睛一闭,视死如归的坐了下来。
希望…快点到福利院吧,让她的耳朵少遭点罪。
//
天使——福利院。
叶和知道滨海有福利院,但她从没去过,也不怎么了解。
福利院对她来说,只存在于社区活动中时不时下发的通知中。
出乎意料,天使福利院的环境还算不错,主体是一栋三层高的、外墙刷着柔和米色漆的小楼,楼前有一片不算大但还算平整的水泥地操场,角落里歪歪扭扭地立着两个掉了漆的篮球架,和一个小小的塑料滑梯。
李阿姨在她耳边念叨了一路福利院的大致情况,她现在多少也有些了解。
这是一家由院长孙晴芳女士牵头,政府出资帮扶的小型福利院。
福利院的儿童不多,只有三十四个,里面…大多是有残疾或者是重病,依靠社会捐赠和政府拨款度日。
“小叶啊,来,拿着!”
刚下车,脚还没站稳,王大妈就把一把长柄竹扫帚塞进了叶和手里。“最近风大,院子里落叶多,你去把前面操场扫扫吧,干干净净的看着也舒心!”
叶和:“……行。”
她认命的从福利院前面的小操场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地面。
早上没吃饭,现在哈着腰扫地,有点头晕。
孙大妈和李阿姨一看就常来福利院,院里好些小孩都和她们很亲近,一看到她们来,热情的迎了上去。
“慢点,慢点。”
“小心脚下。”
“都有,都有,不要急,一个个来。”
叶和余光中看到李阿姨从衣服兜里拿出来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果挨个分给了围在身边的几个小孩。
七月的阳光有些炽热,她眯了眯眼,发现好几个孩子都明显不太正常。
不是走路磕磕绊绊,就是说话口齿不清,有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还一边说话一边流着口水。
都是弃婴,一个正常的孩子都没有。
她移开视线,试图寻找照片上的那个长相漂亮的少年。
福利院的孩子都不大,他应该…是工作人员吧。
她抱着一点侥幸心理。
“小叶!”
还没找到那个男生,王大妈就带着孙院长走了过来。
“孙院长,这是我们家小区的年轻人,叫叶和。”王大妈热情地揽过叶和的肩膀,介绍得与有荣焉,“小姑娘可厉害了,京大毕业的!学的那个……修电脑!”
“是计算机。”叶和无奈的插嘴纠正。
“嗐,都差不多,反正是跟电脑打交道,厉害着呢!”王大妈毫不在意的摆手,“这孩子特别好,毕业了没留北京,回滨海来建设家乡。”
在孙院长逐渐慈爱的目光下,叶和开始有些脸红。
王大妈这张嘴啊…真是。
拖拖拉拉的扫完整个操场,叶和伸了个懒腰,想找个卫生间,洗把手。
她不认得路,又不想去问明显正在忙活的王大妈,就干脆挑了个看起来相对正常,长相雪白乖巧的小姑娘,“妹妹,你们的卫生间在哪啊?”
看起来七八岁,穿着干净的碎花小裙子的小姑娘咬着手指,瞪大眼睛,努力理解她的问题,“卫…卫,卫间?”
“就是上厕所的地方。”叶和蹲下来,刚想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来贿赂小姑娘,头上就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福利院的四个角落都有高大的梧桐,宽大的叶片郁郁葱葱,叶和一抬头撞进了一双淡漠的眼睛中。
是他。
男生瞳仁很黑,碎发搭在额前,鼻梁挺直,嘴唇抿成平直的一条线,叶和心跳莫名的漏跳了半拍。
“你好。”她站起来,自觉非常友善的拉出一个微笑,“请问,你知道卫生间在哪吗?”
男生看她一眼,径直蹲下来将小姑娘抱到肩膀上,转头就走。
只能看见一个分外冷漠的后脑勺的叶和,“……?”
七月的风带着热气拂过,卷起地上刚刚被她归拢的几片落叶,打了个旋儿。
叶和在原地愣了几秒,从小到大,凭借一张还算出色的脸蛋和拔尖的成绩,她很少被人无视的这样彻底。
她咬了咬牙,行,不说是吧。
而后,叶和拔腿追了上去,她腿长步子大,没几步就追上了抱着个小姑娘的男生。
“诶!你怎么不理人啊!”
男生脚步没停,甚至速度都没变,仿佛旁边根本没有多出一个人,倒是他肩上的小姑娘有些好奇的转过头来,眼睛圆溜溜的,吸着大拇指看着她,含含糊糊的喊,“姐…姐姐。”
抱着小姑娘的男生感觉到了肩膀上的动静。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一条修长的手臂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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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到小姑娘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在小姑娘的额前,将她的头转了个方向,把她的小脸埋进自己脖颈处的衣料里,纤长白皙的手还在她的头发上揉了揉。
叶和眼神一下变了,她快走几步拦在了他面前,手速飞快的把自己身上的红马甲转了个方向,指着最中间的几个大字,“我是志愿者!我又不是来偷孩子的!”
至于这么防备的看着她吗!
男生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距离叶和不过两步。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他垂着眼,还是没说话,眼神直勾勾的,没看她的眼睛,也没看她的脸,似乎是在看她一张一合的嘴唇。
叶和皱了皱眉,瞬间联想到了李姨说的话,不会…这个男生,智力有问题吧。
那她还真是错怪人家了,可能对方根本没听懂她在问什么。
算了。叶和垂下眼睫,不再试图与他对视和交流。她错开一步,准备绕过他,去找李阿姨她们问问路。
她有轻微洁癖,手上黏糊糊的实在难受。
抬脚要走的瞬间,眼前的男生忽然有了动作,他弯下腰将肩上的小姑娘小心的放了下来。
叶和有些疑惑的抬眼看他,等着他的下一个动作。
男生伸出手,推了推小姑娘的肩膀示意她向前,小姑娘踉跄了两步很快高高兴兴的跑到了前面一个志愿者的面前。
“糖…糖糖。”
稚嫩的声音在叶和耳边传来,她再次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不好意思。”她朝着男生点头道歉。
男生微微偏头,偏长的头发遮住了他一只眼睛。
叶和在心里叹息,眼型狭长,眼尾上挑,多么标准的丹凤眼,真是可惜了一副好容貌。
怎么居然没法沟通呢。
//
徐溪亭敛眉,侧身敲了敲旁边的墙壁,面前的女生像是被惊了一下,骤然抬头,侵略性极强盯着他。
他不习惯这样的注视。或者说,他很少被人这样直接地、长久地打量。
他收回视线,不再看她,迈开腿,向前走去,径直踏上了连接主楼的一级台阶。
卫生间在一楼的最里侧。
他希望她能明白,然后跟上。
//
叶和觉得,自己应该没有会错意,男生浓墨般的瞳孔里竟然带了些催促的意味。
虽然这人行为有些古怪,但光天化日之下,又是福利院,她自觉不会有什么问题,随即直接快步跟上。
狭长的走廊里,两边的窗户不多,似乎是从前留下来的旧楼,并不是常规的南北朝向,只有零星的阳光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同时拉长。
叶和从小到大在同龄的女生中都算高挑,可她竟然才只堪堪到男生的下巴,她草草的估算了一下男生的身高。
他大概…得185cm以上。
一路顺着长廊向前,叶和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盥洗室的标志。
一个叼着烟斗的男人,和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
她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几乎与男生同时停在了那扇木门前。
“谢……”叶和侧身看向男生,男生也在同时低头,两人的视线毫无预兆的交汇,她倏然间跌进他乌墨般的眼底。
真好看。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等下…要问问他的名字。
3. 第三章
叶和洗手是非常标准的七步洗手法,老妈是个医生,从小耳濡目染下,她这个懒人也对卫生情况有了些要求和标准。
心里想着要问问男生的名字,可一出门,盥洗室前却已空无一人。
叶和脚步一顿,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
这么快就走了?
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好奇,又掺杂了些说不清的惋惜,悄然冒了头。
她抿了抿唇,没再多停留,转身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小叶啊!你去哪了,刚才还找你呢!”李阿姨看见她,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
“就去洗了个手。”叶和解释。
“对了,李阿姨,福利院里的孩子都是些小孩吗?”她状似无意的问。
“当然啊!”李阿姨不假思索的点头,“最大的也就十二三岁,不能再大了!哪有成年了还赖在福利院的?那不成了……咳,那不成浪费国家资源了吗!”
不是福利院的孩子。
那,大概是个来帮忙的?
叶和有些不确定。
晴天的风飘飘扬扬,叶和抬手将被风吹到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庆幸自己今天出门时图省事扎了个马尾。
李阿姨已经开始跟孙院长张罗起发放午饭,刚刚跑到另一个志愿者身边的小姑娘又转悠到了她的脚边。
“姐,姐姐。”她仰着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叶和,嘴边还粘着一点糖块的细渣。
叶和蹲下来,摸了摸小姑娘头上的羊角辫,放轻声音,“怎么了?”
“饭…饭好吃。”小姑娘献宝一样的将两个被玻璃糖纸包裹着的糖块递到叶和跟前。
一旁的另一个阿姨笑弯了眼睛,“果果这是喜欢你,从前没见她跟谁这样亲近过。”
喜欢她吗?叶和拿出刚刚没送出去的巧克力,郑重的放到了果果微微汗湿的掌心,“交换,巧克力给你。”
她接过了果果递来的两颗糖果,而后学着小姑娘说话的方式一板一眼,“巧克力,好吃。”
//
饭菜装在铁桶里,被放到小车上吱呀吱呀的推了出来。
叶和有些兴致缺缺的坐在用小桌子临时拼成的大桌旁边,塑料凳很矮,她坐的不太舒服,而且她不太喜欢在外面吃饭,有时候宁愿饿着,也不想点外卖,更何况…是吃这种大锅饭。
王大妈正在发塑料饭盒,有些劣质的,薄薄的塑料盒子拿在手里,让叶和的食欲又下降了几分。
周围的几个志愿者则完全不同,跃跃欲试的端着饭盒上前。
叶和低着头摆弄着手机,有些不明白他们怎么对一顿饭有这么大的热情。
盖子揭开,浓郁的米香传来,叶和鼻尖轻轻动了动,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还…挺香。
应该是东北大米,而不是南方盛产的籼米。
怪不得李阿姨一直叮嘱着她不要提前走,错过这顿饭可就要后悔了。
叶和站起来走到队伍的末尾,她眯着眼睛向前看去,阳光有些晃眼,她只能逆着光隐约看到打饭的人带着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但个子很高。
心里有个猜测隐隐浮现,不会…是他吧。
随着队伍越来越短,叶和看清了他的眉眼。
眉峰疏朗干净,颜色有些淡,是偏浅的黛色,眼睑的弧度单薄,果然是他。
她有些心痒难耐,就好像在一条原本平淡无奇、甚至有些乏味的路上走着,没指望能遇到什么风景,却忽然在街角瞥见一只小狗,小狗不理她,但…足够漂亮。
风掀动起他额前的碎发,叶和咽了咽口水,“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反应。
男生有些机械而冷漠的舀了一勺米饭扣到她的饭盒里,又很快放下饭勺,换了舀菜的勺子,伸进了另一个铁桶中。
叶和有些挫败。
第二次了。
又是这样几乎无视的态度。
她端着瞬间变得沉甸甸的饭盒,有些恶劣的揣测,是受过什么情伤,所以才拒绝和女人说话吗?还是就像她最开始怀疑的那样,干脆就真的是什么特殊人群?
一旁刚好走过的王大妈顺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示意他抬头。
这样近的距离下,叶和甚至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她自己有些愣怔的脸。
两人的视线又一次交汇,这一次,是他先挪开了目光。
徐溪亭回到福利院的这半年总能见到王大妈,被从后面一拍,又对上叶和带点渴望的眼神,他福至心灵的理解了她的意思。
她还要一勺。
今日来的人多,他特意多做了些份量,再给她多打一勺也不是难事。
只是…
他小心的抬眼瞥了一下叶和的身形,看起来这么瘦,脸也有些苍白,吃的却这么多,真的健康吗?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轻轻打了个转,还没来得及细想,手已经先于意识动了。手腕一翻,又一勺清脆嫩白的藕片,带着几点碧绿的葱花,稳稳地落在了叶和饭盒里那座小小的米饭山上。
叶和回到座位有些呆愣的看着饭盒里多出来的一勺清炒藕片,又侧脸看了看李阿姨的。
这一桌子的志愿者里,只有她的饭盒,丰盛得像个异类,藕片堆叠,肉丁满溢,几乎要溢出来。
叶和看着他推着铁桶远去的背影发呆。
这算什么?
搭讪不成……反被当成饭桶投喂了?
//
“小叶,发什么呆呢?快吃啊,再放一会儿该凉了。”旁边的李阿姨已经坐下开吃,见她半天没动,用筷子轻轻敲了敲桌面,“吃完咱们还得早点回去,下午社区还有事呢。”
“啊,好。”叶和回过神来,拆开一次性筷子,看着饭盒里泾渭分明,香气扑鼻的小山,迟疑了一秒,先夹起了一片藕片。
刀工完美,藕片的厚度几乎一致,入口清爽脆嫩。恰到好处的咸味带着蒜蓉的辛香,却又不过分抢戏,完美衬托出藕片本身的清甜,福利院有这样好手艺的大厨?
叶和挑了挑眉,她不信邪,又夹了一块头香菇肉丁。风味浓郁,刚一入口就能尝出来用的是晾晒过的干香菇,肉丁肥瘦相间,并不全是瘦肉。香菇被醇厚的猪油味裹杂着,不管是作为配菜还是拌饭酱都很到位。
菜已入口,她又扒了一大口米饭,米粒饱满弹牙,带着东北大米特有的甘甜,和菜汁混合在一起,简直是天作之合。她吃得有点快,差点噎着,连忙喝了一口旁边放着的水。
“李阿姨,福利院雇的厨子做饭这么好吃?”叶和一脸纠结的发问,如果真的天天是这个做饭水平,她也愿意天天来做志愿者献爱心。
“哪呀,”李阿姨失笑,“平时都是这里的几个阿姨轮流做,家常菜,能吃饱就行。今天不是看我们来了这么多人嘛,孙院长特意换了人掌勺!”
她指着刚刚分发饭菜的地方,“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个小伙子,孙院长说他做饭手艺可好了!”
“他叫什么名字?”比起被吹捧的手艺,她更好奇他的名字和来历。
李阿姨显然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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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头就去问了孙晴芳院长。
孙院长笑容慈祥,已经有些皱纹的脸上虽然看得出岁月的痕迹但依然和蔼大方,“你说小徐啊,他叫徐溪亭。”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原来…他叫徐溪亭。
//
叶和吃完饭恋恋不舍的站起来,眼睛还黏在小楼的入口。
李阿姨碰了碰她的手肘,“走了,小叶。你要愿意来,我下次还叫你。”
对上李阿姨揶揄的目光,叶和心里有些发虚。
她…不是什么太看脸的人吧。
回程的小巴车上,当李阿姨拿着名单询问谁还愿意报名下次的社区爱心活动时,叶和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在自己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回到网吧时,下午的太阳已经西斜,店里的人不少,大厅的机器全都亮着,游戏的音效声和笑骂声混成一团。
“姐,你回来啦!”陈朗正趴在前台后面,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一见她,立刻弹起来,恭恭敬敬地把一张纸递到她面前,“喏,《消防监督检查记录》。你走的时候,街道和消防的人过来突击检查了。”
“哦?”叶和接过那张盖着红章的记录表,快速扫了一眼。
“没什么大问题,消防栓、灭火器都合格,就是……”陈朗挠挠头,“说咱们二楼到三楼的那个楼梯拐角,最好别堆放任何杂物,要保持消防通道绝对畅通。我就把那儿之前放的几个空纸箱挪走了。”
“知道了。”叶和随口应道,顺手将检查记录表挂在墙上的挂钩上,直接坐到了前台的电脑前。
“你那天打开的那个新闻叫什么来着?”
陈朗有些摸不着头脑,“哪天?”
“就福利院的那个。”叶和提醒。
“噢!那个啊!”陈朗想起来了,“好像是什么‘天使投资人莅临滨海市福利院献爱心’之类的吧?姐,你对这个感兴趣?”
