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几时晴》
1. Chapter 0:引子
那其实是她第二次见到他。
距离上一回的匆匆一瞥,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
科大附中的主干道一侧是波光粼粼的湖水,岸边一排年事已高的柳树,深褐色的树干挺拔遒劲,枝条繁茂修长,探入水中。远看明晃晃一片青雾伏在湖边,构成鲜亮景致。
再回想多少次也清晰记得,那个夏天闷热多雨。
柳树上不知栖了几百只鸣蝉,雷鸣般的响动闹得人心中发颤。
十五岁的冉晴方沿着湖岸向前走,头脑空空的,什么也不去想。学校已经开课数周,而她的时区仍停留在假期里。按班主任章洁的说法,她属于那批迟迟不能进入状态的学生。
跃动的日光经湖面反射,她眯着眼绕过主干道尽头那樽黑亮的雕像,看见一个人站在知行楼的台阶下打电话。
起初只注意到他穿一件纯白的T恤,身量瘦且高,午后刺眼的阳光将衣服照得反光。她用余光探了探,窥得一张清俊利落的侧颜。是恰到好处、肆意舒展的青春朝气,与班上那些刚参加完军训、整张脸只看得到胡子的高一小男生完全不同。
而他的注意力全在电话那头,不经意间视线移了过来。
冉晴方立刻收回目光。
擦肩而过的瞬间,在响遏行云的蝉鸣声里,她的右耳敏锐捕捉到一个轻柔的男低音。
他似乎说的是:“这边结束了就过去。”
像是与人有约。
学校八月末就开学,高三学生更是提前十分钟就坐进教室,他不可能是高中生了。
冉晴方都已经走过去了,却不由得回眸。因为她突然想起来,这人她见过的。
*
昨天下午有人在她家楼下的草坪上遛狗。
小区里养宠物的人多,哈士奇和萨摩耶们常带着主人在楼下聚会。
书房的窗户半开着,刚下过暴雨,空气中翻涌着潮热的草本气息。冉晴方练了两个小时吉他,刚拿起物理课本,手机屏幕就亮了,同桌发来消息。却不知是物理课本更无聊,还是她这位同桌。
同桌热爱言情小说和校园八卦,这会儿正不遗余力地逼问她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这个问题太矫情了。冉晴方牵了牵嘴角,正要回复无聊,窗外骤然响起一阵极其亢奋的狗叫声。
抬眼望去,草坪上碧色欲滴,一只身形矫健的边牧正飞驰而过。
遛狗的人双手插兜,步伐散漫,成为一个平动中的原子核,而那只兴奋到恨不得就地打滚的边牧,就是绕着他剧烈奔走的电子。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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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有风,他穿宽松的卡其色T恤,凉风扑进他怀里。
*
此刻站在知行楼前的白石台阶上,冉晴方迎着猛烈的日晒,回望那个瘦高的背影,脑海里突然撞进来一句很矫情的话,仔细一想,是同桌抄在生物课本上的。
“心动往往会避开精心准备的时刻,在意想不到的缝隙里开花。”
同桌喜欢的男生,是他们班生物课代表。
下一秒,响亮的预备铃声划破了被蝉鸣填满的粘稠空气,精准敲打在冉晴方的耳膜。
她低头,视线落在自己崭新的蓝色校服上。来不及了,她再也顾不上张望那个气质出众的男生,回身匆匆走上台阶。
十五岁的冉晴方尚不知情,她马上还会见到这个人。
他将由章老师隆重地迎到讲台上,向大家分享自己的学业经历。那时她会知道,这个人的确不是高中生,却已经本科毕业,是在海外留学的博士研究生了。
与她,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同桌还有更矫情的语录:“在言情小说里,如果短时间内一而再再而三地巧遇同一个人,那就一定有故事要发生。”
往后快进十年,冉晴方从未意识到,在这剧烈变迁的十年中,每一次遇见他,她都以为是最后一次。
2. Chapter 1:快进键×10
雾城的夏季总是漫长到令人烦厌。
这城市似没有春秋之谓,湿冷凛冽的冬日和流金铄石的夏天永远分庭抗礼。
时值八月末尾,正是朱明掌权之际,烈日灼烤下的雾城科大校园静默在激昂的蝉鸣声中。梧桐树阴下行人走走停停,躁郁之气自地表蒸腾,而冉晴方是少数不打伞在街上行走的人。她背着硕大的琴包,卡其色吊带衫朴素清凉,下摆随意塞进牛仔短裤中,大半皮肤裸露在外,接受阳光的洗礼。
毕业刚满两个月,她第一次回学校。除兼职以外,还要见一个人。
学院的新大楼建在半山腰。同门林之煜撑着一把黑色太阳伞,站在气派的台阶下迎接她。
冉晴方老远就看见,步伐依然慢悠悠的,快到他跟前时,变戏法一样亮出一杯水果茶。林之煜满意地接过,另递给她一只小巧的礼品袋。
她拨开纸袋瞧一眼:“谢啦。”
林之煜在做朋友这方面没得说。同学这三年来,他凡是出去旅游,一定带伴手礼回来。
是香水,小巧的四方玻璃瓶,颇具设计感。
林之煜说:“木质调,我一试就觉得特别像你。”
她笑:“有心了。”
他邀请她上去坐会儿:“你还没见过新的实验室吧,可宽敞了。”
“就不上去了。”她说。
“你还有事儿?”
“没有。”
“反正也是闲着,不如上去帮我们擦擦桌子拆拆包吧。”
“拉我当壮丁来了?”
林之煜嬉皮笑脸:“哪有?明明是欢迎校友指导工作嘛。”说着伸手要接她的吉他。冉晴方单手抓着琴包的背带,犹豫了一瞬,也就任他接下了。
林之煜领着她,搭乘货梯到顶层实验室去。电梯上行速度缓慢,两个人站对角,林之煜忍不住上下打量她:“你气质变了。”
冉晴方挑眉。
林之煜点评道:“虽然穿衣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简洁冷淡,但总感觉不太一样了。”
“说了跟没说似的。”
“少了点……学生气?”
“毕竟已经是社畜了。”冉晴方苦笑着说。
“哦,还以为是……”林之煜说到一半又住了嘴。
冉晴方给他一个疑问的眼神,他感叹道:“就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
她懂了,打出制止的手势。他领会了,就没继续往下讲。
电梯到达了顶层。
虽说是午休时分,走廊里并不安静,不时有人拖着笨重的纸箱走过。
林之煜将吉他琴包换到另一边肩膀:“你以后还经常回来吗?”
冉晴方看见他的动作,反应过来:“你说兼职啊,看情况了,不一定每周都有空。”
“周末要加班?”
“是呀。”冉晴方叹气。
他直说可惜:“以后没机会听你弹琴了。”
“你从来也没去过呀。”冉晴方笑着拆穿。
说笑间,透过走廊两侧巨大的玻璃窗,能看到不同的实验室,有的已安装好实验平台和大型设备,学生们散落在各个角落里忙活着。走廊墙壁上依序张贴着课题组的简介和学术成果,崭新的海报,蓬勃的气象。
林之煜已经是硕转博第二年,他顺口提起未来的规划:“我要跟着小老板干活了。”
冉晴方关心道:“谁呀?”
他和冉晴方共同的导师卢英教授是课题组的大老板,手下带的学生太多,顾不过来,惯例上有一部分人要跟着组内年轻老师做研究。导师是读博生涯是否顺利的重要因子,要是倒霉遇上能力差或者不得志的老师,多少得走些弯路。
林之煜的表情挺舒心的,他回答道:“蔺云起。”
“是他?”冉晴方下意识出声。
卢教授的学生没有不知道蔺云起的。
此人15岁就上了大学,以少年班第一名的简历被推荐到卢教授的课题组,不到大四就与师兄以共同一作的名义,在一流期刊上发表了质量非常好的论文,本科毕业后顺理成章去了东京大学继续学业。
他从雾城科大毕业时,冉晴方甚至还没上高中。这么多年来,他的名声在课题组内只增未减,师兄师姐聊学术时,时常会提到这位传奇大师兄。听说他博士毕业后,去美国做了两年博后,最后回到东大做了助理教授。
林之煜是课题组的万事通,一切八卦传说没有他不清楚的:“据说是家里老人重病了,他才决定回国发展的。不过回来也好,海优和教授应有尽有。”
再往前走,便是挨着安全通道的一个房间了。鉴于大楼的设计格局,这个区域较其他房间而言向外延伸出了一片空间,整个屋子显得更加敞阔,光线也更为充足。
“这间就是小云哥的实验室。”林之煜凑过去,扒在玻璃窗边上张望,“他才刚回国,我也没想到老板会让他带我。”
房间里的景象一览无余,墙边立着白色收纳柜和铁质书架,两个学生搬着绿萝往正往窗台上摆,看背影有点眼熟。此时,厚重的实验平台后突然站起来一个人,手里抱着一台裹满泡沫纸的四方仪器。他小心翼翼将仪器搁在平台上,取过剪刀来拆包。
这人穿一身没有图案的深灰色T恤,他低着头,只看见刀削一般的鼻梁,额前碎发营造的阴影之下,薄薄的唇角微抿着,下颌线清晰利落,离远了看就像个干干净净的大学生,跟旁边那几个来回忙碌的男生比起来……嗯,还是不比了。
大概是窗外站着的两个人体积过于明显,那人有所察觉,忽然抬头看过来。
几乎就在同时,冉晴方已经转过身去,顺手拽了拽林之煜的衣角。
林之煜抬手跟房间里的人打了个招呼,才慢悠悠跟上来,一面说着:“前天第一次跟他开会,大致聊了下今后的方向。他问了些图像处理的问题,我可能要研究点算法了。”
“那岂不正中你下怀?”冉晴方道。她知道林之煜不大喜欢做实验摆弄仪器,倒是对写代码挺感兴趣。
林之煜嘿嘿笑了。
说着已经走到卢教授的实验室,一进门,涌上来的全是熟人。
房间里随处散落着大纸箱,实验平台上堆满了仪器和耗材,有人拿手机连了智能音响,播放周杰伦的歌单。
还是熟悉的氛围,冉晴方感到绷了许久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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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儿普遍对冉晴方的新工作感兴趣,她所在的公司以加班严重闻名,从她口中得到证实后,众人果然连连叹息。
冉晴方宽慰道:“这个也分部门的,以后找工作多打听打听就行了。”
A师弟打趣说:“这就跟我们这儿,有的老板要求早晚坐班,周末休息还得请假,有的老板就不管这些只抓学术成果,是一样的。”
此话一出,大家都心领神会。
B师兄拍了拍林之煜的肩:“诶你这几天跟蔺老师接触下来,感觉他人怎么样?”
这位师兄是隔壁组过来串门的。他运气不好,跟了个脾气古怪的小老板,总对他挑三拣四,因此对低一届的林之煜,不可谓不羡慕。
C师兄插嘴道:“那可是小云哥啊,认识他的人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林之煜笑道:“做师兄弟的时候是一回事,师生之间可就另说了。前天刚跟小云哥开完会,我这心里还忐忑呢。”
有个新生师妹好奇道:“为什么大家都叫他小云哥呀?”
C师兄解释道:“最早是卢老师叫他小云,可能因为他进组的时候年纪小吧。到咱们这一辈,不知道谁先叫的小云哥,大家就跟着学了。”
师妹觉得好笑,“小云这昵称也太秀气了,不过倒和蔺老师挺搭配的。”
“师妹,你说实话吧,是不是想换导师了?”
“也不是不行呀,林师兄你跟我换换?”师妹也很能开玩笑,大家伙一时笑闹起来。
林之煜转头见冉晴方已经踱步到墙边,就挪过去找她。
收纳柜右侧的墙面上挂着长方形的软木板,是用来贴照片的。冉晴方轻而易举就在正中的大合影里瞥见了面容模糊的自己。
林之煜小声跟她说:“我以后多半要在小云哥那边做实验了,咱去逛逛?那边也有熟人。”说的是低几届的两个师弟。
冉晴方没来得及回头,视线先聚焦在面前的某一张照片上。
“方姐?”林之煜拍她的肩。
她直起身:“不去了。”
林之煜见她在看时间:“这就要走了?一起吃晚饭呗。”
“我已经毕业了,饭卡都没了。”
林之煜说吃什么食堂,当然是出去吃:“以后等你忙起来,再聚也难了。”
“不会,下周日又回来兼职了。”冉晴方拍了拍搁在一旁桌上的琴包。
“真的?那我去找你玩儿。”
冉晴方不信他的套话:“你知道我在哪儿兼职吗?”
林之煜哼了一声:“之前没去,还不是因为离得远嘛。以后我每周都去。”
“你还是专心学术吧,以后跟着蔺师兄好好干。”她下意识说出的一句客气话,林之煜很快反应过来:“他已经算我导师了,你还叫他师兄,占我便宜呢?”
冉晴方笑得很开怀:“走了。”话音刚落,就听见走廊里传来模糊的说笑声,两个师弟簇拥着一个深灰色的身影,往电梯间那边去了。
那抹身影占据了视野的小小角落,只停留了一瞬,几乎以为是错觉。
玻璃窗上映着一角蓝天,薄薄的颜色,像被日光晒褪色了一样。
3. Chapter 2:落音
去年年底,冉晴方参加了一个老同学的婚礼。
这是她高中时的同桌,和初恋男友爱情长跑十年,在众人眼中是极为般配的一对。
婚礼开场前,冉晴方去卫生间,偶然在走廊尽头瞧见新娘子歪在窗边躲清静。她过去闲聊片刻,两人一同追溯年少时光,唏嘘不已。末了,新娘环顾四周,见无旁人在侧,忽然长叹一声,拉着冉晴方的手,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有点不敢结了。”
这惊人的感喟只有冉晴方听见,很快新娘就恢复如常,冉晴方只当她是婚前恐惧症。后来宴席上新郎播放了一条情意充沛的惊喜视频,新娘止不住地落泪,哪还有之前的踌躇模样,一切或许只是冉晴方的错觉。
可又分明记得,那天在休息室,除了这段对话外,同桌还特意提起一件往事。
她说起此事时笑得促狭,简直同十年前那个爱好八卦的女孩一个模子刻出。
那时同桌俩各自有喜欢的人,早读时就躲在课本后“互诉少女情怀”。说是“互诉”,其实不算准确,冉晴方那会儿嘴硬得很,同桌至今只知道她的男神在科大读过书。
新娘子的语气是戏谑中藏着一丝激悦:“你后来考上科大,跟你男神还有后续吗?”
冉晴方不知怎么回答。
因为她本以为,不会再有后续。
她都快忘了婚礼上的那次闲聊,只是最近它在睡前的思想漫游之际,蓦然闪现于脑中。她早已毕业,实验室外的匆匆一瞥,连同这番回忆的蒙太奇,她一开始都没放在心上。
*
冉晴方还在科大念书时,周日会去一家叫作“落音”的咖啡屋兼职吉他表演。
地点就在宿舍楼群后的半山腰上,这是她的发小尹素问的第一桶金。原打算工作后就不再兼职的,但尹素问软磨硬泡,非说店里周日的业绩高,都是因为她冉晴方“琵琶弹得好”。
冉晴方入职后诸事繁忙,连着跟店里请了几回假,尹素问还特意打电话来“关怀”。
“嫌我这儿演出费低了?可以商量,我把周四晚上的Jazzband辞退了,给你涨20%,怎么样?”
“别拿我当幌子,那个乐队你本来就想辞了吧?”
“我看他们是学生社团嘛,本想扶持个一两次的……”
“我也是业余弹吉他的,半斤八两。”
“你是我爸一手教出来的,”尹素问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当年要不是你妈拦着,你早跟我一块儿上音乐学院附中了。”
“然后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卖咖啡为生?”冉晴方调侃道。
“滚!”尹素问笑骂,“我至少自由,你天天给资本家打工,有完整周末吗?”
冉晴方投降:“扎心了。”
尹素问教育她周末该散心散心,该蹦迪蹦迪:“你上周没来,都不知道自己错过什么美事。”
冉晴方洗耳恭听。
“有个特日系的小帅哥跟咱打听你呢。他说,每周表演古典吉他的小姐姐,今天怎么没来呀?”
冉晴方并不信:“哦,他一眼就认出来我那是古典吉他?行家呀。”
“真有这个人!不过‘古典’俩字是我自己加的。——重点是小帅哥特想认识你,还跟我要你的微信呢。”
“你给了?”
“当然!我的眼光你也信赖的,这位弟弟真不错,你聊聊看。”
冉晴方奇道:“到现在也没人加我微信,你是不是给错了?”
“真感兴趣呀?我就知道你对日系帅哥情有独钟,且等着吧,他肯定会来搭讪的。”
“我什么时候对日系……”
尹素问打断她:“别反驳,意会就行。”
冉晴方以为发小只是嘴上跑火车。周日再去咖啡屋时,她早把小帅哥这茬给忘了,结果进门就看见一座深紫色气球搭成的拱门,顶上是彩色卡纸剪出的“七夕快乐”四字,浮夸又庸俗。
“七夕节不是已经过了吗?”在休息室存包时,冉晴方随口询问店长。她记得尹素问还因此嘲讽了店长一番,说他审美太烂了。
店长姓蓝,戴一副黑框眼镜,为人处事也是板正认真。他回答道:“老板说,买都买了,物尽其用。”
这倒符合尹素问的风格。
但蓝店长的话还没说完:“她还说,你的幸运色是紫色,让留着给你招桃花。”
冉晴方一愣:“我干嘛了?她这么羞辱我?”再说,她什么时候有幸运色了?
提醒她的是兼职前台的小学妹芝芝:“姐你知道吗?上周有个帅哥找老板要你微信呢!”
冉晴方忍俊不禁:“真有这事儿啊?”
“有!老板还说她掐指一算,今日有缘人要相见。”小学妹冲她眨了眨眼。
“让你们老板歇着点吧,别再恶搞我了。”冉晴方拍了拍小学妹的肩,将吉他拿去外面的乐池。
蓝店长和芝芝一左一右跟在她后面,一个拎着弹琴用的脚凳,另一个还在同她汇报情况:“帅哥说你上次表演的曲目是他最喜欢的电影配乐,很有名的,叫啥来着,我也想听!”
冉晴方轻易就猜中,是《这个杀手不太冷》的插曲。
今天客人不多,偶尔表演流行曲目时,有的客人会中断聊天,侧过头来静静欣赏。
古典吉他的音色纯净忧郁,与杯碟相触的轻响、咖啡机运作时的轰鸣以及客人的交谈声混叠在一起,逐渐弥散到咖啡屋的每个角落。
就在指尖扫过某一串和弦时,冉晴方偶然抬眼,视线与数位顾客专注的目光堪堪擦过。厚重的玻璃门被推开,那座浮夸的紫色气球拱门下,一个气质与之格格不入的男人拨开室外喧嚣的蝉鸣,步履轻缓地走进来。
看不见的风从他怀里涌出。
*
中场休息时,冉晴方回到吧台边倒水。
芝芝学妹蹭了过来,叹道:“日系帅哥今天怎么不来了?我前两天都看见他了。”
冉晴方没接话,随手将台面上的一点水渍抹去。
“这小子没福气了。”尹素问拨开布帘,从小厨房里出来。她穿得像是要去主持慈善晚宴,两根白皙的手指轻敲在冉晴方的额头,仿佛她是什么点化众生的菩萨。
“看见我给你摆的桃花阵了吗?”尹素问平素说话,嗓音和咬字都很有特色,是略带沙哑的女中音,像杯香芋冰沙。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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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东西,你赶紧收起来。”冉晴方嫌弃道。
“那可不行,我要把这里打造成你冉晴方的桃花福地。”
冉晴方打量她一眼:“在您这尊自由女神像面前,我哪来的桃花?”
尹素问笑起来眼尾上挑,她转头对芝芝说:“你刚才给客人点单的时候,难道没注意吗?”
