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神请以实物为准》
1. 面基啥的不要这么突然啊喂
初遇男神本尊就滤镜碎一地是种什么体验?
小狐狸阿宋的回答是:哭笑不得。
一切还要从三日前说起,那日清晨,妙闻坊还未开市,阿宋和一众姑娘就已经早早等在门前。
这妙闻坊,可说是人界最受欢迎的话本坊。常言道,妙闻妙闻,收集传播天下奇闻,说白了,就是个八卦集合地。
要说起这妙闻坊的特别之处嘛......
就是它除了讲故事外,还十分擅于把这话本里的主角们也一并带火,再借这大火之势,狠狠给你推出一波主角们的同款器物,什么画像啊、木牌啊,还有什么整理出来的金句簿啊,样式做的可说是花哨又精致,惹得人界一众姑娘们追捧购置。
而这妙闻坊近日,最热门的话本便是这“鬼郎迎亲”了。
话本有云:地界有一鬼郎,相思入骨,喜服着身,奈何桥上,相侯千年。
明明是个落俗的不能再落俗的爱情故事,这妙闻坊却颇有些包装的本事,短短上线不过三月,就将这故事在人界各地流传甚广甚热,这主角鬼郎,也在连续超过月下仙人、香师慕恩后,直登妙人榜首位。
还有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开市,店门口已围得水泄不通,姑娘们更是个个摩拳擦掌。阿宋挤站在人群中还算靠前的位置,隐约听得身边人讨论:
“你也喜欢鬼郎嘛,我也是我也是!”
“他的新版限量画像老娘今日势在必得!”
“听说要出他的新话本了你知道吗我好期待哦吼吼吼吼!”
阿宋正侧耳探取“内幕”探取得认真,突然,眼前妙闻坊大门开启。
“妙闻坊,今日开市——”
此话一出,此门一开,明明刚还站聚一团害羞嬉笑的姑娘们,瞬间变身仿佛豺狼虎豹,一边大吼着买啊!一边全部冲进了妙闻坊内。
门口守卫直被冲了个趔趄,人烟散尽缓过神来,正也要跟着进去,刚一迈步,就觉脚腕一紧。
他一低头,阿宋趴在地上抓攥着他的脚腕,抬头鼻下两条鼻血,哆嗦道:“等、等一下,还有我!”
守卫:???
居然被挤趴下了,战斗力还是不行啊妹妹。
多亏这位守卫大哥热心相扶,阿宋抹干鼻血踏进了门,朝右一望,大多数人都已采购完毕,从挤在大门改挤在了账房柜台。再朝左一望,柜架之上早已空空如也。
阿宋不死心地凑上前看了看,果然,画像木牌金句簿都是一个不剩,她长吁口气,暗骂道:好不容易攒够银子居然还搞限量?真是有钱都花不出去!
转身刚一迈步,就觉出脚下一硌。
嗯???
她低身捡起,竟然是个巴掌大小的画轴,展开,红衣喜服的男子身姿瞬间映入眼中。
捡漏了!
费了半天劲可算结账出了门,阿宋一出门就忍不住又打开欣赏,只见那画像中的男子一头微卷墨发披背,明眸温润,唇边笑意淡淡却是和煦温暖,真真是平易近人极了。
画像下方,秀逸笔墨写有“喻遥”二字。
阿宋抱着画轴在脸上狠狠蹭了蹭,尾巴摇上了天:“喻遥男神我终于抢到你啦!”
却在此时,脚下传出一声轻响。
阿宋笑出来的牙还来不及收,人已原地直直向下坠去,刹那间没入了地面。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她这才反应过来她这是掉地底下来了。换作其他兽族面对此景,只需运转周身灵息,方可凌空稳住身型停止下坠,可偏偏她是只爱偷懒,灵息修炼不精的狐狸。
眼下,想在半空停下是不可能的了,所以,一番短促思考过后,阿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空中优雅地调转个姿势,让自己最抗破坏的屁股先着地了。
一声巨响,四周尘雾飞扬,淹没了成功落地的阿宋。
她咳嗽着一手打散眼前尘雾,坐起身第一反应就是去确认画轴安危,见其被自己攥在手里,瞧着简直比自己还安然无比,登时松了口气。
后知后觉臀下坐的不太舒服,她下意识顺手摸下去,摸到一块断裂木牌,上写:可桥。
桥?这桥的名字起的还怪简单朴实的哈?
再一摸左臀,又是一块,上写:奈亻。
呃.....
好像可以拼起来?
两块合一,她下意识念读:“奈——何——桥?!!!”
奈何桥!
这里是奈何桥?
这是地界???
阿宋惊诧未消,霎那间身后猛然乍起阵风。
她仓皇转身,只见白色的彼岸花瓣拂面而来,却绕身而过,于空中飘旋、交织,逐渐汇聚成一股磅礴的花流,引向桥下无垠花田。
一道颀长挺拔的赤色身影深在其中,在花瓣飘舞间,缓缓朝她踏步而来,每走一步,周围的彼岸花就像是受到某种召唤,围绕其浅浅涌动。
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涌上阿宋心头。
是谁?
男子步履沉稳地直直走到她面前,一眼让人记住的就是那双眼尾带红,张扬诡魅的瑞凤眼。
他皱起眉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狐妖?”
双眼眯起:“还是活的?”
阿宋整个人都呆住了,张口结舌半天,嘴里愣是没蹦出一个字,就死盯着人家,直把男子盯得都发毛了,警惕之意大起。
刚要再度开口,阿宋却突然嗷地一声炸起,一把抓攥住他双手:“天呐男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喻遥:“......”
真不怪阿宋声音高八度,只因眼前这男子竟然与那画像中的鬼郎喻遥不说神似,简直是长得一模一样!
“放手!你做什么?!”回过神的喻遥当即狂甩阿宋的手。
然而,他越甩,阿宋抓得越紧。
“嘶啦——”
阿宋左手一松:“......诶?”
她迷茫地看向喻遥空荡荡的左臂,再看向自己手上此时格外刺眼的红纱布料,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喻遥的左袖竟是被她的大力给扯断了啊啊啊啊!
不仅如此,由于拽得过于超出,喻遥还直接露出了一边的肩膀......
喻遥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您的右手,还不打算松开吗?”
阿宋“啊”的一声,立刻松了手:“失礼失礼!不好意思!我、我太激动了!”说着忙把扯下的袖子塞回喻遥手里,还不忘把喻遥的衣服往露出的肩膀上拽挡了几下。
阿宋挠着头偷瞄眼前满脸烦躁,用灵息修补衣袍的喻遥,暗忖道:貌似,还是有些区别的。
眼前的喻遥虽着红服,却非喜服,而是件血暗色的纱袍,相貌也更诡魅一些,神态更说不上如画像上看着春风般和煦。
嘶......
倒是有点如阴风般诡异。
对了,还有饰物,记得话本所言,喻遥为人俭朴,全身尽无饰物,但此时他手腕上却带了只成色质感良好的金腕镯。
她第一反应,男神真有品味!
第二反应,这腕镯要是做出了同款,没个十年八载估计她是攒不够钱买,啧啧......
不对,她猛地晃晃脑袋摇走自身发散的脑回路。
这些差异,会不会是认错人了?
但......
她斜睨了眼地下断裂的奈何桥牌,以及眼前这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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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神似,又偏偏出现在此,不是喻遥还能是谁?
对!就是他!
坚定了想法的阿宋正正衣襟,清咳一声,猛一鞠躬,十分正式道:“你好男神,我叫阿宋,仰慕您......很久了,此番前来,十分冒昧!但、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来了,但是!见都见到了,我还是想跟您说,我真的很崇拜您!我......”
“你认识我?”喻遥倏然打断。
“嗯......对啊。”见喻遥一副意外的样子,她恍然意识道:“哦对,您平日不出地界是不是不太知道人界的事?我跟您说,您的事迹在人界可有名啦!”
“哦?”
喻遥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而蒙上一层不怀好意的兴趣:“那你倒是说说,我什么事迹这么出名?”
阿宋浑然未觉异常,心里只一个劲地兴奋男神竟然会这么热情地和自己搭话,一股脑地就开始狂拍马屁:“哎呀,尊老爱幼这种日常的小事先不说,就说您经典的鬼郎迎亲的故事,您一番苦恋,情深似海,身穿喜服坚守地界,在奈何桥上等待爱人千年也忠贞不渝,我当时听了真的特别感动,我听了好多遍呢,我......”
话未说完,头顶上方就传来一声嗤笑。
阿宋懵懵地看过去,只见喻遥抱臂站着,眉毛上扬,一边唇角带着抹不屑的弧度。
阿宋道:“你,你笑什么?”
他打量着她,忽然弹飞指尖捻着的花片,笑容一敛:“我笑你胡言乱语,不知所云。”
他身型比阿宋高出许多,背过手微微躬身与她平视,开口语气冰冷彻骨:“谁跟你说,我待在这鬼地方千年,是为了等什么爱人?”
阿宋被他转变过于突然且强烈的气势惊的说不出话。
喻遥缓缓逼近,嘴唇几乎贴在了她的耳边,阴涔涔地道:“我告诉你,我只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便在此时,一声尖厉嚎叫声猝然炸响!
两人同时侧目。
声源正是奈何桥下不远处的那座通天高塔,内里正传出凄厉啼哭与剧烈的撞砸声,太过混杂,阿宋只能勉强辨出几声救命,但下一瞬就被更惊人的轰然巨响彻底吞没。
阿宋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那高塔平静厚重的铁门竟随之剧烈震晃起来。
一次重过一次的撞击声里,塔门上繁秘的纹路也开始忽明忽灭。
那是......封禁咒文?!
她想起来了,她听小师傅提过,地界奈何桥下两侧,是一正一邪,一和一乱的两重光景,一侧是引渡亡灵的十里花田,另一侧却是关押十恶不赦妖魔的千邪魔塔!
望着眼前摇摇晃晃的巨塔,阿宋颤颤巍巍心想:这里面可都不是什么善茬啊,这要是塔门开了......
咣——!!!!!
阿宋:“......”
想什么来什么,巨大的塔门轰然倒下,激起滚滚尘烟。
一道势猛黑影悍然冲出,阿宋登时感受到浓烈的煞气扑面而来,急忙挥臂挡在身前,还不忘急声提醒喻遥一嘴,但喻遥压根没理她,只静静地望着那黑影窜向远空,转瞬便拧成一个巨大扭曲的黑色漩涡,越涨越狂,发泄似的横冲直撞。
却似忽然感受到了什么,动作一滞,猛地转向这边。
只见那煞物周身黑雾弥散开,露出两座人背靠背般,紧紧贴合在一起的黑白棺材,伸出数条布满密麻黑色纹路的枯槁手臂。
它在空中只迷离一瞬,就锁定了奈何桥上的喻遥,原本的痛苦嘶吼,瞬间化为得意奸笑:“喻遥?终于见到你了啊。”
喻遥面不改色地望着它。
下一瞬,那煞物猛然爆冲了过来。
2. 救赎不一定令人感动也可能不敢动
喻遥一手擎接住那煞物反手便甩出,自己也飞身而起追向半空,未及稳身,数条枯臂刺已若毒藤绞来,根根直抵其鬼穴欲绝其命。
阿宋大惊失色:这这这这这啥东西?咋下手这么狠?它和男神有仇吗?话本上也没写啊。
喻遥抓拧枯臂在双手,只见红光一闪,霎时碎肢四溅,喻遥正欲动作,忽而背后微凉,尚未回首,背后已幽幽伸出一双鬼手暧昧抚上他前襟,轻浮女声响在耳畔:“美人郎君,与我快活快活如何啊?”
喻遥面无表情手刀斩断,凌厉回身一脚蹬飞白棺煞,尚未开口,黑棺煞已先怒斥道:“贱婆娘你犯什么骚?!”
“哪有?”半空打了个转又飞回来的白棺煞颇为无辜道:“人家只是有颗爱惜美郎君的心罢了,好了好了,我不要他了还不行吗?”
黑棺煞冷嘲道:“哼!贱婆娘,等我吸了他的功力就来收拾你!”
白棺颇有种恃宠而骄的意味:“那奴家可就巴巴地等着夫君来疼了。”
夫君?
阿宋一把扭过随身挎包,掏出个手巴掌大小的册子开始狂翻。
这东西是她小师傅生前的随笔札记,之前下山时让她顺手带下来当解闷的东西看了,别看小,但上面可是记载信息多维,可以说是上含秘术妖魔图鉴,下有三界八卦传闻。阿宋见这煞物奇怪的外形,又听这称呼,脑海间猛然匹配,自己似乎在札记上见过有关这煞物信息。
阿宋眼前一亮:“有了!”
此煞物名如其象,称为“双棺煞”,原是两座毗邻而葬的棺材,被两条横死的夫妻厉鬼侵占,以棺化形,转为极恶凶煞,害人无数,约百年前被灵官收入千邪魔塔。
双棺煞寻常战力已不算弱,当面临难以抵抗的对手时,更是会通过让煞气内循的方式使本体开棺,瞬间积蓄已久的所有煞气将翻上数倍反弹而出,造成崩山裂地的伤害。
看到这,阿宋连忙朝天上的喻遥大喊道:“男神!得速战速决!双棺煞开棺后极难对付!”
喻遥一愣,微微顿首,拔出发间的金羽,挥变作一柄细长刀。
就在这时,双煞鬼手同时探抓而来,喻遥携刀旋跃而起,鬼手擦身而过,喻遥趁势欺身而上,长刀一劈而下,紧促劲风划过,只听“咔嚓”一声,双棺煞一分为二,黑色煞气从两棺缝隙间喷涌而出,妻棺煞轰然落地,溅起一片尘烟。
“哇啊啊啊啊啊——男神你好厉害!!!!!!”阿宋狂呼。
“你闭嘴!”喻遥绷不住了。
夫棺煞不可思议地看着地面没了动静的妻棺煞,霎时怒火狂涌:“你敢伤我婆娘?!我要你好看!!!!”
这夫棺煞虽贱婆娘贱婆娘的叫,倒护妻的很,霎时煞气更浓地又冲了过来,嚎叫声更厉,吵得阿宋连连捂耳咂舌,不过她看天上,夫棺煞明显被喻遥吊打,估计不用多时必败,那她也就放心了,于是便盘腿往地上一坐,从兜里掏把瓜子出来边嗑边看了。
喻遥战时斜眼一瞥她,颇为无语,旋身一刀戳出,夫棺霎时漏出巨洞。他以为战局已了,正欲收势,突觉背后有响,转身却见那背后棺盖竟轰然掀开了。
阿宋霍然起身,瓜子撒了一地,诧异道:“怎会如此!”
浓烈的煞气涌出包围住了这片空地。
夫棺煞狞笑道:“真要谢谢你啊喻遥,如果不是你那一击给我补足了力量,恐怕我还真撑不到开棺。”
这不可能啊,阿宋无法理解,喻遥那一击明明是在攻击他啊,怎么可能会是在给他补力量呢?
一声吃痛闷哼传来,阿宋猛然转首,这下竟是喻遥腹部受击。
不过片刻,双方形势已疾速调转。
全开棺的夫棺煞攻势愈狂,喻遥步步后退,刀锋几欲脱手。
男神这不是要输了嘛?!咋办咋办,要不把灵息输给男神?不行不行,她那点灵息给了喻遥没准还不够他空中转个身的呢。
阿宋正急得原地乱转,忽见身旁妻棺黑气翻涌,棺盖竟在一寸寸挪开......
阿宋下意识恐惧地后退,倏然心念电转,动作一顿,看着那妻棺坏笑起来。
那边喻遥胸口又遭一记掏心爪,正原地大喘粗气,忽闻远方传来喊声:“男神!”
他迷茫侧目,瞬间瞳孔骤缩。
阿宋双手顶撑足足有她三倍身型大小的妻棺正大字型站在远方,那棺盖已开至九成,她的声音回荡在地界:“你——快——让——开——”
喻遥猛然会意,劈出一刀转身就跑,与此同时,阿宋狠狠投掷出那妻棺,蹬地而起,动作行云流水一脚猛踹!
妻棺流星般飞射而出————
砰!!!!!!
双棺相撞,轰然炸裂。
妻棺彻底化为齑粉,棺骨无存!
阿宋落地长呼一口气,那边夫棺被炸的也只剩内里白骨,跪在地上颤抖着试图捧起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妻棺碎渣,却都从指缝里漏洒出来,当场破防,嘶吼如雷:“......你、你杀我妻,我要你不得好死——”
阿宋:“啊????”
夫棺煞直抓向阿宋面门,惊惧之下她竟迈不开步。
“让开!”
胳膊猛地遭人向后拉拽,转瞬血色身影已闪挡至她身前,刀鸣嗡嗡,喻遥长刀抵住夫棺煞,回首艰难开口道:“蠢狐狸!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跑!”
“啊????哦!”
阿宋连忙溜了。
“你也得死!!!”夫棺煞咬牙切齿,被喻遥一把推开,夫棺煞登时喷出一道剧烈黑焰,飞起的骨片擦破喻遥的脸,他却无暇顾及,双指在右臂狠狠一抹,登时自身鬼气汩汩渗出流向包裹长刀,破天一劈,血色鬼火宛若一条巨大火蛇猛窜而出。
黑红焰潮相撞,喻遥全身推力至双臂发颤,靴底都在草间犁出深痕,却已有不敌之势,被缓缓推后间,左手却忽而覆上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手掌太小,都包不住他的手,但仍在死命抓着,一股同样温暖的力量流入他的身体。
他迷茫转头,阿宋站在他身边,狂风吹的她头发都往后撇去,整张脸都在用力,看见他看她,就勉强挤出个笑容:“男神!我跟你一起!”
喻遥眉眼间流露出不解的神色。
然而,阿宋嘴上够义气说着一起,狂风却不允许,身体已经被吹得后移,手也不受控从喻遥的手滑到手腕,覆上了那只金腕镯.......
刹那之间,镯身陡然滚烫。
一道陌生的魔息从腕镯中流出,镯身爬满陌生繁复的符文,散出明灿金光,包裹住了喻遥全身。
被封印已久的力量在此刻觉醒,刀鞘上五片金羽绽放成灿金羽花,原本的细刀竟化为了血色宽刃。
强烈的气浪喷射而出,阿宋被当场掀翻在地。
金光核心,喻遥双眸骤抬,黑瞳蜕变,红瞳显现。
他暴喝一声,周身震撼赤焰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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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出,瞬间湮灭了黑焰。
风暴中心间传来夫棺煞不甘刺耳的尖叫咆哮。
喻遥高举血刃劈空而下,整具白骨轰然崩散,灰飞烟灭。
奈何桥畔被一片可怖的血色光辉覆盖。
直到缓缓褪尽后,阿宋才反应过来须臾间发生的一切,激动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太好了!我们赢了!!”
喻遥背对她站在那里,整个人似僵住了毫无动静。
她试探地道:“男神?”
喻遥缓缓转身,脸上却无一丝喜悦,赤瞳如刀剜向她道:“原、来、是、你——”
阿宋懵了:“什么?”
她没等反应过来,血光已照面而来——
被斩断的发丝飘扬而下,阿宋跌摔在一侧看着这一幕,脸上迷茫已转恐惧,她看的真切,喻遥刚那一刀下的可是死手,要不是刚才她闪的快就死了,什么情况?怎么突然砍她了?她才刚帮了他呀!
阿宋双手作防御状,喉咙干涩道:“男神,你冷静!冷静下哈,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喻遥恶狠狠道:“误会?你怎么好意思说是误会?自己当初犯下的恶行都忘了吗?!”
阿宋彻底懵了:“我犯什么罪行了啊我?!”
“装傻?我这就送你上路!”
血刃再度聚息,霎时杀意弥漫,阿宋深知多说没用活命要紧,转身拔腿就逃,惊惧之下脚步虚浮,刚踏上奈何桥竟直接摔了,刚一起来,刀锋几乎擦着她头顶划过,奈何桥石栏应声断裂。
阿宋吓得魂飞魄散,回身瞳孔震颤着映出喻遥阴气的面容,踉跄爬起,边跑边化出本体狐型,四足狂奔而去。
身后爆击巨响连连不断,阿宋狼狈闪避,最后一下直接炸在了她脚边!
“嗷——”阿宋从桥上滚了下去。
喻遥持刀追杀而来,却见烟尘散尽后桥下竟没了阿宋的身影,不禁喃喃道:“这么短的时间竟能踪迹全无,好强的移形术。”
他正欲施术追寻阿宋灵息去向,一转身却顿住了,眼睫一垂,再抬眼面上已恢复平静,连刀也收进了鞘,默默远去。
他刚消失在附近,桥边一个圆滚滚的桥墩子就动了,左扭扭,右扭扭,好像一个人在来回偷瞄,见桥下一片平静,空无一人,霎时长出了口气,阿宋的声音从球墩发出:“呼——可算走了。”
球墩刚挪了一下,一道刺目血光就从斜上方猛地劈下,球墩大惊失色,仗着体型圆润直接滚到了一旁,看着神出鬼没的喻遥目瞪口呆道:“你,你怎么发现我的?”
喻遥冷笑一声,嘲讽道:“你连尾巴都藏不住,倒问我是如何发现的?”
球墩一扭身,背后的白色大狐狸尾巴正高昂立着呢,阿宋一声暗啐:“我去了这灵息差真是要我命,幻形术都维持不住。”
球墩化回阿宋原型,喻遥正要动作,阿宋连忙双手大张喊道:“等一下————你要杀我,好歹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我到底干什么了?!”
喻遥冷笑道:“好啊,那就成全你。”
他伸出手露出那只金腕镯,展示给她:“现在,你明白你自己做什么了吗?”
阿宋摇摇头:“不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阿宋这般迷茫之态,只让喻遥觉得她在装傻拖延时间,一时间怒意更甚,高举起刀,嘶吼道:“你去死吧。”
倏然间,从天一道银色身影,挡在了阿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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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星!你让开!我要杀了她报仇!”喻遥厉声喝道。
揽星这个名字,阿宋似乎在哪听过。
她微微抬首,视线落在此人背影,此时明月清辉扬洒,可说是银发皎皎,白袍若雪,未见其容,已先觉气度幽雅不凡,面对如此情绪激荡的喻遥,此人竟还能耐心温声道:“喻遥,你冷静些,你怎么确定她就是那个人呢!”
这造型,这不是喻遥的著名“对子”嘛!
其实在人界,姑娘们除了听话本追妙人,还十分乐于做一件名曰“凑对子”的事情,大意就是,将妙人和其亲友进行捆绑二次撰写衍生出新的话本和画像,再广为传播。
这揽星喻遥就是一对著名“对子”,阿宋对喻遥的一切都沉迷不已,这个自然也不放过,闲时曾阅尽二人画像,却发现每个画像中,这揽星虽皆是样貌绝代,每幅样貌却都不相同,后打听才知,原来这揽星样貌始终是个谜,无人知晓他真人如何,所以大家便都各凭想象,肆意发挥了。
如今,命在旦夕也不影响阿宋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心下窃喜,这次可让她捡着了。
她歪出半个身子眼神探去。
揽星察觉到她的动作,立即回身摆手笑道:“你好呀,姑娘。”
我去——怎么这么丑?!阿宋好险没一口气背过去。
真不是她要求高啊,你若单论他五官吧都还尚可,凑在一起就怪了,因为它们莫名有种约好了要在鼻子处开会般,紧密簇拥在一起,于是乎丑得格外惊人。
“你还敢动!”喻遥喝道。
阿宋一激灵缩回去了,揽星双手下摆摆安抚道:“好了好了先别急,到底怎么回事?”
“她解开了那破镯子的禁制。”喻遥恶狠狠地直盯着她:“那禁制当年合你我之力都解不开,如今被她这么轻易地就解了,不是咒主本人,又有谁有这个本领!”
“哦?”揽星诧异地扫了她一眼:“但是那也不能说明就是她呀。”
喻遥眼神骤冷,寒声道:“你这是在偏袒她?”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你不要多想嘛。”揽星道:“我只是觉得你看这个,呃狗——”
“狐妖,谢谢。”阿宋接话。
“好的好的是狐妖,你看得出来她的魂根吧,她寿数瞧着不过百年,你那是千年前的事情了,那会儿她还没出生,怎么可能给你下什么禁制呢?”
“若非今世,就不能是前世?!”
揽星认真思索几秒又道:“那这就要调阅命簿才知道了,命簿会记录魂魄每一世的动向,她若犯下罪行,必将一笔一笔记录在案。我觉得,你现在毕竟只是猜测,万一其中有误呢?”
阿宋忙不迭点头道:“是啊是啊男神!万一有错呢!我绝对不可能害你的!我爱你还来不及呢!我刚才还帮你了呀!”
听到“我爱你”三个字,揽星眉毛一挑,旋即又道:“而且我瞧这小狐妖,不过是只一尾狐,你知道的,狐族以尾巴断定天资品阶,这一尾狐,堪称,呃,堪称......”
阿宋道:“堪称什么?”
“堪称极下品。”
阿宋:“......”
你才下品!你全家都是下品。
“好了先不说这个,总之就是以她的灵息,就是放在千年几百世前都伤不了你,又怎么可能给你下那么强的禁制。”
怕喻遥不放心,又补充道:“你放心,若真是她,不必你出手,我也会将她关入十八层炼狱给你个交代,如今,我只是不希望伤到无辜之人。”
喻遥眯起眼打量了阿宋那副张口闭口男神的神情,手在那腕镯上反复摩挲,陷入了漫长的深思:小狐狸一定有鬼,但是眼下揽星这明显是要保她的意思,再坚持下去,别小狐狸没抓到,倒是和揽星先打起来了。
要不......就先跟他看看,反正命簿不会说谎。
喻遥骤然抬首:“好,我答应你,我们现在就去揽星阁。”
*
揽星的实际身份乃是统领地界众灵官的判官,而这揽星阁正是由其主导,所有灵官的公廨之所,三人刚一踏入,就看到揽星阁一层灵官们人来人往,忙得不可开交。
喻遥刚那通追杀都给阿宋留阴影了,一路上都拉着揽星袖子贴着走,生怕喻遥一个反悔回头又给她一刀,见喻遥没动静,她拽拽揽星袖子,揽星压低身子,阿宋手附在他耳边小声道:“揽星大人,你们刚说的禁制是什么啊?”
揽星扫了一眼前面的喻遥,也小声道:“是一个人下在他腕镯里的禁术,会压制他的灵息和控制行动的范围。”
“这么坏?为什么!”
揽星刚要说话,前面的喻遥就咳嗽了一声,揽星知道这是让他跟阿宋谨言慎行的意思,便道:“我也不知道。”
阿宋思索又道:“那既然可以通过命簿调阅一个人的经历,你们为什么不直接调阅男神的命簿找那个人呀,男神的命簿里应该会写明那个人是谁吧?”
揽星登时面露尴尬,干笑道:“那个啊,哈哈,因为他命簿丢了啊。”
“丢了?咋丢的?”
揽星立即抬头望天尬笑:“哈哈,今天天气真好哈。”
喂喂这里哪里看得到天空啊!!
阿宋瞧他一脸心虚表情,怀疑道:“该不会就是你弄丢的吧?”