叶和没回答,键盘的敲击声很快响起,他好奇的探头看过去,浏览器跳转的很快,熟悉的新闻出现在眼前,他看见她点开那张照片,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叶和握着鼠标,将照片放大,再放大。像素开始模糊,但正脸的轮廓,却更加清晰,漆黑的瞳仁嵌在纤长的凤眼中,更添几分疏离淡漠。
“有什么问题吗?”陈朗疑惑的凑过来,也跟着看向屏幕。
“没什么问题。”叶和盯着屏幕,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向后靠在了电竞椅的椅背上。
陈朗向来搞不清他这位表姐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看她这副样子,知道问也白问,干脆放弃,自顾自玩手机去了。
叶和的目光却没从屏幕上移开,她关掉网页,另一只手指尖上的中性笔转得飞快,她想了两秒,按住了键盘。
——徐溪亭
回车。
搜索结果跳出来。关联信息很少,零星几条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社交媒体上也没有找到明显对应的账号。
叶和皱了皱眉,换了个搜索词。
滨海福利院徐溪亭。
很快最上面的一条标题吸引了她的注意。
【以爱赴山海】在院长“孙妈妈”的悉心呵护下,滨海市福利院走出的徐溪亭同学成功考上华远大学!
华远大学?
那是本市还算不错的一本院校,以工科见长,她凑近屏幕,看了眼新闻发布的时间——2020年7月。
2020年考上大学,如果正常四年毕业的话……
他刚好是今年的毕业生。
4. 第四章
“叶子,出来吃饭啊!”刚加班结束的方晓青按时按点的敲开了网吧的大门。
“我这网吧什么时候成你们几个的定点打卡处了?”叶和扶额,自从她回滨海开了家网吧,那帮回滨海工作的初高中同学总喜欢在饭点来蹲她。
美其名曰,监督她这个开网吧的夜猫子规律饮食,防止她饿死。
“你这可是我们滨海最高端配置的网吧!”方晓青哥俩好的勾住叶和的肩膀,“走啊,叶子,别磨蹭。我刚给刘玥发了消息,她也下班了,咱仨正好聚一顿,老地方!”
方晓青,叶和高中同桌,在一度卷生卷死的高中战场曾试图模仿过叶和那套“上课听一半,作业看心情,考试靠突击”的懒散学习法,被自家爸妈混合双打一顿后,终于痛心疾首的承认了叶和纯碎是脑子好用,普通人学不来。
“又加班了?”叶和被他勒得脖子有点痒,挣开他胳膊,上下打量他一眼,一身体制内穿搭,估摸是刚去社区做高温慰问了。
滨海虽然靠海,但七月依然酷暑难当。阳光能把水泥地烤出热浪,走在外面就像钻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不过叶和天生耐热,有时候大太阳底下,别人恨不得穿背心短裤,她还能套着条薄薄的长裤出门。
“别提了,快走吧,快走吧,来两瓶小啤酒,热死我了。”方晓青摸了把脸上的汗,不断催促,“叫上你表弟不,一起啊。”
一旁的陈朗早就支着耳朵在听,闻言立刻眼巴巴地看向叶和。
“陈朗,晚上你看着店吧,要是我九点没回来,就直接把上楼的小门锁上。”叶和没理,直接把钥匙隔空拋过去,刚好扔到陈朗面前。
“诶?姐!不是……”陈朗抓起钥匙,还想挣扎一下。
可惜叶和已经一个跨步,跟着方晓青走出了玻璃门。
他看着两人的背影小声嘟囔,语气酸溜溜的,“怎么不问问我,我也想吃啊。”
//
出了玻璃门,叶和脚步一拐,拐去了网吧后面的车棚。
方晓青一愣,赶紧跟上去,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叶子,难得啊!今天要开车去?你车停这儿了?”
叶和这人,明明家境优渥,父母都是高知,却偏偏穿衣用度上一点不显,出门不是坐地铁就是挤公交,奇葩的很。
叶和慢悠悠的走过去,帘子一掀,两辆线条流畅的重型机车并排放在最里面。
方晓青一下瞪大了眼睛,“卧槽!”
他直接小跑过去爱不释手的抱住最前面的一辆,“川崎H2!太帅了!”
机车和赛车,简直是刻在男人DNA里的浪漫,只是这浪漫的门槛太高,以他的工资,实在够不着。
他小心的摸了摸机车的镜面车身,全黑色的配色,加上狂暴的力量感,简直就是一条优雅的暴龙。
“拿着。”叶和将头盔塞到方晓青手上,“今天让你体验一把。”
“我开这个吗!”方晓青兴奋的平时不大的眼睛都在放光。
“想什么呢。”叶和撇他一眼,朝旁边扬了扬下巴,“我从前那个,先借给你。”
方晓青恋恋不舍的站起来,虽然叶和从前的宝马s100rr也很帅气,但在川崎H2的面前,他还是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黑色的暴龙。
“这得很贵吧。”他咽了口唾沫,又摸了一下川崎的外壳,在心里眼馋。
“还行,”叶和已经戴好了自己的头盔,动作利落地跨上川崎H2,“落地五十个。”
她前阵子接了个企业的系统框架设计,连着熬了小一个月,报酬到账就直接入手了川崎当做犒劳。
方晓青咂舌,五十万!顶得上他好几年的工资了!果然,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尤其是钱包的厚度。
他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跨上那辆蓝白色的宝马,虽然比不上H2,但这可是宝马s100rr啊!平时想摸都摸不着!
引擎的低吼几乎同时响起,在狭窄的车棚里轰鸣回荡,震得铁皮簌簌作响。叶和回头,隔着头盔的镜片朝他示意了一下,然后一拧油门。
黑色的川崎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窜出了车棚,融入巷口渐浓的暮色。
//
滨海的烧烤在本省还算出名,老姚烧烤是几个人在高中时也常去打牙祭的一家店。
两人一前一后将两辆极其扎眼的机车停在烧烤店门前的时候,刘玥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身便服,正坐在最外面的塑料桌子旁,一脸无聊的玩着手机,她上班的派出所离烧烤店就两条街,显然是已经等了两人好一会。
“我靠!方晓青!”刘玥一抬眼,先是被两辆机车闪了一下,她一巴掌拍在方晓青肩膀上,拍的他呲牙咧嘴,“你也是捞上了啊,竟然还开上了叶子的机车。”
“说什么呢!”方晓青脸色有些不自然,小心的撇了眼正支着车,摘头盔的叶和,发现她正在停车没注意两人的笑闹才松口气,“叶子借我骑骑,你可别瞎说。”
“还是要老几样?”叶和停完车转头凑过来,她扫了眼热闹的店面,油烟缭绕,人声鼎沸,还是老样子。她有一阵子没来了,也不知道店里有没有添什么新菜。
“老板!点菜——”刘玥已经坐了回去,抻着嗓子朝里面喊。
“来了!来了!”忙的满头是汗的老板小跑着拿着菜单过来,“又是你们仨啊!巧了!今天开业十周年,我再给你们送箱啤酒,别客气!”
“好嘞!谢谢老板!恭喜发财啊!”刘玥喜出望外的应下来。
“我可喝不了,”叶和摇头,“我骑车来的,还得再骑回去。”
“没事儿,在我这住一晚上呗。”刘玥满不在意的挥手,她家就在附近,两室一厅。
“你那太小,挤不下。再说,两台车呢,”叶和指了指门口那两个显眼的大家伙,“方晓青怎么办?”
忽然被cue的方晓青放下点菜的铅笔,闻言头也不抬,“没事,我推着车溜达回去也行,反正也不远。”
“我看你是想私占叶子的车吧,哈哈哈哈。”刘玥戳穿他,抢过菜单又在油包肝上画了勾,“一会让老板再多来点醋,我想死这口了。”
正是晚上吃饭的高峰期,店里的人很多,叶和坐在桌子朝外的方向,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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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张望了一下。
店里的服务员还是从前的几个,老板老姚是个难得良心的,给自己的服务员都上了保险,平时一周还能休一天,在这行当里,算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所以人员流动也小。
她刚垂下眼准备在递过来的菜单上点个可乐,余光就看到了个高挑的身影。
一身全黑的衣服,带着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眼睛,在一堆看起来上了年纪的服务员中颇有些格格不入。
劲瘦有力的胳膊因为提着一箱啤酒爆出些青筋,正从里间出来,直奔他们这桌而来。
是他。
徐溪亭。
//
叶和看人很有特点,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清凌凌的,从来都是直视对方,仿佛能看到人心底去。
刘玥从前说她才应该去当警察,审讯时往那一坐,什么话也不用说,就这么冷着脸盯着,估计没几个犯人能扛得住压力,恨不得把底裤什么颜色都交代了。
此时,徐溪亭在双眼睛下,手心渐渐渗出了些汗珠。
他认出她了。
他也知道,她也认出他了。
孙院长心善,在他大学毕业后无处可去时,在福利院给他提供了个住宿的地方,但他不能理所当然的白吃白住,他得出去找工作,助学贷款还没还完,以后的生活处处需要钱。
可是…没人要他。
华远大学的招牌,在本地还算响亮,招聘季来学校的企业也不算少。他的简历也不算差,专业成绩也还可以,但是没有一个hr在面试他后给他发来了通知,甚至于…有些连面试的机会都不给他。
因为——他不会说话,听力也没剩多少,右耳全聋,左耳勉强剩下些不多的听力,靠着助听器和观察对方唇形囫囵着沟通和理解。
如果不是残联好心的给他找了个烧烤店打工,他可能就打算去工地搬砖了。
但…工地搬砖可能也不要他。
成箱的啤酒被他放到叶和的脚边,塑料提手勒的掌心发红,他低着头,将眼睛往下压了压,恨不得将整张脸都躲在口罩下面,不让叶和看见他。
“等一下。”
一只穿着帆布鞋的脚,忽然伸出来,直接拦在了他面前。
徐溪亭身体一僵,脚步顿住。
叶和已经注意到他这次左耳带了个类似耳机的东西,但不是耳机,更像助听器。
他可能是听力有问题,她猜测着。
“还有瓶可乐,麻烦你帮忙拿一下。”她话说的很慢,还故意在口型上夸张几分。
徐溪亭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嘴唇上。唇色很淡,形状好看,随着她的话语,一张一合。
她要可乐。
他应该没看错。
助听器用的时间太长,还是刚考上大学那年孙院长奖励他的,里面不断传来杂音和沙沙声,叶和的声音听不太真切。
他努力分辨着,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在里面缓慢地搅动。
但可以忍。
转身朝冰柜走去的时候,他晃神了一秒。
她朋友好多。
5. 第五章
“叶子,你认识他?”
身为发小,凭借她从小到大对叶和的了解,刘玥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同寻常。
“算是吧。”叶和唇角渐渐弯了起来,没否认。
她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看到他从冰柜里准确的拿出一听可乐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方晓青脸色有些不对,“叶子,你还认识这里的服务员?”
“嗯。”叶和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站起身迎着徐溪亭走来的方向迈步,接过他递来的可乐。
两人的指尖在瓶身一触即分,她抬眼,快速的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裤脚沾了些烧烤店的油渍,但因为是黑色并不显眼。
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还挺聪明。
徐溪亭一直垂着眼,将可乐递给她就又回身钻进了后厨。
他是来做后厨帮工的,只有前面大厅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才会被喊出来帮忙上菜、送酒水。
老姚知道他的情况,也比较照顾他,一般都是让他做些切菜、串肉、洗刷盘子的活。
叶和嘴角挂着笑几步跨回到座位上,桌面上已经上了盘凉拌黄瓜,翠绿的黄瓜片上撒着红辣椒和蒜末。她夹起一块黄瓜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还不错,不咸不淡,刚刚好,挺爽口。”
刘玥见她心情明显不错,撞了下叶和肩膀,“从哪认识的小帅哥,讲讲。”
叶和拉开可乐罐拉环,仰头灌了一口,冰凉带气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夏夜的燥热。她抬头时,脖颈修长流畅的线条完全展露出来,“今天认识的。”
她说的轻描淡写,没有详细解释的打算,“人家带着口罩,你怎么知道是帅哥?”
“得了吧你,”刘玥毫不留情地拆穿,“我还不知道你?你这人从小就喜欢跟长得好看的人一起玩,幼儿园就要坐最好看的小男生旁边,纯纯看脸!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叶和舔了下虎牙的齿尖,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方晓青看着她们俩一来一往,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更重了。
他不想她俩话题再围着那个服务员打转,直接把刚上来的一盘羊肉串推到了两人面前,“行了,行了!快吃快吃,再不吃该凉了。”
“着什么急,”刘玥拿起一串咬了一大口,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叶子从毕业之后都单了两年了,难得有个看上的,多不容易。”
“别瞎说。”叶和示意服务员将又上来的一盘放在中间,“八字没一撇呢,少造谣。”
几个人点的东西陆陆续续上齐,等最后一道烤茄子端上来,已经快晚上七点了。烧烤店的人越来越多,不少桌子摆在了外面,直接露天撸串。
“还是这么火啊。”方晓青看着外面攒动的人群有些感慨。
上高中那会儿,这一片就好几家烧烤,但属老姚家味道最好,人也最多,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招牌依然不倒。
“品质好,又不糊弄人,活该他家火。”刘玥已经干了两瓶啤酒,她酒量好,平时聚餐都是踩箱喝的量,这点酒下去,只是话比平时更多了些,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叶和她灌不动,就开始专注方晓青一个人。
“来,咱俩碰一下。”她举着酒瓶怼到方晓青面前,“不碰不是兄弟。”
方晓青被她逼得没法,只能苦着脸,也学着她的样子一瓶干了。
啤酒度数不高,但喝得太猛,冰凉的液体冲进胃里,又带着气泡翻涌上来,让他脑子开始有点发晕,脸颊也泛起红。
他侧过头,看着叶和精致的侧脸,心里话不知不觉就说出了口,“叶子,你到底为什么回滨海啊?”
从小到大一直牢牢占据年级第一的叶和,滨海理科状元叶和,京大计算机系的高材生叶和,怎么就回了滨海。
她又不是伤仲永。
叶和摩挲了下手里的可乐瓶壁,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平静,“想回就回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方晓青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酒精让他的思维有些迟钝,组织语言变得困难,然而身后的一桌却忽然喧闹起来。
“艹!老子喊了你三遍了!你他妈是聋子吗?!听不见?!”一个膀大腰圆、穿着紧身背心、露出花臂的中年男人腾地站起来,脸色涨红,显然是喝了不少。他两步就跨到了正低头收拾旁边空桌的徐溪亭跟前,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脸上,右手已经攥成了拳头,青筋毕露。
“叶子,是刚才那个小哥!”刘玥身为人民警察的正义感又开始蠢蠢欲动,说完就想站起来走过去开始调解。
话没说完,刚才还一直垂着眼的叶和忽然站起来,两步跨过去,一伸手就将僵在原地的徐溪亭拽到身后。
“店里人这么多,又这么吵,”叶和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没听见,不是很正常吗?”
她语气有些冲,眉眼下沉,眼中不自觉带出几分冷厉,压迫感极强。
男人被她冷意翻飞的脸吓得酒醒了一半,旁边几个同行的人也跟着将他往回拉。
半推半就的,男人骂骂咧咧的回到了座位上。
叶和转过身看向徐溪亭。她眼神里的冷意还未收敛干净,把他冻得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徐溪亭张了张口,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有些慌乱的抬起手,下意识想要打手语道谢,却在对上她精致的眉眼时放下了手指。
她看不懂的。
“吓到了?”叶和又向他走近一步,两人本就离得很近,这样的距离下,他几乎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她有一双很英气的眉毛,不似寻常女孩那般细弯柔和,眉形清晰,带着点天然的飒爽。眼睛很亮,瞳孔漆黑,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让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
徐溪亭摇了摇头,右手摸了一下裤兜,手机不在,大概是放在后厨了,这下想打字和她道谢也没办法了。
他有些丧气的垂下眼,盯着自己鞋面,鞋头已经有些磨损,是他在地摊上买的便宜货。
她大概会觉得自己很不礼貌吧,连感恩都不知道。
叶和不清楚他在想什么,见他低着头不说话,就干脆转身去了前台找老板结账。
三个人吃的已经差不多了,时间也不早,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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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网吧还能接替陈朗让他早点回家。
徐溪亭几乎是下意识的跟在了她身后,亦步亦趋,明明个子比她高出了一大截,在她旁边却像受了气。
“老板,结账。”叶和靠在前台的木质台面上,对正在算账的老姚说道。
话音刚落,一片阴影从她身侧垂落下来。她偏头一看,是徐溪亭。
叶和冷不丁的笑了,“跟着我做什么?”
