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闻起来真好吃》
1. 第 1 章
艾清决定从守卫严密的仓库中偷走一瓶营养液。
在全面禁欲的星历2049年,偷盗是重罪。
道德法典第三百二十七条明文规定:盗窃者,一律剥夺公民身份,并视情节轻重,处以五至十年道德再教育。
可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从昨晚起,突如其来的饥饿感就像燎原的野火,烧得她坐立难安。
她今天已经喝下比往常多两倍的营养液,可那野火却越烧越旺,大有把她整个人烤成人干的架势。
艾清感觉自己饿得快要死掉了。
深蓝星球发展到星历2049年,社会文明抵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欲望被视为一切罪恶的源头。
自全民投票通过《禁欲法令》后,社会风向转为极度禁欲的模式,享乐主义成为道德污点。
科学家们甚至发明了营养液,以替代真正的食物。
这是一种没有味道的能量供给药剂,小小一瓶,就可以完全取代繁冗的进食过程。它有着极其科学的配方,在保证成年人维持基础代谢的同时,还能做到节约时间和杜绝享乐。
官方称之为当代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因为它彻底根除了贪图口腹之欲的罪恶。
在全社会的大力推行下,营养液已经完全取代了罪恶的进食过程,每日按量分配,人人平等。
艾清的食量并不大,偶尔还能剩下一瓶。
可今天有些不对劲。
在消耗完所有的营养液后,她仍感觉腹中空空如也。如果再向学校申请配额,会被判处暴食之罪。
在禁欲社会,暴食也是一种罪。
但她的胃不懂这些大道理,只是一味歇斯底里地喊着饿。
强烈的饥饿感让她铤而走险,做出偷窃营养液的决定。
好在饥饿并没有烧坏她的脑子,行动前,她还是谨慎地计划了一番。
艾清是军校的营养液分配员,本身就有权限从仓库中调取营养液,偷这一步对她而言不费吹灰之力,两瓶营养液往怀里一揣就到手了。
难的是如何将营养液运出校门。
军校门口配有安检仪,那破机器六亲不认,检测出营养液中的活性成分后就会“滴滴”报警。
艾清很快就想到了办法。
每天下班前,她都要把废弃的营养液瓶送到校门口的回收车上,制造一点小混乱,浑水摸鱼,对她来说并不难。
办法很简单,但需要一点演技。
她抱起一摞废弃的空瓶罐,艰难地走到校门口,却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背影。
背脊笔直,肩宽腿长,制服被撑出利落的线条,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利刃,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人忍不住规矩了三分。
糟糕,是顾长锋。
艾清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顾长锋,奇点军校校长,她的顶头上司,深受执政官器重,据说二十五岁时就被破格提拔为校长,是深蓝星球史上最年轻的军校掌舵者。
她自小就认识他,他们是同一个“巢”里长大的伙伴。
说是伙伴有些勉强,他生来天赋出众,她想不起自己跟他有过什么交集,只记得他从小敏锐,任何细微的破绽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遇上他,胜算怕是要打折扣。
但事已至此,转身离开反而惹人怀疑。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瓶瓶罐罐走了过去。
“近期学校即将举行三年一度的‘卫道士’评选大赛,届时执政官将莅临,务必加强警戒。”
“是的,校长!”守卫恭恭敬敬地敬了个礼。
“另外,”顾长锋的声音不疾不徐,“军校内不允许养宠物,守卫处也不例外。今天就把你的猫带回家去。”
道德社会不允许说谎。
因此,在被校长揭穿后,年轻的守卫垂头丧气地承认了违规行为。
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校长,您怎么知道我在学校养了只猫?”
顾长锋从他袖口衣缝的夹层里拈起一根细细的毛发。
“你很谨慎,但不够细心。虽然每天都会及时清理衣服上的猫毛,却唯独没有仔细检查衣缝处。此外,你的身上有轻微谷物发酵的味道,这是猫砂残留下的味道。”
“难道不能是我在家养了只小猫咪吗?”
守卫不服气。
“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余光平均每十秒钟看向守卫休息处一次,”顾长锋连眼皮都没抬,“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守卫心悦诚服地闭上嘴。
艾清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她在心里把计划又过了一遍,深深地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够在他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艾老师?”
顾长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正看着她。
他眼神凌厉,如同冰湖下暗涌的寒流,似乎任何细微的可疑之处都难逃他的眼睛。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仿佛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艾清不敢大意,打起精神,拿出平生最恭敬的态度。
“校长好,我是来给回收车送垃圾的。”
“回收车已经离开了。”
顾长锋微微蹙眉。
艾清当然是故意的。
她每天都要清理垃圾,当然知道这会儿回收车早就没影了。
“都怪我忙着盘点库存,”她故作懊恼地叹了口气,“一时间忘记了回收垃圾的时间。”
顾长锋有些不悦:“工作五年,还是如此粗枝大叶,难不成你想在营养液分配员这个位子上做一辈子?”
艾清低头不语,一副受教的模样,实际上早就左耳进右耳出地忘了一大半。
空空如也的胃抽痛了两下,似乎是在催促她赶紧执行计划。
她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晃了晃身子,怀里的瓶瓶罐罐也跟着摇摇欲坠。
《禁欲法令》颁布后,所有公民从小接受美德教育,乐于助人简直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特别是顾长锋这样根正苗红的军校生,完全就是一本行走的道德教科书,礼貌,克制,正直,每一个毛孔里都散发着政治正确的气息。
哪个有道德的人,在看到一个体力不支的人时,还能狠下心来,继续批评她呢?
果不其然,顾长锋停住了口。
对待有道德的人,道德绑架屡试不爽,嘿嘿。
艾清只来得及高兴几秒钟,又听他道:“松手,我帮你拿。”
她一愣。
原计划里,帮忙的人应该是老实淳朴的小守卫,糊弄他轻轻松松。顾长锋是计划外的变量,她不想让他掺和进来。
“不不不,怎么能麻烦您呢?让守卫帮我就行——”
“松手。”
顾长锋的语气不容拒绝。
她只能颤颤巍巍地放过这些瓶瓶罐罐。
临时变更计划对象有很大的风险,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艾清一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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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在交接的瞬间,故意把怀里这堆破烂倾斜了几分。
只听得“哗啦”一声,空瓶罐散落一地,容器内残留的液体也随之溅在二人的制服上。
“对不起校长,我实在是笨手笨脚。”
她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收拾,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伸手去擦拭顾长锋胸前的液体。
”您没事吧?”
她的手在他胸口胡乱地抹了两下,隔着薄薄的夏季制服,手下的肌肉骤然绷紧。
“我自己来,”他被烫到似的推开她的手,声音发紧,“不要动手动脚。”
他迅速垂下眼,目光盯着地面某处,仿佛那里突然长出来一朵花。没人注意到他的耳根处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艾清注意到他躲闪的目光,低下头打量自己,也红了脸。
她的制服是标准的军校配置,款式保守,从头包到脚。但夏季炎热,轻薄的白色织料沾了水,隐约勾勒出底下肌肤的轮廓,难免变得有些暧昧。
她背过身去掏手巾,指尖触到贴身藏着的营养液瓶身,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还算顺利,顾长锋没有发现异常。
他沉默地把散落的瓶罐帮归拢好,动作利落。
“走吧。”
两人一路往仓库的方向走去。
艾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腰肢轻轻摇摆,像一枝春天的柳条,被风托着,懒懒地拂过水面,又懒懒地荡回来。
顾长锋落后两步,目光不知怎么就落在身前的背影上。
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
军校里所有人都穿一样的制服,走一样的步伐,昂首挺胸,像同一批流水线上生产的机器人。他从来不知道,有人能把枯燥至极的制服穿出这样动人的姿态。
落日的余晖从树叶缝隙里撒下来,碎金似的落在她发上、肩上、腰间。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着那些光斑游离,最终落在她的后腰处。制服扎进裤腰,勒出一道浅浅的褶皱,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变化。
他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她的腰这么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别开眼。
他对她没有想法。
禁欲教育深入骨髓,禁欲是最高道德准则,他绝不会产生任何不纯洁的念头,他只是……
控制不住地想看她。
就像人不能控制自己不去看一朵花,一颗星星,一只可爱的动物。这不是龌龊的欲望,这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一个受过良好道德教育的公民,完全可以区分欣赏与觊觎的界限。
顾长锋如此说服自己后,顿觉安心不少。
他还是纯洁的。
于是目光又鬼使神差地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路。
直到走到仓库门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艾清的背影看了整整十分钟。
他难堪地移开目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瓶罐,指节泛白。
放好东西,艾清也到了下班时间,顺势跟他一起走回校门口。她故作轻松地挥了挥手,转身往门外走。
“明天见,校……”
滴滴滴——
安检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阵尖锐的鸣叫。
顾长锋骤然变了脸色。
他的目光近乎本能地聚焦在她的背影上,像猎食者捕捉到猎物最细微的破绽。
她站在安检仪前,背对着他,背影僵硬。
2. 第 2 章
这当然是艾清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无奈摊手:“唉,一定是刚才不小心,营养液洒在身上了。您全程看着的,我什么都没做,不信可以检查我的包包。”
她把包完全展开。
顾长锋瞥了一眼,只有一个通讯器,孤零零地躺在包底。
包中当然没有可疑物,营养液正藏在她贴身的衣物内。
她提前设计,让顾长锋亲眼见证她沾染上可疑物质的过程,为的就是在他心中种下一个先入为主的念头。
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一旦他认为掌握了“真相”,就会下意识地用这个结论去解释一切异常,从而忽略其他可能性。
这是她在这场博弈中唯一的胜算。
顾长锋沉默了两秒。
他相信艾清是清白的。
出于某些难以启齿的念头,他一路上都看着她,她确实什么都没做。更可况,他受过严格的侦查训练,绝不会错过任何可疑之处。
可是规定就是规定。触发警报,必须搜身才可以通行。
他想起方才一路上的浮想联翩,脸上又不自觉地滚烫起来。
可随后,他马上又警觉了起来:今天怎么了?为什么总是对眼前之人产生奇怪的想法?
他在心里默念着道德法典,清空那些不该存在的混乱思绪。
“必须搜身检查才可以放行。”
顾长锋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
这也在她的预料之中,根据道德法典,即便是执法检查,也需要被检查者签署知情同意书,并由同性执行搜身。
可惜,今天的值班守卫是男性。
艾清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蜷缩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无辜。
“这……这样吗?”艾清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颤抖,“可是在异性面前宽衣解带,这是不道德的行为吧。”
顾长锋一愣,她说得没错。
“去找一位女性守卫来。”
守卫小心翼翼:“报告校长,现在是下班时间。根据道德法典,强迫员工加班,也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
艾清低着头,嘴角弯了起来。
“不必惊动其他人,”顾长锋沉吟片刻,“测谎吧,我持有谎言检验师资格证。”
艾清内心一跳。
整个军校能靠脉搏和呼吸测谎的人,十个手指就能数出来。她没想到顾长锋竟然是其中之一。
今天若是碰上别人值班,说不定就蒙混过关了,可谁叫她偏偏碰上他呢?
她站在那儿,进退两难,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她想逃,可那不是等于不打自招了吗?
“怎么?有问题吗?”顾长锋问。
艾清咬了咬牙,战战兢兢地伸出右手,拉高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递到他面前。
眼前的手腕纤细,皮肤薄得几近透明,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像摇曳的花枝,美丽而脆弱。
他恍惚了一下,手就不自觉地搭了上去。
她的皮肤温热柔软,脉搏在指尖下跳动,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在掌心挣扎。
他本应该直视她的眼睛,通过瞳孔变化和脉搏频率来判断她是否说谎。
但他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到她的嘴唇上。
她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不是很饱满,但轮廓分明。
她似乎有些紧张,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唇上便留下一层润泽的光,看起来肉嘟嘟的,让人情不自禁地想……
想什么?
顾长锋猛地掐断思绪。
道德败坏!
顾长锋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走神了。
他这是怎么了?
他艰难地将目光挪开,专心感受指尖下的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有点快,这很正常,接受测谎的人都会紧张。
“请问你有携带任何违禁物品吗?”他问。
“没……没有。”
她怯怯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粉色的舌尖在唇间若隐若现,看起来也是软软的……
顾长锋觉得自己一定是生病了。
他完全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也没数清她的心跳有没有异常。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粉色的舌尖,温软的嘴唇,还有……还有他根本不该想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艾清的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动着,可他根本数不清。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盖过脑海中一切理性的声音。
顾长锋沮丧极了。
原来,他竟然是如此道德败坏之人吗?
他堕落了。
不能让人知道他的肮脏念头。
这是他心中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堕落之人要接受道德审判,严重者会被驱逐出境。他还没有打败反叛军,绝不能沾染堕落的污点。
他无力地挥挥手,让艾清离开。
“你没有说谎,允许通行。”
艾清愣在原地。
她原本胆战心惊地等待着最后的宣判,没想到顾长锋居然直接让她走了?
她竟然能骗过测谎师?
她的道德竟败坏至此?
来不及想太多,仿佛生怕他后悔似的,艾清赶紧溜了。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她等不及赶紧回家喝下这瓶营养液。
可饥饿感愈发强烈,像张着巨口的怪兽,叫嚣着吞噬一切。
艾清觉得自己撑不到回家了。
她闪身躲进一条幽暗无人的小巷,掏出那瓶还带着体温的营养液,正要打开瓶盖——
突然,一只骨瘦如柴的小手从旁边伸过来,抢走了她手中的营养液。
艾清一愣,扭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背影正往巷子深处跑去。
那孩子看起来只有八九岁,头发乱得打结,光着脚,穿着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衣服,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艾清拔腿就追了上去。
她已经饿昏了头,全靠着一点进食的本能维持理智。
敢从饥饿的恶兽口中抢食,不要命了!
小孩跑得很快,艾清追了半条街,距离不但没有拉近,反而越来越远。她停下来,弯下身子撑着膝盖直喘气。
再一抬头,前面路口有个穿着蓝色制服的身影。
太好了,是禁卫厅!
“有小偷!”艾清对着那个身影大喊。
治安官闻声回头,小孩却像一只灵活的野猫,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消失在小巷的拐角处。
艾清叹了口气,继续起身去追。
这是她最后的营养液了。
不能放弃。
好在她今天嗅觉突然变得特别灵敏,营养液独有的工业合成剂气味,在她鼻子里被放大无数倍,像一条线,清晰地指引着方向。
她循着那股气味,来到一个废弃的厂房外面。
厂房的门半掩着,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一把早就坏掉的锁
这里大概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枯藤爬满墙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到发霉的气味。
艾清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绕过一堆破烂的机器,看见那小孩藏在角落里,旁边还蹲着个更小的女孩。
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瘦得像根火柴棍。
她正举着那管营养液往方才的小偷嘴边送:“姐姐先吃。”
小偷女孩将营养液推回去:“我吃过了,不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忍不住往营养液上瞟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
艾清的脚步声惊动了她。
小偷女孩看见外人,猛地站起身来,举起双手挡在前面,像一只护崽的母猫。
“快喝!”
她催促着妹妹赶紧喝下营养液,声音又哑又硬,像只被逼急了的小兽,眼中满是防备和凶狠。
艾清这才看见她手腕上灰色的光环。
“你们是失足者?”
在2049年的深蓝星球,人类根据道德水准,被划分为不同的层级,以不同颜色的光环区分。
如艾清这样的普通公民,手腕上的光环是蓝色的。
而小偷女孩手上佩戴着灰色的手环,象征着她失足者的身份。
这意味着她至少犯过一次错,或是小偷小摸,或是其他不道德行为。
生活在道德至上的社会,只要犯错就会被戴上灰色手环,失去公民权利,游走在社会边缘,像老鼠一样活在城市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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屡次犯错,罪恶指数过高的失足者,则会被判定为无耻之徒,戴上黑色手环,流放到城市边缘的荒漠之中。
女孩没答话,警惕地瞪着她,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她的眼神让艾清想起那些在街头流浪的野猫,被人踢过、打过、驱赶过,却还倔强地活着。
她忽然就心软了。
“就是这些失足者抢了你的东西?”
治安官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他不知什么时候跟进来的,脚步无声无息。
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手腕上的灰色光环上,瞬间变得嫌弃,像是在看两件亟待处理的废品。
“失足者就是这样不知廉耻,”他的嘴唇微抿,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将他们流放到城市边缘,还要让他们继续荼毒公民?自甘堕落的人,不值得第二次机会。”
艾清有些不适:“她们只是孩子。”
“孩子能做的恶,比你想象得多。”
治安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抽出腰间的警棍走过来。
情急之下,艾清脱口而出:“抢我东西的是其他人,她们帮了我。”
又说了一个谎,她可真是越来越堕落了。
她唾弃自己之余,又忍不住去看治安官的脸色。
治安官怀疑的目光在她和两个小孩之间来回逡巡着,显然对这个拙劣的谎言并不十分相信。
艾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诚实的老实人,随手指了一个方向:“抢我东西的人往那边跑了。”
“哦,是吗?他长什么样?”