这时,前方喻遥忽然停住,道:“到了。”
阿宋前望过去,眼前是面颇具压迫感的巨大落地方镜,不等她反应,人已经被揽星拉着踏进了镜面,这镜里居然是片虚无的空间,有人一站进去,下方立刻亮起金色法阵的符文,看出阿宋有些紧张,揽星道:“别怕,这只是移形阵,我们去顶层我的地盘。”
阿宋点点头。
符文泛光,法阵运行。
短暂过后忽然停了,又走进来几个灵官,为首的是个鹤发长者,颇具威严,身后带了一派的人,看见揽星便集体作揖,揽星点了下头,却单独对那长者揖礼道:“明大人好。”
阿宋拽拽揽星,揽星当即会意,解释道:“哦这是刑务司的掌司,明修大人。”
阿宋人形看着也就和人界刚成年的小姑娘差不多大,又生得一张讨喜的肉肉脸,明大人一见她,肃容便一收,自然地露出长者和蔼微笑:“你好呀,小朋友。”
然而他转眸看见喻遥时,却立即横眉冷竖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仅如此,阿宋留意到,刚才进来的所有灵官看到喻遥的瞬间眼神皆是骤变。
那是一种极度厌恶,甚至有些蔑视的眼神......
“你......”明大人刚对着喻遥开口,揽星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微微摇了摇头。
一时间法阵内气氛变得危险凝重起来,喻遥却仿佛视若未睹几人,干脆闭上了双眼,恰在此时,法阵停止,揽星瞄了一眼外面,拉着喻遥和阿宋道了句回见就撤出了法阵,一出去便长出了口气,仿佛解决了个什么莫大的难题一样。
喻遥道:“快些。”
“走走走。”揽星回过神,带着他们到了书房的一处空地,独自站在稍前的位置,压掌稳定了下气息,随之目光一凛,双手掐舞起术法,只见银光流转,突然他低喝一声,双掌在虚空间扒开一条足有人身长的缝隙。
他踏入进去,再出来时手上就多了本金页书簿。
他刚走到阿宋面前,阿宋的额间便亮起一点金光,流转出一缕光线,连接到那金页书上,霎时整本书簿都被点亮,阿宋懵懵地道:“这就是我的命簿,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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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了我的过去和未来?”
揽星颔首正要开口,被阿宋一声兴奋大叫顶回:“快帮我看看我未来能不能发财!!”
揽星:“......”
“呃这个应该不行,因为窥视天命这种能力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的。”
“你是判官都不行吗?”
揽星微笑道:“整个地界,也只有地君大人才可以的。”
喻遥敲了敲旁边的桌子,不耐烦道:“够了吧,还要拖延多久?”
“哦对差点忘了正事!”揽星双指点在书封,金页书自动翻页起来,发出连续的沙沙声响,喻遥阿宋心中都是紧张不已,紧紧盯着揽星。
良久,他倏然睁眼,眼中精芒一闪,道:“呐,你看,我就说没有吧,这小狐狸前世就是只普通狐狸而已,不止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前多少世,她都只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灵息低微品阶不高的狐狸罢了!而且和你没有任何关联,都没来过地界。”
虽然揽星是在为她澄清,但阿宋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搐:“谢谢你哦,揽星大人。”
“怎么可能?!”喻遥一把夺过揽星手里的书,满脸不可置信,亲自翻阅起来,却得到了相同答案,道:“怎么会这样?”反应过来又质问道:“你没见过我,那奈何桥初见之时为何会知道我的姓名?!”
阿宋颇为无辜:“因为你是我男神啊,我和你说过了呀,我喜欢听你话本什么的,才知道你的名字和事迹。”
喻遥满脸荒谬不解,揽星插过来道:“那个抱歉,我插一嘴,什么男神?”
“就是人界妙闻坊的话本,男神是妙人榜第一呢。”阿宋骄傲的很,一股脑儿几乎把整个话本讲了一遍,而且生怕没说服力,还慷慨地把自己的刚抢到的画像给揽星看。
揽星前后翻看一番,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你说的这什么故事,并不是真事。”
“不是真的?怎么可能!”阿宋惊呼道。
揽星看了眼喻遥,道:“我跟他认识很久了,这么多年他确实一直在地界,但绝对不是在等什么爱人,可以说,你这上面写的除了姓名长相,其它和他没有任何一致,我猜,是那话本坊为了吸引听客,编造的故事吧......呐呐,你看这里——”
他指着画像背面,角落里有一行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字:话本仅供参考,请以本人为主。
揽星一合掌:“看看,这不就对上啦?!”
轰隆一声惊雷,劈碎了眼前喻遥身上少女叠加在上的滤镜,也劈碎了少女的幻想,阿宋心中有个小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所、以、说——
她一直以为的痴情温柔美郎君,实际上只是个狂躁刻薄的毒舌老鬼吗?!!
正在这时,那边喻遥终于从寻仇失败的打击中缓过来,一言不发地走人了。
顿时又一道爆雷把小人当场劈焦,阿宋心更死了:又加上一条没礼貌!!!!
揽星强忍笑意过来扶住要被气晕的阿宋:“我刚问过门口的守卫了,你应该是不小心踩中了地界近日正在维修的结界漏洞才掉下来的,我这就送你出去。”
阿宋已经神游天外了,任由揽星拉着,忽有灵官进来匆匆禀报,揽星听罢,面露歉意道:“嗯.....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阿宋满脸写着“还能有比这更坏的消息吗”。
“刚才你们那一架,把一部分煞气也给劈上天去了,刚好沾染了结界入口,现在一时难以清理,为防止外泄,只得锁住结界重新修缮。”
阿宋道:“要修多久。”
揽星道:“大概,三个月?”
阿宋如梦初醒,哀嚎道:“不是吧!!我连家都回不去了!”
4. 一个豆包引发的惨案
被迫滞留地界,阿宋心中满是无奈,虽说外面也没什么火烧眉毛的事等她处理,但问题是人生地不熟在地界没法生计啊,昨天喻遥一声不吭跑了之后揽星这厮也不知溜哪去了,她现在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咕噜——”
她低头一看,好家伙,肚子没人叫倒是自己应起来了。
算了先填肚子再说吧,可她身无分文,四周也看不到什么有吃的地方,诶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摘下腰间的挎包,从破破烂烂的包里倒出一堆破破烂烂的物件,什么陀螺啊,布老虎啊各种乱七八糟当下散了一地。
捞起个白布包着的物件,掀开是个雪白雪白的豆包,瘪肚当下看着霎时诱人了数倍。
她刚想啃一口,余光就瞥见喻遥的画轴也摊开在了地上。
看见刻薄鬼那张脸她就来气,当即就想狠狠踩上一脚,转念又想那可是花她最后的银子买的,到底还是没舍得,叹口气嘟囔道:“算了,等回人界,卖出去还能换点银子。”
她把豆包放到旁边,又把画轴和其它东西一起塞回包里去了。
一道白影猝然间从她头顶掠过,阿宋以为又是什么邪煞突袭当场吓得缩脖大叫,哆哆嗦嗦抬头看见只是只白鹭飞了过去,顿时松了口气。
等等,它嘴里叼的是什么?!
阿宋低头,下一瞬拔腿就追了过去:“喂——把我豆包还回来!!”
阿宋一边狂奔一边骂骂咧咧,那白鹭也似存心逗她,时而飞高时而低低掠过,始终和她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终于她忍无可忍,弯腰捡起块石头一掷而出!
“我去你的!”
“啾”的一声白鹭惨叫坠地,看见阿宋杀气腾腾追过来,顾不得翅膀受伤,忙不迭啪嗒着翅膀鸭子似的颠颠跑走了,然而豆包却被它随口吐在了个坡上,顺势直直滚了下去。
阿宋长年不锻炼的身体追到坡底已是气喘吁吁,一见那豆包停了,眼前蹭地亮了就要去捡。
啪唧。
一只黑靴稳准狠地踩上了那雪白的豆包。
“!!!”阿宋猛吸一口凉气。
没等她有动作,那人又一脚把豆包踢进了旁边水塘。
阿宋:“......”
“我的豆包啊啊啊啊啊啊——”阿宋一下扑到水塘边看到沉下去的豆包绝望哀嚎。
她猛然转过来喊道:“喂!你还我豆包!”
那张熟悉的脸隔日再见刻薄更甚,仍是抱臂用那双带红的眼尾漠然地睨着她,一言不发,显然没有一点要道歉的意思。
阿宋不由暗啐:真是见到他就没好事!起身走到他面前,掐着腰质问道:“我跟你说话呢!”
喻遥不语,忽然突兀地一指戳在她眉心,把阿宋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拍掉他的手,愠怒道:“你干什么!”
喻遥看着泛起微微晕光的腕镯,表情动容,暗忖道:果然,这腕镯和这只小狐妖可以呼应彼此。
阿宋全然不知他内心想法,以为喻遥想要赖账,开始跟他掰扯起豆包的事,喻遥却恍若未闻,心底开始了自己的盘算。
昨夜他回去思索半天,越想越觉得不安,这小狐狸确实灵息低微,看她这样子对自己和腕镯的关系也全无所知,更不清楚自己怎么就解开了禁制。
但......
她终究具备可以操控这腕镯的能力,能解旧的禁制,定然也能再施新的禁制。
且偏生这腕镯自他成鬼时便戴在手上无法取下,若日后这蠢狐狸遭人利用,趁他不备时又给这腕镯下禁制,岂非对他十分不利?
他这个人,最讨厌给别人留下一些把柄。
喻遥的双眼不自觉眯了起来。
如今,倒是有一个简单的办法,可以从根源解决这个问题。
这边阿宋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发现喻遥根本没听她说话,气得大叫:“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不理我可动手了哦!”
“动手?”
喻遥嗤笑一声,眼神轻蔑道:“凭你一尾狐的微薄灵息吗?”
啧。
这老鬼,不赔东西,倒先人身攻击上了。
“几条尾巴你也得赔我豆包。”阿宋翻个了无敌大白眼,小手一摊:“还我。”
喻遥瞬间翻脸露出个友善的笑,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看得阿宋浑身一激灵,这笑容出现在别人脸上倒没什么,出现在刻薄鬼脸上可就太诡异了。
“你、你干嘛?”阿宋咽了口唾沫。
喻遥脸上仍挂着那友善到有些毛骨悚然的笑:“你不是想要我赔偿你吗?我刚才在想怎么赔呢。”
阿宋松了口气,不在意地一摆手:“这有什么可想的,你赔我豆包就好,我这个人不会趁机讹人,弄坏什么赔我什么就好。”
喻遥眼里的笑意愈发深刻:“诶?这怎么行,我踢飞了你的豆包,昨天又对你那么野蛮,自然是要好好赔偿你的。”
阿宋心中意外:这老鬼,其实还是没有那么不通人情的嘛。
喻遥笑眯眯地走近她一步:“你放心,我的赔偿可是够你买一袋子豆包了。”
“真的吗?”阿宋疑音刚落,喻遥已经掏出块金条放到她手上,阿宋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天降横财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却全然未觉,身旁喻遥手已摸上发间金羽,双瞳之间杀心毕现。
“对不住了,小狐妖!”
笑意骤然尽散,一把血刃翻劈而出——
说时迟那时快,将将挨上之际,腕镯骤然发烫,瞬间缩小箍住他手腕。
喻遥震惊地瞪大双眼。
长刀铛的一声脱手坠地!
阿宋猛然转首,喻遥正咬牙切齿地右手死死扒在左手手腕,似在极力挣脱一股极为强大,却又不受自己控制的力量。
无果,喻遥干脆松开右手抽出腰间短匕,气急败坏刺去,却刹那间就被弹飞,同时右手受人控制般反手给了自己一记狠辣耳光!
一耳光下去,俩人都懵了。
阿宋僵硬地挪动视线,落在自己脚边的刀上,就是再迟钝此刻也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磕巴道:“那个哈哈,多谢你,但我还是先走了,金条也还你——”
她随手一扔转身就跑。
“别走!”喻遥一把抓住她手腕,阿宋一口咬上去,喻遥顿时疼得闷哼一声却死也不松手。
两人较劲僵持之际,忽然,那腕镯再度有了反应。
二人周身乍起变化,须臾间被金光法阵包裹,二人的双手从简单的抓攥,转变为了十指相扣。
喻遥和阿宋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根本反应不过来,渐渐的,喻遥竟感到疼痛消散,同时怀里传来嗡嗡的响动,随即流射出一道金光,射向远方,无论他们如何动作,那金光始终朝着那个方向不变。
喻遥的表情变了。
它是......
在指引那魔息的方向。
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只玉瓶,这玉瓶内装着的正是他昨日收集到的禁制解开之时,腕镯里流出的魔息,他昨夜数次尝试以此为引发动溯本求源术来探寻灵息主的来源,皆是无果,万没想到今日,和这只小狐狸阴差阳错携手,竟然有了动静。
心念电转,他遽然扭头望向仍在极力挣扎想甩开他手的阿宋。
不是呼应,而是她的灵息刚好具备压制那禁制灵息的能力!
法阵终止,金光黯然,一切恢复寻常,阿宋趁喻遥愣神一下子抽出了手,转身即走人。
喻遥回过神赶忙朝她背影喊道:“小狐狸你等等,我和你商量个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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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绝。”阿宋压根没停步,想都没想干脆道。
喻遥喊道:“你都不问是什么?”
“是你准没好事,我才不答应。”阿宋没回头挥了挥手,那意思是:“再见吧您!”
喻遥脸色一沉,一个闪身到她面前挡住了她去路,又狠狠捏住她手腕:“你不答应,我就杀了你。”
“哼哼,你可杀不了我的喔,那腕镯不是警告过你了嘛?”
阿宋狡猾地笑起来。
刚才那耳光她可是看得清楚,再加上刚才喻遥说杀字的时候那腕镯又猛地收缩了一下,她就更加确认,虽然她不知道这破镯子和她什么关系,但眼下看来,似乎只要喻遥对她施展可能危及生命的话语和行为,它就一定会拦下他。
阿宋拍拍身上的土,扒眼皮吐舌头朝他做了个鬼脸,悠哉道:“那本姑娘就先走噜,再见喽。”
谁知,她脚下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一阵抽泣之声。
阿宋脚步硬生生顿住了,难以置信地回头,须臾之间喻遥竟已跌坐在地,袍袖轻提至面首,泪眼朦胧。
阿宋:“......”
她又揉了下眼睛,没看错啊,真的是喻遥在哭啊。
她这人最是受不了别人的眼泪,行动已先于大脑作出反应,退回去也跟着蹲下:“你、你咋还哭了?就因为我不答应你?”
见她回来,喻遥哭的更大声了,这下可把阿宋惊得更是虎躯一震,狂挠后脑勺,一时不知所措地蹲在原地。
一阵一阵的哭声引来了一波一波的游魂野鬼,阿宋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他们围了一圈了,而且这些鬼开始毫不在意当事人听没听见的就纷纷议论起来:
小孩鬼:“娘亲,这大哥哥为什么哭呀?”
女鬼:“啊这,哥哥可能是被姐姐始乱终弃啦!等咱们投胎了可不跟姐姐学哈!”
老头鬼:“哎呦这小伙子哭的也太伤心了,真是有情郎遇无情女啊,哎呦你瞧瞧。”
阿宋眉头嘴角狂抽:喂喂你们这群鬼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啊,刚才我差点挂了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见出来啊!!
七嘴八舌的越说越离谱,什么女版陈世美的词儿都冒出来了,阿宋急忙喊停:“不是不是不是!你们不要瞎说!”
那群路人鬼顿了一下,然而也只是顿了一下,就继续七嘴八舌地议论起她来了。
阿宋怒从心头起,转而一把揪住喻遥衣领给拽起来,在他耳边警告道:“你给我闭嘴,不要再哭了!”
喻遥泪眼婆娑:“那你答应我吗?”
阿宋道:“我......”
喻遥又开始哭了,瞬间议论声又大一波,阿宋额头狂跳,咬牙切齿道:“我答应你!”
“真的?”
“真的!”阿宋心想,先答应着回头再跑呗。
喻遥道:“你口头答应我不放心。”
“那你还想如何?”阿宋边说边伸手指向他:“我告诉你这人可老实的很从不糊弄人,你不要没事找——”
食指忽然被套上了个戒指。
“这啥?”阿宋懵懵地举起手,越过指缝看到喻遥得逞的笑容,此时他那泪眼婆娑哪还见得半分。
喻遥微笑道:“我的鬼气戒,没什么太大用处,但好在,就是可以帮我追踪被我戴上戒指的人,我想,束己之术既然不可解,那就让对方和自己一样受控不就好喽?”
他贴面到阿宋耳边,阴涔涔道:“我告诉你,就是你跑到天涯海角,这戒指也会帮我把你抓回来。”
阿宋一把推开喻遥:“你坑我?你——”
雷鸣般的掌声霍然响起,围观群众齐齐欢呼:“哎呦太好了,你看这小夫妻不是和好了?连戒指都带上了!”
阿宋简直快要气撅过去了。
5. 撒谎时会发烫的不一定只有脸
阿宋被喻遥硬拎着上了路,一路上不信邪地溜了无数次,终于深刻的意识到,喻遥的话果真不是吓唬她的。
无论她白天跑,晚上跑,明着跑,偷着跑,喻遥总能顺着那见鬼的破戒指把她找回来,偏偏还怎么咬怎么扒还都弄不下来。
气得她头顶都快冒烟了,转头却见始作俑者就那么坐在食摊的草椅上,悠哉悠哉地喝着茶,登时更是来气道:“一把年纪看着人模狗样的,居然好意思装哭骗人,真是臭不要脸!”
喻遥吹了吹浅啜一口,不慌不忙放下茶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可以达成目的牺牲下脸面又能如何?”见阿宋还在那狂抠戒指,又道:“省省力气吧小狐妖,我说了,这戒指只有我能摘。”
阿宋嘴硬道:“我手痒不行吗?还有,你为什么老叫我小狐妖,我没名字吗?我都说了我叫阿宋!”
喻遥压根没理她继续喝茶,阿宋哪能咽这口气,梗着脖子道:“你要这样的话,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随便叫你?”
“你可以试试。”
“那......”
“老鬼头诶诶诶疼疼疼疼你真下狠手啊你!”阿宋揉着被戒指突然收缩弄疼的手指连连惨嚎,不敢明骂只敢腹诽:老鬼头你等着,等我回人界一定立刻跟人曝光你的恶行!让大家知道你的真面目!
喻遥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阿宋对面坐下,神色认真道:“我无意和你较劲,是认真想跟你合作,而且这件事情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阿宋小声嘟囔:“我现在就在吃亏。”
喻遥没听见她的话,又或者说是在故意装没听见,继续道:“你身无分文灵息又差,如今困在这并不太平的地界,很难生计又容易惹得厉鬼攻击,或许没等你回到人界,小命就已经丢在这里了,只要你与我合作,助我探寻那灵息的来处,我既可以保护你的人身安全,并且可以承担你所有的开支,到时候,就是你想吃几百几千个豆包,买多少你那画轴我都能答应你,如何?”
虽然阿宋心里很想拒绝,但她仔细想想,喻遥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地界不比人界,没那么太平,厉鬼邪煞到处都是,真让她自己碰上还真不一定应付得来,而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无奈地意识到喻遥只是先礼后兵,以他的性格,恐怕就是她此刻拒绝,之后也必然会使用强制手段带她上路,要是反正都要跟着他上路的话,老鬼头既然抛了这么个话茬,倒不如趁机给自己捞点油水了。
这么一想,阿宋立刻来了精神:“呐,这可是你说的哦?我答应你,你就要负责我所有的开支哦!一言为定!”
她伸出小指,朝喻遥一扬下巴。
此般动作看得喻遥表情一怔,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半天才回勾住阿宋的手指。
“一言为定。”
说完他立刻收回了手。
阿宋兴奋地道:“我现在就饿了,你请我吃饭!”
“可以。”喻遥答应得果断。转身朝收拾桌子的店家喊道:“老板,一碗面。”
“等下老板,两碗!”阿宋大声补充道。
喻遥一愣:“我不吃。”
阿宋道:“我知道你不吃,我说我要吃两碗。”
喻遥道:“......”
呼噜呼噜吸溜面条的声音飘荡在食摊上,阿宋一口咬下半个荷包蛋,又捧着碗喝了口面汤,发出爽快的一声长音,才顾得上搭理一旁的喻遥,道:“所以,你身上的禁制其实有两个?一个是我在塔前解开的那个,还有一个,是你手上这个镯子?”
喻遥颔首,阿宋又道:“那给你下禁制的人是谁啊?”
“不知道。”
“那那个人为啥要给你下禁制啊?”
“不知道。”
“那这镯子是谁打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
阿宋无语了:“你咋啥都不知道!一问三不知啊!”
喻遥垮下脸,语气也冷下来:“我不需要知道他的目的,只需要找到他在哪里,然后杀了他解开禁制,就好了。”
阿宋讶异道:“这么大仇?你们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喻遥本就喜欢安静,始终闭目养神,阿宋却跟个叽叽喳喳的小鸭子似的又问了一堆问题,喻遥忍她很久了,终于耐心耗尽,冷冷怼道:“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你要做的,只是在必要之时,帮我寻找那个人的方位就可以了!”
啧啧啧。
这人,让我帮忙又啥都不说。
阿宋撇撇嘴道:“切,我知道,当我纯纯工具人呗。”
“你清楚就好。”喻遥道:“你放心,我也并不喜欢与人同行,待我事成自会放你离开,到时候就算你求着我跟我一起,我也绝不会答应的。”
阿宋面条差点喷了,强行表情管理才没有把想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的心情反应到脸上:拜托,我会求着跟着你?我看起来是什么很贱的人嘛?
阿宋风卷残云连着炫了不知道多少碗,肚子却仍觉不饱,舔舔嘴唇又朝店家喊道:“老板!再加个大鸡腿!”
“没啦!什么都没啦!姑娘你也太能吃了!我店里今天这一整天的备货都让你吃没啦!!”店家回喊道。
听到这话,闭目养神的喻遥猛然睁眼,堆积如山的碗堆里,阿宋突出半个身子左手筷右手勺满嘴油光,冲他嘿嘿一笑,喻遥当场惊呆了:“你也太能吃了!你猪妖吗?”
“说什么呢。”阿宋理所应当道:“拜托,你见过哪个猪妖像我这样杨柳细腰的?”
喻遥:“......”
这么大的单,店家生怕他们跑了先过来收了钱,喻遥捏着钱袋里仅剩的一块指甲大小的地银,阖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以后,你的一顿饭份额仅限一碗面!”
“为什么啊?!!”阿宋不服,抓住喻遥手腕耍赖道:“我不要我不要——”
喻遥被她拉拽得头晕眼花,被迫跟她扭打在一起:“别碰我,我叫你松手,好啊你不松是吧?!”
就在这时,喻遥颈间的玉瓶忽然毫无征兆地自颤起来。
两人停手注目,只见那玉瓶又泛起光晕,嗖的射出一道光线,喻遥当即撇下阿宋,迅速起身眺望。
光线尽头指向的是长坡下不远处的一个房屋密集的村落,里面似乎有宛若密密麻麻宛若蚁群的黑点在移动,不时还飘出七彩的光芒,阿宋也跑过来眺望,好奇道:“那是啥?”
她贴得很近,喻遥睨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挪开几许,转头朝店家道:“老板,那是什么地方?”
店家正擦着桌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瞟了一眼:“哦,就是个灵族后人聚集的村落,叫青石村。”
其实,地界久居之人通常分为两种体质,一种为大多数人熟知的鬼魂,另一种则是地界内由地脉自然孕育而生的灵者族人。灵者族人中又分为许多名门望族,揽星阁的灵官们就是从中选拔而出,其他则为平民,乐于群体而居,自然而然就形成了村落。
指向这个地方,喻遥是没想到的,因为早在很久以前,无论是名门望族,还是平民村落,他和揽星就都翻了个遍,却毫无踪迹。
事不宜迟,两人立即动身追随到那村口,光芒却戛然而止了,阿宋问:“进村子看看?”
喻遥正在思考,余光忽而瞥见一旁房屋下有黑影攒动,他想也不想地射出一道术法击中了屋檐,顿时瓦砾碎砖稀里哗啦的掉了一地,其中还夹着声惊呼。
喻遥厉喝道:“滚出来!”
“好厉害啊!”有人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阿宋喻遥凝望过去,只见月光投射的屋檐阴影中,闪出了一个矮小佝偻的身影,看见他们便欢天喜地几步小跑过来。
竟是个满面沟壑,银丝缕缕的婆婆,一双眼看着他们满是激动和兴奋:“你们就是揽星阁新派来帮村里除魔的灵官吧?”
喻遥和阿宋对视一眼。
阿宋刚要开口,就被喻遥拦下,他往前走一步,微微歪头眯起眼,露出纯良友善而温和的笑:“是啊婆婆,我们就是来帮你们除魔的呢。”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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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宋眉毛一挑。
喻遥仿佛瞬间变了一个人开始跟婆婆扯起家常了,甚至还贴心地把人拉到旁边石椅坐下:“来,坐下说,站着累。”
满脸温柔贴心关怀的套路嘴脸几乎瞬间就把婆婆钓成了翘嘴,看得阿宋目瞪口呆暗道佩服,转念一想到自己也是这么被骗的就笑不出来了。
她正暗自可怜自己,手上戒指却猛地一烫。
嗯?!!什么情况!
她本以为喻遥的戒指已经厉害到能感知到她腹诽了,抬头却发现喻遥根本没注意她这边,正一心和婆婆瞎侃,依旧保持着标准的营业微笑:“对,我们是刑务司的。”
他话音刚落,鬼气戒霎时更烫了!
阿宋一下子反应过来,难道......是这老鬼头一撒谎戒指就会发烫?!
就在此时,喻遥终于忽悠完了,笑眯眯道:“所以阿婆,现在可以给我们讲讲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片刻后,婆婆打头阵,三人走在村内祠堂的回廊上:“我带你们去见村长,她了解详细经过,太好了,有你们在我们的问题就能解了,哦对,你们可以叫我玲婆。”
玲婆说起话来满脸诠释着生动活泼四个字:“地界最近真是不太平,恶事连上了,咱们村啊死男人,隔壁村啊,丢女人,连他们村长女儿都没逃过毒手!”
阿宋道:“那有什么踪迹了吗?大概都知道是谁干的吗?”
玲婆理所当然道:“除了那千邪鬼王还能有谁?”
“千邪鬼王?”阿宋疑惑道:“是前段时间千邪魔塔里逃出来的那个双棺煞?”
“诶咦,才不是呢,我说的啊,是千年前那塔里出来的第一个!姑娘你年轻都不知道吧,那鬼王出世时是何等的嚣张,居然敢独身硬闯揽星阁!”
玲婆讲起故事来一套一套的,颇有说书先生的气势,听得阿宋情不自禁代入了:“那后来呢?”
玲婆满面惋惜道:“那可是百官啊!被他杀的最后就活了一个!惹完正道,邪道他也不放过,我听说那塔之后每逢百年就会出世一个新魔王,但每一个都是刚出世就被他找上门,直接杀掉吸干功力!”
“咦,好吓人啊。”阿宋打了个寒颤,不禁庆幸还好那天千邪魔王没直接找上双棺煞,不然连带着把她们也杀了可就糟了。
玲婆滔滔不绝:“嘿!不止听起来吓人,长得才更吓人呢,我听说他长得是凶神恶煞,浑身更是臭不可闻,谁要是见了他能吐一整天,他还...”
一声突兀的咳嗽打断了玲婆的滔滔不绝,玲婆阿宋同时回头看向发声的喻遥,以为他要发表个一知半解的,却见他抱着臂,阖上眼睛又不说话了。
玲婆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继续开始她的一顿输出,骂的十分上头,说的绘声绘色的,连细节都描述十分清楚。
这就有点不对劲了,阿宋道:“婆婆你了解得好清楚哦,是亲眼见过吗?”