她饶有兴趣的盯着他的眼睛,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他微红的耳垂。
徐溪亭克制着自己想要转头躲起来的冲动,指了指她握着的手机,然后又指了指后厨。
他比划的太快,叶和没太看懂,但她已经有些回过味来。
听不见,也说不出话。
原来……真的是个小哑巴。
徐溪亭也有点着急了,他拍了拍前台桌子示意她别走,一转头就又进了后厨。
老姚烧烤物美价廉,三个人才吃了二百多块钱,叶和结完账刚回桌上就对上了刘玥兴奋的眼睛。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拽着叶和胳膊让她坐下,“我还没起来呢,你先冲出去了。”
方晓青也跟着看过来,低声嚷嚷,“不是那大哥喊了他好几次没听见吗。”
“他又不是前面上菜的。”叶和淡淡的打断他俩。
烧烤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外面的小桌子摆了一大排,全都坐满了人,店里也乌泱乌泱的,烟雾缭绕,虽然翻台速度很快,但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你俩先走吧。”叶和站起来,又回头看了眼后厨的方向,徐溪亭没出来,她决定再等一会。
虽然刚刚没看懂他的意思,但叶和本能的觉得,他还会来找她的。
“叶子…”方晓青明显不愿意走,他看向叶和,明显还打算说些什么。
“行了行了,钱一会儿你发群里,开个群收款,我俩A给你。”刘玥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方晓青的嘴,另一只手拽着他胳膊,硬是把他从凳子上拖了起来,力气大得惊人。
说完,也不管方晓青在她手下“呜呜”的挣扎声,半拖半拽地把他往店门口的方向带,还不忘回头朝叶和挤了挤眼睛。
门外。
夏夜的风带着烧烤的烟火气和远处海水的微腥吹来,稍微驱散了些许闷热。刘玥终于松开了手。
“咳咳!你捂我干嘛!”方晓青呛咳了两声,脸颊因为酒精和刚才的挣扎,红得更厉害了。
“没看到叶子明显要等人吗?”刘玥没再管他,顺着马路径直往前,“你那点心思,趁早歇歇。叶子那辆宝马我先带回我家楼下放着,你喝了不少,别骑车了,打车回去吧,安全第一。”
方晓青追上去搬过她的肩膀,语气有些激动,“你给我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刘玥已经有些不耐烦。
“那就是个服务员,叶子能看上他?你撮合也要分分场合吧。”方晓青语气中的不满已经要溢出来。
“那叶子也不会跟你在一起。”刘玥定定的看着他,忽如其来的一句像寒冬里的一盆冰水,浇的他透心凉。
方晓青,酒醒了。
6. 第六章
店里人越来越多,空气闷热浑浊。叶和没有一直占着座位、影响老板翻台的打算。她靠在通往洗手间的狭窄过道墙壁上,目光一直盯着后厨和前厅之间的那道塑料门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切菜声,吆喝声,就是不见徐溪亭出来。
耐心告罄。
叶和直起身,几步走到了后厨的门口。
老姚家的后厨和前厅只隔着一层门帘,透过缝隙都能直接看到里面,有人在切菜,有人坐在地上的小凳子上串着肉串。
叶和真是很难想象,一米八多的徐溪亭蜷着腿窝在地上串串的样子。
思维发散之时,门帘被从里面掀开了。
徐溪亭身上的围裙已经卸掉,他似乎洗过手,手上湿漉漉的,不知怎的连带眼睛看起来也湿漉漉的,原本上挑的眼尾也垂下来。
叶和挑了挑眉,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怎么了这是?在里面被人欺负了?
徐溪亭抬眼小心的看她一眼,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正对着她,上面两个特意放大的大字。
【谢谢】
他都已经做好了她已经离开的打算,急急忙忙拿了手机追出来,却没想她就在后厨门口。
她懂了他的意思,徐溪亭心里酸酸软软的,像是滨海涨潮时的海水,一点点,慢吞吞的漫过他的心间。
叶和一眼扫过,有点想笑,她仰头看他,他似乎有点紧张,下意识的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扫过下眼睑。
“只是一句谢谢吗?”她一字一句,声音放得很慢。
徐溪亭立刻摇摇头,像拨浪鼓一样。
他伸手指了指门外,示意两人一起出去。
叶和向后退开一步,让出路让来往的服务员进出,又顺手也拽着他的手腕将他拉开。
一触即分。
叶和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他手腕的皮肤很凉,触感细腻,没什么汗渍。这大热天,又在后厨忙活,居然不出汗?难道像她一样,是个不易出汗的体质?
“你下班了?”她看了眼他摘掉的围裙,又看了眼后厨的方向。现在正是烧烤店最忙、最需要人手的时候,老姚能让他就这么走?
店里的灯光很亮,叶和的唇形他看的模糊,左耳里的声音混着店内的嘈杂声,什么也听不清楚,徐溪亭顿了一下,他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四个字,第一个字是你,她应该说的是,你回去吧。
他不回去,他已经跟老板请过假了,他想请她喝饮料,徐溪亭果断的摇了摇头。
叶和,“……?”
她难得有些迷惑,没下班,还脱了围裙,一副要和她一起出门的样子,他不怕被扣工钱吗。
//
鸡同鸭讲了半天,叶和才勉强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来是叫她出去。
月明星稀的夜晚,路灯是昏黄的老式钠灯,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人行道上,徐溪亭站在叶和面前却很是拘谨,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要放在哪里。
【我请你喝饮料】
他磕磕绊绊的在屏幕上打了几次,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才讲一句话打的完整。
“不急。”叶和盯着他,唇角的弧度慢慢加深,眼中逐渐染上了星星点点的春光。
她向后一仰,身体懒洋洋地靠在了川崎H2冰凉的机身上。
叶和单手托着头盔,右腿向后一伸,脚跟随意地蹬在机车的后脚踏上,整个人姿态舒展,端的是一派潇洒,“福利院离这里八九公里,你要怎么回去?”
他穿的一身一看就不贵,看他的样子也不像舍得打车的人,这个点,开往郊区的公交早就收班了,地铁也没有线路通往福利院。
叶和很会怀疑,他会自己一路走回去。
徐溪亭被她问的一滞,有些窘迫的攥了攥手指,他的头又低下来,他想说他可以走回去,福利院在城郊结合部,这段路他也不是没走过。
但他又总觉得在她面前说这些话,显得很奇怪。
像在卖惨。
他不想卖惨。
尤其是在她面前。
借给方晓青的头盔没被刘玥一并带走,就松垮的挂在川崎的车头,叶和没等他纠结出结果,已经伸手,将那个黑色头盔取了下来。
很随意地,往前一抛。
头盔在空中划过一个短促的弧线,不偏不倚,刚好落进徐溪亭下意识伸出的双臂里。
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和重量。
徐溪亭怔愣地抱住头盔,有些不知所措地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造型酷炫、一看就不便宜的头盔,又抬头看向叶和。
昏黄的路灯下,他一头微乱的短发,身上是简单的纯黑衣裤,怀里抱着黑色的机车头盔,明明是最简单的色彩搭配,身上倒是真的多了些少年的意气。
叶和吹了声口哨,似乎对他这副造型颇为满意。她长腿一跨,利落地骑上川崎H2,拍了拍身后还空着的、并不算宽敞的后座。
“上来。”她微微歪头,下颌线在灯光下勾勒出清晰的弧度,声音慵懒中更添了几分理所当然,“我送你回去。”
她很少发善心,也很少做什么热心市民,但…既然看见了。
算了,送一程吧。
//
川崎H2的马力很强,哑光的黑色车漆低调又嚣张,但叶和开的速度并不快。
两个人都身高腿长,徐溪亭坐在并不宽敞的后座上,显得有些局促。他双腿微微分开,连脚踏板都没敢踩实,双手紧紧地抓着屁股底下金属质感的车座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整个人从脊柱到肩膀,都绷得硬挺挺的。
他和叶和的后背之间非常克制的保持着一拳多的距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速度,并不柔和。他因为紧张而身体僵硬,又在迎面风的作用下微微后仰,整个人在夏日的晚风中飘飘忽忽,重心不稳,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加速或拐弯时的力道给直接甩下去。
叶和皱了皱眉,一脚急刹停下来,摘掉头盔,甩了甩被压得有些凌乱的头发,直起身,转过头看向身后。
小哑巴的脸,在路灯和远处霓虹的映照下,煞白煞白的,比那天在福利院操场的阳光下见到时,还要再白上几分,几乎没什么血色。嘴唇被他无意识地用力咬着,留下了一圈清晰的齿痕,原本没什么血色的唇,此刻因为充血和被牙齿压迫,变成了浅淡的粉色。
她又不是要欺负人,怎么他还看着可怜兮兮的。
叶和叹口气,“从前没坐过?”
隔着头盔,视线本就受限,加上灯光角度,徐溪亭几乎看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她嘴唇在动,他有点着急,下意识就伸手去托自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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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那个有些紧、箍得他不太舒服的头盔,想要从脖子上硬拽下来。
然而他动作太急,角度也不对。
头盔的硬质内衬边缘,猛地卡住了他左耳上那个小小的、米白色的助听器。助听器被狠狠挤压在头盔和耳廓之间,尖锐的疼痛瞬间从左耳传来,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道里猛地膨胀。
猝不及防的疼痛,让他眼尾直接飞出些生理性的泪水。
“松手。”
叶和眉头拧得更紧,觉得自己今天叹气的次数实在有点超标。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徐溪亭正胡乱用力想要硬扯头盔的手腕。
他的腕骨很细,皮肤冰凉。她用了点力,将他的手从头盔上拉开,然后,另一只手直接伸过去,抓住了头盔两侧的护带,双手微微用力,向上一抬,又向外侧一撇,利用巧劲,头盔“咔哒”一声轻响,就顺利地从徐溪亭头上脱离了下来。
新鲜的、带着夜晚凉意的空气瞬间涌来。然而他耳朵上的助听器却因为刚刚的动作有些松了,头盔摘掉的瞬间,也跟着掉了下来。
徐溪亭的心脏忽然停了半拍,立刻蹲下去就想接住,却有一双手比他更快一步。
“给你。”叶和另一只手托着助听器递到他面前,“先别带了,不差这么一会儿。”
他整个左耳都红透了,上面还有些被助听器和头盔挤压出来的纵横交错的印子,像是被谁狠狠揉搓过。
徐溪亭怔怔地看着她掌心那个小小的助听器,又看看她,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世界……忽然变得极其安静。
万籁俱寂。
助听器松脱后,他的耳边再没有了任何声音,连平时耳朵里始终不会间断的杂音也消失了,世界安静的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头疼的症状也跟着减轻了,他一晚上心情起起伏伏,此刻已经有些不太能反应过来,直到叶和将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他才突然抬头,猛地撞进她带着调侃的眼神里。
//
后半段路程,徐溪亭真的没带助听器,头盔又被叶和扣到了他的头上,后面的卡扣被她调整到了合适的位置,助听器安安静静的放在他的裤兜里。
叶和重新跨上机车,转头朝他笑笑。
小哑巴还呆呆的看着她。
她心里想笑,却又怕他觉得自己是在嘲笑他。
叶和在他能看到的视线中,拍了拍自己的侧腰,示意他跟刚才说好的那样,向前俯身一点,别再直挺挺的立着。
徐溪亭的耳朵在头盔中悄无声息的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有些发热,他松开了抓着车座的手,像慢动作一样微微俯身,然后偏过头,闭着眼睛,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抱住了叶和纤细却劲瘦有力的腰腹。
叶和一愣,想要转头瞧他表情,却被头盔限制住,只能感受到一具削瘦温热的身体紧紧的贴着自己。
她低下头,下意识的看了眼在自己腰腹间抱得很紧的手臂,轻咳了一声。
身后的身体不断传来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咚,咚,咚,咚…
鼓点般的声音逐渐和叶和自己的心跳声重叠,她弯了弯眼睛,捏紧离合,直接给油。
夜风变得更加猛烈,呼啸着从头盔两侧掠过,黑色的川崎像是离弦之箭,嗖的一声汇入车流。
7. 第七章
无论种子散落何处,
都会长出一棵树,
向着天空,挣扎着生长。
——《布鲁克林有棵树》
//
夜色没有尽头,像一张深蓝色的绒布,从城市边缘一直铺向天穹。滨海的夜晚从不真正寂静,远处市中心的霓虹将天际映出朦胧的暗红,但越往城郊福利院的方向行驶,路上的车辆便越少。宽阔的柏油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影幢幢,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叶和的视野中,渐渐出现了那片在夜色里显得更加静谧的院落轮廓,以及院子里那几棵高大的、在路灯的余晖中有些模糊的梧桐树。
滨海多梧桐,道路两侧,机关大院,学校操场,处处可见它们舒展的枝干。夏日是满眼的嫩绿,到了秋天,便是铺天盖地的金黄。
机车渐渐减速,最后稳稳的停在了福利院有些锈迹的黑色大门前。
叶和熄了火,引擎的轰鸣声戛然而止,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她伸手,利落的摘下头盔,长发披散下来,她随意的甩了两下,直接回头。
徐溪亭一直在晃神,手臂还紧紧环着她的腰,她的长发披散到他的面前,戳的他脖颈微微发痒,酥酥麻麻的感觉不断蔓延,他才一下像是被烫到般直起身松开手。
他有些慌乱的迈开腿从黑色的机车上下来,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等待叶和把他头上的头盔摘下来。
耳边还是安静的,但在福利院里面透过来的微弱的灯光下,他清楚的看见了叶和的口型。
“把你送到家了。”
他下意识的后退半步,却又在下一秒制止了自己想要立刻跑进福利院的冲动。
暗沉的夜幕中,徐溪亭的耳垂红的要命,他不自觉的抓了抓衣角,有些不敢和她的目光对视。
对他人的善意要说谢谢,从小到大,孙院长的教导刻在了骨子里。
徐溪亭手忙脚乱的掏出手机,快速的在键盘上按了几下。
【谢谢!!!】
叶和一下笑起来,夜风将她额前几缕散落的长发吹得有些凌乱,可徐溪亭看到了她嘴角边小小的梨涡,一闪而逝。
好漂亮。
他心里无声地冒出这三个字,然后像是被自己这大胆的念头烫到,脸更热了。
叶和低下头,学着他的样子的样子点开备忘录,匆匆打了几个字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屏幕的光照亮了两人之间的一小块空间。
【不客气!!!】
三个感叹号完全照搬了他的语气。
徐溪亭一下涨红了脸,头又低下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刚低下头,却猝不及防地,就对上了一道目光。
叶和不知何时,也微微弯下了腰,仰着头,从下方看向他低垂的脸。她的眼睛在手机屏幕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饶有兴趣的笑意,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叶和的目光干净又澄澈,徐溪亭不知不觉忘记了躲闪,也跟着勾起了唇角。
“你笑了!”叶和直起腰,很不见外的伸手戳了下他侧脸的酒窝,“你竟然有酒窝诶!”
徐溪亭一下敛起了笑容,猛地后仰,躲开了她还想再戳的右手。
叶和状若无事的收回手,非常自然的换了个话题。
手机上又出现一排新的黑体加粗字迹。
【今天的拍黄瓜你做的?】
味道明显和老姚家平时的不太一样,格外的清甜,味道不咸不甜,刚刚好解腻。
徐溪亭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她竟然能吃出来。
他抓着衣角的手指渐渐松开,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惊喜。
叶和见他如此反应,对心里的猜测更肯定了几分。
【很好吃。你的手艺很棒。】
她不是吝啬于夸赞的人。
徐溪亭脸颊的酒窝又开始若隐若现,隐秘的欣喜像小气泡一样咕嘟咕嘟的从心底涌起来。
叶和盯着他有些手痒,却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上手的欲望。
不能吓到他。
优秀的猎人总要有十足的耐心。
两个人在福利院门口又聊了几句,徐溪亭完全忘记了自己没带着助听器,耳朵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拿着个手机的备忘录和叶和你来我往打字打的起劲。
正准备趁热打铁要个他联系方式的时候,叶和手机的最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陈朗:亲姐!你啥时候回来!】
紧跟着一条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叶和手指一顿,旁边的徐溪亭识趣的移开视线,又伸手指了指福利院的大门。
已经不早了,他该回去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也从不属于他。
手机铃声一直在响,陈朗这小子平时看着怂,在某些方面却固执得很,电话不接,他能一直打,打到她接或者手机没电为止。
叶和在心里叹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马上回去。”
陈朗在话筒另一边顾及着店里还有客人,说话小心翼翼,丝毫没听出叶和语气中的微微冷意,“姐!我妈刚又打电话催了,让我十一点前必须到家……你快点哈,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叶和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言简意赅,直接挂断了电话。
离十一点还有二十多分钟,川崎拉到最高速度,足够她开回去了。
电话挂断,徐溪亭已经慢慢挪到了门边,他微微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叶和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忽然被打断而带来的不快忽然就散了,她轻笑一声,几步上前,在徐溪亭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抬起手,恶作剧般地、狠狠地在他头顶揉了一把,顺便放弃了这次要微信的打算。
反正周末还会来,不急于这一次。
徐溪亭猝不及防,被她揉得整个脑袋都跟着晃了晃,原本还算顺服的头发顿时变得凌乱不堪,最前面还有几缕不听话的呆毛,顽强地、愣愣地直立了起来,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叶和扑哧一声笑出来,不再逗他。
她正对着他倒退几步,然后一个利落的转身,长腿一跨,重新骑上线条凌厉的黑色机车,红唇一张一合,“徐溪亭,下周见!”
