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难逃》
1. 第 1 章
电梯停在负一层时,宋时黎下意识往下拽了拽裙摆。
指尖掠过之处,布料实在有限,直接触到的是自己微凉的大腿肌肤。
她轻轻吸了口气。
这裙子是韩旭林上周送她的,说这次聚会大家都会带女伴,让她穿得亮眼一点。
裙子确实亮眼,香槟色细闪吊带短裙,将她纤侬合度的身形勾勒无遗,细碎的光芒随着动作流动,一双细腿在昏暗的地下车库灯光下白得晃眼。
只是……太短了。
短到她站在空无一人的电梯口,偶尔会觉得有风掠过膝盖上方那片裸露的肌肤。
聚会的酒吧隐在一栋老派洋楼里,入口低调,通往楼上会员包厢的电梯需要刷卡。
宋时黎看着光洁如镜的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迟疑了片刻,还是拿出了手机。
和韩旭林的聊天框,停留在半小时前他发来的包厢号。
正准备打字,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质地极佳的皮鞋底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声轻响。
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来人很高,身影先一步笼罩过来,带着一种干净的木质香气,清冽又疏淡。
宋时黎抬头。
男人穿着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剪裁却极为合体,料子垂顺,在冷光下泛着哑色。
他眉眼生得清隽,鼻梁高挺,只是神色很淡,眼皮半垂着,浓密的长睫掩去眸中神色,透着一股没睡醒似的慵懒。
男人从她身侧经过,仿佛没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只从裤袋里拿出一张黑色卡片,在感应区随意一贴。
“滴”的一声轻响,电梯按钮亮起。
门缓缓打开。
男人走进去,转身,按下楼层。电梯门却并未立刻合拢。
宋时黎微怔,旋即反应过来,赶忙跟进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没有回应。
男人甚至没有看她,只是背靠着轿厢另一侧,目光落在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上。
电梯空间狭小封闭,那股清冷的木质香和他身上无形的压迫感无声弥漫开来。
宋时黎感到有些不自在,视线悄悄移向光可鉴人的电梯壁上。
镜面清晰映出男人利落清晰的侧脸线条。他似乎有些疲倦,微微合着眼。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从他抿着的薄唇划过线条分明的下颌,再往上……
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掀起了眼皮,正透过镜面,平静地看着她。
不再是先前那副慵懒倦怠的模样。
此刻,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倦意,却又异常清明。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是审视的兴味。
他就那样毫不避讳地看着她打量他。
宋时黎心头蓦地一跳,像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猛地收回视线,脸颊后知后觉漫上一点热意。
她僵硬地盯着面前那一片金属墙壁,直到电梯再次发出“滴”的轻响。
门开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柔软厚重的地毯上,闷沉无声。
直到走出好几步,身后传来电梯门合拢的声响,刚才那股一直若有若无笼罩着她的令人屏息的压迫感才骤然消失。
宋时黎轻轻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掌心有些微潮。
走廊铺着繁复花纹的深色地毯,灯光昏暗暧昧,两侧包厢门都紧闭,找不到哪里有明确的标识,只隐隐能听见不同的音乐和笑闹声从内传出。
宋时黎靠边站定,拿出手机给韩旭林发消息:
【我到了,你来接我一下?】
等待的间隙里,她抬眼,目光不经意掠过刚才那部电梯。
金属门依旧是紧闭的,右侧红色的楼层数字正一路向下跳去,最终,又停在了B1。
消息发出去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复。
宋时黎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墙壁,低头看了眼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指尖无意识划拉着。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更大声的哄笑,反衬得她所处的角落格外安静。
她其实不太喜欢,也不太适应这种场合。
和韩旭林在一起快三个月,他磨了她好几次,说想带她见见朋友。
但她总是拒绝,最后一次,他甚至流露出些许不快,半开玩笑地问她,是不是觉得他的朋友都拿不出手,所以才不想和他们见面。
宋时黎被他缠得没办法,也怕他真往心里去,到底还是心软点了头。
高跟鞋站得小腿微微发酸。
她正想再发条消息,面前包厢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暖烘烘的声浪混杂着香水与酒气,率先涌了出来。
“时黎!你可算来了!”
韩旭林探出身,脸上带着笑,走过来伸手就要牵她。
他显然喝了不少,眼睛亮晶晶的,动作幅度也比平时大,一把将她揽过去,力道让她脚下踉跄了一下。
“路上有点堵。”
宋时黎稳住身形,对他笑了笑,被他半搂着带进包厢。
里面比想象中更大,是个套间。
外面是沙发卡座区,灯光调得很暗,变幻的霓虹流光偶尔扫过,映出茶几上琳琅满目的酒瓶和酒杯。
四五个年轻男人歪靠在沙发上,每人身边都挨着女伴,妆容精致,穿着打扮皆是不菲。
宋时黎进来的瞬间,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视线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从脸到裙子,再到腿。
“哟,林哥,这位就是宋妹妹?真漂亮,你小子藏得够深啊!”一个染着灰发的男人先吹了声口哨,笑嘻嘻地开口。
韩旭林似乎很受用,揽着宋时黎肩膀的手紧了紧,带她到中间的空位:“我女朋友,宋时黎。时黎,这几个都是我发小,猴子、阿TIN、斌子……”
他挨个介绍,宋时黎便跟着点头,轻声问好。
那些女伴也看过来,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更浓。有人交头接耳,低低的笑声融在背景音乐里,听不真切。
“妹妹这裙子不错,林哥给挑的吧?有眼光!”
被称作猴子的灰发男人倒了杯琥珀色的液体,推到她面前的茶几上:“来晚了,规矩懂的吧?得先自罚一杯。”
宋时黎看着那满满一杯,有些为难。她酒量很一般。
她侧过头,下意识看向韩旭林。
韩旭林正低头点烟,闻言撩起眼皮,笑道:“她不会喝,意思一下就行。我替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拿杯子。
“诶——”
猴子挡了一下,嬉皮笑脸,“林哥,这可不行啊,第一次带女朋友来,哪能就护上了?妹妹,给个面子?不然林哥以后在我们这儿可要被笑话了哈。”
其他几个人跟着起哄。
韩旭林笑着骂了句,却没再坚持,只拍了拍宋时黎的背,低声说:“没事,就一口,辣的话吐掉。”
语气像是安抚,但又暗含着点不易察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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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促。
宋时黎看着他侧脸在明灭灯光下的线条,心里那点因为不愿融入而升起的细微焦躁慢慢沉淀下去,化成一种更沉闷的东西。
她端起那杯酒,浓烈的酒精气味冲入鼻腔。
在几道视线的聚焦下,她闭了闭眼,仰头喝了一大口。
液体火辣辣地烧过喉咙,宋时黎强忍着没咳出声来,眼角却瞬间逼出了一点泛红的水光。
“好!爽快!”猴子带头鼓掌,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气氛似乎一下子融洽了许多。
韩旭林也笑了,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在一边,搂着她坐下。手掌自然地搭在宋时黎裸露的大腿上,温热的掌心温度就这么直直传过来。
“林哥,玩两把?等你半天了。”阿KEN拿着骰盅示意。
“来啊。”
韩旭林兴致勃勃加入战局,手臂从宋时黎肩上滑下,改为搂着她的腰,但注意力很快就被骰子的撞击声和兄弟们的叫嚷吸引过去。
宋时黎安静坐在他身边,看着茶几上光影陆离的液体,听着耳畔嘈杂的谈笑。
韩旭林时不时会凑过来跟她低语两句,或是喂她一颗葡萄,动作亲昵,向旁人展示所有权。
宋时黎能感觉到那些女伴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她们也在谈笑,也聊天,但更多时候更像是某种精致的背景板,依附在身边男人的谈笑风生里。
宋时黎有点走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水晶杯壁。
包厢里空气不太流通,各种气味混杂,刚才灌下的那一大口烈酒,后劲混着微醺,慢慢蒸腾上来。宋时黎感觉脑袋有点昏沉。
她想去洗手间洗把脸,刚动了动,韩旭林就转过头:“嗯?怎么了?”