玲婆很明显的一噎,摆手道:“嗐,我老婆子哪有这个倒霉运气,都是听别人说的。”
“原来是这样。”阿宋若有所思,忽而笑了:“好像恶人在传闻中往往都会被传成凶神恶煞,狰狞不堪的模样,那没准人家其实是个大帅哥呢?”
背后的喻遥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阿宋身上,眉梢间隐隐透出一丝意外。
婆婆仍絮絮叨叨,阿宋强撑敷衍,忽闻身后一阵咚隆咚隆的动静,回头就见拐角窜出个拿拨浪鼓的幼童,跑得太急又没看路,一头撞上喻遥后背哎呦一声摔了。
开口就要嚎哭,抬眼却直直对上喻遥不刻意管理时,无比瘆人的脸色。
幼童:“.......”
“鬼、鬼、鬼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幼童抓起地上的拨浪鼓连滚带爬地就跑了。
喻遥:“......”
婆婆满脸歉意,直说小孩不懂事。阿宋无视喻遥要杀人的怨恨目光,替他大度地摇摇头,暗暗感慨:孩子的眼睛果然是最雪亮的!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人群哄嚷之声。
6. 越想装个大的越会丢个大的
回廊尽头的石板地上,一群姑娘正兴致勃勃围着什么,激动欢呼声此起彼伏。
阿宋左摇右晃蹦蹦跳跳半天,才勉强从一群脑袋缝里望见里面,有个打着赤膊的健硕男子正恣意舞耍着长枪,枪势可说是凌厉而狂野,一下一下风声呼呼,收势时更是步稳如松,当即收获雷鸣掌声一片:“啊啊啊啊啊啊啊猛哥儿好厉害!!!”
此称呼一出,阿宋下意识倒吸了口气,喻遥瞥她:“怎么?认识?”
阿宋点头尬笑:“呃......略有耳闻。”
此闻就闻自妙闻坊。
话本有云,武将海猛,妙人第四,斩魔诛邪,杀伐果决。
夸得贼好,其实在阿宋印象里,就是个正得快要发邪的黑皮肌肉帅哥,在满是俊美型的妙人榜格外突兀。不过或许正因如此,才让人有了丝新鲜感,以至于才能在短时间内名气暴涨,名登前十。
但其实,更出名的,是他的仰慕者......
海猛朝人群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将长枪抛向半空,脊背霎时拉出一道流畅野性的线条,脚一蹬地飞掠而起。
众人只见他半空中灵活一旋身,就稳稳接住了坠落的长枪,握紧,狠狠地龙蛇狂舞了一番,才落地成一弓步。
长枪赫然一旋,红缨炸开,气势如虹。
然而下一瞬,他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了原地。
渐渐,他汗如雨下,半晌,他一脸尴尬。
停顿过于漫长,众人齐齐注目,连兴致缺缺的喻遥都看过去了。
海猛忽而讪笑一声,朝人群伸出手:“那个......谁、谁来扶我一下,我腰闪了。”
所有人:“......”
“我来我来!”热情似火的玲婆不知从哪个人缝钻进去就扶,还没扶住,带的海猛反而卡了一跤,众姑娘又哇道:“猛哥儿摔得好优雅!”
阿宋捂面无颜再看。
是了,这就是他仰慕者出名的原因。虽说妙人榜前十各家仰慕者遇上自家妙人都是闭眼吹,但她们尤其严重,毫不夸张地说,阿宋觉得哪怕他是坨屎,她们能给夸成花。
“闭嘴!别瞎夸了!”海猛满面羞耻咆哮道。
“猛哥儿吼的好有气势!”姑娘们置若罔闻反而更大声了。
海猛:“......”
好不容易驱走人群,海猛连连说了数声见笑,玲婆扶着他走过来介绍道:“小海大人,这二位大人也是你们揽星阁刑务司的灵官,来帮我们除魔的。”
阿宋心里咯噔一下,碰到真灵官了?!
“诶玲婆你别这么早叫我大人,我这还没正式上任呢。”
海猛挠挠头笑得一脸憨厚,转过来朝她们道:“你们也是刑务司的吗?太好了,那我们未来就是同僚了!”海猛豪气地伸出手:“我叫海猛,幽川人,去揽星阁赴任昨日路过借住此地,还没请教二位名讳?”
阿宋连忙伸手回握,热情道:“你好你好,叫我阿宋就成!”
“好嘞!”海猛露出个畅快的笑,自然而然又去握喻遥的手,然而喻遥却没动,只带着一个并不算友好的眼神打量着他,道:“幽川海家?”
海猛有点懵:“对,有什么问题吗?”
喻遥沉默无言,阿宋忍不住好奇地扭头,只见喻遥正静静地盯着海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却微妙地感觉到他周身的情绪不大对劲。
那是一种想要发怒,却又在靠理智强行压制的矛盾感。
他们二人你瞪我我瞪你良久,久得阿宋都忍不住尴尬想要插话缓和的时候,却见喻遥唇角一弯,主动握上了海猛的手:“贵家族很有名,听说有千年的驱魔历史,很多著名的恶鬼魔邪都是诛于您家族手中,当真是,厉害的紧呢。”
海猛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的吹捧,连连摆手:“嗐!虚名而已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倒是还没请教兄台你的姓名?”
喻遥微笑道:“沐谣,三水木,歌谣的谣。”
阿宋不得不佩服喻遥的严谨,做戏做全套名也得跟着改是吧?
“沐谣这个名字......”海猛双眼眯成了锋利的形状。
露出破绽了吗?阿宋心蹭地又悬了起来,喻遥背在身后的双指也运起了灵息。
然而海猛却露出个没心没肺的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巧了!我亲戚也叫这个!”
阿宋喻遥:“.......”
海猛转头道:“对了玲婆,你刚是不是说村子里什么魔来着?”
玲婆叹口气,满脸痛心疾首:“是千邪鬼王,害了我们村好多人了。”
“是这厮?!”海猛猛一拍掌,怒意瞬间更翻一番:“玲婆你怎么不早说,你放心交给我了,我一定给你抓住他!”
“但还没上任就麻烦您......”
“没什么麻烦的!”海猛中气十足道:“没上任怎么了!不是因为我是灵官才要去惩奸除恶,而是因为我有惩奸除恶的精神,才配成为灵官。”
玲婆感动地涕泪横流,赞叹道:“说得好啊!小海大人你简直就是正义的化身啊!”
海猛摆摆手:“害!这都是我师傅教我的。”
喻遥难得开了口:“你师傅是?”
海猛虚空一抱拳,恭敬道:“刑务司的明修大人。”
是在移镜里见到的那个老者?阿宋刚要趁机套个近乎,就闻身后一女声响起:“这几位就是揽星阁来帮忙除魔的灵官吧。”
众人闻声回首,一侧屋门敞开,一衣着素朴的女子款步走出,年华虽老但眉目间仍存些许旧时风华,不难看出其年轻时定是个十足的美人,她朝众人一行礼,露出温和的笑:“我是青石镇的村长黎娘,除魔相关事宜还请各位随我来祠堂共同商议吧。”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跟随上去,片刻后便在一座旧祠堂前停下,推门而入,堂中陈设简朴,几张木椅围着方桌。
落座不久,各自眼前就多了只匣盒,黎娘道:“这便是那魔物作恶时现场留下的东西了。”
海猛到手习惯性就要开盖,黎娘急呼小心,他却无所畏惧地一摆手,大剌剌地就掀动了盒盖。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从极小的缝隙间猛然窜了出来!
海猛条件反射一把攥住了它,视线缓缓下移,看清那物的瞬间,瞳孔骤然缩紧。
那竟是一缕人的墨发,正如泥鳅般在他指缝间扭曲蠕动,头端离他喉间不过一寸。
倘若刚才他动作慢上半分......
海猛喉头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那缕墨发见无法脱身便开始试图往他的皮肉里硬钻,他见状左手猛出一击,同时松了右手,头发受击弹回了盒子,被他飞速在上画了个符,才终于没了动静,一抬头正看到喻遥开盖,提醒小心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喻遥红瞳一闪,那发丝未及近他身便被碾作了飞灰。
海猛的脑海骤然间闪过“红瞳杀”三个字。
再看向喻遥时,眼神就复杂了起来。
阿宋疑惑道:“这头发是哪来的?”
黎娘道:“是受害者的头发,也是......杀人的凶器。”
阿宋和海猛倒吸一口凉气。
黎娘嗓音发沉:“是这样的,大约半年前,我们村里有对年轻男女成婚,礼成之后两人便进了洞房,本来是大好的喜事,可当天晚上周围的住户却突然听到从中传出一声凄厉惨叫,连忙就赶了过去,却发现新郎已经死了。”
她的瞳仁剧烈颤动,那天晚上的恐怖一幕仍然深刻在她脑海里,难以磨灭。
红绸香烛,在暗夜寂静的房间里映出暗黄色的光,烛火摇动,映得那格窗上的大红囍字忽明忽暗。
毫无预兆的一声惊雷,烛火乍灭满室骤暗,身着喜服的男子双目几欲暴凸出眼眶,双手扒在自己的脖颈上,撕扯着什么,因为窒息脸部已憋的发紫,嗓子却只能发出呃...呃...呃...的气音,被淹没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黎娘的目光变得幽深:“他是被新娘的断发缠在脖子上活活勒死的。”
阿宋脖颈猛地一凉,仿佛发丝扫过了一样。
“那新娘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杀了人吓得当场就自戕了,一夜之间,这喜事就成了丧事。”黎娘神色凝重,继续道:“但更可怕的是,从那之后,我们村里但凡有夫妇结婚,就必将重演那夜惨案,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渐渐有传闻称,这是千邪鬼王从中作梗,棒打鸳鸯在造血婚祭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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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提升功力。”
喻遥垂眸,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
阿宋道:“怎么突然扯到他了?”
黎娘道:“因为我们这里出事前不久,隔壁村长的女儿也是在新婚夜上出的事,而且据说那千邪鬼王还在现场嚣张地留下了字条,再加上他这些年在地界没少做恶事,一来二去的就联系上了。”
阿宋思索道:“所以说,其实还不能确定是那个千邪鬼王干的,只是大家的猜测。”
“除了他还能有谁?!”海猛愤恨道:“只有他才会使出这么恶心让人自相残杀的手段害人!”
阿宋张了张嘴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木盒,忽而注意到了什么,一举掰开盒盖,弹出一厚摞的符纸,阿宋捡起一张仔细端详,问道:“这是灵官专属的驱魔咒?已经有灵官来过了?”
黎娘颔首道:“这是之前来调查的灵官留下的,因为几番调查都没能抓住他,就只好留下这驱魔符,让新婚夫妇结婚当日贴在婚房上,魔邪就无法近身。”
阿宋没有看出那符咒有使用过的痕迹:“无效?”
海猛激动道:“揽星阁灵官给的符咒怎会无效?”
黎娘连忙安抚道:“不是的不是的,其实.....是事发当晚新娘自己揭下了符。”
三人表情俱是一怔,喻遥反问道:“事发时只有新婚夫妻二人在场,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灵官们告诉我的!”黎娘急忙辩白道:“他们调查过事发现场,发现符咒上面并没有沾染魔息,只有新娘身体触碰过的痕迹,但新娘的身体上却是有魔息残留的。”
“有趣。”喻遥勾起嘴角:“也就是说,新娘是之后才被操控杀人的,但揭下符咒是她在未受控制时,清醒状态下的主动之举。”
阿宋不可思议道:“这魔是如何做到的?!”
“管它呢!”海猛一摆手,豪气地道:“我有个简单干脆的方法,他既然是专害新婚夫妇,那我们就假作新婚夫妇引他来不就好了?等抓到了这厮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
“嗯......倒是可行。”阿宋先道:“那么问题来了,谁来扮新郎新娘?”
海猛咳嗽一声,正正衣襟:“新郎我来即可。”
“那谁是新娘呢?”
海猛一指戳出:“那当然是......”
“诶我可不行啊!”阿宋打断道:“我灵息可不稳定了!要是出岔子被上身了反而麻烦。”
“原来是这样。”海猛当即转向喻遥:“既然如此,那可能就要麻烦沐兄......”
喻遥一眼扫过去,眼神冷得简直像冰锥子扎人,海猛当下就打了一哆嗦,却仍有自己一番道理,坚持道:“呐你看,毕竟我这体型!这身材!这胸肌!套上嫁衣多诡异,那总不能扮新娘吧?你看沐兄你这身形,这劲瘦的腰身,而且你没有我高,还是你更适合一点。”
他说着还有意无意的绷弹了几下自己的胸肌和喻遥的比了比,露出一脸骄傲的坏笑。
“好啊。”喻遥道。
我去?
他这一答应,把阿宋和海猛都惊了一下,尤其是海猛,他本以为还要周旋一阵的。
“那就麻烦揽星阁三位大人了,反复为我们操劳。”黎娘充满歉意道:“那我先安排村民们去准备着。”说着她便起身收走三人手中匣盒向外走去。
喻遥本在垂眸思考,突觉余光有异,一瞬抬眸,刚好与门口莫名驻足注视着他的黎娘目光相接。
不加掩饰的情况下,喻遥在自然状态下看人的眼神自带一种凌厉的攻击感,黎娘霎时眼神流露出一丝慌乱,歉意地顿了下首,连忙走了出去。
身旁忽而凑过来个毛茸茸的脑袋,喻遥下意识皱起眉头躲避,阿宋浑然不觉,小声问道:“怎么样?你感觉到没有?”
喻遥颔首道:“嗯,我们没找错,那盒匣周身萦绕的魔息,确实和玉瓶中是一致的。”
只是,唯一有所差别的,就是那头发上似乎还有另外一股魔息。
这是哪来的呢?
“谁跟你说这个了?!”阿宋猛地拍他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是说,黎娘身上也有那种魔息,而且比那盒匣上的更加浓郁!!”
7. 脚下踩空时别怕大概率是在做梦
“这倒不必大惊小怪。”喻遥道:“你知道这种魔息麻烦在哪吗?”
阿宋摇摇头。
“寻常魔息脱离魔体后就会削弱直到自然消散,但这种的魔息反之,它具备无穷无尽的自生繁殖之能。黎娘作为村长,长时间收放沾染那魔息的各种物品,又多方汇聚,身上沾染的魔息浓度自然非比寻常。”
“原来如此。”阿宋了然道:“所以当初你解不开禁制,也是因为魔息不断积累导致禁制力度逐渐加强了是吗?”
“不是。”喻遥抬头正对上阿宋疑惑的目光,道:“准确来说不全是,一是因为禁制加强,更多的......”他话音忽然顿住,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蜷了蜷,阿宋看得出来,喻遥在犹豫,他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是不是可以毫无保留的告知她。
默然片刻,喻遥才继续道:“是因为那禁制似乎天生就具备克制我和其他人的能力。无论是我还是揽星施术到那腕镯里,无一例外所施灵息都会被莫名其妙地吞噬殆尽。”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瞳孔内,表情也不知觉变得严肃:“至今为止,唯有你不受其控,甚至可以压制他。”
气氛陡转严肃沉重,阿宋与喻遥大眼瞪大眼半天,忽而咧嘴一笑,嘿嘿得意道:“那我还挺厉害的嘛。”
喻遥:“......”
他长出了口气,心想果然和这只笨狐狸就不能扯什么正经的,嗤笑一声,语气也转为日常的冷嘲热讽:“你要是想用这个来安慰自己灵息极弱的事实,倒也可以。”
阿宋笑容秒收:“嘁,没劲,不和你说了。”小脑袋也缩回去了。
然而玲婆的头却是从门外歪了过来,一脸谄媚道:“三位大人,随我来安排的住处吧?”
所谓住处,便是玲婆家,她家中仅有两间空房,正常来说,本来阿宋一间,喻遥海猛挤一间最为合适,谁知喻遥却突然提出自己认生,只可与熟人同住,阿宋老大不情愿,但一抬头就接收到了喻遥威胁的眼刀,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进屋一看,这屋里却是一床一地铺,阿宋无奈叹气,自觉去掀地铺被子,身后喻遥却突然道:“等等,你睡床。”
阿宋愕然:这么体贴?老鬼头转性了??
喻遥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冷冷道:“别想太多,我只是不喜欢睡在太放松的地方而已。”
“哈?为啥?睡觉不就是要放松的吗?不想放松那你睡什么觉?”
喻遥皱起眉头道:“又来了,你的问题真多。”
“好好好,再管你我是狗行吧?”阿宋人往被窝一窜,扭过头去,不想跟他说话了。
说是这么说,真躺床上了又有点过意不去,阿宋想了想果断翻个身朝床下道:“要不我们换着......”
地铺没人?!
人呢???
阿宋扒着床沿抻着脖子一顿张望,不知何时喻遥已移动到屋内墙边,背靠墙壁席地盘坐,眼睛也合上了。
阿宋大惊:我勒个没苦硬吃啊!!
她又喊了一声,喻遥毫无反应,看样子已经睡熟了,阿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撇撇嘴躺了回去,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黑夜昏暗的房间中,喻遥轻叹了口气,紧绷的思绪终于渐渐放松,意识也逐渐飘忽......
突然,喻遥毫无预兆地心头巨颤,猛地睁开双眼。
四周不知何时竟已化作一片混沌,地铺、床、甚至阿宋,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
他立即警觉地起身,朝前缓步走了一段距离。踌躇间,前方骤射来一股刺眼强光,他下意识闭目以手臂遮挡。
没有人,四周可说是安静的可怕,他感到光黯淡下去了,就睁开了眼,周围的混沌已然消散,显现出一处幽暗的空地,鬼火漂浮,幽光缕缕,他站在空地中央抬首上望,只见头顶上方石块层层堆砌,勾勒出高耸而幽深的空间轮廓。
视线扫过某处时,他双眼倏然睁大。
顶端中央有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镇压符文,正折射出骇人的冷光。
喻遥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着抖:“千邪魔塔......我怎么会在这里?”
背后一股寒意突升,喻遥双目一凛,疾转出招抵御,却在这一瞬间,体内灵息如断线风筝崩然溃散,黑色魔息撞面而来,伸出一只铁铸般的巨掌死死地掐住他了脖颈,向下一甩。
“砰”的一声巨响回荡在魔塔之内,喻遥整个人被重重扣摔在地,耳边桀桀笑声震耳,他强忍着窒息和晕眩睁开双眼。
黑色魔息涌动扭曲,现出一张狰狞面孔。
“是你?!!”喻遥瞳孔骤缩,不可思议道:“你还活着?!”
黑色魔息里传出咕噜咕噜的吼声,声音仿佛从十八层地狱传来:“你说什么呢喻遥?我一直在啊......来啊,喻遥,来和我玩啊......”
这个玩字就像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样,原本疼痛无力的喻遥不知哪里来了力气拼命挣扎想要摆脱,然而力量悬殊,他当下反抗无异于蚍蜉撼树,根本无济于事。
那魔享受地看了半天他的挣扎后,忽而冷笑一声,只闻“嗖嗖”几声,数道寒光闪过。
“啊——————”
喻遥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整个千邪魔塔,他四肢皆被钉在了地上,汩汩渗出鬼气。那黑魔又挥变出条鞭子狠狠落下,鞭影翻飞间,喻遥很快衣破肉绽血肉模糊,然而,那魔仍觉不够有趣,又用鞭子死死勒紧他的脖子。
力量不断加大。
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的景象也渐渐模糊......
喻遥猛地坐直了身体,陡然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
他下意识缩成一团,还残留着惊慌的双眼警惕地扫视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竟仍身处玲婆家的客房,什么黑魔,什么符文都没有。
沉寂的夜里,唯有阿宋均匀的呼吸声。
手上却有痛感,抬起手,没有被钉子穿过皮肉的痕迹,只有因为过于紧张指甲攥抠进肉里的甲印。
原来是梦......
苍白的手扶住额头,喻遥颓然地喃喃自语,声音还微喘:“怎么又梦到了?”
这个觉是无法睡下去了,他手掌撑地起身准备出去走走,忽而视线落在自己腿上盖着的被子,从它稍显靠前的位置来看,应该是刚披在他身上的,因他噩梦剧烈动作,就被甩了下去。
这?
他抓起被子,一抬头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床上的阿宋身上,起身走过去,阿宋正睡得七仰八叉,睡姿可说好不文雅,喻遥面上嫌弃难掩,视线一转,又看到被她踢到了脚底的被子上。
他没记错的话,这床上原本有两条来着,如今怎么就剩了一条?
心中的念头一闪,下意识看向了手里的被。
喻遥心下诧异:是她?
一种陌生而微妙的感觉涌上心头,使他在原地盯着阿宋的脸僵了半晌,再开口,却是句三分埋怨七分无奈的嘟囔:“蠢狐狸,不知道鬼体属阴,是不会感到寒冷的吗?”
他随手就把被子扔在地上,朝门走去。
这时,一缕冬日寒气从门缝溜进来擦着他的脖颈过去,他当下顿住了。
喻遥眉头紧锁,似陷入莫大的纠结,步子几挪向前,最后又转身回了床边,一把捞起地上的被子好生地盖在阿宋身上,想了想,又把她伸出来的腿也给挪回了被窝。
入夜降温不少,睡梦中的阿宋似乎十分受用于此,主动朝被子里缩了缩。
喻遥轻声中带着疏离:“还你了。”
他回身走到门边,伸手一推,未料,手指刚碰到就猛地被股力量弹开,他看着自己的手懵了一瞬,意识到了什么,反手就是更狠劲的一推。
门被力道震开,一张燃烧的符咒飘落在地,他弯腰捡起,轻轻一掐火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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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那符文,他皱起眉头:“验鬼符?”
他立即追了出去,查看房屋四周却什么都没有,忽而鼻尖一点湿润,他扭头望向屋檐外。
雪花漫天缓缓飘了下来。
翌日清晨,阿宋醒的时候只觉得浑身舒畅无比,然而舒畅不过一阵,她就猛然意识到这种睡透的爽感源自于睡过头了,地界这鬼地方没有太阳终日都是黑天,无法辨别时辰,她推开门随便拉住门口路过的人一问才知道原来已经中午了!
昨日和村民约好的汇合时间可是清晨!
她一边飞速地穿衣服一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暗骂,喻遥个不讲义气的居然叫都不叫她直接就走人了!
害得她都错过了早食!!!
她速速整理完奔到村内的议室,屋里早就聚满了村民,进进出出仿佛真的结婚般热络地准备各种事物,见她进来,就一齐热情地打招呼。
阿宋满脸歉意地挠挠头:“不好意思,我睡过了。”
村民连连道没关系,铜镜前正在好生接受他人打扮的喻遥开口就是句阴阳:“可以理解,没心没肺的人自然觉多,若是让我睡,睡不了多会儿就会醒,决不会睡到这个时辰。”
“你——”阿宋气极语塞,忽而瞧见他身上的衣服,疑惑道:“你这喜服的款式怎么......”
话还没问完,屋内就涌进来一群神情亢奋的姑娘,瞅着都眼熟,阿宋反应过来,这不是海猛那群仰慕者吗?她们来干什么?
疑问未消,海猛粗犷的声音又响起了:“他娘的这谁给老子拿的衣服?!”
一个头发披散,强壮的穿在身上的抹胸裙几乎要爆开的身影冲杀了进来,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他,霎时全屋寂静。
下一瞬,那群仰慕者姑娘们集体爆发出连连激动喊叫。
“女装的猛哥儿!!是没见过的猛哥儿!!!”
“好喜欢好喜欢!感觉好不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的有!传闻居然是真的!猛哥儿居然真的今天要穿女装!”
“我等这一天可太久了哈哈哈哈哈哈!!!”
阿宋瞠目结舌:你们这帮人什么癖好??
海猛虽然气得头顶冒烟,却还是敏锐地捕捉到重点信息,怒问道:“谁说的?!是谁说我今天要穿女装的?!”
姑娘们你看我我看你皆是迷茫,忽然,身后村民说了句:“好了!”
众人齐齐望去,喻遥从凳上起身转过来,一袭热烈的红衣新郎喜服惊艳入眼,身姿挺拔如松,气宇轩昂,众人下意识发出惊叹声。
他缓缓走到海猛面前,笑得异常友好。
海猛磨牙道:“别告诉我,是你说的。”
喻遥夸张捂嘴道:“你怎么会猜是我?和我可没有什么关系啊海兄。”话是这么说,表情却欠的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是他说的。
海猛最是在意自己在仰慕者面前的脸面,不想当场翻脸,只好窃语警告道:“赶紧换回来!”
“换?这不太合适吧?”喻遥道:“我可是听说姑娘们最期待的就是想看海猛大人穿一回女装了是吧?”
他尾音高昂,姑娘们也捧场的很,一齐应道:“是!!!”
海猛急了:“是什么是?!我不穿,立刻换回来!!”
“啊?为什么要换回来?难道!”喻遥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海猛大人觉得穿女人的衣服是件丢人可怕的事情吗?不对啊,海猛大人英勇无畏,居然会为这样一件小事而惧怕吗?啊,原来是这样......”
他若有所思,连连咂舌。
海猛脏话已经到了嘴边,突然余光瞥见数十道目光齐射而来,一下子梗住了,他脸一红,嘴硬道:“怎么可能!老子魔邪厉鬼都不怕,会怕这个?!”
“既然如此。”喻遥从一旁村民手中抽过来红盖头递过去,狡黠地笑道:“海猛大人,那就请吧?”
8. 看剧时不到大结局婚是结不成的
静谧的小路上,以喻遥驾马为首的接亲队伍缓缓前行,阿宋行伴在侧猛地打了个喷嚏,摸摸鼻子,看着头顶纷纷扬扬的雪花,嘟囔道:“好诡异的天,没太阳就算了,怎么还会下雪?”
喻遥冰冷的语调和片片雪花一同飘了过来:“这叫天内天,地界除了没有太阳终日暗夜,其余天象和人界没什么两样。不过......”
他伸出手,一片六角雪花恰好落在他掌心,静静消融:“今年大雪来的时节确实是比往常早了一些。”
阿宋可没有感慨的心思,双手狂搓,往掌心哈了口长长的暖气。
虽说她本体是只皮毛厚实的狐狸,其实却格外怕冷,她打着哆嗦斜眼一搭全身新郎服的喻遥,道:“你自己的衣服放哪里啦?借我穿穿,冻死我了!”
喻遥神色几不可察地一顿,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借。”
不是吧这么抠门?阿宋是真冻没招了,跺着脚恳求道:“我真冷!!我保证不会弄坏弄脏,到了前面我就还你。”
喻遥睨她一眼不为所动:“我的衣服,你可驾驭不住。”
阿宋心说不想借就直说,怎么还突然装上了?她抛下一句:“算了,不跟你们拖着走了,我先去屋里等你们。”
话音刚落她就窜远了,只留下了原地无语的喻遥。
忽然,他神情一凛,似感受到了什么,手探进衣袖,夹出昨晚那张未燃尽的验鬼符,此刻它竟又自燃了起来。
验鬼符,顾名思义,验证鬼魂身份的符咒。昨天后半夜他几乎把整个村子都探了个遍,也没见一丝符主的踪迹,如今符咒已燃,对方必然已经知道他并非灵官而是鬼魂,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作,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心思。
思来想去,如今他在明对方在暗,无头苍蝇般主动出击并非良策,找不到对方,倒不如等对方上门来找他。
他轻笑一声,不屑地一手将那符咒甩进旁侧雪地,霎时火焰被厚雪熄灭,一片灰烬被风卷起到上空,飘向队伍后方的花轿内。
大红鲜艳的绸帘被只宽厚的手猛地掀开,海猛伸出脑袋顶着粗嗓不耐烦道:“他娘的还有多久?!老子想脱了这身衣服!难受死了!”
