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她怀揣崽崽远遁了》
1. 第01章 楔子
五年后。
宁穆帝兴和十二年冬,北国邺城和东宁豫州交界处的宁安小镇。
三个多月前,裴瑛正是从东宁都城建康一路奔波辗转来到了这宁安小镇,隐居在了小镇东边一处环境清幽的二进院落中。
因是瞒着萧恪暗自远遁都城,又身怀有孕,自来到宁安小镇,裴瑛便一直深居简出,待在家中悉心将养着,一应安置交际及外出采买诸事皆有管家裴伯担在肩上,她自己并未过多露面。
恰好这宁安小镇位于两国边界,虽为东宁境内豫州下辖之地,但南北通商贸易频繁,人口来往密切,裴瑛一行的到来并不显突兀,她也没张罗任何大的动作,住在此地的百姓只当这原来的府邸住进了一户外来亲戚。
刚来此地之时,裴瑛总寝食难安,尤其每每梦醒时分,心下长夜盈满歉疚。
不仅仅是因为腹中这个来得并不是时候的孩子,还因被她狠心舍弃留在王府才刚满四岁的儿子。
她腹中这个孩子,从知道身怀有孕那一日起就没有片刻安生,那时她正持续与萧恪抗衡,后来还跟着她一起颠沛流离,况且ta的到来,不像兄长一样当初是在爱意缱绻里孕育出生,而是那数个夜晚,萧恪像疯了一样,与她在爱恨里纠葛,或许他也感受到了不安,拼命想要确认自己切实挽留住了她。
她也偷偷采取过措施,不想不久她还是就此受孕,有了腹中胎儿。之后有孕不到两月,她便又开始逃离都城,注定让孩子从出生起就没有父亲,又叫她怎能不愧疚?
而他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至今岁秋日才刚满四岁,乖巧可爱,聪慧懂事,可小小年纪的孩子,今后都不会再有亲生母亲在身侧陪伴。她太懂得没有母亲相伴成长的滋味,可如今他的父亲却碰触了他母亲的逆鳞,令她遭受到不可磨灭的痛苦。
而她无法单单为了孩子,甘心待在萧恪身边被拘囿一生!
何况朝堂之上,大伯父突遭横祸,直接让她这几年为萧恪和裴家所做的一切努力在瞬息瓦解!
到头来她才明白,世间并无双全法,她牵念太多,可为了自己,也为了裴家,她必须选择离开。
往事不可追,但既然决定与都城里的一切诀别,来到宁安镇之后,裴瑛更是常常告诫勉励自己,她要在这个地方和她腹中的孩子一起迎来新生。
……
从初秋到深冬,裴瑛在此处已经居住了三个多月,熬过了最初的诸多不适应,这段时日以来,她也在慢慢放下那建康都城里的纷繁怨恨与屡屡牵念,心境逐渐变得平和开阔,一如这静谧祥和的宁安小镇。
北地比东宁都城建康下雪的时间早上许多,才冬月中旬,就已经下了好几场冬雪。而这回凛冬大雪落下时,更是繁茂如白絮。
漫天飞雪密密匝匝地接连狂舞了两天两夜,直到第三日上午才慢慢停歇。整个小镇一夜之间银装素裹,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沉入万籁俱寂的冰天雪地之中。
天寒地冻,怀着身子的人又常日嗜睡,屋外雪虐风饕,裴瑛颇为畏寒,无所事事还容易心生思虑,她便去到榻上躺了快整整两日。
下半晌的时候,眼见雪停风静,裴瑛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躺得僵硬酸软,须得起身好好活泛活泛身子,遂唤来贴身侍女。葛蔓和绿竹见状,忙将外头两间屋子重新都添了炭火,待得彻底暖和了起来,这才去到里间服侍自家夫人起床。
待得葛蔓为她梳洗一番,裴瑛这才扶着日渐隆起的小腹来到外间暖房用膳。案桌上摆放着四菜一汤,如今她的膳食是由大夫徐凌为她亲自调配,少食多餐,可以均衡调养孕妇身体。
当初她决心离开都城,要与萧恪一刀两断时,便分别给二哥裴宣和师兄杨慕廷去了书信,之后便暗暗安排好了出逃的万全计划,裴瑛心知自己有了身孕,便让两位兄长为她配备一名大夫,裴宣为她特地挑选了裴府府医张顺钟的首席徒弟徐凌,他医术得了师父真传,足以独自专门跟在裴瑛身边当差。
膳食荤素搭配,自然很合裴瑛的胃口,想着腹中约摸已有五个多月的胎儿,裴瑛每顿膳食都十分认真地按照徐凌开具的膳食方子食用,丝毫不敢有半分敷衍怠慢。她感受得到,如今她的身体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精心调养,气血较之先前充沛丰盈了许多。
想到自己和腹中胎儿能够得到不错的滋养,裴瑛心下颇感欣慰。
她知晓以自己目前的境况,除非时局既定,她足以安然无虞地回到司州裴氏生活,否则估计好几年之内,她都需要避开萧恪的通天手眼,恐怕东躲西藏在所难免。而目前首要之事,便是保证自己数月之后能够顺利诞下腹中胎儿。
裴瑛暗暗想着,还有五个月的时间,希望至少能在这里平静待上大半年。
在出逃之前,她在萧恪面前虚与委蛇地演了一出戏,最终让他狠狠栽了一个大跟头。自己只身遁走,他定然不会轻而易举地轻轻揭过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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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目前萧恪的所有重心应当会在谋夺那至尊之位上,不会有心力亲自出马寻她。如果是按照她所故意透露给出的线索,萧派人搜遍南方各郡找不到人,或许能够猜测到她此时潜伏在北境,可正值寒冬腊月,北境一片冰封之地,想来在开春之前,萧恪的探子轻易到达不了北境各郡。
而就算萧恪知道她暗藏在北境某一处地方,师兄杨慕廷给她指引安排的这个宁安小镇,便是护住她的第二道屏障。
杨慕廷游历各国,走遍天下山川湖海,而宁安小镇这个在东宁国土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庄,却是极为合适隐匿行踪的所在。
她当初之所以会选择宁安小镇,就是因为它的平凡又特殊。
师兄告诉她,宁安小镇在东宁舆图上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是一个寻常的村庄,只有熟悉这个地方的人,才知道这里为何会被称作宁安小镇。
而且,师兄告诉她,宁安小镇距离北司州,乘坐马车不过两三日路程。萧恪一时之间绝对不会想到,她会待在司州邻近地盘。
对于这一点,裴瑛相信杨慕廷所说的话。
吃过午饭后不久,裴伯和两个仆从就从外头帮忙回来了。每回大雪天气,北方一些百姓家因为穷困,还是建造得不够牢固,会出现房屋被压垮的情况,里正会及时号召村民去各家各户帮忙。裴瑛吩咐裴伯照常响应里正号召,和村中富户一样捐赠响应的银钱物送过去,且要不过分打眼。
见裴伯回来,裴瑛询问了他一番情况,瞧着他办事没甚么差池,也放心下来。
接下里的近一个月,日子过得相对平静。
……
……
……
只是,她全然没有预料到,在她离开建康之后,萧恪会那般发疯。
整整五个月,萧恪几乎让人将东宁各大州郡翻了个底朝天,但丝毫没有找寻出裴瑛的下落。直到看到北境诸州呈递给朝廷一册各郡县暴雪善后的奏事,萧恪忽而福至心灵,想到裴瑛往日的行事作风,他似乎透过这些奏书,看到她那张俏丽如狐又冰冷决绝的面庞。
有了探查的方向,不过十来日,王府密探很快便锁定了圣辉王妃的行踪所在。
哦不,如今自家王爷对那至尊之位势在必得,应当是说未来皇后。
年末都城也下了场大雪,院中白雪皑皑,望着妻子的侍女陪着儿子嬉闹,萧恪握紧掌心的密函,面上冷寒如霹雳修罗!
2. 第02章 起初
宁穆帝兴和十一年秋,圣辉王萧恪率军亲征西秦,与西秦军队鏖战整整八个月,终覆灭西秦。
兴和十二年暮春,东宁都督中外诸军事萧恪与东宁二十万将士得胜归来。与之一起踏上东宁归途的,还有此次力促西秦归降的大功臣善甄长公主。
当覆灭西秦的捷报传回东宁,皇帝杨绪不顾病体支离,率太子百官亲谒宗庙祭祀,后又赴城门亲迎三军,并下旨昭告天下军民大捷,得胜战鼓震彻都城。自此,百姓终于不用再遭受战乱之苦。
经此一役,圣辉王萧恪在东宁朝野的声誉威望一时之间真正到达了顶峰。
然而于裴瑛而言,萧恪终将平安归来即是最重要的事情。
在收到萧恪书信,得知他率三军即将凯旋的消息时,裴瑛长久悬在心口的大石才终于放下一大半。萧恪写给她的家书是附在他呈送给朝廷的告捷文书一齐传回的,字里行间都在强调他平安无虞,让她莫要心忧。
她甚至能想到萧恪坐在帅帐里写捷报文书和家书时的心情,他既自信能大胜西秦,立下不世之功,又高兴将士浴血奋战数月终剿灭敌人,获得莫大光荣显耀,还可以率众将士带战死的同袍回家。
裴瑛自是为萧恪感到自豪,他不仅是东宁的战神,更是她的夫君,她的骄傲。
她指尖摩挲着藤纸上的笔墨,随之而来的,是漫天狂卷如潮的思念。毕竟自从与萧恪成亲六年来,她就从未与他真正分离过,更不用说大半年这般久。
以至于当飒沓马蹄声在王府长巷尽头响起,一身披战甲的男人怀抱着小小孩童策马穿过三五人群,跃然撞入她眼帘中时,裴瑛仍旧觉得很不真实。
愣神的刹那,骏马已驶过前巷,前方马背上适逢有清脆童音欢欣雀跃地朝她喊着:“娘亲、娘亲,禧儿接到爹爹啦。”
萧恪和裴瑛四年前所孕育生下的孩子名唤萧承煊,小字嘉珩,乳名禧儿。因为萧恪坚持认为儿子是他和裴瑛是那年秋日她生辰前后孕育出的血脉,乃是上天赐给她和裴瑛最好的福禧珍宝,便执意将其乳名取为禧儿。
裴瑛这才回过神,看了眼伶俐可爱的小团子,湿润的眉睫颤了颤,而后抬眸望向儿子头顶之人。
而马背之上的萧恪,在看到裴瑛那一刻,连忙勒住马缰,神色再不复三军统帅的冷肃凛然,望向妻子的目光里全然一片绵密柔情。
在西秦覆灭,宣告归降的那一刻起始,萧恪便已是归心似箭。因此刚一与三军将士在御殿前接受完朝贺,萧恪便半刻不再耽搁地赶回圣辉王府。
四目相接,夫妻二人心上情愫暗涌,却相顾无言。
三岁多的孩童虽然不太懂得大人之间的事情,但禧儿两粒水汪汪的大眼睛只在父亲和母亲身上来回咕噜噜转着,眼见马儿忽然驻足,母亲也正提着裙裾朝自己和爹爹走来,小团子一张小脸顿时乐开了花。
与裴瑛朝夕相处,禧儿到底更依赖她,离开了母亲身边小半日,一见到裴瑛,小团子便想要从马背上滚下去,伸开双臂想要叫她抱。裴瑛见了,连忙笑着伸出双臂要去接过儿子,不想萧恪却一把将想要钻出自己怀抱的儿子拎了回去,继而翻身下马先儿子一步揽住妻子的腰肢。
裴瑛低低惊呼出声,心想萧恪大概是在战场上待久了,言行举止又粗犷了不少,也不注意些场合。王府这条巷弄虽相对清净,但附近并非没有来往百姓,而且萧恪身后可还有数十亲兵呢。哪怕他俩是夫妻,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亲昵。
裴瑛臊红了脸颊,掌心抵着萧恪的胸前:“这么多人瞧着呢,王爷快放开我。”
萧恪却不许她抗拒,非但没将她松开,还进一步将自己脑袋抵着她的额头,轻笑道:“瑛娘,你可莫要厚此薄彼。”
裴瑛又怔愣了片刻,没明白他此言何谓?