“去下洗手间。”她低声说。
“里面就有。”
韩旭林随手指了指套间里面,又转回去关注牌桌,“快去快回啊。”
宋时黎点点头,起身,小心地避开地上横七竖八的酒瓶,朝里间走去。
里面的灯光稍微亮堂些,装修同样奢华。洗手间干净宽敞,熏着淡淡的香氛。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颊,看着镜子里脸颊微红的自己,轻轻吐了口气。
裙子侧边的开叉实在是有点高,动作间须得格外小心。宋时黎重新整理了一下裙摆,又补了点口红,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
再出来时,外间似乎更热闹了些,像是又来了人。
她绕过屏风,目光随意一扫,脚步倏地顿住。
靠近门边的单人沙发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昏暗流转的光影掠过他清隽的侧脸,阴暗交错,比起刚才见面时那纯粹的冷感,此时置身于这片喧嚣的背景里,更添了几分捉摸不定的疏离。
是电梯里那个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眼皮微掀,视线不偏不倚,朝她投来。
依旧是那种淡漠的,没什么情绪的眼神。
他似乎也认出来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宋时黎心头莫名一紧,迅速垂下眼,快步走回座位。
韩旭林正输了一把,笑着摇头,看到她回来,伸手将她拉回身边。
“怎么去这么久?”他随口问道,手又搭回她腿上。
“补了下妆。”宋时黎小声答,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来自门边的方向,似乎正在看着自己。
2. 第 2 章
角落的阴影里,周览整个人陷在沙发中,长腿随意交叠,指尖的金属打火机一开一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眼皮低垂,神色倦怠,仿佛对眼前这满室的声色犬马兴致缺缺。
但坐在他旁边的同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大少爷目光的落点。
同伴顺着看过去,是韩旭林身边那个穿着香槟色短裙,看起来有些拘谨的生面孔。
同伴瞬间了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览哥,看那个?那是林子的新女朋友,叫宋时黎,听说是搞设计的,挺清高,林子追了挺久才到手。”
周览没应声,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韩旭林以前带过别的女孩,浓艳的、活泼的、可爱的。
他见过不少,没什么印象,这一个……
周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正微垂着头,侧脸线条柔和,因为刚才喝了酒,从耳根到脖颈都染着一层薄红,在迷离灯光下有一种脆弱的易碎感。
她显然不习惯这种场合,坐姿有些刻意的端正,与身上那件性感得几乎招摇的短裙形成一种矛盾的反差。
周览看着宋时黎,扯了下嘴角,移开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虚无的某一点,打火机的咔哒声也随之停了下来。
可没过多久,那咔哒声再次响起,清晰而规律。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宋时黎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不再是游离散漫的,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似乎想要将她看个透彻,剖析得干干净净。
周览的目光没有丝毫掩饰,宋时黎作为当事人被这样直直地看着,很难再装作不知道。
她干脆抬起眼,直接撞了过去。
光影在她眼中晃动,隔着氤氲的酒气和缭绕的烟雾,她看清了角落里那双眼睛。
和她之前在电梯镜面中对上的一样,却又似乎不一样。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兴味,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观察。
他在看她,就只是看她,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带着欲望或欣赏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件突然闯入视线,引起了他探究欲的物件。
很奇怪的眼神。
宋时黎心里有些讨厌他好像看穿一切的眼神,但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了一秒,回以浅笑,率先移开目光,转向正摇着骰盅大呼小叫的韩旭林,仿佛刚才只是不经意扫过。
韩旭林其实也注意到了。
从周览进来,到他坐下,他虽然低调,但是身份摆在那里,到哪都是万众瞩目,想让人忽略都不行。
刚才周览看宋时黎的眼神,韩旭林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
他了解周览,这人行事向来随心所欲,目光也从不避人,可这次却莫名让韩旭林心里不舒服。
刚才周览那眼神绝对不像是对朋友的女人该有的打量。
一局结束,韩旭林搂过宋时黎,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声音压得极低:“看见角落的那个人没?穿黑衬衫的。”
宋时黎余光瞥向角落,还是能感受到那道炽热的视线。
她点点头。
“他叫周览。”
韩旭林说出这名字,语气有些复杂:“别看他看着像个好人,但可是我们这群人里头最疯的一个,背景硬,脾气怪,做事没什么章法。最好离他远点,知道了吗?”
他的手臂紧了紧,将宋时黎更紧密地圈在自己怀里,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宋时黎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烟酒气,混合着某种古龙水的后调。
她垂下眼睛,轻轻推了推:“知道了。”
话音刚落。
“咔哒。”
又是一声熟悉的金属打火机合拢的声响,在某个喧嚣的间隙中异常清晰地传入宋时黎耳中。
下一秒,角落阴影里,周览站了起来。
他个子很高,起身时带起一片更深的阴影。
他没有理会旁人递过来的烟,也没有看任何人,就这么径直朝着他们这桌走了过来。
卡座区原本喧闹的声音像是被无形的手抹去了一层。
虽然音乐还在响,笑声和交谈声也并未完全停歇,但以周览为中心,一种诡异的安静迅速蔓延开来。
几道目光或明或暗追随着他。
韩旭林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微微前倾,手臂肌肉绷紧,下意识想要将宋时黎护在身后。
但周览的脚步没停,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丝毫。
直到,他在宋时黎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宋时黎不得不扬起脸。
他身上的木质冷香再次笼罩下来,比在电梯里更清晰,混合着一点极淡的烟草味。
头顶变幻的灯光偶尔掠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又迅速隐入昏暗。
他低头看她,眼神依旧是那种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很淡,像是在问天气一样寻常:
“你叫什么名字?”
整个卡座都彻底安静了,只剩下背景音乐里慵懒的女声在哼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韩旭林的脸色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宋时黎能感觉到揽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
她抬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很黑,很深,里面清晰地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小小的,看起来有些茫然。
宋时黎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
“周览!”
韩旭林已经站了起来,挡在宋时黎身前半个身位,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明显的紧绷:“这是我女朋友,宋时黎。时黎,这是周览,周少。”
他特意加重了“我女朋友”四个字。
周览的目光这才从宋时黎脸上移开,瞥了韩旭林一眼。
但也很短,没什么情绪,甚至谈不上是看,更像是在确认刚才发出声音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下一秒,他的视线又重新落回宋时黎脸上。
他在等,等她自己回答。
宋时黎在他的注视下喉咙有些发干。
包厢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带着酒气的闷热让她呼吸不畅。
时间在沉默中被无限拉长,也许只有两三秒,却漫长得让人心悸。
她正准备开口,此刻旁边终于有人反应过来,端起酒杯笑着打圆场:“哎呀,览哥你吓着人家了,林子这小女朋友有点害羞。来来来,别站着了,坐啊,我们来喝酒,览哥我敬你一杯!”
周览似乎这才听到旁人的声音。
他目光在宋时黎平静却沉默的脸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唇角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便转身离去。
他没再看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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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林,更没有对韩旭林刚才那句带着宣告意味的介绍做出任何回应。
周览就这么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回到那个依旧是光线无法照往的阴影角落里重新坐下,仿佛刚才那短暂却足以搅动一池水花的插曲从未发生。
而外间的气氛,在片刻诡异的凝滞后又被人刻意吵热,笑闹声重新响起,甚至比之前更喧嚣几分,像是要用力掩盖掉什么。
韩旭林慢慢坐回宋时黎身边,手臂依旧揽着她,力道却有些重。
他没再说话,脸色在变幻的灯光下明明灭灭,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宋时黎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整个人周身隐隐传来的怒意。
但她没动,只是静静看着自己交叠在裙摆上的手。
包厢里恢复了之前的人声嘈杂,烟酒气与香水味混合,空气有些滞闷。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周览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眼皮都没抬,只伸手从面前茶几上拿过空调遥控器。
他指尖随意按了两下。
液晶屏上显示的温度向下跳动,中央空调出风口的风力也明显加强,冷气无声倾泻而下,迅速冲淡了那点令人烦躁的闷热。
宋时黎立刻就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
她只穿着一件短裙,布料轻薄,此刻凉意袭来,裸露的肩膀和手臂瞬间泛起细小的战栗,膝盖上更是一片冰凉。
她招手,唤来一个服务生,请他帮自己拿一条毯子。
听到谈话声的韩旭林倾身过来,手掌贴了贴她冰凉的手臂,低声问:“冷了?”
宋时黎点点头。
韩旭林没怎么犹豫,直接脱下自己身上的西装,罩在宋时黎的肩上。
西装过于宽大的下摆垂落下来。
“先穿上吧,这边空调有时候给的是挺足。”
外套还残留着温暖的余热,瞬间驱散了皮肤上的寒意。
宋时黎下意识拢紧了外套前襟,然后顺势将过长的下摆往下拉了拉,严严实实遮住了自己的大腿,连同那短得令她一直没法自在的裙摆也一起掩藏在了挺括的布料之下。
做完这番动作,她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肩颈线条才终于松懈了几分。
角落的阴影里,周览目睹了这一切。
他将手中的遥控器丢回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接着,他站起身。
“览哥,不玩了?”有人招呼。
他没应,只是随意摆了下手,便朝包厢门口走去。
背影挺拔而疏离,很快就消失在门外。
周览的来去都突兀,像一阵不由分说刮过又离开的风。
宋时黎裹着身上属于韩旭林的外套,看着周览离开,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始终清醒地知道自己不会属于这里,她和韩旭林的恋爱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而他这个圈子流光溢彩的同时也浮华浪掷,她从未想过要融入,也不可能融入进去。
至于周览这种人,更是一个放大镜,让她清晰地看到了这个圈子暗流之下某种更不可控也更危险的特质。一种完全以自我为中心、可以轻易碾压他人感受的漠然力量。
这让她这种从小平平无奇谨小慎微的普通人,感到一丝难以言说的未知和危险。
好在,这次过后,他们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3. 第 3 章
夜色渐深,包厢里的热闹有增无减。
酒瓶空了一只又一只,骰子的撞击声和哄笑声混杂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精与甜腻香水交织的气味。
韩旭林喝得实在有点多了,脸红得不太正常,说话时舌尖偶尔会打结,揽在宋时黎肩膀上的手臂也越发沉重,几乎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他凑得很近,带着酒意的温热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与颈侧。
“时黎……你今天真好看……我哥们都说我有福气……我也这么觉得……”
宋时黎被他压得有些不适,轻轻推了推他:“你喝多了,少说点。”
“没多……我有这么好的女朋友……我高兴……”韩旭林嘟囔着,脑袋靠在她肩上。
又过了一会儿,他眉头忽然皱紧,脸色白了白,捂住嘴,含糊道:“唔,有点想吐……”
宋时黎见状,连忙扶住他发软的身体,有些担心:“再忍一下,还能走吗?去洗手间?”