一旁走得直犯困的轿夫下意识转头,对上海猛的瞬间精神了,因为此时海猛阳刚的脸上正顶着两团夸张的腮红,浓重的眼影涂上去毫无美感,反倒像是被人揍了两拳!脸和脖子还是俩色!
轿夫没绷住差点喷了,被海猛敏锐地捕捉到:“你笑什么?”
轿夫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嘴抽了,嗯,抽了!”
“屁!你就是在笑老子!”海猛一下子敲在那轿夫帽子上,满脸屈辱地钻回花轿了。
一路上没有任何异动,队伍直直走到了设置在村内的假婚房。黎娘和玲婆遣散了轿夫,迎上下马出轿的喻遥海猛:“周围的村民都已经安排到远的地方躲避了,我们两家就在旁边,你们有什么需要就过来喊我们,我们随时接应你们。”
“有劳了。”喻遥海猛道。
阿宋早就在屋里等得不耐烦了,露出个脑袋连连催促他们快点,喻遥往屋里走去,临到门口的时候忽而回头,又对上了黎娘的眼神,只是这次她没有一点慌乱,反而镇定而温和地朝他笑了笑。
喻遥顿了顿,未置一语转头进了门。
一进里面,才赫然发现这屋里只有一张婚床,喻遥海猛两看两生厌誓死不和彼此坐一起,阿宋没办法只好作为调和夹在两人中间坐下。
天冷,屋里又没炭火,三人又冷又累,大眼瞪小眼熬了大半夜,别说魔了,连只耗子都没见着。
阿宋无聊地连连打哈欠:“它到底来不来啊?我都困了。”
海猛烦躁地扯下红盖头:“鬼知道。”
阿宋灵机一动道:“是不是咱们演得太假了啊?要不咱们做点什么,演的更像真成亲点?”
“不做!”喻遥海猛异口同声。
开玩笑,跟对方坐一张床上已经是最大尺度了好吗?还演真结婚?
喻遥海猛心里同时咆哮:那还不如去死!!
见二人态度无比之坚决,大有一种你再说我就直接走人的气势,阿宋赶紧哄道:“好好好不做不做。”
可又觉得不能这么僵着,又提议道:“那不做什么,说点什么?”
终究是喻遥有点“大局之观”,该说不说死得久就是觉悟高,听她这么一说,便不冷不热道了声:“娘子。”
海猛霎时面目狂抽,咬咬牙憋出一句:“相公。”
“不行不行。”阿宋立刻打断:“小海大人你这声音太粗犷了不像新娘,你得再夹一点!”她鼓励式的摇着双手:“沉浸,沉浸角色你能懂吗?”
海猛简直想给她俩个暴扣,但此时实在不是个适宜发作的时机,内心建设半天,只好捏着嗓子屈辱道:“相公~奴家,奴家终于等到这天了。”
喻遥脸当场绿了。
阿宋也一阵干呕:“算了海猛大人你还是闭嘴吧。”
“妈的我都说别让我做了!你们这两个——”
“嘘!!!”
喻遥疾转厉色:“别说话,好像有动静!”
海猛和阿宋懵了:“哪有?我咋没听见。”
喻遥打了个响指,阿宋和海猛顿时听力增强了无数倍,凝神,一连串的咚隆声响入耳,夹杂着轻飘飘的足底摩擦土地的轻响,缓缓地,缓缓地,越靠越近.....
咚咚咚!!!!
急迫敲门声乍起,三人大惊而起,不是因为那魔邪临门,而是因为他敲的是隔壁黎娘的房子!!
海猛抄起身边的长枪就要冲出去,喻遥横出一臂拦住他:“别冲动,小心打草惊蛇,再看看!”
“可是——”海猛意图争辩,喻遥一眼扫来,眸光冷冽如刀,周身气压骤沉,海猛下意识竟被震得顿住,倏尔后知后觉低头望向喻遥的正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两人皮肤相贴之处,是刺骨的冰寒。
这种温度,并不像一个正常的人会有的体温,倒是像......
“谁?”黎娘小心翼翼的怯音响起。
门外一片寂静,对方似乎没有回音,然而片刻后,又听黎娘惊呼道:“是你?!”黎娘的声音一瞬间激动起来,甚至有些哽咽:“是你,真的是你!”
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阿宋心念电转:“一定是那魔设了结界,只有特定范围内的人才能听到他的声音!”
下一瞬,传来门闩猛地被拉开的声音,三人同时暗道糟了!
黎娘的声音悲痛而凄厉:“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你,我对不起你,我、我一直在想办法弥补,我想救你!我————”
声音戛然而止,门环磕门当啷脆响,冷风倒灌入屋,阿宋喻遥大惊回首,海猛竟不经商量破门而出了!
“蠢货!”喻遥怒骂,只得也跟着冲了出去。
“千邪鬼王,纳命来!”海猛急急冲向黎娘家门口,迎面撞上泼天黑气卷挟着黎娘爆冲而出,霎时整个人飞弹而起,后脑勺撞上了门口粗壮的房梁,浑身骤然脱力,倒在地上没了反应。
喻遥跑过来见到这一幕脚步急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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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抬头,正看到那翻涌的黑气卷挟着晕过去的黎娘停在半空。
浓郁涌动的黑气间现出猩红竖瞳,清晰倒映出喻遥仓皇的表情和他身上那身刺目的大红喜服,那邪魔霎时反应过来这一切只是为了抓住他做的局,周身魔息轰然更盛!
阿宋追随而来,神色一顿:“这魔息......不对劲啊。”
“阿婆,你在哪里?”
一道带着困意的懵懂童音不合时宜地出现,所有人霍然转头,玲婆的小孙子不知何时揉着眼睛竟走出了屋子,阿宋心底大喊糟了,这小娃娃玩累了傍晚一直在睡觉,玲婆根本没来得及告诉他晚上这里要出事,他这是睡醒了出来找玲婆了!
那邪魔霍然直冲他而去——
幼童刚完整睁开眼睛,正对上那双猩红双目,瞳仁骤缩,玲婆推门而出几乎破音的尖叫中,他只觉有道更快的身影将他按在怀中,听得混乱中一句暴怒的“蠢狐狸”便整个人天旋地转。
邪魔撞上地面,爆炸声震耳欲聋,一片烟尘间幼童咳嗽着睁开眼,阿宋脸上擦伤微微渗血看着他,狂喘粗气:“受伤了吗?”
不等他回答,又是一道魔息炸在他们身边,阿宋一把抱起幼童狂奔而逃,魔祟追袭而来,势若夺命,阿宋看准时机,被追上的前一瞬眼疾手快一把将幼童扔向追来的玲婆,她却整个人被卷上了半空。
魔息裂出条条绳索窜出紧紧勒住她的脖子。
上不来气了......
马上......
马上就要......
一道炫目的红光闪过面首,阿宋只觉脖颈骤松,整个人向下坠去,直直砸进草丛,顾不得缓过她立即顶着满脑袋叶子爬出来,只见被巨刃斩断的黑气随风弥散,现出那道熟悉的红色身影,喻遥一把扯下喜服露出原本的血袍,一甩烈刃。
衣袂飘扬猎猎作响间,喻遥倏然抬眸,迎上魔瞳目光:“我来会会你。”
我去!这又帅又装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下一瞬,阿宋赶紧晃晃脑袋清走这不合时宜的感慨,大声喊道:“我来助你!!”
喻遥头也不回道:“只需你护好自己别给别人添乱就行了!”
阿宋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喻遥不再理她,周身气息陡然一沉,飞身而起,身影如箭直扑那魔邪,羽花刀破空之势一刀劈出,刀锋与那黑气窜出的黑色触手狠狠相撞,发出铛的一声锐响,
喻遥眼睛一眯,唇角一勾,借双方交缠之势凌空翻转身型,一腿狠劲下劈,速度快到只留残影,正中那邪魔本体,提脚狠劲一脚,邪魔轰然坠砸出一个深陷的大坑!
“好厉害!!!”阿宋高声欢呼喝彩道。
邪魔不甘,反手又凝聚甩出数十条粗壮的黑色触手,铺天盖地抓向喻遥,却见喻遥刀锋骤亮,手中羽花刀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狂舞,转瞬织成一道流光交织的“墙”,刀气与魔息相撞的刹那,所有触手尽碎成黑雾。
邪魔在黑气间嘶鸣一声,已然认清眼前人是个狠茬,当即转身欲遁,喻遥却已追刺而来,慌乱之中,忽而眼中诡光一闪,悍然弃守果断调转,一道黑势破风而出,直取后方毫无防备的阿宋!
喻遥动作猛滞,刹那之间已移形换影到阿宋身前,羽花刀急旋回斩。
“嗡——————!!”
震耳欲聋的刀鸣声回荡在整个村子内,狂暴气浪掀飞满地积雪,炸起滚滚沸腾烟尘。
烟尘缓缓落定,众人急望而去。
那邪魔早已卷挟着黎娘,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之中。
9. 白月光这种东西谁心里都有一个啦
“嘶——好疼!”阿宋大叫道:“这药也太烈了!”
年轻小哥手一哆嗦,脸上堆起歉意:“对不住对不住,你这擦伤有些深了,不上这药的话,怕是很难愈合,还会留疤的。”他像哄小孩的语气道:“稍微忍一下,我马上就弄好。”
道理阿宋都懂,只是药接触伤口的那一下子实在太过酸爽,习惯性就喊了疼,眼看着对方因为她喊疼都变拘谨了,她连忙摆了摆手,咬牙一梗脖,做了个“不必有负担”的手势示意继续吧。
年轻小哥是村里新来的郎中,名叫阿冬,生了副老实相,说话也十分温和。阿宋对这种性子的人带着天然的好感,再加上自己嘴闲不住,包扎的时候一搭眼瞧见他手腕上的彩绳,顺嘴又问道:“阿冬哥,你这手绳还挺别致的诶,哪儿买的?”
阿冬不会主动开口说话,却是有问必答:“不是买的,是我妻子故母所赠,留给我们一人一条。”
“哇——”阿宋一下眼睛瞪老大:“你看着这么年轻,居然成婚了?!”
阿冬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提到成婚,他那张总是带着点尴尬的脸上竟瞬间漾开了层温柔的笑意。
“差不多可以了吧?还要啰嗦多久?”某个被狐狸故意忽视良久的人抱臂靠在门边冷不丁插了一句,其实整个包扎过程喻遥都在,只是阿宋根本懒得理他,宁愿和刚认识的阿冬搭话。
“别催了别催了我来了!”阿宋一脸泄气地起身,临出门还回头冲阿冬扬了扬包扎好的胳膊:“谢啦,你包的真————”
话没说完人直接被喻遥拽走了。
二人走在村里的小路上,空气里还飘着雪后土地的清新气味,阿宋突然回头看向落在她身后半步的喻遥,神色收起了轻浮:“昨夜那只魔邪的魔息不对劲。”
喻遥脚步未停,神色如常:“嗯,我知道,他本体的魔息与我当时在匣盒上感知到的另一种才是同源的,所以我怀疑,我们要找的人并不是这个杀人的魔,真正与其有关系的,或许......”
说到这里,他眼底划过一丝锐光,脑海倏然闪过昨晚进门前,黎娘眉眼间若有似无的笑意,沉声道:“是黎娘。”
阿宋道:“那我们现在赶快再去她家看看吧。”
昨夜一番激烈搏斗,原本整洁归置的小院如今已狼藉一片,房子穹顶都塌了大半,阿宋刚踏入内室,就感受到那股和玉瓶同源的魔息扑面而来,甚至比黎娘身上的还要浓郁不知道多少倍。
她循着气息直接进了卧房,目光落在床榻旁的木架上。
视线平齐的中层上有一块形状规整的区域,边缘的灰尘像是被什么整齐地切割开似的,灰尘明显比周围稀薄,显然上面曾经放过什么东西,而那块区域的木头已经发烂发黑。
这是被魔息长期侵蚀的才会产生的痕迹啊。
阿宋陷入沉思,背后传来喻遥走近的脚步声,她立即回头指着这处道:“你猜的没错,这才是源头。”
她在腐朽的区域搓起一点黑土:“那头发上虽然也有玉瓶魔息,但是远没有黎娘身上的重,而这里的魔息浓度,又超出了她身上数倍,头发数倍,我看其实传播路径其实是相反的,头发并非来源,是原本放在这里的某样东西,让黎娘和那头发上粘到了魔息,又混杂了昨晚那只魔邪身上的魔息,造成了混淆。”
她有些不敢相信:“这是黎娘东西,难道,她才是当初给你下禁制的人吗?”
“应该不会。”喻遥道:“这村子每个和我有接触的人,我都查探过体质,黎娘只是普通人族,并非魔体。“他目光深邃:”但是,她与那个人必然是相识的关系,又或者说......是勾结。”
阿宋不解道:“怎么说?”
喻遥抬头与她对视:“你可还记得黎娘昨夜对那邪魔说过的话?”
黎娘凄厉的嘶吼回荡在脑海间。
“是我害死了你,我对不起你。”
“我一直在想办法弥补,我想救你!”
喻遥道:“而且,其实我发现,她的身上似乎还有一缕陈旧的鬼气。”
阿宋不解道:“这和她勾结那人有什么关系?”
喻遥目光深邃:“人族、灵族、兽族肉身陨灭后,其生魂化为死灵称之为鬼,将投入往生轮开启下一世,但也已忘却前尘,不可与前世称为同一人,我在地界数载,见过很多沉沦于过去的人,因为这种执念,他们通常会走向一些极端的道路,譬如用一些逆天的邪术来试图复生自己死去的故人,而不管什么样的邪术,都需要以鬼气作为“源”才能施行。”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引导:“你还记得我说过,那神秘人的魔息具备无穷无尽的逆天复生之力吗?再联想一下黎娘的话,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阿宋恍然大悟:“你是说,她和那个人勾结,是想要用那种魔息来复活故人,逃避轮回?”
喻遥颔首,阿宋又道:“那昨晚那只魔邪怎么回事?听起来黎娘也认识他?”
“未必。”喻遥思索道:“或许这就是那魔邪让新娘主动揭符开门的手段吧,通过幻术假装成与新娘有重要情感联系的故人,使得对方在情感激荡的当下不自觉揭符开门把他放了进去。不过,这魔邪好生厉害,我能感知到,他不过出世百年,但施起幻术时竟然可以成熟到让我都感知不到一丝魔息流动。”
阿宋琢磨了片刻他说的话,忽然高举起一只手。
喻遥道:“有话就问。”
阿宋冲他嘿嘿一笑,开朗地道:“我还想问,那魔邪不是只找新郎新娘,可黎娘并不是啊,他为什么找上她呢?”
喻遥还没等回答这个问题,玲婆就扶着海猛进来了,一看到他俩站这,海猛立刻急了:“你们怎么还愣在这,快去抓人啊?!”
阿宋刚想开口,喻遥就截过话茬:“小海大人怕不是睡得太久睡懵了,这是说追就能追到的吗?去哪追?如何追?烦请您给我指条明路?”
海猛脸一下就涨红了,怒道:“你少在这阴阳怪气老子?昨天是我想晕的吗?那是意外!”
“哦?是吗?”喻遥微笑道:“那还真是不巧了呢。”说完他直接走到一边废墟去翻找地上的残骸了。
“你——”
海猛越想心里越难受,昨晚本来他冲出去的时候都想好了,自己要以一个怎样帅气无比的姿势擒住那千邪鬼王,之后再怎么美美迎接众人的吹捧以及要如何若无其事地表示洒洒水啦。
却没想到出师未捷人先晕,翻大车现在又遭阴阳怪气,简直憋屈死了好吗?!
海猛强行压下自己心头的火气,诚恳地道:“你们不知道那千邪鬼王的残忍程度,越早找到,那黎娘才越有生还的可能。”
喻遥翻找残骸的手猛地一顿,突兀地道:“他不是千邪鬼王。”
海猛道:“你怎么知道?”
喻遥从那残骸里掏出了个沾满尘灰的东西,缓缓站起回头看过来,不知何时他周身的气压已转低沉,表情也变得诡异而阴鸷:“因为如果是他,昨天你撞上的已经死了。”
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他态度转变的太过突兀,海猛根本没反应过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喻遥一言不发,仍维持着那神情盯着他,海猛越看陷入的越深,只觉得周身毛孔都不自觉地竖了起来,下意识竟想要去摸背后的长枪。
却在这时,一张笑脸挡住了喻遥慑人的目光,阿宋歪过身子整个人挡在了喻遥前面,解释道:“他的意思是说,昨天我们发现那只魔的功力不过百年,而千邪鬼王功力少说也有一千多年了,所以绝对不是一个人。”
听到这话,海猛神情略微放松了些,阿宋趁热打铁,一瞥看喻遥手上立即夸张地道:“诶?喻遥,你捡到了什么?”
背后喻遥的小声幽幽传来:“蠢狐狸,你转移话题的手段真的很烂。”
“你闭嘴。”阿宋一顿打眼色,齿音磨得极低:“你突然犯什么病?快接话啊!被发现身份不对你就满意了?”
背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喻遥一手扒开阿宋,脸上重新挂起他那标志性的眯眼假笑:“是的,就是她说的这个意思。”
他指尖一弹,覆盖掌中之物的尘灰簌簌落下,露出的竟是半截断裂的灵位,受损严重,上面的刻字已经看不清了,阿宋心思微动:“这谁的灵位?”
旁边玲婆瞄了一眼,一怕大腿恍然道:“我知道我知道!这准是她亡夫的!我听隔壁村儿的人说过,黎娘是个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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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隔壁听说?”阿宋疑惑道:“她不是你们村的本地人吗?”
“诶才不是咧。”玲婆连连摆手道:“她是几年前才来我们这儿的,也不知道具体打哪来,她也没提过,来的时候就她自己,诶呦我跟你们说,那会儿她和现在可真是判若两人,整个人看着啊是没一点儿生气,可能是男人死了受了打击?”
明明只有他们几个人,但玲婆还是下意识地把声音放低了:“而且啊,我还听说是他男人不是好死法儿!是让人,乱刀砍死的哩!”
“那后来呢?”
“后来?”玲婆道:“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她突然自己就精神了,而且还报名了村长选拔,不过我觉得她还真挺厉害的,一个姑娘家来了也没多久纯靠自己努力居然就这么当上了,而且上任接洽灵官照顾村民做得那是井井有条,可惜啊,运气不行,撞上那千邪魔王了,哎!也不知道这回人还能不能回来。”
阿宋和喻遥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暗道:就是他了。
但转念一想到那邪魔还是有些想不通,被他找上门的人几乎全员毙命,却唯独留下了黎娘没杀,这又是为什么?
海猛运起功力,施出一道溯本求源术,只见一道光线流出,射向远方就一去不回头彻底消失,重复几次皆是如此,登时气得骂了句:“操,怎么回事?”
阿宋心里明镜似的,想必是那架子上的东西也被昨晚那邪魔一起带走了,两种魔息混在一起发生了错乱,所以术法才会失灵无效,怪不得当初他们追到村里指引的光线就断了。
她按停海猛不死心想要再尝试的手,轻摇摇头:“我们之前就试过了,没用的,我看眼下,咱们不如再去其他几个受害者家里看看,或许还能再找到些什么蛛丝马迹。”
海猛思来想去也别无他法,便应允了,一行人向外走去,阿宋后知后觉少了个人,回头看见喻遥还静立在那,盯着脚下的瓦砾堆,不知在看什么。
她回想起刚才喻遥突然变化的态度,张张嘴想要问些什么,却忽而犹豫了,想了想还是没能问出口,只开朗地几步过去,轻快而好奇地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蜡烛。”
阿宋低头望去,这才注意到一地碎砖瓦砾间竟夹杂着众多的残烛,粗略判断足有五六十根,但......这房子的大小怎么可能需要点这么多蜡烛照明?
她转头问玲婆:“黎娘平时也习惯在自己在家点很多蜡烛吗?”
玲婆挠挠头抱歉道:“这、这我老婆子就不太清楚了。”
小院内传来一阵嘈杂之音,似乎突然堆聚了很多人过来,四人连忙走了出去。
视线越过人群,那中心是个一身脏兮兮粗布麻衣的男子,满口黄牙嘚瑟不已:“我就说这黎娘不是个消停的女人吧?长得漂亮有什么用?都这个岁数了还不是瞎撩骚,看看,这不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海猛一脸不齿:“这谁啊?跑这发什么疯?”
玲婆没眼看,只觉丢人不已:“嗐,我们村的李老四,之前选村长输给黎娘了,一直记恨着她呢,这估计是看黎娘出事了来说风凉话了。”
阿宋看着李老四周身嚣张的气焰,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生理性厌恶。
总有男人自诩粗线条,不屑口舌之争,殊不知,他们嚼起女人的是非来比谁都起劲。从容貌到闺阁之事,他们通过贬低女人来抬升自己,以此彰显那点无足轻重、却又不知从何而来的优越感。
一旁有村民出来不服地道:“黎娘是被千邪魔王害了,和你说的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在这大放厥词!”
李老四遭了反驳也不恼反而更加赖皮嚣张,指着他自己道:“我放厥词?拜托,谁不知道那千邪鬼王专害新婚男女,那新婚男女在新房里干什么事啊?不用我说的再清楚点了吧?你们别忘了,早就有人传过了!她男人啊可是被她搞破鞋气死的!我看就是她个寡妇耐不住寂寞浪蹄子勾搭男人回家,才让那千邪鬼王给缠上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自说自话笑得前仰后合,整个小院都回荡着他的癜笑。
海猛撸起袖子:“妈的忍不了了,老子要教训教训他!”
他刚要上前,身旁却已有人影先他而出。
10. 人生有时需要一些一时兴起
众人只闻一声痛呼,那李老四当腹挨了记重拳,整个人被锤飞出去摔了个狗啃泥,口水混着血水糊了半张脸,爬起来梗脖就骂:“我操他妈谁啊!”
玲婆呵斥道:“李老四你闭嘴,这可是灵官大人!”
李老四一听,脸色几乎瞬间化为谄媚,手脚并爬地就去拉阿宋的裤脚,没等够着就被一脚踹倒,阿宋屈膝半蹲,单手揪住他的领子拽到跟前:“因为嫉妒就造别人的谣言,你的心眼儿简直比针鼻还小。”
松开手,阿宋眼神骤转凌厉:“我警告你,不要再口出狂言虚构事实,再让我撞见......嗯?”
她一脚碾碎脚下石块,握拳晃了晃。
李老四毕生反应没这么快过,忙不迭地点头,爬起来一下撞开围观的人群落荒而逃了。
人群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阿宋这才意识到周围的目光,后知后觉不好意思了,赶紧跑回来了,海猛好兄弟似的给她后背一巴掌:“小阿宋你可以啊!”
“小海大人你快别取笑我了。”阿宋神色认真道:“我最讨厌这种人了,他们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言行会对别人产生多大的影响,他们随口一句污蔑,传出去就可能有人因此身败名裂,但被污蔑的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这也太冤了!”
海猛玲婆连连附和简直不要再认同,阿宋站着站着忽而余光感到一道炽热的视线,转头就对上喻遥双眼,他正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眼神流动间情绪颇为复杂,有意外,还有一层阿宋看不懂的东西。
两人对视了许久,直盯的阿宋都有点心虚了:“干、干嘛?哪里说错了吗?”
喻遥淡然收回目光:“没有。”
循着玲婆指的路,三人来到之前的几户受害者家中查看,第一家是村里的赵财主,据传案发时他正在纳他第十八个妾,三人甫一推开大门,前十七个就扑了过来,齐齐声泪俱下地让他们给做主,一定要抓住害死她们钱袋,哦不,老爷的真凶。
起初她们看喻遥长得好看,都往他身上扑,但喻遥那张脸说好看真好看,说臭起来也是真臭,何况这帮人在他眼里无利可图,他才懒得维持假笑,冷眼一扫那股子寒意一透,众人瞬间退得巨远。
喻遥阿宋进屋查看去了,把海猛扔下应付这帮人,但他一糙汉子哪懂这个,手忙脚乱地好一阵安慰莺莺燕燕也没用,妻妾们依旧泪流不止反反复复念叨个没完:
“没了依仗这以后咱们可如何生计啊!
“哎呦家里最暖心的人走了,我这心啊也寒透了!”
海猛听话听个尾音,一听寒字,可是懂事了,立即把远处的炭火盆拉到众人身边,手一指,笑得憨直:“呐,这回暖了!”
妻妾们:“......”
眼看着他就要撑不住了,终于得到喻遥阿宋探查结束的一个眼神,三人立即溜了。
去第二家海猛可学聪明提前把话说好了,这回他要打头阵进去,后面要是有事让他俩应付。
然而当他大剌剌地推开门脚刚迈进去,就一脚踩中了个土盆,崩了一裤子的土,气得当场咆哮:“妈的老子怎么背起来没完没了了!”
喻遥蹲下身,搓起点盆里土沙搓搓又嗅嗅,皱眉道:“树叶的燃烧残灰?”
阿宋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喻遥思索了片刻,摇摇头。
这家和财主家截然相反,除了出事的夫妇家里就没人了,穷得叮咣地方也小,三人大致走一圈就搜完了,什么有用的也没找见。
又连着看了数家皆是如此,从最后一家出来的时候,天内天又开始飘雪了,短短这会儿地面就积了层白,海猛朝他二人一摆手:“我得回去换个衣服,回见。”
阿宋一扬下巴示意你去吧,目光刚从海猛离开的背影收回,就瞥见不远处有位婆婆,正踮着脚往自家的漏房顶上盖布挡雪,因为身高不够,踮着脚身子摇摇欲坠,看着颇为吃力。
“我来!”
阿宋想都没想一个箭步过去拿过布单,利落翻身上房,将布单平整铺开,又捡了几块砖瓦压在四角,防止被风刮走。
等她再翻回喻遥身边,发现他又开始盯着她了,她摸摸自己的脸,被看得有些不爽道:“你老看着我做什么?”
喻遥双手抱臂,雪花落在他的墨发上,转瞬消融,他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你似乎很爱多管闲事?”
“哈?”
“帮不够身高的人盖布,教训口出狂言的李老四......哦对,还有昨晚救那个小孩,哼,就你的那点灵息,居然敢直接上去跟对方硬杠?”喻遥冷哼道:“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诶。”阿宋伸出食指晃晃:“话不能这么说,昨晚那种危急关头,若人人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那个小孩就死定了,那玲婆得多伤心啊,既然有机会能救他,铤而走险一把也不是不行啊,就当做好事了嘛,好事做多了会有好报的!”
“好事做多了只会短命!”
喻遥忽而情绪暴起,人也一下逼近了过来,吓了阿宋一跳,本能后退一步,后背咚地一声,这才发现自己已退到了墙边。
喻遥与她贴得极近,身高的优势让眼神中的压迫感翻了数倍:“你知不知道,昨天如果不是我,你已经死了,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人,豁出自己的性命,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吗?简直是蠢破天际!”
喻遥此时的表情可说是煞神也不夸张,换个人估计早被吓晕了,但阿宋看到这一幕第一反应居然是:我去,好帅啊!生气了也这么帅!虽然老鬼头在他心中的滤镜早碎成渣了,但是该说不说她还是很吃喻遥这张颜的。
气人是真的,帅也是真的!