萧恪轻笑一声,低沉的声音沁入她耳际:“瑛娘怎好只管禧儿不管我?”
裴瑛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萧恪是在埋怨自己没有先理会他,吃小团子的味儿。她刚想嗔怪他,不想一抬眼就瞧见丈夫近在咫尺的脸庞,裴瑛一颗心刹那间就酸涩鼓胀了起来。
她这才仔细打量起萧恪。行军在外大半年,日晒雨淋,风餐露宿,东宁西秦战事又十分激烈,面前的男人肌肤较之出征前变得粗粝了许多,更晒黑了不少,眉眼堆着风霜疲惫,想来艰苦自然不必多言。
她明白行军打仗这般境况乃再寻常不过,可裴瑛就是忍不住替他心疼。何况夫妻分离这么长时间,她又怎会不想同他亲近?
情难自禁,裴瑛抵着萧恪胸前坚硬铠甲的双掌顷刻间便撤了力气,任由他与自己贴近,半嗔半娇,“我哪里会不管你?这不是王爷长途跋涉定然辛苦,怕禧儿太闹腾害你累着,才想着先将他抱过来。”
萧恪听见这话高兴,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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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低头浅浅亲了她脸颊一口,以先聊解相思之苦,“本王就知道瑛娘会心疼为夫。”
裴瑛被他亲得脸蛋又红了几分,但被萧恪拥在怀中,她长日的思念终于有了归处,也不太舍得与他分开。
“王爷瘦了许多。”
“王妃也清减了许多。”
裴瑛看了看被萧恪按在马背上的小团子,心绪复杂:“禧儿十分顽皮,如今王爷回来就多一个人陪他玩耍了。”
萧恪满目歉疚:“辛苦王妃。”
裴瑛摇摇头,心随意动,抬手掐摸了两下他下巴处的软肉。
“嘶……”萧恪详装吃痛,并趁机将她的手拢进掌心,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跟她密语:“王妃莫要心急。”
裴瑛疑惑。
萧恪的目光在她面上梭巡了一圈,而后幽幽开口:“王妃……不是最爱对本王上手?”
见萧恪神色幽深,裴瑛这才反应过来萧恪是在说甚么浑话,一时柳眉蹙起,就想要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王爷今日怎生这般像登徒子?”
萧恪笑了笑,二话不说就将她抱到了马背上,从后边拥着她和儿子,嗅着她颈窝:“果然,本王只有闻到王妃身上的芳香,才会倍感安心。”
本来还恼羞成怒的裴瑛听见这话,蓦然想起萧恪就寝时的习惯,总要枕在她肩头才能安然入睡,她一时心软下来,不禁问她道:“那王爷在军中,可能睡个好觉?”
打仗的时候不必说,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但平常修整时,其实不太能。但萧恪不想让裴瑛难过,便点头道:“还行,就是想王妃得紧,总会记起王妃疼我的那些个时候。”
裴瑛见他口无遮拦地在儿子面前说这话,不禁嗔怪他。
“在你儿子面前这样孟浪,王爷也不嫌害臊?”
萧恪一本正经,丝毫不觉羞耻:“本王想要自家王妃多疼疼我,为何要害臊?”
“王爷再这样轻狂乱语,今个儿就不许进擎云堂的门。”
见妻子羞恼动怒,萧恪忙哄道:“好瑛娘,那可不成,难道王妃就不想与本王亲近?”
被戳中心事,裴瑛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他。
萧恪也没有再追问她这个问题,她柔软下来的身子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萧恪心满意足,双臂将妻儿拥得更紧,这才缓缓朝正前方的圣辉王府策马而去。
3. 第03章 情浓
夜深人静时,陪伴哄睡好了小嘉珩,萧裴夫妻二人回到卧房,情势已是一发不可收拾。一进了屋,萧恪便将裴瑛抵在门上,压上前去,将她笼罩在怀中,低下头就要去衔她莹润的唇瓣。裴瑛有些羞赧的想回头去望廊檐下是否有人经过,却被萧恪箍住无法动弹。
“别怕,不会有人。”知晓她担心什么,萧恪的吻压在她唇角。等了片刻,见怀中的人安心了些,他这才继续亲她。彼此太久没有这般亲密依偎,在萧恪吮吻她唇齿的刹那,似有什么激流漫过全身,惹得两人心神振荡。
萧恪在外征战几个月,日日持刀握枪,此刻他带着新茧的指腹轻抚上她的脸庞,粗粝的触感令裴瑛感到真切,不禁抬起双臂紧紧环住萧恪的脖颈。
萧恪趁势勾缠住妻子的小舌,丁香小舌被又吮又咬,裴瑛只觉舌根酥麻,可对他的深切思念也随着这种亲密索取如有实质,令人沉醉其中,她甚至感受到心尖都在冒着蒸腾热气,久违又熟悉的悸动盈然心魄。
妻子的热切令萧恪也觉自己身上蓦然间如烈焰灼烧,心潮奔涌,蓬发意动,他托着妻子后脑勺的大手不由青筋暴起,吻得怀里的人儿连连轻喘,他这才与她唇分。
裴瑛渴盼这样激烈的索取,两人唇舌分开时,她仍沉溺在萧恪予她的激烈缱绻中,下意识哆嗦着咬了下他的舌尖,不肯同他就此分开。
他摸妻子绯红滚烫的脸颊,“乖,莫急。”
“嗯……”裴瑛像只亟需汲水的鱼儿,软软靠在他肩头一张一合地费力呼吸,过了片刻,又在他耳边直白喃喃,“我很想念王爷。”
热息在颈子处吹着,萧恪直觉自己和裴瑛是两团火球,就快要恣意燃烧起来。
“我知道,我对瑛娘更是日夜思念。”他知晓裴瑛一旦对一个人掏心掏肺,就会热烈如火。旁人不会清楚她的性子,只道她婉丽端庄,可只有萧恪知道,当裴瑛愿意对一个人敞开心扉,将自己的真心交予一个人时,她会有多么明朗炽烈。
就如此刻,裴瑛一边说着话,一边上手去拉扯萧恪腰间的衣带,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他做甚么不言而喻。
萧恪很欢喜她这般炽情灼烈,烧得他身上到处窜起一簇簇即将燎原的猛火,在她为自己宽解衣带的间隙,他一把托起她,指骨抓握钳住她的膝骨,迫她盘住自己的腰。
此时月亮已升了起来,下弦月的月光并不很明亮,但胜在温柔静谧。月光和里边的烛火照过来,裴瑛燥意涌动之余还不忘仔细探看萧恪此次外出征战有无负伤,却听头顶萧恪轻笑一声,既而将她腾空抱起,甚至还用力拍了下她的如芍药笼烟瑶墩,低头便咬住她的耳朵,“王妃惯爱心猿意马。”
裴瑛只觉一股潮意流窜,难捱地在他怀中扭着腰,嘴上嗔他,口是心非,“若王爷受了伤,妾身现在可不依。”
“瑛娘哪里会舍得我难受?”看着怀中如春水潋滟的妻子,萧恪指尖流连于她的柔滑雪肌,不紧不慢地使着坏,她的身体反应骗不了人。
裴瑛咬唇不再说话。
一切自然而然。
天边明月破碎开来,害羞地荡漾进云层之后。
又不知过了多久,暗夜里才渐渐平息,萧恪这才抱着裴瑛去到里间榻上。
这长夜洪荒才刚刚开始。
、
裴瑛慵懒娇媚地枕在萧恪臂弯里,眉梢眼角倦怠却快乐。
枕边也不再是寒凉孤寂,裴瑛心下实在觉得满足至极。
萧恪同样振奋,而且想到儿子白日里去宫门外等候迎接自己的那一幕,他心下更是感动沛然。
刚和裴瑛成亲时,她甚至都不愿意为他孕育生子,但后来她却常开了心扉,真正接纳了他,如今还孕育出了那般可爱的儿子。
有了血脉相连这个纽带,让萧恪觉得,自己和裴瑛之间今生一定会更加牢不可催。
他再一次觉得当初霸道夺取裴瑛,是他萧恪此生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想到此,他低头吻她的发顶,“瑛娘,你可知今日禧儿跟我说了甚么?”
裴瑛正闭目养神,只轻轻“嗯?”了声。
“他说他最爱戴母亲,也最敬佩父亲。”
裴瑛会心一笑,禧儿从小嘴巴就很甜,“那么长时间没和禧儿相处,王爷可觉得他已经长大了?”
“是长大了。”说到这个,萧恪顿生感慨,“我发现孩子每长一岁,精力就倍加旺盛,性子也愈发顽皮。”
裴瑛点头,“是啊,而且禧儿已经算是乖巧懂事的孩子了,但每天顾看他依然十分耗神费力。”
萧恪抬手拨开理顺她被汗湿的如云墨发,这才歉然开口:“此次我出门在外大半年,打理王府,照顾幼儿的事情全都落在你身上,委实是辛苦瑛娘了。”他在边关时,思她念她,也更忧心她是否能够吃得消王府内外的繁杂琐碎。
裴瑛笑着摇头:“王爷远征在外行军打仗,比妾身辛苦百倍,和您比起来,我这点辛苦算不得甚么。”
“怎能这样相较?辛苦便是辛苦,只不过职责不同,哪分什么多寡。”萧恪哪里不知道她的辛苦。
“何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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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替我在家稳固后方,我这才能无后顾之忧上场杀敌,这方面若要论功劳,本王可远远不及你。”
萧恪言语熨帖,他说话时的热息更是连绵喷涌在自己耳边,裴瑛心头不由漫出丝丝蜜意。她侧过身子,仰着清丽的脸蛋凝望向萧恪,绵密的情意都蕴进她那双如狐狸勾人的秋波里。
然后却只轻柔低语:“王爷能够平安归来便好。”
萧恪呼吸一窒。
他忽而觉得愧憾,与西秦的战争应当结束得还早两月,自己不该与妻子分别这么久,害她日日形单影只,牵肠挂肚。此时面对着她的欲语还休,腻在她腰间的大手抬起,轻轻抚着她的脸庞郑重许诺。
“瑛娘,往后我不会再同你分别这么久。”
裴瑛眼尾泛着薄红,脸颊如同猫儿一般在他掌心蹭了蹭,“王爷可要说话算话。”萧恪远征时,她不能绊住他的脚步,但如今他回来,她心间却弥漫起莫名的委屈。与萧恪成亲六年,再到他们的孩子出生,萧恪一直陪伴着她和孩子,但去年得知萧恪临危受命,需得奉旨出征的那一刻,裴瑛方觉自己原来早就喜爱萧恪至深,魂儿也跟着萧恪一同出走了。
萧恪出征后,白日里,裴瑛作为圣辉王妃,担着圣辉王府的担子,到了夜里,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守着这诺大的王府,孤冷清寂。她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人,思念会那般连绵不绝地日夜钻心入肺。
“放心,本王从无虚言。”见裴瑛无声落泪,萧恪俯身过来吻她的眸子,一一吻干她涟涟滚落的晶莹。
裴瑛默默承接他的慰藉,许久过后,她看着萧恪的眼睛,一字一句,赤忱无比:“那便但愿君心同妾心,白首不负今日之诺。”
萧恪冷肃的眸子此刻看她,如珍似宝,“我萧辉之向裴氏瑛娘起誓,此生我必不相负卿卿。”
裴瑛无言感沛良久。
俄尔想到如今朝堂,复又问他:“如今西秦归降,王爷威望登顶,可是已经真正决心谋取那个位子?”
萧恪胸有成竹,给出肯定的答案:“陛下如今强弩之末,而本王的谋算从不曾改变过。”
意思不言而明,裴瑛也不感到意外,只同他相许:“如今朝局复杂,前路凶险,妾身愿意与王爷共担风雨。”
然后她就瞧见萧恪再次翻身压住了她。
裴瑛指尖轻轻推了推他,促狭道:“王爷这是感动得想要以身想报?”