“瘦巴巴的,像只小老鼠。”
治安官收起执法棍,警告地瞪了两个孩子一眼,转身往她指的方向追去。
“你才像老鼠。”
小偷女孩不高兴地瞪着她。
“小混蛋,我刚刚救了你。”
“我不叫小混蛋,我有名字,叫小鸟。”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身后的妹妹:“她是小虫。”
“好吧小鸟,我刚刚救了你。”
“可你说谎了。”
“你还抢我营养液了呢。”
艾清有些心虚,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大人的尊严。
“那不一样,”小鸟下巴扬得高高的,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狡黠,“我是失足者,做坏事天经地义,你可是良好公民。”
艾清被她的厚脸皮气笑了,转身想走。
“喂,你的营养液,不要了么?”
小鸟喊住她。
艾清回头,看见小虫正抱着营养液,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偷偷舔了舔瓶盖,见艾清看她,又立马缩回去,偷偷觑着她的脸色。
她忽然觉得胃里那点难受劲儿也不算什么。
“送你们了。”
艾清捂着肚子,摆摆手就要离开,却感觉到裤脚被人拽住了。低头一看,小虫不知何时爬到了她脚边,一只手紧紧地攥住她的裤腿。
“你快来,把她抱走!”艾清有气无力地对小鸟喊道。
小鸟不语,只是站在原地,双臂交叉地看着她,笑出几颗大白牙。
见她没有帮忙的意思,艾清只能自己动手。她不敢用力拔腿,生怕踹到小虫,只好弯下腰来,想要把那只小手从裤腿上掰开。
小虫却在她弯下腰的一瞬间,突然伸出两根瘦弱的手臂,搂住她的脖子,抬头,在艾清的嘴角轻轻吻了一下。
“谢谢姐姐。”
艾清愣在原地。
最后还是小鸟把小虫从她身上扒拉下来。
“小孩子不懂事,就喜欢乱亲乱抱,前几天她还亲了一只流浪狗呢。”
艾清的感动瞬间消失了。
她感觉自己被骂了,但她没有证据。
“走吧。”小鸟又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别被治安官看见你跟失足者混在一起。”
*
艾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公寓的,一路上,她都在想着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等她回过神来后,已经站在公寓楼下了。
胃里的灼烧感似乎变淡了许多,也许快好了呢?
抱着这样的期待,艾清走进电梯,按下九楼的按钮。
电梯门正要合拢。
“等等——”
一只手伸进即将合拢的门缝。
3. 第 3 章
电梯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住在她对门的邻居,谢云川。
艾清和他打过几次照面,不过几乎没有说过话,只能算得上点头之交。
谢云川是学校的校医,惯常戴着一副银边眼镜,斯斯文文,沉默寡言。
她时常觉得他像一株会移动的植物。
他们照例默默点头,相互致意,随后便不再说话。
电梯继续上行。
艾清闭上眼睛,金属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制服渗进骨子里,让她好受了许多。
“你脸色很差。”
谢医生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声音中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心。
艾清警惕地睁开眼,看着他没说话。
公寓的电梯空间狭小,谢医生又生得高大,肩宽腿长。即使尽量分开站,也难免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或许是今天做了太多不道德的事,她现在颇有些惊弓之鸟的意思。
见艾清没说话,他顿了顿,又温和地解释了一句:“我姓谢,是学校的校医,就住在你隔壁。”
见他只是单纯的关心,并没有什么探究的意思,艾清稍稍放松下来,不自在地咬了下嘴唇:“我没事。”
谢医生点点头,没再问了。
电梯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艾清盯着电梯跳动的数字,只盼着赶紧到九楼,好结束这无话可说的尴尬。
好在楼层并不高,电梯很快就到了。
出电梯的时候,她有些腿软,晃了一下。
一只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就马上松开。
这是道德教育的标准行为准则,当你扶一位女士的时候,没必要把她死死地搂在怀里。
艾清站直了身子:“谢谢。”
“不客气。”
谢医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将目光移开了。镜片后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出了电梯,他们礼貌道别,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各自回家。
艾清躺在沙发上,终于松了口气。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她把包扔在地上,脱下外套,还是觉得热。
口干舌燥,坐立难安。
艾清走进浴室,烦闷地放了一池冷水,整个人躺了进去。
终于舒服了。
冰凉的水短暂地缓解了令人不安的燥热,她在冷水中舒服地叹了口气,往下滑了滑,让水漫到下巴上,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扔进冷水里,刺啦一声,终于冷却下来。
意识在飘,身体却在下沉,脑子懒洋洋的,似乎要睡过去。
叮咚——
门铃声不识趣地响了起来。
艾清没有起身。
她实在不想动弹。
叮咚——
门铃又响了。
她不耐烦地睁开眼睛,等着对方按两下发现没人就走了。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声响得愈发急促了,大有她不开门就一直按下去的气势。
艾清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起身,水哗啦一声从身上往下淌。她随手扯过浴巾擦了擦,穿上保守的长睡衣,拖着脚跟去开门。
门外是一脸局促的谢医生。
他怀里抱着一堆药瓶。
冷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吹得她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轻轻地瑟缩了一下。
“抱歉,我以为你出事了。”
谢医生有些尴尬,耳尖悄悄染上一抹绯色。
“刚刚看你脸色不太好,找了一些常用药出来,你看看能用上么?”
他站在走廊里,表情局促极了,眼睛只盯着她的脸,不敢乱瞟,像个典型的正人君子。
“谢谢,你要进来坐一会吗?”艾清往旁边让了让。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原本只是想着谢医生好心送药,让他站在走廊里似乎不太礼貌,却忘记自己眼下衣衫不整的样子,便害怕邻居疑心自己要行那不道德的恋爱之事。
在2049年的深蓝星球,恋爱也是一种罪行。
《禁欲法令》中,爱被定义为让人头脑发昏的不良情感,任何暧昧的行为一经查实,将被直接判为无耻之徒,驱逐出境。
只有部分被神圣中枢筛选出来的人类,才能根据指令结婚繁衍,其余人必须保持完全纯洁。
好在谢医生十分正直,并没有任何不纯洁的念头,只是一本正经地把药递给艾清。
“今日太晚,不便叨扰。若是不舒服,直接来找我,任何时候都可以。”
艾清接过药瓶,不小心被他冰凉的手碰到,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手中的药瓶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二人急急地蹲下身子去捡。
门口只有方寸之地,两个人一蹲,膝盖差点碰在一起。
谢医生倒吸一口冷气,后退了半步,去捡其他的瓶子。
艾清又急又气,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也背过身去捡其他的药瓶。
捡着捡着,两个人的手又在同一个药瓶上方相遇了。
她抬头。
他也恰好抬头。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镜片后那双温润的黑眼睛,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像羽毛一样扫过她的鼻尖,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一股诱人的味道,像梦里才有的,醒来就抓不住的香气。
一股原始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的膝盖抵着他的膝盖,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但谁都没动。
走廊的灯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她头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滴答,滴答,在安静的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谢医生的喉结动了一下。
艾清脑子里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饥饿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如同燎原的野火,烧得她理智全无。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闻起来真好吃。
艾清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谢医生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她攥着他的那只手。
这是一只能让人想起新雪的手。
纤长的手指紧紧地扣住他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肤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一时忘记挣扎。
于是艾清得寸进尺,攥着他的手腕站起身来。
谢医生被她带着也站了起来。
他太高了。
蹲着的时候不觉得,站起身来之后才发现,她只到他的肩膀,他一站起身,阴影就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但艾清丝毫不惧,只一心把他往门里拽,力气不大,态度倒理直气壮。
而眼前之人出奇地顺从,就这么被她拽着,踉跄着跌进门内。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走廊的灯光被隔绝在外,屋内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只有客厅那边透出来一点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轮廓。
艾清一把将他推到墙上,摘下他的眼镜,随手扔在一旁。
银边眼镜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没反抗。
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墙,温顺地看着她。
失去镜片的遮挡,那双温润的眼睛突然变得深邃起来,漆黑的瞳仁,像深不见底的井,吸引着人去一探究竟。
艾清饿昏了头,顾不上欣赏,只匆忙踮起脚,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兽,急切地将嘴唇凑到他脸上。
可惜够不着。
她不满地往下拽了拽他的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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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把他拉低了一点。
他的衬衫领口被她扯得歪歪斜斜,露出一截锁骨。可他还是没动,只有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还是够不着。
艾清有些生气了。
似乎是察觉到她不满的情绪,赵医生这才主动低下头来。他的嘴唇轻轻落下,像清晨的晨露。
艾清却不懂温柔,恶狠狠地咬住他的嘴唇,像饿极了的野兽咬住它的猎物。
他的嘴唇软软的,湿湿的,带着一点凉意。
她衔住他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听到他吃痛地闷哼一声,舌尖便往他张开的嘴唇里探进去,尝到满意的味道后,终于安下心来,享受她迟来的晚餐。
赵医生似乎被吓住了。
他一动不动,两只手垂在身侧,乖顺地接受着这个吻。
除了比方才更快激烈的心跳,艾清看不出他和往日一本正经的样子有什么区别。
艾清还是个新手,只啃了一会,便觉呼吸困难,只好退开一点,喘了口气,又要凑上去。
这次赵医生及时地偏了一下头。
她亲在他的嘴角上。
她不满地嘟囔了一声,松开攥着他领口的手,像一枝向上生长的藤蔓,死死地缠住他的脖子。
谢医生的呼吸愈发急促。
屋里光线昏暗,她就着那点光亮,看见他额角浮起一层薄薄的汗。
那股让她失去理智的味道愈发浓郁。
她着了魔似的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脖子里,叼起一小块皮肉,轻轻地磨着牙。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条件反射性地捉住她纤细的腰肢。
隔着微微湿润的睡衣织料,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如同火山口下常年涌动的岩浆。
“好烫。”她伏在他的脖子里,闷声自语着。
谢医生没说话,但艾清感觉到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带着一阵细微的震颤。
她抬起头,又去看他的嘴。
他的嘴唇被她吮吸得有些红肿,湿湿的,润润的,下唇上还有一个浅浅的牙印。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她情不自禁,又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这次她没咬。
餍足的猛兽开始慢悠悠地玩弄猎物。
她轻轻含住他的下唇,舌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去,像吃饱喝足的猫咪,用爪子拨弄着猎物。
他还是没动,但她感觉到他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得越来越大,一下一下,带动着她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艾清的理智回笼。
她不敢相信自己刚刚都做了些什么!
谢医生被她按在墙上轻薄,原本整洁的衬衫揉得皱皱巴巴,领口大敞,露出精瘦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头发也乱了,嘴唇也肿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过度蹂躏的大狗。
可怜。无辜。
她胆战心惊地松开嘴,喘了一口气,想要退开。
“你听我解释……哎!”
她痛呼一声,这才发觉,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在谢医生衬衫的纽扣上了。她偏着头,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挂在他身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别动。”
谢医生喘了口气,声音中还带着几分嘶哑。
他轻轻按住身前扭来扭去的艾清,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拨弄了几下,就把可怜的头发从纽扣里解救了出来。
他的动作温柔极了,艾清几乎没感觉到疼痛。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尴尬。
该如何应对被自己非礼后的良家男子呢?
艾清眼一闭心一横,硬着头皮解释道:“你听我解释,我,我……”
“你只是生病了。”
谢医生冷静地打断她干巴巴的解释。
4. 第 4 章
“你说什么?”
艾清半信半疑,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生病了。”
他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弯腰捡起被扔在一旁的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平和,仿佛之前那一点情难自抑,不过是太过饥饿而产生的幻觉。
艾清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她似乎确实完全被饥饿的感觉操控了,这才犯下一系列罄竹难书的罪行。
也许正如他说的那样,她生病了。
但她不能自我欺骗,说自己在犯罪时处于完全无意识的状态。
事实上,她不仅意识清醒,还十分享受。
她可真是一个天生的坏胚!
好在谢医生本性善良,并没有当场将她扭送禁卫厅。
艾清低着头,十分惭愧。
“谢医生,我得的是什么病?”
他沉吟半晌,轻声问道:“这种症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半夜。”
谢医生点点头,似乎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是不是浑身发烫,并且伴随着强烈的饥饿感?”
艾清睁大了眼睛:“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谢医生蹙眉:“从你的描述来看,很像是感官苏醒综合症的症状。我之前只在文献里读到过几例疑似病例。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代谢紊乱,通常表现为基础代谢异常,以及由此引发的体温升高和持续性饥饿。”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结合你的表现来看,基本可以确诊了。”
“可我还会不受控制地做出方才那样罪大恶极的事情……”
艾清急得要哭了。
谢医生的脸也红了,他垂下眼,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大概是因为食欲和爱欲本就都由下丘脑控制。过度饥饿影响了你的神经系统,导致大脑混淆了两种信号,才会让你产生一些……嗯……不纯洁的想法。”
“还能救吗?”
艾清眼含期待地看向他。
“以目前的情况来说,很难,”谢医生顿了顿,似乎是在观察她的反应,“因为,你需要的是真正的食物。”
她张大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暴食是犯罪,贪图口腹之欲也是犯罪。
所有能让人产生欲望的东西,都被《禁欲法令》列为违禁品,只在黑市流通,不论是食用、购买还是贩卖,都是重罪。
“你疯了,吃饭是违法的!”
她惊慌失措。
走廊里突然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大概是哪位邻居回家了。
艾清做贼心虚,赶紧捂住嘴巴,屏住呼吸,生怕被人发现蛛丝马迹。
谢医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被这双平静的眼睛注视着,艾清又想起自己做过的荒唐事,忍不住羞愧万分。
她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
谢医生只是说说而已,自己可是真的实施了犯罪行为,这道德高地,怎么看都有些站不住脚。
况且,他想出这样的办法,也是为了自己好呀。
她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
脚步声逐渐远去后,她憋着的那口气才终于吐了出来。
“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艾清颇有些沮丧。
谢医生也有些无奈:“事实上,这种治疗方案目前也只是一种推测。根据过往的医学文献记载,曾有一个疑似病例出现过短暂的自发缓解。但不久之后,该患者就因私下食用棉花糖被驱逐出境,后续情况便无从追踪了。我由此推断,那些被禁止的天然食材中,可能含有营养液无法取代的微量元素,恰好能够调节这种代谢紊乱。只是,目前缺乏临床验证,一切都还只是停留在假设阶段。”
艾清敏锐地从他的话里听出几分言外之意。
对于违禁食品,他似乎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排斥。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谢医生,你会向裁判所举报我吗?”
“哪种举报?”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噙着一点笑意,“是举报你食用违禁食品,还是举报你强吻……”
“谢医生,我知道错了。”艾清赶紧打断他的话头,阻止他说出令她害臊的事实。
正垂头丧气之际,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不要担心,没有人会知道今晚发生过的事情。”
艾清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感激地看着他:“谢医生,您真是个大好人。”
谢医生不语,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他重新跪下去,将散落一地的药瓶一个一个捡回去,放在柜子上。
“虽然用不上,这些药也收着吧,好好照顾自己。”
※
虽然谢医生承诺不会泄密,但在最初的几天,艾清心中仍是惴惴不安。
她与谢医生实在算不上熟悉,并不敢完全信任他。
等了几天,发现真的没人来逮捕她后,才慢慢把心放回肚子里。
也因此,她心中生出诸多感激来。
好人,真是个大好人。
等她有钱了,一定给谢医生在市中心立一座最显眼的道德牌坊。
此外,自从那晚和谢医生亲密接触过后,她的饥饿感缓解了许多,那种饿得火烧火燎的劲儿再没有出现过。
艾清乐观地想着:也许是那个吻骗过了自己的大脑,让它以为真的吃到了什么好东西,于是消停了?她可真是个撒谎小天才,连自己的大脑都能骗。
念及此处,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对说谎这种道德败坏之事引以为傲!
于是又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死去活来。
在这种左右脑互搏的过程中,莫名其妙的饥饿症就被她完完全全抛诸脑后。
直到一周后的某个深夜。
饥饿的感觉再次降临。
它来势汹汹,像一阵暴风席卷了艾清的五脏六腑。
后半夜,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胃里像是突然生出一个无法满足的黑洞,吞噬一切的欲望灼烧着她的脑子。
她盯着天花板,感受着这漫长而没有止境的饥饿。
实在是难以忍受。
她需要进食。
可食物只有黑市商人手里可以购买。
去哪里找呢?
艾清突然想起小鸟姐妹,她们是失足者,应该知道哪里可以找到黑市商人吧?