韩旭林胡乱点了点头,借着她搀扶的力道踉跄着站起来,大半个人都倚在她身上。
宋时黎身材纤细,扶着他颇为吃力,但还是尽量稳着步子,向旁边玩得正嗨的几个人打了声招呼:“他不太舒服,我扶他去一下洗手间。”
有人嬉笑接话:“小林子这就趴了?行行,妹妹你扶稳点啊!”
宋时黎无心应和,半扶半架着脚步虚浮的韩旭林,慢慢挪出那片喧嚣的区域,朝着包厢内的洗手间走去。
不巧,洗手间里正有人,只能去走廊上的。
一走出包厢,震耳的音乐声骤然消失,耳边瞬间清净不少。脚下厚重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只有两侧壁灯投下昏暗暧昧的光晕。
公用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还需要拐个弯。
韩旭林一路哼哼唧唧,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宋时黎身上,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
他滚烫的掌心隔着那层单薄的衣料,热度径直传到她的皮肤上。
“慢点……这边……”
宋时黎费力撑着他,好不容易走到洗手间门口,韩旭林却忽然不动了。
他后背抵上墙壁,瓷砖的触感让他顿了顿,随即手臂一收,将宋时黎带进怀里。
她猝不及防,就这样陷在墙壁与韩旭林滚烫的身体之间。
“时黎……”
他低下头,迷离的目光锁住她,呼吸粗重,“你今天……特别香……”
话音未落,带着浓重酒气的吻已急切地落在她的额头、眼角,随即摸索着寻向她的嘴唇。
“别……韩旭林,你喝醉了,先醒醒酒……”
宋时黎偏头想避开,伸手去拧洗手间的门把手,手腕却被他一把握攥住。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颊,拇指有些眷恋的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
“韩旭林!别闹了,这是外面……”
宋时黎压低声音,手抵在他胸前,抗拒的力道却并不坚决。
他身上是她熟悉的气息。
他们是男女朋友,这样的亲昵在私底下并非没有过。
此刻他醉意朦胧的依恋和渴望,让她心里那点因为场合不对而升起的抗拒,渐渐变得绵软。
宋时黎的推拒更像是一种半推半就的羞赧,身体微微向后仰着,却又并未真正用力挣脱他环抱的手臂。
两人在昏暗的角落里无声拉扯,韩旭林的吻终于带着灼热的酒气,急切地落在她的唇角,然后试图深入。
宋时黎被他压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瓷砖,身前是他滚烫的躯体。
冷热交织,让她一时间有些晕眩。
她含糊着发出一声呜咽般的鼻音,说不清是拒绝还是别的什么。抵在他胸前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走廊拐角突兀响起。
是打火机盖被掀开的声音。
宋时黎所有被酒意和亲密烘得有些发散的思绪瞬间回笼。
她倏地睁开半阖的眼,从韩旭林肩头循声望去。
斜前方不远处,另一处更深的阴影里,一点猩红的火星无声亮起。
随后,空气中极淡的烟草气息弥漫开来。
借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和两侧昏暗的光线,她隐约看到那里立着一道身影。
黑衣黑裤,几乎融入背景的黑暗,只有指尖那一点猩红明明灭灭,勾勒出一个挺拔而疏淡的轮廓。
是周览。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阴影太浓,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宋时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是朝着这个方向的,静默地落在她和韩旭林交叠的身影上。
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强烈的羞窘瞬间席卷了宋时黎。
她虽然不算保守,但被一个并不熟悉,甚至让她隐隐发怵的人,撞见这样私密的画面,难免有些尴尬,连耳根都烫的厉害。
她立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猛地推开了身前的韩旭林。
韩旭林猝不及防,加上酒意浓重,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
站稳之后,醉眼迷蒙地看向她,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阴影处,迟钝的大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宋时黎迅速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刚才被弄乱的裙摆和肩带,心跳又急又乱,只想立刻结束这令人尴尬的场面。
而阴影里,周览缓缓吐出一口烟。
灰白烟雾在昏暗光线下袅袅散开,模糊了他隐在暗处的面容。
随着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周览的身影从阴影里完全走出。
他指尖夹着烟,却没有再吸,任由那点火星在指尖燃烧缩短。
他并未看向躲在墙角姿态僵硬的宋时黎,仿佛他们只是走廊里无关紧要的背景陈设。
而是转身,径直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光影里。
尴尬的源头消失了,可方才那点暧昧也被一扫而空,再掀不起任何波澜。
宋时黎转过脸,看向眼神还有些发直的韩旭林。
他显然尚未从醉意与刚才被打断的懵懂中完全清醒,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抱怨。
“走吧,进去洗把脸。”宋时黎压下心头残留的尴尬,重新扶住他的胳膊。
这次用了点力,将他往洗手间门里带。
韩旭林还算配合,踉跄着进去,抱着洗手池干呕了几声,又打开水龙头胡乱冲了把脸。
在冰凉的流水刺激下,他似乎清醒了一点,但眼神依旧涣散,脚步虚浮。
宋时黎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找个代驾送你回家吧。”
聚会显然还有一段时间才散场,但她觉得韩旭林的状态已经不适合再待下去了,而她自己,也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越来越感到不舒服的地方。
韩旭林点点头,又摇摇头,含混地说:“你……和我回、回家……”
“你先站稳,我叫个车。”宋时黎让他靠墙休息,低头去摸随身的小包,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她正准备点开代驾软件,靠在墙上的韩旭林忽然动了动。
大概是脑袋有些晃悠,觉得站不稳,他想重新找个支撑,手臂无意识地一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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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道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宋时黎只觉得手上一震,还没来得及握紧,手机就已经脱手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边角磕到坚硬的大理石墙面,随即弹落在地毯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
宋时黎愣了一秒,再弯腰捡起手机时,清晰的蛛网状裂痕从左上角蔓延开来,几乎覆盖了整个屏幕。
她按了下侧键,屏幕依旧漆黑一片,毫无反应。
又长按开机键,依旧死寂。
手机摔坏了,彻底黑屏,没办法开机。
“啊,怎么了?”韩旭林似乎被刚才那声响动惊动,迷迷糊糊看过来,眼神还是迷糊的。
宋时黎看着手里碎裂的手机,心里一阵无力。
又尝试几次,确认它真的无法再启动之后,她抿了抿唇。
没有手机,找不到代驾,也联系不了其他人。
宋时黎看了一眼连站都站不太稳的韩旭林。
自己今晚也喝了酒,显然没办法送他回去,也不能就这样让他留在酒吧。
只能回去找他的朋友了。
“走吧。”
她重新扶住韩旭林,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我送你回包厢,等会你和你朋友一起回去。”
韩旭林含糊应着,大半重量又靠了过来。
宋时黎扶着他转身,重新走回那个灯光迷离的包厢。
每走近一步,方才在走廊里短暂逃离的清净便消散一分,那种令人微醺又令人疲惫的空气再次席卷上来。
推开虚掩的包厢门,声浪和热气扑面而来。里面依旧热闹喧天。
有人看见他们回来,尤其是韩旭林几乎挂在宋时黎身上的模样,吹了声口哨。
“哟,林哥,这就不行了,怎么是被妹妹扶回来的?”
宋时黎没理会调侃,目光扫过卡座,找到还算相熟的猴子,扶着韩旭林走过去。
“旭林喝多了,不太舒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手机刚才不小心摔坏了,没法叫车,能不能麻烦你们哪位,等会帮忙送他一下?”
猴子放下酒杯,看了眼明显神志不清的韩旭林,爽快应下:“嗐,这算啥事儿。行啊,没问题,我家司机等会儿开车来接,我捎他一起回去,放心吧妹妹。”
“好,谢谢。”宋时黎点了点头,试着将韩旭林往旁边的空位扶。
猴子搭了把手,帮她把韩旭林安顿在沙发上。
韩旭林一沾到柔软的沙发,嘴里咕哝了两句,便歪着头睡了过去。
“那他就麻烦你们了。”宋时黎直起身,拿起自己放在一旁的小包。
“妹妹你不一起?”猴子随口问。
“不了,”宋时黎淡笑,“我有点累了,明天还要上班,想先回去休息。今天晚上很开心,谢谢你们招待。”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语气里的客气与疏离却很分明。
猴子也没多说什么,只摆摆手:“行,那妹妹你路上小心。林哥交给我们,保证安全送到家。”
宋时黎又看了一眼瘫在沙发上不省人事的韩旭林。
他脸颊通红,眉心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她心里那点因为他醉酒而生出的无奈和担忧,渐渐被一种深深的疲惫覆盖。
她没再多言,对猴子和其他几个注意到这边情况的人微微颔首,便转身,迈步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依旧昏暗安静,厚重的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大部分噪音。
宋时黎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走廊上,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又一声,清晰得有些孤寂。
4. 第 4 章
走到电梯口,宋时黎才突然想起来,她还是没有电梯卡。
要回去敲门借一下卡吗?