萧恪再次轻车熟路地攻陷她,在她同他一起浮沉之前,他眸色深重,渴欲氤氲眼底:“是,本王乐意之至。”
4. 第04章 君心
东宁大军归来三日后,天子杨绪于太极殿前举行策勋飨宴,白日举行策勋典仪,晚间设凯旋饮至宴,置酒高会,大飨三军和群臣。
这日晨曦未露,萧恪和裴瑛便已醒转起床。裴瑛下午才会进宫参加晚间的凯旋饮至宴,她原本可以多睡一个多时辰,但想到今日对萧恪来说,并非是一场简单的策勋典仪,而是定会经历一番与帝王的暗潮汹涌。一想到萧恪面临的这种境地,裴瑛便如何都睡不着,因此执意要陪着萧恪一同起身。
作为此次征伐西秦战事、统帅三军的将领,今日策勋典仪,萧恪会以都督中外诸军事的身份同三军将士一同领受嘉奖封赏,因此需得身穿戎装铠甲入宫。裴瑛很喜欢看萧恪铠甲披身的装束,因此往常萧恪每回去军营操练检阅三军时,裴瑛都会认真捉住他欣赏一番才放他走。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昨晚亲卫长渠堰便已经将萧恪今日所需的铠甲斗篷准备妥当,搁置在卧房外间的衣桁上。铠甲很重,萧恪自然不会让裴瑛亲自替他更衣,只自己走到外间穿好战袍,簪好发冠长缨,这才转回内室给妻子检看。
裴瑛正从浴房简单梳洗了一番出来,见萧恪已经背过身长身玉立于窗前,她一时被他的凛凛英姿所吸附住全部目光。
他此刻身披明光铠,铠光耀目,铠裙垂至膝上,内着绛色大口裤,裤管宽博,自膝以下用锦绦缚扎,利落挺括。下裹行縢,足蹬乌黑牛皮高靴,沉稳雄武,威仪端肃。
这几日都晴空湛湛,日光朗照,裴瑛甚至能够想到今日策勋典仪上萧恪的冷峻风骨。
甲光向日,长缨猎猎,明光映霜,苍莽英姿,如雪山巍峨。
她径直走过去从身后搂抱住了他。
“王爷。”这两日她总会时常感到恍惚,之前分开太久她才仿佛才刚刚习惯孤单冷寂,但如今他征战归家,她又犹恐相逢在梦中。
但每每醒来,枕畔传递过来的温暖,以及她鼻端飘散着的冷雪松香气,都会令她感到安心。
萧恪立在窗前尚在思索着今日即将要面对的错综朝局,直到一双手从他两胁穿插了过来。他断然回神,感受到身后妻子的情绪起伏,大手一把裹住裴瑛的粉拳,“王妃可是在担心本王?”
裴瑛将下巴搁在萧恪的肩窝,与他脸贴着脸,隐去了心中那一抹太过患得患失的恍然,只轻轻点头:“如今陛下态度暧昧,王爷今日入宫,除了策勋典仪之外,诸事须得小心应对,万望不可意气用事。”
自从三年前杨慕廷在众人面前亲口揭露君姑郑君华二十多年前的卑鄙隐私,又亲口承认他和萧恪乃同母异父的兄弟关系后,萧恪和杨慕廷之间陡然生出了裂缝,而恰逢太子杨少琰刚刚崭露头角,杨慕廷便发誓要和萧恪分庭抗礼,为各自的选择而战。
如今太子羽翼渐丰,那些宗庙老臣谏言正统不可废,又有中宫皇后日日恳请,皇帝杨绪常年受他们的影响,君心日益动摇在所难免。
但萧恪半生的殚精竭虑,皆因东宁这个他打下的大半个江山。他浸.淫权柄十数年,庙堂诡谲、人心险恶不假,但他亦向来城府渊深、精于谋算,这些年他步步为营、肃清朝野,方掌天下权势。他久执朝纲,深谙至尊权柄之威,到了如今地步,他身前身后拥趸者甚众,又岂会轻易释权?
萧恪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宽慰道:“王妃之忧虑本王明白,但到了今日之局势,就算是刀山火海,本王也得亲自纵身一尝。”
裴瑛心里早有准备,明白萧恪的所思所想,因而并不劝阻,只说:“王爷自有谋算,妾身当然相信王爷,只是身为王爷的妻子,只盼王爷能够爱惜自身,万不可以身犯险。”
“王妃放心,如今有了你与禧儿,若非计策万全,本王绝不会心生任何冒失之举。”萧恪转身揽过她,低首轻点她的琼鼻,“而且我料想今日,陛下只会试探本王的心思,但决不会无故和本王动手。”杨绪太过了解他,他赌不起。他有正统和老臣倚仗,但他萧恪,却有更多深不见底的筹码。
裴瑛无法言及太多,只抚着他冷硬的铠甲柔声道:“妾身十分喜爱王爷身穿盔甲战袍,只可惜——”
萧恪但觉妻子黛眉轻颦的样子十分惹人怜爱,忽而低头亲了下她的眉心,遂即接她的话:“可惜什么?”
裴瑛“哎呀”一声道:“当然是可惜妾身看不到王爷在战场上披坚执锐的丰姿威仪。”
萧恪笑了笑:“战场凶险,本王不会让王妃以身涉险,但今后若有机会,我会带王妃去军营看我检阅三军。”
此乃意外收获,裴瑛喜出望外:“王爷所说当真?”
“当然。”
裴瑛一早就想要亲眼目睹萧恪在军中风采,这下得了许诺,心下别提有多开怀。
萧恪瞧着怀中盈然含笑的妻子,心下分外柔软。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见窗外天光渐渐熹微,萧恪便拉着裴瑛往隔壁膳房走去。
两人一齐用了早膳,裴瑛这才亲自为萧恪披上铠甲斗篷,送他跨上战马。
临出门前,萧恪叮嘱她:“王妃回屋再休息半日,午后我会派人来接你进宫赴宴。”
裴瑛颔首送他出门,这才回擎云堂睡回笼觉。
、
宁穆帝兴和九年,西秦侵.犯东宁边境,自九年秋天,东宁率兵迎战西秦,到兴和十二年春,西秦战败归降,历时将近三年,东宁与西秦的战事才宣告结束。
而几近三年的时间,东宁在讨伐西秦的过程中,投入兵力近四十万人,西秦一度将战火燃至荆州,幸有荆州牧韩阳领兵迎战,方狙击西秦军队无功而返。韩阳身为萧恪亲信,虽然能力出众,但西秦并非弱小,直到后来东宁久攻西秦不下,皇帝杨绪这才恳请萧恪领兵出征。
这才有了萧恪被朝廷任命为都督中外诸军事,率领两万辉耀军并十万将士亲征西陲,并一举歼灭西秦。
今日晴空万里,日光明耀如沸。殿宇廊檐悬着鎏金宫灯,虽白昼不燃,亦显威仪森严,殿内香烟袅袅,钟磬之声庄严肃穆。
太极殿前广场铺遍猩红绒毯,直抵丹陛之上,御阶之下数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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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甲禁卫配戟肃立。御殿两侧,百官身著朝服冠冕,齐齐朝中间黑压压的军队行注目礼。
御殿正中的策勋台上,乃是由都督中外诸军事萧恪策马率领的此次征伐西秦的三军将士接受封赏。春风漫过策勋高台,日光落在满殿将士身上,漾出层层冷润的清光,照彻肃整的队伍虎啸生风。
而丹陛之上,皇帝亲临,太子随侍在侧。
年近不惑之年的天子杨绪端坐其间,本该帝王盛年,却常年缠绵病榻,让他早已是病骨支离,面色泛着沉疴已久的苍白,玄黑龙袍松垮地裹着帝王清瘦的身形,他指尖搭在膝头,微微泛着凉,连端坐片刻都要强撑着力气。他是东宁的天子,是萧恪的皇兄,半生江山,皆是与身旁那位小他八岁的幼弟,一同拼杀,共同坚守下来的。
皇帝望向阶下策马迎风而立的兄弟,心道他曾拉着萧恪的手立下血盟之誓。彼此许诺,萧恪辅佐他并肩打江山,也会与他共治天下,兄在,弟为臣,绝无二心。他甚至想过,待他去后,兄终弟及,这江山,交予萧恪坐稳。
这份约定,是兄弟二人的真心相约,亦是萧恪誓死效忠杨绪的底气,更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当今的圣辉王萧恪,既有自少时便浸润沙场的英锐凛冽,又自带理政多年的沉凝气度,文臣武将的清俊肃杀浑然一体,只一眼便叫人心胆俱摄。
杨绪自认,他虽身体羸弱,但若光论智计,自己决计不比萧恪逊色多少。他不禁暗暗想着,倘若力有所逮,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没有如果,如今这份默契与血誓,正被皇权继承的正统,狠狠撕扯阻隔。生而为人,难免会滋生私心,他望着昔日并肩作战的好兄弟,心想如有可能……
看着御殿之中泱泱将士,杨绪内心暗叹一声。
他深知如今的萧恪,几乎与东宁的国运连为一体。
他生则东宁生,反之亦然。
甚至此次策勋,天子对萧恪几乎已经是封无可封。圣辉王一位,早已超越亲王殊荣。至此,面对萧恪的不世懋勋,杨绪不得不下诏再赐之九锡,这是天子赐给国之重臣的最高级礼器,萧恪从此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虽然他早就封王拜相,奉行皇帝诏令理政数年,但有了九锡尊荣,一切显然更不一样。
且经此一役,萧恪尊九锡之礼,使持节,任都督中外诸军事,加之相国大权在握,群臣百官心里都明白,萧恪似乎离那个丹陛御座,就差迈出最后一步。
在这样的策勋时刻,群臣几乎无法出言反对,因为他们心知,自己脚下站着的江山,若非有萧恪率领铁骑迎敌,今日他们可不一定有命活。
杨绪知晓自己的无奈,他看了看随侍在侧的太子,以及御殿之下的太师杨慕廷,心里难免总保留着十之二三的希冀祈盼。
曾经,他不是不愿履行盟约,将江山交到义弟萧恪手上。只是如今箭在弦上,太子一派势力也同样蓄势待发。
病榻辗转的无数个日夜,君心一次次动摇。
……
5. 第05章 毁诺
这些年东宁兵强民富,国库尚算充盈,对于此次出征西秦的所有将士皆有嘉奖,而对于其中功勋卓越者,皆封官晋爵,次一等,赐赏、加荣典。再低一等,但凡出征勇士,皆有钱粮绢帛甚至是田产赏赐。而在战场上英勇牺牲者,多追赠抚恤,惠及其家属子孙。
宣册官中书侍郎捧着策勋簿册,高声诵读圣辉王萧恪及其率领的东宁四十万将士平定西秦、安邦定国的赫赫功绩,满殿文武纷纷俯首,山呼“陛下万岁”、“圣辉王殿下千岁”,声浪震得殿前旌旗在日光下摇曳生辉。
待中书侍郎宣读簿册完毕,萧恪下马率领三千将士代表朝御阶之上的天子行礼,面对满朝称颂,他神色冷肃清淡,目光只落在杨绪身上,那是他的义兄,他如今形销骨立,萧恪打心底里为他的身子骨感到忧心。
然而,若谁先要背弃昔日血盟,他也决不会心生恻隐。
礼乐声落,天子为此刻征伐西秦的有功之臣祝酒庆功。天子与阶下百官及三千将士同饮一杯酒后,本当回座。但杨绪却强撑着病体,抬手止住欲要上前斟酒的侍官,既而亲自执起案上的两只青玉酒壶,缓缓走下御阶。
在场众位老臣这才想起,从前但凡萧恪征战归来,他们眼前的这位天子都会亲自为其执杯祝酒,昭告世人圣辉王萧恪为这东宁江山所立下的汗马功劳。
今次萧恪征服强悍西秦国,丰功伟业,想来更该如此。
只是如今朝局玄妙幽微,天子的任何一个举动,合该都有深意。
一时之间,全场鸦雀无声,百官将士皆屏息凝神,注目着龙袍扫过一级一级的玉阶,一步步缓缓走向御殿中央。
遥望天子缓缓朝自己走来,萧恪跨前几步躬身行礼。
内侍连忙奉上木盘上的两只酒樽,杨绪亲自斟满两杯酒酿,然后望向萧恪:“贤弟十数年来为我东宁东征西讨、定鼎安国,立赫赫不世之功,乃我东宁社稷之幸,吾之洪福大幸,亦为诸卿之幸运。”
群臣复又俯首叩拜,再次山呼天子万岁,圣辉王千岁。
面对天子百官盛赞,萧恪却神色淡然,言语坦荡:“定国安邦、荡平四海乃是陛下之宏愿,亦是臣弟之夙志,能为陛下分忧,臣弟当仁不让。”
从前听这话会觉安心,但今时却觉略感刺耳,皇帝面上倒不显,只目光幽幽地环视四周,把臂同他碰杯,瘦削的颧骨勾勒出深浅不明的笑意,“来,兄长敬你。”
萧恪劝阻:“陛下龙体欠安,不必亲劳,臣弟不安。”
杨绪却直接饮尽杯中酒,“无妨,为兄不至于因这一杯酒就命丧黄泉。”他常年在鬼门关盘旋,早就将生死看淡,他如今操心的只是这东宁新主的归属。
萧恪只能随他同饮。
但杨绪并未立即离开回到御座,欲言又止。
萧恪:“陛下可是还有话要与臣弟讲?”