“日系小帅哥来了吗?”小学妹立刻四处张望。
“小帅哥没有,倒是来了个更帅的。”尹素问冲着冉晴方比划手势,“我看见那人点咖啡的时候回头,朝咱们吉他手看了足足两眼呢。”
“谁啊谁啊?”小学妹兴奋不已。一旁的咖啡师也凑了过来。
尹素问指了指:“小飘窗边上那个。”
冉晴方一回头,还真是蔺云起。
他坐在窗边的姜黄色布艺沙发里,一身宽松的白T恤,照样是什么图案也没有。由于他靠坐着,柔软素净的衣料在他怀里褶皱起来,他有着一米八几的骨架,一身白倒显得人清瘦了些。
他对面坐着个穿学院文化衫的男生,娃娃脸,看上去稚气未脱。
那天在实验室门口,逆着光只匆匆一眼,没看真切,此时一下就瞧出,蔺云起理了个清爽的发型,看上去更显小了,怕是能被误认成研究生。
咖啡屋里此刻人声嘈杂,离得这么远,没人注意到吧台边的动静。冉晴方极轻地牵了牵唇角,转过身来。
尹素问对小学妹眨眼:“芝芝,这个帅吗?”
“这种程度……我都不敢搭讪的。”
“怕什么,我帮你要个微信?”尹素问笑着说。
芝芝将八卦的眼神落在冉晴方身上,嘴里附和着:“这气质,确实难得一见,学姐你说呢?”
她俩定是故意的。冉晴方迎着芝芝饱含期待的目光,调侃道:“你又喜欢理工男了?”她记得这位小学妹前段时间天天吐槽自己的烂桃花,还信誓旦旦地说以后绝对不跟理工男处对象。
“你怎么知道他是理工男?”
冉晴方其实可以说,这不是科大吗,理工男遍地开花、野蛮生长啊。但是她没多想,诚实回答:“这人我认识。”
尹素问挑了挑眉。
“前男友?”芝芝更加好奇了。
“不是。”
“现男友?”
“合理吗?”
对面是三双充满渴望的眼睛,再打太极就不给面子了。
“我小时候暗恋他。”这也没什么不能讲的。
小学妹和咖啡师嘴型夸张地起哄了一阵。接下来无论怎么央求,冉晴方也不肯再聊下去,只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芝芝还在那分析呢:“不对啊,如果是你暗恋他,那他怎么一直看你呢?难道说你俩是……”
尹素问却趁他们不注意,掏出手机来对着那边迅速拍了张照。冉晴方见了,悄悄打她手臂:“干嘛呢?你快把那气球撤了吧,以后少在你员工跟前捉弄我。”
“啊?你说什么?”尹素问装听不见。
“我说,以后别开我玩笑了,”冉晴方轻声说,“我都是快结婚的人了,这样不合适。”
“你说什么?”这下尹素问听清楚了。
4. Chapter 3:鸿门宴
蔺云起光顾那家叫作“落音”的咖啡屋,完全是临时起意。
一切还要从周日的早上说起。九点五十分,蔺云起刚把车泊在科大附院的停车场,抬眼便看见蔺月仪踩着一双防水台高跟鞋,登登登从前方的车道上走过。她一手拎着咖啡,另一手举着鸡蛋灌饼,隔着好几米远也能看到那饼上涂了厚厚一层辣酱。
他拿车灯闪了闪。对方眯着一双近视眼,费劲巴拉认清了车牌,立刻朝着他奔来,步伐欢快。
“三哥!”她亲昵地凑到车窗边。
蔺云起闻到极为浓郁的辣酱味,他皱眉,伸手朝外挥了挥。蔺月仪很有眼力见,举着灌饼的手往右侧一让。
蔺云起瞥了她一眼:“我开车门啊。”
“哦哦哦……”蔺月仪连连后退。
蔺云起下了车,两人并肩往电梯口走去。每周同一时间,他们都一起看望爷爷。
全雾城谈到肝胆外科的专家泰斗,没人不会想到蔺一诚。蔺老年近九十,要不是年前因肾衰竭病倒,如今还在临床一线指导工作。
蔺家四代同堂,大多数家庭成员都在医疗系统就职,堪称医学世家。而蔺云起和蔺月仪这俩堂兄妹恰是异类,一个在做科研,一个做自媒体。蔺爷爷住院之前,这两人一个在日本,一个在英国,两三年碰不到一次面。爷爷病倒后,蔺月仪最果断,三天内就指挥助理举家搬迁,倒比蔺云起还早回来半年。
这半年内,蔺爷爷已经是第二次做手术了。
两人走到电梯间,堂妹手中的鸡蛋灌饼才啃了一半。蔺云起瞥了一眼:“要不吃完再上去?”
蔺月仪没异议,站到垃圾桶边,继续大快朵颐。
这饼上流动的辣油都快滴到她手上了,可她一边大口咬着灌饼,一边还能精准地让食物完美避开涂了口红的部位。蔺云起看着她,下意识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都快十点了。
“早上睡过了?”蔺云起道。
他说话音量一贯低柔,正巧这时身后有辆车掠过,蔺月仪没听清:“说啥?”
蔺云起用同样的音量复述了一遍。
“哦,昨天开会到凌晨五点。”蔺月仪三两口解决掉食物,接过蔺云起递来的纸巾随便擦了擦:“你看我今天都没戴隐形,一戳上去就涩。”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电梯。
蔺月仪从包里掏出镜子照照,嘴里嘟囔着:“黑眼圈都遮不住了。”一会儿爷爷又要念叨,规劝她健康作息,趁早转行。老人观念传统,仍然认为自媒体工作算不上稳定。她自顾自吐槽:“搞得好像当医护就不熬夜似的,大哥哥那黑眼圈,有我的两个大好吗?”说的是大哥蔺白轩,位列科大附院神经外科挂号热门榜top3的男人。蔺月仪又看向蔺云起:“哥你这皮肤,真是没谁了……你们搞科研的难道不熬夜吗?”
“熬夜。”
“那你怎么回事?”蔺月仪凑近了看,“发际线也没后移,太犯规了。”
“遗传吧。”蔺云起随口答道。蔺老这么大年纪了,头发依旧茂盛。老人家在病中仍精神矍铄,从前心思都放在工作上,近来倒是重心转移,操心起孙辈来。
蔺月仪想起什么,神神秘秘地说:“对了,你今天还有个鸿门宴呢。”
她摇头晃脑,笑得不怀好意,蔺云起原本古井无波,也被她这笑声扰得皱眉。
“什么意思?”
“我妈说的,她是听大伯母说的。”
信息量太低,蔺云起没再追问。
电梯门展开,蔺月仪蹬着高跟鞋,走路速度极快,蔺云起跟在她身侧,也迈开长腿。
“你马上就明白了,我敢打赌那个谁肯定在走廊迎接你呢。”蔺月仪道。
转了弯便是VIP病房区的大门,两人穿行过去,果然看见一个身穿中式刺绣长裙的中年女子在窗边低头看手机。兄妹俩默契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继续迈步,蔺云起的手机就在裤兜里振动了起来。
拿出来一看,果然显示“罗绮丽”三个字。
蔺月仪又撇了撇嘴角。
蔺云起毫不犹豫点了“拒绝通话”。两个人继续往前,那人转过头,登时一脸喜悦地迎上来:“小云和小月一块儿来啦。”
蔺月仪没理她,只有蔺云起客气地打招呼:“罗老师。”
罗绮丽年近五十,因保养得当,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当红过的女明星。
“你们来得正好,今天老爷子这儿可就热闹了。”
进了病房一看,床前果然坐着个年轻女孩,正倾着身子同蔺老拉家常。女孩身后的中年妇女满脸笑容,大概是她的母亲。
蔺老见了孙辈越发高兴,直唤他们上跟前坐。近来他术后恢复得很好,家人皆是松了口气,蔺老体谅孙辈们工作繁忙,便要求他们不必频繁探望,但真见了面还是欢喜得紧,过问起小孙女的近况。
蔺月仪从小就是话痨,聊起自己的事儿来不带停顿的,时不时逗得蔺老大笑。蔺云起安静地坐在边上,罗绮丽则是忙前忙后,又是递水又是上果盘,不停引导话题,只差将那年轻女孩子推到蔺云起身边了。
女孩说自己叫吴冰冰,她母亲和罗绮丽是护理系的同班同学,之前正是因为罗绮丽的关系,吴冰冰进了本市的医科大做行政老师。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还是看蔺老的面子。蔺一诚在肝胆外科叱咤风云几十载,声名远播,却在古稀之年因这场龄差四十岁的婚姻而成为科大附院上上下下好几个月的谈资。
病房内,几个长辈话赶话,将气氛营造得如同蜂蜜糖浆一般粘稠难耐。吴冰冰的母亲频繁戳着女儿的后背,示意她同蔺云起搭话。
病床另一侧,蔺月仪冷眼旁观,蔺云起云淡风轻。吴冰冰察言观色一番,心下既失落又尴尬,便逐渐不再言语。
原本温馨的一场祖孙闲谈便这样被罗绮丽的精心安排搅乱。蔺老一双眼明察秋毫,怎会不知众人各自的心思,但他体谅罗绮丽的热心肠,便拉起蔺云起的手,嘱咐他要代替自己行家主之礼,请客吃饭。
出了病房,蔺月仪的嘴都要撅到天灵盖上了。
“要不找个借口,把他们甩了……”出电梯的时候,她悄悄同蔺云起咬耳朵。
蔺云起摇了摇头,上前两步指引吴冰冰母女往停车位走去。
这大概是他回国后度过的最漫长的一个周日。原以为吃完饭就能结束,没想到吴冰冰的母亲又建议让几个年轻人去看电影。
蔺月仪虚假的笑容已经快要脱垂到餐盘上:“阿姨,我下午还要工作的。”
而人家根本不在意蔺月仪说了什么,充满希冀的眼神锁定了她的堂哥。
蔺云起也不耐烦了,正要开口婉拒,突然听到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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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柔的女声叫他的名字。
他抬头一看,是个戴着渔夫帽的孕妇。
蔺月仪乍一听到这个女声,心中还窃喜,她想蔺云起要是豁得出去,请熟人帮忙装装样子,送走那对母女一了百了。可是这孕妇身后还跟了个中年妇女,一时也分不清是亲妈还是婆婆,那可就不能乱说话了。
蔺云起已经推开椅子站起,同对方打招呼:“晓敏,好久不见。”
这位是他大学同学,也是他们班长的老婆。
梁晓敏迎上来:“这可太巧了,我前天还跟我老公说,有事想找你帮忙呢。他还没联系你吧,多半是忙忘了。”
“现在说就是了。”蔺云起很爽快。
梁晓敏往餐桌上瞟了一眼:“不会打扰你们吃饭吧?”
蔺云起摇头,示意她继续说。梁晓敏就没有继续客气,说自己有个侄子是科大同专业的,保研后还没确定找哪个导师。
“我跟我老公说,要不让他找你咨询呀。我这侄子数理基础很扎实,踏实肯干,也有点自己的想法,你帮他参谋参谋呗。”
蔺云起听罢点了点头:“可以找个时间见面聊。”
梁晓敏道:“你下午有空吗?我侄子刚好今天回学校拿材料,他明天就要飞美国交换半年。你们一会儿见面聊?虽说仓促了些,改天我和路皓涵请你吃饭。”
一旁的蔺月仪满意地笑了。
*
和梁晓敏的侄子约在了“落音”咖啡屋见面。
蔺云起毕业前,山腰上的宿舍片区密林环绕,学生们跑步锻炼,还撞见过野生动物。咖啡屋就建在本科生宿舍楼群的后面,和学院的新大楼在同一条水平线上,距离不算远,但他还没有来过。
站在咖啡屋外等人的时候,尚觉得这处小别墅装帧不错,等进门看见头顶那座浮夸的紫色气球拱门,他便忍不住皱了眉头。他喜欢简单干净的颜色,很难接受这么不搭的色块出现在一个原木风格的咖啡屋里。
再往里走几步,将气球拱门抛在脑后,整个视野便舒畅许多。浓郁的咖啡香气和清澈的CD旋律在空间里肆意流动,让人顿生松弛感。
直到耳畔流转的动人音乐突然错了一个音。
蔺云起循着乐声看去,这才明白过来,这哪里是CD音乐,原来是有人在演奏吉他。
那女孩身穿白色的针织背心,咖色的阔腿裤垂至脚畔,一只脚搭在脚凳上,米色的帆布鞋面。她抱着吉他,头低垂着,柔顺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幅画面赏心悦目,但也仅止于此了,蔺云起只一眼便移开目光。
那女孩演奏的曲目是一首很熟悉的电影插曲。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又立刻按下。
如果不是点单要排队,如果不是男生接到电话中止了聊天,蔺云起不会无聊到四处观察装潢,更不会任由眼神飘荡,再次落在弹吉他的女孩身上。
从这个视角,他看清了女孩的脸。
蔺云起没有再挪开眼神。
冉晴方的一双手生得极漂亮,仿佛是为吉他而存在一样。她好像不追求美白,这样自然而匀称的肤色也很好看。
心无旁骛的她弓起手背拨弦时,肤色均匀的手背上浮起道道经络,像是另一种琴弦,充满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如果那天不是他的幻觉,这应该是他回国后第二次见到她。
5. Chapter 4:单方面认识
卢教授的学生没有不知道蔺云起的。
冉晴方比大家知道得还要早一点。但也只能说是单方面认识。
至少她这么认为。
蔺云起要回科大任教的消息,其实上半年就传遍了课题组。冉晴方那时已经在公司实习,又忙着处理家中事,倒是比大家知道得更晚些。
她也想不到还能再见到这位蔺师兄。当然,现在该叫蔺教授了。
九月初某个周五的夜晚,冉晴方又回到科大校园。站在第五教学楼灯火通明的走廊里,她脑子里出现这些飘忽的思绪,尚有些发懵。
她确认自己一小时前还坐在大厦高层的开放式办公区,对着硕大的显示屏编辑工作周报。按原定计划,交了周报吃完饭就可以下班,她原本的打算是在家躺着看电视,享受第一口冰可乐和周末伊始的快乐。
而计划的改变,始于下班前林之煜的一条微信:生日当天满课,还有比我更惨的吗?
是挺惨的,冉晴方这样回复。
林之煜继续可怜巴巴:而且还没吃晚饭。
冉晴方问他怎么不吃,他回答食堂太远了。
教五离最近的食堂走路也要十几分钟,林之煜懒得动弹,索性在教室待着。虽说没吃饭,自动贩卖机里的零食倒是没少买。毕竟是生日,又持续听了一天课,知识饱和到头晕,最好下课后能立刻冲出去喝点小酒。林之煜想不到除了冉晴方还有谁能响应如此临时的邀约,于是给她发了消息。
冉晴方没有其他安排,想想坐地铁也顺路,就一口答应。结果出了地铁站,让她去校门口,到了校门口,又让她再往里走点儿。一直走到教学楼前的长阶下,林之煜才告诉她还剩一节课,让她趁课间溜上来坐坐。
冉晴方叹了口气,想想这三年的患难同门情,不打算跟这位寿星计较。
她来到教室后门时,房间里充斥着说话声和座椅板转动的摩擦声,学生进进出出,黑板前的投影屏幕上是英文的课程PPT,标题写着《IntroductiontoFourierOptics》。
林之煜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冲她挤眉弄眼。
冉晴方手上捏着两瓶可乐,刚往里走了几步,有人正好从前门进来,几乎与她步调一致。
墨蓝色的阔版短袖衬衫,黑色直筒长裤,相比起前两回见到的休闲T恤,蔺云起今日要显得正式严肃些。他戴一副无边框眼镜,日光灯照耀之下,脸庞白得发亮。
蔺云起时间掐得很准,刚回到讲台,上课铃就响了。而冉晴方顿了两秒钟,转身迅速退出了教室。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走廊里。靠着窗户侧过头,尚能模模糊糊听到蔺云起的声音:“上节课……不适应吗?”
零星几个人给出反馈:“语速有点快了老师。”“有些名词听不懂。”
“知道了……会调整……”
蔺云起说话声音低柔,却不是缺乏中气的虚弱,只是习惯使然。教室里原本有零星的说话声,也被他的气场影响,逐渐归于安静。
冉晴方的视线斜穿过玻璃窗,轻飘飘落在他身上。
身后有人匆匆赶来,拐进教室后顺手关上了门,于是教室里的声音也被隔离了起来。
蔺云起捏着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起推导过程,板书流利且工整。他偶尔回头讲解细节,灯光下的一张脸俊秀白皙,下颌线明晰利落。她听不见他的声音,但能从口型判断出他在讲英文。
她想起他上次说英文的样子,让人难以忘怀。
兜里的手机振动了几下。
林之煜给她发消息。
“刚刚怎么出去了?”
“进来坐呀方姐。”
她简单回了句:外面等你。
教学楼大厅里有小沙发,冉晴方在那儿待到了下课铃响。随便刷刷手机,四十五分钟过得很快。上学的时候就没有这种感觉,可能人坐在教室里体感时间会拉长。
林之煜上课时还不停给她发消息,这会儿却不知在忙什么,没声了。
她去了趟卫生间,凑巧在洗手台边听见三个女生在聊天,一个说:“这门课选得挺好,老师长得帅,人也温柔,除了听不懂没什么毛病。”
“没骗你们吧,”另一个得意道,“一开始我室友夸他我也不信,专门跑去他们实验室看了照片呢。”
“卢教授组里的,说是刚回国?我查了学院官网,他已经三十了。”
“真看不出来,长得跟明星似的,白到像在发光诶,咱学院还能有这种帅哥呢?太不真实了。”
“我压根没听清他在说啥,后面就玩手机去了,你们谁听了,他课讲得咋样?”
“讲挺好的,你没听清那是因为,你的六级英语退化了吧……”
冉晴方想起自己以前也被室友撺掇着选过“帅哥”讲师的课,结果被坑惨了。
她室友当时道听途说,将那位青年讲师描述得如同希腊男神一样英俊伟岸。结果到了教室一看,金丝眼镜大油头,仿佛下了课就要赶去推销保健产品。也许他忙于研究投资理财,把控宏观经济,课上聊起时事政治眉飞色舞,却偏偏没时间备课,推一个公式要看三遍讲义。
而蔺云起就不一样了,他推公式都是信手拈来,漂亮的板书列在黑板上,远看像一幅艺术海报。就和他的人一样,是艺术品。
冉晴方逆着人流来到教室门口,林之煜和几个同学围在讲台边,还在和蔺云起讨论。
她又回到大厅的沙发上玩手机。厅里喧闹的人声逐渐消散,冷不丁一抬头,林之煜站在不远处,身后还跟着个蔺云起,突兀到让她想立刻遁地。
林之煜冲她勾下巴:“走啊。”
冉晴方没磨蹭,收拾东西上前,林之煜笑道:“刚才怎么不进去坐?这可是小云哥的课,旁听一下呗。”说着指了指身后。
听了这话,冉晴方才抬眼望向那人。
蔺云起个子高,加之镜片反射了灯光,这使她没法看清他的眼睛。
她客气问候一句:“师兄好。”
对方也礼貌地点了点头。
林之煜悄声嗔道:“你又占我便宜。”
他带头往楼梯间走,一边和蔺云起继续聊课堂内容,冉晴方默默听着。
半路上,林之煜突然拉她加入话题:“方姐,你也选修过全英文的课吧,是哪个老师上的?”