天才蒙蒙亮,艾清就起身去了那条巷子。
废弃厂房的门依然是半掩着的。
艾清推门进去,看见小鸟蹲在角落里,拿树枝在地上划着玩。听见声音,她警惕地抬起头来,看见是艾清后愣了一下,想要逃跑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别跑。”艾清轻轻喊了一声。
她果真没跑,只是将妹妹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她站在角落里,两只眼睛盯着她。
“小虫呢?”艾清打算先闲聊几句,让她放下防备。
然而听到妹妹的名字,她反而更加警惕了:“你找她干嘛?”
闲聊失败。
艾清无奈:“我不找她,我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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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口袋中掏出一瓶营养液。
这是今日份的配额,反正营养液也填不饱肚子,解决不了她的病症,不如送给更需要的人。
小鸟没有接,反而防备地看着她。
街头流浪的经验让她早早地明白,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艾清想了想,又将营养液往她跟前递。
“不白送,问你点事。”
小鸟这才伸手接过营养液,死死地攥在手里。
“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黑市商人吗?”
小鸟愣了一下。
“你堕落了,”她上下打量着艾清,语气里有一种跟年龄不相符的老成,“先是撒谎,现在又要找黑市商人。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变成跟我们一样的失足者。到时候你可以来找我,我可以让你住在我的房子里。”
她顿了顿,又认真道:“不过你得把我当成老大。”
艾清哭笑不得。
“我是真的有事。你要是告诉我,以后每天都给你供应营养液,怎么样?”
“成交!”小鸟答得干脆利落,乌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压低了声音,“你去东九区的废品回收站,找一个叫老饕的人,告诉他小鸟送快递来了。”
※
当天下班后,艾清立马就去了废品回收站。废品回收站很好找,整个东九区就那么一个。
门口的破铜烂铁堆积如山,几乎全是被淘汰的机器人零件,锈迹斑斑,无人问津。
她绕过去,看见后面有一排矮房子,窗户被挡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她轻轻敲门,没人应,忍不住加重力道,又敲了几下。
“敲什么敲,脑壳都闹麻了,”门内传来一个粗噶的声音,“哪个龟儿子?”
“小兔子乖乖,把门打开?”
艾清念出小鸟教她的暗号。
里面安静了几秒。
“谁让你来的?”
“小鸟让我送快递来了。”
“嗬,这小丫头,长本事了。”
咯吱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露出来,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了她一遍。确认了只有一个人后,才打开一道只容一人通行的缝。
“进来吧。”
艾清侧身闪进去。
屋里很暗,光线昏黄,只有一个颇为原始的灯泡在头顶晃动。地上堆着纸箱子,破衣服和空瓶子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老饕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形矮胖,面色红润,乍一看以为是只肥肥圆圆的土拨鼠,在这个人人清瘦的时代显得格外扎眼。
他一脚踢开躺在房间中央的破盒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想要什么?”
“吃的。”
艾清谨慎地吐出两个字。她头一回和黑市商人打交道,难免有些紧张,生怕说错话。
老饕眯起眼睛:“你看着不像吃过饭的人,想尝尝鲜?”
艾清连连摇头:“我不是上瘾者,我只是患上了吃饭才能治好的怪病。”
老饕摆摆手,笑声嘶哑:“用不着跟我说这些。我不关心,也管不着。知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规矩吧?”
艾清点点头:“就在这里交易吗?”
老饕笑出了声:“你还真是个生瓜蛋子。知道什么叫黑市么?当然是月黑风高时才能交易。”
他转过身,从桌上那堆盒子里翻出一个,揭开盖子,递到她面前。
“今晚有一批上好的货,刚从地下美食城运过来,看看?”
5. 第 5 章
老饕用手指点了点盒子里那块黑红油亮的东西:“酱板鸭,听说过么?”
艾清还没来得及细看,一股蛮不讲理的香气便霸道地钻进了鼻腔里,陌生至极,却充满诱惑力,勾得她胃里的怪兽又叫嚣起来。
定睛看去,那被叫做酱板鸭的食物,在深褐色的酱汁中浸润过,表皮都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悄悄咽下口水:“多少钱?”
老饕报了个数。
艾清的心往下沉了沉:快赶上她两个月的工资了。
“太贵了吧?”她试图挣扎一下。
老饕见她犹豫,把酱板鸭往她眼前一递,差点怼到她鼻子上:“一分钱一分货!瞧瞧,上好的麻鸭,用香料腌上三天三夜,放到炭火上慢慢烤,再用十几年的老卤子去卤它,最后刷上麻油风干。这手艺难道不值得么?再来说说这味道,咬上一口,哎哟喂,鸭肉干香,那种反复卤过的醇厚酱香直冲天灵盖,咸里带着点甜,辣中还透着回甘……”
他说着,自己也馋了起来,忍不住撕下一小块送进嘴里,陶醉地嚼着,越嚼越有劲,腮帮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骨头也是好东西,最是入味,”他嗦着骨头,含含糊糊地说,“咸香咸香的,比肉还好吃。可惜你们这些没正儿八经吃过饭的人,怕是连骨头怎么嗦都不知道。”
见他全然陶醉在酱板鸭的世界中,不知天地为何物,艾清处在饥饿中的肚子忍不住大声抗议,发出愤怒的“咕咕”声。
听到她肚子叫唤,老饕得意地咂了咂嘴。
“您是懂行的。”
艾清只犹豫了一秒钟,就做出了背叛钱包的决定。
“这鸭子我要了。”
她真的很需要吃到这口酱板鸭。
在确认她是认真的之后,老饕眯起眼睛笑开了花。
“今晚十点,东四区废楼,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
九点二十分,艾清鬼鬼祟祟地走出房门。
她做贼心虚,带了一只黑色的口罩,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看起来颇为怪异。
出了门往东走,穿过几条街,路过两个巡逻的治安官。她赶紧压低脑袋,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幸好没人拦她。
东四区是片烂尾楼,几年前停工之后一直荒废到现在。钢筋铁骨的楼架子戳在黑夜里,像只狰狞的怪兽。
她走到约定的地方,抬头往上看了看,三楼有一个窗户透着微弱的光。
应该就是那儿了。
废楼四周都是破砖烂瓦,入口十分隐蔽,她找了一圈,发现个半人高的洞,猫着腰钻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楼内打扫得干干净净,墙壁上还刷着漆,全然不似外面那般破破烂烂,看上去像是有人经常驻扎在此。
她慢慢悠悠地晃上三楼,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好在一直无事发生,她也就当是自己疑心生暗鬼了。
三楼很快到了。
那扇门开着一条缝,光从缝里透出来,有种怪异的窥伺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门后,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尽力忽略内心的不安,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屋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饕。
是个瘦瘦高高的年轻男人,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脸上也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不是好人”的气息。
如果说老饕给人的感觉像个精明市侩的商人,那眼前这人就是实打实的危险分子。
艾清这才感觉到跟不法分子打交道的恐惧,天然的危机感让她忍不住想要退缩。
但为时已晚,来人发现了她的存在。
看见艾清进来,他没有出声招呼,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地上的一个纸箱子。
艾清走过去,蹲下,打开箱子。
里面躺着几个油纸包,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堆。她拿起其中一个,凑近闻了闻,熟悉的香气透过油纸渗了出来,她感觉到肚子里的怪兽因为食物的香气变得欢欣鼓舞。
是这个味道,没错。
确认了货物后,艾清忍痛把钱包里的钞票掏出来,递到他面前。
对方接过钞票,也没数,胡乱地塞进了口袋里。
“钱货两讫。”
他的声音闷在面罩里,听起来怪怪的。
艾清走过去,拿起箱子里的油纸包往怀里塞,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太安静了。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
砰——
门被一脚踹开了。
艾清还没来得及反应,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就冲了进来。
灰蓝色制服,白莲花徽章,是禁卫厅的治安官!
晃动的手电筒照得艾清头昏脑涨,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撞上身后坚硬的墙壁。
无路可逃,插翅难飞。
方才与她交易的男人慢条斯理地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艾清几乎一瞬间就认出了他。
这……这不是那天在废弃厂房里对小鸟姐妹横眉冷对的治安官么?
艾清清清楚楚地记得他说过“自甘堕落的人,不值得第二次机会。”
她心里又凉了几分。
落到别人手里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落到这个对失足者深恶痛绝的治安官手里,岂不是要牢底坐穿?
治安官从口袋里掏出手铐,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他踱着步子走过来,得意地像只逮住了猎物的猫,享受着猎物垂死挣扎的快感。
“又逮住一只小耗子,”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让我看看,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失足者,敢公然违抗《禁欲法令》?”
他走到艾清面前,一把扯掉她的面罩。
“是你?”
跟艾清一样,他也认出了她,那个跟失足者混在一起的女人。
他的表情瞬间从惊讶变成了厌恶,嘴角微微下撇,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跟失足者混在一起,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手铐“咔”地一声套在艾清的手腕上。
“你涉嫌购买违禁食品,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艾清欲哭无泪,长时间的饥饿让她变得虚弱,只能勉强依靠背后的墙壁支撑身体。
她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你们这是钓鱼执法。”
治安官被戳中心事,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禁卫厅前些日子逮捕了一名黑市商人,审出了他们常用的交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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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从那以后,他们就在这几个地点轮流蹲点,放出“今晚有货”的风声,并安排线人主动跟失足者攀谈,诱惑他们前来“尝尝鲜”。
靠着这“守株待兔”的法子,禁卫厅倒是真抓住了不少“耗子”,其中确实有一些被稀里糊涂骗过来的人。可失足者么,迟早有一天会犯罪,他不过是提前为民除害,何错之有?再说了,失足者名声不好,就算喊冤也没人信。再抓几个,他的道德指数就能加上一百分,升迁有望。至于手段干净不干净,谁还管得上这些。
不过往日里,他们的目标都是失足者,谁能想到,会逮住个戴着蓝色手环的公民?公民拥有上诉的权利,如果她一口咬定是线人主动兜售、诱导购买,这事儿捅到裁判所,可不好办。
治安官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挂上公事公办的表情:“什么钓鱼执法?我们接到线报,说今晚这里有违禁品交易,依法进行布控打击。你主动来到这里,掏钱拿货,人赃并获,有什么问题?”
艾清虽然饿得头晕眼花,但脑子还没完全罢工。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有一瞬间的不自在,决定赌一把。
“线报?”她一字一句地反问,“分明是你们让线人唆使那些本没有违法意图的人来进行交易。禁卫厅钓鱼执法,说出去可不好听。”
治安官眼神闪烁:“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当然知道她说得是事实。那些线人、线报、包括精心挑选的目标,全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艾清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猜猜我在老饕家发现了什么?”
年轻的治安官表情变得很难看。
他的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可能:录音?照片?还是交易记录?
他确信自己从未给过线人任何信物。但是那个见风使舵的老东西向来狡猾,为了自保,谁知道他会不会私下里留一手?
“你——”他皱了皱眉,刚要开口。
艾清突然面色痛苦地捂着肚子,慢慢弯下腰去,脸色刷地白了,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少装病。”治安官皱眉。
艾清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这回她没装,是真的犯病了。
灼烧感蔓延到全身,就连血液也似乎在沸腾。她的视线变得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墙上的裂缝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像一条条扭动的蛇。
昏死过去的前一秒,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大喊出声:“我要见裁判长,他是我的——”
裁判长是她的什么?
朋友?同事?长官?
在场的治安官们面面相觑。
她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最后那几个字没人听得清楚。
但仅凭前面的话,也足以震慑在场的所有人。
治安官的目光落在艾清手腕上那道蓝色的光环上,第一次觉得这颜色刺眼得很,脑海中瞬间闪过千万种可能性:难道是裁判庭发现禁卫厅钓鱼执法的事情,派人来一探究竟?这个奇怪的女人,不会是裁判庭的内部监察吧?
细思极恐。
他心浮气躁,背后沁出层层冷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铐的钥匙。
一名手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请示:“头儿,接下来怎么办?”
治安官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
“先带走。”
6. 第 6 章
五点五十五分,谢医生掐着时间拉开办公室的百叶窗,从缝隙中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准时走出仓库。
她总是提前五分钟离开岗位,走到学校门口正好下班。
他时常担心她被判处懒惰罪。
好在她并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人会跟一颗小螺丝钉过不去,不是么?
每个月,他都会精心挑选几个好日子,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和她偶遇,有时在校门口,有时在路上,有时在电梯里。那是他每个月里最开心的日子,那一天,他会提前沐浴洗头,喷上清爽的须后水,力求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她身边,然后压抑着内心翻涌的喜悦,故作矜持地跟她点头问好。
他当然想跟她说话,想听到她念出他的名字,想牵住她柔软的手掌,想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嗅闻她头发上独特的气味。
可他不想吓到她。他想在最合适的时间,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她身边,在此之前,他会一直耐心等待。
野兽捕获猎物前,总是很有耐心的。
幸运的是,命运女神很快就眷顾了他。
这天,他照例将车停在公寓门口,等待着她的出现。
今天,他为他们选定的约会地点是公寓的电梯。
这也是他最喜欢的约会地点。
多么棒的地方,狭小的空间内,即使尽量分开站,也足以闻到她身上迷人的气味,那么温暖,那么柔和,像午后慵懒的阳光。
他喜欢这样的味道。
他喜欢她的气味在他的肺里飘荡的感觉。
他喜欢让她的味道弥漫在他的身体里。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今天的她。
她看起来跟昨天似乎有些不同。可他却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衣着?
今天的她照常穿着白色制服,制服十分贴身,勾勒出婀娜多姿的曲线。她有着曼妙的身材,可却被浅灰色的风衣遮住了。他讨厌这件风衣,总是情不自禁地幻想着亲手脱掉它们,哦不,最好是撕碎它们。
唇膏?
也不对,她照例涂着肉桂色的唇釉,这让她的嘴唇看起来总是湿润而有光泽的。古板的校长曾经批评过她爱美是不务正业的行为,他却不这么认为。要知道,他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象过她温软的双唇。
会像棉花糖那样,柔软到含在嘴里就化了吗?
对不起。
他并不想像个变态那样在脑海中幻想着她。
嗯……这句话是骗人的。
他可太喜欢在脑海中描摹她的一举一动了。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都舍不得放过。
他喜欢看她喝水的时候不自觉咬着吸管的样子,嘴唇微微嘟起,像在亲吻什么东西;
他喜欢她站立时候没骨头的样子,总是懒懒地靠在墙边或桌沿,跟其他循规蹈矩的人完全不同,这也让她变得更加独特了,像是这个灰扑扑的世界里唯一一抹亮色。
有时候她披着头发,碎发从耳后滑落,她习惯用左手将它们别到耳后,露出修长的颈部线条,他无数次想象自己的嘴唇沿着那条迷人的曲线慢慢往下游走,直至来到看不见的深处。
有时候她扎着马尾,露出小巧可爱的耳朵。他搞不懂,她的皮肤为什么那么薄,阳光透过去,变成一种温暖的粉色。他可以一整天都注视着她可爱的耳朵,什么都不做。
她真迷人。
做什么都迷人。
是她引诱了他吗?
谢医生搞不懂自己怎么会迷恋上这个女人,明明只是普通邻居,明明在搬来之前素不相识。可忘记从哪一天开始,她突然对他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像一颗种子落进胸腔里,不知不觉生了根,发了芽,长出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为她的一个微笑欣喜若狂,为她的一个皱眉辗转反侧。
管他呢。他就是迷恋她?那又如何?
就像猫儿天生会被猫薄荷吸引,就像蝴蝶本就会围着花儿打转。这是一种本能,一种天性,一种他无法抗拒也不想抗拒的宿命。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衣襟上,那里有一块浅浅的水渍。是自己不小心弄上去的,还是被哪个粗鲁的人冒犯了?
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会遇到各种危险,他就止不住地焦躁。他最好二十四小时守在她身边,或者把她放进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这样就没人可以伤害她了。
他看到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生病了么?
这并不是一个理想的相识机会。他的妈妈曾经说过,英雄救美是一见钟情的经典桥段。他深信不疑,并一直耐心等待着一个让她一眼就看到他,一辈子都忘不掉他的机会。
可最终还是关心占了上风。
他抿了抿嘴唇,像一个最普通的邻居那样,问出了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你脸色看起来很差。”
你脸色看起来很差。
多么糟糕的开场白,他真想给自己一拳。
她看起来有些吃惊,警惕地瞪着他。
天呐,她瞪人的样子也好可爱。
像一只被突然惊动的小鹿,耳朵竖起来,随时准备逃跑。他想把她捧在手心里,告诉她不要怕,他不会伤害她,他只会保护她。
第一次说话以失败告终,他有些沮丧。
电梯很快就到了九楼,他不想跟她分开。
命运女神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在出电梯的时候,她滑了一下,感谢上天,他一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并且顺理成章地接住了她。
没想到他们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来的这么快。
还来不及窃喜,他开始为她苍白的脸色担忧了。
她是真的生病了。
回到家,他翻箱倒柜地找出所有的备用药,这个时候他开始庆幸自己是一名医生,家里的药品储备十分齐全,像是为了这一天提前准备好的。他迫不及待地带着这些五颜六色的药瓶来到她家门口,敲门之前还特意整理了衣服,确保自己看起来足够体面。
她居然没有问一声外面的人是谁,就把门打开了。
她的安全意识实在是太差了。
谢医生又开始止不住地担忧。
没错,他们生活在道德社会,可行为道德就等于思想道德吗?