杨绪目光瞥向群臣处一位身著紫色朝服的尚书令杨慕廷,同萧恪解释:“为兄去岁刚擢升了玄渚为尚书令,事先未有同你商榷,还请贤弟莫怪。”他是在萧恪出征期间,直接破格提拔年轻的太子少师杨慕廷为尚书令,掌管朝廷尚书台,执掌中枢实权,在当时也让在朝官员谈论眼热许久。
萧恪:“杨玄渚经韬纬略,乃朝廷栋梁之材,虽尚且年轻,但足可担当尚书令之位。”
杨绪:“如此说来,贤弟并未责怪为兄?”
萧恪:“皇兄乃是天子,天子何令不能宣?且杨玄渚这几年献策朝廷田地赋税皆有大功,若非囿于少琰老师的身份,他早就该实权在握。”
杨绪哑然失笑,他清楚萧恪信奉绝对的权力,这话绝无丝毫暗讽他之意。然而萧恪却让他的恳请之言变得异常艰难。
他本就理亏,何况萧恪虽权欲深重,但这些年对他实属守诺重义。
可他终究是帝王,是父亲,是丈夫。
“辉之,吾这身子着实是一日不如一日,说不定哪日就去了,而朝中诸事,这些年多亏有你当持,若论东宁擎天之柱,辉之你比我更当得起。”杨绪暗暗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触及关键所在,“只是如今群臣纷纷上书,希望太子作为储君能早日继承大统,经年累月,实在让为兄不厌其烦,也不知该如何同你谈及我的忧心。”
萧恪坦荡自若,只回答杨绪:“当初太子之位如何确立你我都心知肚明,且臣弟自认从未做过背信毁诺之事。”
“为兄自然没有忘记你我曾经的血盟。”杨绪脸色难看,目光躲闪,声音苍白,“只是现在局势如此,况且辉之和少琰,对于为兄来说手心手背,贤弟你说吾当该如何做?”
萧恪目光生寒,声音却淡:“陛下应当知晓,就算臣弟与陛下没有当日盟约,今时今日,也绝非陛下群臣一句太子乃未来储君,当早日继承大统,即可让臣弟将这半生心血拱手他人,从而让臣弟乖乖俯首称臣。”
杨绪又怎会不知这个道理?
世人都言圣辉王萧恪狼子野心,妄图摄政窃国,如今更是一手遮天,仿佛他才是东宁之主。可他萧恪的野心在朝野坦荡无遗,可从一开始,却是他这个东宁真正的天子在背后首肯默许。
何况,萧恪就算没有他,也必然会是一方枭雄。他陷入如今两难之局,也是必然。
如今在这养声势浩大的策勋典仪上,他胆敢这样厚颜启齿,多也是仗着萧恪此时不会要他性命。
杨绪咬着牙才不至于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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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支撑不住,面对萧恪,他只能选择真诚相对。
“辉之,为兄并非想要撕毁昨日盟诺,今日与你说这些,也只是恳请你替我想一想,目前之僵局,吾是否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臣弟明白陛下所忧心为何?”萧恪望向帝王的那双布满焦急的眼睛:“既在前朝,也在后宫,既在太子,也在臣弟,更在陛下的决心。”
杨绪心神一震,几乎让他涕泗横流:“为兄之心思,辉之果然懂得。”
萧恪:“因为陛下所思所虑,便是臣弟所思所虑。”
“何解?”
萧恪罕见地、有些不合时宜地轻笑起来:“陛下可知,稍后臣弟还须得出得宫门去接王妃赴宴?”
杨绪脑子转得很快,很快就领会了萧恪的言下之意。
他们身前身后,都并非只他们自己,至此局势,最终是否能两全?谁都无法给出答案。
但他仍想争取:“吾身为天子,自知血脉正统在群臣心里有多重要,此事辉之莫要当作儿戏,不作理会。”
萧恪:“臣弟当然知道。”
杨绪不确定地道:“所以辉之的筹码是裴公?”
萧恪不置可否。
杨绪也不再问。萧恪手里的筹码实在太多了,就连他这个皇帝都猜不透。
“也罢,辉之容为兄再好好想想。”
萧恪颔首,“臣弟理解陛下会心生动摇,也对陛下今日的谆谆恳请铭记于心,但臣弟只想告诉陛下,万事还请三思而行,但凡一着不慎,将会断送陛下与臣弟多年的呕心沥血。”
对面的人心神一凛。
他是天子,萧恪终归是臣子,可如今倒反天罡,真真可笑。但在他们兄弟二人真正做出选择之前,杨绪只能选择火中取栗。
萧恪端肃立于耀阳之下,不再与皇帝多言。杨绪只得回到御座,继续观看典仪。
……
策勋典仪还有授勋颁奖环节,只有让将士感受到卫国的荣耀,得到真正的奖赏,才会从内心生出想要当勇士守卫家园的决心。
太常寺则配合中书侍郎负责落实这一切。
皇帝病体羸弱不胜劳累,典仪进行到半途便被太医令丞要求转移去东堂歇息,杨绪便让太子在场替他见证东宁勇士荣耀时刻。
由于此次出征卫国将士者众多,策勋典仪会从上午一直下午申时二刻(15:30),策勋授爵的仪式流程方宣告结束。
策勋典仪结束,策勋饮至宴便准备开场。
而萧恪,早已换上一身暗紫宽袍礼服,骑上神驹奔赴宫门口迎接裴瑛入宫参加晚宴。
而今日晚间的饮至宴,也有人一早就在等着萧恪。
6. 第06章 暗流
傍晚酉时三刻(17:45),策勋饮至宴设在华林园兴云殿。
暮色初合,烟霞流连,旌旗漫卷飞阁流丹,一派策勋饮至的煌煌威仪。
宴会设于殿前高台,案几皆为紫檀嵌玉,陈列青铜鼎彝,白瓷酒樽、银盘珍馐,井然有序。
钟磬雅乐缓缓而起,皇帝皇后御驾临幸,率先登高台正中御座。随后,诸王宗室、文武重臣、内外命妇依次入殿,饮至宴正式开场。
天子祝酒,君臣同庆。
方才萧恪在云龙门接裴瑛入内,二人携手并肩来到殿中,依照礼制,萧恪于帝王东向坐左侧首席落座,而裴瑛则被安排在皇后左侧列席。
然而令裴瑛感到奇怪的是,平常很得皇帝喜爱的芸夫人今日竟被安排在她的身旁,而非皇后另一侧。而皇后右侧首席的位置,目前是空置出来的,却设有独立高座。裴瑛观其前方案几上摆设的金樽玉盏,想来当是为哪位贵人而设的座位。
帝后同坐一幄,内外命妇四周皆以素纱云母屏隔开,皇后张妙容眼观六路,裴瑛虽只将目光停留在她身旁空位上几瞬,却仍旧被她捕捉到。
她不动声色,只唇角不住微微翘起。
裴瑛一时竟没能猜测出来那个位子是为谁而留待的,后宫也并未传出皇帝新封了哪个妃嫔,何况就算后宫有敕封,地位也越不过帝师之女贾氏出身的芸夫人去。
正神思飘远,她身侧的芸夫人忽而凑到她跟前,与她亲切地交谈起来:“自上元宫宴后,我已经许久都未曾见到王妃了。”
裴瑛回过神,温婉浅笑:“正是呢,有段时间没见,我也很想念夫人。”
“如今王爷得胜回朝,王妃也卸下了担忧,有空还要多进宫来看看我。”芸夫人比裴瑛大上十来岁,膝下只有一女,如今还不到五岁,皇帝如今病重,皇后也鲜少召唤她们侍疾,因此她平日在宫廷内十分寂寞。
裴瑛笑着应了。
芸夫人瞧着裴瑛比之前见到时更加莹润有光泽的脸蛋,她是过来人,自然明白人家小夫妻小别胜新婚。
既而想起昨日傍晚在廊下遇到的高贵女子,似是想到什么,附在她耳边悄悄说道:“王妃可知今日还有贵人赴宴?”说着眼睛示意她看皇后右侧的那个空位。
和自己所料差不多,裴瑛:“夫人知道是谁?”
芸夫人摇头:“王爷没跟您讲过?”
裴瑛正想说没有,可忽然记起萧恪归来那日,告诉过她一件事,西秦覆灭归降,善甄长公主立下大功,被皇帝下令将其迎回东宁。
所以今日贵客,莫不是她?
可是为何萧恪却没有提及此事?
她不禁抬头望向垂坠着的云母素纱屏风对面,感知到萧恪似是也正在凝看向她这边,但他的目光——
便在这时,高台之下,外庭内侍礼官忽然唱和,声音划破弦乐:“善甄长公主觐见!”
全场微静,继而在场宾客引颈远望,便瞧见那位已有多年未曾听过的名字、也未曾见到的我朝公主,正步履款款朝高台之上走来。
灯火之中,高挑明艳的妇人一身艳色华服,珠翠环绕,芳华艳容,矜贵无双。
在场宾客不约而同地纷纷拊掌赞叹。
裴瑛顿时也被她的璀璨光华所吸引住,心里也不住暗叹善甄长公主的气度神采。
唯有萧恪神色平淡,似是对善甄长公主的出现并无多少波澜。
俄尔,女子便走上了高台,只见她跪地朝着御座之上的天子三叩九拜:“善甄参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子抬手:“皇妹免礼,快快平身。”说着忙示意贴身侍官去将人扶起。
善甄起身,再次开口:“多谢皇兄。”
杨绪偷偷瞥了眼侧首的萧恪,见他面色如常,心下安心不少,便温和笑着同诸位大臣铺陈旧情:“想必在坐诸卿大多知晓,多年前朝堂内忧外患,皇妹主动请缨远嫁西秦和亲,因此免了两国战乱之苦。”
天子顿了顿,情绪少有的慷慨激昂:“而先前东宁与西秦战火胶着之际,西秦坑害百姓惨无人道,皇妹不忍心百姓受苦,又依然心系故国,在我军擒得敌将项上头颅后,主动参与劝降西秦王室,最终使得西秦选择释兵止戈,归降我朝……而长公主此等显赫之功,当为诸卿百姓知晓。”
在场众人听得天子之言,皆神情动容,不禁对长公主心生钦佩感念。
司徒温荣率先起身,拱手拜上:“陛下圣明,善甄长公主虽是女子,但巾帼不让须眉,此番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臣恳请陛下赐其功禄,以昭长公主拳拳卫国爱民之心。”
此话合情合理,在场众臣纷纷附议。
杨绪没有急着下诏,只看向身旁的萧恪,询问他道:“丞相以为司徒大人的提议如何?”一般当着大臣的面,皇帝总会如此称呼萧恪。
萧恪放在腿上的指骨轻轻敲着,声音不疾不徐,反问回去:“有功自然当赏,只是陛下准备如何赐赏长公主?”