一想到要再度踏进那片喧嚣,面对一屋子或打量或玩味的目光,宋时黎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她宁愿走楼梯。
在走廊尽头找到亮着绿色指示灯的安全通道,她推开门,一级一级往下走。
韩旭林之前披在她身上的西装外套早已还给他了,此刻她只穿着那件单薄的吊带短裙,楼梯间的凉意顺着光裸的小腿悄然爬升,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好在楼层并不高。
推开眼前的防火门,眼前就是酒吧一楼大厅。
比起楼上包厢,这里安静许多。灯光依旧维持着暧昧的昏黄,背景播放着慵懒的蓝调爵士乐。
零散客人坐在卡座里低声交谈,吧台后的酒保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杯子。
宋时黎定神,拢了拢有些冷的手臂,正准备穿过大厅走向正门,斜刺里忽然晃过来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一股混杂着烟味和浓郁古龙水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哟,美女,一个人啊。”
男人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穿着紧身花衬衫,眼神飘忽,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上下打量着宋时黎,目光流连在她裸露的肩颈和双腿上。
“从楼上下来的?玩的不开心?长这么漂亮,怎么一个人走啊?”
宋时黎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她侧身想绕开,黄毛却也跟着挪了一步,再次挡在她面前,嬉皮笑脸地凑近了些:“别急着走啊美女,哥哥请你喝一杯?看你这小脸冷的……”
说着,竟伸手想碰她的脸。
宋时黎猛地后退一步,避开那只手。
刚才在包厢里那种刻意维持的温顺与拘谨,此刻在她脸上荡然无存。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扫过去,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和冷意。
“让开。”宋时黎的声音不高,却干脆清晰,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黄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会如此直接。
但随即,被驳了面子的恼怒和某种更下流的兴致一起涌了上来。
“嗬,还挺辣?”
他嗤笑一声,不仅没让路,反而更逼近一步,几乎要将宋时黎堵在墙边。
“不让又怎样,哥哥就想跟你交个朋友,不给面子?”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男人,见状,也抱着胳膊笑嘻嘻地走过来,形成一种无形的包围圈。
宋时黎脊背挺直,手指微微收紧。
她快速扫了一眼周围,最近的安保在吧台另一侧,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我说,让开。”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眼神锋芒清晰:“听不懂人话?”
黄毛被她的语气刺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妈的,什么玩意,出来玩的装什么清高?给脸不要!”
他骂骂咧咧,伸手就朝宋时黎肩膀抓来,动作粗鲁。
就在宋时黎侧身准备躲避,甚至考虑要不要用手里的手机残骸砸过去时——
“吵什么。”
一道不高不低的男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那声音并不严肃,甚至还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随意,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黄毛刚刚燃起的嚣张气焰。
他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怒意和轻佻瞬间褪去,迅速换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黄毛飞快收回手,甚至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朝着宋时黎身后点头哈腰:“周、周少!您……您认识这位美女啊?没什么事没什么事,我就是想跟这个妹妹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而已……”
他身后两个同伙也瞬间站直了身体,刚才的嬉笑无影无踪,眼神闪躲,甚至都不敢往声音来源处看。
宋时黎心口一紧,转过身。
周览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似乎刚从电梯出来。
他姿态有些懒散地靠在吧台旁,指间夹着半截烟,没看她,也没看那点头哈腰的黄毛,只垂着眼,轻轻弹了弹烟灰。
动作随意,却让黄毛脑门上的汗都快下来了。
“周少,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不打扰你!”
黄毛陪着笑,一边说,一边赶紧给两个同伙使眼色。
三人几乎是贴着墙边灰溜溜地迅速绕开,眨眼就消失在门外,仿佛慢一步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大厅重归安静,蓝调音乐依旧慵懒。
吧台后的酒保抬眼往这边看了看,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擦拭手中晶莹的玻璃杯。
周览这才抬起眼皮,目光掠过刚才黄毛站立的地方,然后,很平淡地落在了宋时黎身上。
“……谢谢。”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和黄毛说话时低柔了许多,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话音落下,空气静默一瞬。
周览没说“不用谢”,也没问“怎么回事”,只是扯了下嘴角,轻笑了一声。
宋时黎听在耳里,总感觉那声音中带着一丝促狭。
“韩旭林呢,不送你回家?”他忽然开口,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倦怠,指尖的烟燃到尽头,被他按灭在旁边桌上的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呲”。
宋时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一下,才回答:“他喝多了,在包厢里休息,等会他朋友会送他回去。”
她语气尽量平常,不想流露太多情绪。
周览听了,没接话。
他垂下眼,从烟盒里又磕出一支烟,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尖把玩。
半晌,才抬起眼皮,目光掠过她那身亮眼的短裙,又落回她脸上。
这次,周览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更明显了些。随后,“啧”了一声。
“把女朋友带来这种地方,”他开口,语调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带着轻嘲,“他也敢放心睡觉。”
宋时黎心头莫名被那声轻嗤刺了下,泛起细微的不适。
她下意识想为韩旭林辩解:“他只是今天高兴,喝的有点多。而且,他朋友都在,也不是一个人……”
话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这解释略显苍白。
如果他的朋友当真可靠,她又何须独自下楼,遇到刚才那种麻烦?
周览却没反驳,只是看着她。
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并不在意她的回答。
他这淡然的姿态,反而让宋时黎觉得自己方才下意识的辩解,显得有些傻气。
她抿抿唇,移开视线。
两个人都没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宋时黎握紧了手中碎裂的手机,想到当下的困境。
现在已经午夜,酒吧门口不知道还能不能叫到车。就算有车,她身上没有现金,手机也没办法支付。
犹豫片刻,她还是硬着头皮,重新看向周览。
男人此时已经收回视线,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吧台后的酒保调酒。侧脸在昏黄光线下半明半昧,显得有些漠然。
“……周先生,”宋时黎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周览转过头,眉梢微挑,示意她往下说。
“我手机坏了,没办法联系别人,能不能借用一下你手机?我想给朋友打个电话,让她来接我一下。”她简单说了自己的请求。
周览安静听完。
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倦怠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很随意地将手中那支未点燃的烟扔到一侧的垃圾桶里。然后抬眼,看向宋时黎,开口的语气平淡:
“跟着,我送你回去。”
宋时黎一下愣住了。
她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走向,她明明只是说想借个手机而已。
“不用了,周先生。”她立刻摇头,拒绝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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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甚至因为抗拒而显得有些急切,“太麻烦你了。我只需要打个电话。我朋友住的不远,很快就能过来。”
“麻烦?”周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觉得有点新鲜。
他看着她,平静地陈述:“这个时间,这个地段,你穿着这身衣服,站在路边打电话等你朋友来——你觉得这样,比直接坐我的车回去,更不麻烦?”
宋时黎被他的话噎住,脸颊微微发热。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甚至可能是更为她考虑的一种方法。
可正是这种考虑,连同他身上那种全然掌控、不容置疑的气场,让她本能想要拒绝。
她不想和周览有更多牵扯,尤其是在韩旭林缺席的情况下。
“真的不用了。”她再次拒绝,声音低了些,但态度依旧明确。
“那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不麻烦周先生了。”
她没再看周览,转身走向吧台。
吧台后的酒保是个三十岁上下岁的男人,面相和善。
宋时黎走过去,语气尽量客气:“您好,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手机摔坏了,能麻烦借用一下您的手机吗?我想给我朋友打个电话。”
酒保抬眼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她身后不远处的周览,没多问什么,将自己手机解锁递了过去:“用吧。”
“谢谢。”
宋时黎接过,走到一旁安静点的角落。
电话很快接通。
她简短说明了情况,朋友那头抱怨了几句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但动作利落,很快就说已经叫好了车,还把车牌号和预计到达时间也发了过来。
宋时黎将手机还给酒保,再次向他道谢。
再回头时,方才还在大厅的周览已经不见了踪影。
宋时黎莫名松了口气。
她看了眼时间,车差不多要到了,拢了拢身上刚才朋友转账给酒保帮她买的针织披肩,推开酒吧厚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深夜的街道比酒吧内清冷许多,霓虹招牌兀自闪烁,路上行人车辆都稀稀拉拉的。
晚风带着凉意吹来,宋时黎下意识抱紧了手臂,站在酒吧门口灯光相对明亮的地方,静静等着轿车到达。
突然间,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街道的寂静。
那声音充满力量感,却并不狂暴,像是某种沉睡的猛兽发出的喉音,精准地抓住了宋时黎的耳朵。
她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一辆通体泛着哑光黑色,线条流畅凌厉到近乎炫目的重型机车,如同暗夜中悄无声息滑行的猎豹,稳稳停在她面前几步远的路边。
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冰冷而昂贵的光泽,每一处细节每一个部件都透着精工锻造的质感。尤其是那独特的前脸设计和标志性的徽章,更是精彩绝伦。
宋时黎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屏住呼吸,目光惊艳地扫过机车每一寸堪称艺术的轮廓。
“ArchMethod……”她喃喃出声,有些不敢置信,“143?”