冉晴方回忆了许久:“隔壁组的曾老师。”
楼梯间的照明是暖黄色调,过道并不宽敞。她说话时侧过脸,视线擦过中间的林之煜,落在蔺云起拎着电脑包的手指。他的指关节微微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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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老师讲英语你听得懂吗?”林之煜问。
“只有第一节课讲了十分钟,后面就逐渐切换成中文了。”毕竟老师说得费劲,学生听着也累。
林之煜哈哈笑了起来:“现在能全英文授课的只有海归老师了。”
蔺云起说道:“这样啊。”
“没事儿小云哥,”林之煜扭头说,“你英文好,讲慢点就行,我们顺便练练听力。”
先后有几个学生迎面上楼,几个错身之后,林之煜就走到前面去了。冉晴方反应过来时,她的指尖已经不小心擦到蔺云起的手背两次了。她不动声色挪开了些。
林之煜回头问:“小云哥,你直接回家吗?周末没有约会呀?”
“我回家,你们去哪儿?”
“小北门酒吧一条街。我生日嘛,小酌两杯。”
“那注意安全。”他嗓音低柔。
还剩最后一层楼梯。
“那边有个小清吧,我们以前就常去,吕松师兄还在那充了会员呢。”林之煜等了两步,和他们走成并排,变成蔺云起在中间。
蔺云起道:“他喜欢喝酒?”
“他可太能喝了,每次聚会吃饭,都是他陪老板喝。”
蔺云起露出一丝微笑。
身后有人小碎步跑下来:“借过借过!”蔺云起闻声,侧身让了让,很自然地往冉晴方这边靠了过来。也就一秒钟的时间,她下意识抵在了墙上。
他很快回过身去。
走出楼梯间,人与人的距离迅速拉开。蔺云起去一旁的停车场,而她和林之煜往小北门方向去。
这次碰面如蜻蜓点水般短暂,冉晴方还恍惚着,林之煜突然问她:“你跟小云哥熟吗?”
“啊?”冉晴方怔忡。
林之煜摆出一副认真而好奇的表情看着她。
“哦,我单方面认识。”她回答。
林之煜摇头:“不对。”
他说刚才他俩聊着天从教室出来,看见冉晴方坐在大厅沙发上,他正和蔺云起介绍呢,说这是他的好朋友,也是课题组今年刚毕业的同门。令人意外的是,蔺云起说他知道。
林之煜下意识追问,小云哥你认识她呀?
蔺云起点头说认识。
“他刚回国,你都毕业了,”林之煜狐疑道,“你们应该早就认识了吧?”
冉晴方没必要瞒着,一五一十说了:“我大四做毕业设计,他受冯师兄之托,给我发过他的代码。”蔺云起知道她的名字,就是从这时开始。
林之煜若有所思:“你行啊,都不告诉我。”
“这有什么好说的?”
“你不知道我很崇拜他吗?”
“你现在已经是蔺教授的首席弟子诶。”冉晴方笑着说。
林之煜刚加入课题组时,正逢蔺云起在Nature正刊发了新文章,他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大师兄有十二分的钦慕。现如今蔺云起回来任教,组里的学生都不知道换了几波了,谁能想到他居然还知道冉晴方呢。
而林之煜和冉晴方同学了三年,可从没听她提过这茬。
“那你们都没见过面吗?”
“后来也见过的,一次在雾城,一次在东京。”
仅此而已。
6. Chapter 5:之后再联系
“你做毕设,为什么用小云哥的代码?”
林之煜心里装着这个疑惑,到了酒吧仍放不下,好奇问她。
冉晴方从头开始解释:“那时候已经保研了,卢老师给了我个题目,但他人在国外,就安排冯辰师兄带我。”
可大师兄急着毕业,正没日没夜磨他的毕业论文。
“我的毕设课题跟蔺师兄发过的一篇文章方向类似,冯辰师兄就直接让蔺师兄把他写的代码发给我参考。”
彼时蔺云起还在美国做博后,距离他回东大任教,还有一年时间。
冯辰发给她蔺云起的邮箱时,冉晴方很犹豫了几分钟。
高中时蔺云起去她们班做分享会,临走前有同学请他在黑板上留下联系方式。满满一教室的青少年,冉晴方是平平无奇的一员,蔺云起根本不会有印象。
她没继续沉浸在矫情的回忆里,主动发邮件联系了蔺云起。
当天深夜就收到回复:师妹你好,我已知悉。附件是我整理的代码和参考文献,有不理解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
那个晚上,她望着“师妹”二字发了好久的呆。
这都是三年前的细枝末节了,冉晴方脑子里翻涌起小涟漪,一时缄默不语。林之煜小酌几口,接着追问她的毕设课题。她解释说有一些数据处理的部分,参考了蔺云起的代码。他写代码习惯很好,注释也清晰明了,她轻而易举就读懂了。
她没说的是,其实她想过装不明白,借机去联系他,思来想去还是放弃,觉得这也太丢脸了。
林之煜今日兴尽而归,他感激冉晴方赏脸,愿意在教室外等他一整堂课,为了赔罪,约定周日请她吃饭。
原本他还想去“落音”给她捧捧场的,结果周日下午临时被辅导员叫去打杂,一时脱不开身。冉晴方演出完,就留在咖啡屋等他。
这天来表演的还有一位大二的小学妹洛希,是玩手碟的。冉晴方对此很感兴趣,两人在门口的草地上交流了一会儿,约定有机会一起玩即兴。这手碟呈UFO状,外观十分夺人眼球,表面有多处凹陷音坑,敲击时音色空灵独特,不知道的人没准会以为这是个什么宗教法器。
在草地上待了半小时,这乐器果然扎眼,先后吸引了三拨人上前围观。后来有一群人带着两个小孩过来,小朋友懵懂活泼,没留神差点一脚踩在手碟上,被妈妈拽回去严辞厉色地训斥了几句,让孩子给她们道歉。
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洛希学妹也不计较,连声说没事,那群人便离开,推门进了咖啡屋。结果他们一走,洛希就撅起嘴嘀咕:“他叫我阿姨诶。”
冉晴方忍俊不禁:“慢慢习惯吧,以后叫阿姨的只会越来越多。”
学妹习惯得了,有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冉晴方回咖啡屋后,听见尹素问对芝芝说:“给这酸奶里加两勺盐。”
芝芝哭笑不得:“老板,人家是小孩子,童言无忌啦。”
“怎么了?”冉晴方好奇道。
芝芝解释说,刚才客人点单时,有个小男孩对着尹素问喊道:阿姨我要喝酸奶。
“我看他长得像酸奶。”尹素问不大高兴。
冉晴方笑着说:“阿姨也不是贬义词啦,换成小姨你能高兴点儿吗?”
尹素问“哼”了一声:“老娘就是不乐意。”
冉晴方回头望了一圈,问芝芝:“是不是书架旁边那桌的小男孩?”
芝芝说是,冉晴方又笑了。可是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眼神,视线突然与一个人对上了。
一秒钟。又或许是两秒。
蔺云起坐在那一群人中间,目光清亮,还同她点了点头。
看这一桌子有男有女携家带口的,多半是蔺云起的大学同学了。
冉晴方坐在高脚凳上,丝滑地转回去,面朝吧台。她最近见到蔺云起的次数,有点多了。
尹素问显然也认出了蔺云起,这会儿一个劲地冲她使眼色,被她眼神警告。
吧台这边,芝芝小心翼翼将那桌客人点的饮品摆满了两个托盘,请冉晴方帮忙一起端过去。冉晴方回头瞄一眼,蔺云起已经不在座位上。
“行吧,”她说,“先借我个东西绑下头发。”
尹素问夸她:“真细心呐。”说罢递来一枚鲨鱼夹。
待走到书架边的长桌,便听见那桌人正聊得热火朝天,其中一个男的眉飞色舞地说:“就咱班当年至少也有四五个男生喜欢杜寒露吧,其他班就更不用说了,大一的时候总有人专门来教室看她。”
听到“杜寒露”这三个字,冉晴方脚下一顿。
她早就知道这个名字,不仅知道,还见过本人。她高中时暗恋蔺云起,却不知第一次见面,他就有女朋友了。
直到高考后,冉晴方在小区的花园里迎面碰见他俩,才意识到这件事。那时她脑海里一片空白,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更可悲的一件事,那就是蔺云起还根本不认识她。
他无意间投向她的眼神,清淡且无辜,仿佛在看路边一株不知名的小草。
后来她上了大学,保研后进入卢教授的课题组,惊奇地发现蔺云起本科时也在卢教授组里待过。师兄师姐们偶尔提到蔺云起,她才知道原来那个漂亮明媚的白裙女生,名叫杜寒露。
咖啡屋里的客人们继续互相打趣。
“桁哥,这四五个男生里面,有你一个吗?”
“你小子别污蔑我!我跟蔺云起当过室友的,你少在这挑拨离间!”
“他俩现在又没在一起,算什么挑拨离间呀,你别这么敏感嘛……”
冉晴方将托盘搁在桌面上,端起一小碗铺了坚果的酸奶,递给身旁的小男孩。他甜甜地说:“谢谢阿姨。”冉晴方冲他笑了笑。
这时,她听见有人兴致勃勃地问:“那你们班这对系草系花,是怎么分手的?”
“因为异地吧。”
“桁哥你怎么净说好听话,明明是云哥被挖墙脚了……诶这是可以说的吗?”说话的人语气明显幸灾乐祸。
家属听八卦听得眼睛都睁大了:“被谁呀?”
“杜寒露的直系师兄,也是一帅哥。不过听说后来也分手了。”
“咱们是局外人,个中内情不好评判。那毕竟是纯净的初恋,现在他俩都回雾城了,说不定能再续前缘呢。”
“没准啊,偶像剧不都这么演吗?”
*
差不多到饭点了。
冉晴方回员工休息室收拾好,打算直接去学院楼和林之煜碰面。
她背着吉他出来,同尹素问他们告别,顺手将头上的鲨鱼夹拆下来搁在吧台边。
离开咖啡屋前环顾四周,书架旁的木桌边,仍不见蔺云起的身影。
她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往外走了两步,不由得站住了。
那草地上立着的白鹤雕塑边上,靠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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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穿的是一件质感精良的烟灰色薄衬衣,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长袖挽上去,露出一截好看的手腕。
请原谅她此刻,只能想到“好看”这一个形容词。
蔺云起低着头,似在思索着什么,又像在发呆。
冉晴方第一反应,是想到后院有条路,从杉树林里穿出去,也有个校车点,只是会绕远路。她心中思绪漂浮的当口,蔺云起已经抬了头。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她,面部表情却又十分闲散,像在等候一个老朋友。
蔺云起往前踱了两步,站到她跟前来。
“冉晴方?”
他突然叫她的名字,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尾音上扬。好像是在上课点名,确认她是否到场一样。
冉晴方下意识挺直了背,可是他本来个子就高出她不少,身后是优雅纤长的白鹤雕塑,一同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她应了声:“蔺师兄。”
蔺云起轻笑了一声:“还认识我啊。”浅褐色的瞳孔中全是她的影子。
冉晴方心中哗啦一声,似有玻璃花瓶从高处坠落,头脑中的神经霎时被惊醒,玻璃碎片汇入血管,潜进神经末梢,将感官知觉尽数调动了起来。
她无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当然。”
蔺云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冉晴方露出客气的笑容,却紧接着听到蔺云起继续说道:“还以为你失忆了。”
于是她心中被粘到一半的玻璃花瓶,又碎了一地。
他以这幅闲散表情拦在她面前,她不知为何,总觉得他有种秋后算账的气场。她的脑海中不得不开始闪回一些记忆碎片。
蔺云起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和朋友寒暄:“你已经毕业了?在哪家公司?”
冉晴方诚实地回答了,又接着汇报了部门和具体职务。
蔺云起点头:“听说是很好的部门,就是加班多了点。”这语气,简直一副为师妹操心的大哥哥模样。
“是呀,同事都挺卷的。”她附和道。
“周末加班吗?”
“昨天刚加了。”
“是强制的?”
“不强制,但是领导会统计加班次数。”
蔺云起懂了,也跟着叹气。
冉晴方跟他礼尚往来:“我听说,师兄要带林之煜做课题?”
“对,他跟你是一级的?”
她点头,顺便给好朋友贴贴金:“林之煜他代码能力还挺强的。”
蔺云起眼底笑意渐浓,许是看出她不想把话落在地上。他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琴包:“上次来这边,看到你在弹吉他。你每周都来吗?”
“嗯,随便玩玩。”
“谦虚了,”蔺云起并不吝啬于赞美之词,“一开始还以为是在播放音乐。”
冉晴方连连摆手:“就是个业余选手,这家店是我发小开的,我才能在这兼职。”
蔺云起“哦”了一声。他终于有了一点结束对话的意思,一边看表,一边对她说:“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冉晴方暗舒一口气,客气微笑道:“师兄慢走。”
“嗯,之后再联系。“他轻飘飘扔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蔺云起轻描淡写一句话,四两拨千斤一般,将冉晴方脑中记忆的枷锁彻底挑开。
这句话,他一年前也说过,说完这句冉晴方就转身进了电梯,而他温和地注视她,同她挥手道别。
7. Chapter 6:云起时
蔺云起的微信名简洁且有个人特色,就叫“云起时”。
蔺月仪总是笑话他:“没有五十岁的阅历,取不出你这样的微信名。你怎么不叫‘天高任鸟飞’,或者‘珍惜这段缘’呢?”
她说得没错,蔺云起的微信名和她的比起来,确实老气横秋。他每次在微信上看见她的ID都觉得挺可乐的。
月月舒:何时?
云起时:晚上八点。
月月舒:接我吗?
云起时:行,地址发我。
十秒钟后。
月月舒:完了,我妈刚传来消息,罗绮丽今天不去跳广场舞。
云起时:那不去了?
月月舒:嗯,不想去。
云起时:行,改天吧。
又过了十秒。
月月舒:你知道吗?
月月舒:这个罗绮丽吃饱了撑的,竟然妄图给我说媒。
月月舒:一个吴冰冰还不够,她是想搞什么病房相亲角吗,也太神经了吧。
月月舒:害得我俩想看爷爷都不能随时去,真烦人。
月月舒:其实我觉得吴冰冰也挺无辜的,只是她妈妈太烦人了。
月月舒:你人呢?
云起时:是挺无辜。
月月舒:你还挺善良,那你介意跟她结婚吗?罗绮丽都拿爷爷的健康威胁了,看这形势,我俩必须牺牲一个才好收场啊。
云起时:大清已经亡了一百多年了。
蔺云起靠坐在草地边的长椅上,表情平淡,像在浏览新闻资讯。
蔺月仪想找他蹭饭,他表示自己正在陪大学同学逛校园,得晚一点。
蔺月仪调侃道:哟,老男孩追忆青春呢?
蔺云起有两拨本科同学。一部分是少年班的同学,另一部分是分专业后一起上课的同学。这次聚会的是后者。
同学们都比他大几岁,多半已结婚生子,几个夫人带着孩子在草坪上排列组合地拍照,还撺掇着男士们合影留念。盛情难却,蔺云起好几次被他们扯过去当背景。
等逛得差不多了,就有人提议找间茶室,坐下来聊聊天。有人掏出手机搜索,发现一公里处有家咖啡厅评分相当高。她老公一看定位:“这不是我们以前宿舍那片的后山吗?”
于是步行过去,一路都是上坡,众人走得慢,看见宿舍楼群前面林立的梧桐树,大家纷纷忆苦思甜。
“班长,你当年可是嫂子楼下的一枚门神哪!就那儿,我每天早上去食堂,都能瞧见你和你的自行车停在门口,车把上挂着早饭,跟流动小吃车似的。”发言的这位同学,是他们班最能搞事情的八卦达人郭思齐。
班长路皓涵摆出一副羞涩的表情:“唉,当年也没什么特长,就是早上六点能起床,要不怎么追得上你嫂子自律的步伐呢。”
他夫人梁晓敏挺着肚子走在后面,这时一脸震惊地说:“你以为是我每天要早起?我那不是配合你吗?你不送早饭我能睡到中午好吗?”
众人哈哈大笑。
他俩是班对,一毕业就结了婚。那时候除了他俩,班上还有一对璧人,当年也一度名声在外。这么多年过去,老同学们默契不提,只有郭思齐胆子大,当面调侃道:“我说云哥,刚才大家催婚半天你都不接茬,莫非是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人?”
蔺云起料到他不会放过自己,只是笑了笑,挪开视线不作正面回答。
郭思齐的老婆开口:“我听我老公说,蔺同学当年是系草呀?”
梁晓敏说:“我们没有官方选举过什么系草吧,老郭你都怎么跟人形容的?”
“这不是大家公认的嘛,系草和系花,咱们班集齐了。”郭思齐嬉皮笑脸道。
有人看向蔺云起,八卦的目光难以掩藏。
蔺云起还是一副疏阔的模样,笑容里的客气恰到好处,看上去像是个开得起玩笑的人。
班长适时打起圆场:“什么啊?系花不是我老婆吗?”
梁晓敏笑着打他:“我要是系花,你还能追得上我?”
路皓涵夸张地说:“在我心中,你就是太阳系的系花!”
梁晓敏:“再说报警啦!”
正开着玩笑,前面就是“落音”咖啡屋了。
小朋友们跑得快,注意力被一阵奇妙的声音所吸引。门口的草地上散落着小茶几和露营椅,边上立着几樽姿态各异的白鹤雕塑。两个女生坐在白鹤的翅膀之下,摆弄着一个黑乎乎的圆盘型乐器。
之所以知道那是乐器,是因为女生的手掌轻轻击打在凸起的圆盘上,发出了空灵渺远的声音。
那两个玩手碟的女生风格迥异,一个身穿波西米亚风长裙,身上挂满了佩饰。另一个则是日系极简主义,象牙色的亚麻无袖衫配浅棕色五分裤,黑色长发在脑后束了一个松松的髻。
原来冉晴方不止会弹吉他。
好像只要是跟音乐有关的事,她就十分有耐心,专注度也很高。而坐在观众席的时候,却又低头玩手机了。
小朋友们围着她俩蹦蹦跳跳,其中一个小男孩想伸手摸摸那奇形怪状的手碟。冉晴方冲他笑:“我给你表演个小星星吧。”
“好!”
冉晴方信手敲击,那乐器果然奏出灵动悠长的旋律,小朋友也跟着激动起来,忍不住往乐器上扑。小男孩的妈妈眼疾手快地将孩子捞了回来,厉声斥道:“不可以乱踢!”
小男孩原本笑嘻嘻的,被妈妈拎着胳膊按着后脑勺,一时神情惶然。
“快给阿姨道歉。”
小男孩奶声奶气地说:“阿姨,对不起。”
乐器的主人摆摆手,一直说没事。班长路皓涵便招呼大伙进门。
蔺云起已经站在咖啡屋门口了,耳畔传来身后两个女生的对话。
“他叫我阿姨诶!”
另一个声音清泠泠的,十分好听:“慢慢习惯吧,以后叫阿姨的只会越来越多。”
“不是,我自己都还是个宝宝。”
“没事,他叫我呢,我再替他传递给宝宝。”
蔺云起嘴角带笑,伸手推开了咖啡屋的大门。
*
咖啡屋里划分了不同的区域,铁质书架的背后是一张长方形的原木桌,老同学们正好围坐成一圈。蔺云起从吧台买完单回来,几个夫人正在集体围攻他的室友李桁,要给人家介绍对象。
李桁连连摆着手:“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的,现在没什么心思找对象,”见蔺云起落了座,李桁像找到盟友一般,立刻将他拉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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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信问云哥嘛,咱们到这个岁数了,这条件,也不愁找不到是不是?主要是嫌麻烦……”
郭思齐在一旁拆台:“云哥是不愁,人家待在高校里头,最不缺的就是年轻小姑娘了。”
蔺云起听到这里,必须出声阻止了:“老郭别开玩笑了。”
梁晓敏也批评郭思齐:“什么年轻小姑娘,你乱说啥呢?”
“就是,我们云哥是正经人。”李桁跟着说。
郭思齐嬉笑着拍了拍蔺云起的肩膀:“别往心里去啊云哥,我瞎说的……”
他夫人跟着转移话题:“蔺同学条件这么好,怎么到现在还单身呢?你介意相亲吗?”