//
夜风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徐溪亭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风拂过脸颊的凉意。
裤兜里,白色的助听器正紧贴着大腿,完好无损。
机车的尾灯如红色的星辰,尾烟像升起的白雾,正在和他挥手告别。
徐溪亭在原地站了一会,等到叶和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打开了福利院的大门。
锁孔有些锈涩,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凭借手感,推开一条缝隙,侧身挤了进去。
福利院没有门卫,孙院长和孩子休息的都很早,小楼里只有零星的窗子还亮着灯。
月光和远处路灯的余光,勉强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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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小楼的水泥路。徐溪亭放轻了脚步,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空旷的院子。
一楼的尽头是个储物间改成的小卧室,他推开门,将助听器拿出来,仔仔细细的放到了桌上的小盒子上。
书桌有些破旧,桌腿已经开始掉漆,紧挨着旁边不大的小床。
他个子高,但福利院只有这么一张闲置的小床,晚上睡觉时得缩着腿才能整个人躺在床上。
在烧烤店才上工了不到一个月,工资还没发,徐溪亭掏出手机,没开屋里的大灯,而是就着桌面上的小台灯,点开备忘录和计算器,开始一笔笔的给自己算账。
助学贷款还差三万多,从毕业之后的那天起,就已经开始产生了利息,虽然利息很低,国家给大学生的政策也很优惠,但他还是想早一点还清。
在烧烤店打工,如果不请假,一个月是两千八,如果一个月全勤还会再多两百块钱。老板老姚人好,知道他沟通不便,只让他在后厨帮忙,但工资给的并不比前面上菜的服务员少,而且还给他交了最基本的保险,包一顿晚饭,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好的工作了。
烧烤店下午才开始营业,他白天的时间是空闲的。每周还有一天休息。附近的社区有些老人需要帮忙做饭,偶尔也有些小聚会需要人掌勺,他接了点私厨的活儿,可以赚一点外快。
这样算下来的话…
他从桌子最里面拿出来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他这段时间攒的一点现金。
一张一张的数过去,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刚好三千块钱。
再努力一点的话,就可以更快的还清债务了。
徐溪亭轻轻舒了一口气,又将数好的钱按照顺序一张张的刚回到盒子里,推回到书桌的最角落。
他抬手无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笑起来…很好看吗?
陌生的念头突兀的闯入脑海,让徐溪亭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几乎不关心自己的长相,有吃有喝,能赚钱,对他来讲就已经是很好的生活,多余的精力…他很少放在容貌上。
一张漂亮的脸,是不能当钱花的,男人长得漂不漂亮,帅不帅气,和能不能赚钱,也从来不是成正比的。
房间里很安静,台灯的光晕将他笼罩在一小片暖黄里。窗外,是深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
徐溪亭鬼使神差的打开了浏览器自带的搜索软件。
一字一顿的开始搜索叶和身下的那台机车。
全黑色摩托车。
浏览器卡顿了一下,而后弹出几张照片,最上面是显眼的大字。
哈雷883。
报价:13-17万。
这么贵!
徐溪亭微妙的后仰一下,将手机和自己的距离拉远。
震惊过后,他又仔细地看了看网页上哈雷883的图片。造型是经典的,但似乎…和今晚她骑的那辆,不太一样。
她的那辆,线条更流畅,更锐利,造型也好像更……炫酷一点。
不是这个。
徐溪亭抿了抿唇,手指向下滑动屏幕,网页被他拉到了最下面。更多的相关推荐和图片被加载出来。
川崎H2
落地价:40-60万。
徐溪亭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方。
不是刚才那个,是更贵的这一个。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自动暗了下去,最后彻底变黑,映出他自己有些模糊、失神的脸。
窗外,夜色正浓。
8. 第八章
叶和一路风驰电掣,夜风呼啸着从头盔两侧掠过,街道和路灯在视野中化作模糊的光带。当她一个漂亮的甩尾,将机车稳稳停在“时光网吧”门口时,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刚好跳到23:00。
陈朗已经从前台出了,站在网吧的大门前翘首以盼了好半天。
“姐!!”大晚上,他的嗓音仍然嘹亮。
“叫什么叫!”叶和利落地摘下头盔,揉了揉被压得有些塌的头发,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哭丧一样。”
陈朗被骂了也不恼,憨笑着摸了摸后脑勺,笑呵呵的凑过去,“姐,还有俩礼拜我就开学了,接替我的人,你找到没啊。”
提到这事,叶和又愁了几分,“哪那么好找。”
她不包吃不包住,虽然给的价格在滨海不算低,但网管说轻松也不轻松,得能应付客人,有时还得扫扫卫生。
来应聘的人倒是有几个,但要么干两天觉得日夜颠倒太辛苦跑了,要么就是技术实在太烂,连重装个系统都能把电脑搞蓝屏。
“实在不行,我顶几天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她不信她再涨涨工资还是没有人来。实在不行,就把招聘信息挂到大学城的校园论坛上去,总会有缺钱又不怕熬夜的学生愿意干。
//
白天忙活了一整天,晚上夜班的人临时有事,叶和不得不连着熬了一天一宿。
等第二天早上,陈朗哈欠连天地来接早班时,叶和感觉自己困得灵魂都快出窍了。她顶着一头因为没空打理而乱糟糟的头发,眼下是浓重的、几乎能和熊猫媲美的青黑,脸色苍白,眼神涣散,走路都有些发飘。
“我上楼补觉了,”她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地对陈朗挥了挥手,“天塌下来也别来烦我。除非着火了,不然别叫我。”
“姐!你吃个饭啊!”陈朗吓了一跳,举着手里自己亲妈特意让他带来的豆浆和鸡蛋饼试图挽留。
“先放那吧,中午再说!”叶和背着身摆摆手,目的明确,直奔着三楼的大床而去。
网吧是特意改造过的格局,一楼是门市,二楼隔出来做了包间,三楼则完全是叶和自己的生活区,卧室,卫生间,厨房,一应俱全。
家里老头子不找上门的时候,叶和基本就在这里窝着。
她连衣服都懒得换,直接将自己摔进了卧室中央那张柔软宽大的双人床里。身体陷入蓬松被褥的瞬间,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几乎是闭上眼睛的下一秒,连周公都没来得及打个招呼,叶和就直接陷入了深沉无梦的睡眠。
//
将叶和从睡梦中唤醒的是三人小群中此起彼伏轰炸一般的消息。
她皱着眉,极其不情愿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午后的阳光被厚厚的遮光窗帘挡在外面,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手机屏幕是唯一的光源,在幽暗中明明灭灭。
【刘玥:叶子!醒醒!别睡了!昨天老姚烧烤的钱,你还没发群收款呢!快,麻溜的!】
【刘玥:(疯狂敲打.gif)】
【方晓青:叶子?你不会从昨晚睡到现在还没醒吧?这都什么时候了!】
【方晓青:(探头探脑.jpg)】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夹杂着各种表情包,颇有几分不把她炸醒不罢休的架势。
群聊以外,还有方晓青单独发来的几条私信。
【方晓青:叶子,你是在网吧吧?睡到这时候,肯定没吃午饭。】
【方晓青:我今天中午不忙,用我给你带点吃的过去吗?你想吃什么?】
【方晓青:叶子?看到回一下。】
【方晓青:……】
【方晓青:那天晚上那个服务员……我记得你们是刚认识的,对吧?】
叶和按揉了两下眉心,缓了两秒,她慵懒的伸了个懒腰,一觉睡到下午两点,整个人才算缓过来一些。
滨海小分队的三人小群中,叶和不紧不慢的发了个群收款,顺便
@全体成员。
【群收款:老姚烧烤,人均71.5元。@刘玥@方晓青】
群聊是她两年前刚回来的时候,三个人总约着吃饭,就干脆拉了个小群,没别的功能,主要是闲聊,约饭和A钱。
发完,她才切到和方晓青的私聊界面。
【叶和:在网吧。刚醒。不用给我送饭,我自己弄点吃的就行。】
回复得简洁干脆,没给任何多余发挥的空间。
至于下面那条关于徐溪亭的询问……
叶和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两秒,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最终还是移开了。她没回复,直接当没看见。
她其实自己也没太想明白对他是什么心思。同情?有一点。好奇?占了大头。觉得他长得顺眼,手艺又好,性格……有点特别,也挺有趣。
她从小就不是个会委屈自己、压抑欲望的人。家庭环境宽松,自身能力也够,养成了她一种近乎掠夺式的性格——感兴趣的人或物,在第一眼,就要牢牢地攥在手里。
//
三楼的厨房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冰箱里存货不多,叶和翻了翻,找到几个鸡蛋,还有一小盆用保鲜膜封好、放在冷藏室里的隔夜米饭。米饭有点硬,正是炒饭的最佳状态。
她站在灶台前,掂量了两下食材,果断选择给自己弄个最快手的懒人午饭——蛋炒饭。
金黄色的蛋液被搅拌均匀,直接倒在了已经被打散的隔夜米饭上。
铁锅里已经开始起锅热油,被切的整齐的火腿和胡萝卜丁直接一把撒进了热油中。
叶和握着锅铲,动作熟练地翻炒几下,然后随手从旁边的调料架上抓了一小撮盐粒,手腕一抖,均匀地撒入锅中。又是几下利落的颠锅,胡萝卜丁和火腿丁的颜色变得更加鲜亮,她便将炒好的配菜盛出,放在一旁的小盘子里备用。
“我靠!”陈朗闻着味道,三步并作两步从楼下窜上来,“姐!你又在给自己开小灶!”
他一边控诉道,一边目光在米饭的数量上快速扫过,立刻做出判断,“这么多你肯定吃不完!给我来一碗,就一碗!”
叶和头都没回,就知道瞒不过这小子比狗还灵的鼻子。得,本来还想着炒多一点,晚上热热也能凑合一顿,这下计划彻底泡汤。
锅已经被大火烧得滚烫,锅底甚至开始冒出细微的白烟。叶和动作不停,先往锅里倒了一小勺凉油,刺啦一声,油花四溅。紧接着,她又用锅铲从旁边一个小瓷罐里挖了一小块凝固的、雪白的猪油,放入锅中。
陈朗已经看的有些眼花缭乱,从小他就在做饭上没有天赋,他果断的拽了个小凳子,选择旁观。
很快,一大锅色泽金黄、粒粒分明、混合着火腿、胡萝卜、鸡蛋和葱花香气的蛋炒饭,被哗啦一下,倒进了灶台旁边准备好的大汤碗里。
热气腾腾,香气霸道地充满了整个三楼,甚至顺着楼梯缝往下飘。
“老板!来根烤肠!再加瓶冰可乐!”
楼下大厅,已经有被这香气勾得馋虫大动的顾客,直接跑到前台喊话了。
陈朗留恋的看了眼那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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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饭,一咬牙,“给我留点,给我留点。”
说完,他就飞速的跑到了楼下,效率极高的收钱结账。
叶和看着他的背影,慢悠悠的拿出两个小碗,米饭干爽弹牙,鸡蛋的焦香、火腿的咸鲜、胡萝卜的清甜、猪油的醇厚、酱油的提鲜,还有葱花的点缀,各种味道层次分明却又完美融合,一口下去,瞬间驱散了熬夜和饥饿带来的所有不适。
嗯,手艺没退步。她满意地眯了眯眼。
//
做饭一时爽,收拾火葬场。
陈朗笨手笨脚的,被她撵去了楼下看店,叶和一边擦着灶台,一边开始思考。
从小到大学习带来的本能,让她在遇到一个人的时候,下意识的分析对方。
她不禁想,如果是他来做饭,会不会动作比她更利索,收拾的比她更勤快,会不会比她更好吃…
他做的蛋炒饭…会是什么味道呢?
好想在家里养个厨师。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叶和又叹了口气,抹布无意识地擦着已经光洁如新的灶台边缘。如果不是家里老头子一天到晚总板着脸,念叨她“骄奢淫逸”、“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她真的会考虑雇个手艺好的厨子,每天按时上门给她做一日三餐,顺便……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勉强能接受做饭这个过程带来的创造性乐趣,但对于后续繁琐油腻的收拾工作,从来都是深恶痛绝。
说曹操,曹操到。
叶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隔着两层楼梯,叶和都能听见。
“你姐呢!是不是又睡到日上三竿,现在才吃饭!你叫她给我下来!”
“来了!”叶和没等陈朗上来喊人,随便换了件干净的半袖穿上,脚上还踩着一双粉嫩嫩的兔子拖鞋——来自陈朗母亲兼自家小姨友情赞助。
“叶和!”老头子一看到她这身装扮就开始吹胡子瞪眼,“你能不能有点小姑娘的样子!”
“我怎么没有了。”叶和声音平淡,一边推开前台的小门,一边不由分说的把老头子往门外拽,“别在这大呼小叫的,耽误我做生意。”
“你这能有什么生意!”老头子:梗着脖子不服,他年过七十身体仍然硬朗的很,“你这就是教坏小孩子!”
老叶头是滨海一中的退休老教师,教了一辈子书,观念传统又固执。他始终对网吧和电脑游戏抱有根深蒂固的敌视态度,认为那是“玩物丧志”、“电子□□”。
当年叶和高考填志愿,他也是家里最激烈反对她报考计算机系的人。
老头子觉得,女孩子就应该踏踏实实的学个靠谱的专业,毕业了要么当老师,要么去当医生,考公务员更好,都是正经职业。
对此,叶和嗤之以鼻。
“到底什么事?”网吧房檐的阴影下,叶和无聊的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没事我还得回去看店呢。”
老头子被她气得脸颊通红,强忍着开口说教的欲望,瓮声瓮气的转达家里老太太的命令,“你奶奶让你周末回家吃饭。”
叶和挑了挑眉,难得看到老头子这副吃瘪又不得不传话的憋屈样子,心里起了点促狭的心思,故意拉长了调子,“哦——只有奶奶叫我回家吃饭啊?”
老叶头瞬间暴躁,“我叫你你回家吗!毕业两年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天天就知道窝在这破网吧里,脸白得跟个死人一样!一点年轻人的朝气都没有!”
叶和脸瞬间一僵。
糟了!
周末怕是鸿门宴!
9. 第九章
周四晚上。
徐溪亭在后厨,正埋头处理着一大盆需要清洗的蔬菜。水声哗哗,他动作麻利,手指在冰凉的水里泡得有些发白。老姚端着一盆鲜肉进来,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珠子转了转。
“小徐啊,”老姚拍了怕他肩膀,语气认真,带着点诱导,“前面的客人太多,拌凉菜的根本忙不过来,你也知道做后厨的工资会高一些,你把今晚的凉菜都拌了,我给你加钱,一周加一百,现结。”
老姚知道他缺钱,笑眯眯的跟他商议,根本不担心他会拒绝。
其实这个提议对于徐溪亭来说,并不是笔合适的买卖,后厨里,串串工是最底层的,赚的最少,按件计费,他手速虽然不慢,但也串不过那些上了年纪的大姨。烧烤店里做凉菜炒饭的主厨一个月也确实要比他多上一千多。
但是…老姚让他只负责凉菜,不负责炒饭。
更何况,他很缺钱。
徐溪亭快速的点头,答应了下来。
老姚喜出望外,直接从前面收银台摸出一张百元大钞塞到了他围裙前面的围兜里。
“好小子!这周的!先预支给你!”
“拍黄瓜,皮蛋豆腐,凉拌花菜,大致就这几样,你先每样拌出来一些备着,前面喊了就直接上!”他立刻安排起来,几句话的功夫,使唤的整个后厨团团转。
老姚上了年纪,但心态年轻,烧烤店生意红火,儿女也都成家立业,没什么负担,平时就喜欢追追年轻人喜欢的热点,刷刷短视频,自觉和年轻人没有代沟。
他站在徐溪亭身边,看了一会,发现他手起刀落,黄瓜切的又快又整齐,整个人思绪就开始有些活络。
“小徐啊,”老姚站在他的左边,声音很大,“你咋认识的老叶家的小叶子?”
谁?
徐溪亭动作一顿,疑惑的偏头,后厨似乎也跟着静下来,串串的几个大姨也一脸八卦的竖起了耳朵。
老姚被他茫然的表情弄得一懵,下意识的补充,“就上周周末,给你出头那小姑娘,你不还特意为了她跟我请假来着吗!”