ArchMethod143,全球限量23台,是ArchMotorcycle的旗舰型号,纯手工打造,被无数机车迷奉为“移动艺术品”的存在。
宋时黎只在极小众的顶级玩家论坛和纪录片里惊鸿一瞥地见过照片,连实体车展都没有那个运气亲眼见到。
她从没想过,有生之年居然能在深夜的街头看到实车,就这样安静地停在自己面前。
而此时,机车上的骑手单脚撑地,修长的腿被黑色骑行裤包裹,身形挺拔。
他不紧不慢地抬手,解开了黑色全盔下颌处的卡扣。
先露出的,是一头略显凌乱的黑发,然后,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路灯的光斜斜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立体的轮廓,以及那双在摘下头盔后还残留着一丝骑行后惯有的锐利清醒的眼眸。
是周览。
5. 第 5 章
周览随手将那顶造价不菲的头盔挂在车把上,抬起头,目光投向站在酒吧门口光影交界处的宋时黎。
而她在几秒后,心神才终于从那辆机械猛兽带来的震撼中,勉强分出了一丝给到骑手本人。
看清是周览时,她眼中的震惊又混杂了更复杂的情绪。惊讶中,带着一种好像也合理的了然。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她对这辆机车本身的狂热。
宋时黎没顾得上为周览摘下头盔后更清晰冷峻的容貌分神,所有注意力再次被那辆静默匍匐的Arch牢牢吸引。
她下意识上前几步,又克制停住,指尖在身侧微微动了动,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这辆车……我能摸摸它吗?”
周览静默地看着她。
她脸上的狂热与激动,像极了见到梦寐以求珍宝的孩子。
这份纯粹的喜爱和渴望毫无杂质,和刚才那个礼貌疏离得果断拒绝他的女人判若两人。
夜色和灯光在她眼中流转,亮得惊人。
周览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只是点了一下头。
得到默许,宋时黎立刻上前。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轻轻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冰凉的金属外壳。
特殊材料涂层的细腻触感与精密加工留下的痕迹,透过指尖传来,宋时黎激动到浑身都起了一阵战栗。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充满机械美学的结构,每多看一处,眼里的光就更盛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宋时黎才终于强迫自己从那片令人痴迷的细节中抽离,抬起头,看向靠着机车的周览。
深夜,路灯暖黄的光晕笼在她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粉,眼睛弯起,唇角上扬,笑容纯粹而明亮,瞬间冲散了周身所有刻意维持的距离感和疏离,漂亮得有些晃眼。
“它真美。”宋时黎由衷地赞叹,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开心。
周览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喜欢?”他开口。
“喜欢!”宋时黎用力点头,回答得斩钉截铁,目光又不由自主瓢回了机车上。
“非常喜欢。我以前只看过图片和视频,没想到实物更震撼……简直就是艺术品!”
她一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话不自觉多了些,话语中那份热爱也显而易见。
周览安静地听着宋时黎略显语无伦次的话语,没有打断。
等她稍稍平复,他才再次开口:“坐上来试试?”
宋时黎愣了一下。
她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和遗憾。
但理智很快回笼,盖过了对机车的狂热喜爱。
“……还是不用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还残留着淡淡的惋惜。
她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看,我这身穿着实在不太方便,而且……”
她又指了指不远处闪烁着车灯开过来的轿车:“我叫的车到了。真的很感谢你的好意,周先生。能见到它,我很开心。”
虽然再次拒绝,但宋时黎此刻对周览说话的语气,明显要比之前要自然多了。
那份因共同爱好而生出的细微亲近感,暂时冲淡了先前的防备和刻意疏远。
她甚至对他笑了笑。
虽然不如刚才看到机车时那么灿烂,但也足够真诚。
“不过,真的没想到你会喜欢这个。”宋时黎看了一眼安静伫立的黑色猛兽,又看了看周览,眼神里依旧带着欣赏,“很配。”
她是真心的。
车很配他,他也很配车。
周览站在机车旁,夜风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
他没对她的再次拒绝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听着她的话,目光在她重新变得礼貌而客气在脸上缓缓扫过。
“我该走了。”
网约车已经靠边停稳,宋时黎拢了拢身上的披肩,再一次看向周览和他的机车,真心实意地说:“今晚,真的谢谢你。两次都是。”
一次是解围,一次是让她看到了梦想中的车。
她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轿车走去。
夜风拂过,裙摆摇曳。
宋时黎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很快关闭,车子缓缓驶入夜色之中。
路边,周览依旧站在那辆哑光的ArchMethod143旁。
他望着轿车消失的方向,半晌才收回视线。
低头,从烟盒里磕一支烟,叼在唇间,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光亮起,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周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白的烟雾,目光掠过酒吧招牌迷离的光,然后长腿一跨,重新骑上机车。
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引擎声再次轰鸣,划破寂静的街道,朝着与刚才那辆轿车相反的方向,绝尘而去。
-
网约车停在宋时黎租住的公寓楼下时,已近凌晨。
她拖着有些疲惫的脚步上楼,刚准备按下指纹解锁,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我的天,你可算回来了!”
林浅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穿着oversize的旧T恤和短裤,脸上还糊着绿色的清洁面膜,只露出两只滴溜溜转的眼睛。
她一把将宋时黎拉进门,上下打量:“你没事儿吧?手机怎么都摔坏了?韩旭林呢,他没送你?”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宋时黎关上门,踢掉折磨了她许久的高跟鞋,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直到此刻,才觉得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真正松弛下来。
“他都喝挂了,在包厢睡着,我让他朋友晚上送他回去。”
宋时黎把装着坏手机的手包丢到玄关柜上,走到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口气喝了大半。
林浅跟过来,靠在料理台边,面膜下的眼睛盯着她:“然后他们就让你自己回来了?他那些狐朋狗友没为难你吧?”
“没有,都还挺客气的。”宋时黎摇摇头。
她握着水杯,指尖摩挲着杯壁,想起了酒吧里迷离的光影、嘈杂的人声和混杂在一起的气味,还有周览那句没什么温度的“把女朋友带来这种地方,也敢放心睡觉”。
她顿了顿,问:“浅浅,你知道夜色吗?就是东淮路后面那栋老洋房里的酒吧。”
“夜色?”林浅挑眉,语气带了点玩味,“知道啊,挺有名的。宁市有名的销金窟,会员制,私密性高,酒水死贵,去的多半是些有钱有闲还爱玩的少爷小姐。怎么,韩旭林今天晚上带你去那儿了?”
宋时黎点点头。
林浅“啧”了一声,撕掉脸上的面膜,露出一张清秀的脸,语气却是更不客气了:“这小子还真会挑地方。那种地方,说好听点是高端私密,说难听点,就是二世组和玩咖扎堆,鱼龙混杂。看着光鲜亮丽,底下不知道多少腌臜事。你去那里,跟小白兔进狼窝有什么区别?”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宋时黎心里那层隐约浮动的不安。
但她还是觉得韩旭林应该只是没考虑周全而已:“旭林他可能就是觉得那里热闹,适合聚会吧。毕竟他也说,就是普通认识认识朋友而已。”
“认识朋友?”林浅呵呵一声,目光扫过宋时黎身上那件即使此刻也难掩精致性感的短裙,摇头。
“我的傻时黎,他那是带你去认识朋友吗?那是带你去展示!向他的哥们儿展示他新得了一个多么漂亮多么拿得出手的战利品。那种圈子的聚会带女伴去,有几个是真心介绍女朋友的?多半是炫耀和应酬。”
“你呀,简直就是朵误入名利场的小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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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不懂。”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但宋时黎知道,林浅是为了她好。
林浅出身不错,家里是妥妥的实业重点企业,后来,她因为反抗联姻安排,几乎算是净身出户。
现在靠在网上接接插画和设计单子生活,暂时借住在宋时黎这里。
她比宋时黎更清楚那些光鲜表皮下的真实模样,毕竟之前见过太多类似把戏,所以本能地反感,连带着看韩旭林也不顺眼,总觉得他配不上宋时黎。
宋时黎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也没这么夸张吧……他就是爱玩爱热闹,可能觉得那种场合有面子,而且,他对我也算挺认真。”
见她情绪不高,林浅语气软了下来,走过去搂了搂她的肩膀:“好啦好啦,我也不是说他一定就是坏心。韩旭林这人吧,我也见过几次了,虽然老吐槽他,但他毕竟也没做出什么真过分的事情。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又拍拍宋时黎的脑袋:“他现在对你好,你就享受着,该让他花钱花钱,该让他出力出力,但别傻乎乎地什么都当真,什么都往里陷。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嗯,我知道。”宋时黎靠着她,语气微软。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坐直身体看向林浅,“你听说过周览这个人吗?”
“周览?”林浅正伸懒腰打哈欠,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住,转过头,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打量着她:“你怎么突然问他?”