李桁笑道:“弟妹,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想给我们云哥当红娘的人,排队也排到日本去了。”
这又启发了郭思齐:“对哦,云哥你前女友就是日本人吧?日本女孩和中国女孩有什么不一样?”
长桌之上安静了好几秒钟。
蔺云起没有接他的话。
梁晓敏皱了皱眉,将手机扔到桌上,对自己老公说:“你给我倒杯水去,我胃难受,有点恶心。”
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几个夫人顺势聊起了母婴话题。
蔺云起坐在边上,再也没有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搁在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他才起身对众人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郭思齐仰头冲他笑,他没搭理。
来电之人是罗绮丽。
蔺云起单手插兜,绕着后院转了几圈。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在说话,不给他插空的机会。到后来他已经走神了,开始观察起那圈低矮的彩色篱笆,西南方向上开了一扇小竹门,蜿蜒的小路往杉树林里延伸过去。他真想顺着羊肠小道扬长而去。
最后罗绮丽追问了他两次,他才回过神,只说:“罗老师,以后不用再安排这些了,我没时间。”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月仪也是。”
他回去和几个老同学打了声招呼,说自己有事要先走。班长留他不住,只得说改天约他吃饭。
在咖啡屋门口,他拨通了蔺月仪的电话:“你在哪?我这边结束了。”
“现在去吃饭吗?”她没料到这么快。
“嗯,想吃什么?”
蔺月仪说最近上火,要吃点清淡的。她还在做头发,让他不着急,慢慢开车过去。
她这小性子一贯如此,没有她等人,只有人等她的。
蔺云起将手机收回兜里。离开是临时起意,走之前连口茶也没喝,这会儿才感到口渴。
他不是热衷社交的人,今日陪着老同学逛了大半天,实在太消耗能量,到最后耐性见了底,才不愿同郭思齐虚与委蛇。
蔺云起的视线随意落在一旁的小圆桌,上面掉落了一枚小小的卡其色发圈。
刚才离开前路过吧台,他看见冉晴方背着吉他站在那儿,像是要走了,她一边同人说话,一边伸手顺着头发,漆黑柔顺的一片,像瀑布一样。
去年见面时,她的头发还没有长过腰际。他不会记错。
蔺云起靠在那樽白鹤雕塑旁,一时不想动身离开。
若是她一会儿就出来,他倒可以提醒她,问问这发圈是不是她落下的。
8. Chapter 7:一次在雾城
冉晴方时常觉得命运就是爱捉弄人。
第一次见到蔺云起时,她十五岁,还没怎么见过世面。而蔺云起将她真人对上号,却是在八年后,她已经读研一了。虽说还是二十出头,但她的心气早已不复当初。
现在回想研一的暑假,冉晴方只有一个感受,就是累。那时她手头有个校企合作的项目,临近结项,甲方催得急,她忙得焦头烂额,连续两周没睡什么好觉。屋漏偏逢连夜雨,当时的男友和她冷战达一个月之久,最后对方先沉不住气,发消息要同她谈谈。
那天冉晴方又是深夜才结束实验。
其实一整天都没做出成果,心中本就烦闷,拿到手机后只觉得脑子被糨糊填满,实在没力气,只能简单回复晚点面谈。
就在这时,卢教授发来一条航班信息,通知她周末去机场接一位从日本来的大佬。以前这种搞接待的活儿都是林之煜来干,但他暑期去俄罗斯交换了,这才找了冉晴方。
原来她要接的这位大佬就是蔺云起在东京大学的导师。卢教授提到蔺云起也会来,但航班晚一点,因此冉晴方没想过会和他打上照面。
而她当下也实在没兴致,什么蔺云起啊蔺云落的,来得太不凑巧了,她只想赶紧完成导师交待的任务,然后回实验室去赶她的deadline。
蔺云起的导师神仓教授年过四十,穿一身运动衫,背个双肩包,是个向往大自然的运动爱好者。他讲英文带些口音,冉晴方也半斤八两,连比划带猜,交流勉强还算顺畅。
第一天任务轻松,将神仓教授送去酒店就行了。第二天一大早,冉晴方开着卢教授的车去酒店接人。这一天她的角色是地陪,要带神仓教授逛一逛雾城的名胜古迹。
结果进了酒店的自助餐厅,第一眼就看见蔺云起神清气爽地坐在神仓先生的对面,两人一块儿吃着早餐。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蔺云起昨天凌晨两点才落地。
冉晴方的脚步自动慢了下来。她很久没见过这个人了,久到她都以为自己忘了他的长相。
神仓教授已经看见她,冲她招招手。
而蔺云起坐在那儿,一手端着咖啡,他面上挂着清淡的笑,嗓音低柔,问她有没有吃过早餐。
这场碰面猝不及防,更没能料到出了餐厅后,蔺云起手一伸,找她拿车钥匙,说先去哪个景点?
三人旅游团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出发了。
神仓教授在雾城待了一周,冉晴方奉导师之命全程接待,这中间也多亏了蔺云起的辅助,神仓教授享受到了宾至如归的体验。
事实上冉晴方那时候极度缺觉,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跟上神仓的步伐。后面再想起来,这段时间她的记忆都很模糊。
唯有一件事让她印象深刻。这事儿发生在神仓教授做报告的那天。茶歇时她得空避开人群,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接起了电话。
她面朝着走廊尽头的壁画,右肩抵在墙上,只觉疲惫不堪。
这是她第二段恋情,男友是在网球场上认识的。她是体育小白,学了几天就放弃,而男生开朗元气,是球场上最亮眼的存在。刚在一起时,她就隐隐有预感,两人一动一静,或许终有步调不一致的那天。
交往一年,因为冉晴方性格佛系,两个人极少吵架。谁知到了最后,男生想尽办法同她争吵,以此来证明她在意他。
冉晴方无话可说,只能一再地道歉,为自己的忙碌和疲累。就在这几天,同样的对话已循环过好几次了,有时是在电话里,有时是在她宿舍楼下。她最终决定脱离闭合的环路,待男生又一次发泄完怨愤后,冷静提了分手。
男生错愕半晌,沉沉地回应,那就这样吧。
无尽的倦怠向她的大脑袭来。
然而挂掉电话后一回头,就看见蔺云起站在她身后,要转身不转身的样子,表情有些尴尬。看样子是听到了。
她双腿像坠了铅块,仍强撑着上前打破僵局,问蔺云起有什么事。
原来神仓教授有东西落在车里,而车钥匙在她手上。
冉晴方点点头就准备走,蔺云起拦住她,说给我吧。
她还要坚持,蔺云起却说,你是不是没休息好?看上去很疲倦。这边交给我,你回去睡会儿吧。
见她一直摇头,蔺云起又说,我不会跟你老板说的。
说完,他一个巧劲抽走车钥匙,拍拍她的肩,头也不回地走了。
冉晴方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那个人连背影都写满了“英俊”二字,可是她满脑子官司,实在无心观赏。
或许这就是缘浅吧。
但如果冉晴方有全知视角,她会发现自己和蔺云起才不是单纯的缘浅。
或许司命星君在为他们调配“缘分”这道溶剂的时候,太过于粗心,竟然忘记搅拌均匀。
*
去年六月,研二,东京。
课题组投稿了这场学术会议的人都中了,正巧卢教授也受邀做报告,就带着几个“虾兵蟹将”浩浩荡荡来到了东京,当晚第一件事就是叫来东大的两位得意门生一起吃晚餐。
蔺云起订的位,是以刺生闻名的餐厅。
卢教授喜欢热闹,也爱聊八卦,见这一桌桃李有男有女,便挨个盘问,还拿他们几个“单身狗”乱点了一回鸳鸯谱。纵使冉晴方极力降低存在感,也没能“幸免”,只能跟着打哈哈。
她不爱吃生食,旁听了半晚上的逗趣闲聊,回酒店后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点面包果腹。她和直博的师姐住一间房,睡觉前师姐又拉着她聊八卦,她得以知道,蔺云起似乎单身好几年了。
第二天卢教授去会朋友,他们几个学生无事可做,便央着蔺云起带他们去逛景点。上午浅草寺,下午天空树,晚上在歌舞伎町打卡拍照。行程很满,有蔺云起带路,大家都玩得很高兴。
后来师姐整理照片,看到一张有趣的抓拍,当下就转发给冉晴方,说这张你们俩的表情好同步哦。
那是在浅草寺的大门口,大伙儿挤在一团互相拍照打卡。只有冉晴方和蔺云起没有动,站在边上安静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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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在拍照的间隙镜头随意一转,正好把他俩框在画中。熙攘的人群来去匆匆,冉晴方和蔺云起并肩站着,一齐抬头望向那标志性的“雷门”大灯笼。
冉晴方回复一个哈哈的表情包,默默地存下了图。
接下来几天多半在会场度过,有几次午餐时,蔺云起也出现在他们这一桌。但冉晴方话少,两个人再次搭上话,是在会议的最后一天。
冉晴方和两个师姐的报告都排在上午,此时参会者已经走了多半,没几个人去听了。大家草草讲完,应付过提问者,这就算圆满完成任务。无事一身轻,大伙便将此行“最重要”的一项安排提上日程:逛街购物。
冉晴方没有跟着去。
她在会议手册上看到,蔺云起主持的一场workshop是在下午。她刻意踩点到达会议厅后门,坐到后排角落里。
讲台上,蔺云起穿一身裁剪得当的黑色西装,一手握着话筒,用英日双语致辞。也不知是台上打光太好,还是投影仪的光线反射太强,他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莹莹的光泽,令她好一阵都挪不开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冉晴方人坐在后排,心中默默地复盘这几天里,蔺云起的一举手一投足,期望从他云淡风轻的态度里窥得一丝他对自己的与众不同来。
恐怕不只是一丝,她几乎可以确定,蔺云起对她很是关照。
这就好像戒了彩票的人突然被塞了一把已中奖的票根,最先浮起来的情绪不是喜悦,而是惶恐和自我怀疑。
workshop的后半段冉晴方没怎么听讲,再抬起头来时,身边的观众正在纷纷离场。而此时,她正在微信里给师姐出谋划策。
师姐前两天试用了冉晴方化妆包里的日系粉底液,觉得妆效很不错,这会儿正在专柜旁边,却发现二三十个色号里都没有冉晴方用的那一款,缺货了。
冉晴方觉得这是小事,人都到了专柜了,可以看看别的款式有没有合适的色号。可师姐却纠结了,因为柜姐给她推荐的最新款价格又上了一个档次,超出了她的预算。她在想要不要换个商场专柜,可师弟们又不愿意绕路了。
冉晴方耐心陪着师姐想办法,没注意到会议厅的人都已散尽,此刻只剩她一人坐在最后一排,有多么突兀。
有微不可闻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一抹深色的西装裤腿出现在视野边缘,低调的黑色皮鞋,就停在她身侧。
她忽然反应过来,抬起头,目光与他短暂相接。
蔺云起捏着手机,另一只手拎着锃亮的公文包,低头安静注视着她。只要他不开口,那就俨然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可惜他接着就轻笑一声,对她说,你喜欢刺生吗?
冉晴方愣了愣,诚实回答,我不爱吃。
蔺云起颔首道,看出来了。
冉晴方略一思考,明白过来那天和卢教授一起吃饭时,有人注意到自己没怎么吃东西。
她抿嘴笑,我喜欢吃拉面。
于是蔺云起微笑着说,我知道有一家还不错。
9. Chapter 8:一次在东京
冉晴方来东京前,只知道几家著名的网红拉面品牌,都是门口大排长队的那种。
蔺云起领着她走过几条街,拐进了一家装潢质朴的小店。
店内靠几盏暖黄色的光源来营造气氛,店面空间不大,用餐之人需围着红棕色的台面坐下。蔺云起一米八五的个头,坐下后双腿便有些拘束。
不过他在日本待了这么久,早就习惯。
上菜之前,冉晴方收到师姐的微信,问她人在哪,要不要一起吃饭。冉晴方没有如实相告,只说去见一个同学。消息发出去后,心中冒出一缕紧张感,又携着一丝兴奋,因为自己是背着同门在搞这种小动作。万一被揭穿,或许就是课题组半个月的谈资。
那边蔺云起也接了个电话,他用日语轻声交谈,带来一种奇异的陌生感,他刚脱了西服外套,白衬衣配墨蓝领带,像极了日剧里的精英人士。
香味浓郁的拉面上了桌,冉晴方举起筷子,蔺云起低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你明天的飞机?”
她说对:“明天下午。”
“今天没去逛街?”
“本来是要去的,师姐他们这会儿就在银座。”
蔺云起颔首,也拾起了筷子:“本来晚上是要和几位大佬应酬的。”
冉晴方有些紧张地问:“不去没关系吗?”
他清淡的一双笑眼让她安下心来。
“如果不是要接待小师妹,我可能就得找个,加急写材料之类的理由了。”
冉晴方莞尔:“所以你刚才找的什么理由?”
她很有自知之明,在学术界大佬面前,接待小师妹这种话,哪里上得了台面?
蔺云起像是被她问住了,思索几秒后,略带无奈地说:“加急写材料。”
正宗的日式拉面汤底口感有一点怪异,不过是可以接受的那种怪,多喝上两口汤以后,甚至会上瘾。她贪恋小店里安逸的氛围,无意中放缓了吃饭的节奏。两人偶尔讨论几句,交换下对美食的感想。
不过总共也就一碗面而已,她还点了一种啤酒,可惜滋味太淡,如同饮水。她不禁后悔,当初怎么没选个怀石料理之类的,上菜那么慢,两人还能优雅对坐。
放下筷子后,望着手边仅余浮沫的啤酒杯,冉晴方忽然想到,日剧里的主角们不是总有“二次会”吗?今晚才刚刚开始呢,不着急。
“看日剧的时候,发现主角都在固定的居酒屋定期聚会,就像秘密基地一样,食物看起来小巧又美味,有种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感觉。”她想到什么说什么。
“想去?”蔺云起仿佛会读心。
冉晴方眼前一亮:“走。”
要去的那家居酒屋蔺云起也是第一次光顾,两人散着步聊着天,没留神就走过了。正要往回走,半道看见一个入口隐蔽的小酒吧,前面空地上摆着小型演奏会的海报,冉晴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海报上画的是一位古典吉他的演奏者。
蔺云起见她好奇张望,便率先往酒吧里走去,口中说着:“进去看看。”
他们去得晚,演出已进行过半。看店面的装饰和乐池里的配置,这大约是个爵士乐酒吧。
吉他表演者一头灰发,络腮胡修剪得很整齐。冉晴方听了小半段,已经判断出此人琴技高超,是表演级别的演奏家。没想到路边随便一家小店里都能有这样的奇遇。
演奏家今日似乎是为推广自己的原创作品,接连表演了好几首,风格比较写意,旋律有相近之处,应是同一张专辑里的曲目。
冉晴方碰了碰蔺云起的胳膊,指着节目单页上的日文叫他翻译。蔺云起倾身过来,与她靠得更近了。他大致扫了一眼,用气音同她解释了两句。
冉晴方目光一直望向乐池,状似会意般地点了点头。她面上淡然,其实内心早已如沸锅之水。蔺云起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清。所有的感官神经都被聚焦到一处,去感受那拂过耳廓的浅浅气息。他只是无意,但着实撩人,烫得她耳根都红了。
后来表演结束,演奏家留下来签售。蔺云起询问了冉晴方的意思,两个人去远处的吧台边挑了靠墙的座位,点了几杯酒。冉晴方刚才买了张专辑,此时忍不住拆出来看。
蔺云起虚撑着腮,闲闲地看着她:“你喜欢古典吉他?”
“小时候学过。”
从小到大,别人知道她的特长后,大多会捧场地赞赏一番,这算是学习乐器的一种基本红利,早就习惯。不过这欣赏的目光是来自蔺云起,便附加了一层与众不同的含义。
她今夜稍微有点膨胀,于是平常不会说的话也多说了两句:“以前有过走专业路线的想法,参加了音乐学院附中的考试,也过了。”
“最后没去?”
“对,家里人说吉他做业余爱好就行了。”
蔺云起将一杯深紫色的特调推到她面前,一边问道:“那你有遗憾吗?”
“没有。”冉晴方诚实回答,“我的水平放在音乐学院里就泯然众人了,还是文化课成绩比较给面子。”
之前的聊天中他已经知道冉晴方也是雾城人,这会儿便问起她高中在哪所学校,而这个问题,冉晴方已经等了大半个晚上了。
她不动声色答出“科大附中”四个字,然后托着下巴,看蔺云起眼底浮起惊喜之色,全在她意料之中。
“咱们还是校友。”他说。
冉晴方扬了扬唇角:“我知道。”
蔺云起讶异地扬眉看向她。
“你本科毕业后,来我们班做过经验分享。”
蔺云起闻言,皱起眉回忆:“是有这么回事儿,你那时候……”
“高一。”
“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能记得我?”蔺云起有些不可思议。
他随意地一问,可是冉晴方回答得很认真:“因为你,很难忘啊。”
她也没想到自己说话会变这种腔调,甚至在句尾音调上扬,就像苇草在风中明晃晃地招摇。
多半是被尹素问附体了。
而蔺云起静静看了她几秒,浅褐色的眼眸中有细微的波动。他像是被恭维到,低头浅笑了一阵。却不知道自己就是那阵风。
冉晴方终于有机会将九年来的好奇向本人求证:“你念附中真的只是因为离家近吗?”
当年蔺云起没去全省精英汇集的外国语学校念书,就近上了科大附中,读了一年就去参加高考,又接着就近念了科大,这段不同寻常的经历常被他们班主任拿来细数。
这个问题他一定回答过很多遍,可那是雾外诶,只为少走两步路就不去,这是何等魄力。
蔺云起抿了抿唇,似在憋笑,然后才开口:“算是吧,去雾外得住校,还要晚自习。”
“可是附中也晚自习啊,还是全校强制。”而雾外的走读生就可以早点回家。
“全校共命运,没得选反而好。”
冉晴方简直不敢相信这话能从蔺云起嘴里说出。
她今天晚上有好多问题,蔺云起颇有种下午的报告又加时提问了的错觉。
“你为什么答应去我们班?是章老师要求的吗?我记得问问题的人太多,你都有点不耐烦。”
“真的?我没有吧。”
“你可高冷了,不像现在这么平易近人。”
“你让我想想,”蔺云起失笑,“那时候半夜打游戏,可能是没睡好。”
她继续采访:“你当时在黑板上留了联系方式,后来真的有同学向你请教问题吗?”
蔺云起抬眸:“我没印象了。”他探询的眼神落在她面孔,似乎想问她是不是也是其中一个。
冉晴方说:“就知道你会没印象,所以我才不用这么泯然众人的法子。”
他只需顺势一联想,那个“不泯然众人的法子”简直要呼之欲出,而冉晴方又悠悠地说道:“我高考是刚好分数合适所以进了本专业,跟你没什么关系。”
蔺云起展颜一笑,端起酒杯来同她碰了一下。
接下来话题逐渐推移,聊到酒,聊到文献和课题,蔺云起声音比较轻,而另一头的签售会又不知弄出了什么动静,两个人不由得越坐越近,最后几乎挨在一起。
直到一串清脆的乐音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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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人声,轮指奏出的旋律如同珠玉坠盘,冉晴方不由回头望了一眼,原来那位演奏家是盛情难却,临走前为热情粉丝们献上最后一曲。这首曲目流传度极广,难度也相当高。冉晴方被演奏家出色的技法所吸引,跳下了高脚凳,凑到近前去欣赏。
等她跟随众人挥别演奏家,再回来时,就看见蔺云起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微蹙着眉,像在回忆什么。
冉晴方坐回他身边,他正好开口询问这首曲子叫什么。
《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是了解古典吉他的人都知道的名曲。
蔺云起又问:“是不是有不同的版本?”