她到底知不知道有一种变态狂,会每天偷偷在暗处窥视她,在脑海中意银她,在深夜里想着她做一些疯狂的事情?
如果有机会进入她的房间,这些变态狂一定会在她房间里安装摄像头的!
千万不要让陌生人进入房间,听到了么?
他当然不是在说他自己。
他是她的守护天使,将一切危险与她分割开来。
他要进入她的生活,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她。
因此,当她邀请他进去坐坐的时候,他没有一口答应。
即使他心里恨不得立刻跨过那道门槛。
可是,他的妈妈从小告诉他,想要取得女孩的信任,不能表现得过于强势。你得尊重她们,日常交往保持一定的距离,尽量减少肢体接触,少说话多倾听,在深夜前送她们回家,不要进门。
听妈妈的话,总是没错的,至少他知道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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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私底下都管他叫“老好人”。
她一定也会信赖他的,对吗?
可她给的信赖太多了。
直到被她推到墙上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感觉她的舌头像一尾灵活的小鱼,游啊游啊,就游进了他的嘴里。
即使变※态如他,一时间也僵住了身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定有哪里不对。
正是这个念头,才让他用尽所有理智,克制住自己像一条伯恩山犬那样扑她怀里撒欢的冲动。
他想起此前接触过的一些病人,他们食用过违禁食品后很难戒除,患上美食戒断症,需要极强的意志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吃东西。
他想,他此刻的意志力一定比他们还要强。
可他还是没能忍住。
当她的手臂缠住他的脖子时,他回应了她的吻。
任何男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无动于衷的。
他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她一定不会怪她的吧?
他吻着她,像吻一朵单薄的雪花,生怕呼出的气息热了些,便会将她融化。
他感觉幸福得快要死掉了,这是死亡前出现的幻觉吗?
可幸福的时光总不会太长。
她清醒过来后羞愧的表情让他的心凉了一大半。
说不在乎自己的初吻,这是骗人的,男人的贞洁才是最高尚的道德标准。
可为了她,他愿意放下这些。
他甚至觉得,如果她要拿走他的贞洁,他情愿跪下来双手奉上。
他突然意识到,她的病也许就是最好的契机。
这是一个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小秘密。秘密总能拉近陌生人之间的关系。
他有些阴暗的窃喜。
感官苏醒综合症又怎样?
他愿意为了她,献上一切。
他想靠近她。
他想照顾她。
他想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那个人。
可在此之前,他必须让她信任他。
为此,他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准备各种治疗方案以及“特效药”。他要悄悄地把一切准备妥当,等到她需要的时候,像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一样惊艳登场。
可奇怪的是,今天他没能在电梯前等到她的到来。
她去了哪里?
还是,遇上了什么危险?
他愈发焦躁不安,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每隔五分钟就看一次时间,直至深夜,还没有听到隔壁开门的声音。
他心浮气躁,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怕的画面,每一个都让他想冲出去把整个城市掀翻。
他烦躁地走下楼,想要去寻找她的身影,却听到门房处传来两个人争执的声音。
“请问你认识艾清吗?”
“什么艾清艾白的,不认识!哪里来的失足者,快滚!”
保安的声音又粗又硬,像一块石头,砸得他心头无名火起。
这个粗鲁的家伙,凭什么用那种语气提到她的名字?
廉价公寓的安保约等于没有,他敢说,就算小偷当着他的面偷走所有的钥匙,他都看不见。更别提认出所有的住户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重新戴上老好人的面具,挤出温和的笑意。
他在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面前蹲下来。
这是他对待警惕的小动物时惯用的姿势,对这样的流浪失足者也是一样管用。
“你好,我是艾清的朋友。她今晚一直没回来,我很担心。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7. 第 7 章
“你说,我是你的什么?”
裁判长坐在长桌后,双手支颐,审视着眼前形容狼狈的嫌弃人。黑色的皮质手套紧紧贴合着手指,衬得他的皮肤愈发苍白,好似传说中以吸食人血为生的怪物。
艾清被拷在桌边,脑子昏昏沉沉,她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听到问话,打起精神,强行从混沌的脑子中抽出一点清醒,来应对眼前的困境。
“您是……”
“听不清,大声点!”
治安官一声大喝,警棍狠狠敲在桌上,发出炸裂的声响。
在来之前,他早已跟裁判长的秘书打听过了,近期并没有收到任何关于整顿禁卫厅的工作文件。
因此,他认定此人必定是满口胡言之辈,等她醒转后,便迫不及待地将她提到裁判长面前,恨不得当即判她斩立决。
艾清咬了咬牙,心一横,大声道:“我说,您是我的神!”
裁判长:“……”
治安官勃然大怒:“你耍我?”
“作为一个公民,难道没有权利随时随地表达对裁判长的崇敬之情吗?”艾清梗着脖子,理不直气也壮。
“你——”
“卫南,退下吧。不要在我的办公室里喊打喊杀。”
裁判长轻声喝止了治安官。声音不大,却让房间内的火药味瞬间消散。名叫卫南的治安官敛息噤声,收起警棍,出门前还狠狠瞪了艾清一眼。
办公室内只剩下两个人。
裁判长没有立刻开口,他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桌上的木仓,像在把玩一件无足轻重的玩具,黑色的金属被戴着皮质手套的左手轻轻抚过,带着一种残忍的优雅。
“说说,怎么回事?”
等他玩够了,目光重新锁定在艾清身上,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裁判长,我冤枉!我——”
艾清刚要继续狡辩,却被裁判长冷冷打断。
他摘下一只手套,狠狠砸到她的脸上。
“收起你的小聪明!我可不是卫南那样的傻子,任你随意戏耍。深夜蒙面,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犯罪交易地点,案发前还主动接触过禁卫厅的线人,有没有犯罪意图,我自有分辨。现在,你只有一次机会,想清楚了再开口。”
艾清没有说话,被手套砸中的瞬间,奇异的香味先于被羞辱的愤怒攫住她的大脑。
不同于谢医生身上那种甘泉一般的清冽,这是一种辛辣而具有侵略性的气味,恶狠狠地冲击着她的嗅觉。她努力克制着来势汹汹的饥饿感。
哪里有食物,这么香的么,好想吃……
裁判长站起身,慢慢走过来,冷硬的皮靴踏在地板上,每一下都像踩在艾清的心口,让她心惊胆战。
他走到窗前,徐徐拉上窗帘,本就隐在阴影中的半张脸,随着最后一丝光线的消失,完全与黑暗融为一体。
“怎么不说话?心虚了么?”
裁判长走到艾清面前,缓缓举木仓。
冰冷的木仓口贴上太阳穴的那一瞬,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卫司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仿佛从眼前之人的恐惧之中品尝到一丝快意。
“知道这个社会为什么一直无法进步吗?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杂质。欲望、贪婪、污秽,一层一层堆积下来,变成臭不可闻的淤泥,肆意地污染着这个世界。元老院那群老家伙不愿清理,他们怕弄脏了自己的手。”
他站直了身子,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动作从容,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但我不怕。”
他的目光重回落到艾清身上,带着一丝献祭般的虔诚。
“我要打造的,是一个纯白无暇的新世界。没有污点、没有欲望、也没有你们这些社会的渣滓,”他微微俯身凑近,声音中满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狂热,“你难道不想要这样的世界吗?”
艾清不语,只是沉重地喘息着。
没有等到回答的裁判长颇有些失望。
不过,没关系,他也不需要答案。
他知道真相,他将以公民之名,抹去这个令人不快的污点。
艾清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她完全没有听清眼前之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饥饿早已侵蚀了她的大脑。
裁判长靠得越近,辛辣的气味就越清晰。当他俯下身来的时候,那股辛辣的气息已经完全萦绕在她鼻尖。
她的神经被这股香得要命的气味刺激得兴奋不已,舌尖不断分泌出唾液。
她好饿。
好饿好饿好饿……
灵魂似乎飘到了空中,冷眼旁观着身体被饥饿逐渐侵蚀。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她看见自己的手指颤抖,额头沁出汗珠,看见裁判长脖子上青色的血管,突突地跳着,散发着足以令她发疯的气味。
找到了。
原来是你啊,香香的裁判长。
艾清的眼睛泛起奇异的光芒。
她手腕轻轻一拧,“咔哒”一声,冰凉的金属手铐应声脱落。
裁判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随即,她像一头真正的野兽那样,将眼前的裁判长扑倒在地。
后脑勺撞上地板的那一刻,卫司理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错愕。
这不可能!
他受过严格的格斗训练,体能在整个裁判庭排名第一,绝不可能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扑倒。
但她的确这么做了。
她骑在他身上,膝盖压住他的身体。他的体能优势、格斗技巧在这股野兽般的力量面前,统统变成了笑话。
卫司理试图挣扎。
他左手去够被甩在地上的手木仓,指尖刚碰到木仓柄,就被她一把扣住手腕,狠狠地摁住。骨节撞击地板的声音让他怀疑自己的手指断了。
一只纤细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两只手,将它们死死束缚在头顶,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胸膛上,让他动弹不得。
这哪里是什么女人?
明明是一头怪力猛兽。
“放——”
他咬着牙根开口,声音被掐断在喉咙里。
艾清突然俯身下来。
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滚烫的气息。
她的鼻尖擦过他的脸颊,一路向下嗅闻着。
仿佛被某种危险的野兽盯上,他的后背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那是人与生俱来的危机感。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分辨出这一点,肾上腺素瞬间飙升,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爆炸。
“你疯了!”他吼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放开我!”
艾清没有回话,她甚至没有听见。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脖颈一侧的动脉上。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血管突突地跳着,散发着让她发疯的气味。
“好想吃。”
她喃喃自语。
随即一口咬了下去。
“嗷!”
裁判长吃痛地叫出声来,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他的喉咙。
他开始剧烈挣扎,试图把她从身上掀下去。
但他的格斗技术对眼前之人似乎失去效力,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桎梏。
她小口小口舔舐着他脖子上的伤口,舌尖卷走渗出的血珠,然后眉头一皱。
味道不对。
不是酱板鸭的味道。
她疑惑地沿着脖子一路向上。
下颌、嘴角、颧骨。
又急又乱,毫无章法,像是一个饿晕了头的人在胡乱地往嘴里塞东西。
有那么一刻,卫司理感觉到眼前之人的牙齿轻轻磕在他嘴唇上。
脑子瞬间空白。
他的纯洁……毁于一旦。
“混……混蛋……”
卫司理的声音颤抖着,他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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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薄冰、兢兢业业守了三十年的贞洁,就这样没了。
他还记得宣誓那天,神圣中枢的大厅里点燃了无数白色蜡烛,所有自愿加入“终身处男计划”的人都穿上了纯白的衣服。他们跪在台阶下,一字一句念出誓言:我将保持终身纯洁,不以任何形式沾染欲望,不亲吻,不意银,不以目光行亵渎之事。
卫司理把这一天当做献给理想的第一份礼物。
《禁欲法令》颁布之后,欲望成为可耻的事情,人人都以压抑生理欲望来标榜自己品德的高尚,终身处男制更是成为晋升的重要考核条件。
为了爬上最高的那把椅子,卫司理理所当然成为终身处男制的拥护者。
他对此深信不疑,一个有私心的人如何能够领导国家走向更好的明天呢?
大公才能无私!
断情绝欲,必须断情绝欲!
然而他付出了这么多,眼看着就要成功,关键时刻却全被这个可恶的女人毁了!
他恨!
可他无力反抗,她的舌头像一条灵蛇,在他嘴里进进出出,越来越深,越来越重,仿佛在汲取什么。
嘴唇被反复碾压、吮吸,发出细微的水声。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一下一下喷在他的脸上,仿佛某种野兽的鼻息,带着毛骨悚然的潮湿。
他屈辱地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杀了她!
艾清的意识在吃饱喝足后重新回笼。
像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拽出,耳边的嗡鸣声骤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模糊的视线慢慢变得清晰,瞳孔中印出裁判长阴沉但潮红的脸色。
那张冷峻的脸此刻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嘴唇被咬得红肿不堪。他的衣领歪了,制服扣子崩开几颗,脖颈上有一排可疑的牙印。
艾清的大脑“嗡”地一声炸开了。
她不敢置信地低头,绝望地看见自己的手指正死死扣着裁判长的手腕,指甲嵌进皮肉,血珠从缝隙里渗出来。
她像触电一样松开手,整个人往后弹开。
“我……我不是……”
她想解释,舌头却像打了结,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做了什么?
她是不是又犯病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下来,冻得她浑身发抖。
几乎吞噬理智的饥饿感已经退潮,留下的只有恐惧。
她竟然对一名裁判长做出了不可描述的事情!
她简直是在找死!
艾清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裁判长从地上撑起身子,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杂碎,看着我的眼睛!”
他踉跄着站起来,把歪七扭八的领带扯下来甩在地上,走到墙边,捡起那把被撞飞的手木仓。
“咔哒。”
木仓上膛的声音在逼仄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艾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裁判长转过身。木仓口对准了她。
“我改主意了,”他的声音沙哑得有些难听,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直接下地狱吧!”
艾清惊恐地直往后退,环顾着四周,找寻可以作为掩体的物件。
“知道怕了?”卫司理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冷笑一声,笑容扭曲得几近狰狞,“刚才做出那种事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放心,等我杀了你,就去收拾其他跟这件事有关的失足者,那两个小杂碎也跑不掉!”
艾清的心猛地揪紧:“禽※兽!你无权未经审判私下处决嫌疑人!”
他往前逼近一步,木仓口几乎抵上她的额头。
“没有人会知道。”
艾清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盯着黑洞洞的木仓口,死亡的寒意从骨子里蔓延开来。她的脑子高速思考着,目光飞速扫过房间,寻找可以死里逃生的机会。
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件救命稻草。
8. 第 8 章
裁判长身后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张表格,表格的抬头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最高裁判长晋升资格审查表。
最高裁判长晋升资格审查?
艾清的目光从那几个字上掠过,又落回到他脖子上那个清晰的咬痕上。
一个念头闪电般劈开了她脑子里的那团混沌。
艾清怕得要死,但此时已经别无选择。
她强装镇定说出了那句话。
“大人,失去了男人最珍贵的贞洁,您也不想被人知道吧?”
裁判长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艾清深吸一口气,目光刻意地落在办公桌上的竞选表上。
“最高裁判长晋升……”她喃喃地念出那几个字,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一字不差地落进了裁判长的耳朵里,“大人,您花了很多心思才走到这一步吧?”
“你在威胁我?”
卫司理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扳机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不是威胁,是交易。”
艾清心如鼓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有什么资格同我做交易?”
“您就这么自信,今晚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艾清决定赌一把大的。今晚交易的事情,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她笃定,一个把贞洁当筹码的野心家,绝不会让愤怒冲昏头脑。多疑的天性必定能让他动摇。
“您以为,我今晚只是来交易违禁食品的?”她说这话时,只觉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行错一步就会当即毙命,“我真正的目标,一直都是大人您呀。”
“谁派你来的?”卫司理冷声质问。
“大人难道还有其他的仇家么?”
对于答不上来的问题,反问是最好的回答。
提问的人心中自有答案。
果然,裁判官凝神细思了一会,露出了然的神情。
艾清赶紧趁热打铁:“出发前,我写了一封信,详细描绘了今晚的计划,并将它给了一个人。如果我今晚不回去,明天就会有一封信寄到元老院,信里会详细描述今晚将发生的一切,包括……我对您做的事情。”
她的目光暧昧地扫过裁判长的脖颈上的咬痕:“想必,有不少人会对此十分感兴趣吧?”
裁判长怒极反笑。
他慢慢收回木仓,退后一步,将被扯得歪歪斜斜的衣服和领带整理好。
重新戴上黑色皮手套的裁判官恢复了从容。
“你叫什么名字?”