宋时黎简单说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林浅听完,脸上的表情从古怪变成了十足的惊讶,随即,是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她拍了下手,拉着宋时黎在沙发上坐下,盘起腿,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周览……你居然碰到他了。”林浅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
“这可是个真正的人物,跟韩旭林他们可不是一个层级的。周家,知道吧?背景深不可测。周览是周老爷子最小的孙子,听说从小就聪明绝顶,但也叛逆得没边,家里给他铺的路他偏不走,自己折腾,搞投资、玩赛车,神出鬼没的,圈子里私下都叫他‘周疯子’。不是说他精神有问题,是说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随心所欲到了极点,偏偏还干什么都能成,邪性得很。”
她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而且,最有意思的是,他那样的人,居然对女人没兴趣——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从来没听说他跟谁认真过,清心寡欲得离谱,多少人家想着把女儿往他那儿送,却连个水花都没有。我爸妈以前……”
林浅说到这里,撇撇嘴,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厌烦,显然想起了自家那摊烂事:“不说这个了。反正,他就跟个女性绝缘体似的,难以接近。所以你说他主动提出送你回家?虽然你拒绝他是对的,但这还真有点稀奇。”
“可能就是顺便吧,他人看起来挺冷淡的。”宋时黎说。脑海里却闪过包厢里他问她名字的那几秒。
“冷淡就对了,他那个人就这样。”林浅重新靠回沙发背,抱着靠枕,“不过你离他远点绝对是正确的。这种人太复杂,水太深,咱们普通人绕道走就对了。韩旭林好歹简单点,虽然我不怎么看得上他,但目前对你来说,可能反而安全点。”
两人又就着周览的零星八卦和那个光怪陆离的圈子聊了许久,时间不知不觉滑向深夜。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
“不行了困死了,明天还得赶稿……”林浅打着哈欠,摇摇晃晃起身回房。
宋时黎也洗漱躺下。
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
林浅那些尖锐又现实的话,韩旭林醉意朦胧的脸,周览模糊的身影,还有酒吧里那令人窒息的喧嚣……
各种画面和声音在黑暗里相互交错。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脸埋进枕头。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渐渐模糊。
6. 第 6 章
天色将明未明,街道空旷寂静,只余路灯在渐亮的天光下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哑光黑的机车如同一道撕裂夜色的影子,引擎低沉地嘶吼着,驶入城东一片门禁森严的高档别墅区。
周览将机车停进车库,摘下头盔,随手挂在车把上,从侧门进了屋。
客厅里留着一盏壁灯,昏黄光晕下,一个穿着丝质家居服的身影正靠在沙发上翻阅杂志。听到动静,闻声抬头。
是周母。
看到儿子又在这个时间点回来,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关切,也有一丝无奈。
“回来了?”
周母放下杂志,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那件还沾着夜风的黑色夹克上,“这是又去哪儿了?一晚上不见人影,电话也不接。”
周览换了鞋,走到一侧的岛台旁,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回:“有点事。”
“有点事有点事,你哪次不是有点事?”
周母叹了口气,起身走过来,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唠叨和担忧,“你都多大年纪了,还整天这么不着家,天快亮了才回来。你看看人家跟你差不多年纪的,有些孩子都会跑了,你呢?连个能正经带回家的女孩子都没有。”
“妈不是非要干涉你,可你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难道真要这么一直一个人……”
“妈。”周览放下水杯,声音不高。
他脸上没什么不耐烦,只是那种惯常的平静。
周母看着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
这个儿子,主意太大,从小到大就没谁能左右他。
她换了个话题,语气缓和了些:“好吧,不说了。我也就是昨晚跟你陈阿姨通电话,她可高兴了,说她家旭林总算定下心来,正儿八经谈了个女朋友,还说感情很好,那女孩子也乖巧懂事,她满意得不得了。哎,一联想到你,我这心里就有一些……一晚上也没休息好。”
周览正准备上楼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母没注意,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也有一丝隐约的羡慕:“你说旭林那孩子,以前多爱玩,女朋友换得勤,也没个定性,把他爸妈给愁的。现在可好,终于收心了,听说对那女孩挺上心,你陈阿姨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这男孩子啊,到底是要遇到对的人,才能稳重下来。”
她口中的“陈阿姨”,就是韩旭林的母亲。两个人是多年的牌搭子兼好友。
周览转过身,靠在岛台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点着光滑的大理石台面。
他抬起眼看向母亲,唇角扯起一道弧度,声音也淡淡的:“是么。”
说着,他顿了顿,又轻飘飘补了一句:
“谁知道呢。”
周母被他这神情和话语弄得一愣:“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陈阿姨还能骗我不成?她亲眼见过那个女孩,说又漂亮又文静,是个好孩子。旭林能定下来是好事。就是你韩伯伯那边还是老思想,总觉得得给孩子找个家世上有助力的。我和你陈阿姨都觉得,千好万好,不如自己喜欢的好……”
周母兀自絮絮叨叨,周览没再接话茬,只是移开视线,眼底掠过一丝晦暗。
周母见他沉默,以为自己的话多少触动了他,趁机又旧事重提,语气放得更软:“览览,你看,连旭林都定下来了,你陈阿姨说不定都快抱上孙子,妈妈我这心里……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吧?妈不要求你立刻怎么着,至少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能早点安定下来,啊?”
这一次,周览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忽略或冷淡拒绝。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某一点,浓密的长睫掩去眸中神色,像是在思索什么。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母亲,语气依旧平淡,却吐出两个让周母瞬间睁大眼睛的字:
“快了。”
“……什么?!”
周母在短暂的呆滞后,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她上前一步,抓住儿子的手臂,声音都激动得带着颤:“览览,你……你说的是真的?快了是什么意思,你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哪家的姑娘?多大了?做什么的?你们怎么认识的?发展到哪一步了?……”
一连串的问题迫不及待地抛出。
周览任由母亲抓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她激动地追问“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子”时,很轻地点了下头,给出明确回答:“是。”
周母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眼角都有些湿润了:“太好了,太好了!你这孩子总算开窍了!那姑娘什么时候方便,带回来给爸妈看看?”
她的话没说完,周览的下一句便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等她分手再说吧。”
周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化为全然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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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难以置信。
片刻后,她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不敢置信:“你说什么?!等谁分手?周览,你、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难道要去当……”
后面那个词,她几乎说不出口,脸色都白了:“咱们周家可丢不起这种人!你怎么能有这种念头?!什么样的女孩子值得你这样?她、她真的是有男朋友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震惊之下,周母有些语无伦次,抓着周览手臂的指尖都收紧了。
周览却依旧淡然,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再开口时,却让周母更加愣住。
“去当小三么……”
他补上了刚才周母未说出口的那个词,语气里甚至还带了点难以捉摸的玩味,“那也得人家同意才行。”
周母这下是彻底懵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也不知道是该庆幸人家女孩子没看上自家儿子,让自家儿子不至于真做出什么违背伦理道德的事情。还是该忧伤自己养了二十多年,向来引以为傲的儿子,竟然连当小三的资格都没有。
周母深深迷茫了。
她看着儿子那双丝毫看不出玩笑的眼睛,心里乱成一团。
“太太,陈太太到了,说是约好了早上一起插花。”
佣人恰在此时从门口过来通传,打破了客厅中凝滞而怪异的气氛。
周览抬手,安抚似的拍了拍母亲紧绷的肩膀,神情是一贯的疏淡,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转身,与正被佣人引着走进客厅的韩母迎面相遇。
韩母笑着和周览打了个招呼,周览颔首示意,唤了声“陈阿姨”,语气如常。
随后,便上楼休息去了,将楼下留给两位夫人。
而周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笑容,迎向好友。
韩母似乎并未察觉异常,依旧笑着说起近日的趣闻,说着说着,话题又拐到了自家儿子那位乖巧的女友上,语气中满是喜爱与赞扬。
楼上,周览将房门关上,隔绝了楼下隐约传来的各种“般配”“懂事”“定心”的谈笑。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又拿出一支未点燃的烟,夹在修长的指尖,缓慢转动着。
他的眸色沉浸,映着灰蓝色的天光,深邃得看不出丝毫波澜。
7. 第 7 章
宿醉加上熬夜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整个上午都昏昏沉沉的,思绪像是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又迟缓。
宋时黎强打着精神处理手头的工作,效率难免打了折扣。
直到午休时分,才终于得以暂时抽身,可以休息一会儿。
然而,没等她怎么放松,搁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韩旭林”三个字。
她看着那名字闪烁了一会儿,才接起来。
“喂?”
“时黎。”电话那头,韩旭林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家里。
“你在哪呢?头疼不疼啊?对不起啊时黎,昨晚我喝断片了,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道歉来得很快,语气也恳切。
宋时黎听着,心里那点因为昨晚种种而积压的不快稍微松动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消散。
“我没事。”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朋友后来送你回去了?”
“嗯,猴子送的。我醒来才发现自己在家,手机上一堆未接电话,你的消息也没回……”
韩旭林顿了顿,语气更加小心,“昨晚你怎么回去的?我好像有点模糊的印象,是不是我没站稳,把你手机给摔了?”
“嗯,摔坏了,开不了机。”
宋时黎看着桌上那部新买的手机,“我昨天叫了车回来的。”
“叫了车?那就好。”
韩旭林松了口气,随即又道:“手机我马上就让人给你送部新的过去,最新款,颜色你挑。昨晚真是我的错,保证没有下次了!都怪那群家伙,看到我女朋友这么好看,就可劲儿灌我酒……”
他又絮絮叨叨说起昨晚聚会时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试图将话题从那些令人不快的部分绕开。
宋时黎安静听着,手指转动着钢笔。
等他的念叨告一段落,她才轻声开口,打断了他的自说自话:
“韩旭林。”
“嗯?怎么了宝贝?”
“那条裙子,太短了,我不是很喜欢。”
她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却让絮絮叨叨的韩旭林瞬间安静下来。
“而且,你和你朋友们聚会的场合,我也不是很能适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时黎,你生气了?”
韩旭林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讨好:“裙子是我不好,哎,我就想着你穿着好看,没考虑这么多,是我的错。昨晚我也真是喝蒙了,以后绝对不会了,我保证!”