“有降低难度的改编版。”
他理解了,便笑道:“我最开始听这首曲子,应该就是低难度的版本,没有那个……”
他的手指做了个小动作,冉晴方立刻明白:“轮指。”
“很久以前我家楼下的邻居练习过这首曲目,我觉得旋律很动人,还拿手机录下来,去搜了名字。”
冉晴方有一瞬的愣神。
他说的这些要素,她全都满足。她上高中时,蔺云起的母亲就住在她家楼上。高中那次校庆晚会,班主任撺掇她去表演。可是她懒得练琴,索性找了个无轮指的版本交差。
要真有这么巧,蔺云起其实在多年前就听过她弹琴了。
此时酒吧里换上了CD音乐,《NightAndDay》的慵懒旋律逐渐铺满了整个空间。
蔺云起含笑看着她:“在想什么?”
冉晴方张了张嘴,没有诚实地告诉他,她最受不了萨克斯风这样过于强烈的音色。
又不知是谁打开了满场飘荡摇曳的灯光,扫过蔺云起的眉眼时,她很有种伸手去触碰的冲动,想去摘他眼底的星星。
“有点晕,回去吧。”
他说好。
六月东京的夜,凉风阵阵吹拂,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两个人漫聊着往回走。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吉他的?”蔺云起对她也有一些好奇。
“我入门挺晚的,十岁左右。”
“为什么学古典吉他呢?”
冉晴方回忆道:“那时候刚搬到外婆家住,邻居叔叔是音乐学院的老师,他让我摸了几下琴,说我有点天分,我妈就让我拜师了。”
“我小时候也学过几节钢琴课。”
“没坚持下去?”
“嗯,后来就忘了。”
冉晴方记得他也是有才艺的:“但书法课还是坚持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
冉晴方狡黠一笑,没有解释。
路过一座天桥时,在络绎不绝的车河尽头,望见了彩色的东京塔。
她的目光投向深沉的天际,今夜是弦月,裹着一层轻纱似的,朦胧缱绻。明天或许会起风。
冉晴方不由自主地侧过头去,大胆注视他的侧颜。
“怎么了?”他轻声询问。
“你额头上有……”她十分违心地说出这句话,随即大着胆子,真将手指探了过去。
这是她一整晚都想做的事。
蔺云起没有避开,只是静静地看她,眼底的湖泊雾气缭绕。
她心中霎时有了一个更加冒险的念头,像片丝滑的羽毛,顷刻间溜了出来。
冉晴方没给自己时间犹豫,突然凑上前吻了他。
轻轻一触,于她仿佛过电一般,周身的血液都霎时沸腾了起来,为她摇旗助威。耳畔缠绵的风声也像在夸赞她。
这一吻得手之后,她稍稍退开一些,四目相对,她望见蔺云起深邃的眼底似有浪涌。而她还没有离开蔺云起的领地,浑身都浸润在他的气息里,沾染上混了他自身味道的洗衣剂淡香。
她没有等太久,蔺云起单手扶住她的肩。他的手颤抖了一下,她读懂他眼中的不忍,毫不犹豫踮脚再次吻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才由唇边滑落,周遭似有绵软的云朵,温柔地托起她,那是蔺云起的手很轻地环在她腰间。
今夜还很长,只要她愿意,就离天亮很远很远。
10. Chapter 9:芦苇与冰凌
蔺云起回国也有近三个月了。
九月底,他抽空搬了趟家。北城区那套新房就在科大附近,之前一直空着,他回国后添了家具,忙活了几个月,总算能搬进去。刚闲下来就接到蔺月仪的电话,说自己明天要出差,行李好重,问他能不能送她去机场。
“几点的飞机?”蔺云起问。
“中午一点。”
蔺云起道:“明天中午我也有约,可能会比较赶,你能早点出发吗?”
“你约谁呀?”
“去老板家,吃饭。”
到了第二天,蔺月仪在他车上,听到他开着免提和卢教授打电话,才知道这顿饭也不简单。
卢教授早前就跟蔺云起提过,他夫人的亲侄女刚刚美本毕业,在著名化妆品公司任职。师娘一般不做媒,实在觉得两人家世才学都很般配,才想从中说和。
蔺云起回绝过,说年龄差距太大。
但卢教授显然是奉命而来,让他怎么也得卖自己个面子,说交个朋友也行。
蔺云起一开始没把这事挂心上,结果人在这儿等着呢。
今天这顿饭,本来是组会上学生们撺掇,说要去老板家里涮火锅,卢教授才安排林之煜他们去准备的,并让组里的年轻老师也去。
“但你师娘她也没提前跟我说,就让柯凌今天也过来了。”卢教授在电话里呵呵笑着说。
蔺月仪敏锐地嗅出了一丝八卦的味道,扭头冲蔺云起挤眉弄眼。
卢教授继续说着:“这丫头性格很好的,反正今天人多,大家交交朋友嘛。我先跟你说一声,要是你师娘叫你去认识认识,你就多聊聊,挺好的。”
“我知道了,老师。”
挂了电话,蔺月仪在一旁挤着嗓子问:“柯凌是谁呀,三哥?”
“导师家亲戚。”
“想让你当他们家女婿呀?”
他没搭理这个问句。
“那你想当他们家女婿吗?”
蔺云起瞥她一眼,表示无语。
“我这个三哥呀,”蔺月仪叹着气,“你早点把自己嫁出去得了,省得天天应付这些。”
蔺云起也跟着叹了口气。
他原本都不对这顿火锅抱什么期望了。却实在没料到,当他来到卢教授家的后院时,从那嬉闹的人群中,竟看见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他去得晚,后院一共两张长桌,左手边这桌只剩一个空位,正挨着师娘的专座,边上就是她的亲侄女。那姑娘处在一堆陌生人的集群里,已经足够尴尬了。蔺云起没犹豫,冲着右边卢教授那桌走了过去,半道上才注意到,那一桌空位边上的女生正巧将脸转了过来。
她穿一条黑色的衬衣连衣裙,整个人看上去像是风中一棵清静的芦苇,顺风而曳。
黑色的芦苇。
打太极或许是棵好苗。
蔺云起坐下时,身边人纷纷同他打招呼。冉晴方混在一堆人中间小声说了句什么,他也没听清。
她坐在边上吃火锅,慢条斯理,好半天才伸一次筷子。其他人下食材像赶集,上一锅还没捞完就急吼吼往里挤虾滑,容易熟的肉类往往很快被瓜分。而冉晴方始终优哉游哉的,偶尔握着漏勺舀上来一堆鱼丸肉丸,还要叫周围的人先夹。
她这种气场,蔺云起之前也见过,在东京。
可是蔺云起隐约觉得,她应该有至少两幅面孔。
吃完火锅,大伙散开来各自活动。蔺云起原本坐在后院的藤椅上看地理杂志,吕松在他旁边玩手机,两个人偶尔聊几句,清静得很。
可不多时,师娘就带着一群人过来,把他们团团围住。这其中就有冉晴方和林之煜。
林之煜叫她方姐,这两人凑到一起时,冉晴方说话就不怎么客气。
那几个人靠在对面沙发上聊天,林之煜一边跟柯凌搭话,一边探身去茶几上抓零食吃,每抓一把,要漏一半给身侧的冉晴方。
他俩还用眼神对暗号,两人都一副“为了今天的相亲局站好这一班岗”的生动表情。
因冉晴方离柯凌更近一些,林之煜又是个爱跑题的,每当他跟吕松聊到别处去了,冉晴方就会给柯凌递话,可谓顾全大局。她看似聊得愉快,过不了一会儿就给林之煜递眼神,对方立刻凑过来接住话头。于是冉晴方就可以闲下来剥橘子。
手中的橘子皮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更能吸引她的注意力,她一点点撕橘瓣上细碎的经络,耐心极了,像在做什么手工似的。
而身边的吕松和一个小师妹你来我往地抬着杠,热闹极了。
蔺云起原本已经走神,怎料林之煜插了一句嘴,一不小心将火线引到了他身上。林之煜这样说的:“长得好看的人说不定已经厌倦被搭讪了呢。”
吕松立刻接话:“对哦,你看小云哥在学校超市买个水都有人要微信。”
蔺云起回过神,难得开了次口:“推销健身房的。”
林之煜笑道:“我就相反,我看见推销健身房的,都以为人真想跟我交朋友呢。”
小师妹好奇了:“小云哥,你一般都怎么拒绝搭讪的人呀?”
“小云哥直接说,没有微信。”吕松抢着说。
等蔺云起的注意力再回到对面时,冉晴方已经在和柯凌聊美甲了。她夸柯凌新做的美甲很漂亮,柯凌便拿出手机要给她推美甲师的微信。
他印象中她就不做美甲。
刚才在阳光下看杂志有点累,他眯起了眼睛。
她不止有两幅面孔。
就更不用提在东京那会儿,二人独处时的样子了。总之跟现在这幅挑不出错的失忆脸判若两人。
他忍不住想,她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机关,只要掌握了正确的触发方式,就可以将那不为人知的面孔再召唤出来。
蔺云起还没想明白,冉晴方就离开后院,一阵风一样地消失了。再次看到她,是在晚餐前。
后院的草地中间立起来好几个烧烤架,还有一台老式点唱机。学生们都涌了出来,天光残存的小院儿一时喧闹非凡。
蔺云起路过客厅时被卢教授叫过去,让他帮忙拿个外卖。冉晴方在教授身边站着,给他看手机屏幕:“外卖员迷路了。”
蔺云起很干脆地点头:“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去。
顺着空旷的车道一直往前,两侧的灌木修剪得极为整齐,参天的杉树沿途排列。入了秋,日落越来越早,暗淡的天光从厚实的云层间漏下来,给周遭的植物披上一缕沉郁的色泽。
刚出门时隐约听到大伙在后院唱卡拉OK,冉晴方还回头望了几眼。再往前走过一段路,连这样的动静也被抛在后头,只听得两段略显沉闷的脚步声。
蔺云起侧头看一眼冉晴方。
她平视前方,仿佛此行毫无目的,只是在散心。
还是蔺云起主动开了口。
他提起前两天和卢教授聊到的新想法,想借鉴冉晴方之前写的一段数据重建算法,改良后用到他那套系统上。
冉晴方认真听完,提出了自己的顾虑:“我原先那个实验的光源不一样,脚本没法直接用;而且我代码写得不规范,改起来要花点时间。”
蔺云起点头:“我刚招了一个保研的学生,打算让她研究下怎么改良算法,可能还会加一点图像超分的内容。”
冉晴方没什么意见:“那我回去以后把代码发给你。”
“麻烦你了。”
“不会,”冉晴方爽快地说,“我本科毕设也学习过你的代码,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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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的。”
她正好仰头看他,目光诚恳而坦然。蔺云起同她对视,脑海里逐渐浮现出几年前的场景。
那段时间冯辰一边忙大论文,一边还在申请海外博士后项目,不时向他咨询一些问题。有天夜里蔺云起刚从实验室出来,一边往校门口走一边回复冯辰消息,又觉得打字太慢,直接拨了语音电话过去。拨了两次没人接,正准备挂掉,终于听到一个清冷的女声:“不好意思蔺师兄,冯师兄出去打饭了,他一会儿就回实验室。”
蔺云起顿了顿:“你是?”
女生回答:“我叫冉晴方,前几天给你发过邮件。”
说话时他正走在幽静无人的林荫大道上,头顶是白莹莹的月光。气温很低,而电话那头,女生说话的音色也冷,使他联想到冬天拂晓时分挂在檐下的冰凌。
他顺口问:“代码看得怎么样,有写得不清晰的地方吗?”毕竟是读博期间随手写的,他也记不清细节了。
“没有,变量注释什么的都很清晰简洁,读起来很顺利,多谢师兄。”
因此他对冉晴方的印象一直是那个嗓音清冷的小师妹。直到两年前在雾城相见。
而此刻两人并肩行走在逐渐四合的暮色中,蔺云起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那条路上,手机里的那个声音穿越到了自己身侧一样。
他们讨论完学术,正走到与外卖员约定好的路牌下。
小电驴旁边,戴着黄色头盔的小哥一脸焦急:“我才发现有一盒外卖的底破了,怕你们来晚了汤都漏得差不多了……”
蔺云起接过打包盒,果然塑料袋底部已经积了一层红油。
外卖员连连道歉,冉晴方冲他笑:“没事,这还有包装袋兜着呢。再说我们买了好几份,漏一点没关系的。”
回去路上,两个人都没仔细辨认,一不小心就走错了路口,最后拐进了陌生的别墅群。再一回头,就分不清来时路了。
真不怪外卖员,这一栋栋的小洋楼,门口的小径和灌木,确实都跟复制粘贴一样。两人来回转了几遍,又走到和外卖员相遇的路牌下。
冉晴方调侃道:“你有没有看过《彗星来的那一夜》?”她突然生出了一种既视感。
蔺云起轻笑出声:“还真有点像。”
这会儿要是对面那栋别墅门口也走来拎着小龙虾的一男一女,就更像了。
天色已很暗了,冉晴方指着不远处一栋亮了灯的房子,开玩笑说:“走,占领它。”
他听见她这么说,这才觉得她戴着的面具似乎裂了一线,令他窥得了一丝颇具熟悉感的影子。好像就要摸到触发她的开关,又还差点火候。
然而回到卢教授家后,冉晴方就再一次消失在他眼前。
蔺云起对烧烤兴致缺缺,只能站在师娘的边上给她递一递辣椒粉。偶尔从缭绕呛鼻的烟雾中望出去,看见另一个对烧烤没什么兴趣的女生,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角落里,偶尔接受林之煜千辛万苦收获的一串烤土豆,十分捧场地给出反馈。
聚会结束后,蔺云起留在厨房和师娘一起收尾。师娘热心地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随口回答,小龙虾还挺好吃的。
师娘继续问,平常自己都不做饭吧?
其实他偶尔也做,但此时已没什么精力多说话,就回答,是。
师娘立刻转入正题:“单身久了就是这点不好,找个女朋友呗,就有人照顾你了。”
蔺云起心说,那为何不请个做饭的私厨。
师娘又旁敲侧击:“你平常在实验室待久了,就知道埋头工作,身边说不定就有合适的姑娘呢?”
蔺云起好脾气地“嗯”了一声,将洗干净的盘子整整齐齐地摞在不锈钢架子上。
11. Chapter 10:奉旨聊天
起初她只是去吃个火锅。
卢教授喜欢热闹,课题组聚餐往往也邀请已经毕业的学生,想去的跟林之煜回个消息就成。
冉晴方不吃辣,到了教授家,自动去了鸳鸯锅的那桌,有番茄汤和猪肚鸡汤底,下酒菜也都是不辣的口味。吕松师兄坐她旁边,眼神四处扫射,一边啃鸭脖一边问:“那女生没见过,你认识吗?”
她顺着师兄手指的方向望去,另一张长桌边上,有个穿淡黄色裙子的漂亮女生,正和师娘一起摆放火锅食材。
“不是今年的新生?”
吕松摇头:“今年入学的就老板招了一个女生,其他老师招的都是男的。”
看起来那女孩儿跟师娘更熟一点,于是冉晴方猜测:“会不会是老板的亲戚?”
吕松觉得有道理,他的好奇心冉冉升起,探头从那边薅来一个唠嗑对象:“子璇,来来来!”
被他叫来的师妹是组里的女版林之煜,她拉了张凳子坐下:“咋了师兄?”
“师娘旁边那个妹子,你知道是谁不?”
卫子璇一副“你问对人了”的表情:“是她侄女,叫柯凌。”
吕松递给冉晴方一个“你还真猜对了”的眼神,一面开玩笑说:“师娘也是心大哈,她不知道咱们组单身狗贼多呀,你瞧这会儿全都聚在那桌呢。”
卫子璇笑:“师兄你直说吧,你是不是也想过去?”
“我可不想,我在这陪着冉师妹呢。”
“是哦,”卫子璇把注意力转到冉晴方身上,“师姐最近怎么样呀,工作累不累?”
“还行吧。”冉晴方笑着。
卫子璇明年也要毕业了,这会儿正忙秋招。冉晴方问起她的求职进展,她立刻撒起娇来:“哎呀我都愁死了,面试不知道准备啥,师姐你快帮帮我。”
毕业季难熬,大伙儿都得来这么一遭,冉晴方尽力给她做一做心理按摩。后面林之煜带着一帮人乌央乌央地聚了过来,桌面之上逐渐热闹起来。
大伙儿分成几拨正聊着,忽听见落地窗那儿传来师娘的声音:“小云,来坐。”
她这时还没反应过来,顺手拈起一颗花生。随后又听见吕松在一旁热络地说:“小云哥,快坐快坐!”
她迟钝地抬头,见蔺云起站在她边上,一身黑色的休闲装束。他低头望着她身侧空出来的椅子。那上面搁着冉晴方的帆布包,正面印了四个艺术体大字:“朕批准了”。
冉晴方去抓自己的包,但她手指还沾有卤花生壳的汁水,手伸出去一半又收回来。
就这会儿功夫,蔺云起直接拎起了她的包,顺势坐下,反手将帆布包挂在了椅背上。
他挂在了右手边,是冉晴方臂展内不好碰到的区域。
换来了她一句小声的,谢谢。
冉晴方只要稍稍侧首,蔺云起的眼睛就近在咫尺,一双瞳仁呈浅褐色。他今日心情不错的样子,会主动和大伙儿搭腔,给身边的人倒可乐,顺道还问了她:“今天没加班?”
“加不动了。”她老实说。
他看向她,示意她“展开讲讲”。
“这周每天晚上都是十点多才回。”
“这么晚?”他蹙起眉。
一旁的吕松听了,疑惑道:“你不是校招新人吗?这才去几天,怎么就加班成这样?”
“赶上项目扎堆了,试用期还有考核,忙不过来。”冉晴方解释。
于是吕松给她夹菜:“太辛苦了,来,你多吃点吧。”
卫子璇更发愁了:“啊我不想工作了,我要不读博算了……”
吕松立刻放开嗓门:“卢老师!子璇说她想读博!”
长桌另一头的卢教授看过来:“谁要读博?”
子璇忙着摆手,吕松和林之煜一直起哄,大伙嬉闹成一团。
卢教授眯着眼睛笑呵呵看着这帮小孩,似回忆起什么,突然问:“诶吕松,你们几个去年就跟小云见过面是不是?我记得在东京你们还一起旅游来着。”
吕松点头:“对对对,还有冉晴方呢。”
卫子璇很兴奋,她毕业旅行就想去日本:“师姐,你们在东京都去哪儿玩了?”
冉晴方回忆出几个景点。
子璇又问她有没有必须打卡的美食。
冉晴方脑海里头一个闪现的,竟然是一碗豚骨拉面。但好在她冷静:“这个,要不问蔺师兄?”