“艾清。”
即使不答,他也有办法查到,不如大胆说出来,以示无畏。
“艾清……”
这两个字如同有毒的浆果,在舌尖上滚了一滚,便让人全身发麻。
“我记住了。”
他走回长桌后,重新坐下来。
“今晚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只是,但凡让我听到有一点风言风语,你就该要小心自己的小命了。”
“还有那两个小孩,也请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她们。”
艾清试图讨价还价。
“快滚,”他厌恶地挥挥手,开始整理桌面上的文件,“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
等到艾清走出门后,治安官卫南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卫判,就这么让她走了?是不是太便宜了些。”
等看清了房间内乱糟糟的情形,他倒吸一口凉气,惊呼道:“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她、她竟敢对您动手动脚?”
卫司理没有说话,慢慢抬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盯着卫南。
都怪这个蠢货引狼入室,现在还有脸在这瞎嚷嚷?
藏在衣领中的牙印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今晚的屈辱。
“卫南,”他的声音平静如水,目光中却暗流涌动,“我看你是越发胆大包天了。谁允许你不敲门就闯进来的?”
卫南的脸“刷”地一下变白了:“大、大人,我……”
“还有,”卫司理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给你的胆量,私下跟秘书打听裁判庭的公事?”
卫南的嘴唇哆嗦起来。
他太清楚卫司理的手段了,上一个让这位裁判长不悦的人,被打发去了边境,半年时间不到就胖了一大圈,从此绝缘仕途。
“既然,你这么爱打听,又喜欢往门缝里伸头,”卫司理淡淡地说,“那就去调去扫厕所吧。”
卫南顿时瘫软在地。
他想求饶,可对上卫司理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几乎是爬着退出去的,慌乱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深处。
屋内,卫司理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脖子上的牙印,目光深沉。
艾清。
他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份耻辱,他总有一天要从她手上讨回来。
※
从禁卫厅里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明亮,几颗稀疏的星子悬在淡蓝的天幕之上,依稀可见。两旁的路灯静静地亮着,将影子拉得很长。
艾清走在路上,感到一阵后怕。
她刚刚竟然威胁了位高权重的裁判长。
都怪这莫名其妙的感官复苏症,她以前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现在倒好,偷窃、撒谎、强吻、勒索,无恶不作。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她沉重地叹息一声,听见身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抬起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不远处奔来。
逆着光,他的五官看不真切,只有轮廓被路灯勾勒出一层毛绒绒的金边。他跑过来的样子有些笨拙,像一只莽撞的伯恩山犬,好像随时会把自己绊倒。
艾清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嘴角。
“你没事吧?”
谢医生跑到她面前,急刹车似的停住,胸口不断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大概是跑得太急,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几缕呆毛翘在头顶,跟他平时斯斯文文的形象判若两人。
“有个小女孩说你被治安官带走了,我放心不下……”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经过,才压低了声音,“是因为……”
“我没事,”艾清冲他眨眨眼,“已经解决了。”
谢医生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追问,目光转而落在她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挣脱手铐时不小心擦破的。
他蹙眉,拉着她在路边的长凳上坐好,从包里取出消毒药水和纱布,蹲下身来,仔细替她包扎伤口。
他轻轻按住纱布,翻出胶带撕了一小截贴上去,神情专注得有些过分。
艾清略微有些不自在,她从不在意这些小伤口,头一次被如此珍视,感觉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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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驱散这种奇怪的气氛,她随意调侃道:“谢医生,用不着这么认真,再晚些它就自己痊愈了。”
“伤口是被金属划破的,不及时处理会发炎。”
谢医生就着蹲下来的姿势,抬头看她,目光中满是不赞同。
“小艾,你得好好照顾自己。”
他的担忧全写在脸上,不像是客套话。
艾清不自觉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郑重地点了点头。
“走吧,”谢医生站起身来,把药瓶和纱布收回背包里,“我们回家。”
此时天光乍现,东方的天空已经洇开一层淡淡的橘色。
两人并排走着,谢医生刻意放慢脚步,迁就着她的速度。
路灯在他们身后依次熄灭,走着走着,天就亮了起来。
列车站距离禁卫厅有一段路,走到站台的时候,正值上班高峰期。
上车后,艾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定,谢医生站在她身后。
早高峰的车厢像一盒满满当当的沙丁鱼的罐头,挤满了上班族,他们肩挨着肩,背贴着背,脸上俱是还没完全清醒的困倦。
谢医生的身高在此时显出了劣势,他不得不低下头,才能避免撞上悬挂的拉环。宽阔的肩膀也变得有些碍事,旁边的一位大姐被人群挤得侧了侧身子,他赶紧往艾清这头让了让,然后像一只试图把自己塞进小狗笼子里的巨型犬类,努力蜷缩起来,但收效甚微。
列车驶入老城区后,车况变得颠簸。乘客们在一路哐当哐当的节奏里被甩来甩去,艾清的头也时不时撞在旁边的玻璃上,有点疼。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垫在她和车厢内壁之间,不声不响地挡住了这令人不快的撞击。
“你靠这边站,”谢医生轻声说,“更稳一些。”
他侧过身,把胳膊撑在车厢内壁上,用身体给她圈出了一小块空间。车厢里的乘客仍在互相推搡着,唯独他纹丝不动,将所有的撞击都挡在了外面。
艾清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却只看到一个轮廓分明的侧脸。
列车司机似乎是有意炫耀车技,在下个路口来了个急转弯,所有人都随着惯性,向前趔趄了一下。
艾清也不例外,额头“咚”地一下撞上了谢医生的胸口。
她的嘴唇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他胸口上,听见一阵快得不正常的心跳声。
她赶紧站直了身子,却发现谢医生的衬衫上留下了一个不甚明显的浅色口红印记。
艾清脸上发烫,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个粗鲁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看着点,傻大个,你撞到我了!”
艾清偏过头,看见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没骨头似的靠在车厢中间的竖杆扶手上,两只手抓着通讯器看视频。她掏出通讯器,在上面划了几下。
灰夹克不依不饶,恼怒地推搡着谢医生:“长那么高干嘛,一个人占两个人的地。”
谢医生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色:“抱歉。”
“光是抱歉就行啦?不得给人家赔偿点医药费?”旁边坐着的另一个乘客接腔。他大咧咧地坐着,双腿分得老开,把本就狭窄的过道占去小半,“现在的人啊,真是越来越没素质了。”
似乎看穿了眼前的大个子性格温和,他们愈发肆无忌惮,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起谢医生来。
艾清生气了,一把将他拉到身后。
“谢医生,和这些没有道德的人多说无益。”
9. 第 9 章
没有道德在深蓝星球是很严重的指控。
灰夹克和格子衫愈发喋喋不休,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眼前这个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大个子。
谢医生沉默地垂下头,看不清神情。
艾清恼怒地拉过谢医生,让他站在自己身后,随即转过身,跟灰夹克对峙。
“你说他占了三个人的地?”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诛心,“那你全程霸占着的扶手,是给几个人用的?”
灰夹克满不在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说了不让他们用吗?”
“扶手是给乘客抓握保持平衡用的,你整个人靠上去,别人扶哪里?”艾清挑了挑眉头,“还是说,你觉得整个车厢只有你一个人需要扶手?”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乘客悄悄转过头来看热闹。
有人小声地附和着:“就是就是!”
灰夹克恼怒地瞪向周围,却找不到刚刚说话的人,只能脸色难看地转了回来。
他张嘴,想要继续胡搅蛮缠,但艾清没给他机会,转向接话的格子衫。
“至于你,”她冷哼道,“在指责别人占地方之前,有没有考虑过把自己的腿收一收?”
“列车上的座位距离本来就窄,你的腿张那么大,旁边的小姑娘都被你挤得没地方坐了,”艾清朝旁边一个被挤得缩成一团的年轻女孩抬了抬下巴,“你自己看看,没素质的人到底是谁?”
格子衫“嘁”了一声,反而把腿撇得更开了些:“她不愿意自己会说,要你多事?”
“我……我不愿意。”年轻姑娘终于忍无可忍,见有人仗义执言,连忙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一旦有人愿意发声,车厢里逐渐响起了对二人的指责。
两个人的脸都青一阵白一阵的。
灰夹克的目光越过艾清,去看她身后的傻大个,想从那个看起来最好欺负的人身上找补回来。
谢医生站在艾清身后,微微低着头,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
但就在灰夹克看过来的一瞬间,他轻轻抬了眼睛,露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挑衅,像是在看脚边叫嚣的虫子,轻蔑而冷酷。
灰夹克被这一眼激得火冒三丈:“你这个——”
见灰夹克还要出言不逊,艾清立刻往前逼近了一步:“你什么你?”
“你少管闲事!”
“他是我的朋友,保护他是我的责任!”
灰夹克被她气笑了,伸手指着她身后:“他还用得着你保护,你瞧瞧他那张脸?”
谢医生的脸怎么了?
艾清转头的一瞬间,谢医生瞬间切换到温和无害的模式,方才的轻蔑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斯文柔和。他甚至微微蹙了一下眉,像是被灰夹克的话伤到了,却故作坚强,不愿流露出脆弱。
“小艾,都是我不好,”他轻轻说道,“还要麻烦你为我出头。别生气了,对身体不好,我们不要和他说话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满是愧疚的神情,瞬间激起了艾清的保护欲。
她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好,我们不和他们计较。”
灰夹克站在对面,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顿时被他气了个仰倒。
好……好绿茶的男人!
方才那个眼神果然不是他的错觉。
这小子惯会装可怜,翻脸比翻书还快,偏偏这个傻乎乎的小妞还被他骗得团团转,真以为自己保护的是什么温顺无害的小绵羊。
他懒得戳穿他的真面目,就让这个傻妞作茧自缚吧,他可不做好人好事,他今天就是来碰瓷的,她怎么样跟他有个屁的关系。
“反正你撞到我了,必须赔偿,”他拖长了声调,“否则我们就去禁卫厅好好说道说道。”
见这个灰夹克纠缠不休,艾清也懒得多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点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个界面,蓝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你们占用公共设施,无故骚扰其他乘客的行为,我刚才已经全部录制下来,并且上传到道德小法庭了,”她说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谁对谁错,稍后自有分晓。”
灰夹克的脸色瞬间变了。
“道德小法庭”是蓝星特有的全民陪审制度,只要发现不文明的行为,都可以记录上传至神圣中枢,AI将随机分配一百名公民进行线上审判,若确认不文明行为,将被扣除一定的道德积分,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触发强制性的公民道德再教育。情节严重者,将转入裁判庭,经审判后剥夺公民身份,沦为失足者。
“你凭什么这么做!”
灰夹克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凭这个。”艾清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们看。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一个正在运行的审判界面,进度条已经走过了大半,显示“评议中”。
“审判结果出来之前,你们可以选择安静地坐好,也可以选择继续发疯,所有的陪审员将一同观看你们的精彩表演。”
灰夹克盯着那个界面看了两秒钟,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为不甘,默默地从扶手上直起身来,站到一边。格子衫也不自觉地夹紧了双腿,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列车驶过老城区后逐渐减速,响起了广播声音。
列车即将到站。
车门打开的时候,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治安官出现在站台上:“接到公民举报,怀疑有惯犯在列车上进行诈骗活动——”
治安官话还没说完,灰夹克和格子衫几乎同时弹射起步,四散逃开。
格子衫只跑了两步就被堵住了。谢医生高大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挡在了过道中间,他伸手,一把掐住格子衫的后颈。
格子衫的腿在空中徒劳地蹬了几下,然后被稳稳地放回地面。谢医生的动作并不粗鲁,甚至称得上温柔,但格子衫落地之后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像一只被猛兽叼住了后颈的傻兔子,连挣扎的勇气都被那一下掐没了。
灰夹克倒是冲到了车门口,但治安官早已守候在此。
他刹住脚步,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绝望,最后变成了一种认命的灰败。
其中一名治安官走过来,看了一眼艾清手机上的审判界面,点了点头。
“感谢你的举报,这两个家伙多次在列车上实施占座、碰瓷和骚扰乘客等不道德行为,这次终于被逮了个正着。对此等不文明行为,我们定会严肃处理。”
灰夹克被带走前,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谢医生。
谢医生站在艾清身后,目送他被带走,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唯有嘴角,悄悄地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列车关门,继续行驶。
艾清凑到谢医生耳边,压低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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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困惑:“其实,不是我报的警。”
谢医生低头看她,也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知道。”
“你知道?”
“是我报的警。”
他说完,朝她眨了眨眼,像一只等着主人夸奖的大狗,眼中满是期待。
艾清愣了一下,随即捂住嘴,眼睛弯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小声笑了起来。
他们挨得很近,笑起来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微微震动。
“干得漂亮!”她小声夸奖。
“你也是。”他说。
又笑了一会,谢医生收起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其实,你不用为我做这些的,”他轻轻地说,声音几乎被车厢中的噪音淹没,“我并不在意这些人的冒犯。他们都是不法分子,我害怕他们会报复你。”
艾清不高兴地皱起眉头:“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被欺负吗?”
“你生气了么?”谢医生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大狗。
艾清的气一下子就消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就是人太好了。”
她顿了一下,想了想,然后龇牙咧嘴地作出了一副凶恶的模样。
“像我这样凶狠一点,”她说,声音因为龇牙而有些含糊,“别人就不敢欺负你了。”
只可惜,她的模样,在谢医生眼里跟“凶狠”二字毫无关系,他只觉得她怎么看怎么可爱,恨不得把她像一只可爱的小猫咪那样,搂进怀里使劲撸毛。
谢医生捏紧了手指,努力压抑着伸手触摸眼前之人的冲动,眼睛亮得吓人。
“小艾,你真好。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保护过我。”
请对我再好一些。
禁锢我,驯养我,把我宠坏,把我变成只会对你摇尾乞怜的小狗。
对不起,我说错了。
我已经是只认得你气味的小狗了。
多么美妙。
艾清被他灼热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颇为刻意地转过头去看窗外。
“不是什么大事。”
她嘟囔了一句。
艾清的视线被透明的车窗上倒映出的影子吸引住了。
他们的影子贴得很近,从她的角度看去,她的影子几乎完全被谢医生的影子笼罩住了。这让她有些不安的错觉。
来不及细思。一双温热的大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将她的头回转过来,随即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为了感谢你,我准备了一份礼物。”
谢医生的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手。
“有点脏东西。”他用手帕擦去拇指上几乎看不见的灰尘。
“谢谢。”艾清有些不好意思,
她不自觉地捂住被他摩擦过的皮肤,那里有些奇异的酥麻感。
“对了,你方才说要送我礼物,是什么东西?”
像是突然想起谢医生的话,她好奇地追问。
谢医生没有回答。
列车驶入隧道,车窗外面变成了一片漆黑,二人的身影融入黑暗中。在这片短暂的黑暗里,她听见他轻轻地说:
“到家你就知道了。”
10. 第 10 章
谢医生打开门,请艾清进去。
比邻一年,艾清这是第一次进入谢医生的家。
房间比她想象中空得多,一张小小的方桌,两把椅子,除了墙上悬挂着的一整面全息光幕外,几乎没有什么家具。窗帘是公寓统一配给的米色亚麻窗帘,几个行李箱整齐地码在角落,是最普通的款式,像是随时拎起来就能走。
除此之外,艾清看不到任何私人物品的痕迹。
空荡荡的房间让她感到有些怪异,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谢医生唤她的声音。
“小艾,你来。”
谢医生在房间另一角招呼她。
艾清转过头去,心头那点疑虑就像被风吹散的烟,很快就消失了。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房间另外一角吸引住了。
那是个新隔出来的小空间,简单地围成回字形,刚好足够一个人转身。台面上立着一个黑漆漆的半圆形的东西,边缘有些锈迹,放在这个整洁崭新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艾清走过去,好奇地看着这个圆圆的大家伙:“谢医生,这是什么东西?好像生锈了。”
“铁锅,”他走到她身后,“时间仓促,一时之间找不到品相好的锅。先将就着用吧,看着虽破破烂烂,养养倒也能用。”
“这就是你为我准备的礼物?”
艾清惊讶地张大嘴,转头看他。
这可是违禁品。
“是啊,以后每天来我家吃饭吧,黑市太危险了。我来当你的主治医生,再合适不过,还可以根据病情的严重程度进行荤素搭配,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把收藏的骨头叼到主人面前的大狗,期待夸奖又故作镇定。
但当他看见艾清转过身时的神情,眼中的光迅速地黯淡下去。
“不喜欢我的礼物吗?”
“没有不喜欢。”
艾清看见他脸上失落的神色,连忙矢口否认。
谢医生都是为了自己好嘛,只是……
“只是这些都是违禁品……”
“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能知道呢?”