为了…她…
徐溪亭被老姚弄了个大红脸。
这话说的,两人好像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一样。
他立刻摇了摇头,手指也跟着慌乱的来回比划。
老姚连猜带蒙的看懂徐溪亭说的是两人不熟,他略带失落的叹口气,咂了咂嘴。
真可惜,他还想当个谈资去嘲笑老叶头呢。
天天被老叶头吹嘘是个高材生的漂亮孙女居然找了个残疾人。
//
七点一过,烧烤店迎来了晚高峰,人声鼎沸,座无虚席。老姚也顾不上八卦了,赶紧踱着步子到前厅去招呼客人。
徐溪亭切着切着菜,就有些晃神。
嘶!
他低头一看,食指最前方被刀口擦过,划出一道血痕,已经开始渗出血珠。
他做菜的时候一向认真,走神切到自己,这还是第一次。
旁边没人注意他,徐溪亭抿了抿唇,将手伸到冷水管下冲了半天,整个手指被冰的发红。
叶和,她叫叶和。
//
叶和虽然跟老叶头不对付,但她很听奶奶郑韶元的话。
所以虽然心里大致猜到了这顿饭大概是顿不太愉快的鸿门宴,叶和还是早早从网吧出发。
老叶头早上特意在电话里念叨了好几遍,“不要带耳钉,不要骑机车,不要穿拖鞋,不要穿大背心!!在家吃饭就要有在家吃饭的样子!!”
叶和敷衍着一一答应下来,出门的时候还是下意识的脚步一拐,就要直奔车棚。
她一个急刹停下来,神色莫名。
早上兴冲冲的早起跟着大巴车去了福利院,结果竟然没找到徐溪亭。
果果倒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像个小尾巴跟在叶和身后,但中午的大锅饭吃得她没滋没味。
她有心想向孙院长打听打听,却被王大妈使唤的团团转,忙到最后居然忘了!
叶和神情有些郁郁。
她从来不是个相信缘分的人,在她的概念里,人定胜天,事在人为,但是今天这一遭阴差阳错,却让她有些怀疑自己。
莫非…真是没有缘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迅速掐灭了。什么缘分不缘分的,不过是时机不对,信息不畅罢了。她叶和想要的东西,还没那么容易放弃。
她甩了甩头,将那股莫名的烦躁甩开,目光重新落到车棚方向。机车是骑不了了,老头子下了死命令。她啧了一声,转身,朝着公交站牌走去。
算了,今天先乖乖听话,应付完家里的鸿门宴再说。至于徐溪亭……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
叶和对着手机备忘录上的地址拐进眼前有些陌生的小区。
康馨家园。名字听起来挺温馨,环境也确实不错。楼间距宽敞,绿化率高,有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和儿童游乐区,属于滨海的几个较为高档的小区之一,算是改善房。
她没来过这里。只隐约听爸妈提过一嘴,说有个远房表亲还是老同事,好像买了这边的房子。
从看到地址开始,叶和就有点抵触,但无奈奶奶在电话里软声细语,只说好久没见她,想她了,一定要她陪着吃顿饭,还神秘兮兮地说“有惊喜”。叶和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她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近半个小时,公交车时间不确定,叶和打了充足的提前量。
她四处张望着,仰头寻找10号楼,丝毫没注意有个一身黑色打扮的人从身后拎着一大袋冷饮匆匆而过。
徐溪亭是在滨海一个做私厨的小群里接到的今天的晚宴。
那是个专门给滨海一些需要临时帮厨、家政、搬运等零工提供信息的中介群,里面鱼龙混杂,但偶尔也能接到不错的单子。
业主给的价钱很高,菜钱全部报销,但不知为何,群里一直没人接。
他抱着试探的态度私聊了一下,没想到对方态度极其友好,丝毫不介意他沟通不便。
徐溪亭一大早就去了市场采购,小票都好好的保存了下来,前几天刚赚来的一百块全部花了出去。
对方要求十二菜,四汤,是个大活,徐溪亭按照对方给的地址,早早就找到了康馨家园10号楼,乘电梯上了8楼,又爬了一层楼梯,想着早点开始备菜。
门,几乎是立刻就打开了。站在对面的女人热切的握住他的双手,拉着他一路到了厨房,还挨盘的给他介绍餐具。
徐溪亭有些不适,他抽了下右手,没抽出来。女人的手掌温热,甚至有些汗湿,握得他很紧。
想着做完饭就能结钱,足足一千块,徐溪亭忍了下来。
//
“10号楼,10号…”
叶和又转了一圈,她方位感其实不错,但康馨家园的布局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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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有些乱套,10楼在把山的位置,被前面的9号楼和几颗茂盛的大树牢牢遮住。
“爷爷,我到楼下了。”
奶奶不怎么喜欢用电子产品,叶和只能给老叶头打电话。
“直接上来就行!”老叶头中气十足,话筒里还有其他人的声音。
“知道了。”叶和叹口气,又拽了几下身上让她不太舒服的长裙,拉开了电梯门。
802的大门已经打开,里面热热闹闹的,叶和往旁边瞥了一眼,消防通道旁还有个人为隔出来的小楼梯,盘旋着向上,似乎通往楼上的阁楼或露台。
让人奇怪的是,香味没从大门漂出来,反而丝丝缕缕的从通向阁楼的小门里断断续续的溢出。
叶和暗道奇怪,还想着去张望一眼,但等在门前的老叶头已经眼尖的看到了她的影子。
“叶和!”老头子对她这一身还算满意,淡黄色的裙子,头发披散下来,半扎半夹着,还算有个女孩子的样子。
他点点头,侧开了一点身子,“这是我和你奶奶跳广场舞新认识的朋友,姓宋,你叫宋奶奶。”
“宋奶奶。”叶和在外人面前一向能装,嘴边的梨涡更是显得她乖巧了几分,像个文静懂事的大家闺秀。
叶和奶奶郑韶元轻咳两声,“你宋奶奶的女儿和孙子今天也在,你们都是年轻人,正好认识认识,交个朋友。”
果然。
叶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晚上还有个线上会议,”她脸上是无懈可击的微笑,“有个企业老总想请我加固一下他们公司的防火墙,我得早点回去,奶奶你知道的,涉及的金额不小。”
从楼上下来的宋柯声音惊叹,“早就听说叶叔叔的孙女特别厉害,百闻不如一见啊!”
宋奶奶早年离婚,在那个年代很少见。宋柯随母姓,生下孩子后没过几年,有样学样,也离了。
儿子宋晓涵也跟着她姓。
老叶头脸烧的慌,“她就是学习厉害,别听她瞎说。”
叶和老神在在,“确实,我京大毕业,担得上这句夸赞。”
老头子目光沉沉的盯着她,叶和毫不示弱的盯了回去。
//
902。
徐溪亭手脚都渗出了冷汗。
他读过书,上过大学,知道什么是沉没成本,但是…门被从外面反锁住了,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宋柯说,她支付的一千块里,不止这顿晚饭,还包括……给她做顿夜宵。
饭都没做完,他当然也不能提前离开。
902和802里外都有联通的楼梯,但是……楼下来人了。
他试探的向下看了一眼,很多人,有男有女,还有老人。
徐溪亭今天没带口罩,他坐在小厨房的边缘,失去了冲出门的勇气。
宋柯借着端菜的名义又上楼了一趟,她杏眼桃腮,笑起来看着风情万种,“小徐,下面来了不少客人,你不要下去知道吗。”
明明嘴角含笑,她却不吝啬的说着最锥心的话,“你是个……嗯,你沟通不太方便,对吧?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今天这桌丰盛的饭菜,是你这样一个……残疾人做的。你明白吗。”
徐溪亭缩在厨房的角落里,抗拒的看着她的靠近。
有人…夸过他做饭好吃。
想起今天晚宴上做的同样一道凉菜,他忽然目光愤愤抬起头。
10. 第十章
徐溪亭毕竟是个成年男人,狠了心挣扎起来的时候宋柯根本控制不住。
她没想到眼前这个长相不错又看起来性格怯懦的小哑巴还有这等勇气,宋柯手腕被徐溪亭用力甩开,甚至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旁边的柜子。
她眼里闪过一丝惊愕,而后瞬间被恼怒和怨毒取代。
宋柯稳住身形,嗤笑一声,“下面都是人,我不信你真的敢冲出去。”
她如毒舌吐息,抱着双臂转身看着他迫不及待想要冲出去的背影。
“你要敢走,我现在就立刻在中介群里发消息,说你借着上门做饭的机会,勾引、性骚扰女雇主。”
她声音冰冷,落地如玉,“你猜,以后…还有没有人敢找你上门做饭。”
徐溪亭的身子陡然僵住,握住楼梯扶手的手指松开又攥紧,他今日特意带了助听器,宋柯的话断断续续的传来,像一把大锤子狠狠砸在他心里。
他有些绝望的跌坐在楼梯的最上一阶,怔松的看着楼下。
暖白的灯光透过楼梯的缝隙照射进来,他却只觉浑身冰凉,寒气似乎从骨头缝中冒出,无处不在。
//
叶和眉头微蹙,疑惑的抬头看着天花板,楼上噗通噗通的,宋柯上去有一会儿了,一直没下来,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她木着一张脸,眼神放空,勉强应付着面前的宋晓涵。
如果不是他也是华远大学毕业,她根本不想和他说话。
不知所谓的对着国家政事大谈特谈,还是福利院的小哑巴更让她舒心自在。
宋柯红着一张脸从楼梯上下来,似乎呼吸也有些急促,叶和侧过脸,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她几眼。
这家人除了宋奶奶,给她的感觉总是有些古怪,儿子不像儿子,母亲不像母亲。
叶和忽然扬声,“宋姨,刚才楼上是怎么了,是还有人没下来吗?”
宋柯的脸微不可查的僵住了一下,而后很快眉目舒展开,“我家养的狗,狗不听话,被我打了几下,跟我闹别扭呢。”
宋晓涵低眉顺眼的垂下脸,对宋柯的话充耳不闻。
老叶头在旁边听得眉头直皱,觉得自家孙女今天话格外多,还净问些不合时宜的问题。他忍不住,伸手在叶和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压低声音警告地瞪她,“别人家的事情,你少打听!”
叶和已经想走,屋子里的香味丝毫无法吸引她,反而让她觉得烦躁。
她故意和老头子唱反调,“我只是关心宋姨一下,宋姨都没介意呢,您急什么。”
宋柯看着叶和漂亮年轻的脸,忍着不喜点点头。
接下来的上菜过程,宋柯坚持不让任何人帮忙,反复强调着“楼上的狗凶猛”,所有菜都是她亲自一趟一趟从楼上端下来,再由站在楼梯口的宋晓涵接过,摆上桌。
宋晓涵表情隐忍,不着痕迹的低声警告她,“你收敛点。”
宋柯根本不听,带跟的拖鞋直接在他脚上碾过,“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宋晓涵倒吸一口气,刚想惊呼,却骤然对上叶和洞若观火的眼睛,又生生将痛呼忍了下来。
从来没有这么漂亮的女生愿意认真听他说话,他想追求她。
//
叶和鲜少在外吃饭,但这桌菜,色香味俱全,摆盘也花了心思,确实……很好吃。
炒菜火候恰到好处,该脆的脆,该嫩的嫩,镬气十足;炖菜汤汁浓郁,食材酥烂入味,咸鲜得当;凉菜更是清爽开胃,调味精准,丝毫没有外面餐馆常见的过咸过油或调料味掩盖食材本味的问题。
每一道菜,都极其精准地戳中了叶和的味蕾偏好,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她的眼神在宋柯的手指上一扫而过,美甲直冲天际,一看就不是做饭的手。
桌上有道拍黄瓜,叶和今天找徐溪亭没找到,她本来不想吃,但老头子说味道好,非给她夹了一筷头。
叶和用筷子尖戳了下盘子里的黄瓜块,方方正正的,切菜的人可能跟她一样,有点强迫症。
黄瓜入口,她的表情变了。
太熟悉了,和那天在烧烤店…是一个味道。
不会是巧合。
作为一个同样在厨艺上较为擅长的人,叶和清楚的知道,每个人做出来的菜,哪怕是按照同一道菜谱,都不会是相同的味道。
蔬菜的薄厚大小,盐量的多少,要不要放醋,要不要放糖,放多少,这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区别,是一道菜好吃的关键。
她有一条灵巧的舌头,吃得出这道菜的厨师。
//
老叶头贪杯,又仗着今天是和新朋友聚会,忍不住连喝了两小杯白酒。奶奶郑韶元瞪了他一眼,叶善于讪讪的放下了手中的白酒杯。
自家的太太实在凶神恶煞,在外面也一点不给他面子,老头子在心里嘟囔,脸上却是堆笑着。
为了缓解尴尬,他假装不经意地转头,想看看自家那个向来不省心的小孙女在干什么,有没有给她爷爷奶奶丢脸。结果这一看,他愣住了。
旁边原本叶和坐着的椅子,空了。
人呢?
他家那个乖张叛逆、主意比天大的小孙女,跑哪儿去了?
//
叶和趁着老叶头推杯换盏,逐渐吸引了全场注意力的时候悄悄起身。
宋柯去了卫生间,房间里通往楼上的楼梯边上没有人,叶和本想着趁乱上去看看,却被宋晓涵一眼发现。
“叶和?”宋晓涵努力表现得风度翩翩,用身子稍稍挡住了楼梯口,“要喝饮料吗,我去给你拿。”
叶和顿住,“不用。”
她不屑于他的讨好,语气尽是疏离。
“我出去接个电话,你们先吃。”
802门外,借着大门的遮掩,叶和隐去了身形。
她眯着眼看着那道狭窄的侧门,果断抬腿迈步。
楼梯间没有堆放任何东西,被清理的干干净净,越往上,饭菜留下的味道就越重,浓浓的炊烟味。
叶和眉目收敛,冷着脸站在了门前。
眼前是一道比正常规格小一点的铁门,她侧耳贴上去一点动静没有,叶和穿着裙子,不太方便行动,她呼出一口气,在大门偏下的地方轻轻敲了敲。
徐溪亭整个人一激灵,他就靠在门边上,想了好些办法也没把门弄开。
门是老式的铁门,中间有个锁芯,他捅了好一会,大门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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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丝不动。
他待了一下午已经弄明白了房子的格局,九楼是附赠的阁楼,里面都有楼梯,可是…怎么会有人在外面敲门?
他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死死的盯着那道门,在心里祈盼着,再敲一下,再敲一下,他就也敲回去,回应对方。
“笃,笃。”
门又响了两声,门外的人很执着,没听到回应也没有放弃。
徐溪亭的心提起来,外面会是谁?是那个女人的朋友还是家人?还是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的天使?
即使明知道希望不大,他还是孤注一掷的按照对方敲门的方式,回应了。
门里有人。
叶和眉头拧起来,她不明白宋柯为什么要说谎,狗可不会敲门。
在别人家门外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索性压低了声音问道,“有人吗?”
声音透过铁门传到屋子里,徐溪亭一下僵住了,四周的空气似乎也跟着凝固。
他眼圈发红,沮丧的垂着头,他不会说话。
他没法……回答。
铁门的另一端又没了动静,叶和心里被吊得七上八下,像悬在铁丝上,她既担心门里真的有人,又隐隐不安于自己真的猜错了怎么办,万一里面不过是只聪明的狗,那她这番行动就显得太过唐突和奇怪。
但是…要赌一把。
她向来不喜欢赌徒心态,可事到临头,她从不缺乏做赌徒的勇气。
“我问你答。”时间紧迫,她已经离席超过五分钟,如果时间再长下去,很容易被人发现。
“是就敲一下,不是就敲两下。”
叶和从头上摘下来一个用来固定碎发的钢制发卡,攥在了手心。
“你是自愿待在这个屋里的吗?”
“笃,笃。”
两下。不是。
叶和将细长的发卡掰直,稳而准的插进了锁芯中。
“你是被关在里面的吗?”
“笃。”
一下。是。
叶和微微晃动了一下锁芯,试探了锁孔的深度。
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徐溪亭吗?”
很重一下。
是!
叶和不再迟疑,手腕发力,沿着顺时针方向忽然一拧,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傍晚最后一点阳光,透过楼道狭窄的窗户照在了徐溪亭的脸上,他眼圈红的厉害,脸上却没有泪痕,嘴角有些红痕,不像是破了,反倒像是口红的印记。
叶和深吸一口气,手指攥紧,骨节发白。
他还有些恍惚,还保持着抱着膝盖团成一团窝在角落的姿势,呆滞的仰头望着叶和。
他…得救了吗?
他其实没太听清楚她在门外说的话,他只是凭借直觉…
一长,两短。
然后…门就开了。
光涌了进来,还有她。
夕阳的余晖将叶和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影子,她身上的长裙被日光染成橘红色,像温柔的海浪,也像带着救赎意味的观音。
徐溪亭长睫低垂,掩饰住眼底忽然汹涌的悸动和失态。
天使…
降临了。
11. 第十一章
“叶和——?”