阿宋自顾陷入花痴半天不说话,喻遥以为她被自己吓懵了,忍不住要开口,却听阿宋冷不丁道:“总要有人这么做的。”
喻遥怔住了。
阿宋道:“我没想那么远,我只是觉得,代入一下,如果那个遇到危险的人是我的话,那一刻我应该是希望有人能够救我的,我会很感激他,就像......”
她抬眸直视喻遥,眼睛亮亮的,没有恐惧,发自肺腑地道:“就像昨天你在最后一刻救了我,我其实是非常非常感激你的,我一直想和你说感谢,但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我知道,可能你救我是因为你担心我死了,就没有人能够帮你寻找那个魔息主的踪迹了,但是,不管怎么样,你终究还是救了我嘛。”阿宋忽而又露出开朗的笑:“我这个人嘛,一码归一码,你救了我我肯定是要千恩万谢的!而且,真的你相信我,好人会有惊喜的呦!”
阿宋冲他挑了挑眉。
背后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踏雪声,喻遥一回身,就看到那个早该回家去的老婆婆颤颤巍巍地跑了过来,不由分说就塞了个毛绒绒暖呼呼的东西到他手里:“公子,姑娘,谢谢你们帮我呀,这是我自己做的手套,样式......可能不太好看,但绝对保暖,送给你们!”
喻遥攥着手套,热气透传到皮肤。
能有这样的温度,这个老婆婆一定是先放在炉子上烤暖了才拿过来的。
他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还是阿宋从身后绕过来主动接了过来,不由分说地给他套上,又给自己套上,还拽着他的手臂一起晃晃:“谢谢你呀,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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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
“哎呦不用谢不用谢,是我该谢谢你们才对。”
老婆婆笑得一脸慈祥,喻遥直愣愣地看过去,那明明是无比慈爱的笑,盯着盯着,却越陷越深,竟慢慢扭曲成了一个讥讽阴毒的笑容。
耳畔响起感激又带着惊恐的回声:“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收留我!”
他心中大震!一瞬之间思绪被拖进了久远前的记忆深渊。
那大概是记忆里他最狼狈的一刻。
他无助地趴在地上,双目已被恶灵钉戳伤,眼眶盈满血泪,视线一片模糊的猩红,但对面人得意又嫌恶的表情却清晰的深刻在他脑海里。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一丝当初的惊恐和感激了。
一旁涌动的黑气忽而化出人型,朝他走过来,踹了地上苟延残喘的他一脚后蹲下,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看看,这就是你随便帮助别人的下场,对方并不会感激你,只会笑你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喻遥剧烈地打了个冷颤,思绪已被拉回眼前,双手攥紧转身就走。
“诶喻遥你——”
阿宋匆匆和婆婆道声抱歉,连忙追了上去。
喻遥步子大走得又快,这么一会儿都走到村里长长的市集上了,来来往往鼎沸的人潮间,阿宋在背后喊他他却不应,心里一横,干脆跑着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喻遥下意识回手大力甩开。
阿宋刚要开口问他到底怎么了,就见他面有惊慌,脸色难看至极。
在这一刻,她鬼使神差地心中一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道:“喻遥,你是不是以前......”
“没有。”喻遥矢口打断,话音落下才后知后觉失言。
这么急迫的否定,不就是默认肯定。
阿宋一瞬间产生了个奇异的想法:或许,刚刚在老婆婆门前那句话喻遥并不是吼向她的。
她深吸口气建设好了内心,放缓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尽可能的安稳道:“喻遥,虽然我不知道你曾经遇到过什么,但是我还是想说,别因为一个可恶的人就轻易改变自己的本心,并不值得。”
喻遥没有反驳,阿宋便更有勇气继续说了:“他是个恶人,深陷泥潭妄想拖你下去,如果你真的因为他而改变自己的想法,那么便遂了他的心了。不要用他人的恶来惩罚自己,折磨自己,剥除自己的好,别把自己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不过......”
阿宋忽而露出个明媚的笑:“要是,当初你遇到的是我就好了。”
喻遥乍然抬头,阿宋那样笑着别处并没看他,但眼睛里的情绪简单而纯粹,仿佛真的开始畅想那种假如下,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悄然而至,落在了自己的心上,那东西具备着一股奇异的力量,竟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烦躁与不安。
意识的世界里,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碰那股力量,但下一瞬,却有股更强大的力量将他一下子拉回,隔绝在内。
喻遥眼睫颤了颤,一下子回过神,神情敛起,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莫名其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随即便抛下阿宋又独自往前走了。
“诶不是,你这个人!”
“不是说饿了!”喻遥停在一家包子摊前,也不回头道:“再不来,我就走了!”
“肉包子!!!”阿宋立刻把什么都忘了,急匆匆地嘎吱嘎吱踏雪跑过来:“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摊位前两人并肩而立,蒸笼的白色雾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少女的身影,也藏住了红衣人的一抹浅笑。
11. 有人能吃是福有人能吃是祸
好香啊,买什么馅儿的呢......
阿宋在摊位前踌躇半天,脑袋里叮的冒出个想法。
要不————
每个口味都来一个叭!
她开口就要喊喻遥付钱,突闻背后炸起一道喝骂,俩人同时回首,只见一旁胡同里挤着两个男人,准确来说,是一个人堵着另一个人不让走,被堵的人慌乱不已,无措地连摆双手,阿宋一眼瞄到那人手腕上的彩绳,惊呼道:“阿冬?”
眼见堵着的那人一拳锤在了阿冬脸上,阿宋急奔过去,与此同时喻遥打了个响指,挥拳之人当即被股未知力量掀飞,刚好摔在了阿宋脚边,阿宋一看他的脸更意外了:“李老四?你怎么也在这?”
阿冬揉着脸颤颤巍巍地走过来,阿宋心念电转:“哦我知道了,你又欺负人了是吧?”
李老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不是啊不是啊大人,我真的没欺负人,是这小子,是这小子不长眼撞上了我,我才想教训他的!”
阿冬抱歉道:“大人们,确实是我刚走得太急,撞到了他。”
阿宋这才松口气,一边把李老四扶起来一边道:“再怎么也不能打人啊”,李老四哪敢再说什么,点头哈腰吓得赶忙就跑了。
阿宋道:“行了阿冬哥你也赶紧回家吧,你这脸都青成这样了,赶紧回去给自己上上药吧。”
阿冬有些僵硬地点点头,刚要走人,喻遥的声音就止住了他的脚步:“我记得上午阿宋问起你这条市集的事情,你说你家离这条市集很远,所以从来不来这边不太了解,怎么突然跑这边来了,还撞到了人?”
喻遥微垂冷淡的双眼斜睨过来,对上眼神时,露出的却是个和善的笑:“是有什么急事吗?”
“呃......我。”
阿冬卡了一下,指了下旁边的房屋:“这户人家来找我诊病,我刚走出来忙着整理箱子没注意就撞到了人。”
喻遥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却始终盯着他,似乎在等他说些别的什么东西,阿冬却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只一味的打哆嗦,阿宋终于看不下去了挡在两人身边:“行了阿冬哥你快回去吧。”
“哎哎好。”阿冬如获大赦地捡起地上的医箱就要走人,和喻遥擦身而过的时候却又突然被喊住:“喂。”
阿冬疑惑回头,喻遥露出个别有深意的笑容:“衣服都湿成这样了,回去别忘记换一件。”
阿冬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低头看向自己被雪打湿了大片的衣服,只觉得一瞬间无比沉重,僵硬地点了下头快步离开了。
喻遥望着他的背影,笑意骤散,忽而后背被人大力一拍,直拍了个趔趄,愠怒地回头对上阿宋不满的脸:“你什么毛病?突然吓唬人干什么?”
喻遥本想与她争辩,忽而唇角一勾,转而道:“怎么?我吓唬他,你心疼了?”
阿宋一愣:“心疼你个大头鬼!”
阿宋转身不理喻遥,又走回包子摊了,然而刚刚还满登登的蒸屉里,如今却只剩下一个包子了,更噩耗的是,老板还要收摊了,阿宋心都要碎了,蔫蔫地道:“算了这个你装给我吧。”
喻遥走过来,看着阿宋视若珍宝地捧着唯一的包子,毫不掩饰自己看热闹的喜悦心情:“呦,真不巧,只剩一个了。”
阿宋瞬间打起精神,哼地一声:“才不是只剩一个,是还好还有一个!没得到的东西,不叫失去,才不值得为此不开心。”
喻遥看不懂她的乐观,下一瞬,半个掰开的包子就递到了他唇边,阿宋一挑眉:“呐,吃吧?”
喻遥无动于衷:“给我做什么,你不知道鬼不用吃东西吗?”
“你是不用吃,又不是不能吃。”
阿宋觉得他啰嗦得很,不由分说地把包子塞他手里,笑得明媚:“见面分一半,香味多一半!”
包子的热气透过皮肤,烫的冰冷的手掌一阵发麻,传至脑海间,一瞬间明朗了远方记忆里陌生的声音。
那是个有些弱弱的男声,语气间透着可惜之意,还有点委屈:“怎么就剩一块了....你快吃掉吧。”
另一个脆亮的女声道:“一块也很好啊,来,我们一起吃。”
“就这么点了,你自己吃就好。”
女声便道:“诶,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见面分一半,香味多一半!”
喻遥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阿宋见他半天也没个反应,暗自腹诽道:啧,怎么吃个包子还跟要他命似的,这表情,简直是对美食的亵渎好吗?
“不吃你给我。”她伸手就去夺。
喻遥回过神,一下躲过,提起包子便轻咬了一口,学着她的样子故意挑眉道:“滋味不坏,嗯哼。”
“诶你这个老鬼头!”
“咕————————”
到嘴边的话没说完,就被巨大的肚子叫声给压过了。
阿宋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喻遥无奈地叹了口气,往旁边的面馆一指:“就知道半个包子喂不饱你个大胃狐狸,走吧,带你吃面去。”
“好诶!”
面馆里,阿宋专心吃面,喻遥在旁阖目养神,忽闻旁侧一阵猪羔进食般的声响入耳,搅得直心烦,不悦地睁眼,居然并不是阿宋。
四周循声望去,声源是斜对面桌前坐着的一个男子,四周碗筷堆积如山,吃相与吃饭声响完全匹配,脑袋几乎埋进碗里,只叫人觉得他恨不得把碗都吃了,汤水滴得更是满桌都是。
大汉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倏与喻遥对视。
偷看别人并不妥,喻遥不动声色移开眼神,良久却仍觉自己脸上有道灼热视线,扭头,那男子竟还盯着他。
喻遥心下疑窦与戒备心渐起,刚要开口,那男子却突然宛如狗嗅物般,拱起鼻子朝他嗅了嗅。
喻遥:“......”
似乎嗅到了极为满意的结果,男子眼神和笑容都狡黠起来,起身。
就在喻遥以为那男子要朝他走来的时候,对方却径直经过了他们,只是到门口又驻足,回首幽幽地看了眼他,出了门去。
喻遥不明所以,回身看到正沉浸吸面的阿宋,一下愣住。
思索片刻,他突兀地开口道:“我要出去一趟。”
“啊?你干什么去?”
“吃你的吧!”
喻遥把钱袋扔在了桌上,闪身出了面馆。
那奇怪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喻遥不假思索聚息,红瞳一闪,转头看向出村方向,抬脚便奔了过去。
直奔至村外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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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片树林,感应才停止,鸦鸣声在空无一人的寂静之地格外突兀,让人下意识徒增几分警惕。
喻遥正犹豫是直接闯进去还是砍一刀再闯进去,就听见前方枝叶掩映间传出一阵好似从嗓子眼硬挤出来的窒息尖嚎声,他不再多想,推扒开层层遮挡的树叶,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就在前方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双手似乎正使力抓着什么,头摇摇晃晃似乎在撕咬什么。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
恰好此时,一阵风起吹散聚成团的乌云,明亮的月光毫无遮挡地投射在他惨白的脸上,唇周的淋漓猩红醒目而突兀,他手里攥着只半死不活的鸡,脖颈几乎被咬断——
滴嗒滴嗒的鲜血落地声中,他咧开嘴阴阴开口道:“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喻遥却面无表情:“你等我做什么?”
男子随手将死鸡甩到一边,手上的血就那么抹在身上,站起身邪笑道:“你都不问问我是谁?”
“有必要吗?你在阿宋脖颈留下的魔印,不就是为了让我认出来你是谁吗?”
“——饕餮。”
阿宋灵息低微全无所知,他刚转头却是看得清楚,除了魔兽饕餮再无二者会下这种狡猾的魔印,附着在身不会立刻致命,却会无形中不断吸食印属的灵息和生命力,直至身体枯败彻底衰灭而亡,偏生除了印主本人无人可解。
“厉害厉害,能有这般见识,不愧是——”饕餮倏然抬眸,眼瞳折射出一丝恶意的了然:“千邪鬼王。”
“那小狐狸看不出来,我可是看的清楚你的本体,能有这种修为的千年鬼,除了千邪魔王再无第二人!”
他努力地想从喻遥的脸上找见一丝身份被戳穿的慌张,然而喻遥那张脸却始终无波无澜,在他以为想法几乎落空之时,忽然,喻遥笑了。
那是一个因为力量悬殊,上位者自然而然对下位者产生的蔑笑。
他幽幽地道:“你既然知道我是千邪鬼王,就该知道我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语气一转,恶意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还是说,是因为你已经命在旦夕,为了活命别无他法只得放手一搏,甚至敢来找我的不痛快!”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一闪而出,饕餮躲闪不及只觉喉间一紧,整个人被掐着砰然砸上了背后的粗壮树干。
树叶哗啦啦地掉了一片,饕餮强压窒息:“你、你怎么知道的?”
“传闻中魔兽饕餮口味挑剔,年份短的妖怪不吃,魔息不强的魔邪看不上,如今却吃上了五谷杂粮甚至生肉,能被逼到这个份儿上,说明你的魔穴大概受到了重创或者是被封,无法维持你生命所需,只得采用这种朴实的方式进行补充,然而也只能维持一时,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枯竭而死。”
喻遥说这话时本身并无嘲讽之意,但那饕餮却像被戳了脊梁骨一样,瞬间破防色变:“你他妈管老子!我被封怎么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拿到你的功力,我立刻就能冲破禁制,怎么样?你要是想那小狐狸活命,就现在、立刻把功力传给我!不然我就带着她一起去死!”
印主死了魔印也不会随之消除,他是吃准了喻遥如果要保阿宋的命,就绝不敢动手杀他,所以被掐成这样了还敢这么嚣张。
然而下一瞬,他却出乎意料地在喻遥的眼中看到了骤升的杀意。
12. 经常皱眉运气会溜走哦
“我这个人,最讨厌被人威胁,也最讨厌有人成为我的威胁。”
喻遥眼底阴鸷弥漫:“真可惜,你的想法要落空了。”
他手掌聚息收指,饕餮脸色骤变,急忙矮身避让,头顶堪堪擦过喻遥直取心口的掌势。
看着喻遥面不改色地拔出深深抠进树干的手,饕餮心里大惊:我靠这人来真的!
喻遥霍然转身朝他而来。
就在这时,喻遥脚下猝然震动,接连脆响中地面裂痕如蛛网自饕餮脚下蔓延而来,数道藤蔓破土而出,瞬间缚紧了他的手腕脚腕。
“再见吧您!”
还好先前留了一手,饕餮诡笑着转身就奔逃而去,脚刚挨上旁侧坡地,一道血光便洞穿其身,顿感左边身子一凉,身型猛然滞住——
他僵硬地缓缓垂首,左臂处已然空空荡荡,鲜血爆涌。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藤蔓碎枝间,喻遥从容踏步而来,一脚踩上那断臂,骨裂声清脆惊心,他微笑着道:“还跑吗?嗯?”
饕餮又恨又怕,胡乱抓起把碎石劈脸砸向喻遥,甚至来不及看命中没有,就使出全身力气踉跄着朝坡顶狂奔。
“黔驴技穷。”
喻遥冷笑一声,掌心凝起烈风便要一掌了结他,上方却突然传来咚隆咚隆的串音,他猛然抬头,竟见坡顶边缘窜出一个小脑袋,和奔逃的饕餮撞了个正着——
竟是玲婆的小孙子!
鬼使神差地,阿宋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一瞬间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劈向饕餮后心的掌风下意识偏了半寸,击中了一旁的粗树。
喻遥心中大呼糟了,却见那饕餮并没趁机挟持那小孩做人质,反而对着那小孩爆发出更凄厉的尖叫,简直比看到自己的断臂时还骇人,疯狂大喊道:“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胡言乱语间他脚步一踉跄,摔下了坡的另一侧。
喻遥连忙闪身追至坡顶,可饕餮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但感应其魔息应该还没跑太远,抬脚就要追,突觉脚下受阻,低头一看,那小孩正泪眼汪汪地死命抱着他的腿:“你、你不能走,你还我拨浪鼓!”
喻遥:“......”
他扭头一看,这才注意到旁边地上拨浪鼓的“尸体”,想必是刚才被那他那一击波及摔破了。
“滚开!”
喻遥不耐烦喝道,那孩子却深谙谁的锅必须谁接的道理,不仅不撒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哼唧道:“你还我还我!你不许走!你还我!”
喻遥狂甩几下也没能把那小孩甩出去,直气得头昏脑胀,窝心脚抬了又抬最终也没能狠心踹出去。
他看着脚边这胡搅蛮缠的家伙,脑海间莫名和那道贪吃身影交叠,又凝神感受到已消失不见的魔息,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胡搅蛮缠找人要账的样子,和某人还真是一模一样。”
阿宋拿喻遥的钱袋吃了个饱,还迟迟不见喻遥归来,只得靠着鬼气戒寻定他方位,刚走到集市口,就见喻遥牵着玲婆的小孙子回来了。
嗯?怎么出去还拐了个孩子?
阿宋小跑着迎过去,喻遥像是看到救星一般,连忙把孩子手塞她手里:“快拿着!”
阿宋疑惑道:“怎么回事?”
喻遥满脸憋气地讲了刚才那遭,逗得阿宋哈哈大笑,指着他道:“哈哈哈你居然被个小孩子拿捏了?”
喻遥冷眼扫过,阿宋立即捂嘴噤声,转身蹲下刮了下那孩子的鼻梁:“你呀,也是太调皮了,上次跑出来就算了,怎么这次还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小孩自知理亏挠挠头,偷偷瞟了喻遥一眼,喻遥自是理解他意思,叹口气道:“走吧?带你买。”
“好耶!”小孩整个人都灿烂了。
但即便喻遥答应了,小孩还是怕他反悔,便左右同时拉着俩人的手,三个人晃晃荡荡一路,可算找见个玩具摊位,喻遥让他挑了个最中意的,拨浪鼓失而复得,小孩宝贝地紧,甜甜笑道:“哥哥,你人真好。”
喻遥才不吃这一套:“哼,之前见我还是‘鬼啊——’现在就是好哥哥了?”
心里忍不住想:这种会审时度势的样子也像极了某人。
“某人”立即给了喻遥一胳膊:“你这人怎么还跟小孩计较上了?”
这时,摊主老翁笑吟吟凑过来:“恭喜公子、姑娘,小店新开,您二位恰好是第一百位贵客,可以参加本店投壶雅戏,若是能投中,不仅能免单,还能拿到小店的一些薄礼呢。”
大小孩和小大孩同时激动道:“真的吗?”
老翁颔首,两人立即兴奋地摩拳擦掌,喻遥无奈地跟了上去。
老翁把他们引到旁侧空地,数只古铜色的细颈长壶整齐排列在草编的垫子上,老翁递给阿宋一把竹杆。
喻遥随意搭了眼,不屑道:“这么小的孔,能投中就有鬼了。”
“中了!”话音未落,就听阿宋惊呼。
“什么?”喻遥不可置信地看过去,只见数枝竹竿竟尽数稳稳插在壶中,无一落空。
“怎会如此?你练过?”
喻遥怀疑地眯起眼:“还是你偷偷施了灵息进去。”
“嘁,我才没有呢。”阿宋骄傲地一拍胸脯:“全靠咱这运气!我跟你说,我运气一直都可好了!”
你就吹吧你。
老翁从壶中倒出一张纸条,恭喜道:“哎呀,中了泥人一个,姑娘你想要什么样子的,咱们这的泥人是可以给您现捏的。”
小孩立刻蹦蹦跳跳拉着阿宋的手:“捏我的脸捏我的脸!”
阿宋转头看喻遥,他两手一摊:“你们请便,我没兴趣。”
他自顾走到一边等待,边开始思考当下现状:黎娘下落不明,那魔祟又已识破他们,要是再做局估计也骗不来他,受害者家中也已都检查过一遍了,却都没什么有用的痕迹,时间拖的越久,那黎娘生存几率越低,想要找到那个东西也就愈难。
喻遥沉吟道:要是,能知道那魔祟的八字就好了,就能用招魂之法将其引来了。
可是如何才能知道呢?
越想越头疼烦躁,背后忽而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他一转过身,思考时紧皱的眉头还没来得及松开,就被眼前人一眼捕捉到,啧地一声:“怎么又皱眉头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额心就落了两根手指轻点两下,阿宋轻笑道:“不要老皱眉,老皱眉运气都溜走啦。”
那两下点在额头,好似浓墨点画,瞬间在心间晕染开来,喻遥恍惚了一瞬才回过神,面目恢复冷峻道:“我在想魔祟的事情,毫无头绪,头痛的很。”
“没有头绪就先短暂休息一下嘛,越逼迫自己越想不出来呀,来,开心点,开心的时候脑袋才会更活络哦。”
“开心?”喻遥道:“如何能够开心?”
开心这种事情向来于他来说只是旁人的消遣罢了。
阿宋神秘一笑,喻遥这才注意到她另一只手始终背着,殊然伸出,一只泥人现于他眼前,样貌竟与他十分相似。
阿宋满意地不行:“怎么样,可爱吧?这是你喔,我特意让他捏的呢。”
喻遥看见小孩手里也有一只,不解道:“两只?”
“中奖的那个我给他啦,这是我自己花钱捏的。”阿宋像是发现什么巨大的惊喜似的伸出一只手:“我跟你说,我刚从我袋子夹层里摸出了五个铜板!”
喻遥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为何要捏我?”
“还不是看你情绪不佳,跑到一边也不说话,本姑娘就捏个泥人哄你开心开心喽。”
哄他开心?
瞳孔间倒映出的活泼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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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在兴致勃勃地喃喃自语,喻遥指尖轻轻摩挲着泥人,过了许久许久,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轻笑。
既是笑这种荒唐的理由也只有她能想的出来,更是笑他自己,明知荒唐,却还是为此受用了。
他看着阿宋近在咫尺的热切模样,忽然产生了个想法:如果她知道他就是那十恶不赦的千邪鬼王,还会是现在这个态度吗?
“喻——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怎么老是走神,你——”
阿宋猝不及防被勾住脖颈往前一带,喻遥的脸骤然在眼前放大,鼻尖堪堪相触时,他却忽然顿住,手指轻轻摩挲在后颈的冰凉触感格外清晰,她瞬间瞪大了双眼——
“你干什么?!”阿宋一把推开喻遥,满脸通红。
喻遥若无其事道:“你脸上有东西。”
阿宋一顿胡乱摸脸:“哪有?”
喻遥转身便走:“我看错了。”
“你!”阿宋看着他的背影狠跺脚:“死老鬼你捉弄我!亏我还送你泥人!”
喻遥走远了才掀开袖子,只见一团黑影正在他皮肤下隐隐鼓动,握紧拳,黑影顷刻溃散。
果然,魔印不可解却可以转移,她消除不掉,我却可以。
他回头看向还反应不过来刚才的阿宋,心中一宽:“算了,以后的事,就以后去想吧。”
阿宋隐约感受到视线,抬头前望,喻遥深处如织的人潮间,嘴角微微弯起弧度,但那似乎只是她一瞬间的错觉,因为当她再凝神望过去时,便只看到那道孤单而决绝的背影了。
喻遥阿宋将那小孩送回玲婆处时,玲婆简直感激涕零,霎时开始高谈阔论地界灵官之敬业伟大,熊孩子如何之不听话。
阿宋硬着头皮连连称是,反应过来回头看的时候,喻遥早不知何时溜的无影无踪了。
啧,这老鬼头,真鸡贼啊。
阿宋和喻遥再度整理完一遍目前所有已知的线索,已经很晚了,仍毫无头绪,喻遥身心俱疲道:“算了,先休息吧。”
寂夜明月高悬,躺下没多久,屋外就传来玲婆和人说话的声音:“诶呦小伙子你怎么这么晚还出来啊,虽说那千邪鬼王只杀新郎官,但万一哪天他一时兴起不挑了,是个男的就杀,你可就遭老罪了!”
屋内墙边传来一声冷哼。
阿宋扒在床边看过去,喻遥却靠墙闭着眼似已陷入了沉睡。
床上辗转反侧,阿宋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失眠了,看了眼窗外雪刚好停了,心想不如出去透透气,怕打扰睡着的喻遥,便蹑手蹑脚地往外走,刚打开门就看到海猛大体格子蹲在门前,吓得她差点喊出来:“小海大人你干什么吓死个人!”
“嘘。”海猛压低声音:“我好像听到黎娘家那边有声音。”
“是吗?那我叫沐谣去。”
“找我吗?”喻遥不知何时阴恻恻地飘到了二人身后,吓得阿宋海猛差点齐齐背过去。
三人来到黎娘家,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阿宋怀疑道:“小海大人,你真的确定你没听错吗?”
“没有啊!真的有声音!”
屋外积雪厚厚一层,如果有人走进来,定会留下湿鞋印,若是魔,一定能感受到魔息,但却什么都没有,除非,对方根本没走进来,而是......
阿宋独自出门绕去了房屋背侧,后院空无一人,东西被风吹的东倒西歪,她弯腰捡起被风吹掉的盖井箩筐,随手拍了两下,动作忽然一顿。
雪才刚停,这会儿功夫又一点风没刮,这上面竟然没有半片积雪?
她忽而心下一动:难道有人不久前亲手挪开了它还掸掉了上面的雪,那么他的去向......
阿宋下意识望向一旁幽深漆黑的枯井,这么短的时间,他应该还没......
她扔下箩筐,纵身跃下了枯井。
13. 吃瓜要吃全
越往下光线越暗,脚踩到底的时候,已经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了,阿宋聚息托起团灵火照亮,灵息不稳,刚走三步就灭了。
她暗啐一声,只得手在四周石壁转圈摸索着走,摸着摸着,忽然摸到一块木头质地,越摸范围越大,才发现这井壁上居然有块足有双臂宽的圆木板。
敲了两下有闷闷的回声。
里面是空的?
阿宋双手扒在木板和石壁的夹缝,稍一用力,吱呀一声,整个木板被掰开了点缝隙,透出一缕微弱的光线,阿宋透过缝隙看到里面似乎有人的物件,当即使出更大的劲掰开了整个木板,前方视野整个亮起来,露出内里宽敞的空间。
这枯井下面居然有个地窖,阿宋走了进去,四处打量,里面的装置可以说是十分破烂,但却什么都有,床、柜子,木桌,桌上燃着照明的油灯,还有碗筷,阿宋捞起碗里发了黑斑的馒头,闻了闻,应该刚坏两天。
这么明显的生活痕迹,不久前还有人生活在这里?