谢医生将食指轻轻压在嘴唇上,冲她眨眨眼。
“黑市鱼龙混杂,实在是太危险了,再发生昨天那样的意外,你该如何是好?我原就打算要替你治病,只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买到这些违禁品。本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告诉你,”他顿了顿,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阴影,“没想到,又出了昨晚的意外。”
他抬起眼睛,目光真诚。
“为了安全起见,让我为你做饭吧,不要再去外面找食物。”
妈妈说,掌握了一个女人的胃,就等于掌握了她的心。
妈妈,你最好说得是真话。
艾清对眼前之人的小心思浑然不觉,只感动得热泪盈眶。
为了她这怪病,谢医生竟然愿意担上不道德的罪名。
她仿佛看到了谢医生身上散发出圣人的洁白光辉。
抛却那一点微乎其微的负罪感后,她的好奇心又变得旺盛起来,围在谢医生身旁问东问西。
“铁锅还能养?”
“对啊,把里面的锈清洗干净,用火烤干,涂上油。经常这么做,日子久了,铁锅就会变得越来越光滑。”
好神奇啊。
艾清从小就眼馋别人家里的猫猫狗狗,她很喜欢这些小动物,但每当走到宠物店门口时,就变得犹豫不决,生怕养死了养坏了,反而害了条生命。
可眼前这个锅不一样,看着就很皮实,肯定养不死,跟她简直是天作之合。
艾清跃跃欲试:“养锅的事交给我吧。”
谢医生挽起袖子,将锅放在水池里用力地擦洗着,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随着动作微微鼓起来。
“养锅很麻烦的,”谢医生低着头擦锅,带着一点笑意,“每天都要洗净烤干涂油,跟宠物一样,用心养才能养好。而且一旦决定养锅,绝不能半途而废,不然它也会‘死’给你看的。”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闪了闪,似乎意有所指。
艾清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拍着胸脯保证:“不麻烦不麻烦,那以后我每天都过来养锅,顺便吃……嗯,治病。”
她还不太习惯无所顾忌地说出“吃饭”两个字。
谢医生似乎并没有察觉她的磕巴,只是微微一笑。
“那就辛苦你啦。”
她正想发表对谢医生的赞美,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一声响。
怎么这么快又饿了?
不是刚在禁卫厅吃过了么?
嗐,裁判长真没用,不如谢医生顶饱。
要是让谢医生知道她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估计会无语凝噎。
好在他看不见,因此只是用力地摸了一下她的头,把她刚理顺的头发揉乱了几缕。
“先吃饭吧。”
他打开冰箱,冷藏室里满满当当全是违禁食品:白菜、粉丝、小葱、肉丸、豆腐……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艾清依然感到了一丝震撼。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的违禁食品。
要是被人发现,足够他们被直接判为无耻之徒,驱逐出境了。
但奇怪的是,除了一点心虚,她心里涌上来更多的是满足的喜悦。
这大概就是道德教育课上提到的人类的囤积欲吧。
欲望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当你习惯性地对抗它的时候,并不觉得难熬。
但一旦欲望打开了一个小口子,就会如洪水般,势不可挡地涌出来,冲垮一切心理防线。
谢医生清点了冰箱里的食材,又从柜子里拿出个大肚砂锅,不无遗憾地说:“今天时间不够,本想煲只鸡给你补补身子,现在只能随便将就着吃点砂锅菜了。”
他背对着她处理食材,刀工竟然出乎意料地利落。
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样菜都被收拾得妥妥帖帖。
砂锅坐在火上,舀一勺猪油化开,把白菜帮子放下去煸,煸到微微发软时,再下白菜叶,炒两下,加水,大火烧开,顺着锅边下入圆圆的肉丸。待汤再次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时,肉丸已经变了颜色,在汤面上浮浮沉沉。
泡好的粉丝剪上几刀,放进锅里,和白菜丸子一起炖,炖到丸子里的油已经跑到汤里了,白菜的甜味也就熬出来了。粉丝吸饱了汤汁,变成半透明的条状,软软的,滑滑的。
撒上一小撮盐,再加上几粒白胡椒粉,出锅。
谢医生做菜的时候,艾清一直围在锅边东摸摸西瞧瞧,本就狭小的厨房更是难以转身。但他非但不觉得烦,反而觉得她像只围在脚边嗷嗷待哺的小猫,特别可爱。因而拿出了十分耐心,有问必答。两个人你来我往,倒也十分融洽。
砂锅菜熟的快,直到端上桌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热气直往上冒,把两个人的脸都蒸得暖烘烘的。
艾清接过谢医生递来的勺子,颇有些意动,但心内其实还在犹豫:吃下这一口,就真的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想说些什么,抬起头来,看见谢医生也坐在桌前,舀了一碗汤,自顾自地喝着。
艾清的眼睛瞪圆了:“谢医生,你……你怎么也吃……”
他咽下嘴里的汤,语气理所当然:“我是医生,给你治病,当然要先试药。再者,你也吃饭,我也吃饭,现在我们就是同谋了。”
他放下碗,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坦荡。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艾清顿时对自己此前的疑心病感到羞愧万分:“对不起,谢医生,我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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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怀疑你来着……”
谢医生温柔一笑:“你没错,对陌生人抱有警惕心是再正确不过的事情了。”
他脸上笑着,心里却恨不得将“陌生人”三个人从字典里抠出来,狠狠撕碎,再扔进火里烧成灰,最好连灰都不要剩下一粒。
艾清对他复杂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话已至此,她也下了决心,以壮士断腕的心态,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汤是刚端上来的。
砂锅还在咕嘟,热气一团一团往上涌。她忘记吹凉,勺子舀起来就往嘴里送——
“嘶——”
舌尖一阵刺痛,她捂着嘴,痛得冒出泪花。
“怎么回事?”谢医生紧张地站起身来,“烫着了?”
她痛得说不出话,两只手在嘴边扇着风,
他俯下身,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掌心贴着她的下颌线,拇指轻轻抵在她下唇边:“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像小狗一样伸出舌头,怪不好意思的,可谢医生说得那么认真……
她深觉自己不该讳疾忌医。
犹豫只有一瞬。
艾清微微仰起脸,舌尖慢慢从唇缝间探出来。
蒸腾的热气还在两个人之间弥漫着。
她吐着舌头,眼睛半垂着,不敢看他,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舌尖偏左的地方有一小片玫瑰色的红,在口腔的湿润里泛着水光,像被烫熟的果子。
谢医生低头察看,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上。
“别动。”
他伸出食指,指腹轻轻地、试探地碰上去。
那一小片烫伤的地方软得不像话,微微濡湿。
她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肩膀轻轻瑟缩一下。
他没有立刻拿开手,指腹轻轻地停在那里,感受着她舌面上若有若无的颤抖。
她急促的鼻息打在他腕骨上,一下,又一下,真是美妙的节奏。
空气像是凝固住了。
谢医生的拇指抵在她的下巴上,一动不动。
艾清终于忍不住,舌尖轻轻往回缩了缩,他的指尖便沾上一层湿润的水光。
她垂下眼,小声问道:“……没烫坏吧?”
他收回手,指腹上还留着她舌尖的温度。
“没有大碍。”他说,声音有些嘶哑。
谢医生端起桌上的凉水递给她。
她接过水时,却感觉被他捂过的杯壁一片温热。
经过这番折腾,汤已经晾凉了些许,正好入口。
艾清却心有余悸,转而将目标放在一颗肉丸上。
一口咬开,温热的肉汁就涌了出来,在齿间轻轻流动,跟入口即化的肉糜完美地融化在一起。
白菜帮子炖得透了,吃起来是甜甜的。她更喜欢白菜叶,吸饱了肉汁,变得软塌塌的,吃起来比肉还香。粉丝也好吃,滑溜溜的,一吸就滑进喉咙里。谢医生顾及她不会用筷子,贴心地把粉条剪成了一小段一小段,可以用勺子舀起来,就着汤一同吃。
最美味的其实是汤,汤色不算清澈,带一点微微的乳白,白菜的清甜和肉丸的鲜美都融在里面。喝上一口,从嗓子一直暖到肚子里,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直到走进办公室,艾清还在回味着那一口神仙味道。怪不得食物是违禁品,谁能抵挡食物的美味啊?简直一口上瘾,吃过真正的食物,再看寡淡的营养液,顿时就变得没滋没味了。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砂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叮铃铃——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遐思。
艾清心虚地接起电话,听见那头传来顾校长古井无波的声音。
“艾老师,请来我办公室一趟。”
11. 第 11 章
顾长锋站在窗边,沉默不语。
元老院发来的密报还摊在桌上,纸张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禁卫厅上周秘密捕获一位反叛军的潜伏者,顺藤摸瓜牵出一整条线,就连最高裁判长也因此受累,被撤职审查。
然而最让人头疼的是,他们据此获悉了一件惊天秘闻:反叛军近年来陆续在蓝星安插了数名潜伏者,其中有一位已经深入内部。此人代号“挣桃”,隐藏得极深,给反叛军提供过不少重要军事情报。由于身份过于重要,只与反叛军首领单线联系,至今没有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至于年龄是大是小,性别是男是女,这些信息也一概不知。
得知此事的蓝星高层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元老院和裁判庭联合草拟了一份秘密文件,执政官签字下发至各机构的首领,要求彻查此事,尽快缉拿“挣桃”。
军校是他们的重点审查对象。
顾长锋将密报翻过来扣在桌上,心内一阵烦闷。
难道真是军校内部出了内鬼?
他的思绪不自觉地飘到那个不起眼的艾老师身上。
自从那天在仓库门口与她有过那番交集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头,难以忽略。
他反复回想着每一个细节,越想越觉得怪异,他从来不是见色起意之辈,为何那天唯独对她起了邪念?
他想起以前接受反侦查训练时,曾经见到过一种可以让人产生幻觉的药物,莫非她对他下药了?
他回想着自己这几日的症状,心脏时常扑通乱跳,脑子不自觉就会出现一些难以言说的画面,他甚至有一天晚上梦到了那截柳枝般的细腰,以致于在第二日清晨醒来的时候,不得不冲了个凉水澡。
顾长锋从来不是那种会因为毫无根据的直觉就怀疑下属的人,可是这次的事情实在是太过蹊跷,他不由得心生疑窦。
他本欲向上申请做一次药物检测,但目前严峻的形式让他放弃了这个天真的想法。他不能步最高裁判长的后尘。
他决定先自行调查。
顾长锋其实记得艾清。
作为万里挑一的精英人士,他的记忆力远超常人,记得同在一个巢里长大的孩子,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他从没有花心思去记住她。
从前,她在顾长锋的记忆里,只是一小团模糊的影子,和窗外的一棵树没什么区别。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模样,知道他们一起长大。
可那又如何呢?
他是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她只是泯于众人的普通人罢了。他本没必要花心思去记住她。
可如果她真的是一名训练有素的潜伏者,那么利用药物接近目标,是再常规不过的手段。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他会变得如此奇怪。
他站在窗前,把这个结论翻来覆去地推演了许多遍,越发觉得有理。
他正在组织针对反叛军的围剿行动,敌方在这时策反他身边之人,以女色诱惑他堕落,也不是不可能?
她虽然看起来老老实实的,但谁知道背地里是怎样的人。
那些潜伏者,私底下可是薯条、炸鸡、冰淇淋样样都来。
他一番苦思冥想,得出结论后,便开始每天盯着艾清,试图找出她是潜伏者的证据。
可是她每天按时上班下班,从不主动接近校长办公室,每个月汇报工作都要教导主任再三催促,懒成这样,他实在是看不出她有任何蓄意勾引的举动。
也许,是他实在太过高冷,导致她一时想不到合适的方式来接近自己?
很有道理。
顾长锋暗自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平时不苟言笑,下属见了他都绕着走,她一个潜伏者,谨慎一些也是正常的。
他应该给她制造一些接近自己的机会,好让她在自以为得逞的时候,主动露出马脚。
打定主意后,顾长锋心中骤然放松了许多。
他没有意识到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到底是因为什么。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他迅速调整了一下站姿,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投向门口。
艾清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门框,半个身子藏在门后面,一副随时想要溜走的模样。
“校长,找我有事?”
“站直了说话,躲躲藏藏的,像什么样子!”
她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一副恨不得溜之大吉的模样,他看了就来火。
他有这么可怕吗?
"哦。"艾清垂头丧气地走进来,脚步拖沓,像一只被主人从床垫下面拽出来的猫,浑身上下写满不情愿。
顾长锋咳嗽一声,下意识挺直了腰背,让自己看起来既威严又从容。
“上个月的库存盘点单,怎么现在还没有送来?”
她睁大了眼睛:“不应该啊,上周我就做好交给财务官了。”
顾长锋握住嘴,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他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好让她有机会接近他,这么较真做什么?
装得这么像,想要当影后么?
少废话,赶紧做你想做的事。
可艾清依然不解地看着他,大有一定要搞清楚这个问题的架势。
他不禁有些恼怒,指了指书柜上层的文件。那里放着各个部门送来的资料,他早就看完归档了。
“就在那边,你自己瞧瞧有没有。”
艾清依言走过去察看。
她踮起脚,目光在一排文件夹上扫过,忽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手指点着其中一个。
“校长你看,我就说已经交了吧。喏,就是那个黄色的文件夹。”
“拿过来我瞧瞧。”
文件放在书柜的顶层,艾清踮起脚,指尖堪堪够到文件夹的边缘。她伸长手臂,身体微微前倾,衣摆随着她的动作向上拉起,露出一小截令他魂牵梦绕的腰肢。
顾长锋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有点过分,像从来没见过阳光似的。她没有当下大家引以为傲的马甲线,腰间一层薄薄的软肉,看起来像一块柔软的奶油,美丽却罪恶。
顾长锋的目光钉在那截腰上,移不开了。
眼前的情形,和他梦里简直一模一样,却比梦中还要活色生香。她的腰间有一小片被裤带勒出的浅浅红痕,真适合被人握住。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校长?”
艾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站在他面前。
他猛然回神,一把接过她递来的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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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神思不属。
文件上的数字,变成了惹人心烦的小虫,围着他嗡嗡乱叫,叫得他心烦气躁。薄薄的两页纸,让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将近十来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站在他身前的艾清似乎有些忐忑,小心翼翼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顾长锋合起文件夹,一本正经:“没什么。大概是看漏了吧。”
他把随手把文件夹放到一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借此平复自己的狂跳不止的心脏:“近日校内正在准备’卫道士’”大赛,为迎接执政官的莅临,万事都需谨慎,以防出现纰漏。”
艾清嗯嗯啊啊地附和着,一看就是没听进去的样子。
顾长锋看着她漫不经心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最恨她那幅不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懒散样。她为什么不紧张,为什么不局促?
他不是她的目标么?
他一个大活人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为什么还不行动?
正恼怒着,却见眼前之人期期艾艾,张口欲言。
终于要来了么?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不自觉地攥紧手指。
“既然没有问题,那我就先回去了?”
顾长锋的脸色一瞬间阴沉下来。
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她是潜伏者,她应该想办法留下来,跟他多待一会,寻找可乘之机打探机密消息。可她偏偏一副“这破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待”的架势……
不对劲。
也许,她的伪装技术比他想象得更加高明。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看来,这是一场长期对抗。
顾长锋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艾清被他看的缩了缩脖子,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卫道士’评选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硬梆梆的。
艾清惊呆了。
“卫道士”评选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根本没打算申请评选“卫道士”的头衔,一来竞争激烈,个个都指望着凭借此等荣誉一步登天,她只是个小虾米,实在懒得去凑热闹。
二来,她的情况根本不满足“卫道士”评比的基本条件。
她既没有足够高尚的道德理论可以强加于人,又没有不遗余力地审判他人言行,甚至在网络上出警的次数都没有达到最低标准。
从理论到实践,她哪哪都不符合要求,完全就是反面教材嘛。
可是,顾长锋在得知她无意参与竞选的时候,脸上瞬间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再说,今年有我帮你。”
“我帮你”这几个字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从嘴里跑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的耳根微微发热,旋即又满意了起来。
有了帮她准备比赛的借口,他就有充足的理由把她留在身边观察,他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艾清在他的监督下,愁眉苦脸地坐下,拿起笔,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填在报名表上。
顾长锋看着她的报名表,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但当他的视线扫过表中某一栏的数据时,面色突然大变。
12. 第 12 章
“你的体脂率竟然高达……”他强行把后面的数字咽了回去,声音变得冷厉,“你知道体脂率意味着什么吗?只有懒惰的人才会不自律。一个连自己身体都管理不好的人,如何能够承担更重要的职责?”
他抬起头,目光严厉地审视着艾清,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艾清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从今天起,你每天去操场跑上三公里,改掉你那懒惰的恶习,”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十分冷酷,“我会随时抽查。”
艾清又一次惊呆了。
她从没想过只是做个工作汇报,居然就莫名其妙地被罚跑三公里。
顾校长实在是冷酷、无情,还无理取闹!