“那些场合你不适应,咱们以后就不去了,我们两个好好的,你别生气好不好?晚上我接你下班,请你吃大餐赔罪,你想吃什么?日料,法餐,还是你上次说想试试那家新开的……”
“晚上可能要加班。”宋时黎没直接答应。
“那我去等你,多晚都等。”韩旭林立刻道,语气坚决。
宋时黎没再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借口要工作,挂断了电话。
但那晚的约定,终究还是因为韩旭林的紧急出差而没有实现。
接下来的几天,宋时黎对韩旭林的态度明显冷淡了些。
消息回复得简短,电话聊不了几句就以忙碌为由结束,晚上的约会也以各种理由推掉了。
韩旭林显然察觉到了,也有些着急,电话和消息变得更频繁,语气里也透着显而易见的诚恳。
周四下班时间,宋时黎刚走出公司写字楼,就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跑车招摇地停在路边。
韩旭林倚在车旁,手里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香槟玫瑰,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看到她出来,他立刻迎扬起笑容迎上来,将那一大捧花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怀里;“时黎,下班了?等你好一会儿了。”
宋时黎抱着那束过分显眼的花,有些无奈:“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晚还要见客户吗?”
“推了。什么都比不上接女朋友下班重要。”
韩旭林说得理所当然,顺手接过她手中的提包,殷勤地拉开车门,手掌体贴地护在车门上方。
“别生我气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那晚是我混蛋,喝多了没照顾好你,我反省了好几天,真的。以后聚会,你说不去就不去,喝酒也绝对不会超过三杯,一切都听你的。时黎,就原谅我这一次吧,行吗?”
他看着她,眼神诚恳。
韩旭林西装革履,手捧鲜花,姿态放得极低,确实很难不动容。
宋时黎看着他,心里那点坚持了几天的冷硬,在他一连串的保证和殷勤下,终究是慢慢消散了。
也许……韩旭林只是习惯使然,考虑不周,并非存心轻慢。
毕竟这几年,他追求她的用心和在一起后的体贴,都不是作假的。
“没有下次了。”宋时黎终于开口,声音虽轻,但是语气软化了很多。
“绝对没有!”韩旭林眼睛一亮,立即保证,顺势握住她的手,“饿不饿?带你去吃那家特别出名的日料,我预定好位置了。”
前往餐厅的路上,韩旭林使尽浑身解数逗宋时黎开心,讲笑话,说趣事,分享出差时的见闻,态度是从未有过的耐心和温柔。
在餐厅里也是极尽体贴,布菜、倒水,留意她的每一个小细节。
宋时黎心里那点因为被轻视而留下的疙瘩,在这份近乎完美的浪漫氛围下,渐渐被抚平。
晚餐后,韩旭林送她回公寓。
车停稳,他很自然地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宋时黎摇摇头,怀里还抱着那束大得有些夸张的玫瑰,“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韩旭林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他凑近些,手臂搭在她身后的座椅靠背上,形成一个半拥抱的姿势,声音压低,带着暗示:“真不让我上去?我就坐坐,喝杯水,保证不乱来。”
他的气息靠近,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宋时黎微微后仰,拉开些距离,依旧坚持:“真的不用了,这几天林浅和我住一起呢,你上去也不太方便。”
韩旭林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也只是叹了口气,做出委屈的样子:“那好吧……不过明天我想吃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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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红烧排骨,行吗?就上次那个味道,我想了好几天了。”
宋时黎点头:“嗯,可以。”
“说好了就一定要做到,不许再找借口。”
“嗯,说好了,明天一定给你带。”宋时黎点点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点小遗憾的脸,心里微软。
她犹豫了一下,倾身过去,飞快在他脸上印下一个亲吻,一触即分。
“晚安。”她说完,就要推门下车。
手腕却被韩旭林猛地拉住。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显然不满足于刚才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另一只手已经不安分地揽住了她的腰,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她衬衫下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沙哑的诱惑:“这就完了?时黎,你明知道我想……”
宋时黎脸上微热,却没有纵容。
她握住他试图探入衣摆的手,轻轻拿开,抬眼看着他,目光清澈而温和,却带着不容逾越的界限。
“旭林,”她叫他的名字,“不要着急,好吗?”
她再次拒绝了他的请求。
韩旭林与她对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有些懊恼又无奈地松开手,嘟囔道:“……好吧。等什么时候你同意了,可要好好补偿我。”
宋时黎脸一红,没再搭茬,抱着那束鲜花下了车,对他挥挥手:“路上小心。”
看着她的身影走进公寓楼,韩旭林才收回视线。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亲吻过的侧脸。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柔软的触感,和属于她的香气。
他唇角弯了弯,心里那点因为被拒绝的而产生的小情绪似乎被这个吻安抚了一些。
但,并没有完全平息。
夜晚的风透过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都市的喧嚣,拂在脸上,又莫名撩起了另一种难以名状的燥意。
韩旭林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重新系好安全带,引擎发出低沉的启动声。
车子没有驶向他常住的地方,而是拐向了与市中心相反的方向,朝着城东那片夜生活更热闹的区域,加速驶去。
-
深夜,宋时黎已经睡下。
手机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卧室里倏地响起。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过手机,屏幕刺眼的冷光闪得她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
是韩旭林发来的消息。
消息很简短,只有几个字。
【宝贝,我真的好爱你啊】
没有前因,没有后续,这段情话就这么突兀又直白地跳了出来。
像是在深夜无人时,心底最深处猝不及防涌上的一股冲动,又笨拙地化作文字,跨越空间传递过来。
宋时黎看着那条消息,在黑暗里愣了几秒,莫名被戳中了心里某个不设防的角落。
她握着手机,在黑暗里无声笑了笑,然后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回复:
【收到啦。很晚了,快点休息,别熬夜。晚安。】
宋时黎放下手机,重新缩回被子里,胸腔里被那种饱胀而温暖的踏实感填充满。
睡意袭来,这一次她睡得格外安稳。
8. 第 8 章
第二天,宋时黎刚到公司楼下,就被前台叫住了。
“宋经理,早啊。您的花,一大束呢!大早上就送过来了。”
前台小姑娘笑得眼睛弯弯,指了指旁边:“还有给大家订的早餐,可丰盛了。”
宋时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前台旁边的休息区,果然放着一捧巨大倒有些夸张的香槟色玫瑰花束,包装纸是低调奢华的哑光金,系着同色系丝绸缎带。
一旁还摞着几十个印有城中某家热门精品咖啡店醒目logo的纸袋,空气里早已弥漫开醇厚的咖啡香气,混合着黄油可颂刚出炉的甜暖味道。
这么大的阵仗,在清晨略有些空荡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扎眼,想忽略都难。
宋时黎脚步顿了顿,心里有些无奈。
她走过去,从花束中抽出一张小巧的卡片。果不其然,上面是韩旭林那手熟悉的飞扬字迹:
【给我最爱的时黎。午餐记得来找我】
宋时黎将卡片收好,对前台笑了笑:“谢谢,麻烦你了。”
然后,她俯身抱起那束实在过于招摇的花,在不少同事好奇的注视下,走向电梯。
“男朋友送的呀?宋经理好幸福哦!”前台小姑娘跟在她身后,帮忙把那一大堆早餐袋提到茶水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周围还有其他同事,目光也纷纷聚焦过来,带着打量和好奇。
宋时黎抱着满怀馥郁的的玫瑰,脸颊微热,但并未刻意躲闪那些目光,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角,算是默认。。
她不是喜欢张扬的人,但也没有刻意隐藏恋情的打算。
既然韩旭林选择如此公开而高调的表达方式,她若再扭捏遮掩,反而显得有些矫情。
更何况,经过昨晚那条深夜短信,她心里那年因为前几日的委屈而产生的隔阂,着实已经软了一大半。
将花束安置在工位旁后,宋时黎又把那些咖啡和早餐分给陆续到来的同事。不可避免地,引来一阵道谢和打趣。
“时黎,男朋友这么贴心,是不是好事将近了?”有相熟的女同事笑着调侃。
宋时黎一一温和应对,态度落落大方,闻言只是笑着摇头:“没影的事,他就爱瞎折腾。”
一整个上午,办公室的气氛都因为那段突如其来的丰盛投喂,以及宋时黎桌边那束存在感极强的玫瑰,而显得比往日活络许多。
宋时黎没太在意周围的低声谈笑,只专注处理自己的工作图纸。
直到隔壁项目组一位男同事跑过来,问她刚才楼下那辆很拉风的银色跑车是不是她男朋友的时,宋时黎才从图纸中抬起头,有些茫然。
男同事脸上带着兴奋,压低声音:“那辆车可真好看,简直帅炸了!那车可不常见,绝对是这个!”他伸手比了个大拇指。
宋时黎愣了一下,摇摇头:“跑车?我不知道啊。”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对跑车不太了解。”
她说的是实话。
宋时黎只对机车感兴趣,对于四轮的跑车,除了几个街头常见的标志性品牌,其余基本是两眼一抹黑。
她只记得韩旭林常开的那辆车是黑色的,但他名下到底有几辆跑车,具体是什么型号,她没有主动问过,也不太关心这些。
“肯定是啦!不然谁会开这么好的车,特意停在咱们楼下?”