阿宋扫视四周,视线转到床上的时候一滞,几步踏过去捡起上面的红盖头。
这......
阿宋正自顾陷入沉思,背后呼的一声,油灯乍灭满室骤黑!
阿宋耳廓微动,眼神刹凛,脚下一点跃起,堪堪避过下方袭她脚腕的风势,落地未稳,就被人从背后猛然一推。
她顺势回身本能一抓,正扣住那人肩膀,借势拽回自己,那人似是被他吓到,反手猛甩,阿宋手指一紧,像被什么细物勒住一样,没等她反应过来,对方反倒比她还慌似的仓促一脚踹来。
阿宋躲闪不及哎呦一声跌倒在地,揉着小腿刚要起身,忽而一怔。
这人,怎么好像不敢使劲一样?
脚步声哒哒哒哒迅即远去,吱呀一响,阿宋心中大喊不妙,这人要跑了!
她刚起步要追,就听一声响指,黑暗虚空间燃起一缕幽幽的血红色鬼火,半明半暗的映出喻遥带着玩味笑意的脸:“好巧啊,又见面了。”
他轻轻吹了一下,鬼火便脱手而出飘向前方,阿宋顺着那鬼火的路线看清喻遥的刀尖正抵在一人咽喉处,那人浑身发着抖缓缓举起双手,手腕的彩绳在此刻刺眼而醒目。
阿宋大惊:“阿冬?怎么是你!”
“别杀他!”一惊未缓,尖叫女声又在背后响起,阿宋喻遥还没看过去,一道身影就扑挡在了阿冬身前。
深夜,玲婆熟睡中被急促的拍门声叫醒,匆匆套了件外衣就赶到了黎娘家,一进门就看到阿宋喻遥海猛三人抱臂而立,形成个审判意味的半圈,围着中间坐着的一对男女,气氛凝重。
玲婆绕过来,看见阿冬已然震惊,再看清那女子,更是像见了鬼似的差点没站稳:“小秋?你还活着?!”
阿宋懵了:“这是什么意思?她应该是死的?”
玲婆一拊掌:“哎呀就是那个啊,我跟你们提过的,被千邪魔王害死的那个隔壁村长的女儿!就是她!”
喻遥可没功夫管死人活人的,直朝阿冬道:“之前跟着我们,就是想找机会跟着我们进黎娘家吧?”
他声音发沉:“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阿冬垂着头回避不答,喻遥手又摸上了腰间的刀把,小秋急忙扑跪在阿冬身前挡住大喊:“别!”
阿冬见状连忙要去扶起她,小秋转头握住他的双手,双目含泪道:“我们告诉他们吧。”
阿冬不忍道:“可是万一他们说出去,你就会.......”
“可是......”小秋回头看了眼喻遥道:“如果不解释清楚这一切,他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阿宋走过来扶起他们二人,又帮阿秋轻轻擦掉了眼角的泪:“你们别害怕,我们不会无缘无故就伤害你们的,我们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尽快找到黎娘。”
她的身上带着股天然的亲和力,语气也和善,阿冬和阿秋对视了一眼,悬着的心总算是安定了些,阿冬道:“我只是去找小秋遗落的手绳。”
小秋撸起袖子露出空荡荡的手腕。
海猛反应极快:“之前住在地窖里面的是你们俩?”
“我来说吧。”小秋深吸口气道:“如玲婆所说,传闻我死于地界作恶无数的千邪鬼王之手,但其实千邪鬼王作恶为真,我被害却是假的。”
“数月前,我父亲为了确保自己能继任村长,便去讨好村里的财主,逼我嫁他为妾,但我云秋怎么可能会委身做那种人的妾室?更何况......”
说话间她已忍不住哽咽,与阿冬掌心相扣:“况且我和阿冬早就约定相伴此生,于是我们俩......”
“于是你们俩便打算假死私奔。”喻遥的声音的突兀插起来:“而那臭名远扬的千邪鬼王刚好就是你们用来编瞎话哄骗别人的好借口。”
小秋和阿冬愣了一瞬,点了点头。
喻遥冷哼一声。
两人瞬间又紧张起来,阿宋连忙温声安抚:“别怕你们继续说,他不会伤害你们的。”
小秋定了定神,又道:“他们以为我是被千邪鬼王害死的,自然没胆子追究,本来一切都顺顺当当,但下葬那晚那财主赖了许久才走,再加上后来劈棺救人耽搁了时辰,等我们逃走时天已经亮了,正好撞上了出门的村民。”
阿冬接着道:“我们当时无处闪躲,恰巧遇上了黎娘,她是我从前随父行医时的旧识,三两句听了我们的事,帮我们躲过了村民,又知道我们无处安身还需避人耳目,就带我们躲进了她家井中的地窖,打算等风头过去再让我们离开。”
海猛道:“那你们怎么又出来了?”
阿宋手指打圈转着红盖头:“因为那魔邪找上了黎娘,不、准确来说,是找上了你们对吧?”
小秋阿冬对视一眼,脸上涌上浓烈的愧疚,点了点头,阿冬自责道:“我们一直没有上去过,不知道村子里有魔邪专找新婚夫妇,也不知道那天你们设了局,就在那天行了婚嫁之礼,但没想到、没想到......”
海猛猛地一拍大腿:“那这么说来,是你们害了黎娘啊!”
阿宋赶紧胳膊肘怼了他一下,果不其然,小秋和阿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头也不自觉地低的更低了。
静默良久,似下定决心,阿冬那双慌张无神的眼睛猛然目光坚定了,站起身:“黎娘是我们的恩人,如果可以,我们愿意倾尽所有帮助调查!”
他猛鞠一躬,却没留意带倒了身后的架子,霎时东西哗啦撒了一地,海猛好生站着,那断裂的灵位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脚上,疼得他嗷地一声抱脚跳起,气得没看清就要踩上一脚,被阿宋反应极快拦住,连连喊道:“诶使不得小海大人,死者为大,死者为大!”
阿宋将那灵位好生摆回原位,阿冬望过去,顿时脸上歉意更深:“我也对不起双儿。”
阿宋迷惑道:“双儿是谁?”
阿冬道:“黎娘的儿子啊。”
“他有儿子?!”阿宋海猛异口同声惊呼道。
阿冬被他俩突然的吼声吓得一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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嗦:“有、有啊,那个灵位就是他儿子的。”
“她儿子的??!”吼声更高一倍。
两人齐刷刷转头看向玲婆。
玲婆霎时慌乱满脸无辜:“我我我我不知道啊!我都是听说哒!哎呦,我老婆子上岁数了记性不太好......这大晚上的,我得回去睡觉了。”
所有人:“......”
喻遥拽开他俩,追问道:“你怎么确定这一定是她儿子的灵位?她丈夫不是也去世了吗?”
阿冬像是听到了何其荒谬的话:“她是绝对不可能给他丈夫设灵位的,因为,她孩子就是被她丈夫亲手害死的!”
此言一出,如同抛下一记重雷,在场所有人皆是震惊难掩。
阿冬道:“我见过她孩子和丈夫,那时我随父亲四处行医暂住在枫栖坞,也就是黎娘老家,因我父亲擅于治疗眼疾,还算小有名头,刚到那第二天,黎娘就带双儿找上了我们。”
他的视线变得飘渺,仿佛穿越前久远前的时光......
“双儿的眼疾是天生的,很严重,几乎不能视物,听黎娘说她找过无数郎中都束手无策,万幸当时我父亲熬制的秘药能缓解,那时候每隔七日,她们就会过来开药,从不失约,可突然有一天,她却没来,我父亲放心不下,便派我过去送药顺便问候,这一去才知道黎娘受了伤,动手的就是她丈夫。”
阿冬有些无奈:“枫栖坞地方不大,人却不少,人多的地方难免是非也多。黎娘生得好看,平日在外摆摊,常有流氓骚扰,本来只是寻常卖货,可经过旁人添油加醋,就变成她不守妇道勾引男人了,她那丈夫是个善妒又无能的,觉得自己丢了脸面,不敢找外人算账,就把气都撒在了黎娘身上,我细致打听后才知,原来那天那样的情况经常发生,但大家都习惯了,即便夜里听到她家传来打骂声,也没人愿意出手阻拦。”
“太可恨了!这还是个人吗?”海猛听不下去了。
喻遥的眼神暗了暗,眸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阿冬道:“医者仁心,我父亲知晓此事后忧心忡忡,既担忧她的伤势,又挂念双儿的眼疾,因为他眼睛已有好转,但必须得持续规律性治疗才能根治。”
阿宋道:“那后来呢?”
阿冬道:“后来我父亲便偷偷找到黎娘,提出由他来和她丈夫说明利害关系,却被坚决拒绝了,黎娘说她知道他丈夫的混账性子,真要是说了,非但无用,反而还会觉得她与我们有染,就更糟糕了,她不愿意连累我们叫我们尽快离开,但我父亲反问她双儿的眼睛要怎么办时,她又犹豫了......”
“之后我父亲想出了法子,便是拜托村里孩童每日送药过去,她丈夫总不会再怀疑什么,大概是她苦难生活里的唯一的幸运吧,仅仅三个月,双儿的眼睛已大有好转,白日天亮时已经可以大致看清人的轮廓了,只是夜间会有模糊,但黎娘护他护得很紧,从不让他夜里出门,也就无碍。可是没想到后来,悲剧就发生了......”
“这事情,也是之后黎娘被灵官抓走时候我们才知道的。据说那夜她丈夫喝多了又对她拳打脚踢,还发起疯说双儿不是他的亲儿子,两人又争执了起来,但黎娘一弱女子怎么敌得过一个壮年的男疯子,扭打间就被打晕了过去。”
“那丧心病狂的人,竟趁着这会儿把双儿带出去,扔在街上就走了。可双儿因为眼疾几乎没怎么出过门啊,夜里又看不清路,只得摸索着乱走。”
“偏偏那一夜,是枫栖坞的马灯节。”
14. 妈妈说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枫栖梧马灯节的晚上,村内主路花灯高悬流光溢彩,人群簇拥在两侧喧腾如沸,见证祈福的车马队缓缓前行。
双儿在黑暗中看不清路,本能地朝着光亮走,走着走着,无意识地就闯到了游行的路上,或许是锣鼓声太大,又或是人群推搡造成混乱,马匹突然受惊,猛地一窜就冲了出去——
撞击后的天旋地转,人群间的惨叫惊呼,那五岁幼童,此生便再也站不起来了,而黎娘根本反应不过来,明明已经好起来的儿子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那之后她就彻底崩溃了,恨到极致拿着刀就进了卧房,失去儿子的母亲无所畏惧,明知力量悬殊,也一定要始作俑者付出代价,而男人毫无防备,乱刀之下丧了命,黎娘也被关进了阴冷的牢狱。
阿冬黯然道:“没过多久,我们也离开了枫栖梧,再见就是在这青石镇了。”
他话音落下许久,所有人都没能说出一句话,屋内一时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喻遥轻眨下眼,掩去了眼里的一抹惆怅,深吸了口气,冷静地道:“亡者之事说的再多,也不过落得一句‘可怜人’,终究无法挽回,与其在这里伤怀亡者的故事,不如好好想想生者的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对。”阿宋打起精神,拍拍阿冬的肩膀:“没能救回双儿,但是你现在可以帮双儿救回他的娘亲,双儿泉下有知,定然会感谢你的!”
阿冬和小秋愣了愣,眸眼倏然发亮,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海猛豪爽笑道:“那我们现在赶紧再想想还有哪些不对劲的地方!”
喻遥抱臂蹙眉思索片刻道:“小秋阿冬是新婚夫妻,这么说确实满足了魔邪的条件,但那当时假扮夫妻的我们同样满足,为何那魔邪最终会在两家中选择黎娘而非我们呢?”
海猛不以为然:“这、没准人家就是随便选的呗。”
喻遥静静道:“你的脑子只能思考到这么浅层吗?”
“你——”
“绝不可能。”喻遥截断他的话茬:“这种魔邪连续犯下相同痕迹的恶行,一定是出于他们的某种执念,既然叫执念,就绝不会轻易改变,他选黎娘家,绝非随意,定是因为相对于我们家,黎娘家有些东西,是我们这里没有她却有的!”
嘎吱一声,紧闭的门户开了条缝,玲婆的小孙子挤了进来。看见阿宋喻遥,眼睛瞬亮,嘻嘻哈哈笑着就举着拨浪鼓就跑过来:“哥哥姐姐陪我玩!”
遭追进来的玲婆一把拉住哄道:“乖哈宝,不给灵官大人们添乱,我带你回去玩。”
小孩岂是这么容易糊弄的,往地上一躺就是死活赖着不走,玲婆和他扭拽在一起,小孩两腿乱蹬,一个不小心就踹倒了地上的灯笼,霎时灯笼纸燃起了一团火,海猛登时跳脚:“啧!这熊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一帮人乱七八糟地上去踩,燃烧的火焰倒映在阿宋的瞳孔间,明明是没有直接关联的事情,却在这一刻建立起了命运的连接,某个被她忽视良久的点浮现而出。
突然,她脸上豁然开朗。
海猛仍在揪着那小孩训话,阿宋忽而大步跨过去一把抓握住那孩子肩膀:“不不,你做的好,你做的太好了!”
她言语异常,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喻遥知道她必是有所发现,急忙问道:“怎么回事?”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黎娘家了。”阿宋仰起脸看他,眉眼发亮:“你说的没错,我们的确陷入了认知误区,谁说作案条件只能有一个,而不能是两个或者多个?新婚夫妻,只是他出于执念选择作恶对象的条件,除此之外,他对于作恶环境亦可能存在某种偏好。”
众人茫然地望着她。
她从包里掏出来小师傅的札记,翻找到其中一页,拿过一旁的烛台照亮展示给众人:“魔者虽亡,但生前的恐惧习惯却不会改变,并且会延续成魔后习性,比如魔者死于坠山,那么死后他依然怕高,作恶偏爱低处,若死于火灾,则怕火而喜水,此魔邪亦然,也就是说,他所有的作恶现场一定满足相同的某个环境条件。”
喻遥猛然抬头,两人目光交汇,阿宋冲他点点头,他喃喃道:“原来如此。”
海猛急得直拍手:“你俩别打哑谜了,快点说啊!”
“他怕冷。”喻遥看向窗外纷飞的雪花:“今年天内天冬季提前,又大雪不断,很多家没来得及准备取暖物品,只得挨冻,但这些受害者不一样,财主家因为财富优渥,可以昂贵的价格快速获得炭火取暖,第二家虽贫瘠,却也想出办法以燃烧树叶的方式取暖,其他受害者家中也各有方式使房内达成温暖环境。”
海猛道:“那黎娘家也没有啊?”
喻遥道:“怎么没有?”
阿宋道:“蜡烛。”
海猛道:“蜡烛怎么拿来取暖啊?”
喻遥道:“一支蜡烛,确实无法取暖,但如果是很多根呢?她那间屋子,搭眼一看就有个五六十根了,这些数量的蜡烛同时燃起,屋内的温度纵然无法达到极高,也可以算得上是温暖,其他走访家中皆是如此,而我们那里......”
阿宋适时抢过话茬:“而我们那里没有一点取暖之物,再加上我灵息特殊较为阴冷,不仅不暖反而冷到极致。”
体质特殊散发寒气的自然是鬼身的喻遥,只是这不能被海猛知道,她便揽在了自己身上,她冲喻遥悄悄地眨了下眼,喻遥微微一愣,不自然地移开了眼神,道:“趋暖畏寒,这魔邪是冻死的,再加上成魔百年这个条件......”
海猛道:“百年前冻死的亡者,这范围也太大了,就算上报揽星阁调取记录,人数也多的没边了,不知要查多久?”
“如果再加上这个呢?”
众人望去,阿宋不知何时又走到了那小孩旁边蹲下,亲和地道:“可以借姐姐一下你的拨浪鼓吗?”
小孩看看她,又看看拨浪鼓,几番犹豫,想到没有哥哥姐姐或许自己的拨浪鼓还回不来,当即豁达地伸手:“给你!”
阿宋接过手腕轻摇,咚隆咚隆的声音霎时传出。
这声音极其寻常,却又何其熟悉......
众人惊觉,这是那夜魔邪出现时的声音!
“拨浪鼓,孩童之物。”阿宋道:“女子不会半夜轻易给陌生人开门,但如果对方是一个无家可归,弱势哭泣的幼童呢?我们以为幻术高强,让人感受不到一丝灵息,其实不然,他根本不需要化形掩饰,只需要以本相出现在门口,自然也不会渗透出魔息,只要利用女子的恻隐之心,就可以引导其开门了。”
海猛道:“可是我听那天黎娘说的话,感觉她好像认识那个魔邪啊,这又是怎么回事?”
阿宋思索道:“我猜,黎娘饱受丧子之痛折磨多年,再加上那天雾气浓重视线不明,或许在看到幼童形态的魔邪当时,无意间对双儿的执念投射到魔邪身上,致使当下认错了人,而魔邪刚好将计就计。”
阿宋皱起眉头:“只是我仍然想不通一点,为什么那魔邪唯独放过了黎娘,还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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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幼童、百年、冻死。”喻遥沉思道:“这几个因素,让我想起曾经在揽星卷宗里看到的一件事。”
他直呼揽星并未尊称判官大人,海猛听得一挑眉,喻遥并没注意继续道:“也是大约百年前,揽星阁曾因灵官失职放丢一只雪魔,导致地界爆发一场严重的雪灾,冻死了不少灵族族人,揽星出于歉意代表地宫,各自寻到他们的魂魄,逐个给予了转世的良好命格加以抚慰,但却有一个幼童的鬼魂离奇失踪,派出了大量的无常又翻遍了转命轮也没找到。”
阿宋道:“就是他!他避开了轮回,化作魔邪藏在了地界。”
海猛立即起身:“我这就拿着那魔邪物件提交文书,向揽星阁申请调阅相关信息,确认身份。”
“不必。”喻遥并起双指比在太阳穴间:“事态紧急,我直接和揽星沟通。”
血红灿光割破虚空,巨大的传音阵法拔地而起,每个符文间都流动出汹涌而强大的灵息,刺激着每个人的感官和皮肤,强大而又危险,能有这样的力量,放眼整个地界也无几人,甚至连身居判官之位的揽星也未必能比。
海猛看着面色沉静没有一丝为难的喻遥,心底涌出强烈的不安......
月升月落,滚滚乌云遮蔽天际,白日忙碌热络的青石村恢复一片静谧。
万籁俱寂间,谁家门闩咔哒一响,边境小院内走出了个姑娘,四周望望不见人影,霎时面露失望,拾起铁钳往门口的火盆里又添了几块炭,见那火苗燃的更高了些,她便心满意足地进屋了。
木门合拢,她刚一转身,脚下骤绽红光,现出一个八字招魂阵。
她露出得逞的笑,转身死死盯着那门,仿佛在等待什么一定会到来的东西。
果不其然,不多时,伴随一阵啜泣之音,敲门声响起,她道:“谁呀?”
一个怯生生的呜咽童音道:“你好,我...我迷路了,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我好冷,好害怕,可以收留我一晚吗?”
话音没落姑娘就开了门,一个神情凄楚的幼童站在冷风间瑟瑟发着抖,浑身衣物破旧不堪,唯有颈间缠戴的围脖瞧着却崭新,眨着眼可怜兮兮的眼看她。
“快进来。”姑娘满脸关切地去拉他的手,冰冷不已。
被允许进屋的瞬间幼童就收了苦相,在姑娘看不到的角度眼睛滴溜溜四处张望,似在寻找什么。
“小朋友,你的衣服被雪打湿了,我帮你脱掉吧。”
幼童回身避过伸向围巾的手,尴尬笑道:“谢、谢谢姐姐,我自己来吧。”他说着自己来却又不脱,转而只摸摸肚子忐忑道:“姐姐,我有点饿,一天没吃饭了,可以给我点吃的嘛?”
“当然可以啦,你稍等。”姑娘立即朝厨房走去。
她人一进去,幼童脸上那副可怜表情瞬间消失了,反化作阴戾狠毒,抬手按在心口。
地上法阵腾的呼应亮起,射出一道光线精准连接了他的心口,他手掌一收,法阵光芒收束,他再一抬眼,眸间已凶光毕现。
正巧姑娘回来递给他一只碗,抱歉地笑道:“不好意思家里只有粥食了,你先凑合吃,明早姐姐带你去市集买新出锅的热馄饨吃好不好?”
幼童静静接过碗,盯着瞧了会儿,忽而露出玩味的笑:“可是姐姐,我不喜欢吃粥诶。”
姑娘道:“那你喜欢吃什么呢?”
“我想吃......”
那幼童缓缓抬眼,目露寒光:“你——!!!!”
15. 遇事不决脑内开个会先
“咣当————”
粥碗坠地碎片四溅。
幼童顷刻间手上皮肉褪尽,化为白骨抓了过来,那姑娘也一改柔弱形象,身形若电旋身避开,站定再对上幼童时,发现他那张稚嫩的小脸已褪尽了月色,宛若死人般惨白,他森森地道:“你果然不是寻常女子,就是你施招魂术召唤我过来的?”
脚下的招魂阵忽明忽暗,血色映照着两人的脸,幼童似忽而感受到什么,陡然双目瞪大:“不对,我们见过,你是那天那个——”
姑娘歪头嘻嘻一笑打断他的话,原地轻盈一转现出了阿宋狡黠的模样:“对喽!恭喜!你中计啦!”
背后咔哒一声门闩落锁,魔童骇然回首,海猛肩扛长枪叉腿而站,强壮而宽大的身躯挡在门前,脸上怪起挂着得逞的笑:“哼哼。”
眼见前后皆被堵死,魔童当场气得咬牙切齿:“你们、你们这些贱人一再找我的麻烦,我杀了你们!”
话音未落,他已全身魔息激荡而起,骨手直掏阿宋心口,几乎挨上的瞬间,一只手从阿宋昏暗的背后倏然伸出,扣住她肩膀拽向身后,同时另一只手正正迎上烈势。
“轰————!!!”
魔童被泼面的血红气波掀翻在地,痛苦地捂着胸口抬头就望见喻遥那张凛然的脸,当场色变,拍地而起,一举冲破房顶逃了出去。
“追!”三人齐奔出房门,幼童已黑气化卷上天际。
喻遥见状立即拔下金羽簪朝前一扔,化出一片比人身长的鎏金巨羽,无视阿宋海猛惊诧的目光,伸手把两人拎上羽面,金羽如箭般射向夜空。
乌云交织的天幕下,两道疾影一前一后,前方魔童不断掷回黑气攻击,后方喻遥坐立羽首,血色长袍猎猎作响,稳稳当当操控金羽闪避,身后阿宋海猛却东倒西歪,死死抓着羽边才不至于坠落,突然,一团本已避开的魔息自背后卷袭而来,轰然炸在金羽尾部。
尖叫声划破暗夜,喻遥回首时,刚好看到两道摔下金羽的残影,瞳仁骤缩——
身体穿透重重云层急速坠落,阿宋想要运息却因为坠落速度过快的恐惧根本无法凝神,甚至风刮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
心慌之时,忽觉膝弯背脊隔着布料传来冰冷的触感,而后整个人像被什么包围住了似的,她下意识蜷缩紧紧贴住身边事物,一股熟悉的冷冽清香入鼻,她迷茫地勉强睁开眼,就对上了喻遥那双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如今却有了一丝焦急慌张。
阿宋道:“你.......”
鎏金灿光穿透乌云而来,金羽闪至身下接住了他们,阿宋却还愣着直勾勾盯着喻遥,直盯得喻遥受不住偏头避开视线,眼底的焦急早就不见,只是冷冷道:“搂够了吗?”
“好帅。”
喻遥回头看她:“什么?”
“啊!我是说那个谢谢谢谢谢——”阿宋连滚带爬地从他身上下来,心底暗骂自己一不小心又看上头了。
喻遥没深究她的脑回路催促道:“别说没用的了。”他胳膊一抬:“赶紧追人。”
阿宋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喻遥这是让她抓住他胳膊好维持稳定的意思,不由得诧异:这老鬼头居然不抗拒她的接触了?心下一喜,涌上一层被人接受的喜悦,刚要伸手,后知后觉四周过于安静了些。
似乎......少了某些聒噪的声音?
两人同时抬头:“海猛呢?”
喻遥撕拉一声扯下袖口衣料,推手便射出一条红绫,卷回来个被吹得蓬头垢面的人:“我靠!你们俩终于想起老子了!”
红绫一收,海猛摔在金羽上刚要接着抱怨,喻遥就喝道:“坐稳!”
金羽乍然提速,流星般窜向了远方。
金羽最终停落在离青石村不远的一片旷野,这么大片地方,就孤零零立着间土房,海猛一脚蹬开木门,和外面一样感受不到一丝人气,连基本的生活设施都没有,看着光秃秃的,到处都是尘土。
阿宋拱起鼻子认真地嗅嗅:“我怎么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
喻遥和海猛下意识也跟着吸吸鼻子,却什么都没闻到,喻遥想起晚上还没来得及吃饭,挑眉道:“你怕不是饿疯了出现幻觉了吧?”
阿宋翻他个大白眼。
里屋仍是空荡一片,死寂的环境下阿宋忐忑地前行着,突然脚下微微一陷,她顿住蹲身查看,有块地砖比旁边的地砖要陷进去一些,她想了想,手指发力戳了下那块地砖,只听咔哒一声,那地砖竟陷落移动露出了一尺见方的暗格,里面放着只陶坛,旁边还撒着些碎黄纸沫。
喻遥打了个响指,那些碎纸沫便自行飘起,汇合复原成了一张符纸贴回到了陶坛壁上,喻遥掏出陶坛吹走表层尘土,拧开盖子时,阿宋海猛好奇地凑了过来。
这坛内盛满了厚厚的土渣,海猛下意识伸手搓起一点:“这啥玩意儿?”
“骨灰。”喻遥的声音淡淡的。
“什么?!”海猛手一抖,跳起来手指在身上狂抹:“他娘的哪个缺心眼的把骨灰放在家里?”
喻遥道:“这是骨灰房,自然放的是骨灰。”
阿宋道:“骨灰房又是啥?”
喻遥侧目瞧她:“你可听说过锢术?”
“哦哦哦哦!”海猛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说那种拿骨灰作法,把魂魄锁缚在某地的阴损邪术吗?”
喻遥颔首,也搓了点骨灰嗅嗅,皱眉道:“这骨灰,竟是那魔童的。”
阿宋恍然大悟道:“所以并非是那魔童逃避转生,而是他的魂魄被人用锢术锁在了这里?直到怨气积深成魔了才冲破束缚跑了出来。”
海猛沿着墙壁摸索,想找找这屋子里还有没有别的机关,触碰到某处时猛地一陷,墙面呼地泛起一层黑雾。
背后猛地传来一声惊呼,阿宋喻遥立即回头,正好看到海猛被那墙壁一下吸了进去,阿宋果断去抓他,墙壁却立刻恢复如常了,她登时慌了连拍墙壁呼喊海猛的名字,然而海猛就像被彻底吞噬一样,墙壁内再无任何回音。
喻遥拦住阿宋想要直接踹墙的腿:“别踹,万一触碰到别的机关伤到我们就不好了,放心,他身上有幽川海家的护体咒,一时半会死不了,况且魔童抓了他还等着威胁我们呢,怎么可能让他死掉?最多吃点苦头而已。”
阿宋担心道:“真的是魔童吗?万一是别的魔邪怎么办?”