八楼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宋晓涵的声音顺着楼梯间的缝隙,模模糊糊的传上来。
两人的身体一下绷紧,徐溪亭有些惊慌的抬头,下意识的伸手抓住了她的腕骨。
不要…丢下他。
叶和安抚的拍了怕他的手背,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要出声,她用眼神示意。
徐溪亭眨眨眼,没太明白她的意思。但很顺从的保持着姿势原地不动。
他嘴唇有些干燥,甚至微微起皮,划过叶和手心时,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她手指蜷缩了一下,后知后觉的想起,他不会说话。
楼下,宋晓涵在门外看了一圈没找到叶和的身影,嘟囔了两句,有些遗憾的回了屋子。
等到八楼的电梯间彻底空无一人,叶和才松开了手,一把拽起了徐溪亭。
【顺着消防通道下去,不要走电梯。】
【现在就走。】
打完字,她立刻转身关上了九楼的铁门,将他向前推了一步。
楼道的窗户大开着,夏日的晚风不断吹过来,徐溪亭的指尖却开始回暖。
他没动,而是低下了头。
视线里,她比他矮一些,穿着淡黄色的长裙,头发披散下来,看起来温柔动人,和在福利院时穿着红马甲不同,和在烧烤店里踩着帆布鞋骑着机车载他的时候也不一样。
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徐溪亭开始好奇,开始期待。
【快走!!】
叶和看他不动,又在手机上打了一句,后面跟着两个显著的感叹号。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好不容易脱困,竟然还不走,虽然不知道他和宋柯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但小哑巴没有坏心眼。
不会是他的原因。
她又拍了下他的肩膀,一路将他推到了八楼的消防通道边缘。
“走!”她无声的做了个口型,而后不等他反应就直接向着802宽敞明亮的客厅走去。
徐溪亭瞳孔骤然一缩。
她是客人。
//
所有的人都在看他。
徐溪亭知道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但他控制不住的这样想。
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行人,路边店铺里透出的目光,甚至远处模糊的车灯,都仿佛化作了无数道无声的、黏腻的、带着审视和嘲弄的视线,紧紧缠绕在他身上。
他低着头,一直走,一直走,步伐迈得极大,最开始只是快走,到后来就小跑起来。
他忘记了自己可以乘坐公交车,忘记了还有地铁,忘记了这个世界上除了奔跑之外,还有别的逃离方式。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快跑,跑得再快一点!仿佛只要速度足够快,就能将那股如影随形的、黏腻恶心的感觉,甩出这个让人窒息的世界。
康馨家园是以环境优美闻名的小区,不在市中心,临近郊区,距离福利院并不算太远。
他一路冲进福利院一楼最边远的卫生间,连在前院玩耍的果果都没能留住他的脚步。
洗干净,要…洗干净。
他不停的揉搓着自己的嘴唇,自己的手腕,冰凉的水毫不顾忌的,劈头盖脸般的在身体上洗刷。
嘴角的红痕被洗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渗出血丝的艳红伤痕。
徐溪亭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小屋里,门被关的很严,他没开灯,蜷缩在黑暗之中,腕骨被凉水冲洗的已经后知后觉泛起了刺痛。
他浑然未觉,脑海中不断的自虐一般的回放着当时的画面。
她一定猜到了。
她看到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眼神?
徐溪亭抱着头,痛苦的闭上眼睛,他是不是…好脏。
黑夜像是牢笼,他没去吃晚饭,保持着一个姿势直到脊柱开始僵硬的发出警告。
手机被他设置成了静音,他不敢去看中介群里的消息,他是不是已经被塑造成了一个下流的,肮脏的骚扰犯。
可是他连辩白都做不到。
他恨。
助听器被他扔到了床沿,他用手捏住自己的喉咙上的皮肤,指甲深深的陷进了皮肉中。他狠狠的用力一拧,暗红色的痕迹瞬间出现了白皙的皮肤上,徐溪亭无声的大口的喘息着。
//
叶善于是个传统的,封建的老头子,但他不算迂腐。
而且他坳不过郑韶元。
奶奶才是家里说话最有份量的人。
回家的路上,叶和挽着奶奶的胳膊,把今晚在宋家的不愉快添油加醋、重点突出了宋晓涵的部分。
“奶奶,您是没看见,那个宋晓涵看我的眼神……”叶和皱着脸,语气有些刻意,“黏黏糊糊的,让人起鸡皮疙瘩。说的话也前言不搭后语。奶奶,咱们以后别跟他们家来往了好不好?看着就不是一路人。”
郑韶元笑着摸她的头,“我们阿和不喜欢?”
老叶头哼了一声,“她是看不上人家学历没她好吧,华远大学是比不上京大,但在滨海也算数得上了。”
叶和轻哼,“我才不是以学历取人。”
老叶头还要再说,却被郑韶元一个眼神制止。
奶奶笑容慈祥,“既然我们阿和不喜欢,那就不去了。”
叶和骄傲的仰头,背着手走在两个老人身边,一蹦一跳。
老叶头心里不爽,宋家招待的挺好,饭也好吃,酒也高档,宋晓涵那小子虽然话多了些,但看着老实,他还想着撮合一下呢。
“蹦蹦跳跳,没个正形。”
叶和不理他。
郑韶元轻拍了下叶善于的手背,“你年轻的时候也没比阿和好到哪去!上墙揭瓦的事没少干!”
“我……”
“我……”
老叶头和叶和同时瞪大眼睛。
怎么连我一起骂!
//
徐溪亭和老姚请了两天假,他窝在小屋子里烧的昏昏沉沉。
身体像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沉在冰冷的深海里,冷热交替,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如刀割一般。
孙院长来看过他两次,摸了摸他汗湿的额头,“怎么烧的这么厉害。”
没事…
他比划着手语,想让孙院长不要担心。
孙晴芳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徐溪亭七岁的时候就因为父母双亡,家里亲戚也没人接手辗转到了福利院,小男孩瘦巴巴的,可怜的要命。
一想到他小时候就是因为发烧时候滥用药物导致的失聪,孙晴芳心就揪紧了,想要送他去医院看看。
别再耽误了病情。
不用…
徐溪亭猛地摇头,嘴唇发白,手语比划的有气无力。
他已经吃了药了。
孙晴芳看了看桌上的小药片,布洛芬吃了一片,扑热息痛也吃了两片。
这孩子!这两种药怎么能一起吃?还吃了这么大的量!这不是胡闹吗!
徐溪亭脑子一抽一抽的疼,耳朵一直在耳鸣,又晕又想吐,他趴在床边,身子半探出去,指了指白色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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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片。
过期了,没吃。
他摆摆手,让孙院长不要担心,院里还有事,有更需要她的地方。
“那行吧。”孙晴芳给他掖了掖被子,还是有些不放心,“晚上再烧就去医院。”
院里孩子多,处处需要她,徐溪亭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自己应该有分寸。孙晴芳又看了他一眼,才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孙院长走后,徐溪亭脱力的瘫软在床沿,干呕几声。
什么也没吐出来,他已经一天没怎么吃饭了,胃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却恶心的厉害,早上果果拿来的苹果还放在床头,一口也吃不下去。
昏睡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明天要去烧烤店上工,不然…要被扣工钱…
//
烧烤店下午三点准时开张。
徐溪亭带着口罩,手一直不停。
出门之前他又吃了两片布洛芬,剂量不小,他知道对身体不好,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一片的药效已经没办法完全退烧了,一到晚上,体温又会重新涨上来,烧得他头痛欲裂。
“小徐啊!”老姚看不到他惨白的脸,只能看到他头上一直在冒出的汗珠。
“你是太热了吗,要不我把后厨空调再开大一点?”
助听器昨日掉到地上,又磨损了些,老姚的声音在耳边带着粗粝的金属质感,时断时续。
他只能隐约听到,空调…大…?
徐溪亭囫囵的点头,他整个头昏昏涨涨的,连带着反应也跟着变慢。
“行,那我再把空调调大一点。”老姚见他点头,背着手,利落的又调低了两度。
空调直对着徐溪亭,忽然增大的一股凉风,将他吹得一下精神了许多,但同时,骤然降低的温度也让他开始浑身发凉。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放缓。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有些忽冷忽热。一会儿觉得像被丢进了冰窖,冷得牙齿打颤;一会儿又觉得体内有把火在烧,燥热难当。
徐溪亭伸出手背摸了下自己额头,好像不热,那…他应该没发烧吧。
烧烤店里没有体温计,他没法测量身体的温度,只能选择轻拿轻放。
“小徐!来前面帮忙上个菜!”老姚忙不过来,招呼后厨里的人手一起帮忙。
徐溪亭被旁边的大姐碰了一下,才迟钝的抬头。
他走路有些发飘,端着一盘羊肉串和凉菜从后厨出来的时候,左脚还不小心拌了右脚一下。
“诶!”老姚扶了他一把,“小心点!”
一盘串不少钱呢,撒了他心疼。
徐溪亭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努力寻找24桌的位置。
在角落里。
几个染着黄毛,流里流气的青年和他对上了视线,对方自来熟的勾住他的脖子,“兄弟,在这打工一个月多少钱?”
烟味扑面而来,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徐溪亭动了动,甩掉对方的手臂,将手里的盘子哐的一下放在桌上。
黄毛立刻眉毛倒竖,“装什么装。”
他没理,直接转身就要返回后厨。
徐溪亭眼前有些模糊,头重脚轻的厉害,走了两步就踹倒了放在地上的啤酒瓶子。
几个绿色的玻璃瓶子被他踢得滚了一地,发出清脆刺耳的碰撞声,在嘈杂的烧烤店里也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的几桌客人都被这动静惊得看了过来。
老姚赶紧小跑过来,刚想呵斥他,就被入手的温度吓了一跳。
冰冰凉。
12. 第十二章
“你…”老姚刚要开口的话被他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他开的是饭店,不能让食客知道这里有个生病的店员。
他做的是入口的食物,传出去,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电光火石间,老姚脑子飞快的转了几个弯。
“哎呀!你看你!你家里不还有事吗!”他很大声的嚷嚷,“快走!快走!赶紧回家!神思不属的,别在这耽误!”
他家里没事…
徐溪亭口罩下的嘴唇一张一合,想要解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老姚见他不动,心里更急。
徐溪亭站在原地,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怎么还不走,省得让人说我老姚不体恤员工。”
他对上老姚的眼睛,忽然反应过来,原来是…被发现了。
//
明月高悬,月影浮动。
是个无风的晚上。
在滨海这座沿海城市,无风的夜晚是奢侈的。通常,夜晚总会刮起或大或小的海风,带着甜腻又咸湿的气息,呼啸着穿过大街小巷,吹得人头发凌乱,只想闭上眼睛,找个背风的角落,把脸埋进衣领里。
刘玥那个家伙,用重金贿赂她上派出所给她送夜宵,理由极其粗暴:她网吧旁边的面店没有外卖服务,但她馋虫上脑,特别想吃。
叶和在聊天框张牙舞爪的指责她,但架不住刘玥一顿软磨硬泡,还是认命的给她打包了三份,连着和她一起值班的警察都给带上了。
派出所旁边,烧烤店和酒吧众多,许多都营业至深夜,这条街闹事频繁,打架斗殴,各种纠纷层出不穷,有时候刘玥一晚上就要出警四五次。
她坐在值班室的小桌子前,一边大口嗦着面条一边抱怨,“你是不知道,今晚又接了两起,都是旁边酒吧出来的,喝了几口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打起来,还觉得自己特牛逼,整条街都是他们家的,太抽象了!”
叶和坐在她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着自带的可乐,听着她抱怨,却没怎么接话,目光有些飘忽地看向窗外。
老姚烧烤就在这条街的不远处,她有些纠结,要不要过去看看。
叶和怀疑徐溪亭在躲着他。
连着两天,她翘了班去福利院,却都被孙院长一脸微笑的打发了。
“小徐不在。”
“小徐去打工了。”
“小徐没提过有人来找他。”
怎么?她看起来很让人避之不及吗。
//
叶和推着机车往前,慢悠悠的走在人行道上,权当作散步。
她决定把选择权交给上天,迷信一把所谓的缘分。
灯红酒绿的一条街,叶和混在夜晚出来觅食、闲逛、寻欢作乐的人群和车流里,竟然也不算特别晃眼,还有几个站在街边拎着酒瓶的小青年自任帅气的朝她吹着口哨。
聒噪。
她掉头就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中。
巷子大概是这些店面的后身,还有些嗡嗡转的苍蝇围着垃圾桶跳舞,叶和屏住呼吸,不想为难自己灵敏的鼻子。
快速的通过了这条狭窄的小巷,本以为是柳暗花明,结果她却看着眼前的三条岔路犯了难。
三选一的问题。
选哪个呢。
“喵-”
瘦长身子的小猫忽然不知从哪窜了出来,在叶和面前慢条斯理的伸了个懒腰,还高高的竖起尾巴,S形的来回扫着她的脚面。
“呦,这么亲人啊!”叶和有点意外,蹲下来挠挠小猫的下巴,她俯身瞧了一眼,是个小公猫。
还是银渐层。
这年头,银渐层都出来流浪了吗?
“咪咪!回来!”戴着个鸭舌帽的女生眉眼藏在阴影里,声音有些警惕,“它是我家的小猫。”
叶和收回手,哭笑不得的看懂了女生的意思,“我没想抱走。”
女生将信将疑的点点头,一把捞起来还在叶和脚步撒娇的小猫,伸手指了指左边的小巷子,“那里面有只三花没有人要,性格也不错,你要是想养,可以去看看。”
叶和庆幸漆黑的夜色能掩盖住她尴尬的表情,她本想迈向右边的脚收了回来,“那我去看看。”
她礼貌的点头,然后迅速的推着车从女生身边经过。
她很想大声告诉对方,她真的!没想偷猫!
//
漆黑的巷子仿佛看不见光,叶和有点后悔自己刚刚的草率。
她又往前几步,前面黑黢黢的,还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真的有小猫?
她脚步顿住。
家里从没养过活物。
老爸叶玺是个地质学家,一年到头天南地北地跑,越是人迹罕至、条件艰苦的山沟沟,他钻得越起劲,带回的特产永远是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和矿物标本。
老妈王咏梅是省会城市三甲医院的主任,不是泡在手术室和病房,就是在全国各地参加学术论坛、忙着发论文升职称。两个都是事业型强人,能把她磕磕绊绊的养大,都已经算是家庭合作的奇迹了,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去养个宠物?
叶和从小就眼馋别人家的小猫小狗,却一直不敢养。
生命如此可贵,她不敢轻易许诺,更不敢轻易负责。
还是不要去看了,她劝自己。
万一心软了呢。
养个小猫跟着自己吃上顿没下顿的在网吧遭罪还不如让它在这里等下一个好心人呢。
月亮似乎读懂了她的心事,微微偏移了几分,身后的路,更亮了,眼前的小巷,更黑了。
//
“给钱!”黄毛一脸痞气,带头又踹了徐溪亭一脚。
他刚刚在烧烤店里一看到这个服务员就知道是个好欺负的。
看着个子挺高,屁都放不出一个,不是哑巴就是怂包。
“老子知道你有钱!”黄毛向后一招手,绿毛和紫毛立刻跟着向前,将徐溪亭围得更紧。
他们三个人刚刚急着结账跟出来,可不是为了在这个乌漆嘛黑的小巷子殴打服务员。
爷仨还打算拿着借来的钱去找个酒吧潇洒一番呢。
徐溪亭后背紧贴着阴冷的墙壁,他头越发的沉,已经分不太出来身上到底是哪里在疼,好像都很疼。
好疼,好疼,好疼…
手机从裤兜滑落,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接,却被一脚踹到在地上。
“报警?还想报警?”黄毛狞笑着,一脚将地上的手机踹飞,“没人能来救你的。”
又是这样,徐溪亭努力的蜷缩身子,抱着自己。
要护住头,不能让他们打到脸,不然孙院长会担心的,伤口太明显也会影响工作。
不能让他们抢走钱,上门做饭的时候已经搭进去了一百多,这个月的工资再被抢走,攒下来的钱就越来越少了。
不能…
意识在逐渐麻木的痛觉中昏昏沉沉,反抗的力气在高烧中消耗殆尽。
取乐般的拳打脚踢却好像突然间停了下来。
“卧槽!你谁啊!”
好像是黄毛的声音。
徐溪亭努力睁开眼睛,手还死死的挡在自己额头上面。
高挑的,巨大的,天神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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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而降。
“滚!”叶和一手格挡,一手握拳直奔黄毛面门。
她本来都打算换条路走了,巷子里拳打脚踢的声音却太过明显。
就算不爱多管闲事,长在红旗下的叶和,也实在忍不了赤裸裸的霸凌。
绿毛被黄毛的惨叫惊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随手从旁边垃圾堆里捡起半块脏兮兮的板砖,一边放着狠话一边朝叶和冲过来,“妈的!你个娇滴滴的女生少管男生的事!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
娇滴滴的女生?