杨绪询问礼部尚书:“宋卿,诸如长公主这般功在社稷,前朝可有先例?”
礼部尚书宋平迦忙起身:“回陛下,前朝对于公主守节归正、免朝廷兵祸之大功,多晋封尊号、金印紫绶、封邑岁俸等同诸王……”
杨绪颔首,略微思索一番后又说:“既如此,那便加封皇妹善甄长公主为怀义大长公主,位同诸王,金印紫绶,赐怀义长公主府,封邑岁俸同亲王,再赐金银千万、良田千顷、锦缎千匹、护卫五百。”
话毕还不忘习惯性地垂询萧恪一句:“丞相觉得这番赐赏可行?”
萧恪摇头:“陛下做主即可。”
众人未曾察觉,但坐在另一侧的裴瑛,却从他平淡至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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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品尝出了一丝愤怒?也不知是因何故?
而天子可又有察觉出来?
裴瑛明白如今萧恪和天子之间的关系变得十分微妙,一如她和皇后之间。
杨绪遂跟善甄确认:“不知皇妹可还满意此等封赏?”
不想善甄却谦虚道:“陛下厚爱,善甄愧不敢当,从前赴西秦和亲,只是想要为父皇分忧,而此次降服西秦,乃是圣辉王爷和我东宁四十万将士浴血奋战而得,善甄不敢贸然居功。”她这话说得圆融漂亮,在场众人听了只觉她不愧为东宁的公主。
杨绪:“皇妹勿用谦虚,圣辉王爷和将士有功,今日已经策勋授爵,而对于皇妹之大功,本就当晋封赐赏。”
“如此,善甄多谢陛下赏赐。”
善甄谢恩领赏,却并未径直落座,反而将目光转向萧恪,眼波流转,话语中带着两分刻意的亲昵:“圣辉王爷金安,此次多亏您神威天降,得以覆灭西秦,善甄这才能够逃离敌国归来故土。”
萧恪微微挑眉,这才匆匆望了眼前方,周身覆着一层冷漠疏离:“长公主客气,西秦侵我国土,本王出手还击在所不辞,而能够覆灭西秦,迎接公主回国,乃是陛下沐浴四海之恩所致。”他说这话时,眸光却是注视着裴瑛的方向。
闻言,裴瑛不禁展颜盈然浅笑。
善甄随着他眸光落定的方向瞧去,俨然便能看到女宾席上婉丽端庄的娇艳女子。她知道,那便是萧恪的王妃,裴氏之女裴瑛。
但善甄更清楚自己早已并非是十几岁春心萌动的少女,如今的她,历经沧桑,故去之情思悠远,而她只想把握住现在。
因而她并不气馁,只复又对萧恪说:“说起从西秦归来东宁,一路上善甄多亏圣辉王爷照拂,这才能克服身体不适安然抵达国都。”
萧恪:“护卫长公主安全,保证公主顺利归来建康,乃是本王的职责所在,此等微末小事,不足公主挂怀。”
善甄:“迢迢千里之远,王爷如何言之所谓小事,在善甄看来,王爷恩情仁义,善甄恐怕无以为报。”
萧恪脸色冷寒,刚想发作,不想杨绪却先一步对善甄道:“皇妹先请入座。”
而后悄声劝阻萧恪:“贤弟,我知你怕贤弟妇误会,然善甄有功刚被赐赏,正得诸卿所敬仰,万不可对其发难。”
萧恪周身无形的寒气却在渐渐凝聚。
善甄长公主的封赏本该在策勋典仪上,但皇帝却故意让她在饮至宴上被众星捧月。
他看着身旁如沐春风的兄长,心底无端涌起一股更甚的烦躁。
善甄觉出萧恪神色不悦,只好先转身走向她所在的座位。
只是在眸光掠过身著华贵命妇袿衣的裴瑛时,长公主眼底乍然涌现出尖锐的锋芒。
裴瑛却只将心思却放在萧恪和杨绪之间,只觉平湖之下是暗流涌动。
7. 第07章 锋锐
裴瑛明白,权力之争,从来残酷无情,兄弟阋墙者更是自古有之,可一想到昔日萧恪与杨绪之间君臣相谐、兄弟齐心,如今这种暗潮汹涌令裴瑛感到难受。
桌前佳肴美馔,珍藏玉液,可裴瑛却无甚心思品尝。她知晓萧恪心情不虞,想着若她此刻坐在萧恪身边就好了,那样她可以轻握住他的手,予他慰藉,与他分担苦楚。
心下记挂萧恪,她一时神飞天外。
长公主先和皇后见了礼方才入席,只不过她的目光却一直凝视着与她席案平齐的裴瑛。
她敛衽垂眸跽坐在席榻之上,容色娇妍,气质温婉端凝。一身深青色交领大袖袿衣,下裳着朱红色长裙,衣身暗织金银线云纹,领缘袖边皆镶有赤金宽锦,广袖垂落如流云,腰间长帛飞髾轻软垂曳,仪度娴雅,婉致自生。
善甄酸意翻涌,心有不甘。
当初知道是萧恪率军攻破西秦军队,斩了西秦国王也就是她丈夫的头颅时,善甄悲伤之余,唯有庆幸欣喜。毕竟当年她的李代桃僵之计,只差一点点就成功了,而且这么多年来,她心里始终惦记着他。
虽经年不见,但她与萧恪都风华正茂,若能弥补昔年遗憾,那她在东宁不仅有了新的倚仗,甚至还有机会登上凤位,那她归来东宁也算求得其所,此前一时的艰苦牺牲便也算不得什么。
善甄不是不知萧恪已经娶妻,还是世家贵女,但她身为先帝的公主,当今皇帝的亲妹妹,此次覆灭西秦的有功之臣,她依然有足够的自信可以配得上萧恪。而且萧恪如今正是争夺帝位的关键时期,她手里有他想要的筹码助力。
只是今日,当她亲眼见到萧恪的王妃,她对自己的笃信在一瞬间便湮灭了下去。
哪怕只短短几个瞬间,善甄便知道眼前的圣辉王妃恐怕很得萧恪喜爱。
而且此刻,她这般深深打量着裴瑛,对面之人甚至都不曾抬眸瞧她一眼。
好一个目中无人,她方才对萧恪说那些话,身为他的王妃,她竟然丝毫不在意。
难道她对萧恪就那般有信心?坚信他决不会对旁的任何人生出心思。
善甄不住轻嗤出声。
皇后坐在他们正前方,自是时刻关注着女宾这边的情况。听见长公主的异样,她回过头望去,便瞧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裴瑛,面上仍旧是一国长公主的高傲不屑。
张妙容只好装作不知,再朝裴瑛望去,却发现她似乎心不在焉,想来并非有意忽视长公主。
为方便同他们说话,她命宫娥将自己和宫妃命妇一侧的垂帘拉起了半幅,先询问向裴瑛:“妹妹如何没怎么动筷,可是今晚菜肴不合胃口?”
裴瑛在张妙容命人拉升帘幕的时候便敛了思绪,听见皇后垂询,她只淡淡一笑:“并非如此,宫廷御膳怎会不好,是我自己的原因。”
“哦?”皇后关切道,“可是妹妹身子不适?”
裴瑛颔首:“近日天气多变,时晴时雨,因而侵染了风雨凉气,也不怎么吃得下。”前段时间她确实因为挂念萧恪她吃不好睡不香,但随着萧恪得胜班师,她情况在渐渐好转。
皇后自是明白何故:“可有宣太医诊治?”
裴瑛:“自是有的,太医说好好调养即可,并无大碍,而且这两日已经好转了许多。”
皇后:“如此吾便安心。”
裴瑛:“多劳姐姐挂怀。”
皇后笑了笑,适时看向善甄:“皇妹虽然离开故土多年,然善甄长公主的大名在我朝如雷贯耳,想来也不用皇嫂我多做介绍。倒是我身旁的这位圣辉王妃,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皇妹可得认识一番。”
善甄神态睥睨地望向裴瑛。
裴瑛这才想起自己尚未跟长公主见礼,便朝善甄所在的席榻微微垂首:“吾见过怀义大长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王妃免礼。”善甄扬起下巴,“吾很好奇,皇嫂说你了不得,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个了不得?”
听出她话语里的不善,但今夜饮至宴是为将士庆功,并非女眷可出格的场合,裴瑛也并不想同长公主起冲突,只谦逊欠身:“多是皇后姐姐抬爱,妹妹愧不敢当,不过守着王府本分罢了。”
善甄听了,非但不收敛,还冷冷嗤笑,直直刺向她:“也对,吾向来只听说过东宁柱国圣辉王之盛名,却从未听过圣辉王妃之名,你不过是位内宅妇人,就算再有声誉,多半也是仗着王爷之名虚张声势而已。”
这话一出,在场女眷席上气氛忽地凝滞,大家纷纷停筷望向裴瑛。
帝王之侧,萧恪本与帝王清谈,闻声眉峰霎时蹙起,目光已如寒星掠向女眷席位。瞧见那里正剑拔弩张,心头一紧,正欲放下酒盏出言回护。
“殿下此言差矣。”可下一瞬,裴瑛倏然抬眼,目光清冷幽定,语气清和沉稳:“公主既知吾乃圣辉王妃,便当知臣妇之位,乃礼册所封。而王爷之权,乃社稷之重,自与王爷成亲以来,吾与王爷同沐风雨,共辅朝纲,名正言顺,又何谓虚张声势?”
她微微一顿,眼波扫向公主那张自视甚高的面庞:“吾知殿下对朝廷立有大功,然殿下身为王室长辈,当克己慎身,不该当众出言侮辱臣妇,旁人听去,只当殿下气度狭窄,容不下朝廷重臣之妻,怕是有损殿下满身清名。”
裴瑛不惹事,但并不怕事,既然长公主性子清高孤傲,她便可以比她更加锋锐傲气。她善甄是怀义大长公主又如何?她裴瑛可从来不惧任何人。
她声音不轻不重,平静却锋利,一字一句都清越落入了众人耳中。
面对长公主刁难羞辱,圣辉王妃应对得体,守礼有节,不卑不亢。
就在这时,一向与裴瑛交好的芸夫人也趁势开口:“大长公主殿下可知?皇后对圣辉王妃的盛赞并非虚言,这些年王爷在外镇抚朝纲、安定社稷,王妃在内抚安宗室、安定臣眷。不说远处,就说前两年江州郡县水灾,王妃不仅出言献策,还带头捐献财物、体恤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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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再说此次东宁西秦战乱,朝局动荡,京中人心惶惶,皇后肩负陛下龙体之重抽不开身,亦是王妃身先士卒,稳守人心。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当不起一句了不得,只是王妃向来谦逊,从不自恃居功罢了。”
在座群臣纷纷称是,毕竟这些事情,朝野都有目共睹。
善甄长公主却是脸色骤变,冷笑顿时僵在脸上,攥着衣角的手指节泛白,眼底又怒又气。她刚刚全凭身份气势出手,却没想裴瑛却丝毫不惧,反而牙尖嘴利,又有芸夫人一番话语,生生打得她脸火辣辣的疼。
前朝和女眷之间虽隔了素纱隔断,但圣辉王萧恪想要去哪儿,谁人都阻拦不住。他听了裴瑛之言后,心下赞许又疼惜,不等旁人置言,他直接起身大步越过帝王帝后,径直走向女眷席位。
他可不想要裴瑛继续待在这里受气。
众人皆震惊,却皆不敢出声。
未免萧恪遭人诟病,裴瑛见状先一步离了坐席,去到了萧恪身旁。萧恪忙伸手稳稳扶住她手腕,垂眸低语:“王妃莫怕,有本王在此,谁都欺负不了你。”
裴瑛与她十指紧扣,既而抬头,眸光盛满问柔情:“妾身没事,王爷勿用担心。”
萧恪颔首,而后冷冽望向善甄,声沉如寒玉,威压漫卷:“长公主殿下此次归来,尊贵荣耀无人能及,当受群臣百姓敬仰,然而你却要同本王王妃放肆,这又是何道理?”