蔺云起的目光与她短暂相触,他的面色宁静且怡然。少顷,蔺云起看向卫子璇:“你想吃什么,我推荐餐厅给你。”
*
午后大家各自开展娱乐活动,冉晴方本来在桌球房玩得正兴起,突然被师娘拍了肩膀,拉到后院去当陪客。除了她,林之煜也奉命端着水果零食加入,他身后还拖着个卫子璇。
后院的长桌已经撤掉,原先摆在草地里的藤条沙发椅、玻璃茶几和大遮阳伞都恢复了原状。蔺云起和吕松一人占了个单人沙发,像是两个NPC。师娘张罗着给大家排座位,让柯凌、冉晴方和林之煜坐在蔺云起对面,又指挥林之煜建个面对面微信群,方便“大家以后交流”。
找林之煜来就对了,他确实是控场达人,再加一个开朗健谈的吕松师兄,让初来乍到的柯凌没有一句话掉在地上。
至于冉晴方和子璇师妹,也不用多说话,纯属是来凑数的。冉晴方觉悟高,大家都在互相加好友,只有她剥着橘子,懒得掏手机。
坐她斜对面的蔺云起忙于接受申请中,居然抽空抬起头,目光扫过来,很平淡的一眼。
她塞了一瓣橘子进嘴里。酸甜口味,没有林之煜说得那么甜。
冉晴方“懂事”,卫子璇就不一样了。她显然对大伙儿客套的聊天内容缺乏兴致,直接搬椅子坐到蔺云起旁边,找他问旅游攻略,请他帮忙参谋去北海道应该订什么酒店。
蔺云起看了眼卫子璇举过来的手机,低声道:“其实我没有比较过,我都是住同一家。”
他话音刚落,就发现周围闲聊的人都停下了。
子璇还在继续问哪一家,蔺云起接过她的手机,往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打扰了,”子璇愣愣地望着页面上的那一串数字,“我们可住不起……”
吕松师兄笑道:“你问小云哥那价格肯定低不了咯。”
“日本旅游也太贵了,穷狗想多省一块钱都艰难得很呢。”子璇叹道。
林之煜打趣她:“你都去日本了还想穷游?”
“怎么?我就只配在国内住青旅吗?”
“我看你不是挺喜欢住青旅的嘛,还说热闹呢。”
卫子璇撅起嘴:“唉,一开始是好玩,遇到下头男就不好玩了。”
吕松好奇了:“什么下头男?”
林之煜倾诉欲就来了,绘声绘色说起去年寒假三人结伴旅游的事。当时住在青旅,有几个男生到哪个景点都能偶遇。
“其中有个玩吉他的,不到一天,把方姐和子璇撩了个遍。”
吕松听得津津有味:“那不是撞冉晴方枪口上了吗?”他指着冉晴方同柯凌解释,说这位是古典吉他的大拿。冉晴方笑着直摇头。
“要不是我们方姐是内行,没准真被他弹棉花的劲儿给糊弄了。”林之煜道。
冉晴方客观道:“人家是民谣弹唱,术业有专攻。”
吕松好奇道:“我想知道他怎么搭讪的?”
“就贴上来问东问西呗。我们方姐可彪了,人家问她是不是学生,她说没有,孩子都三岁了,上个月刚离婚。”
吕松笑得不行:“真的假的?”
冉晴方抿着嘴笑,没有否认。
“那男的又去撩子璇,”林之煜继续说,“一开始小师妹还聊两句,后来也烦死了,就拉我冒充她男朋友。”
子璇师妹叹了口气:“其实那个男的只要不开口,也还算过得去。”
这时柯凌搭了句腔:“开口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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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呢?”
“显摆见识,吹嘘学历呗,我们才讲几句话呀,就约我一起去寒城看雪山,最可怕的是他一直用气泡音说话诶。”
几个女生纷纷发出受不了的语气叹词。
冉晴方很难不去注意,蔺云起戴表的手腕搭在藤椅上,纤长的指尖时不时敲击纹样繁复的扶手,这画面轻而易举就被她捕捉。
偶尔她瞥一眼正说着笑话的吕松师兄,能感知到蔺云起的目光从她身上划过,就像午后的日光渗入海水,掠过生长珊瑚的浅滩。但当她真的看向他时,蔺云起又是一副礼貌客气的倾听模样,看不出态度,仿佛这场相亲会谈的主角是别的什么人。
*
晚餐是小龙虾和自助烧烤。
大伙分成几组围在不同的烧烤架前,林之煜则抱着一个圆形小火炉歪在角落的桂花树下,炉子上隔着一小块瓦片。
冉晴方过去围观他烤口蘑:“这是什么高级料理?”
“瓦片烧烤呀,要不要试试?”
她正摇头,卫子璇从后面搂住她:“这个有意思,我也要玩。”
林之煜递给她一串蟹柳。冉晴方顺势坐在小板凳上,给他们加油助威。
林之煜将烤好的口蘑装在小碟里递给她俩,一面探头朝热闹的地方瞟了眼,突然说:“我刚刚一不小心,撞到老板两口子吵架了。”
“啊?”冉晴方难以置信。
“真的假的?”卫子璇也张大嘴巴。
“也没有大吵,主要是师娘在数落。”林之煜一边说,一边开始烤土豆片。
冉晴方问为什么,他咧着嘴笑:“下午那会儿师娘想撮合她侄女和小云哥嘛,结果你猜怎么着,有心栽花花不开呀!”
他努努嘴,两个女生顺着那方向看去。烟火缭绕的人群中,柯凌和吕松站一块儿烤着羊肉串,聊得正开心。
“刚才小云哥不是被老板支走了吗,师娘半天找不到人,我看见她的脸啊,都绿了!”
“就因为这个?”冉晴方感到荒唐。
而卫子璇反应迟钝:“什么?师娘想撮合柯凌和小云哥?”被林之煜捅了捅手肘,让她声音再小些。
“你现在才知道呢?”冉晴方笑道。
“我我我,我下午一直拉着小云哥说话来着……完了,师娘该不会也不喜欢我了吧?”卫子璇咬着下唇,十分尴尬,她央求林之煜说一说,师娘都数落了些啥。
林之煜总结一番,大意是说本来师娘打算正经邀请蔺云起参加家宴,体体面面地介绍柯凌给他,结果卢教授像个马大哈,呼啦啦把组里的人全叫来了。卢教授却觉得冤枉,说单叫蔺云起他还不一定来呢,现在人多才好,热热闹闹,不然两个孩子得多拘束。师娘气呼呼,人确实不拘束了,一下午话没说上两句,这会儿倒好,影子都见不着了。
卫子璇听到这里:“谁不见了?”
“小云哥呀,刚才和方姐一块儿出去了,半天才回来。——说吧,你俩去哪了?”林之煜一边说,一边给土豆片撒上孜然和辣椒粉。
冉晴方神色坦然:“迷路了。”
“师姐你,”卫子璇看着她眼冒桃心,“想不到你也……”
“我怎么?”冉晴方淡定得很。
“你也跟我一样呀,”卫子璇心里舒坦了,“师娘要是记恨我,你肯定也有份,我就不是一个人了哈哈哈哈……”
冉晴方也笑,将刚剥好的橘子塞几瓣给她。
师娘怎么想有什么所谓,反正冉晴方早毕业了,未来和课题组的联络会越来越少,完全不必在意。
她还是想当然了。
明明就在不久前,她还答应了蔺云起,要发代码给他。
冉晴方将此事抛在脑后十几公里,散场后回了家才注意到蔺云起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
他的头像和ID还跟一年前一样。
备注也很简洁,就“蔺云起”三个字。像颗手榴弹,就这么扔在她眼前。
12. Chapter 11:不巧的巧合
她望着这头像,想起去年的一些事。
分别那天,蔺云起送她回去。等电梯的时候,他对她说,加下微信?
她点头道,我扫你吧。
刚扫出结果,轿厢门就在他们面前展开。
我走啦。她冲他挥了挥手。
蔺云起微笑,去吧。
她进去后,最后再看了他一眼。他挥手说道,注意安全,之后再联系。
其实她根本就没打算加他微信,所以才提出要“扫”他。过了两天,蔺云起主动发来一次好友申请,她没理会,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而一年后的此时此刻,冉晴方盯着屏幕,脑子放空了几秒,点了“接受”。
通过申请后先发送几句:
“师兄好。”
“最近比较忙,代码我晚点整理好发给你。”
过了几分钟,收到蔺云起的回复:“好,辛苦。”
然后就没下文了。
原来是颗哑弹。不足为惧。
她工作确实忙到连轴转,回头就把这事儿忘了个干净,蔺云起竟也没有催过她。半个月后,组里的标案项目总算告一段落,她这才有闲心周末出门,去尹素问那里弹“琵琶”。
她在校车站看见一张宣传海报,“落音”咖啡屋要举办科幻作家沙龙,邀请的是日本新锐作家青木昭知。这位作家在国内名气尚属小众,冉晴方只是听说过姓名。再仔细看一眼日期,竟然就是今天。
咖啡屋今日人气非凡,连落地窗外都站了一排看热闹的。冉晴方抱着琴包小心翼翼挤进去,隔着人头隐约看见乐池里坐着一个银灰色长发男子,身材瘦削,正是青木昭知。
读者交流环节才刚开始,现场气氛十分活跃,人群中不时爆发欢乐的笑声。
冉晴方在休息室放好吉他,拿着iPad出来,到吧台后同蓝店长聊天。
“现场有翻译?”她注意到有读者说的是中文,紧接着便有人说日语。
“请了一位日语系的研究生。”蓝店长答道。
人缝里勉强能看到青木昭知的身影,他握着话筒,耐心听完翻译,然后打着手势用英文回答。
冉晴方正张望呢,尹素问神出鬼没,忽然在她旁边耳语道:“今天有个特别不巧的巧合。”
冉晴方被吓了一跳:“什么?”
尹素问故弄玄虚,朝乐池的方向抬抬下巴:“嘉宾。”
“什么嘉宾?”她的疑惑分毫未减。
只有蓝店长认真解释:“今天沙龙请的特邀嘉宾,是科大的教授。”
冉晴方顺势朝乐池看过去。
尹素问的笑容颇有深意:“昨天主办方带着青木来看场地,他自己说有个校友在科大,就请过来了,我也没想到,有这么巧。”
冉晴方的目光回到尹素问脸上。她产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
刚才她的视野里有个毫不抢镜的侧影,安然坐在乐池搭起来的舞台一角,给主角留出足够的焦点。
仿佛为了映证她的猜想,此时有观众用英语磕磕巴巴说了几句,青木尝试理解了数次,眼看那位观众越来越紧张,有个低柔沉着的嗓音便适时响起。
人头攒动之中,她偶尔瞥见他的身形或是面部轮廓,已足够辨认。
其实这个观众只是因紧张导致的词不达意,蔺云起替他补充了几个单词,青木立刻明白了。为保证准确,他用中文同观众再次确定了主旨,然后解释给青木听,三种语言切换,十分丝滑。
日语翻译倒乐得轻松了。
尹素问轻轻撞她肩膀:“你说巧不巧?”
冉晴方点头。
的确是意料之外,巧合至极。简直是巧合扎堆了。
尹素问上下打量她一番。冉晴方今日穿一件枫叶黄的雪纺衬衫,米色棉柔长裙,铂金的耳饰隐在发间。尹素问两手凑上去,拨拉了两下衣领。
“你真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尹素问满意地点了点头。
“答读者问”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活动总算画上圆满的句号。但人群久久不愿散去,读者们排着队请青木作家签名。
“你一会儿还有事儿吗?”尹素问拍拍冉晴方。
“没有。”实际上她的原定演出时间已经过半了,不过她今天挺闲的,推迟一会儿也没什么。
谁知尹素问意不在此。
“我在谷雨阁订了包间,晚上请作家和他朋友吃饭,你也去呗。”
“我去干什么?”冉晴方刚说了句,就见尹素问突然变换了脸色,笑容洋溢的,视线投向她身后。
她转过头,见蔺云起向着她们走了过来。
尹素问先打招呼:“蔺教授辛苦啦,喝点什么?”
“叫我名字就行。有温水吗?”
尹素问让蓝店长去倒水,一边说:“在这休息会儿吧。”
蔺云起点头:“谢谢。”他顺势在吧台边坐下。他眼神温和地看向冉晴方:“今天来表演?”
冉晴方点头称是。
他接过蓝店长递来的温水,仰头喝了几口,动作平缓。
冉晴方的iPad平放在吧台上,她低头,指尖在屏幕上轻触滑动。蔺云起放下水杯,注意到她在看乐谱,便问道:“这是什么?”
“在挑曲子,”冉晴方解释,“今天是科幻沙龙嘛,我想找几首应景的电影音乐。”
蔺云起很有兴致,探头看向她的屏幕,问她是什么电影。
冉晴方指给他看:“这一首是《星际穿越》的配乐。”
乐谱的标题写着“CornfieldChase”几个字,蔺云起一副展开想象的表情,似乎眼前就有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和盘旋的无人机。
“这个很不错。”他点头道。
“还有一个备选,”冉晴方划了几页,“虽然它不算是科幻作品。”
蔺云起念出标题:“《ArrivaloftheBirds》。”然后看向她的眼睛,似乎在说,从名字难以联系上是哪部作品。
于是她解释出处:“《万物理论》。”
他“哦”了一声:“是哪一段?”
“片尾回忆的那段配乐。”
这下他懂了:“时光倒流,命运回旋。”
尹素问这时回到吧台边,告诉冉晴方乐池腾出来了。于是她端着iPad站起身:“我先过去了。”
蔺云起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签售现场被转移到书架后。科幻迷们涉猎广泛,有人询问青木对《三体》的读后感,也有人盛情推荐他去看中国的科幻电影。
《星际穿越》的配乐旋律刚起之时,室内嘈杂,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经典的乐句悠然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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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屋内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叫好与掌声。乐池里的演奏者吸引了所有注意力,不少人举起手机录像,连青木昭知都停了笔,探身欣赏。
冉晴方弹到旋律激越的乐段,还要兼顾读谱,眉头不由自主地蹙起。她沉浸到琴弦的世界里,逐渐进入心流状态,身心皆融进起伏的韵律中,自然也关注不到,周围有哪些人在看着她。
耳熟能详的音乐迎来终止线,众人热情鼓掌。她欠身以示回应,活动一下手指,继续演奏。后续的曲目是更为得心应手的巴赫,她的松弛感也油然而生。
排队的读者在这平稳优雅的旋律中逐渐散去,咖啡屋里的客人剩下零星几桌,气氛恢复了该有的静谧。
休息时间,冉晴方去吧台喝水,此时那里空无一人。她正自助呢,一个陌生的男孩子出现在身边。
他戴着金边框眼镜,一头卷毛,笑容有些拘谨。
男生先开了口:“没打扰到你吧?”
冉晴方友善地摇头。
“我听过好几次你的表演,特意过来认识一下。”
冉晴方问:“你对吉他感兴趣?”
男生犹豫了几秒:“我叫叶天一,树叶的叶,天下归一的天一。”他顿了顿,是在等她自报家门。
“冉晴方。”
“你姓冉?我还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姓的人呢。”
她礼貌回以微笑。
叶天一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雀跃:“怎么很少听你弹唱?”
冉晴方捏着水杯的手一顿:“我不会唱歌。”
叶天一愣住了。
她真诚地笑起来:“吉他分很多种,大家比较熟悉的是民谣吉他,或者电吉他。”
叶天一挠了挠头,“那你弹的是什么吉他?”
“古典吉他。”
叶天一若有所思,又继续发问:“刚才最后一首曲子,我觉得特别好听,叫什么名字呀?”
冉晴方告诉他是电影《万物理论》的插曲。他显然没有看过,露出尴尬的神色。
她依然笑着:“你平常爱看电影吗?”
“现在比较少看了……”
“那你喜欢看什么?”
“我追日番。”
“也挺好的,”冉晴方诚恳地说,“以后要是想看电影,可以选这部,很感人。”
“好啊,”叶天一显然放松多了,“我一定会去看的。”
他的眼睛亮亮的,嘴巴微张,一副想要继续话题却又无计可施的模样。
冉晴方看在眼里,心里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比了个手势:“我先……”
叶天一使劲点头:“没问题,不过可不可以……”他掏出手机来,用姿势代替言语。
“加微信?”她帮他补充。
“你,方便吗?”他耳朵都红了。
冉晴方犹豫一瞬,还是和他加了好友。
要是没猜错的话,这位应该就是尹素问和芝芝提到的那位日系小帅哥。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害羞,又如此真诚憨厚。他既是在她演奏吉他时产生兴趣,她倒觉得吉他的占比要更多些,如果他真的喜欢,倒可以引导引导。
结束这一番会晤后,冉晴方转身回乐池,目光飘过某个小卡座时蓦然停住。
蔺云起和青木昭知坐在一块喝着咖啡,而他正巧也看了过来,眼神轻飘飘的。
13. Chapter 12:含章未曜
“她很漂亮,是我的类型。”
青木昭知用日语说。
蔺云起沿他的视线看去。那方向上可不止一个人。
近一点的是书架旁,尹素问仰着头摆放杂志;再远些就是吧台一角,冉晴方和一个卷发男生在聊天。
她神色从容,眼角带着笑意,偶尔抬手撩一下发丝,露出耳环的一点光泽,像转瞬即逝的流星。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观察了一会儿。
青木也发现了可能造成的歧义,于是单手掩唇,同蔺云起比了个口型。
蔺云起收回眼神:“是吗。”
书架边的尹素问取下一本杂志,特意走到他们这桌来,用英语问:“需要续杯吗?”