叶和轻抬眉梢,在绿毛举着板砖砸下来的瞬间,她身体微微一侧,避开攻击,同时一个标准而凌厉的鞭腿,精准地扫在他脚踝和胫骨连接处!
“啊——!”
绿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失去平衡,手里的板砖脱手飞出。他抱着小腿,蜷缩着倒在地上,疼得直抽冷气。
紫毛不信邪,还想学着武打剧里的样子从后面潜行偷袭,叶和耳朵微动,甚至没有回头,刚放下的右腿抬起,转身狠狠一顶。
她眼尾的戾气和凌厉混杂,唬的紫毛倒飞出去的时候都忘了护着自己,膝盖狠狠的砸在地上。
“一帮杂碎。”叶和冷冷的吐出四个字,拍拍手,直起身。
她下手有分寸,专挑了打人最疼却又不会被看出来的地方,这三个人,一时半会是别想站起来了。
“喂,110吗?我要报警。”
//
离太阳太近的时候,会被灼伤吗?
徐溪亭无法给出答案。
“是你?”
他第一次清楚的看懂了她的口型,助听器早就不知道滚到了哪里,耳廓里只有绵延不绝的耳鸣声。
徐溪亭看到了叶和因为惊讶而骤然放大的瞳孔,疼了一天的额头此刻却像是被扔进了冰水里,那股冰凉的感觉,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心底,激得他心脏一阵阵地发酸、发涩。
叶和撩起了他额前的碎发,想看看他脸上有没有受伤,却被他带着抗拒的躲了躲。
不要看到他。
不要注意他。
徐溪亭将自己的脸转到看不见她的地方,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怕他的样子太狼狈,他怕她连碰他一下,都是脏了她的手。
他宁愿她没来,宁愿自己一个人在这黑暗肮脏的角落里,默默承受完这一切,然后独自舔舐伤口。
【让我看看。】
被踩碎的手机,连同碎片一起被叶和捡回来放在他的手心,旗舰机高清屏幕上,特意放大的字号被送到了徐溪亭的眼前。
他眨了眨眼睛,一双通红凤眼中的委屈和狼狈一闪而逝,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终于顺着她的力道抬头。
下巴被她指尖抬起,叶和仔细的借着手机电筒的亮光看了看,脸颊有处擦伤,只破了皮,不太严重,应该不会留疤,小哑巴的一张脸被他保护的很好。
她看不到他的身上,但一想也知道,那三个人下手没轻没重,都是野路子,估计没少遭罪。
【站起来往外走走?】
叶和快速的打字,川崎被她扔在小巷子外面,她是跑进来的。
左右一会警察来了也要出去,不如现在就往外挪腾。
修长白皙的手伸到了徐溪亭面前,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指甲油的痕迹,指甲末端是健康的半圆形,一双健康的,没做过粗活重活的手。
他咬着嘴唇,低着头,指尖攀住了旁边的墙壁,用力的撑着自己站起来。
他太脏了。
他不能握她的手。
会把她…也弄脏的。
13. 第十三章
“叶子!出什么事了!”
派出所抓了么订单响起的时候,刚好是刘玥接电话。
从小玩到大,她一下就听出了叶和的声音。
匆匆记下地点,刚转头叫上一起值班的同事准备出警,刘玥就立刻将电话打了回去。
“碰到个朋友,被欺负了。”
叶和一边接听电话,一边伸手直接握住了徐溪亭的手臂。
一个用力就把他拽了起来。
她动作自然,根本没有察觉到他心中暗涌的心思,徐溪亭盯着自己小臂上白皙的手指,心里猛烈翻腾的情绪忽然平静下来。
他任由她拉着,顺着她的力道,尝试向前迈出一步。
可是,右脚刚一沾地,脚踝处就传来一阵尖锐的、锥心的疼痛,像是骨头错了位,又像是筋腱被狠狠拉扯。猝不及防之下,他身体一歪,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了?”叶和察觉到他的停顿,有些疑惑的回头。
徐溪亭的表情瞬间收敛至平静,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扭伤的右脚又向前迈了一步。
叶和有点不放心,但从他的表情上又确实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能是错觉吧。
徐溪亭盯着她的手腕,被她牵着一步步走出了小巷,路过了旁边侧翻的垃圾桶,路过了在地上恶狠狠盯着他的黄毛,路过了…警车?
叶和又感觉到刚刚那种微妙的停顿,她确定这一次不是错觉。
警车呼啸着停在巷子的入口,在徐溪亭耳中却是夜阑人静。
刘玥看了叶和一眼,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将目光落在眼前男生的手臂上。
这不是那天烧烤店的服务员小哥吗!
叶子还说自己没心思!
她轻咳两声,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一本正经,“你报的警?”
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面对面谈公事太过奇怪,叶和脸上莫名有点发热,“对,我路过的时候看到这三个人在霸凌他。”
徐溪亭一直安静的垂着眼,耳旁是少有的寂静,他余光能看到面前的女警带着好奇打量了他一眼,很快那目光又被脚步挪动的叶和遮住。
她总是这样,在烧烤店,在康馨家园,在小巷里,现在……又是这样。
她……
真的是个好人。
//
千金路派出所。
刘玥和同事曾经私下里戏称过,说这条路在从前,一定有位地主老爷,因为喜得千金而欣喜若狂,所以才给这条路取名叫千金路。
此刻,徐溪亭坐在派出所调解室的长桌前,左脚平放,右脚微微点地,已经变得红肿的脚踝被黑色的长裤完全遮住。
他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事实上,他现在也确实不怎么疼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
调解室最上方,贴着一行醒目的红色大字:【依法调解公平公正公开】
徐溪亭看着这一行字发呆,而后他又偏了偏头,确保叶和一直处在自己视线的余光中。
在陌生的派出所里,她就是他安全感的来源。
几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一进了派出所立刻变得正经起来,紫毛捂着侧腰不断抽气,“警察,我需要去医院,我觉得我肋骨断了!就是被她打的!”
刘玥啪的一声用力拍了下桌子,不怒自威,“让你说话了吗!”
她还能不知道叶和,跆拳道黑段,散打七段,下手刁钻又有分寸,能把肋骨打断,她当场跟着叶和姓。
紫毛被刘玥一瞪,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讪讪地坐了回去,但嘴里还在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按照调解常规流程,她应该先问当事人,刘玥盯着叶和目光灼灼,里面的意思很明显——你报的案,你先说两句。
“有纸笔吗?”叶和沉默两秒,先提了个看似风牛马不相及的要求。
“纸笔?”刘玥一愣,有点疑惑,她下意识的找了找,调解室倒还真有。
黑色的水性笔和一张纯白的A4纸被推到徐溪亭眼前,他带点迷茫的抬头。
一行漂亮的字跃然纸上。
【我写问题,你在纸上回答。】
刘玥若有所思的看着两人互动,决定先把目光转向旁边的三个小青年。
“道歉!”她冷着脸的样子很吓人,加上这两年办案办出的经验,黄毛还真被她唬了一下。
“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黄毛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试图打哈哈,“我就是喝多了点酒,脑子不清醒,一时冲动。您看,我们也没把他怎么样,就是…闹着玩,闹着玩!”
刘玥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闹着玩?持械、围殴、抢劫未遂,这叫闹着玩?要不我现在给你安排个尿检,看看你到底清不清醒?”
“不用!不用!”黄毛头摇得像拨浪鼓,“我道歉!道歉!”
他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对不起啊,小兄弟。”
徐溪亭手里的笔被忽然攥紧,尖锐的笔帽扎入掌心。
他听不见声音,但他看得见口型,他看得见对方敷衍又轻视的态度。
“赔钱。”
叶和在徐溪亭看不见的视线死角,扯起一个阴恻恻的微笑。
一秒即收。
刘玥被叶和这堪比川剧的变脸技术惊得差点没绷住表情,但好在职业素养过硬,她立刻很配合地板起脸,“既然承认错误,就要承担后果。旁边就是医院,刚好可以出个验伤报告。”
黄毛立刻变了脸,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没钱!”
有钱他还抢什么!
叶和见状,心里冷笑,摩拳擦掌就准备唇枪舌战一翻,她学过法律,当事人要合理正当的,维护自己的权益。
小哑巴不会说话,没关系。
她长嘴了,她会说,而且很会说。
刚撸起袖子,叶和的手腕就被徐溪亭攥住。
她疑惑的歪头,却见徐溪亭点了点桌面。
A4纸上又多了两行字。
【不用赔钱。我要他们道歉。】
【还要承诺,以后不准再抢我。】
叶和有些遗憾,但…当事人的意见最重要。
她立刻把A4纸拍到刘玥面前,言简意赅,“道歉!认真…道歉!”
刘玥挑眉,她旁边站着来当背景板的男同事也有些看呆了。
这什么情况,头一次见到调解室里用纸笔交流的。
哑巴?聋子?
亦或是两者兼有?
总之看起来不太像个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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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不得会被欺负。
男同事心里下意识地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觉得不太妥当,连忙收敛了表情。
叶和抱着手臂,站了起来,手掌握着徐溪亭椅背的最上沿,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对面的三个小青年。
她仗着徐溪亭听不见,光明正大的开口,“我是本地人。记住这张脸。要是你们今天不诚心诚意地道歉,做出承诺,以后让我在滨海再看到你们欺负人,或者骚扰他……见一次,我打一次。打到你们记住为止。”
紫毛年轻气盛,桀骜不驯,最受不得这种话,他立刻梗着脖子大喊,“警察同志!你听见没!她威胁我!她当你们面威胁我!”
刘玥厉声,“闭嘴!”
紫毛被吼的一哆嗦,但还是不服气,他甚至开始怀疑两人有勾结。
黄毛比他老练些,赶紧伸手拽了他一把,把他按回椅子上,压低声音,“你他妈少说两句!真闹大了,咱们身上本来就不干净,再留个案底,下次就不是调解室,是看守所了!”
紫毛泄气了,心不甘情不愿的憋出三个字,“对不起。”
//
强压之下,三个小青年很快屈服。
此起彼伏的对不起在调解室响起。
叶和抱着手臂,欣赏的看了两秒他们吃瘪的样子,然后忽然反应过来,徐溪亭又听不见,这三人道歉有什么用?
她立刻转头。
他的眉眼隐藏在微微汗湿的碎发下,侧脸却很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收紧,线条干净利落,只是过分消瘦,让那轮廓显得有些嶙峋。
叶和的思绪忽然飘忽了一下,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刚才在小巷里,她扶起他时,手指触碰到他手臂和肩胛骨的触感。棱角分明,几乎没什么肉,骨头硌得慌。
他太瘦了。
以后要让他多吃一点。
以后…?
叶和惊讶于自己突然升起的念头,她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完全没注意到前面的三个小青年已经开始艰难的写起了承诺书。
【我承诺以后绝不会再偷盗抢劫…
若有违反本承诺内容的,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三份笔迹各异、错别字连篇、但好歹意思到了的承诺书被递到了徐溪亭面前。刘玥敲了敲桌子,示意他看看。
徐溪亭有些迟钝的抬起头,第一次对上了刘玥的眼睛。
和叶和的很不一样,是坚定的,纯粹的,还夹杂着对他的好奇。
徐溪亭对人的善恶很敏感,也许是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原因,他能清楚的感知到,眼前的女警对他没有恶意。
“地址电话也写一下,方便我们后续回访和确认情况。”和解书很快从打印机中吐出来,调解都是相似的流程,刘玥已经得心应手。
【地址电话】
叶和终于回过神,抓住A4纸匆匆两笔,又指了指和解书上面的空格。
徐溪亭惊讶于自己在这种状态下,竟然有点想笑。
他看得懂唇语,刘玥的口型很标准,他连蒙带猜,也能猜的七七八八。
还是不要告诉她了。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装作刚看懂的样子点点头。
他不想让她知道。至少现在…不想。
14. 第十四章
叶和是个棒槌。
刘玥在心底无数次、无比确定地确认了这一点。尤其是在感情方面,简直迟钝得令人发指。
从来只有她喜欢,她想要,男生抛来的橄榄枝只要不够直接,通通忽视。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男生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但作为姐妹,刘玥无条件支持叶和的感情生活。
从小差不多穿一条裤子长大,要是叶和哪天被渣男欺负了,她都能直接扛着棍子上场。
虽然叶和从不会给对方这个机会。
“喂!”刘玥用胳膊肘狠狠杵了一下还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叶和,压低声音,下巴朝徐溪亭的方向扬了扬,“你不带他去医院看看?”
她斜倚着桌子,晚上值班太累,接连出警好几个,她嘴皮子都要说干了。
“我看他走路姿势不太对劲,你没看出来?”刘玥揉了揉开始发酸的腰,真诚发问,“而且他怎么住在福利院?”
虽然叶和脑子聪明,但刘玥自问人情往来自己更胜一筹,她总觉得自己发小这次看上的人怪怪的。
“他好像听不见。”叶和皱着眉答非所问,显然她也注意到了徐溪亭的右脚不太敢往下踩。
之前在小巷里她就觉得不对劲,现在在灯光下更明显了。他走路慢吞吞的,身体重心明显偏向左侧。
“不跟你说了。”她快走两步追了出去。
叶和脑子有些乱,一晚上事情发展的太过迅速,她又被自己心里偶尔迸出来的小心思搞得浮想联翩,一时之间竟有些踌躇。
派出所最外面有三层台阶,徐溪亭还没迈步,整个人就已经开始发冷。
明明是八月份的酷暑,热风一阵阵吹过,他却像是身处冰窖,整个人不断的往外冒冷汗,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台阶下到一半,他右腿一软,眼看着就要跪在地上,身后却伸来一双手,直接把他提了起来。
“腿软?”叶和凑过来,秀雅干净的一张脸在徐溪亭的眼睛里骤然放大。
她的脸型和眉眼都极其出众,英气而不失柔和,像傲立的青竹。
徐溪亭烧得昏沉的脑子里,努力搜刮着贫瘠的文学词汇。可惜他语文学得平平,只能想到一些极其匮乏的比喻。
街边的路灯啪的一声黑了一盏。
叶和心里想着,明天一定要提醒刘玥,让派出所上报市政维修一下这条街的路灯。而徐溪亭在光线骤然变暗的瞬间,心里掠过的念头却是:天更黑了…他就更看不清她的眼睛了。
月光被高大的建筑物切割,只能照亮一小块空旷的街面。叶和就站在这明暗交织的光影里,一只手还牢牢地扶着他因为发烧和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
叶和声音肯定,“你发烧了。”
触手可及的额头滚烫滚烫,她直接做了判断,要去医院。
成年人高烧比孩子发烧还要可怕,骨头的每一个关节像连着肉一样,一跳一跳的疼到骨头缝里。
他怎么好像一点都没有感觉,叶和心里飞云一样的闪过这个念头。
黑暗在逐渐吞噬着徐溪亭的理智,当温热的手指握住他右脚脚踝时,他才后知后觉的瑟缩了一下。
“你脚崴了。”叶和蹲下身,借着手机的亮光,小心的碰了一下,红肿到甚至有些发紫的皮肉裹着纤细的脚踝,几乎看不出本来的形状。
这一路一直如此吗?
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担忧,又涌了上来。
【等我一下。】
手机屏幕的亮光再次出现在徐溪亭眼前,他反应慢了两拍的点头。
他总是听话,总是顺从。
//
【能上来吗?】
黑色的机车被推到了徐溪亭的面前,叶和有点担忧的看着他。
她很体贴。
徐溪亭又一次确认了这一点,但…要去哪?
眼神没办法传递他的问题,他摸了摸裤兜,屏幕边角碎掉一块的手机又被他拿了出来。
【用这个】
还没等开机,崭新锃亮的旗舰机被塞到了掌心,徐溪亭张了张嘴,微弱的气声并没有传递到叶和的耳边。
他想问,为什么要对他这样好。
//
【去哪?】
也许是因为高烧的原因,徐溪亭的指尖有些颤抖,哆哆嗦嗦的按了好几下,才敲下了正确的字母。
【医院】
医院?