“那————”
喻遥拖长语调,阿宋认真地等着他下面的回复,却见喻遥笑眯眯一摊手:“那只能怪他倒霉喽。”
阿宋:“......”
喻遥看起来真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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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救他的心情,说完直接走到一边继续找路了。
虽然她知道喻遥向来懒得多管旁人闲事,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的,而且这种不对劲,似乎从初遇海猛的时候就存在了,喻遥对海猛似乎并不只是懒得管,更像是厌恶,甚至可以说是.......
一种敌意?
但这敌意从何而来呢?
“阿宋!你人呢?过来!”喻遥从隔壁房间喊道。
“哦来了来了!”阿宋回过神应声追过去,一眼就看到那房间里正在燃烧的灶坑,没有柴火却烧的极旺,灶台上也空无一物纯在干烧。
“这是......?”
喻遥抬手往灶坑里出了一击,火焰骤然暴涨,那矮小灶坑竟扭曲扩张,化作一道七尺高的火门,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喻遥恍若未觉抬腿就往里进,被阿宋一下拽住胳膊:“你疯啦?这是火!”
喻遥沉静道:“溯本求源术指向魔童的灵息流动就在里面,只有这条路。”
阿宋刚要阻拦,喻遥又道:“你放心,我是鬼,体质极阴不惧炎火,进去也没什么事儿的。”他似短暂地斟酌了一阵,拽下她的手又道:“至于你,就留在这里。”
阿宋疑惑道:“留在这干嘛?”
“数数。”喻遥道:“我先进去打探情况,你数两百下,如果我没有出来,你就不要进去了。”
不听阿宋的回复,说完他就大步迈进了火门。
“喻遥等等!”阿宋追上去,喻遥身影瞬间被烈焰吞噬,火门扑出来的火一下子燎到她边缘,烫的她本能地退后躲开。
喻遥进去就没了动静,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好遵循喻遥所说,抱膝坐在地上乖乖地数那两百下,可数到第二百下的时候,无名指上的鬼气戒骤然断了与喻遥的灵息感应,她伸手一摘,竟轻轻松松就褪了下来!
喻遥不会自己解除连接,一定是出事了。
想到这她根本坐不住了立即起身,朝门里喊了两声喻遥,又喊了两声海猛。
只有“噼里啪啦”的烧灼声回应她。
烈火的灼烫刺激着她的感官,悄然间,她脑海里有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快跑啊,现在不跑等什么呢?以你的灵息还想救他?你一进去这火就会烧死你!”
“可是喻遥他——”
“没有可是!他只是利用你!”那声音十分不屑地冷笑一声:“别忘了,一开始他对你是多么恶劣?这手上的鬼气戒就是最好的证据,是他用来控制你的工具,现在没反应了,简直是你逃脱他的最好时机,无论他能不能活着从这道火门里出来,都和你没关系了!”
喻遥一开始确实对他恶劣非常,但喻遥也......
身体里那个声音完全知道她的心路历程,冷言嘲讽道:“就算他救过你,但是他也只是为了利用你,为了让你帮他寻找魔息的来源!”
阿宋哑口无言。
她看了那火门一阵,朝出口走去,忽然,她脑海间浮现出喻遥刚刚在空中接住她的画面。
那一眼对视。
如果只是单纯的利用关系,为何那一瞬间露出的不只是单纯的责备,而是那样慌张的眼神?
不知为何,她的脚步怎么也迈不动了。
她缓缓地攥起双拳,转身一头扎进了火门内。
16. 嘴越硬的人心越软
一举穿门而入,预想中的烈火焚身却并未发生,阿宋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那高涨的火焰,试探性地伸手去碰也全无感觉。
她当下惊悟:这只是个单面的幻象?
那喻遥为什么不回来告诉她?
阿宋回头看向火门通向后方的狭窄暗道,走到尽头,在石壁上一通摸也没摸出什么,使劲推了半天也没推动,正不知所措,无意间目光扫过地面,有块地砖上嵌着个铁钩。
她俯身半蹲,指尖勾住发力,一条长细索被猛地拽出来。
空间中机栝声响,阿宋本能回头,只见一支长箭虚空射目而来!
与此同时,无名指的鬼气戒灵息回流骤然发烫,阿宋只听背后石壁隆隆声响,下一瞬忽然被股力道攥住手腕,拽入身后本该被石壁堵住的空间。
嗖的一声,长箭深深扎进了自转归位的石壁,箭羽嗡嗡颤动。
石壁内,阿宋还没站稳,头顶就炸起严厉训斥:“不是让你在外面待着吗?为什么不听话?!”
她诧异抬头就对上了喻遥愠怒间藏着担忧的眼睛,一下子心虚磕巴了:“那个我我我是担担担心你!我怕你出事我就进来了!”
喻遥神情滞住,下意识抓着她肩膀的手松了劲,眼神游离地低喃道:“我能出什么事?我好得很。”
立刻就遭了阿宋狠狠一杵子:“你好得很你不出来找我!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我——”喻遥噎住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问道:“我出事,你很担心?”
“那不然我现在是进来遛弯儿的是吗?”阿宋简直要被他气死,这老鬼怎么迷迷糊糊的想什么呢?
她呼出一口憋气:“你到底遇到什么了?既然没事,怎么不出来找我?还有鬼气戒是怎么回事?刚才怎么没反应了,吓死我了。”
喻遥看了她一眼,立刻移开了眼神,阿宋打量他浑身上下并没有受伤的迹象,却是一副难以开口的模样,忽然间心底一亮,却又担心是自己自作动情,犹豫一下才试探地问:“难道.......鬼气戒是你自己解开的?”
“你该不会......是怕我跟着进来会被那魔邪伤到吧?”
喻遥眼神微颤,却又漠然地转过头,甩袖背过手冷冷道:“没看出来你这么会自作多情,不过你猜的也对,我是怕,只不过,我是怕你死了就没人能帮我探寻那魔息的方位了。”
“喻、遥——!!!”阿宋忍不住咬牙切齿,这死老鬼头,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只是,生气之余更多的是有些失望。
她眉眼微垂,然而下一瞬她却忽而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手,目光落在无名指上,鬼气戒此时正烫的厉害。
阿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喻遥在说谎!
心底的失望瞬间一二干净,阿宋忍不住嘿嘿窃喜道:原来如此,这口是心非的老鬼,担心我就直说嘛,干嘛这样遮遮掩掩的!
喻遥扭头刚好看到阿宋笑得一脸荡漾,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连忙跳过这个话题:“不过,你没趁机跑路,我倒是颇为意外。”
阿宋哈的一声:“拜托!我看起来这么不讲义气吗?我跟你说,像我这样慷慨仗义又活泼可爱的少女真的不多了呦!你得珍惜我!”
喻遥哼哼道:“我只看到一只油嘴滑舌的狐狸。”
阿宋本想反怼,眼睛滴溜一转,转而遗憾地叹口气道:“哎,原来你这么嫌弃我,那我走喽?你可不要找我,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
她魄力十足地转身说走就走,没迈一步手腕就预料中的被猛地攥住,整个人被拽回拉至身前,喻遥那张脸已没了调侃之意,逼视着她:“你不要以为我杀不了你,就可以威胁我,我告诉你,你若是再敢逃,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抓回来,到时候我就戳瞎你的眼,砍断你的腿把你炼成人彘,让你再也跑不了,只留你一只手,够我施咒就行。”
阿宋心想:又来了......
她另一只手反握喻遥的手,非但没退,反而踮着脚越靠越近,鼻尖几乎要蹭到他下颌,直接而炽烈地盯着他,笑容三分挑衅七分俏皮,闭眼仰头,一副任其处置的模样:“那你现在就来吧?嗯?”
喻遥下意识后退一步,嘴唇几张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为人阴郁,处事手段也偏暴戾,平日没什么人敢惹他,惹了的通常没等废话下一句已经被他抹了脖子,但眼前这只小狐狸,竟好像完全不怕他一般,而他竟然也毫不反感,却也说不清楚具体的感觉,那颇为复杂。
陌生?欣喜?又好像带着一种矛盾的恐惧......
阿宋自然知道喻遥不会真动他,但对方半天也没个动静和动作着实让人有点疑惑,刚要睁眼看看,就感到有手覆在了她的头顶。
不是吧?真来?
她一睁开眼,那只手又把她往下按了按,喻遥神色已转警惕,嘘声道:“有动静。”
拨浪鼓的咚隆串音又响起来了,喻遥神色一变,半搂着阿宋骤然转身,魔童不知何时已飘到他们眼前,森森道:“你们不该来的。”
喻遥推手射出金羽,魔童身形瞬间溃散为黑雾,阿宋不可置信道:“他死了吗?”
“只是个傀儡。”喻遥严肃道:“戒备。”
喻遥松开她,两人脊背相抵警惕扫视四周,忽觉头顶闪烁,抬眼便见一个魔印显现向四方扣下,喻遥一掌抨出打散,身前忽而又闪现两道魔童傀儡影子,被阿宋腾空两脚踹碎成雾沙撒了一地,两人没喘上一口气,四周墙壁又陷出无数个小洞。
“不好!”喻遥低喝一声。
小洞射出数支魔箭,喻遥夹起阿宋飞掠而起。
魔箭所达之地皆受重创,又无穷无尽,喻遥夹着个人快速闪躲本就不便,偏生小狐狸手还不老实,他抓住一只箭甩飞出去,冲下方斥道:“喂!你别乱摸,啧,你摸哪呢?!”
阿宋冤得很,大声回道:“你衣服太滑了!我抓不住你啊大哥!”
“啧——”喻遥连续踢飞几支箭,趁着空档带她落地,阿宋还没反应过来,喻遥已脱下血袍盖在了她头上,几乎罩住她全身,又双手捂住她的耳朵,阿宋顿时感到一阵暖流涌入耳廓,心中奇怪:他在施法吗?
下一瞬她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喻遥隔着血衣拍了她头一下,自己只着白色中衣抄起羽花刀就冲了出去,她正迷惑,就看到数枝箭朝她射来,而她完全不需要躲,因为这身血衣竟形成了一个阻隔圈,无论外面喻遥与魔箭缠斗得多么激烈,那魔箭只要靠近她就会被瞬间折断。
喻遥这宝贝衣服这么厉害呢?!
眼看喻遥在箭群间周旋,阿宋又忍不住担心他,他知道以喻遥的灵息实力,就算是再来几千几万支魔箭也不是他的对手,可耐不住这东西无穷无尽总有耗光他体力的时候,而且万一一会儿又冒出个什么东西偷袭,他们岂不就太被动了!
她望向战场,忽而视线下移至地面中心的魔印。
那应该就是操控魔箭的源头了......
她神思回转,随即从包中掏出鞭子和陀螺,头顶着血袍站起,默念一阵术语,抛起陀螺,抄起鞭子对着它狠狠一抽——
鞭影闪烁间一个巨大冲顶的陀螺幻象旋向箭群——
阿宋喊道:“喻遥!”
喻遥扭头看见,当即躲闪,陀螺陷入箭群,魔箭改变攻击目标,喻遥趁机跳出,阿宋又喊道:“快封魔印!”
喻遥果断会意飞悬魔印上方,劈下霹雳一掌炸破地面魔印,所有箭矢当空弥散,箭孔自封恢复如常。
喻遥看着满屋的魔息蚀迹,面上涌上疲惫,长舒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阿宋扯下血衣听力就恢复了,跑过来一眼看到喻遥左臂上有道箭擦出的伤痕正在不断渗出鬼气,深深皱起眉头,喻遥没注意,喘了两下收回羽刀就要走人:“走吧,继续找人。”
“等等。”阿宋一下子挡在他前面:“你身上有伤。”
“区区小伤,何足挂齿。”喻遥看都没看直接走人,刚迈一步,就觉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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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被人一拍,他脚步竟受控顿住了。
定身符?
自身强大的灵息下一瞬就冲破了符咒禁制,然而他却没有动作仍假装受制,他倒是想看看这小狐狸究竟想干什么?
阿宋从后方跳出来,掐腰不满道:“大伤小伤都是伤,这么不注意,容易留病根的。”
阿宋从包里一通翻,半晌竟又掏出了张符纸,小心翼翼地贴在喻遥的伤口上,符纸消散的瞬间伤口也一瞬间愈合了。
眼见阿宋满意地咧开嘴角,这笑容竟看得喻遥有些出神:这样的小伤,也值得她如此担忧吗?
阿宋揭下那早已失效的定身咒,喻遥回身抬手,阿宋立刻双臂防御:“喂你要干嘛!还有!也不许操控你那什么破戒指夹我手指!”
喻遥平静地看着她,仍是伸出手,却只是把她飘到头顶的乱发捋下来了,沉沉道:“多谢。”
这才像句人话嘛。
阿宋嘿嘿一笑,喻遥奇怪道:“你一个狐妖,为何不以灵息定别人身和治伤,倒要用人族道士的符咒?”
“嗐!我菜你又不是不知道,用我的灵息治你这伤口八百年也好不了,还是这符咒管用,我跟你说这可是我师傅留给我的!超级好用!”
喻遥想不通:“你一介狐族,倒要认人族道士当师傅?”
阿宋啧地一声,并不认同他语气间自认为妖族一定比人族灵息高强:“人族也有很多厉害的道士呢!比如我师傅就是,他知道这三界可多东西,还会很多法术了,我那本札记上都是他的记录哦!”
想到那札记上的东西确实帮过他们不少,喻遥对强者一向颇为尊敬:“既然如此,那有幸倒是想得见他一次了。”
“别见了。”
“为啥?”
“嘎了。”
喻遥:“......”
阿宋摊手道:“没办法,人族寿命短,哎,其实我师傅也放心不下我,他知道我灵息弱也不好好修炼,从前又淘总是受伤,生怕我日后活得不自在,所以死前才留了一大袋子的各种符咒给我,让我保命。”
有一瞬间,喻遥看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凄然,但阿宋的表情过于跳脱,下一瞬那凄然就不见了,而且好像这样的表情转换颇为习惯似的,露出灿烂的笑:“几十年下来,被我用的就剩这一张啦,现在给你治了伤,也算完成了它的光辉使命!”
喻遥表情微动,阿宋递来血衣:“呐,衣服还你。”
喻遥看向她微微发抖的胳膊,仔细一看,发现其实是她整个人都在抖。这屋子满是死气,温度极低,他记得,这小狐狸格外怕冷来着?
他思考一瞬,手在血衣上碰了一下就收了回来,若无其事道:“你披着吧,我穿上压着伤口疼。”说完就径直往石室出口走去了。
阿宋在背后切切两声:“刚才还说区区小伤不算什么,现在又说怕压着疼了。”
“快点!”
“哦来啦来啦!”
石室的外间道路七拐八弯宛若迷宫,喻遥不知道是第几次看到地上那块异形的石头,道:“又回来了。”
阿宋拱起鼻子嗅嗅道:“我怎么又闻到那股饭菜香气了?难道我真的饿了?”
喻遥道:“你没闻错,因为这次我也闻到了。”
阿宋疑惑道:“这鬼地方,怎么可能会有饭菜的香气?那魔童还要吃五谷杂粮?”
喻遥思索片刻道:“走,这回就循着这饭菜香气走。”
顺着气味再度行进一阵,这次倒没走回原地,却遇到了一条分岔路口,右边有他们做过的记号,那就是左边,二人越是深入,就听到声音转大,声源来自岔路尽头的一个紧闭的幽室,喻遥靠在石壁上偷听,突然感到下巴一阵毛茸茸的痒,低头望去,阿宋不知何时凑到他怀里也一起偷听了。
这小狐狸,跟人都没什么安全距离的吗?
突然,门内传来粗犷的暴怒喊声:“他娘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阿宋喻遥对视道:“是海猛!”
17. 点火柴的小男孩
一个邪恶尖细的男声桀桀笑道:“当然是吃了你啊。”
这声线,喻遥几乎瞬间就对上了他身份:“饕餮?”
阿宋惊讶道:“海猛是他弄走的?他怎么也在这?”
“吃你奶奶个腿儿!”屋里丁零当啷一阵锁链声响,估摸是海猛在极力挣扎,挣扎无果气得大吼:“你敢吃看老子不把你肠肚撕了!”
“有本事你现在就来啊?哈哈哈哈哈哈!”饕餮不仅不把他的恐吓当回事,反而笑得更加无法无天:“你啊!要怪就怪你自己吧,谁让你自己眼瞎碰上我给那魔童设置的陷阱!”
说着他就掏出匕首,准备先片两块海猛的肉下来尝尝,刚走一步就听嗖的一声,手上匕首被凭空射来的金羽一下命中弹飞,铛的一声,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支又击穿他脚面,疼得他嗷得原地跳起脚,回身只见巨大阴影压面而来——
“啊——————”
“轰隆——————!”
整个屋子都跟着颤了颤,饕餮被死死压在了石门之下,海猛惊诧地望着眼前烟尘弥散,阿宋拍着掌心的土一脸轻松地走了进来。
喻遥从阿宋背后绕出,直直走向被大字型绑在墙壁上无法动弹的海猛,勾起个别有深意的笑:“上次是意外,这次是什么呢?”
海猛脸腾得红了:“也是意外!”
“哦?那小海大人就自己下来吧?”喻遥转身便走,不出所料三步内就听海猛大呼道:“等等!别走!我认!我认——是我技不如人还不行吗?”
得到满意答案的喻遥当即打一响指,锁链瞬断,海猛一马趴摔在地上,抬首沾了满脸土道:“尼玛!”
饕餮从石门下爬出来看到喻遥顿时色变,立马就要逃,被喻遥飞出一刀钉在了墙上,当场破防了:“不是,我都不找你了你还找我干什么啊!”
斜眼一瞟海猛阿宋,心念电转扯嗓子就喊:“你们不知道吧,他就是......”
话没说完喻遥已瞬间闪到他面前握刀更深扎了进去,疼得他硬生生住嘴了,喻遥飞快地扫了一眼阿宋,带着笑意朝他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可以?”
“可以可以可以!”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你和那魔童是什么关系?”
饕餮痛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是中了那魔童的陷阱,被他封了魔穴控制了身体,才留在这里给他做事!”
海猛急切追问:“那魔童何在?”
“我不知道。”
见喻遥手又按在了刀柄上,饕餮登时吓得大呼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啊啊!他平时这个时候都在陪那个灵族女人!你们看——”他努努嘴,阿宋喻遥这才看到一旁架起的火堆上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锅:“那粥就是他让我熬给她吃的,我真的没骗你们,他他他......他娘的死小孩,老子可是堂堂魔兽,还要伺候她个下等灵族,我他妈还吃不饱呢我呜哇呜哇呜哇——”
说着说着他竟屈辱地流下泪来,且越嚎越上头越嚎越毫无形象,鼻涕眼泪一起流,三人都看不下去了,喻遥皱着眉拔了刀,饕餮疼的倒吸口凉气刚想再嚎,立即被禁了言,憋得满脸通红,可突然间,又见他双目圆睁,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揪着心口魔穴似乎痛苦到了极点,身体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甚至顾不得会碰到喻遥手里的刀,整个人砸摔在地。
阿宋惊道:“他怎么了?”
一道天真烂漫的童音突兀地在石室角落响起:“他犯错了,正在接受应有的惩罚。”
见三人诧异地望过来,不知何时来到屋内,正坐在一旁高台上的魔童,冲他们调皮地笑着摆了摆手。
又一挥手,解了饕餮的禁言和禁行,饕餮立即爬过去朝他狂磕头:“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求求您帮我解开吧!我再也不敢了!”
“啊?”魔童歪着脑袋,指着自己满脸委屈:“可是我不会诶。”
但那魔童依然像个恶作剧的孩子般晃荡着腿:“你不是说了嘛,我只是一个死小孩呀!”
饕餮刚想接着求饶,却见魔童小手突然攥成了拳头,脸色骤沉:“我、就是死小孩。”
只见他拳心一道黑气流出,饕餮仿佛受到无形的重击,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黑血喷了出来,眼睛翻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不知死活。
魔童咯咯咯的尖锐笑声回荡在石室中,听得人头皮发麻,阿宋反问道:“拿别人的痛苦当乐趣,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当然。”魔童笑得眉眼弯弯,眼睛里却毫无温度:“你不觉得看到他们极力挣扎,却又怎么也逃脱不了我的掌控,那种感觉特别爽快吗?”
海猛冷冷道:“所以你杀了那些无辜的村民。”
“无辜?“魔童嗤笑一声,脸上的天真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仿佛积压多年的怨念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们无辜和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就不无辜吗?我死的时候,又有谁为我伸张正义了?”
他转过身去,静静地解下脖颈上的围巾,三人眯起眼睛,只见他脖肉上有一条粗黑的纹路,像是皮下有什么东西还在微微鼓动。
三人定睛,那纹路猛然咧开,露出了长长的舌头和利齿!
那纹路竟是一张唇舌皆黑的嘴!
海猛下意识脱口道:“好恶心。”
“恶心?”魔童冷笑道:“这可是那贱人留给我的‘礼物’呢。”
阿宋和海猛对视一眼,迷茫道:“他在说谁?”
喻遥静静站在一旁,声音无波无澜:“我想,他说的应该是他的母亲。”
他独自穿入火门时曾与揽星再度通信过一次,才完整知晓了这魔童的前史。
此魔童名为江仇,出自地界一个偏僻村落,出生起便只跟着母亲生活,无父并非丧父,而是他母亲是未婚先孕,惨遭对方抛弃,又不顾众人劝说,执意生下了他。起初几年倒还正常,母子生活虽清苦却也算得安稳。
可一切安稳,都在江仇七岁那年戛然而止。
那年,她遇到了一个外来男子,男子样貌俊朗又花言巧语,相处不过多日便哄得她动了心,二人迅速陷入缠绵,男子也住进了她家,但这男子却对江仇格外厌恶,常与江母耳语,明里暗里贬低这孩子是个拖油瓶,又装作深深同情她被抛弃的经历。
这本就是她的心病,如今自以为得了安慰竟头昏脑涨地开始不管不顾自己的孩子,整日只围着那男子转。
江仇虽年纪小却有心计,日日相处下来发现男子有一异常之处,便是每隔半月就要离村一趟,觉得其中必定有鬼,就偷偷跟男子出了城,这一出才发现男子竟是有妇之夫,连孩子都有了,江仇怒不可遏本当场就想大闹,却忽而反应过来在人家地盘上他一个小孩怎么斗得过,便立即返回将事情尽数吐露给母亲,只希望母亲能赶紧悬崖勒马认清渣男。
未料,她母亲竟早知此事,想想也对,七岁幼童都意识到不对的事情,敏感的女子又怎会感知不到?
她与男子摊牌,男子当场跪求原谅,说与妻子成婚不过是奉父母之命不得已而为之,对她才是真心实意,并发誓定会与发妻和离,然后娶她。
过于痴情的女子,就容易犯糊涂,男人的话,狗都不信,她偏偏就信了,不仅信了,还越发沉沦其中。
面对江仇的几番劝阻,不仅不听反而大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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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将他打得七窍流血,而那男子本就厌恶于他,恨他告密,此事过后更是常常对他拳打脚踢,江母每每看见却选择无视,因为她害怕,她害怕会再度别人抛弃,早就忘了儿子才是对她真心实意的。
后来二人常常在家中缠绵悱恻幽会不断,每次都会将江仇赶出家门,平日也就罢了,可是那天不一样。
那一日雪魔越狱,致使地界遭遇千年难逢的大雪,江仇连口热饭都没吃到,顶着被男子打肿的脸,只着单衣就被赶了出来。
暴雪纷扬,门户皆闭,冷风肆意狂吹,天地间除了白色再看不到其他,也一并吞没了江仇反反复复祈求开门的声音。
他冻得浑身发紫,慌乱中竟意外地从裤子里摸到了个快燃尽的火折子。
彼时他已是奄奄一息,蜷缩在地僵硬地用手挡住风雪,却没什么用,一阵风吹过,那火折子,绝望地灭掉了。
他再也撑不住折倒在地,看着漫天风雪,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耳边回荡的却是自己母亲与渣男肆意交欢的声音。
后来男子担心江仇横死后化为厉鬼来报复,便哄骗她母亲将其烧成骨灰后请人做锢术邪法,令其永世封禁不得超生。而江仇被困百年,撞的头破血流也无法冲破禁制,怨念日日滋生积压,终于有一日,成魔破开了禁制。
“我成魔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他居然还认得我,哈哈哈哈,你们没有看到他当时求饶的样子,连狗都不如!”魔童越说越激动兴奋:“你们知道,那个狗男人是怎么死的吗?”
三人难以回应,魔童也没等着他们回,自顾自地道:“我先是将他扔进了毒蛇堆,让他尝够被毒物侵蚀的滋味,又用日日缠紧他的脖子,快断气的时候就松开,再勒紧,反反复复哈哈哈哈,对了!还有他的妻儿,那个死女人直到死前还在为他男人求情,多么可笑,我给了她个痛快,但那孩子就不一样了,我发现啊,折磨他的时候,那狗男人挣扎的极为厉害,既然如此,我便将他儿子的人皮扒了下来做成了皮球,日日在他面前踢滚,你们猜怎么了?”
他的眼神里满是复仇的快意:“他直接疯啦!哈哈哈哈哈!而我也玩够了,就将他扔进冰窟窿里活活冻死,也让他尝尝我当年的滋味!”
魔童又惋惜道:“但还没完,我的仇人又不止他一个,还有我那冷眼旁观的母亲!”
他后脖肉微动,伸出一条长舌,被他拽过来,温柔抚摸:“你们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吗?”
“这是那个贱货拿茶壶砸在我身上被碎片划出的疤!”
成魔后身体上某些怨念积压的地方会异化变形,生长出邪恶之物,这魔童对自己的母亲恨之入骨,即便成魔了也无法抹去,反而负累在身,不断加深对方带给自己的痛苦记忆,阿宋海猛喻遥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这些什么。
他忽而咆哮着拳打脚踢,忽而又开始悲怆大哭:“她可是我的亲生母亲啊!为什么要帮一个贱男人这么对我!为什么!什么都要听那个男人的!她把我关在门外,我尚还可以骗自己她不知,但亲手将我的骨灰锁在此处,我却再也不能欺骗自己,她也是和那狗东西一样的贱货,贱货!”
“可是,谁知道她命居然那么好,哈哈哈哈,她居然早就病死了,我还没来得及找她报仇,她怎么能说死就死?”
“于是我就找到了揽星阁,我要知道她转命到何处了?可是揽星阁守卫森严我进不去!我进不去啊!!”他抓挠着全身:“那怎么办呢,我越想越难受,越想越无法忍受,我要杀人,我一定要杀!我要杀尽这世间所有愚蠢付出真心,和男人厮混在一起的女子!我要她们都!死!”
他长舌猛窜而出,朝阿宋卷了过来。
18. 假可为真真可为假
寒芒乍现,阿宋只见眼前长枪伸来一举挑飞了魔舌,海猛随即整个人掠起迎了上去,一时之间枪影纷飞,魔舌狂舞,那魔童见他单枪应付自如,便舌尖分化出两条,一条窜出缠控住他长枪的瞬间,另一条已扫向他下盘。
咚地一声海猛被拌砸在地,长舌趁机又锁向他脖颈,海猛见势猛拊地面,游鱼般从卷舌间滑出,未及松一口气,又见那舌头分化成了五条,一齐卷了过来。
海猛狂甩长枪应付得满头大汗,忍无可忍冲旁边咆哮道:“沐遥!你还要看热闹到什么时候?!快帮忙啊!”