“噢谢谢你,Cecilia。”青木昭知笑眼弯弯,将手中的咖啡杯递上。
尹素问又看向蔺云起,他轻轻摇头。
他闲闲地翻了会儿手中青木的新书,余光注意到乐池中,吉他演奏者又坐了回去。她此时弹奏的曲目,是连他也熟知的名曲,《爱的罗曼史》。
书中正讲到主角的飞行器迫降在陌生星球上一片潮湿阴郁的诡秘山林,浓雾弥漫,目不可及处有山涧水汩汩流动的细响。
而冉晴方的琴声,也恰似一泓清泉,源源不绝涌向他耳边。
他脑中逐渐勾勒出写意的画卷。那泉水似流淌自仙气飘浮的云端,与之相映衬的,是一树含章未曜的梨花。
他的目光再次定格在弹吉他的女孩身上。
相比起之前见面时留下的印象,她的外形上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精气神却截然不同。
*
他第一次见到她,其实是在科大小北门外的酒吧。
冉晴方不会知道这个秘密,因为那一次她在酒吧的乐池里表演吉他。乐池外灯光晦暗,每个顾客的脸都模糊不清,她绝不可能注意到他。
在她之前弹键盘的男生嗓音粗粝,却一首接一首唱着情歌,这让蔺云起很难将注意力集中在冯辰滔滔不绝的学术八卦中。事实上蔺云起两天前刚回国,时差还没倒过来,整个人无比困乏,听到不和谐的音律便愈发烦闷。
在回国的飞机上,他看了一部时长三小时的反战电影《猎鹿人》。当酒吧的乐池里响起影片中的吉他音乐《Cavatina》时,蔺云起撑住沉重头颅的手立刻放下了。乐声如早春的溪水一样沁人心脾,将他胸中的戾气一扫而空。
这世上不乏巧合之事,这在心理学上叫做巴德尔-迈因霍夫现象。
冯辰背对着乐池,此时正好接了个电话。于是蔺云起的视线越过冯辰的脸庞,向后方探去。乐池里坐着一个素净的女生,身穿飘逸的浅绯色上衣和柔软的杏色长裙,浅色长发松弛地披散在双肩,形成优雅的弧线。熟悉的旋律正从她的指尖缓缓流淌。
一曲奏完,她垂眸稍候片刻,又演奏起德彪西的《月光》。此时乐池内灯光变幻成了蓝色,衬托得她的气质愈发清冷宁静。
他必须承认,在古典音乐映衬下,那个女孩周身的气场令他移不开眼。他本就困乏,此刻的心绪如同放飞的风筝,飞到哪想到哪。
起初她低着头,他心中淡淡勾勒出一抹水墨风格的画像,大概是很清淡出尘的长相。待她抬起脸,乐池的灯光正像月光般朦胧,在她的眼下形成一小块三角形的柔和亮面,蔺云起却微微一怔。
那张脸竟和他想象中的画像相差无几。
这世上竟有如此巧合的事,他好像在哪儿见过她。
或许是时差没倒过来,他的大脑并不完全理智,恍惚间竟萌生出想要认识她的冲动。这在蔺云起二十六年的人生中,是从未有过的念头。
可惜冯辰打完电话后,很快拉回他的注意力。等他再想起乐池中的女孩时,冉晴方已经离开了。这短暂的一瞬像朦胧的梦境,他几度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两年后在酒店餐厅再次见到那张脸,他心中不可谓不惊叹。
原来乐池里的那个女生,有着如此清冷好听的声线,还正好是他的小师妹。
这世上巧合之事竟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他简直要相信这是命运洒下的星光,为他一路指引。
*
雾城最著名的景点是烟湖。
他在雾城长大,儿童时期常去钓鱼,后来就逐渐不去了。两年前神仓教授来雾城访学,周末他陪导师去游了一趟烟湖,算起来也是近二十年后再度踏足。
他记得那是个艳阳天。烟湖波涛盈盈,水面反射夺目的日光。幸好他戴了墨镜开车,游湖时就没摘下。神仓教授喜爱野外徒步,站在湖岸边眺望时,见远处青绿的山峰和茂林掩映间的白塔,便提议去爬山。
那次游湖的不止两个人。
蔺云起回头去问第三人的意见,却不见小师妹的踪影。
冉晴方原本落后他们半个身位。神仓教授同蔺云起用日语聊了会儿工作,她更乐得清闲,大约到后面就逐渐走散了。
出来这一路,冉晴方待客的热情流露得恰到好处,但他仍敏锐地察觉,这个小师妹似乎总是很困倦,面对神仓教授已是勉力支撑,但仍然尽职尽责。
来时路上有一座通往湖心的白石拱桥。他沿着岸边的绿道往回走,视线沿着石桥的栏杆上移。
原来冉晴方还站在白石桥的半腰上。她一手插在牛仔裤兜,手机贴在耳边。从他的角度只看到一个纤细的背影。湖面上湿润的风路过白色无袖衫的衣摆,便立刻有了形状。
她并非一动不动,偶尔转一下身子,他便瞥见她的侧颜。从微风捧起的秀发间,依稀能辨别出她微蹙的眉眼,散发出清冷的疏离感。
桥下的那一眼,令蔺云起心下惊异。
他明明戴了墨镜,可是桥上的身影却似亭亭一树梨花,在烟湖的风里轻轻垂下枝条。
冉晴方转身看见他时,正在打呵欠。她倒没遮掩,加快脚步往桥下走。
他站在桥下等着她,身边游人如织。
强烈的日晒似乎让大脑的CPU占用率陡增,冉晴方站到他面前后,他转开视线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来意。
她眼下的淡青让他心有不忍,于是掏出钱包,告诉她神仓教授累了,打算找地方休息,让她到前面的茶室帮忙点两壶茶,他们随后就到。
茶室设在湖畔的画舫之上,临着古朴的支摘窗,竹制的几案被阳光切割作两半。
等蔺云起和神仓教授爬完山回来,到了茶室,只闻古琴音色幽静,案上轻烟飘逸,冉晴方撑着头,睡姿很安静。
她醒来时,尚以为只过去了十分钟。
在雾城的那几天似乎时机不对,碰上她最为疲倦消沉的时刻。她时常笑着,眼中有明显的红血丝,除非必要,她几乎不说话,仿佛风一吹就要折下腰,像棵芦苇那样的纤弱。
后来在东京见面,他仍然记得她忧郁憔悴的样子,不免多关注她几眼。
那时她状态好多了,一双眼中有了神采,不过仍然是清静随和。一大群人中间,她总是在最边上,却并不显得清冷自矜,笑眼里带着亲和力。
同行的女生想亲昵一点挽着手逛街,就会凑到她跟前;聊得高兴起来,她也有乐不可遏的生动面孔。要是人家又碰见有意思的景物或者跟旁人聊开了,把她丢在身后,她也毫无落单之感,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后也照样怡然自得。
巧合的是,蔺云起也喜欢走在后面。
东京的景点附近总有满是小吃店的街道,大伙儿在贩卖抹茶、仙贝、和果子的店铺前驻足。冉晴方也好奇,站在一家鲷鱼烧的小店门口,默默看着店主手脚麻利地批量烤制。
蔺云起从后面跟上来,对她说,要来一份吗?
她的眼神告诉他答案。
于是他上前和店主交涉,付钱。冉晴方站在一旁等着,问他鲷鱼烧好吃吗。
他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其实我也没吃过。
她很疑惑,可是你在日本待了这么久……
他想了想说,没想过要特意去买。
她笑了,说那你可能比较少看日本影视作品。
等两个人都捧着热腾腾的红豆馅鲷鱼烧,冉晴方尝了一小口,问他,初体验怎么样?
他第一口就被烫到,除此之外就只感到甜。
你觉得呢?他问。
还不错,虽然跟我脑补得不太一样,我以前看日剧,总觉得吃起来会超级幸福。
接下来,她安静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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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番,然后喃喃自语道,原来我一直脑补的是鸡蛋糕的味道,小时候家门口面包房会卖的那种,软乎乎的,没有很甜,一口能吃下半个。
他看着她的眼睛,正要回应些什么,这时大伙纷纷涌上前来,议论着接下来去哪个车站。她眼中的一点小情绪便瞬间如流星隐入夜空,再也寻不到了。
他俩吃着同款鲷鱼烧,即便走在队伍的尾巴上,也被眼尖的吕松捕捉到。他嘻嘻哈哈开着玩笑,说小云哥你怎么只请师妹一个人吃呀,你眼里没有我们其他人了吗?
蔺云起转过身,说那一人来一份?
大伙欣然接受,回到店门口纷纷挑选,结果红豆馅的早已售空,只能试试其他口味了。
在他结账的一会儿功夫,冉晴方又默默地隐入这人群的背景中去了。
好在旅程尚未结束,他想她落单的机会还有很多。
*
蔺云起回过神来时,原本坐在他对面的青木已经不知去向。
耳畔的琴声悄然停歇了,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乐池,冉晴方刚抱着琴起身,她面前,那个卷发男生正积极地想替她拿东西,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出乐池。
蔺云起心中仿佛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有个不成形状的念头顺着那根弦极速飞升入脑海。
他下意识开了口:“冉晴方。”
她应声回眸。
他的一闪念或许影响到了卷发男生的计划,冉晴方中断了与之的对话,二人点头道别后,她径直走向蔺云起这边。
“有什么事吗,师兄?”
他抬头望着她:“累不累,要先休息一下吗?”
“那我坐会儿。”她欣然答应,在他对面坐下。
蔺云起抿了口咖啡:“工作还辛苦吗?”
“项目刚交付,”冉晴方笑道,“总算可以双休了。”
“那就好。”
冉晴方似是悟出了什么,问道:“师兄你是不是想问,我的代码什么时候整理出来?”
他“哦”了一声,冉晴方紧跟着说道:“我今天回去就开始做。”
“不着急,周末先休息好。”
“行,那我看着办。”
冉晴方做起学术上的事,浑身总透着这股麻利劲儿。
她已经毕业,但实验室里仍然常提到她的名字,他这段时间以来,听到过不少次。
据说她研一就已经达到了毕业要求,卢教授曾数次劝说她转博,甚至愿意推荐她去美国或者日本读博。但她好像一直很坚定,不想继续走科研道路。
除了学术方面,她在课题组好像也做了很多看似微不足道的活儿,以前大家做实验都爱请教她,到现在不少师弟师妹还沿袭了她的一些实验技巧和检测习惯,看得出她是个在细枝末节上也认真专注的人。
冉晴方这会儿注意到他手上的书,便问他是不是青木昭知的新作。
他点头:“你以前知道他吗?”
“我很少看科幻小说,”冉晴方诚实说,“这本好看吗?”
“还不错,设定挺新奇的,翻译也很好。——我这本给你?”青木刚签好名。
她接过来,扫了一眼书封,又翻到引子那一页,读了几行。
然后,就接着不停读了下去。
蔺云起慢悠悠地将咖啡喝完,顺手从身侧的书架上抽出来一本散文集。
这宁静的一刻,他等了四年之久。
尹素问和青木昭知聊着天走过来时,这两人依旧维持着这种安静的氛围。
“是时候去晚餐了!”尹素问的嗓音像小石子滚落入水潭。
她充满希冀的眼神投向冉晴方:“你跟我们一起去?”
冉晴方抬头:“不,我要回家。”
尹素问拉住她的袖子,低声劝说:“干嘛呀,一起去吧。”
她笑着摇摇头。
尹素问还要说什么,这时蔺云起开了口:“我也不去了,家里有点事。”他低声和青木解释了一下。
这个决定倒也不算临时起意。青木对尹素问颇有好感,得给人创造点机会。
尹素问的目光在他和冉晴方的脸上来回切换,末了笑着说:“你俩还挺默契。”
14. Chapter 13:暴雨将至
离开咖啡屋之前,冉晴方才注意到落地窗外光线昏暗,满地的梧桐树叶被肆虐的秋风抛得远远的。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她仰头看向灰云密布的天空,预感这雨随时都可能降下。
她快步赶去校车点,但半路上一阵妖风掠过,倾盆大雨兜头浇下,霎时间整个人都被风雨的交响乐笼罩。雨势渐强,水花拍在地面如军鼓般有力,隆隆的声响淹没了她的耳朵。
冉晴方心一横,遮着头继续往坡下冲。校车点有刚装修的崭新候车位,路牌边挑出新中式风格的简约瓦檐,她三步并作两步,躲进檐下。
刚才雨势太猛,裙子被水一淋,这会儿湿答答贴在小腿上。低头去看,裙摆也难免沾了污渍。她弯下腰,正用纸巾简单擦拭,蓦然听见汽车驶来的声音,混在暴雨声中。她缓缓抬起头,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她面前。
蔺云起降下车窗:“我送你?”
她摇头:“雨应该一会儿就小了,我等校车就行。”
蔺云起诧异于她的果断回绝,扬了扬清俊的眉。他瞧一眼天色:“这得下一晚上呢,我看过天气预报。”
湿冷的风吹进檐下,撩了撩她濡湿的裙摆。她来不及回应,打了个喷嚏。
“别客气了,上车吧。”蔺云起说着便要下来接她。
总不好让他淋雨,冉晴方不好再客气,于是出声:“那多谢了。”
她拉开后座车门,先将琴包小心放好,然后上了副驾。小心翼翼落了脚后,她拘束地坐着。
车里有很淡的香气,冉晴方的注意力很快被轻柔的乐声所吸引。
蔺云起才注意到她望着车载显示屏,他微抿了抿唇角,先问她到哪里。
冉晴方轻声说了地址,又再次道谢。
他多看了她一眼:“这么客气做什么?”
她笑笑,目光逐渐转移到窗外。相比起咖啡屋那样的公共场合,车内空间狭小,她感觉自己离他太近了。
这不合适。
车子从校园大道开出去,没了树冠遮盖,雨水敲在车顶盖上,声势更加浩大。
一路上,两人不咸不淡地搭了几句话,许是嫌车内气氛太寡淡,蔺云起停了正在播放的CD,打开了电台,声音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空白。
冉晴方目前住的小区离学校大概半小时车程,又逢周末傍晚,正是出游市民返城的高峰。暴雨之下,路况更是糟糕,雨刮器一刻不停地挥动,视野之内,红色的车尾灯亮成一片。
外面的一切都湿透了,车内的人暂时受到庇护,但也禁不住濡湿的裙摆和透心凉的帆布鞋带来的不适,连打了几次喷嚏。
蔺云起提醒她副驾的储物盒里有崭新的毛巾,但她依然客气,说没事。
车子在高架底下堵了十多分钟后,蔺云起偏过头问她:“饿不饿?”
冉晴方正望着外面错落的灯光发呆,一时没反应过来。
蔺云起清了清嗓子,又叫她:“冉晴方?”
她终于听见,扭过头来应了一声,带着些许茫然的神色。
他看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冉晴方怕冷场:“我知道有条小路不会堵,你在前面路口左转就行。”
蔺云起点头,说了声“好”,就回过头去跟车了。
终于到达小区门口,雨势稍弱了些。
冉晴方松开安全带,下车之前再次道谢。
蔺云起一直没说话,直到她一只脚都踏出去了,他才突然开口叫她。
不知为何,他明明只是叫她全名,却总让她品出一点与众不同的意味来。
她回头注视他。
昏暗的天色衬托下,蔺云起蹙着眉,清隽的面庞笼上一层不易察觉的郁色。他顿了几秒钟才继续说话。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他这样说道。
冉晴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这话从蔺云起口中说出,已经算十分直白了。
她的脑海中有不少画面闪回,楼梯间里的摩肩,隔着人群的对望,火锅桌前的体贴入微,清淡如水的寒暄问候。
来不及细想下去,她咬了咬下唇:“没有。”
他对这答案不满意,视线在她身上逗留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是我误会了。”
冉晴方搭在车门上的右手收了回来。
“蔺师兄,咱们很久没见了,对吧?”她正色道。
他望着她,眼神深邃了几分。
她垂眸思忖片刻,轻言细语地说:“我希望在东京的事,就留在东京好了。”
挟着雨丝的冷风擦着车门掠过。
这是一年之后,他们首次直截了当地提起往事。
她记得那晚东京的风,很凉很柔,不同于此刻。大海如此辽阔,另一片陆地的风无论如何也吹不到雾城。
她诚恳地与蔺云起对视,捕捉到他浅褐色眼底,有难以忽视的涟漪。
良久,蔺云起轻叹一声:“好。”
冉晴方心中长舒一口气,再次同他道别。
她推开车门下去抱琴,双脚踩进雨水中。未及转身,又听到蔺云起的声音:“等一下。”
她猛地回过头:“我——”几乎同时,蔺云起也开口:“后座有伞,你带上吧。”
冉晴方怔了怔,很快道谢:“我尽快还给你。”
蔺云起很轻地摇头:“不用了。”
她的手顿在那儿,而他已经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于是冉晴方最后一次道别,取下琴包后关上车门,目送黑色轿车从面前开走。
她撑开伞,慢慢走回家去。
*
夜幕已完全落下,雨又下得猛烈起来。
冉晴方揿下客厅落地灯的按钮,淡黄的光晕铺洒在沙发的一角。
她的视线落在电视柜里的CD架上,盯着那里发了半天呆,然后起身过去抽出一张CD,拿在手里翻看。
去年在东京买的,是一张吉他原创作品的专辑。那位音乐家还给她签过名。
今天在蔺云起的车上,她从车载显示屏中再次看见了这个名字。旋律虽然陌生,但依旧带有鲜明的个人风格。
时隔一年,这位音乐家又续写了新的作品。
她以为所有东京的回忆都是指间沙,没想到在心底积下了薄薄一层,再回想时,就像赤脚踩在傍晚的沙滩,俱是柔软。
她想起第一次走下全日航空的飞机时,抬头望见大海另一边的天空,蓝得浓郁。大概从那一刻起,她的心情也像漂浮的风筝。却还不知道,一周过后,自己会以迥然不同的、怅然若失的心态回到原地,在同样的天气里离开这片土地,就像一只被收回卷起的风筝。
那个下午,从她跟着蔺云起走出学术会议厅开始,一路上她心里就没什么底。但她也不在乎了。
在不知名的小店吃了拉面,去爵士酒吧听过音乐,直到望见霓虹之间的东京塔,冉晴方终于有空盘点自己,她觉察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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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处于一种晕乎乎的失重感中,好像稍有不慎就会戳破这梦境,从夜空跌落似的。
她将这种轻微失控的感觉,归结到了酒的身上。
东京的深夜,离开了热闹的商圈,小风一吹,那令人上头的多巴胺便逐渐消减下去。
冉晴方步伐散漫,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味天桥上那个悠长的吻。
蔺云起走在她身侧,西服外套搭在左手臂弯。他早就将领带摘了,此时敞开两颗扣子,衣领散开。他似乎觉得热,伸手拨了拨领口,便让她瞧见挺立的锁骨,有着令人想入非非的线条。
他们靠得很近很近,只要稍微偏头就能看到。
冉晴方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在回荡,就像不久前那萨克斯风缠绵的音色一样,不断在说服她,今夜还不想结束。
她抬头去看蔺云起。他目视前方,眼中也浮着一层惘然若失的情绪。
路边灯牌浮动的彩色光芒从他挺直的鼻梁滑过去,冉晴方的视线随之下移,从微抿的唇畔一路往下,落在他微动的喉结上。说不出的性感意味。
六月夜晚的冷风从街角袭来,也不知是不是被稀释了的海风,劲头足以让人打个寒战。
她心中忽然一动,就这样开口问道,我能去你家吗?
蔺云起明显一怔,原本清淡的目光里混了些莫名的情绪,在她脸上仔细探询,仿佛在解读她的真实意图。他犹豫了一下,伸手环住她单薄的肩膀,带着她往前走,一面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轻描淡写的语气,像薄薄的一阵风,要不动声色地掩住她前面那句话。
他又低声问,冷吗?随即将手中的西服外套递到她跟前。
冉晴方的失落溢于言表,她轻轻一挣,离开了蔺云起的怀抱,走出去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
冷风恰到好处地吹起了她的发丝,她嗓音清冷,神色却慵懒。她说,我明天下午的飞机。
言下之意,他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蔺云起站在不远处定定地望着她,一时没有开口。
他眉目清淡,眼神深邃,身后是幽静而渺远的城市街景,冉晴方恍惚间觉得自己就站在唯美的日剧镜头里。
此刻她要自己表现得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
也许只是几秒钟,却好像有半辈子那么漫长。
冉晴方终于捕捉到他眼中隐隐涌动的情愫,心中差不多有了数,她扬了扬唇角,冲他挑眉道,你家在哪个方向?
说完,她便转身继续踱步。
她尽量走出从容的步伐。无论如何,她要像白天鹅一样,孤高冷艳地离场。
蔺云起跟了上来。
他没再说什么送她回去的扫兴之言,两个人不咸不淡地搭话,街巷一直走下去。她满脑子只有手臂相贴的轻微触感,以及避让车辆时,他牵住她手腕的指尖温度。
逐渐走到安静的街区,行人寥寥。空旷街道上,三四辆卡丁车呼啸着飞驰过去。她的心也像这轰鸣声一样,剧烈地起伏,大脑被各种虚浮的想法充斥着,一时只能先相信直觉。
像在梦中一般,东京的夜晚也变得朦胧而柔和了。他们走得很慢,散步一样。冉晴方不由生出一种,两个人已经恋爱很久了的错觉。她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连声音也变得轻盈。
她刻意道,还没看见你家的门牌号,你还有机会逃跑。
蔺云起低头看她,唇畔噙着一抹笑。他握住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这便是他的回答。
15. Chapter 14:夜梦未央
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蔺云起的公寓面积不大,像是MUJI的样板间,一直望到底,都没有堆放杂物的角落。这跟她幻想中一模一样。而她窝在沙发中央喝着苹果汁,组成蔺云起家里唯一的杂物区。
这夜真漫长,他们分享了一盒苹果汁和半桶冰淇淋,断断续续看完一集奇幻偶像剧,他在每一句台词后用尽可能简短的词汇翻译给她。
冉晴方恍惚觉得自己是个深陷热恋的人,蔺云起俊逸的面孔就在眼前,她看得久了,脑中阵阵眩晕,感觉他好像一直在后退。可当他莞尔一笑,她又像被一只有力的大手,一下子拽到了他胸口。
当她猛然回过神,右手已经虚撑在他厚实的胸膛上。蔺云起的脸就悬在她眼前,他的视线从她的鼻尖往下落,眼睫毛闪了闪,就快要触到她的。
变奏乐段的第一个音奏响前,有个短暂的休止音符。
冉晴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扫弦,可划在蔺云起的胸口,就是另一种撩拨。他吻住她上翘的唇珠,那种温柔,像是在吻一颗露水。
电视机里广告终于播完,男女主角如愿相拥在一处,浪漫隽永的背景音乐飘荡在炫目的光影中,男歌手温柔明亮的音色描绘出纯爱梦幻的色泽。
很快,抒情的就不只是音乐,解渴的就不只是露水。
他尝到冰淇淋的甜味,不由自主更深入了解。冉晴方身上的白T恤不安分起来,腰间也多了一只手。她不甘示弱般抚过他的肩头。序章被拉长,乐谱上渐强渐弱的记号持续延伸出去,冉晴方不耐地用了点力,双手往他肩上一撑,坐了起来。催化剂到位,两个身影更加难解地融在一处。
他的大床像深灰色的海,泠泠月色下的碎浪将她扬起又抛下。她闭着眼看不见蔺云起,却觉得他无处不在,像海水浸润了她,像鱼群席卷着她,像无边的宇宙包裹住她。
直到她口渴得厉害,晕乎乎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仰躺在酒店的标间床。
不远处另一张床上,师姐睡得正熟,呼吸均匀。
记忆逐渐回笼。
那如梦似幻的场景,意乱情迷的缠绵,原来全都是虚幻。她真的是在做梦。大梦初醒的剧烈失落感骤然扑上心头。
蔺云起没有带她回家。
她根本不认识东京的路,他领着她散步,看了不少夜景,最终还是开车将她送回酒店大堂,她脸上浸透了失望,这下没有什么高贵的白天鹅了,她活像一只淋了雨的小雀。
就在她思绪翻飞之际,蔺云起托起她的手腕,带点庄重的意味。
他诚实地望着她:“你还是学生,我不应该越界。”
冉晴方一颗心逐渐沉下去,她轻声道:“你不是我的老师。”
他只是重复,这不合适。
她忍不住质问:“那刚才的一切,也不合适吗?”