他鲜少去医院,小时候不去,长大了也不去。
只要吃药就好了。吃点退烧药,消炎药,止疼药……各种各样的药片吞下去,总能压下去。身体有自愈能力,只要吃的药够多,忍的时间够长,所有的病痛,总会慢慢变好——或者,至少变得可以忍受。
【吃药就可以】
他摇了摇头,坚持着。
个人的意志大于一切,当他拒绝的时候,不应该强迫。
叶和一直信奉着这样的原则。
不要介入他人因果,不要左右他人的决定,不要…插手他人的苦厄。
但是…
她微微仰头,缠绵的花和枝叶在夜风中不断发出簌簌的响声,梧桐的叶子被轻飘飘的吹落。
夏日里的空气干燥,驱散了海风带来的湿气,叶和拿过手机,噼里啪啦的在上面打字。
【我开的网吧缺个网管】
【包住包住,但你得自己做饭】
【一个月4200给你交保险】
【要来试试吗?】
//
引擎的低吼声再次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黑色的川崎H2被重新启动,缓缓地向前滑行。
相似的姿势,甚至是相近的地点。
徐溪亭的两条手臂被她直接拉过来,直接扣到了她的平坦紧实的腰腹上。
机车的速度不快,微风拂面,带着花香。
徐溪亭有点恍惚。他的身体因为高烧和疼痛而微微发抖,下巴无意识地搁在了她纤瘦却有力的肩窝上。他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很淡的、清爽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机车皮革的气息。
他刚刚…其实拒绝了。
他不想成为她的麻烦。
一个没办法流畅交流的人,怎么做网管呢。
但是…
叶和问他,大半夜你要去哪里。
他…无处可去。
时间太晚了,这么晚回去只会让孙院长担心。住酒店?他舍不得钱。
“那你跟我走吧。”
徐溪亭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口型,怎么会有人用那样复杂的,带着点怜悯和可惜的眼神看着自己。
【说了做网管是包吃包住的,等你病好了给我做做饭就行。】
叶和笑眯眯的,好像他这样的麻烦对她而言只需要轻飘飘的抬手,就能找到一个恰当的方法安置。
小狗是不会拒绝伸出手的好心人的。
流浪的、受伤的、无家可归的小狗……更不会。
它们都渴望一个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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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吧值夜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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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管是个锯嘴葫芦,除了能跟顾客说两句,平时跟叶和都是相对无言。
她清澈中带点震惊的目光,一路跟随在叶和身后目送她扶着徐溪亭上了三楼。
“时光网吧!”叶和拍了拍三楼光洁的的灶台,“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喏,这是厨房,锅碗瓢盆调料都有,冰箱里的东西你随便用,想做饭就做。”
她没有忘记徐溪亭还在发烧,不能怠慢…病人。
三楼的医药箱被她放在冰箱的最顶端,她甚至不用踮脚,一伸手就能够到。
有力的腰肢带着隐约的腹肌轮廓映入徐溪亭的眼中,他的目光滞涩一秒,长睫像蝴蝶振翅,立刻被惊扰般的煽动着,连带着耳根也开始悄悄泛红。
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和一粒放在叶和手心的药片被递到了徐溪亭眼前。
他愣了一下,忽然有些茫然,成年之后,好像是第一次,有人在他生病时把药和水妥帖的递到身边。
叶和看他半天不动,只是盯着水杯和药片,以为他是介意杯子。她默不作声地把水杯放到旁边的小茶几上。
【新杯子,我没喝过】
她竟然以为是自己介意杯子,徐溪亭心里一急,几乎是急不可耐的一把将杯子拿过来,拿起药片,就着水一仰而进,迫切的想要证明什么。
他只是…不习惯。
他的脖颈修长,喉结因为吞咽而上下滚动,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和筋络若隐若现,叶和微不可查的咽了下口水。
随即,她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有点莫名其妙,立刻移开了视线。
网吧不像家里,常备着跌打损伤的药,叶和翻了翻,只找到一瓶放了快一年的药酒。
她粗浅的检查过,应该是没伤到骨头,大概只是崴的严重了些,看着红肿吓人,但养上小半月个大概问题不大。
她拧开瓶盖,倒了点深褐色的药液在手上搓热,小心的挽起了他的裤脚。
小哑巴的长相很好看,小哑巴的脚踝也很漂亮。
肿胀的右脚和形状优美的左脚脚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徐溪亭从没和女生挨得这样近过,他只和福利院的弟弟妹妹们相处过,给他们喂饭,给他们擦嘴,除此之外就是孙院长和偶尔出现在院里的志愿者。
他的右脚是老毛病了,小时候崴过一次,好的不够利落,后来就变成了习惯性崴脚,一年总要因为各种原因伤到一两次。
叶和的指尖碰到他肌肤的瞬间,他猛地回抽了一下。
动作牵动了伤处,徐溪亭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她抬眼,漂亮的眼睛里写着疑惑。
徐溪亭被她看的有些慌乱,努力的打着手语,期望着她能看懂哪怕一点点。
不用管他,明天就好了,只要睡一觉,挨过了最糟糕的今天,第二天没那么疼了,不会影响到任何事情的。
他手语打的像结印,在空中翻出优美的弧度,叶和认认真真的看了半天。
还挺好看的,可惜一个没看懂。
全完不知道小哑巴在说什么。
叶和放弃解读,又低下头,向前探手。
徐溪亭被她的突然袭击弄得猝不及防,她手劲很大,他挣脱不开,混合着药酒刺激和按压痛处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嗓子眼竟然被挤出了两声模模糊糊的呜咽。
“你能说话!”
药酒抹到一半,叶和惊喜的抬头,头顶的白炽灯下,他通红的耳朵被她清晰的收入眼底。
原来…
小哑巴害羞了。
15. 第十五章
助听器不在,徐溪亭的耳边一点声音没有,残余了一点点听力的左耳,也听不到叶和的声音。
他有点惊慌的摸着自己的耳朵,助听器丢了,本来就听不见,现在这样,交流岂不是更成了问题!
“你在找这个吗?”
白色的,小巧的助听器变魔术一般出现在叶和白皙的掌心。
她什么时候找到的?
这个念头在徐溪亭的脑海中不断扩大,从遇见的第一面开始,她就像一个谜一样,神秘,洒脱…无所不能。
叶和俯身,徐溪亭后仰,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被拉的很近很近。
楼下的网吧包房里,还有一对来通宵的小情侣因为游戏操作难以配合在激烈的拌嘴,女生的声音尖锐的透过楼板传递到三楼。
“你不会说话能不能别说话!什么叫我打游戏给你拖后腿?!”
“拖后腿还不让说吗?!菜就多练行不行!我都被你坑死了!”
“自己不是大神还带女朋友出来包夜,菜狗!废物!”
男生大概是被骂得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也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气急败坏,“不爱听有本事你找个哑巴!看哑巴带不带你赢!”
找个…哑巴?
叶和歪着头,将助听器对准了徐溪亭的左耳,她记得他一向带在这边。
徐溪亭快要窒息了。
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脸颊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战栗的痒意。
他完全不敢呼吸,心跳的越来越快,手脚的温度似乎因为药效开始回暖,他手心渗出细汗。
助听器被严丝合缝的带在了耳廓上,带着杂音的声音重新传入耳中,徐溪亭的眉眼又藏在了碎发中,他盯着叶和的脚尖,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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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只有一个双人床,但是很宽敞,2米乘2米2,睡两个人也不会太挤。”
叶和泰然自若的收回手站起来。
最左侧墙壁上的钟表还在尽职尽责的走着,时针指在2,分针指在20,两点二十,再磨蹭一会快三点了。
她转头看了眼窗户,外面夜色沉沉,但夏日天短,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完全亮天了。
还好三楼全部是遮光窗帘,拉严实了,也能勉强睡个好觉。
睡…睡一张床吗!
徐溪亭默默闹了个大红脸,他的手又往沙发下的边角处藏了藏,没有受伤的左脚也不安的挪动了一下。
他…他应该是理解错了吧。
助听器听不太清,徐溪亭顺便怪罪上了自己没看清叶和的口型。
她说的一定不是这样轻佻的话。
一定…是他看错了。
深呼吸。
吸气4秒,屏息7秒,呼气8秒。
禅师说,呼吸是连接身体和心灵的桥梁,但徐溪亭反复重复了几次,还是无法停止自己心头的焦虑。
褐色地板上的纹路,真皮沙发上的靠垫,厨房冰箱上的冰箱贴,这一瞬间,忽然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比的有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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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被子吗?”叶和走到靠墙的大立柜旁,翻出一条粉色碎花的夏凉被,上面还没有套被罩,是奶奶上回来看她的时候带来的,全新的,还没有人盖过。
徐溪亭看着这床粉色碎花被,面露难色。他到现在还是没有搞清楚,叶和到底要他睡在哪里,一眼望去,整个三楼都找不出第二张床,她说的包吃包住,莫不成真的是同床共枕?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难安,如芒在背。
叶和夏天也习惯性盖个薄点的被子,她睡觉不老实,晚上经常把被子踹掉大部分,只留个被角盖在肚子上,省得着凉。
看他不说话,她便也默认了这一点。
他要被子。
“你应该没有裸睡的习惯吧。”她拎着一套陈朗留在这里的睡衣站在徐溪亭的面前,语不惊人死不休。
没有!!
手语打的上下翻飞,他同时拨浪鼓一般的狠狠摇头。
不要再问他更多的问题了,他怕他…忍不住现在就要逃走。
“你还要洗澡吗?”三楼的空间里太过安静,叶和总忍不住跟他说话,她是个受不了寂静的人,尤其受不了面对面的两个人相对无言。
【不用了!】
徐溪亭终于放弃了靠比划和眼神来和叶和交流,茶几的下层被他眼尖的看到几张纸笔,一行行的字,快速的出现在白纸上。
【我睡沙发就可以!】
【今天谢谢你】
【我明天就回福利院】
回福利院?
叶和眉毛微挑,她发善心可不是为了让他明天回福利院的。
“我这里真的缺个网管,而且我也不会做饭,每天都吃外卖,很不健康。”
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尽管厨房里齐全的厨具让这里的主人看起来并不像个五体不勤的人。
看着他一脸纠结的样子,叶和继续加大砝码。
“说起来我也帮了你不止一次,我是真的没招到网管,再没人的话,我就要自己每天通宵值班了。”
“就当帮帮我,先帮我顶一阵。”
“你若真的不愿意干,过半个月我绝不阻拦你。”
徐溪亭手里的笔又被他放下,端端正正的放在小茶几上。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沙发太小了,你太高。”叶和伸手把他拉起来,手有些暧昧的搭在他的腰间,“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在床上堆个三八线。”
小时候男女同桌之间的楚河汉界,如今成年了,拿过来依旧好用。
宽慰小哑巴的说辞罢了。
叶和忽然莫名的觉得自己像个海王渣女,在拐骗良家妇男。
她有点脊背发凉的摸了摸后颈。
//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徐溪亭板板正正的躺在大床上,身上还穿着叶和刚刚给他翻出来的一身睡衣。
睡衣的料子柔软,非常贴身,只是裤子有些短,露出了一截脚踝,不过叶和倒是笑着说刚好,刚好给他的脚踝透透气。
和女生相处的经验太少,和女生同床共枕的经历更是没有,他身子僵硬的要命,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一点动作都不敢有。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五十只,脑子里还是清醒得能背出元素周期表。
数羊没有用的话…数水饺呢?
他又闭上了眼睛。
一只水饺,两只水饺,三只水饺…
饿了。
徐溪亭更睡不着了。他极其缓慢地偏了偏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旁边。
身旁的叶和似乎早已睡熟,呼吸平稳悠长。她翻了个身,胳膊一下扔在了那条不存在的三八线上,距离他的手指只有短短的几厘米。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甚至能看清她修剪得干干净净的、圆润的指甲盖。
徐溪亭呼吸一下变得很轻很轻,右脚脚踝的扭伤处,随着呼吸的一进一出也跟着灼热起来,不知道是药酒发挥了作用,还是她指尖的温度仍然留在上面。
今日不是十五,月亮不是满月。一弯被“咬”了一口的、清瘦的下弦月,高悬在漆黑的夜幕上,清冷的月光被厚重的遮光窗帘挡去了大半,只从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房间里家具模糊的轮廓。
徐溪亭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的反复重现关于叶和的所有画面。
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松的握住机车车把,或者拿着手机飞快打字。
又亮又有神的眼睛,有时候带着玩味的笑意,有时候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笑起来时弯弯的、带着点狡黠弧度的嘴唇,和嘴角边那两个浅浅的、一闪而逝的梨涡。
还有…那隔着T恤也能感受到带着极强的力量感的、紧实柔韧的腰肢…
不要再想了!
他在心里命令自己。
钟表的指针又指到了三点二十。
徐溪亭再次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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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朗,一个苦逼的、即将大四的医学生。他们学校开学非常早,在几乎所有的大学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勤奋”代表。暑假还没过完,就得提前回校准备各种实习、实验和补考。
他拎着豆浆爬楼梯的时候,心里还盘算着一定要再催催叶和找个替班的,他可没几天逍遥日子了,马上就要滚回学校,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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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在解剖室、实验室和图书馆之间“三点一线”的悲惨生活。
还有!还得催着叶和赶紧给他打钱结账,认认真真给她干了一个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分钱都不能少。
早上九点,阳光正好。
三楼的窗帘还拉的严严实实的,陈朗叹口气,他姐就这点不好,作息极其乱套,昼夜颠倒,不像他,每天早睡早起,起床还先打一套八段锦。
可惜他在学武上没啥天赋,现在还是打不过叶和,毫无还手之力。
“姐!我给你把豆浆放厨房了!趁热喝啊!”他抻着脖子喊了一声,卧室的房门虚掩着,一点光也没有,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陈朗不甚在意的收回目光,转身就准备下楼替换昨天值夜班的小姑娘。
刚走了两步,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还有点阻力。
“嗯?”陈朗停下脚步,疑惑地低头看去。
这怎么有双男人的鞋??
陈朗吓了一跳,又弯下腰确认了一下。
看着40码往上,也不是牌子货,绝对不是叶和的鞋。
鞋的边缘磨损的很厉害,大概已经穿了很久,都说看人先看鞋,鞋的主人的一定不太富裕。
陈朗心里有点打颤,他姐卧室…不会有男人吧!
狭窄的门缝变成了深渊巨口,他一边心里的好奇在无限喷涌,一边却又因为被怕被叶和殴打的恐惧望而却步。
最终,叶和作为姐姐的威压暂时压倒了熊熊燃烧的好奇心。
陈朗一步三回头,目光像黏在了卧室门上,脚下却诚实地、慢慢地挪向了楼梯口。下楼的时候,因为心神不宁,差点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下去,吓得他赶紧扶住栏杆,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一楼的网吧大厅,值夜班的小姑娘已经哈欠连天,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跟陈朗交接班回家补觉。
陈朗做贼般凑的过去,小心翼翼的张口打听,“咳,那什么,你昨晚看到我姐回来的时候,身边有男人吗?”
小姑娘略带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是老板男朋友吗?”
陈朗的目光由震惊逐渐转为敬佩,不愧是他姐,速战速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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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卧室。
九点三十整,徐溪亭在生物钟的支配下先一步醒来。
高烧似乎已经完全退去,但身体依旧沉重乏力,脑袋也昏昏沉沉。
助听器经过一晚上的翻滚早已经不知道掉到了床上的哪个角落,他下意识的想坐起来摸索,腰腹刚一用力,就被一条有力的胳膊牢牢箍住。
是…叶和。
徐溪亭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向下看了一眼。
叶和的一条手臂,正大大咧咧地横在他的腰间。她的睡衣袖子因为睡姿,已经撸到了大臂顶端,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白皙的小臂。那条手臂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似乎感觉到了他想逃离的意图,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收紧了些力道,带着点睡梦中的不耐,将他往自己身侧又拢了拢。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的核心不稳,不受控的直接往旁边一倒,衣服的袖口好巧不巧的刚好挂到叶和上身的睡衣边缘。
睡衣的领口本就宽松,被这么轻轻一挂、一扯——
叶和那线条精致、皮肤白皙的锁骨,以及一小片圆润的肩头,毫无预兆地、大刺刺地暴露在了清晨昏暗的光线里,也落入了徐溪亭骤然收缩的瞳孔中。
不能…惊动她。
徐溪亭心脏跳的快要爆炸,他伸手,小心的挪开了手指,撑着枕头的边缘试图起身。
“嗯…别动…”叶和睡梦中察觉到什么,嘟囔了一句,手臂一下收紧,猛地发力,直接将徐溪亭整个人拽到了自己身子正上方。
“唔!”
突如其来的重量将她从睡梦中砸醒,叶和下意识的睁开了眼睛。
清晨卧室里昏暗的光线,勉强勾勒出身上压着的那个人的轮廓。
四目相对。
叶和还带着茫然的眼睛刚好对上了徐溪亭因为无措而睁得溜圆、眼尾泛红、几乎要冒出烟来的凤眼。
他整个人僵在她身上,连呼吸都忘了,大脑彻底宕机,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