喻遥一副仿佛眼前若是有茶,他能边喝边看的模样,不紧不慢地道:“小海大人这般英勇无畏,还用得上我出手吗?”
“不是你这人——”
长枪铮然坠地,海猛的话卡在喉咙里,五条舌头缠住了他的四肢颈部,将他整个人架了起来。
喻遥嗤笑一声,忽觉手腕一紧,转头就撞入阿宋焦急而恳求的视线。
他拧起眉头:“你想我帮他?”
喻遥的脸色不太好看,阿宋拿不准他问这话的态度,怕自己真点了这个头反倒激怒了他,直接一刀把海猛给劈死了就尴尬了,但又觉得自己不能一点反应都不给,正纠结呢,就见喻遥眼底蓦地闪过一丝复杂,收回了目光,无奈地道:“罢了,善恶有报,谁的恶,就让谁来承。”
阿宋一怔,没等她回过这句话的意味,喻遥已冲了出去。
四肢几乎被拉扯到极致,颈部的力道也在持续收紧,海猛只觉得颈骨马上就要折断,痛苦眯起的眼隙间忽而血光一闪,下一瞬浑身骤松。
海猛摔落在地,大口呼着气,艰难抬眼,一道灵活的身影正在条条长舌间闪转腾挪,血光闪烁,碎舌洒落满地,只余主舌,又被那身影一刀穿挑住,顺着主舌试图甩掉他的旋动之势,使魔童遭自己的舌头缠了个结结实实。
喻遥面色自如,仿佛他手中扯着的只是条轻的不能再轻的线,冷冷道:“到此为止,交出人,你还能活。”
“我是不是还应该跪下来谢谢你?!”魔童咬牙切齿道:“我告诉你,我不会交的!我不需要任何人来可怜我!!”
他一睨已濒临断裂的主舌,阿宋立道:“不好!他要自断!”
魔童一掌切下!断舌魔息喷溅间,他本体直扑而来,喻遥早已准备好迎击,谁知,他却突然变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打出一道毁灭般的魔息,直取毫无防备的阿宋!
海猛心底惊呼:糟了!这个速度根本来不救人!
浓烈的魔息尽数打入了阿宋的身体,却戛然而止,阿宋茫然地抬起双臂,没感到任何痛楚,但那黑色的魔息却仍萦绕在她周身,忽而一点被血光冲破其中,慢慢地沾染,包围吞噬......
是喻遥的衣服!
他吸收了这魔息,保护了她?
阿宋感到交汇的力量在身上游走,忽而皱起了眉头,不是因为那仍然未散的魔息,而是他喻遥的红衣内正与魔童的魔息对抗着的喻遥的力量不太对劲,那似乎是多方力量汇聚而形成,固然无比的强大,但这种强大却带着股微妙的危险而邪恶,仿佛随时可能会失控。
渐渐地,渐渐地,将与魔童魔息抗衡的天平压制到极端——
砰然打破!
数张骷髅人面影自红衣齐窜而出,喻遥瞬间闪身到阿宋面前,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阿宋什么也听不到了,整个人几乎埋在喻遥的胸口,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试图挣扎两下立马被按的死死的,只能勉强越过他肩膀看见骷髅影穿过魔童的身体,强大的冲击波将他掼入石壁,喻遥忽而又收回手,一把拽下她身上的红衣穿回自己身上,转身朝魔童走去。
他的背影戾气极重,阿宋意识到什么要追上去,被着急跑过来的海猛拽住:“刚、刚才那个是沐谣的衣服对吧!”
“是,别管这个了你快拦着他点!”阿宋连连推着海猛,她感觉到喻遥起了杀心了,果不其然砰然一声,整个洞穴都震了一下,魔童被喻遥以四肢打开的姿态定在石壁上。
一击穿肩胛!二击碎双膝!
第三下刚脱手,被海猛出手打偏喝道:“沐谣,差不多行了!先找人!”
这劝解毫无用处,反惹得喻遥怒意更盛,刚要再出一招狠的,手臂却被猛地抱住,怒目转首忽而一怔,阿宋正满面担忧地看着她,没有劝阻,只是焦急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看清他眼睛里东西的瞬间阿宋也有些讶异,她本以为此时喻遥眼中应只有嗜杀的血性,但那片猩红下,她竟看到了一丝恐惧。
他在害怕?
怎么会?
明明他和那魔童之间的力量是如此的悬殊。
胳膊忽然一下掐痛,阿宋回过神,这才发现喻遥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胳膊,眼神不知何时变得格外深刻,身体也是绷紧的。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阿宋脑海:他在怕我离开吗?可他应该清楚,我是不会离开的啊。
但她不及细究这个了,只尝试着缓缓贴近他,又轻轻伸出手,绕过他的脊背,像安抚炸毛的猫一样,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打着喻遥紧绷的后背。
阿宋心中也说不准:这样,他会好一些吗?
半晌,她感受到喻遥的身体渐渐松弛,便轻轻退开些许,见他眼里的血性已然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阿宋长舒一口气,松开了环着的手。
喻遥无声地动动胳膊,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未发一语。
一旁的海猛看着喻遥红衣上的最后一丝血光熄灭,眼里升起严峻之势。
“双儿!!”
惊呼声在背后炸起,三人尚未回头,就见不知从哪来的黎娘疯了似的向魔童扑了过去。
恰在此时,那魔童挣开了束缚。
海猛连忙去拦黎娘,却迟了一步,魔童已一爪握住黎娘细颈旋身将她抵在身前,邪笑着的脸歪出来:“你们、别动。”
“好好、我们不动,你也不要动。”尖锐的黑甲划在黎娘白皙的脖颈上显得格外突兀危险,海猛不敢再有一点动作,只得放缓语气安抚。
“双儿,你怎么了?别怕,娘在呢。”
正常人被魔邪抓在手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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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吓晕就不错了,但黎娘不仅不慌,反而一个劲儿地贴着那魔童,眼看着她还要去摸他的头,海猛生怕下一秒魔童就给她手切了,连忙大喊:“大姐你清醒一点啊!他不是你儿子!他是魔邪!”
此话脱口瞬间,魔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你住嘴!”黎娘想也不想地厉声道:“他就是我儿子!一日是,日日都是!”
魔童一下扭头死死盯住她的侧颜。眼神复杂难辨。
不知好歹,海猛气得彻底没话说了,魔童冲他们仰仰头:“现在,你们把自己的灵息封住!”
三人无动于衷。
“不想动?好啊。”魔童露出挑衅的笑,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锐甲微微刺入皮肤,刺眼的鲜血顺着脖颈滑落:“那就一起死吧。”
“等等、我们封!我们现在就封!”眼见他真要动手,海猛阿宋吓得赶紧封了灵息,一旁喻遥却没动只盯着前方,海猛赶忙碰碰他示意他快些。
阿宋也以为他又开始犯倔,小声劝道:“先稳住他再说。”
喻遥静静地转头看着她:“你看到了吗?这就是犹豫导致的后果。”
阿宋哑口。
喻遥转回头,眼眸抬起的瞬间,使得他人能看清他眼中流转的情绪,那是一种不受任何束缚,对一切都势在必得的桀骜,他淡淡道:“你要杀她?”
魔童一愣,反问道:“你不封?她的命你不想要了。”
“想啊。”喻遥叹口气,语气慵懒地让人莫名发寒:“可是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威胁。”
魔童冷哼道:“但你此刻不得不受人威胁。”
“那可不一定。”喻遥忽而露出个极为瘆人的笑:“你说,如果这个女人死了,是不是就没人能威胁我了?”
所有人心头一空。
就在这时,喻遥手中金羽已出直射黎娘心口而去——
所有人始料未及,甚至不知他是何时将金羽握在手里的,魔童大惊失色,下意识带着黎娘闪避,但金羽速度之疾还是擦中了他的手臂,魔童吃痛地一下顿住。
就是这一刻!
喻遥红瞳骤亮,脚下地面轰然开裂,裂缝如游蛇瞬间蔓延至魔童和黎娘脚下,鬼哭狼嚎的声音从地下传出,数只骷髅手从地缝间齐伸而出,死死抓住二人脚腕,将两人强行扯开,骷髅上的鬼气腐蚀到皮肤,黎娘凄厉的惨叫出声。
那魔童脸上一下子升起慌乱,就要去抓黎娘的手。
虚空间破空一响,魔童伸出的手忽而僵住了。
众人疑惑地望过去,他的心口,正插着一只此时明亮到有些刺眼的金羽。
喻遥冷淡的声音响起:“困兽之斗,还妄想挣扎。”
骷髅手的幻影尽数消散,魔童颓然倒地的瞬间,黎娘忽而爆发出无比绝望的喊声,连跪带爬地扑过去,想要去碰魔童的身体,但看到对方颤抖的身体又一下缩回,仿佛生怕自己的动作会加重他的痛苦。
喻遥淡然抬手,金羽自动拔出。
魔童呃地一声,伤口处开始流出汩汩的魔息,脸上的样貌也开始消散,化出另一张陌生的脸。
19. 归家路上总会有人为你照亮
看到那张脸阿宋霎时了然,她本以为黎娘这么久都没认出魔童是因为执念太深精神错乱,现在看来,应是那魔童始终刻意维持幻化着双儿的脸,直到此时魔息溃败才露出本相。
可明明现在已经看清,但黎娘却仍毫无所觉,反而凑的更近了,跪在他身边拉起魔童的手,满脸的惊慌。
阿宋心中微动:当年的黎娘,是不是也是这样守着双儿的尸体?
那魔童发出了个气音,黎娘才像终于找回灵魂似的,立即道:“双儿,你等娘、娘这就带你去找大夫!”
她腾得起身就要走,被魔童攥住手指:“别走,求、求你......”
他的脸色苍白的几近透明,这是魔息马上散尽的表现,但他仍死死地攥着黎娘的手指,黎娘一回来,他便贪婪地又抓住她整只手,宝贝似的按在胸口,艰难地喘着粗气看着黎娘,半晌,忽道:“其实,我不是你的儿子。”
黎娘接近癫狂地摇头道:“不!你就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双儿!”
“其实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魔童道:“可你还是对我很好很好.......”
双眼视线被眼泪模糊了,再转清明时仿佛又回到了和黎娘相遇的那个雪夜。
那天,他发现认错目标后,本是打算杀了她直接走人的,可是她却突然抱住了他。她的怀抱很紧,用力到甚至使他感到有些窒息,但却让他产生一种全身心都被整个包裹住的感觉,无比的温暖。
他竟一时懵住了。
她甚至不需一字一语,就让他感到了被深刻的爱着和被需要,这样的感觉,即便是早以为心死的他,也忍不住留恋。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双手已经回抱住了她。
后来回到坑洞,他知道她认错了人,却害怕被她发现,始终蒙着面与她相处,从她的只言片语间了解了她的过去,午夜梦回间,她每逢提起双儿时眼里的悲伤落寞也在他脑海间挥之不去。
思忖过后,他找到了黎娘过去的村庄,从那里的村民口中逼问出了双儿的大致样貌。
他不会忘记黎娘第一次看到他幻化出双儿样子时的眼神,如果说认错他的时候,黎娘就像一个失魂之人找回了生机,那么那一刻,她才是真正的活了过来。
那过后,他们便如亲生母子般相处,黎娘会为他做暖暖的羹汤,在夜晚时为他讲哄睡的故事,看到他冬日裸露在外的脖颈,第二天那暖红色的围巾就放在了他的床头。
可是这些......
终究只是他借着双儿的名义偷来的一个温暖的梦罢了。
如今这梦醒了。
魔童自嘲地笑笑,他怎会想不到,那样一个爱着孩子的娘亲,怎么可能会真的认错自己的儿子?
他朝黎娘道:“我是一只魔,不配得到你的爱。”
尽管他自己的泪水已在不知不觉中糊了满脸,但他却努力地帮黎娘擦拭:“所以,千万不要为我难过。”
黎娘握住他的手将他贴在脸上:“别说了孩子,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
此时,哪怕是微微的动作对他都无比艰难,但他却突然挣扎着翻身趴在地上,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爬去,身体淌出的黑色魔息拖出长长的痕迹,他才终于碰到了心间的那抹红——那是黎娘为他亲手缝织的围巾。
他小心翼翼地抹掉上面的灰尘,抱在怀里,看向黎娘的瞬间,一滴泪落下在围巾上滑落,他笑着道:“你要真的是我的娘亲该多好啊。”
恍然间,一抹灿阳照亮了他的面容,他登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惬意,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触碰,可那灿阳却遥不可及。
因为,此般场景,只不过是他弥留之际的幻想罢了。
天内天从无暖阳,只有遮天蔽日的暗夜。
不知过了多久,黎娘去碰魔童的身体,但他已经不会再给出任何回应了,她下意识地惊叫了一声,一下子将他搂在怀里一声声叫喊着,又突然放下,跪爬着去抓阿宋的手求她救救自己的儿子,阿宋无措,她便又去抓海猛,不停地祈求磕头,直磕得头破血流,看得海猛极不忍,能做的却也只有扶起她,施术帮她治愈额头的伤口。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茫然地看着四周,双手到处乱抓寻找着并不存在的救星,魔障了一样不停地念叨着:“有没有人救救我的儿子啊!有没有人啊,救救我的儿子,我求求你们了!”
直到一道冷静的声线打断她:“他不是你的儿子。”
“你闭嘴!”黎娘一下子转过来,像是终于想起什么,冲过来揪住喻遥的领子:“是你!是你杀了我的儿子!你为什么要杀他?!”
“你的儿子?”喻遥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下一瞬红瞳一闪,黎娘紧攥他衣领的双手被未知的力量强行松开。
喻遥指着地上魔童的尸体:“你看清了,他是一只魔。”
“你胡说!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黎娘听不进去任何,拳头劈头盖脸地落在他身上,吓得阿宋海猛急忙上去拦。
喻遥默默地承受这一切,终于忍无可忍,双手狠狠攥住黎娘的两只手腕:“你的孩子?你的孩子早就死了,你在这里发什么疯?”
“喻遥!”阿宋海猛齐声道。
“我说错了吗?”喻遥一把将她拖拽到地上,逼着她看着那团魔息染黑的地面:“你看清他是个什么东西!一只无恶不作的魔!好啊,你不是说他是你的孩子吗?那就让你看看你孩子做了什么,他杀了人,杀了无辜的人,还是虐杀!”
“你在想什么?救他?莫说他现在已魂飞魄散,就算是能救过来,你知道其他人要承受什么样的后果和风险吗?哪天你的好儿子凶性大发又去杀人,你拦得住吗?你负担得起吗?你真正的孩子知道这些,他会接受吗?!”
问出最后一句的时候,喻遥猛地松开手。
黎娘摔在地上,好像冷静了下来,可眼睛里却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只有无尽的空洞。
半晌,她喃喃道:“你这样的人,不会懂的。”
喻遥脸色骤滞。
“你不懂的......你们......都不懂的......”
黎娘迟钝地从地上爬起来,宛若一只游荡世间的孤魂野鬼,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
血魂祭一事了结,青石村重归平静,人们欢欣鼓舞,从齐齐斥骂千邪鬼王,改而个个唾弃那魔童,但这只是人们一时的话头,魔童随风雪来的突然,也很快被埋在了厚雪下,无人知道他的故事,甚至无人知道他的名字。
另一个被议论众多的则是黎娘,众人不理解她明明平安归来,却还是整日失魂落魄,紧闭无声的大门拒了所有人的慰问,直到数日过后,才被人发现原来她日日都守在村落边际的两座坟前,一座自然是她那可怜小儿的,另一座却是无名之坟。
魔童并没有来得及告诉她真正的名字。
暮色如墨,坟头不远处的芦苇荡沙沙作响,血色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其中,注视着坟前的人,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背后传来窸窣动静,他并不回头,只冷声道:“来了怎么不说话?”
芦苇丛里微妙地静止了,喻遥回头,阿宋的身子歪出来,冲他尴尬一笑,他不动声色转回,她便急了追上来与其并立,偷偷地斜睨他。
喻遥道:“想说什么就说。”
“那个......”阿宋道:“你......生气了?”
喻遥睫毛微颤,轻轻道:“没有。”
阿宋小声嘟囔道:“还说没有,明明脸色难看的要死。”
喻遥啧了一声,阿宋立刻捂住嘴。
喻遥叹口气道:“我真的没有生气,我只是......”
他的戛然而止惹得阿宋去探寻他的神情,却见他眉宇间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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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着苦恼,缓缓道:“我只是不解,我记得我查探过她的身体,她没有疯癫之症,也没有中幻术,那明明是只魔,作恶多端,她差点就死在他手里,就算她一时被蒙蔽,也不至于后来还看不清。”
如今他苦恼的样子有种和他成熟姿态不符的天真,看得阿宋动容,她觉得,她离完整的喻遥似乎更近了一些。
“咳咳。”她清清嗓子,一副起势的样子。
直到喻遥扭头看过来,她才迎着他的视线道:“因为魔是真的,情也是真的。”
“从我们的视角来看,是邪恶的魔童作恶无数蒙蔽黎娘,将其困在身边,但丛黎娘的视角来看,却是一个孤独活在悔恨里的娘亲,重新见到了自己的儿子。”
她看向远方跪在坟前的黎娘:“我们只道黎娘心善给了那魔童不曾有过的温暖和母爱,但那魔童在无形间,也让黎娘不再是这世间的孤魂野鬼了。”
“她并非是认不出,只是,不愿意再失去了。”
闻言,喻遥默然良久,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半晌才喃喃道:“这就是她说的我不懂的东西吗?”
微风不时吹过,碑前烛火摇曳,跳动的光影晃进了喻遥心里,他忽而忆起个被他遗忘已久的点,道:“你说,黎娘的家里为何会摆放那么多的蜡烛?”
阿宋的目光追随而去,神色沉重几许,思索道:“那个啊,或许是思念儿子至深的娘亲,为她日日盼望归家的儿子,多点几盏灯,好照亮归家的路吧。”
黎娘伏身双臂贴地,良久未起。
喻遥看见她虔诚祈求的样子,眼前的视线忽而虚焦模糊,再转清晰时,惊讶发现,跪在那里的人竟变成了他自己,只是他身前并无墓碑,但他却仍双手合十,仰头似望着什么,反复重重地叩首,直磕的头破血流,口中念念不断。
他听不见,但他能感受到,那个“他”正在声嘶力竭地祈求着什么。
似感受到他的视线,跪地的“他”忽而转过头来,喻遥的视线也凝聚过去。
看清对方的一瞬间,喻遥愣住了。
那是一双充满着悲情、痛苦与无力绝望的泪眼。
就在此时,喻遥腕上金镯泛起金光,眼前画面戛然而止,他一下子扶住头,脚步虚浮后退一步,吓得阿宋立刻扶住他,道:“你怎么了?”
“我没事。”他稳住身型,但脑海间仍觉得有根筋揪着一样,惹得酥麻阵痛,他很确定,那不是幻觉,而是他实实在在的记忆,可这之前他从未有印象。
那是什么时候?他在哪里?
他在祈求什么?
脑海间疑问一个接一个,却都无解,只是再抬眼望向碑前那个单薄的身影,他竟然能够深刻地共情到对方的思绪。
思索片刻,他缓缓抬起手,一股明亮的灵息自他食指间流出,蔓延流向那座墓碑。
黎娘垂首闭目,沉溺于悲痛,对周围一切浑然不觉,忽而睁眼,眼前竟有一道身影,她诧然抬头,看清眼前的魂魄光影时,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那光影出声,带着几分飘渺和哽咽:“娘亲。”
黎娘:“......”
下一瞬,她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一下子紧紧拥住了眼前的身影:“双儿!我的双儿!”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交叠,看得阿宋眼眶也跟着泛酸,她知道双儿的本魂已入轮回,喻遥施的这种召魂术只能将人暂时召回。
但即便是这样短暂而安宁的时光,对他们母子二人而言,也已是来之不易了。
她这样想着,忽然觉得身侧空了,急忙视线四周去寻,才发现喻遥已经一个人慢慢地走远了。
天地之大,背影浑然孤寂。
芦苇荡间,密密麻麻的苇叶摩挲沙沙声不断,不远处的某簇,忽而伸出一只手撇开道缝隙,显露出海猛神色凝重的脸。
他望着喻遥离开的方向,手上死死地攥住了苇秆。
20. 行走江湖谁还没掉过马甲了
“我回来啦——啊啊啊啊我去!!”
“嘀————”
“我去——————”
阿宋甫一推门进来就被耳边炸起的唢呐声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顶着被撒了满脑袋的花瓣,被玲婆和其他村民们好一阵安抚她的小心脏,她才反应过来面前这满室欢腾的景象是怎么回事。
原是爱撺掇的玲婆在自家做了顿答谢饭感谢他们帮忙伏魔,偏生市场买菜的时候嘴巴大跟人透了个干净,一时间来凑热闹的人连连不断,愣是把个答谢饭弄成了答谢宴。
不过,既是答谢宴,这要感谢的主人在哪里呢?
卧房门紧闭着,隔绝了外面此起彼伏的热络人声,月光透着半开的窗户洒进来,拉的窗边倚坐的喻遥影子长长,听到门开有脚步声靠近,他也不转首去看,果不其然,一个活泼的小脑袋就主动歪到了他面前:“你咋啦?怎么不出来一起玩?”
喻遥这才转过头,开口却问:“她说了吗?”
“哦。”阿宋站起身:“说了。”
“说了什么?”
阿宋道:“她说谢谢你。”
喻遥一怔。
阿宋又道:“还有对不起。”
喻遥沉默了片刻,唇边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浅笑,抱起臂咳嗽一声道:“谁问你这个了?”
阿宋道:“啊?那你问我什么?”
喻遥啧的一声,以为她真忘了,脸上也有了急色,阿宋忽而嘿嘿一笑,一脸“上当了吧”的窃喜,道:“好啦,不逗你了。”
转手抛出个东西给喻遥,是个巴掌大小的方匣盒,受魔息侵蚀严重外皮已破了个大洞,喻遥直接掀开盖子把里面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本书簿,摊在手上就恢复了正常的大小,奇怪的是,它却似乎没受那魔息一点影响,反而周身流转着炫目的金光。
阿宋打量那金光里流转的咒轮,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忽然记忆回溯:“这不是揽星阁命簿特有的流转金光吗?!”
喻遥点头:“这就是魔息的根源了,黎娘还说什么了?这个东西是哪来的?”
阿宋道:“她说……是大概一年前有个人突然找上门找她,说是可以帮她复活她的孩子,她当时激动之下没细想就答应了,之后那个人就给了她这本书簿,还有几张验鬼符。”
喻遥有些意外:“咱们房间门口的验鬼符是她放的?”
阿宋点头道:“对,她说那个人让她静静等待,如果有一天村里来的人引得那符咒自燃了,那遇到的那个人就是她的目标,她只需要取对方的一缕鬼气,借此命簿做法,就可以复活双儿的亡魂了。”
“荒谬。”喻遥嗤笑道:“复活亡魂乃是有违天道,岂是这么容易的?”
阿宋手抵在下巴上:“她这么哄骗黎娘,无非是想让黎娘来抓你,但黎娘这种毫无灵息的人,碰上你肯定是必输无疑的。这样的道理,我们知道,对方一定也知道,说明......他是故意的!他故意让黎娘被你发现,再被你逼问拿到这本命簿……”
阿宋恍然顿悟,劈手躲过那命簿扔到一边:“这里面可能有陷阱!”
看见她满脸戒备地挡在自己身前,甚至脸上还有一丝自己没早点反应过来以至于把这么危险的东西带回来的歉疚,喻遥的眼神柔软了几分,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没担心,走过去捡起书簿道:“放心,里面不会是威胁我性命的东西,这么多年,他要是真想杀我早就当面来杀了,只是......”
喻遥突然问:“那个人没有告诉黎娘他的身份?”
阿宋点头道:“不仅没告诉,甚至脸也是蒙着的,但从周身穿着黎娘大概能辨认出是个女子,一身素衣,还带着股异香。”她凑过去又嗅了嗅命簿:“这上面就有股奇怪的香气,你闻闻?”
喻遥闻了闻什么也闻到,想来应该是时间长气味散的淡了,只有嗅觉灵敏的兽族才能闻到,不过比起这气味,他更在意的是此人的性别。
喻遥道:“我数年前和那人交手时,曾趁机查探过他的魂灵,是个男子。”
“或许,这人是他的帮手?又或者是分身?”
“眼下是无法确认了。”喻遥看着命簿上空白的名字:“看来只能从这命簿上找线索了,但这命簿身份未明来历不详,确实不能贸然动它,这样,我们明日就启程回揽星阁,找揽星确认身份后再做打算。”
“行。”阿宋眼睛一转,抢过那命簿塞进盒子又放回自己包里:“那这个就暂时交给我保管,现在——”
她去拉喻遥的手臂:“现在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喝酒吧?快快,走,我一天没吃饭都要饿死了!”
喻遥轻轻推开她的手:“算了,你去吧,我不想去。”
“别啊走嘛,外面可热闹了,我跟你说大家都可感谢你了,刚才还想给你送花呢。”
喻遥叹口气,看向她道:“你真的觉得他们是感谢我吗?”
阿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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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解他为何这样问,喻遥接着道:“他们感谢的只是灵官沐谣,而不是我。”
“这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就是,我不是他们认知中那个所谓正义的人,我杀魔童只是因为我想要从黎娘手里拿到我要的东西,假如他们认清了这一点,你觉得他们还会这样感谢我吗?”
“会啊!你终究还是帮了他们!你还帮了黎娘,见到了双儿。”阿宋想也不想地说。
喻遥轻笑一声摇摇头,似乎在嘲讽她的天真,又像是在自嘲,没有反驳她:“你去吧,我不去了。”
阿宋还想与他争辩一番,有人却敲响了门,应声,一个村民进来朝她鞠躬道:“姑娘,小海大人找你过去。”
听见这话,喻遥视线扫了过来,这村民此时看着有股莫名的紧张,眼神也在游离,就像不敢看他似的。
“找我?”阿宋疑惑道:“说什么事情了吗?”
村民尬笑道:“这、小海大人没说,但看起来挺急的。”
“该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那我们现在就过去。”阿宋说着就要动身。
“等等!”
村民突然抬高了声量,撞上阿宋和喻遥惊讶的目光立即眼神一抖,声音一下子小了:“小海大人说只单独找您,就在东边的祠堂里。”
阿宋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海猛在搞什么神神秘秘的,她看向喻遥,喻遥点点头,她便朝他嘻嘻一笑,摆手道:“那我走啦,我很快回来,等我哦!”
村民跟着阿宋一同出去,带上门的时候不经意对上了喻遥的眼神,打了个哆嗦,迅速拉上了门。
门一关上,喻遥的脸色就沉了下去,透过窗户望向屋外阿宋远去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昏暗的环境中,他红瞳一闪。
与此同时,蹦蹦跳跳走在路上的阿宋,背在身后的手指戒指上泛起一丝红光,转瞬即逝。
一推开祠堂门,海猛正负手在屋里走来走去,看到阿宋立刻迎上去,见他面色焦灼一脸像发生了什么毁天灭地的大事一样,阿宋本想调笑两句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严肃道:“怎么了?”
海猛语气急促:“阿宋,沐遥这个人很危险!你快离他远一点!”
阿宋心里一沉,面上却佯装无事尬笑道:“小海大人,你在说什么啊?沐遥他只是脾气差一点,我跟你说他——”
“什么啊阿宋!我都知道了!”海猛一把抓住阿宋的手臂:“沐遥他就是千邪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