艾清气呼呼地走了出去,脚步踩得咚咚作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看路,跟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来人手快,一手扶住她的肩膀:“小心。”
那人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青涩。
艾清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来岁出头,眼神干净,穿着一身笔挺的军校生制服。
“抱歉,有撞疼你吗?”
艾清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他摇了摇头,示意没事,随后侧过身子,替她撑着门,让她先出去。
她道了声谢,匆忙离开。
她走得很快,低着头,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似的,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从包里悄悄滑落出来,掉在门边的地上。
※
裴少安正要进门,余光瞥见地上有个东西。
他弯腰捡起,是个五颜六色的金属盒子,巴掌大小,握在手心沉甸甸的。盒子上印着他从来没见过的图案,还有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老师,你的……”
他握着那个铁盒子,抬头看时,走廊里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远处楼梯拐角一片一闪而过的衣角。
他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打开盒子,看看里面是否有主人的信息,但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他做不出拆看私人物品的事情。
不若问问校长,那是哪个班的老师?
“裴少安,还站在门口做什么?”
校长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他将金属盒子放进口袋里,转身走进校长办公室。
“校长好!”他抬手敬礼。
顾长锋点点头:“坐吧。”
裴少安依言坐下,脊背挺直,目不斜视。
“你也知道执政官近期将要莅临,”他顿了一下,注意到眼前学生的面色不虞,“相关事务,我希望由你进行对接。”
裴少安语气生硬:“我跟裴以恒有亲属关系,理应避嫌。校长请安排别人。”
顾长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今天怎么一个两个都来惹他生气?
艾清的事情已经够他烦心了,又来了一个跟他叫板的。
他可没有什么耐心去哄裴少安,即使他是执政官的弟弟也不行。
“这不是简单的接待工作,高层对此另有安排,我们需要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来执行最重要的任务,”顾长锋的语气不容置疑,“况且,这是神圣中枢提测算出来的最优方案。”
裴少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他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情绪。
沉默了几秒。
“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他站起来,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一样,“不必问过我的意思,执行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他没有跟校长道别,利落转身,大步离开。
走出很远后,裴少安才慢下脚步。
他靠墙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那个凉冰冰的金属盒子,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忘记询问校长,那位老师的身份。
总归是在同一个学校里,总有机会再见的。
※
艾清赶在下班前跑完了三公里,拖着如同灌了铅的两条腿,一步一顿地挪回公寓楼。
远远地,她看见楼下花坛边躺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个衣服上落满灰尘和脚印,被绳子绑得结结实实的人。那人费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肿得如同猪头般的脸。
“姑奶奶,您就行行好,让那个小霸王放过我吧!”
那声音粗噶沙哑,带着哭腔,完全没了当初推销酱板鸭时的得意。
此人竟是黑市商人老饕。
艾清四下环顾。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定睛看去,发现小鸟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只露出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见她发现自己,小鸟“嗖”地一下,跳起来就跑。
艾清拔腿想追,跑了两步腿就直发软,气都喘不匀了。
都怪顾校长这个无情的魔鬼!
她不得不扶着膝盖停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你跑什么?”
小鸟也停下来,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你追什么?”
“你不跑我能追吗?”
“你不追我能跑吗?”
二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喊话,滑稽得要命。
艾清无语。
她喘匀气,直起腰,从包里掏出两瓶营养液:“喏,这是说好的营养液。”
小鸟抿着嘴,目光在营养液上停了一圈,又移开了。
她梗着脖子,倔强地扬起下巴。
“我不要。”
“为什么?”
“我都不知道老饕这个家伙叛变了,”小鸟的声音闷闷的,愤怒中带着几分委屈,“要是早知道他是个二五仔,我绝不会让你去找他的。”
她说话的时候,小手在身侧紧紧地攥成拳头。
艾清回想起老饕鼻青脸肿的模样,心想这小馒头可不好消化。把一个成年男人揍成那样,这孩子得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我知道。”艾清连忙安抚她,“你要是想害我,何必跟我谈条件,直接让我去找老饕不就行了。他背叛了你们,这不是你的错。”
小鸟抬起头。
这是她生命中头一回,有人告诉她说“这不是你的错”。
在她的记忆里,每一次出事,每一次被抓,每一次被从藏身之处赶出来,都会有人反复提醒她:你又犯错了。
谁让你偷东西?
谁让你不守规矩?
谁让你生下来就是个失足者?
失足者的身份,就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套在她身上,是与生俱来的原罪。好像她天生就该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地活着。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不是你的错”。
她愣愣地说:“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不是你的错?”
艾清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把营养液又往前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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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
“交易就是交易,我们说好的,你告诉我黑市商人在哪里,我供应营养液给你,不是吗?”
小鸟盯着她手里的营养液,眼眶泛红。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这才别别扭扭地接过营养液。
“全都给我了,你吃什么?”
艾清现在有了专人饲养,自觉今非昔比。
她露出得意的笑容,手伸进包里:“我有……”
她的手指在包里摸了个空。
除了通讯器和一串钥匙,包里什么都没有。
她翻了又翻,把包倒过来抖了抖,还是什么都没有。
艾清大惊失色。
嗯?她的巧克力呢?
※
“谢医生,我不小心把你做的巧克力弄丢了。”
艾清趴在餐桌上,下巴抵着桌面,像一只做错事情的小狗狗,两只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谢医生挽起袖子,露出健壮的小臂。他拈起一块面团,沿边下入油锅,细泡沸腾,滋滋作响,面团在滚油中翻滚了几圈,就膨胀成金黄的油条,香气伴随着热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丢了就丢了,”他拿着一双长筷子在油锅里翻腾着,漫不经心道,“我再给你准备别的糖果。”
“可是,被别人捡到,会给你带来麻烦的吧?”艾清仍是愁眉苦脸,鼻子却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
好香啊。
谢医生把炸好的油条捞出来,搁在沥油架上,转过身看着她,有些好笑地问道:“那盒子上写了我们的名字吗?”
“没有……”
“对呀,既然没写名字,捡到盒子的人如何证明这是我们的东西呢?”
他把火调小,端起一碗花生汤放到她面前,汤色乳白,香气四溢。
“那个盒子是我特别定制的,带有反侦查功能,即使被人捡到,也无法在上面检测到指纹或者汗液之类的线索。”
艾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所以不要担心,”他被她变脸的速度逗乐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先来吃饭。这锅花生汤,我足足熬了四个小时呢。”
艾清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花生汤,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浓郁的甜香,令人不禁食指大动。
她舀起一勺,吹了几口气,小心翼翼地啜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花生煮得酥烂,轻轻一抿,就在舌尖化作细密如沙的糊糊,芋头煮得几乎和汤汁融为一体,浓稠绵密,甜得恰到好处却又不会令人生腻,一口下去,滑进肚子里,顿感一阵洋洋的暖意。
一碗下肚,齿颊留香。
她又舀了几粒花生含在嘴里,舍不得嚼,细细品着那点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的感觉。
“好好喝。”她含含糊糊地惊叹。
谢医生把油条切成小段,码在盘子里端过来。
这也是艾清没见过的吃食。
她忙不迭抓了一小段,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也舍不得放下。
咬一口,油条外表金黄酥脆,内里蓬松柔软,“咔嚓”一声,碎屑掉了一桌。
“慢慢来,”谢医生坐在她对面,捧着一碗花生汤,安静地喝着。
他自花生汤蒸腾的热气中观察艾清。
她的脸被熏得微微泛红,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白里透粉。低头喝汤时,衣领中露出一小截后颈,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13. 第 13 章
谢云川愉悦地凝视着艾清咬油条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心中升起一丝隐秘的满足感。
瞧,他在照顾她,他把她照顾得多好啊。
他把油条往她面前推了推:“泡着更好吃。”
关于美食,艾清现在对谢医生的话深信不疑。
她夹起一小段油条浸入花生汤中,片刻间便吸饱了汤汁,她迫不及待地夹出来,一口咬下去,花生汤香甜的汤汁就溢了出来,油条外表还保持着酥酥的口感,内里已经泡得香香软软,与芋头泥和花生仁绵密的口感相得益彰。
艾清吃得眼睛发亮,停不下来,什么烦心事都抛诸脑后。
她的性格天生如此,其实这也是一大好处。
什么烦心事都不往心里搁,没心没肺才过得最好。
吃得半饱后,她才想起一件事,老饕还躺在公寓楼下。
“不必理会,”谢医生给她又盛了一碗花生汤,语气淡淡的,“楼下人来人往,自有人给他松绑。不过是多绑了一会儿,相比起他坑害的那些人,算不了什么。”
他的语气不似往日那般温和。
艾清放下勺子,看了他一眼,还是往日那个温温柔柔的谢医生。
他低头喝汤,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情。
“怎么这样看着我?”
艾清摇摇头,端起碗一口气喝完碗底剩余的汤,把空碗递给他。
谢医生站起来,收了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
艾清躺在谢医生新买的沙发上,心满意足地摸着鼓起来的小肚子,堕落得一塌糊涂。
她一时觉得无比快乐,一时又觉得无比罪恶。
谁能想到堕落竟是如此轻易的一件事呢?
没有痛苦,只有幸福。一旦品尝到堕落的滋味,只会愈发自甘堕落。
难怪他们对此如临大敌。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深觉自己无可救药。
谢医生头也没回,于嘈杂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中精准地捕获到她那声小小叹息。
“怎么,不开心?”
艾清惆怅地摇摇头:“我是在想,谢医生你做饭这样好吃,万一哪一天吃不到了,该如何是好?”
谢医生转过身,手上都是泡沫,眼睛却亮得吓人。
“说什么傻话?只要你喜欢,我每天都给你做。明天想吃什么?”
※
艾清蹲下身来,重新系紧鞋带。
紧身的运动裤在她蹲下去的瞬间,绷出一个圆润挺翘的弧度,像一颗饱满得不像话的桃子。
因为顾校长的命令,她每天必须和军校的学生们一起跑上个三公里。即使在心里将他翻来覆去骂了一百遍也无济于事,艾清只能接受残酷的现实。
“预备——”
教官一声令下,学生们像一群脱缰的野狗般蹿了出去,艾清则是那个拖了所有人后腿的吊车尾,气喘吁吁地坠在最后面,像一只误入狗群的混子柯基。
领跑的学生看起来有些眼熟,听其他学生叫他“裴少安”。
他个子很高,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汗水从额头上滚落,顺着下颔线滴在跑道上,他撩起T恤下摆擦汗,露出形状完美的八块腹肌。
艾清在跟着跑了几天步后,终于想起,他不正是上次在校长办公室门口跟她撞上的学生么?
她想起那个不翼而飞的巧克力盒子,会不会就是被他捡到了?
她正踌躇着要不要去问一声,喘息声已从身后逼近。
裴少安从身后超过她。
她又落后了一圈。
说起来,她其实挺佩服裴少安。相比起跟跑者,领跑的人会消耗更多体力,但从艾清这几天的观察来看,裴少安的始终速度不紧不慢,一直维持在相对匀速的状态,遥遥领先,也从未像她那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得出来,他的体力仍有余裕。
艾清羡慕得不行。
她要是能有他一半的体力,也不至于被顾长锋天天盯着骂“懒骨头”。
可恶!
已经是星历2049年了,依旧还有三分之二的人类过着牛马的生活!
她骂骂咧咧地加快脚步,朝前方的身影追了上去。
※
已经是最后一圈了。
裴少安调整呼吸,准备着最后的冲刺。
他的目光从跑道前方收回来,落在那道跑得歪歪扭扭的身影上,呼吸突然一乱。
跑在前面的女人,穿着常见的贴身运动短裤,只是她似乎不常锻炼,相比起自律人群,大腿呈现出一种微妙的丰腴,看起来道德水平就不高。
裴少安其实在她跟跑的第一天就认出来,这个女人正是他在校长室门口撞到的人。可她似乎对他毫无印象,每次从他身边路过时甚至目不斜视。他因此有些自作多情的恼怒,不想当那个主动靠近的人。
可他虽暗自生气,视线却总是情不自禁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跑步的姿势不甚标准,运动裤紧紧地箍在圆圆的皮鼓上,露出大腿处细嫩的皮肤。白色的运动衫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隐约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运动内衣。
裴少安的脸“唰”地红了。
他惊恐地感觉到身体某个部位有隐隐抬头的趋势。
作为精力旺盛的男大学生,他当然知道这味着什么。但通常,这样的尴尬都是出现在梦醒后的清晨,一个冷水澡就能解决。
裴少安感到无比羞耻。他是军校的优等生,是执政官的弟弟,是未来要进入真理军团的天之骄子。他属实不应该在跑道上盯着一个女人的身体,产生这种不纯洁的念头。
他徒劳地将运动服的下摆往下扯了扯,咬紧牙关,一鼓作气从她身边冲了过去。
长龙中的人数逐渐减少,学生们先后到达终点,只有艾清还在跑道上挣扎,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即使已经把内衣扣到最后一排扣子,胸前的弧线依然不合时宜地上下抖动着,像两只不听话的小动物,争先恐后地想要挣脱束缚。
其实跑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已经觉得呼吸困难,小腿沉重得像灌了铅。但她最终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眼看着终点就在前方向她招手,却突然感觉左腿一软,一阵剧痛袭来。
她眼前发黑,整个人软倒在地。
恍惚中,她听到有人从远处奔来,稳稳地托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你没事吧?”年轻的声音中带着一些慌张。
她很想回答他没事,但意识越发昏沉,眼前突然像蒙上一层幕布,整个世界黑了下来。
※
意识如同沉入水中,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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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
脚步声在她周围来来去去,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
然后,一双手慢慢地伸进她的衣服内。
冰凉的指尖触到腰侧敏感的肌肤,她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只手沿着她的腰线慢慢向上移动,仿佛在摸索着什么。
“啪嗒”一声,内衣扣被解开了。
束缚松开,新鲜的空气涌入胸腔,她的意识瞬间清醒了许多,五感逐渐变得清明,鼻尖闻到消毒水的气味。
是医务室。
还没等她完全放下心来,嘴唇上奇怪的触感又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软软的东西贴了上来,有什么东西被舌尖推着,渡进她的嘴里,甜滋滋的。
艾清蓦地睁开眼,谢医生纤长的睫毛在她眼前微微颤抖,近得能数清每一根。他的眼睛紧紧闭着,眉心微蹙,脸上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近在咫尺的黑眼睛受惊般地睁开,温热的触感随即离开。
“你终于醒了。”
谢医生直起身,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欣喜。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亮晶晶的水色,不知是方才渡糖时留下的痕迹,还是残余的糖渣。
艾清有些迟钝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这是怎么了?”
“你在跑步的时候昏过去了,怎么也醒不过来,”谢医生垂下眼,颈上浮起一层薄红,“我以为你又犯病了,所以才……”
艾清咂了咂嘴,回味着嘴里残留的甜味。
蜂蜜柠檬糖的味道甜滋滋的,混着谢医生如水般清冽的气息,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不吃白不吃。
她本来对这种“以毒攻毒”的方法感到心虚,但谢医生听之任之的态度,让她的心态一天天地发生改变。
没错,她是病人,谢医生是她的专治医生,治病亲嘴,天经地义嘛。
“谢医生,”她舔了舔嘴唇,理直气壮地盯着他,“我好像是有点饿。”
她撅起嘴凑过去,试图装出犯病的模样,继续方才的快乐事情。
美食和亲吻,她都喜欢,她全都要。
谢医生一眼看穿了她的装模作样,红着脸抵住她的额头,阻止眼前这个不知羞耻为何物的小混蛋继续靠近。
“这是在学校,”他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她,压低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晚上回去再治病……”
谢云川可不是会顾忌亲密场所的人。艾清愿意主动接近他,他高兴地几近疯狂。
可他深谙欲擒故纵的道理,在猎物最期待的时候戛然而止,只会让其更加心痒难耐,进而加倍地付出真心与热情。
他想要她的视线更多地落在他的身上,他想要她的视线只落在他一人身上。
艾清不高兴地撅起嘴:“那我晚上回去要吃红烧肉,还要喝豆芽牛肉汤!”
才吃了没几天饭,她那点不好意思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点起菜来,连个“请”或者“谢谢”都省了。
谢医生把这种小小的发火当做撒娇,非但不恼,反而一脸纵容:“好,想吃什么都可以。”
“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身影从医务室的帘后缓缓转出来,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们。
14. 第 14 章
裴少安从帘后缓缓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清水,目光在两人之间不解地打量着。
谢云川直起身子,唇角的弧度略微收窄了一些,方才眼中的宠溺纵容全都被掩入眼帘。
“没什么,”他动作自然地帮艾清整理着衣领,语气冷淡,“艾老师眼睛里进了沙子,我帮她吹吹。”
裴少安敏锐地察觉到谢医生的不悦。
他回想了一下进门以来的举动,却不记得何时得罪过他,只觉得对方对他的态度骤然冷了下来。
莫名其妙。
他将脸转向艾清,递过手中的清水。
“艾老师,你有感觉好些么?”