善甄气怒交加,胸口剧烈起伏,气得几欲呕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皇后只好连忙打圆场:“王爷还请息怒,今日饮至宴,喜乐庆功为重,莫要为此伤了和气。”
萧恪冷哼一声。
裴瑛已经畅快出过气,而且有萧恪护持,她并不想将人逼得太急,于是扯了扯萧恪的衣袖:“王爷,您快回座位去吧。”
萧恪满身怒意顿时收拢,温柔与她说:“不必,我们立刻回府。”
裴瑛想她再坐在这里没甚意思,于是点了点头:“好,我也想禧儿了。”
萧恪便拉着她的手去和帝后告退,而后和她一道离开了饮至宴现场。
皇帝已经习惯萧恪的行事作风,皇后张妙容看向满脸煞白的善甄长公主,只得走上去安慰她。
却也是别有心思。
她多少知道一些善甄年少时的秘密,知她曾冒充过郭家女去结识萧恪,并对他生出了慕艾之心。但她更知道,如今那个不可一世的圣辉王,他浑身坚不可摧,若说有软肋,那恐怕也只有他的王妃。
皇后清楚善甄并没有那般纯粹,但既然长公主依然想打萧恪的主意,那么她何不顺势而为?长公主很重要,但裴氏家族,尤其是那位至今都隐在暗处的三朝元老裴公,将来但凡他出山为萧恪扛鼎,那么他的儿子想要继位更是难上加难。
如今太过泾渭分明的局势并非太子弱势一方想要看到的,只有将水搅浑,那么太子一党才能获得喘息之机,届时釜底抽薪也不是没有成算。
8. 第08章 与共
萧裴夫妻二人从宫中出来,刚一踏上马车,裴瑛直接就扑到了萧恪怀里。萧恪被她撞得后退半步,但仍旧稳稳承托住她的软.臀,而后顺势抱着她坐在了身后的软垫长椅上。
“怎么?”他低头望向怀里的妻子,以为她是方才在宫宴上受了委屈正难过,只温柔地拥着她,任她像只黏人的小猫一样窝在自己怀中。
然而,裴瑛没有说话,只一双玉臂紧紧勾住萧恪的脖颈,与他极尽亲昵,又扬起下巴含情脉脉地凝望着他,一双杏眸温柔得几乎能掐出水来。萧恪很自然轻易地就溺在妻子的绵绵柔情里,不住抬手一点点描摹她眉眼、唇鼻,然而就在他指腹触碰到妻子唇瓣的一瞬,裴瑛贝齿轻启,轻轻咬住了他的指骨。
有异样的触感传来,萧恪心尖震动起热意。
裴瑛却只探出小舌浅浅亲了下他的指尖便放开,转而仰起颈子去亲他的唇。
虽然但觉妻子此刻的柔情蜜意倏忽而至,但面前可是温香如软玉的妻子,萧恪哪有不依?他只再低首迎上主动求索的裴瑛,甘之如饴地同她交换了一个缠绵缱绻的深吻。
裴瑛只觉心肺酥麻,面上烧如炙火,与萧恪唇分,依然眷恋地将脸庞贴住萧恪的颈间。萧恪脖颈处的筋脉跳动得很快,肌肤感受着他的血脉搏动,裴瑛方才觉得承接了几分他之前在御前的燥郁之气。
两人依然久久没有说话,一时之间,车厢内安静得只余留夫妻二人间缠织起伏的呼吸声。
“王爷。”半晌过后,就在萧恪以为裴瑛趴伏在自己怀里快要睡着的时候,裴瑛忽然柔柔唤他。
“可是累了困了?”萧恪看不到妻子的脸,只在她耳旁询问。
“辉之。”裴瑛轻轻摇头,再次轻唤了他一声。
“我在。”萧恪抚她的墨发。
裴瑛这才开口:“我知道王爷方才在宴席上十分难过。”
萧恪忽然明白过来裴瑛为何突然间满腔柔情似水,原来是心疼怜惜他。裴瑛的唇擦着他颈间的肌肤,他一时顿觉暖意流动进胸腔。他就知道,她那般心细如发,必然听得懂杨绪与他之间暗藏的机锋。
萧恪同她解释:“说来可笑,今日我并不知道陛下改在饮至宴上嘉奖长公主,而这项仪式本该在策勋典仪上完成的。”但萧恪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关窍。
裴瑛无奈一笑。
萧恪:“只要瑛娘没有因长公主之故委屈难过就好,毕竟你知道我曾将她当做郭家女娘与之结识过,而且这次又是我奉命迎她归来东宁。”
裴瑛:“辉之,说好了你我夫妻两心不疑。”
萧恪放下心来。
裴瑛心口却憋闷,“所以我替王爷感到委屈。”
想到与皇帝如今面临的局面,萧恪暗暗叹气:“朝野皆知,本王手中握有的权力虽然几乎与帝王无异,但到底也无法真正名正言顺的和天子相提并论。如若陛下心里也倾向太子即位,那么本王与陛下之间的矛盾迟早会爆发。”如今随着西秦覆灭,朝廷攘除了外患,太子一党便有精力回过头来替他谋求九五尊位,而他们决心要与萧恪对峙的前提,便是需要陛下的默许。
而杨绪的内心很显然已大半偏倚向自己的太子。
他无奈轻笑:“但瑛娘,这些都没关系,本王不是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一日,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怎么会没有关系?”裴瑛这才从他颈间抬头,眼角泛着薄红,像是她才是经历这一切的人,“别人看不清,我却清楚明白,世人都道王爷铁血无情,可那是对旁人、对仇敌,而王爷对圈定在自己羽翼下的人,可谓算得上是肝胆相照……一直以来,王爷和陛下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况且你们之间还存有血盟之诺,王爷可从来不曾对不住陛下,难道陛下就不会因此顾虑一二吗?”
萧恪默然。世间诸事,人心向背,此消彼长,他不是不知。但单单说这回,西秦国强敌环伺时,陛下恳请他出征,他二话不说便毅然披挂上阵,率东宁王军浴血奋战大半年,这才得以打了大胜仗班师回朝。这么些年,他自认对得起杨绪,更对得起东宁,不想皇帝的心思却早早开始活泛起来,并且要将兄弟之义抛却脑后,就算他萧恪再无情冷血,如今事实临到眼前,面对即将到来的兄弟阋墙,他的内心绝对不是毫无波动。
毕竟人非草木。
然而他却并非伤春悲秋之人,况且他的野心从一开始便坦荡昭然,而他所要谋求的,是东宁杨氏的江山,哪怕他和杨绪之间君臣兄弟多年,但在世人看来,他想要继承杨绪的帝位,恐怕本就与谋朝篡位无异。
而他与杨绪之间曾经的歃血为盟,只言他们兄弟二人要并肩打下这江山,并共治这天下,却并未承诺皇位会兄终弟及。何况早在册立太子杨少琰的那一刻起,今日之祸怕是已经注定。而这份契约除了他君臣二人,并无第三人见证。
然而这些对他来说,并无甚么区别。
他要走的路,从始至终,从来都是想要攀登上至高权力的帝王之心。
荆棘重重,他从来无惧。
何况如今他还拥有裴瑛。
念及此,萧恪释然一笑:“不瞒瑛娘,看到陛下君心动摇甚至有要我甘愿俯首称臣的心思,本王的确是有那么些许难过。”
裴瑛便知她的担忧没错。
瞧着裴瑛眼里流转的担忧,他将她搂抱得更紧,与她坦诚:“但如今有王妃你陪伴在我身边,就算遇到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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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困难,我都不会为此担心,而且相信只要有瑛娘你在,事情一定能够得到解决。”
裴瑛:“此话当真?”
萧恪:“自然当真,因为瑛娘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女子,亦是我萧恪这一生必将携手并肩攀登至高峰之人。”
与裴瑛成亲六年来,自他们真正相爱起,这几年她都与他风雨与共,在王府之内,尤其是在他得知了自己真正的身世为何,自己敬重了二十多年的母亲竟然是害死自己生母的罪魁祸首时,全靠裴瑛为他撑起一片天,他方才能从颓唐中战胜心魔。而在外,如同今夜芸夫人所说,裴瑛凭借她的聪明才智,让他不仅全无后顾之忧,还处处为他筹谋出力,早就与他血脉共生。
裴瑛听见这话眼睛霎时就明亮了起来,像夜空里闪烁的星子。她知道,萧恪并非擅长甜言蜜语之人,此刻能跟她说这样的话,必是发自肺腑。
听他这般郑重其事,裴瑛干脆问他:“所以王爷想要做的事情,必定会矢志不移对吗?”
萧恪坚定颔首:“是,王妃可愿与我并肩与共?”他若为想为帝王,裴瑛必得当他的皇后,她便无法不牵涉其中。
萧恪自也明白,事情既然已在逐渐偏离初始轨道,那么他若得不到杨绪的传位诏书,他接下来所要走的路,必将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裴瑛心下动容,她忽而想起,在皇帝与萧恪暗流涌动的时候,她同样也想要在他身边陪伴。因而将来无论刀山火海,她都会陪着他。
裴瑛的心忽而跟着膨胀潮湿了起来,“只要王爷不弃,我裴瑛必定生死不离。”
这话如同誓言,令萧恪心潮澎湃:“瑛娘,他日你我定要并肩共看这天下锦绣山河。”
“辉之,我相信你。”
裴瑛望着眼前炽烈热切的男人,她忍不住又想要亲吻他,如此想着,她便也这么做了。
萧恪由她,俯下身与之嬉闹。
闹着闹着,香囊暗解,罗带轻分,情势不知何时即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皇宫距离王府只有不到两刻钟的距离,眼见箭在弦上,看着怀中娇媚绯艳的女娘,萧恪镇定地吩咐驾车的渠堰直接转道前往城南安澜别庄。
车舆早在几年前就特地命人改制做成了隔音空间。
一个多时辰的路程,足够他夫妻二人好生互诉衷肠、耳鬓厮磨一番。
渠堰听令行事,如常只当自己是一根木桩,毕竟这几年,这样的情况对于他的两位主子来讲,早已屡见不鲜。
渠堰抬头望天,今夜月黑风高,还有车辙滚滚碾过树叶尘土的沙沙声响。
只要他不刻意运足耳力去听,根本就听不见重重车帷之内隐秘至极的风月情浓。
9. 第09章 紧握
翌日,城南安澜别庄。
上午,萧恪在书房写完几封密函交付下去,渠堰也正好将小世子萧承煊从王府接了过来,连带他的贴身嬷嬷和夫子也都跟了过来。
才征战回朝,萧恪尚有一旬的休沐日,他打算在这边待上几日,好方便他布置筹谋。既然权谋争斗在即,敌暗我明,山雨欲来,对手随时会有动作,萧恪自然也要严阵以待。
萧恪从侍卫怀里接过儿子,带他去练了半个多时辰的马术,再更衣去园子里玩了会子秋千后,裴瑛这才从内院姗姗踏步而来。
小团子眼尖,见到母亲,飘荡在半空出清脆朝她呼喊:“娘亲快来,禧儿好想你。”
裴瑛抬眼望去,便瞧见在半空中神气活现的小团子和在一旁认真扶着秋千以及随时关注儿子状况的萧恪。但萧恪最是熟悉裴瑛的气息,早在儿子之前就知道她来寻他们了。
裴瑛来到他跟前时,萧恪刚好让儿子平稳落定,看到妻子,萧恪目光不自觉地便流连在她身上,裴瑛今日穿了身海棠红对襟直袖春衫搭水绿色褶裙,柔润娇艳,带露含香,让他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裴瑛瞧他眸光缱绻,面上霎时间布满红霞。这几日夫妻二人在黑夜里依缠无尽,他看她的目光更是袒露灼灼,而且他对她一次比一次疯狂,以致她连续几天不到晌午都下不来榻。
不敢再与之对视,裴瑛走过去坐在秋千上揽住儿子:“娘亲也很想禧儿。”
小团子也凑过来抱住裴瑛,还抬起小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娘亲身子可好些了?”
“嗯?”