蔺云起缓缓松开手。两人的目光相接,他的眉心深深拧起。
“我很抱歉,是我不对。”
冉晴方惨淡地笑了。
她心里清楚,除了她主动吻他以外,他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一个善良的大师兄好心带师妹领略东京夜色而已,是她心旌摇动,擅自代入了浪漫色彩。他好像只施舍了一点温柔,她就奉为珍宝,甚至萌发出少有的新鲜念头,全然忘了被拒绝的后果,也不顾这念头背后的代价,她是否有力承受。
就在她快要站不住,想要落荒而逃之际,耳边传来蔺云起低柔却笃定的声音。
“我的确对你有好感,坦白来说,今晚我一直天人交战。感性上我很希望靠近你,理智却时时在提醒我,至少应该等你毕业了,我们才是两个能平等对话的个体。”
她一时怔住,内心五味杂陈,竟不知道自己落泪了。
蔺云起拆开纸巾,轻轻在她脸颊擦拭。
他一定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她多希望这一切是梦。在梦里她是万物的主宰,能满足所有未尽的愿望,哪怕是渎神,一次也足够了。谁叫她来到了离心中神像最近的地方呢?
可在不尽的夜风中,冉晴方逐渐清醒过来。这片宁静的街道,就像她看过的那些日剧场景,让她隐隐觉得熟悉。
但事实上,她根本不了解。不了解蔺云起,不了解他的生活。她身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这个在她暗恋蔺云起的陈旧时光中,幻想了多少次也没能拼凑起来的地方。
如果蔺云起不是什么好人,他大可以为所欲为,而她没有任何招架之力,只会将他所有的态度都美化成神坛上伸出的慈悲之手。
所以他说得对,她还没有与他站到同一层台阶,之前所幻想的一切只是空中楼阁,摇摇欲坠。
蔺云起一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看起来像是手捧着一大片破碎的自尊心,正想方设法地替她拼回去。
她听见他低柔的声音:“现在我们可以做朋友,学术上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提。”
“我已经达到毕业标准了,下半年要去找工作。”冉晴方如实相告。
蔺云起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认为这方面他没经验,咨询去业界的师兄师姐更合适,接着报出了好几个名字,其中还有他的本科同学,据说在企业已经做到小领导,正好是她想面试的公司。
她不吭声,他又提出新的倡议:“如果你再来日本旅游,我可以提供一切攻略,以及好吃的拉面店。”
冉晴方终于笑了,他如释重负,也露出温暖的笑意。
最后的晚风将她的衣裙吹得凌乱,她的小腿微微发颤。
“如果一年后,你还觉得我们有缘分,可以之后再联系。”他最后诚恳道。
她知道他是在说好听的话,就像许诺一个想买游戏机的小孩考上一百分就能获得礼物,而实际上父母根本没有这样的经济条件。她从没觉得自己和蔺云起有过什么缘分,即便真的有,被东海的浪花一卷也就碎成泡沫了吧。她早该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过是个需要关照的小师妹,他看她的眼神,跟看见路边淋雨的小花又有什么不同呢?
可他真的很善良,不是吗?哪怕说假话,也要小心翼翼哄得她开心后,才放她回去,还不忘将整包纸巾塞进她手心,仿佛预见到电梯合上后,她会悄悄哭一会儿。
往后的半年里,她时常在梦中重返这一天。
梦做得多了,有时会记忆错乱,分不清究竟哪部分是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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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前一秒还像东京的霓虹一样旖旎曼妙,一切都笼罩着美满的色彩;下一刻灰暗色调就笼罩下来,凉风不停吹拂,将那个颀长的身影越推越远。
其实这不是她梦见蔺云起的开始。
最早一次自然是在那个夏天的尾巴。高一的英语课一来就上强度,大量陌生的词汇和搭配打得她措手不及,夜里做梦也在写着阅读题,一抬头看见讲台上站着蔺云起,正轻描淡写地说:“阅读理解我没什么答题技巧,平时多阅读就行。”
高中学习压力大的时候,她会梦见上课迟到,考试全错,或者中考失利。偶尔在这些紧张的梦境中,出现蔺云起的身影,会让她感到稍有疏解。其中缘由难以辨明,也许她的大脑将学业优秀的蔺云起当作了某种象征,又或是吉兆。
于是渐渐地,蔺云起莫名其妙成为了梦境讲台上的心灵导师。她甚至有一回梦见他一副NPC做派,一边往粉笔盒里倒咖啡渣,一边悠闲地问她:“要来一份月考失利安慰套餐吗?”
按章老师的说法,蔺云起就没有在考场上失利过。他真有这样的同理心吗?而那时她年纪还小,受到浪漫偶像剧的影响,将一切美好且温柔的意象都附加在了他身上。
后来秋季校运会的一天,冉晴方和同桌猫在看台角落,一起看完了电影《情书》。
于是当晚的梦里,教室笨重的蓝窗帘变成了白色的轻纱,遮挡住冉晴方的视线。数学老师刚讲到重点,她正伸长脖子,有一只手温柔地替她撩开白纱。等她转头,蔺云起坐在边上低头看书,手里还攥着那白色纱帘。
窗外的光线令梦中的她眩目了很久。
高考后她最后一次梦见他时,教室门外有一抹白色的裙角。冉晴方不用往外看,她知道那是杜寒露。
放学铃声回荡在校园,她将道别的话语藏在其中。蔺云起冲她温和地微笑:“接下来该梦到高考失利啦。”
听起来像是压力更大的情节。
而她已经成年,要开始走自己的路了。于是她不再梦到他,一晃就是六年过去。
东京的故事像闪电,猝不及防,又迅速消逝,虚实相生,都是梦幻泡影。
她那时没有克制自己,也算是抓住青春悸动的尾巴,勇敢冲动了一把。一年后的今天再让她复盘,她并不觉得后悔。毕竟他们实实在在分享过一个浪漫的夜晚,这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
她也梦见过其他的版本。
有的梦里她被师姐发现了私联大师兄的小动作,最后整个课题组的人都在嘲笑她不自量力,甚至包括蔺云起本人;有的梦稍微温馨些,她会在满室晨光中凝视蔺云起惺忪朦胧的眉眼,叫他起床去吃自己提前两小时精心准备的早餐;最恐怖的一次,她怎么都加不上蔺云起的微信,他远在日本见不到人,她只好挺着八个月的孕肚去楼上堵蔺云起母亲的门。
每次醒来都长舒一口气,让人感叹现实世界还是很宽容的。
她早就醒了。
即使现在蔺云起回国了,也并未改变什么。最多是象征旧时单恋的老琴弦又发出了一个颤音,让人缅怀片刻罢了,再继续发力,弦就要断了。
人有的时候,就得认缘分,认命。
16. Chapter 15:大梦初醒
暴风雨果然呼啸了一整夜。
蔺云起做了一夜的梦。
梦中的冉晴方像赶着去搭南瓜马车的灰姑娘,站在霓虹闪烁的街道上对他说:“你没有第二次机会了。”声音飘忽如拂晓时分残存的细雨。
他下意识想挽留,低头看表,表盘上的指针逐渐逼近数字12,她清冷的嗓音在周身回荡:“就留在东京好了……”
随后便听到闹钟铃声。
伸手按下锁屏键,蔺云起很果断地坐起身来。他用手肘压着薄被,脑中模模糊糊地闪回一些片段。
在东京告别时,他看着她乘上电梯。瞧着她的背影,竟生出了一丝不舍。好在她扫了他的微信二维码,以后总有机会。却没料到她回国后就像飞鸟隐入丛林,再无踪迹。
或许是行程匆忙忘记了,他顺手从卢教授那儿要到她的微信名片,发起好友申请。谁知也是石沉大海。
其实并不是完全联系不上,但他的思绪也跟着飘忽不定起来。
后来再回想,她的种种神态表情也变得模糊,难以分辨。
但昨天傍晚,冉晴方下车之前,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言外之意,不会有第二种答案。
而他叫住她,原本也不是想给她伞。
可临到头他还是克制住。她都这样表了态,多余的言语已不再有意义。
晚上梦到她,大约是现实记忆的扭曲映射,就跟他高考后梦见考试没带笔一样,也没有什么意义。
*
周一整天,蔺云起都泡在学校里,没再想起这个人。
到了晚上,他和林之煜在实验室里讨论数据时,偏偏又听到那个名字。
彼时两人坐在角落里,被巨大的实验平台挡着。聊到中途稍作休息,一个将高速示波器采集的数据导入电脑,另一个拿着ipad翻文献。
这时两个学生聊着天走进来,并未留意到房间里有人。
研一的师弟刚领上生活补助,就碰到老同学扎堆结婚。直博生师兄则淡定表示,这早已是常态了,至今单身的他已将此视作一种俗世修行。
“年前还有两对,我把份子钱都攒好了。”
“咱课题组的吗?”
“是我高中同学,课题组最近没人结婚。”直博生想了想,继续说,“哦不对,冉晴方要结婚。”
师弟很诧异:“冉师姐都要结婚了?”
“你还没见过她对象吧?”师兄道,“也是校友啦,数学系的。”
师弟“哦”了一声,又问:“那咱们随多少合适?”
师兄笑了:“你刚进组,她不会收你红包的。就你那破烂补助才几个钱呐。”
两人站在门口的平台边上给电脑开机,师弟还犹豫着:“这不太好吧,如果大家都……”
师兄说没事:“冉晴方连婚礼都懒得办,她无所谓这些的。”
“还有女生不想办婚礼的?”师弟奇道。
“有人爱热闹,有人爱清静,这有啥。”
“那我能问问师兄你随多少吗?”
“我自己准备了666,凑个吉利数。”
师弟还要问什么,突然见师兄表情变了变。
师弟跟着瞧了一眼,这才看见蔺教授坐在实验室的角落里,神情专注地望着电脑屏幕。林之煜坐在一旁,正憋着笑望向他俩。
直博生开口向蔺教授打招呼,对方似是没有听到。
大概是觉得林之煜写的代码不规范,蔺云起微蹙着眉,薄唇抿成一线,右手搭在鼠标上,好一会儿才将页面往下拉了拉。待二人走到实验平台跟前去了,他才感受到动静,冲两个学生点了点头。
有老师在实验室,那段八卦刚聊出一撮“小幼苗”便被掐断了根。小师弟一边跟着师兄摆弄设备,一边将心中涌动的八卦之火压了又压。他对冉师姐这么早就结婚的事儿颇为好奇。
其实大伙儿在实验室里聊天是常态,蔺云起没什么架子,偶尔他心情好,也会跟大家聊两句篮球或者电影。
这边和林之煜的实验讨论完了,蔺云起没急着走,他挽起衬衣袖子,拿过墙角的吸尘器,将地面清洁一番。
另一头,师弟按部就班调试仪器,一面又聊起冉晴方,向师兄们打听她的婚礼。
林之煜跟她关系最好,了解得也多。他说婚宴应该还是会办,地点不在市区,到时候课题组的人包车过去。
师弟问道:“冉师姐这刚毕业就结婚,是谈了很久吗?”
师兄道:“听说他俩本科时就在一起了,但是中间还分开过一段是吗?”
林之煜点头。
“破镜重圆?这么有故事?”师弟奇道。
直博生师兄笑道,“男的帅女的美,感情羁绊又深,确实没理由不结婚呐。”
林之煜闻言一笑,没说什么。
那边厢,蔺云起做完清洁,吸尘器的轰鸣声骤然停歇,实验室里顿时显得格外寂静。
蔺云起到平台前收了笔记本电脑,同各位简短地打过招呼,这便离开了。
林之煜伸着脖子向窗外张望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完了。”
师弟疑惑道:“怎么了,林师兄?”
“你们没觉得,小云哥的气场不太对吗?”
“啊?”俩师弟面面相觑。
林之煜有些懊恼:“可能是我代码写得太烂,被嫌弃了吧……今天的讨论也不顺利,我这段时间做的东西少,他应该是不满意了。”
“他有吗?”师弟不太理解。
“你们进来以后,难道没注意他都不说话了吗?”
师兄道:“他平常话也不多啊。”
林之煜叹气道:“也许是我敏感了。”
*
著名KOL蔺月仪小姐百忙之中排出一天档期,总算和几个哥哥凑到一起吃饭。
就在蔺云起的新家里,二哥裴青岩亲自下厨,做了几道硬菜。
蔺一诚老先生有三个儿子,都是子从父业。
老大蔺文洲已经是陆军总院的院长,老二蔺文枫原是胸外科医生,后来下海开了家医疗器械公司,蔺月仪自主创业的拼搏精神多半也遗传自她这位父亲。
要是按蔺老先生的意思,几个孙辈都得要学医才好,毕竟家里的资源都在这边。但只有蔺文洲的两个儿子规规矩矩学了医。
蔺白轩是第一批临床八年学制的优秀毕业生,顶着光环回到雾城,进了科大附院。他和女友端木菲长跑多年,结婚就差临门一脚。当然这是对于不清楚内情的人们来说。了解情况的人譬如蔺月仪,就会在餐桌上毫不客气地问他:“菲菲姐是不是把大伯母屏蔽了?”
突如其来的一个古怪问题,霎时吸引了在场三位男士的目光。
蔺白轩问:“你什么意思?”
蔺月仪解释说前两天回家拿东西,正好碰见大伯母裴春荣和她母亲萧雅在一起喝茶。
“她茶没喝两口,光顾着内涵菲菲姐了,说她最近微信回得敷衍,朋友圈倒发得勤快。”蔺月仪冲大哥挑眉。
蔺白轩早就习以为常:“你大嫂去爱尔兰出差了,时间差打得很精准,没意义的信息回它干什么。”
“我看大伯母最近真是闲,催婚都催到我这来了。”
说什么小月这丫头啊,正处在最佳的生育年龄,该结婚就得结了,可不要把好时光都错过了云云。大伯母苦口婆心长篇大论的时候,蔺月仪的母亲就在旁边给女儿使眼色,拼命摘清自己。
“她不就这性格吗?”二哥裴青岩一边给妹妹盛汤,一边乐呵呵地说,“昨天还问我要不要二胎呢,说趁现在还有精力给我带……”
裴青岩是骨科医生,大学还未毕业就结婚,十几年前便达成了蔺家四代同堂的指标。
“她还有那精力呢?”蔺白轩戏谑道,“不影响她打牌?”
蔺月仪笑得很开心。大伯母以前不让二哥花钱请育儿嫂,非要自己受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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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忙,带了两个月腰酸背痛十分辛苦,却嘴硬不肯说,后来哥嫂好说歹说才把她劝回去休息。
“这不是你半天没动静吗?”裴青岩开玩笑,“就把份额又匀给我了。”
蔺月仪打趣道:“就算大伯母有精力带,小安姐也没精力生吧。”
二嫂孟唯安大学毕业没多久就生了小孩,现在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投放在自己蒸蒸日上的摄影工作室。
蔺白轩没有孩子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女友不想要。他毫无意见,只是母亲在这方面过于保守。
“你们就一直这样拖下去?”蔺月仪关切道。
蔺白轩倒很轻松,说出来的话却让其他三人都停下了筷子。
他说:“不拖了,明年等她回雾城休假,顺便把婚结了。”
裴青岩一口汤呛在了喉咙里,蔺月仪嘴巴张得老大,连一直闷头吃饭的蔺云起也侧过头看他。
蔺白轩环视一圈:“有什么好吃惊的?”
蔺月仪身体前倾:“菲菲姐不讨厌小孩了?”
“她愿意生了?”裴青岩一脸不可思议。
“没有。”
“那为啥突然……”
蔺白轩放下汤碗,同他们解释道:“她以后要外派欧洲了,所以我提了结婚,她没意见。至于我妈,鞭长莫及,而且又干不过我。”
“你确实比她还彪悍。”蔺月嘿嘿笑。
“青岩结婚那会儿,妈一开始也不同意,”蔺白轩看向弟弟,“小宝一出生,她态度就变了。”
裴青岩笑道:“说要不是跟她姓,才不会帮我忙呢。”
蔺月仪仍有些担忧:“可是结了婚,大伯母催生就顺理成章了,到时候菲菲姐会妥协吗?”
“我不会让她妥协。”蔺白轩回答。
蔺月仪举起大拇指:“大哥,霸气。”
蔺白轩笑道,“再说咱家除了我妈,其他人不都站我这边吗?咱们人多势众。”
这话倒是没错。
从前在家宴上,只要大伯母开始花式催生,其他长辈都会替孩子们说话。其中态度最为鲜明的,要数蔺云起的母亲。她是妇科医生,在这方面话语权最足。大伯母每每说教,最怕碰到顾盼在场。
就连蔺一诚老爷子也说过,孩子们有个幸福的归宿是最重要的,生不生孩子那都是天赐的缘分。
“恭喜恭喜。”蔺云起率先举起了啤酒,四人其乐融融地干了好几杯。
酒足饭饱,趁大伙还没离桌,蔺月仪又提起一桩事:“刚说到结婚,我想起来,一医韦院长家要办婚礼了。我爸说,派两个小辈代表爷爷去参加。”她说的这个韦院长,早年是蔺一诚的学生。
蔺白轩和裴青岩闻言,异口同声道:“没空。”
蔺月仪激动道:“你们都不知道是哪一天!”
他俩对视一眼:“值班。”
“怎么可以这样?”蔺月仪撒起娇来。
蔺白轩看了眼一言不发的三弟:“小云应该有空吧?”
蔺云起微蹙了眉,但仍然说了声“行”。
蔺月仪朝他眨了眨眼:“三哥,其实我觉得,一个人当代表好像就够了……”
蔺云起不废话,一个眼刀杀过去。
“好吧好吧,”蔺月仪看他心情不佳的样子,只好叹气道,“谁让你是家里唯一的单身狗呢,我还是陪你去吧。”
蔺云起抬头看她:“如果我没记错,这场婚礼的新郎,是你前男友?”
“哦?”大哥二哥都来了兴致,“展开说说?”
蔺月仪花容失色:“你怎么知道?”
蔺云起一副“你管我”的表情。
妹妹气得直推他:“小时候的事情你也拿来讲?”
裴青岩开起玩笑:“哎哟,看来有人要在婚礼上遇见故人了。”
这场婚礼邀约和其他的家庭琐事一样,起初谁也没放在心上。
可万万想不到的是,遇见故人的可不止蔺月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