“好多了。”
艾清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是温的。
她朝他感激地笑笑:“刚刚是你送我来医务室的么?多谢了。”
裴少安正要说话,谢医生却抢在他之前接了话。他笑得温柔,可细细看去,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对,就是这位裴同学送你来的。从操场一路抱到医务室,挺辛苦的,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歪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裴同学最近的体能是不是下降了?怎么不多加锻炼?”
裴少安生生地从这番夸奖里听出了几分阴阳怪气。
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呢?
什么叫“体能下降”?他体能测试全校第一。
他张口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能冷着脸暗戳戳地生闷气。
纯洁的男大还是缺少社会经验,不知该如何应对诛心的软刀子。
他憋了半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盒子。
“这是艾老师的东西吧?上次在校长室门口捡到的,没来得及还回去。”
骤然看到这个装着致死量巧克力的盒子,艾清不由得有些心虚,一时没敢伸手去接。
眼见着艾清脸上神色不对,裴少安更郁闷了。原本以为归还艾老师丢失的物件会让她惊喜,没想到她看上去反而有些一言难尽的模样。
“既然艾老师没事,我就先回去上课了。”
他失落地将盒子放在床边,转身离开。
“裴同学等等!”
艾清本想旁敲侧击,问问他有没有打开过盒子,见他转身要走,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谁知左脚刚落地,脚踝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往前栽。
“小心!”
谢医生立即上前扶住她的左边肩膀,裴少安闻声也赶紧回头,一把搀扶住她的右边胳膊,三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卡在一起。
裴少安和谢云川同时抬起头,目光撞在一起,空气中噼里啪啦闪过一阵带电的火花。
裴少安想起她刚才叫自己“裴同学”,心里的失落瞬间没了一大半,欢欢喜喜地低下头,颇有些羞涩:“艾老师,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谢云川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满地咬紧了后槽牙。
“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个人同时转头。
顾长锋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上,盯着纠缠在一起的三个人,目光如刀。
怎么医务室是随随便便哪个人都能进来的么?
艾清有些心累,她真心希望不要再有第三个人从门后走出来了。
病房里实在站不下这么些人。
裴少安像被电到一样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谢医生不动声色,将艾清扶到病床上躺好,小声斥责道:“不要乱动,刚刚摔倒的时候脚腕受伤了,自己没感觉吗?”
艾清早把谢医生当成自己人,有恃无恐,还委屈巴巴地跟他告状:“都怪顾校长,硬生生逼着我去参加‘卫道士’评比,不然我怎么会扭脚?”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足够房间里所有人听见。
顾长锋的脸色愈发阴沉了。
谢云川直起身来,转向顾长锋,语气不卑不亢:“顾校长,艾老师的身体比较虚弱,不适合剧烈运动,再加上这次脚踝扭伤,若是不好好休养,容易留下后遗症。我建议近两个月暂停跑步训练。”
艾清听到这话,顿时觉得有了靠山,腰杆都挺直了几分,理直气壮地看向顾长锋,眼里写满了“你看,谢医生都这么说”。
顾长锋看着他们一副亲亲热热的样子就觉得十分碍眼。
她跟谢云川说话的时候,像一只翻着肚皮的猫,毫无防备,甚至还在无意识地撒娇,怎么跟他说话的时候,就浑身戒备,像个刺猬?
他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攥紧,脸色愈发难看。
“不用跑了,”他冷声道,“但是申请书得按时交上来。”
艾清原本的想法是,最好彻底放弃“卫道士”评选,反正她对这个头衔毫无兴趣。可顾校长对此十分执着,她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谢医生安抚般地,在她肩上轻轻一拍。随后转向裴少安和顾长锋,露出礼貌而疏离的微笑:“病人的脚伤还需要再进行治疗,请无关人员离开病房。”
两名“无关人员”离开后,病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谢医生一言不发,沉默地整理着药箱里的瓶瓶罐罐,病房里只听得见玻璃容器碰撞发出的细小声响。
艾清突然又觉得病房里过分安静了些。
她凝视着谢医生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可她就是觉得,空气莫名地凝滞了。
“谢医生?”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嗯?”他转过头来,眼神温柔,“怎么了?”
“你……是不是不高兴?”
谢医生轻轻笑了一下,像是觉得她的这个问题问得很可爱。
他伸手将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你没事就好。”
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这让艾清想起她的上一任领导,每当她询问领导方案一好,还是方案二好时,他总是一脸和颜悦色地回答“好的”。
不过,问题不大。
当了多年社畜的艾清最擅长糊弄学。既然没有答案,那就一律当问题不存在。她转而叽叽喳喳地跟谢医生聊起了别的事情。
谢医生转过身去收拾药箱,时不时点头应和一两句,看似一切正常。
可当艾清抱怨起该死的长跑时,却突然听到他漫不经心的声音:“那个裴同学,平时跟你很熟?”
“不熟,”艾清老实回答,“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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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都没说过话。”
“哦。”谢医生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他把药箱合上,转过身凝视着她,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抱着你从操场过来,路上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情吧?”
艾清一愣:“什么多余的事情?”
“比如,”谢医生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又自然地移开,“当你感觉饥饿时会做的事情。”
艾清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谢医生这是在委婉地问她有没有强吻过裴少安吧?
他可真体贴,这时候了还给她留面子,问得是裴少安有没有做多余的事情。
“没有没有,”艾清连连摆手否认,“我没发病的时候,绝对是个正经人,谢医生你要相信我!”
她信誓旦旦,一脸诚恳。
“那就好,”谢云川点点头,露出郑重其事的神色,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答应我,不要再让别人接近你的嘴唇。人的口腔十分复杂,每个人的口腔内都栖息着几百种微生物,且都存在其特有的菌群。我的治疗方案需要定期是提取你的唾液样本,以检测体内病毒载量的动态变化,并评估不同食物抗原触发的特殊反应。一旦引入外源性菌株,可能会导致口腔内菌群系统紊乱,甚至引发病毒畸变,导致治疗前功尽弃。”
艾清被他一连串专业术语砸得头脑发懵,但多少还是听懂了几分:“你的意思是,亲吻别人会影响治疗?”
谢医生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她惊呆了:“可是我那病不受控制,万一发作起来,亲谁不亲谁,可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
“所以,我特地为你准备了糖果,”谢医生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一个一模一样的金属盒,“如果忽然感觉到饥饿,就赶紧吃一颗,糖果可以短时间内补充能量,足以支撑到你找我。我是你亲吻过的男人,我们的菌群已经彼此交融,建立了共生关系,亲吻我不会对治疗方案产生干扰。”
“会不会有些太麻烦你了?”
“我是医生,”他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只要能治好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艾清仿佛在他身后看到万丈金光。
谢医生真的不是圣人阶级吗?
感动之余,她忽然想起,自己还亲吻过卫司理裁判长。她有些好奇,谢医生的实验,可以看得出她体内还存在另一个人的菌群吗?
可她不敢问,对谢医生做出的事情已经足够千夫所指了,她不想再加深这样的刻板印象。
她识相地抿紧嘴巴。
谢云川对她复杂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准备好药物,他绕到床尾,握住她的脚踝,轻轻抬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捧着一件易碎品。
“脚上的伤,让我看看。”
艾清的脚心猝不及防地暴露在冰凉的空气里,粉白的脚趾忍不住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被滚烫的手掌包裹住。
他垂着眼,拇指按了按她红肿的脚踝外侧。力度很轻,像在试探什么。艾清轻轻“嘶”了一声,小腿本能地往回缩,却被他稳稳地扣住了。
“怎么肿成这样?”他轻声呢喃着,像在哄小孩,语气中带着一种奇怪的柔软,“真可怜。”
15. 第 15 章
微凉的手指沿着脚踝的轮廓缓缓滑动,在微微凹陷的足心处流连着,似乎是在确定伤情。谢医生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在抚上皮肤的瞬间,就留下难以忽视的粗糙触感,艾清的呼吸情不自禁地乱了一拍。
他没有抬头,从一旁的药箱里取出药水,倒了几滴在掌心。透明的液体滴落在滚烫的掌心,慢慢催化出一种辛辣的味道。
午后的阳光透过薄薄的床帘照进狭小的空间,混合着他身上原本的清冽气息,在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来。
这气味似曾相识,如同山间的清泉,对长途跋涉后口干舌燥的疲惫旅人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
艾清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
灼热的掌心重新覆上脚踝,掌心贴着皮肤缓缓地揉搓着,力度恰到好处,既缓解了红肿处的酸胀,又不至于太过疼痛。她舒服得像一只慵懒的猫,在午后的阳光下慵懒地哼哼唧唧。
可紧接着,她感觉到这样的触摸似乎变了意味,谢医生的手心仿佛裹着一团暗火,所到之处立刻泛起一片灼人的热度。热意顺着小腿向上攀爬,烧得膝盖隐隐泛红。
艾清咬住了下唇,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当谢医生的手从脚踝滑到小腿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想抽回脚,但却被他更紧地握住了。
“别动,”他的声音低低的,隐约带着克制的叹息,“淤血还没揉开。”
他的目光黏在她的脚上,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在看一件珍贵的私有藏品。他的手指沿着她小腿内侧的弧线一寸一寸地往下退,退到脚踝,又往上推。每一次经过她的脚心,他的指腹都会稍作停留,仿佛在享受那种微微发烫的触感。
艾清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又蜷。
谢医生终于抬起头来。
他仰着脸看她,下巴几乎抵着她的膝盖,眼中一片幽深,像在夜色里慢慢晕开的水雾,湿漉漉,阴沉沉。
可他的表情仍是温和的,甚至还带着一点担忧。
“疼吗?”他问。
“还好……”艾清的声音有点发虚。
他轻轻地笑了,像春天拂过湖面的微风那样温柔。
“那就好。”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小腿,温热的气息拂过脚踝内侧的皮肤,激起一小块鸡皮疙瘩。
贴好愈合贴后,他直起身,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的暧昧瞬间只是错觉。
他把药水瓶盖拧紧,放入医疗箱中,语气自然而平淡:“好了,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休息几天就能消肿。”
“哦……好。”艾清还没从刚才那个奇怪的眼神中回过神来,只能机械地点头。
她正胡思乱想着,突然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拿出裴少安还回来的金属巧克力盒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一时间有些拿不准:“谢医生,你说,裴同学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听到“裴同学”的名字,谢云川脸上闪过微微的不悦,但那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又重新挂上了温和的面具。
他接过盒子,向她展示了盒盖外侧的一个微型光孔:“这个盒子是专人打造的,配备虹膜识别系统。除了你我二人,没人能打开这个盒子。”
“那就好。”
艾清放下心来,伸手想去拿他手里的巧克力。
谢医生却神色淡淡地将这盒巧克力扔进垃圾桶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这盒巧克力碰过脏东西,别吃了。”
艾清惋惜地看着垃圾桶里的巧克力,舔了舔嘴唇。
那可是她用来续命的口粮啊。
可很快,谢医生就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递给她另外一个金属盒子,盒子的设计风格跟之前那个十分相似,显见得是出自同一位大师之手。
“小熊软糖,尝尝?”
她重新高兴起来,兴致勃勃地打开盒子,满满一盒五彩缤纷的半透明小熊静静地躺在盒里,指甲盖大小,耳朵圆圆,肚子鼓鼓,看起来可爱极了。
她饶有兴趣地拈起一个柠檬黄小熊送进嘴里,却立马被酸得龇牙咧嘴,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她恼怒地瞪向谢医生,正要抱怨他的捉弄,却突然感觉到甜味慢慢地涌了上来,温柔地包裹住那一点点酸。
仿佛受到诱惑般,她情不自禁地又嚼了几下。圆鼓鼓的小熊肚子包裹着的果汁冻也随之喷涌而出,释放出清新的柠檬香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她惊喜地看向谢医生,眼睛亮晶晶的:“好吃!”
谢医生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力道轻柔地像在抚摸一只餍足的小猫。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的痴迷浓得化不开,却在她抬头的瞬间,被小心翼翼地藏在那层温和的笑意之下。
“你先在医务室里休息,下班之后我来接你回家。要是感觉无聊,就看看新闻。千万不要乱动,免得伤口恶化。”
谢医生仔仔细细地叮嘱着,还贴心地为她按下墙上的中枢控制钮。
全息光幕缓缓亮起,蓝色的光在空气中铺展开来,医务室里响起一个端庄的女声。
“裁判庭已于今日正式公布新任最高裁判长人选,当选人卫司理现年三十岁,是蓝星近年来最年轻的最高裁判长,任期内主导多项重大案件的审理工作,以作风严谨,判罚果决著称。据悉,本次遴选历时一个月,经资格审查,公开听证及元老院投票等环节,卫司理以绝对优势胜出,将于下周一举行就职典礼,届时执政官及元老院代表将出席观礼。”
新闻播报的背景画面上,一个戴着黑色手套的男人正在签署文件。他面色冷峻,对着镜头微微颔首时,眼睛深邃如寒潭。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心底升了上来。
艾清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
得知卫司理当选最高裁判长,艾清最初的心情是忐忑的,可当她战战兢兢了几天后,发现卫司理并没有对她做出任何报复举动,于是将心放进了肚子里。
也是,成大事者,不会与她这样的小人物计较的。
与此同时,在结束漫长的审核期后,第一轮“卫道士”初选终于落下帷幕,仅有五人进入最终审核。
艾清落榜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因此当同僚们一脸同情地凑过来安慰她时,她非但没有半分沮丧,反而津津有味地听他们八卦起新任卫道士的热门人选。
“听说了么?刘博士已经开始托人打听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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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的职位了。”
“最终审核的结果还没出来,他这么自信?没看出来他有什么特别的。”
“谁知道呢?前两天不也爆了个大冷门?谁能料到那位年纪轻轻,竟然能坐上最高裁判长的宝座?”
“小声些,私下里议论人,难道光彩么?”同事甲压低声音,“我们悄悄说。说起来,昨晚还出了件怪事——”
“少卖关子,快说!”同事乙恨恨地捶了他一拳。
艾清深有同感,拳头都硬了。话只说半截,这不是存心让人着急么?
“不就是行政司的方司长昨晚从二楼跳下来,摔断了腿的事么。”
方司长?
是她的顶头上司方奇文么?
艾清好奇地竖起耳朵。
“怎么回事?”
“说是加班太辛苦,精神压力过大,晚上梦游从阳台上跳了下来。”
艾清有些唏嘘。
方奇文素来工作勤勉,生活规律,更难得的是,他从来不以这套标准规训下属,待人宽厚随和到了极点,宁可自己辛苦一些,也绝不让下属加一分钟班。在学校里,要是夸别的领导,保准会被人指责阿谀奉承,但要是夸方奇文,大家都会由衷点头。
正是因为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艾清才得以心安理得地摸了五年的鱼。
难道是自己偷懒太多,才导致方司长工作压力太大?
于情于理,艾清都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探望一下方司长。
下班后,她拎着两管营养液,晃晃悠悠地来到方奇文家门口。
开门的是方奇文本人。
他拄着拐杖,左腿打着石膏,清秀的脸上挂着些许疲惫,但看见她的时候,还是弯了弯眼睛。他穿着家居服,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比在学校里年轻了许多。
“进来吧,”他侧身让她进去,“随便坐,别嫌乱。”
艾清进门,发现屋里乱糟糟的,东西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忍不住有些吃惊。
方司长平时看着挺自律,私下竟这么不拘小节?
不过,被社会反复捶打至肉质Q弹的社畜,绝不会没有眼色地说出内心的吐槽。
她提起腿,小心翼翼地跨过几件衣服,将营养液搁在茶几上。面对眼前的一片狼藉,面不改色心不跳。
“司长,这是今天的营养液配额,怕你不方便,下班顺路带过来了。”
“有劳你了,”方奇文拄着拐杖慢慢挪过来,推开几件堆在沙发上的衣服,请艾清坐下,“不是什么大事,用脉冲再生仪治疗过,休息几天就好了。”
艾清这才松了口气,忍不住打趣道:“您的袜子魔法,这次可算失灵了。”
方奇文有个习惯,他常穿左右脚不同的袜子,坚持认为这能带来好运。艾清对此不以为然,但不得不承认,这种小小的怪癖反而让他更接地气。即使同僚们经常打趣他的魔法袜子,他也不会恼怒,反而还会跟着一起自嘲。这份随和,让他在学校里口碑极佳。
可今天,方奇文却没有如往常一般玩笑。
他低头看着打上石膏的腿,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然。
“不是袜子魔法失灵,”他说,“是有人给我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