“方才孩儿也想娘亲陪我骑马来着,可爹爹说您身子不适,需要好好休息,不许孩儿打扰您。”
听着儿子奶声奶气,一本正经地询问,裴瑛脸上热意更甚,不住抬头柔柔瞪了萧恪一眼,才道:“娘亲并无大碍,禧儿想要做甚么娘亲都陪你。”
小团子高兴得手舞足蹈,小手揪住她衣领,踮起脚“吧唧”亲了裴瑛脸颊一口:“娘亲真好。”
萧恪凝眉望向裴瑛:“承煊已玩耍了大半天,上午的功课还没完成,荀先生还在屋里候着,让他先过去上课吧,我正好有事与你商量。”他对孩子一向严厉,又向来神情严肃,小团子不敢违逆父亲,听见这话小脸顿时皱成一团,只能转着两粒水汪汪的圆眼睛跟母亲求助。
裴瑛讶异:“荀先生也一起过来了?”
萧恪颔首:“很多事情需要筹谋决断,我们可能要在别庄多待上几日。”
听他这么说,裴瑛便知他心里已有安排,一时也不好迁就孩子,只好转头同儿子讲道理并哄他:“禧儿乖,我和你爹爹有事需要商量,你先去跟着老师做学问,下午晚些时候娘亲再陪你玩耍可好?”
瞧着父亲没有通融的可能,小团子只好忍着眼泪不落下点了点头。裴瑛见他没闹脾气,便唤来嬷嬷将小团子带走。
“万幸没有发热。”换萧恪坐到裴瑛身侧,再次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早上见你昏睡过去,还担心你会感染风寒。”昨夜实在闹了太久,令她辛苦受累。
裴瑛现在根本不想回忆昨晚,只一把拍掉他的大手,详怒:“我没你想的那么娇弱,是你不知收敛才会这般。”折腾起人来总是阵势磅礴,没完没了。
“……”听懂她在责怪自己昨晚过火,萧恪有点委屈。昨夜明明是裴瑛更为主动,他不过是极力配合罢了。
他抿唇不语,只凝眸深深看向裴瑛,装出一副温良无辜的模样。
裴瑛暗暗咬牙,心道眼前的男人真是越来越不要脸。
不要脸的萧恪更是得寸进尺去拉她的手,面上却正色道:“瑛娘可会同意小楷为本王冲锋陷阵?”
听他提及阿弟裴楷,裴瑛一时也敛了情绪:“王爷心中可是已有了打算?”
萧恪:“本王必须提前紧握天下四方重镇兵力,我已写下密信给两位军师,让腾云去坐镇荆州,协助韩阳管理荆州军政,而南山则会带着密令去西北白虎军裴楷麾下担任军师。”
韩阳乃是萧恪亲姐夫,控制荆州险要乃重中之重,而裴楷是裴瑛的亲弟弟,他如今任骠骑将军,统领十万白虎军,镇守连带西秦在内的西北边境。
韩阳和裴楷所率领的二十五万大军是萧恪最可安心的所在,裴瑛闻言摇头:“阿弟如今一心只想建功立业,他有如今有此成就,王爷对他有再造之恩,能够为王爷所重用,阿弟高兴还来不及,我又怎么会不同意?”何况裴楷这两年感情之路不顺,心上人也已嫁作他人,他如今恐怕一心只有建功立业,才会渐渐抚平心中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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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裴瑛自然替他难过,然而哪怕他的心上人是萧紫音,感情一事,她和萧恪,也断然不会强人所难。
萧恪听她这话,心下也更肯定了这个决策。
裴瑛又说:“而且依瑛娘看,王爷派遣两位先生前往这两处,明为辅佐,实为督军。王爷可再以犒劳军队为由,分发粮饷,逐渐收买人心,并暗中征兵扩军。”
萧恪:“此举可行。”
然下一刻,裴瑛秀眉微挑:“只是南疆是镇南侯坐镇,据我所知,镇南侯忠君,镇南侯府又有先帝赐下的丹书铁券,若没有正当理由,他有权不遵王爷军令,届时若王爷当真起兵,镇南侯还有可能率兵勤王。王爷打算怎么办?”
萧恪:“南疆偏远,粮草短期内只能够保证在南疆运转,而本王会让江、荆两州守好粮道,严控粮草供给,决不给太子一党借镇南侯兵力作乱的机会。”
裴瑛却提醒道:“我见过镇南侯夫人蔺琴,听说镇南侯夫妇有勇有谋,王爷千万莫要掉以轻心。”
萧恪自是不会轻看以军功立足的镇南侯府,他神色认真:“本王如今不会卸任都督中外诸军事之职,既统领四方兵将,镇南侯不会轻举妄动,而本王也会想方设法策反镇南侯府。”
裴瑛见他胸有成竹,裴瑛便又将心思锁在京都及东镜上,东宁定都江南,朝中士族势力盘根错节,而这些年萧恪大肆打压士族,太子一党定会极力拉拢各大世家。再者京畿四方兵力,尤其是东镜,多以水师为主,情况较之四境更为复杂。
她想了想说:“京畿、中军、世家、水师为都城根本,王爷可有万全之策?”
萧恪:“瑛娘这两日可要陪我一同去看望祖父?”光兵强马壮还不够,都城建康、皇宫台城之内,才是他与天子、和太子一党刀刀见血的覆地所在。
裴瑛既然决心与萧恪并肩与共,自然懂他的用意,眼神坚定:“当然要。”
萧恪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倍感安心,“如今箭在弦上,我需要好好请教祖父。”
裴瑛并无异议:“明天我们也带上禧儿,祖父已经好久没见到他的曾外孙了,肯定十分想他。”
“好。”
萧恪将裴瑛揽进怀中,眼底涌着丝丝暖意,仿佛只要裴瑛在他身边,他心下但觉无比安定。
10. 第10章 分明
萧恪班师回朝后,还没有来得及拜见裴昂。只是没想到这日她和裴瑛回裴府,进入华茂居的时候,发现杨慕廷也在。
还没等她二人感到惊讶,裴昂便从里间走了出来。
“是我让玄渚过来的。”
不远不近的距离,萧恪只目光淡薄地凝看着立在庭前身著一身月白衣袍的杨慕廷,薄唇紧抿,始终未置一言。
三年前萧恪身世之谜被揭开,萧恪方知他尊敬爱戴了快三十年的母亲郑君华,竟然原本该当是她的亲姨母,也是迫害她亲生母亲的罪魁祸首。而她的亲生母亲郑舜华,在被迫替姐姐生下他三月后,便被接回郑家再嫁,后来才生下了弟弟杨慕廷。
当父亲和母亲的罪孽浮出水面,母亲和父亲彻底身败名裂。萧恪才终于明白母亲郑君华当真并不疼爱他,一时只觉可笑。而他的父亲,一生都在自欺欺人,护不住所爱,亦享受母亲在前面为她粉饰太平。
杨慕廷身为郑舜华的儿子,自然要为她复仇,一步步逼得郑君华带着她所剩不多的骄傲自我了结,而父亲自惭悔恨之下,也从此剃度遁入空门。
唯有他萧恪不得不被迫接受这一切,他是母亲郑君华到最后都不肯承认的儿子,更是他的生母心中到死都抹不去的污点……
因而这三年来,朝堂之外,他和杨慕廷都会刻意避开彼此,本是骨肉兄弟,却形同陌路之人。只是看着对面眉眼与自己并不相似的人,萧恪常常会去想,杨慕廷会不会生得更像他的母亲?
萧恪面色深沉。他甚至没有资格认定生母。
裴瑛闻言转头望向身侧的人,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悄悄去握住他的手。
一时三人谁都没有说话。
还是另一边被她牵着的小团子率先跑过去拜见外曾祖和外曾祖母,祖孙三人笑语盈盈,堂厅的气氛渐渐融融泄泄起来。裴瑛也赶紧拉着萧恪去到祖父祖母跟前,同他们嘘寒问暖。
杨慕廷独自站在廊檐下,眼前是暮春纷扬飘坠的落花,而他眼角余光,却在注视着师妹和萧恪的一举一动。从前他和裴瑛以师兄妹相称,尚且能离她近一些,但在发生那许多事情之后,他和裴瑛之间早已阻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杨慕廷抬手接过一片从树上坠落的晶莹花瓣握进手心,清润如玉的面庞有那么一刹那的坚毅凌厉。
不多时,裴瑛吩咐榆芝绿竹带着孩子去隔壁院子找其他孩童玩耍,裴昂则领着裴瑛三人一同去往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裴昂跽坐在首席,萧恪和裴瑛坐在同一侧,而另一侧,杨慕廷垂眸正襟危坐。
祖母卢曼真早已命人奉上了茶水瓜果,裴瑛上前替祖父斟茶。
裴昂率先开口说道:“辉之、玄渚,老朽自诩是你二人的长辈,又是阿瑛的祖父,今日之所以叫你二人碰面,是如今有些话恐怕只能由我来讲。”
萧恪凝眉:“不知祖父所指为何?”
杨慕廷:“还望老师示下。”
裴昂:“无论于朝局今日之势,还是你二人之间本该血浓于水的兄弟亲情,辉之和玄渚就当坐下来再好好谈一谈。”
裴瑛心头不住一紧,他清楚萧恪心里对此事讳莫如深,并不想他因此感到为难。
见她要说话,萧恪先她一步开口:“祖父请讲。”
杨慕廷亦扬唇:“老师向来为学生着想,玄渚自要领受老师箴言。”
裴昂欣慰,先看向杨慕廷:“先说这朝局,玄渚怎么看?”
杨慕廷:“圣上龙体已趋强弩之末,至多撑不过两月,然而太子作为储君,陛下却迟迟无法下诏,原因如何,想必老师和圣辉王殿下心知肚明。”
萧恪:“杨尚书从太子少师直接一跃晋升为朝廷尚书令,掌管尚书台,这么多年来,对太子倒是忠心耿耿。”
杨慕廷:“食君之禄,当尽君事。”
萧恪勾唇微哂,他从没想过要拉拢杨慕廷,况且他对自己充满怨恨,也根本拉拢不得,所以对他的立场并没有什么所谓。
为登九五之尊,与他相悖者,无人不可杀。
没想裴昂却直白问向杨慕廷:“玄渚,老师知晓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之前献计朝廷的田地税赋之策可谓是造福千万百姓,以你的才能经略,若能实现心中抱负,岂不快哉?”
杨慕廷眉睫如蝴蝶羽翅轻振:“老师言下之意是?”
裴昂捋了捋胡须:“良臣当配明君,倘若今日坐在你对面之人,他日会成为新帝,玄渚可愿意辅佐新帝成为一代明君?”
裴瑛和萧恪心下震惊,不明白祖父今日为何这般直截了当?
杨慕廷看向萧恪,敛了面上温润,既而告诉裴昂:“老师有所不知,玄渚曾在母亲坟前立誓明志。”
萧恪闻言心神一凛。
裴昂:“老师倒不曾听玄渚提起。”
杨慕廷神色悠远:“我曾对着母亲的坟茔起誓,无论仇敌之子究竟是谁,玄渚只想要成为母亲最优秀的孩子,这也是母亲对我的期望。”
在坐其他三人瞬间就明白了杨慕廷弦外之音,他誓要与萧恪一较高低,因此不可能屈居萧恪的权势之下。
萧恪沉默不语,裴瑛便知道杨慕廷这话是拿着刀子在割磨他的心。他甚至都没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却一直被母亲和亲弟弟恨着。
尽管他的亲弟弟永远都不会承认萧恪的身份。
裴瑛有些替萧恪揪心,不禁出声制止杨慕廷:“杨大人还请慎言,我知你心里有恨,然而王爷并不能选择他的出身。”
猝然听她如此称呼他,杨慕廷心口蓦地就抽搐了几下,他面上再次染了笑意,如沐春风:“师妹和王爷果真夫妻恩爱,伉俪情深,想他之所想,忧他之所忧,可真是羡煞旁人矣。”
裴瑛:“……”
萧恪忽然凛冽出声:“杨玄渚,本王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杨慕廷哂笑:“玄渚自然知晓,王爷生杀予夺,向来再轻易不过。”
萧恪眸光生寒:“本王不妨告诉你,我并不畏惧生者,更不会受逝去之人所威胁。如今你能这般在我面前讲话,本王不过是给予逝者三分尊重罢了。”
杨慕廷眸中霎时涌起怒气。
裴昂见两人剑拔弩张,连忙将话题揽了回来:“所以玄渚这是已经笃定誓要效忠于太子殿下?”
杨慕廷忙朝裴昂鞠躬,言语恭敬:“回老师,这的确是学生的选择,老师请原谅玄渚未能遵循老师的期望而行。”
裴昂摇头呵呵一笑:“玄渚身怀鸿鹄之志,老师哪里会责怪你?”
杨慕廷迷茫:“所以老师并非是劝诫学生定要选择为圣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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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效力?”
裴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老师怎会强人所难?老师之所以唤你前来,便是想要给你和辉之一个冰释前嫌的机会,但你既然不愿,那老师只希望你保护好自己,尽力而为即可。”
杨慕廷:“是,老师。”
裴昂语重心长叮嘱他:“你我皆知辉之势大威重,而且拥趸者甚众,老师知你有谋算乾坤的能力,但当此局势,玄渚你势必如履薄冰,万不可生出丝毫轻视之心。”
杨慕廷感沛:“学生谨遵老师忠告。”他深知萧恪胜算极大,又哪里会不将他放在眼里。但是裴昂的这番嘱托,却让他觉得老师仍旧待他如至亲之人。
裴昂:“所以,想要你与辉之相谈的另一件事,今日应当是没有可能。”
杨慕廷思索片刻,并未再看对面:“学生答应老师,待一切尘埃落定,玄渚若有命可活,定会给予老师答案。”
裴昂颔首:“好。”
杨慕廷:“老师,学生还有一个问题,不知老师可否告知确切答案?”
裴昂:“你问就是。”
杨慕廷:“都说裴氏历来谨遵正统礼法,老师此次可是打算要与裴氏祖训背道而驰,公然支持圣辉王殿下?”
裴昂却只笑着道:“玄渚,你师妹是老师最疼爱的孙女,而她的夫君,恰好具备帝王之姿。”
裴昂这话说得温情脉脉,对萧恪来说,却不啻于掷地有声的泰山之诺,他心头猛然狂跳。
裴瑛没想到祖父竟会在这样的景况下,当着杨慕廷的面,赫然给了萧恪和她一个最确切的答案。再一次感受到祖父对她的重视疼爱,裴瑛顿时泪盈于睫。而且祖父言下之意是定会摆平宗族。
杨慕廷知他说的是事实,不住暗暗叹了口气:“玄渚明白了。”
他到底要和萧恪选择泾渭分明。
裴昂:“玄渚你先去吧,让你师妹送一送你。”
“是,老师。”杨慕廷看了眼裴瑛,见她颔首,便赶紧从坐席站起。
裴瑛知晓祖父和萧恪单独有话要谈,便也跟着起身出门相送杨慕廷。
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裴昂和萧恪两人。
得了千金之诺,萧恪亦起身离开坐席,郑重地朝裴昂深深鞠了一躬:“辉之在此多谢祖父成全。”
裴昂受了他这一大礼,而后道:“祖父只希望这天下能够安宁得再久一些,而辉之定然会是能够平靖守护这江山安稳的君主。”
萧恪血脉喷张:“祖父之语,辉之必当践行。”
裴昂满意点头,又忽而笑呵呵:“祖父私心还有一个要求。”
萧恪:“祖父请说。”
裴瑛父母早逝,老人的话语里带着期盼恳请:“祖父知道你与阿瑛夫妻感情甚笃,只希望值此一生,辉之都能好好对待我的孙女。”
萧恪眉梢亦绽放几许笑意:“瑛娘是世上最好的女娘,辉之定会永远好好待她。”
裴昂多了几分安心,想了想又问他:“关于那位和亲归来的长公主,辉之了解多少?”
萧恪:“辉之知晓,长公主的母妃是惠太妃,而惠太妃的母族,乃是谯郡桓氏。”
裴昂:“若祖父所记不错,东镜水师乃是桓氏所掌握?”
“是。”
裴昂若有所思。
11. 第11章 星兆
裴瑛与杨慕廷一前一后出得华茂居内院,走在园子里的青石小径上。穿过两旁花木扶疏的幽长曲径才能到门口,裴瑛作为府邸主人,罕见地一路保持沉默,并没有主动与杨慕廷交谈。
寻常时候,根本轮不到她送别男宾,更别提是杨慕廷。然祖父既开口让她相送,便自有他的用意,可她与杨慕廷之间,从前师兄妹情分早已不再,她对他也始终心有芥蒂。
裴瑛蹙眉沉思,心知她与杨慕廷之间沦落到如今这般尴尬境地,更主要的缘由却并非因为萧恪,而是他杨慕廷时至今日仍旧倾心思慕于她,全然不顾其它。
自那年夏日祖父六十寿诞过后,杨慕廷从此再也没有隐藏过对她的倾心思慕之情。
在那之前,没有人胆敢明目张胆地挑衅萧恪,然而杨慕廷却偏偏毫不畏惧,且对恋慕他人之妻没有丝毫愧疚之心,甚至屡屡生出欲要将她从萧恪身边夺走的心思。
很长一段时间内,裴瑛都几乎快要不认识曾经那个风光霁月、如肃肃松风的师兄,他对她唯有连绵不绝的汩汩深情,误入歧途却执迷不悔,她只觉得他大概是疯魔了。
萧恪得知此事,恨不能一刀将杨慕廷捅个对穿。她和萧恪都不明白杨慕廷为何一丁点都不晓得避忌,哪怕萧恪拿起银枪抵着他的心口,只要再进几寸,就能让他立刻毙命,可杨慕廷却有恃无恐。
直到探查出杨慕廷是为复仇而来,而仇人竟然还是萧恪的父母,裴瑛方才明白他有所的凭依为何。
萧恪不会杀他,也不能杀他。
经此一遭,裴瑛以为她和杨慕廷之间再无瓜葛,毕竟杨慕廷痛恨萧恪,与他势不两立。而她,是萧恪的妻子。
可就在一年前,杨慕廷却断然拒绝了皇帝的赐婚,而赐婚对象则是陆家元娘陆令雪。本是一桩郎才女貌,珠联璧合的姻缘,但杨慕廷却跟帝后坦言自己早就心有所属,此生并无娶妻之愿,莫要误了人家姑娘幸福。后赐婚一事只能作罢。
裴瑛还记得那日,萧恪在天子面前不好发作,但却依旧亲手将杨慕廷堵在巷弄里狠狠揍了一顿。而回到王府,萧恪更是明里暗里拈酸吃醋了几日,也纵情缠磨了她几日,裴瑛方才从他口中听说此事。
裴瑛理解萧恪,因着身世,杨慕廷如同骤然卡在他血肉里的倒刺,没有与他相认的必要,却也无法忽视他的存在。何况他竟还从未放弃过觊觎自己的妻子。
但她也觉无奈,她从来只将杨慕廷当祖父的学生、自己的师兄看待,从没有也永远不会对他生出旁的心思。她也早已同杨慕廷淡了师兄妹情分,只当没有认识过他。
而杨慕廷要待如何,并非她能够控制……
“咚……”
裴瑛不期撞上了一堵肉墙,险些跌倒在地,却被前方的人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裴瑛抬头,见是杨慕廷忽而停在原地不走,她一时走了神,这才撞上了他的胸膛。
她快速从他手中抽出胳膊,旋即退后两步,神色不悦:“杨大人如此无理,这是想要做甚么?”
杨慕廷神色晦暗,舌尖发苦:“师妹竟已不愿再唤我一声师兄。”
裴瑛十分直接:“为人师长者,当身正为范,守君子之风,而杨大人并没有做到。”
杨慕廷早已不在乎这些,只问:“师妹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裴瑛凝眉:“与杨大人无关。”
杨慕廷指了指旁边的短亭:“我与师妹有话要说,还请移步。”
裴瑛冷冷睇了他半晌,以为是祖父有叮嘱,才抬脚走上旁边石阶,杨慕廷趋步跟上。
短亭里,二人在石桌两端相对而坐。
杨慕廷瞧着对面芙蓉玉面的师妹,笑着道:“小嘉珩十分伶俐可爱,没想许久不见都已长这么大了。”
裴瑛:“是啊,孩子方才还很懂事地唤你叔叔。”
“……”杨慕廷:“师妹这是在埋怨我,为他萧恪打抱不平?”
裴瑛没有否认:“我知道杨大人心怀怨恨,可你早已大仇得报,也不必时时对着王爷捅刀子,在伯母这件事上,他并没有比你好过多少。”裴瑛仍旧记得,三年前真相被揭露,过后萧恪还大病了一场,数日高烧不退,甚至还因此呕血。最后还是她陪他去城外的庄子上住了两月,萧恪心中的郁结之气才渐渐消散。
杨慕廷:“可他从未见过我母亲那些年所遭受的痛苦,若他见过,便知我今日之恨,根本算不上什么。”
裴瑛:“可在那之前,王爷也从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你母亲那样一个女子。”
杨慕廷:“师妹是他的妻子,自然会百般为他辩解,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我母亲是被迫生下的他,他认贼做母那么多年,临了还想要为仇人抵挡罪恶。”
裴瑛切实感受到杨慕廷的痛苦,可并不认同他将仇恨全然转移到萧恪身上的做法。
“王爷被蒙在鼓里那么多年,乍然得知真相,一边是亲生母亲,一边是养他多年的母亲,敢问若是杨大人,你又会如何抉择?”
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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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廷沉默。
裴瑛:“祖父今日叫大人过来,想来是拳拳之心,还望大人多多三思。”
“师兄心意已决,师妹不必再劝。”杨慕廷心念闪转,反问裴瑛:“如今局势当前,不知师妹可有预料到接下来将会发生甚么?”
裴瑛:“杨大人这是想要套我的话?”
杨慕廷摇头:“并非如此,我只是想提醒师妹一些事情。”
“哦?”
杨慕廷:“师妹或许不知,争权夺位到最后都会走向流血漂橹,远远比师妹想象中的更加残酷。”
裴瑛:“这个我当然知道,不劳大人替我费心。”
杨慕廷叹气:“师兄知道,这些年我让你厌烦了,但有些事情,就算是圣辉王,恐怕也难以尽数预知。”
裴瑛神色微变:“大人所指究竟为何?”
杨慕廷:“师兄也不清楚,但我夜观天象,发现诸事或许并不会如同圣辉王计划的那般完美无瑕。”
杨慕廷的确会星相之术,裴瑛打量着他的面庞,发现他并未幸灾乐祸。
“那大人可曾测算出来太子殿下的前路如何?”
杨慕廷沉默半晌才说:“我只观天象,天道幽微,天机不可轻泄。”
裴瑛眸光流转:“所以,师兄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
见她紧张,杨慕廷出声安慰:“师妹无需担心,紫薇煌煌,帝星闪耀,若新帝当真是圣辉王,如同祖父所说,他必是一代强悍霸主。只是……”
“只是什么?”
杨慕廷迟疑片刻才道:“世事翻覆,白云苍狗。师兄曾游历天下四海,总还有些本事,师妹将来若有需要,可以随时来寻我,我会尽我所能助你。”
裴瑛愣了愣,不明白他为何很突兀又郑重地说出这话。但旋即想着,有萧恪在,觉得自己大概并无甚么事需要劳烦杨慕廷。
“大人好意心领了,我恐要辜负大人美意。”
杨慕廷并未介怀:“无妨,师妹记着师兄这话即可。”
裴瑛起身离开,可能是因为对萧恪的坚定笃信,她根本没有去深究杨慕廷的话。
杨慕廷遥望消失在落英缤纷里的倩丽身影,脑中浮现的是不久前他夜观天象的星兆占辞。
帝星炽盛,独照中天;后星遥散,不附宸极。
若萧恪当真能够君临天下,那这后星,无疑是指向裴瑛——
杨慕廷暗想,他该当高兴的,可一想到师妹会伤心痛楚,那抹兴奋便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