另一个同事凑过来,语气笃定,眼里闪着好奇的光:“时黎,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啊?这条件,可不是一般的好。”
宋时黎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就……做点小生意吧,我也不太懂。”
同事们见她不愿意多说,也很识趣地不再追问,各自散开。只是私下里关于她那个有钱又帅还浪漫的男朋友的议论,显然不会少。
喧闹的一上午很快过去。
临近午休,宋时黎整理好桌面,带着准备给韩旭林送去的糖醋排骨饭盒,和几个同事一起搭乘电梯下楼。
走出写字楼旋转玻璃门,路上的风带着一丝初春的凉意,扑面而来。
门外车水马龙,人流熙攘。
宋时黎的目光下意识扫过路边停靠的车辆,视线几乎瞬时就被不远处一抹极具存在感的银灰色吸引了。
那是一辆线条流畅的跑车,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这样夺目的车身和张扬的造型,就算是不懂车的人,也一眼能看出它的价值不菲。
这应该就是上午同事口中那辆帅炸了的跑车。
而车旁站着的人,让宋时黎准备移开的视线,猛地定住。
是周览。
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黑衣黑裤,姿态有些随性地靠着车门,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似乎在看什么。
日光柔和了他侧脸过于冷硬的线条,但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在嘈杂喧闹的午间人潮中,依然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遭的热闹清晰地隔绝开来。
下一秒,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从人流中走出来,脚步轻快地朝着周览走去。
是宋时黎公司设计二部的徐薇临。
公认的大美女,业务能力出众,性格开朗,是公司里不少男同事的倾慕对象。
更重要的是,徐薇临所在的三部,目前正和宋时黎所在的一部,竞争同一个重要的品牌展会项目。
两人在之前的筹备会上还有过几次不算激烈的意见交锋。
而此刻的徐薇临,脸上带着宋时黎在公司里从未见过的明媚笑容,径直走到周览面前。
她扬起精致漂亮的脸蛋,笑着对他说了句什么,偶尔还会伸手比划一下。
周览似乎没怎么回应,只是偶尔点下头,目光大部分时间仍落在手机屏幕上,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两人之间那种自然熟稔的姿态,明显是相识已久,且关系匪浅。
宋时黎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她看着那对站在炫目跑车旁,外形气质都颇为登对的男女,心里掠过一丝了然。
林浅果然是离开富二代圈子久了,消息滞后。
看徐薇临与周览相处的模样,他哪里像是什么女人绝缘体?身边肯定不缺出众的莺莺燕燕,只是不为外人所知罢了。
虽然宋时黎和徐薇临算是竞争对手,但那也只是在公司里。不可否认的是,徐薇临漂亮能干,听说家世也很不错,和周览站在一起,确实很是般配。
宋时黎正准备收回视线,目光又一次扫过那辆银灰色的跑车。造型前卫,颜色炫目,打眼一看就是行走的财富与地位象征。
挺符合林浅前几天说的八卦里面对周览的描述。
但是在宋时黎的审美里,这辆车无论再如何昂贵漂亮,也不如周览那辆ArchMethod143好看。她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机车梦女,对那种纯粹的机械力量与设计美学毫无抵抗力。
想到这里,宋时黎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惋惜。
可惜那晚自己的手机摔坏了,没能留下那辆梦中情车的照片,这会儿连个睹物思车的念想都没有。
宋时黎就这样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着,转过身,朝着路口的方向走去,打了一辆出租去韩旭林公司给他送饭。
而此时,那辆银灰色跑车旁,周览背靠着车门上,有些心不在焉。
徐薇临的声音像背景音一样飘过耳边,他偶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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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一声当作回应,表示在听。
但视线已经几次掠过面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像是在搜寻什么。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朝着与这边相反的方向走。
米白色的针织衫,卡其色长裤,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虽然从这个角度看不清脸,但周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宋时黎。
她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目不斜视,很快就融入了人潮中,随即被遮挡,消失不见。
周览目光微凝,很快又恢复成一贯的平淡。
握在掌心的手机振动起来。
周览看了一眼,是朋友打来的电话。
刚接起,那头便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和咋咋呼呼的嗓音:“览哥,晚上夜色老地方,有个局,来不来?林子那小子最近泡在温柔乡里,三催四请都不出来,真没劲。咱们几个好不容易凑齐了,就差你了。”
周览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着手机,淡淡回了句:“不去了。”
“别啊览哥,你不来,这局可就真没意思了,就缺你来镇场子呢!”那边还在不依不饶地嚷嚷。
“没意思。不想去。”周览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确实挺没意思。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说着差不多的话,喝着差不多的酒。翻来覆去,往复循环,真无聊。
徐薇临在旁边将对话听了个大概,此时见他挂了电话,又注意到他似乎朝某个方向多看了两眼,目光还有些定定的,便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入目却只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没什么特别的。
她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凑近了些:“哥,看什么呢这么出神?该不会是……看到你喜欢的女生,挪不开眼了?”
周览侧过头,淡淡扫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徐薇临对他的沉默早已习以为常,也不在意,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话锋一转:“对了哥,妈昨天中午可又给我打电话,念叨了老半天,让我啊……”
她故意拖长语调,观察着周览依旧没什么变化的表情,然后才慢悠悠吐出后半句,带着明显的调侃:“她说你出师不利,让我多留意你点,让你别误入歧途。哥,你说妈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你准备干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
周览听着,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问她;“妈还跟你说什么了?”
“就说这些啊,神神秘秘的又不肯说清楚,就知道吊我胃口。”
徐薇临撇撇嘴,随即又换上讨好的笑容,“好哥哥,你就稍微透露一下嘛,你到底喜欢谁呀?我认识吗?能让我们周大少这棵万年铁树开花,我可太好奇了!”
周览没回答她的问题,视线也不知道往哪里看去了。
半晌,就在徐薇临以为他又要这样无视自己时,周览才慢悠悠开口,话题跳转的毫无征兆:“你想买衣服吗?”
“啊?”
徐薇临没跟上他跳跃的思路,茫然的眨眨眼,“买衣服?现在?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周览没解释,只是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侧脸看了一眼还站在车外的徐薇临。
徐薇临接收到眼神,一边嘀咕着“事出反常必有妖”,一边还是老老实实绕到副驾,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我当然想要新衣服了,女人的衣柜永远缺一件。但是你这突然一问,我还没想好买什么款式呢。”
周览发动车子,银灰色的跑车无声滑入车道。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那就去逛逛。”
9. 第 9 章
周五晚上,城中一家以奢华著称的星级酒店宴会厅内,正举办着一场规格颇高的庆功宴。
厅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华,映照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与宾客们精致的妆容衣饰。
空气中浮动着名贵香氛的馥郁气息。
宋时黎跟着领导走进这片流光溢彩的场地。
她身上穿着一件简洁大方的白色及膝连衣裙,裙摆线条流畅,领口设计保守却不失优雅,衬得她整个人更加的清丽温和,在满场争奇斗艳的装扮中,并不夺目,却自有一种干净的韵致。
今天是合作方周氏集团的主场,到场的多是公司高层和重要合作伙伴,以及几家颇有分量的财经媒体人士。
宋时黎所在的设计公司只是整个项目中的参与方之一,她们这种级别的小职员,在这种场合更多是背景板和礼仪性的存在。
不过,既然来了这种宴会,社交就是必不可少的。
李总监带着宋时黎熟稔地穿梭在衣冠楚楚的人群中,与几位相熟的面孔寒暄。
偶尔有目光掠过安静跟在身后的宋时黎,带着些许评估和好奇,李总监便笑着简单介绍:“这是我们部门的小宋,这次项目也出了不少力。”
对方也就礼貌地点点头,笑容得体,目光并不会多做停留。
宋时黎也配合地露出得体的微笑,安静站在一旁,扮演好一个懂分寸的下属角色。
直到一行人走到宴会厅相对中心的区域。
那里聚着四五个人,正低声交谈。仅从他们站立的气场,与周围人若有若无保持的距离感,就知身份必然不同小觑。
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他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清晰而利落,鼻梁高挺。正是周览。
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似乎正听着身旁一位年长者说话,神色是惯常的疏淡,偶尔颔首,并未流露过多热络,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李总监眼睛一亮,立刻调整了面部表情,带着宋时黎上前,笑容满面地打招呼:“周总,王总,晚上好。”
被称作王总的中年男人是周氏这边的项目负责人,与李总监相熟,笑着应了,寒暄两句。
周览也闻声转过头,目光淡淡扫过来,在李总监脸上停顿一瞬,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那视线似乎不经意地,落在了落后半步的宋时黎身上。
李总监正想寻个话头和周览攀谈两句,王总已经笑着对周览介绍:“周总,这是点睛设计的李总监,这次项目视觉部分的合作方。”
他只介绍了李总监,至于他身后那位面目清秀的年轻女下属,显然不在需要被周览记住的名单里。
周览听完,只对李总监略一颔首,没再多看宋时黎。
李总监也识趣,没打算详细介绍自己手下的小兵,不敢再耽误他们时间,正打算说两句场面话就带人离开,王总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着对李总监道:“小李啊,周总这边酒好像见底了,麻烦你让这位同事帮忙,给周总再取一杯过来?”
他指的是宋时黎,语气随意,带着点上位者使唤人的理所当然,但也算给了她一个在周总面前混个脸熟的机会。
李总监自然连声应好,侧身对宋时黎低声嘱咐:“小宋,去,给周总拿杯酒来。”
宋时黎心里明了自己的位置,脸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浅笑,对王总和周览微微躬身,声音柔和清晰:“好的,请稍等。”
她走向不远处的侍应生,从琳琅满目的托盘上取了一杯斟好的香槟。金黄色的酒液在剔透的水晶杯中微微荡漾,映着头顶的华灯。
宋时黎稳了稳因为靠近中心人物而略微加快的心跳,双手平稳地端着酒杯,重新回到那几人旁边,微微倾身,将酒杯递向周览,声音更加柔和:“周总,您的酒。”
周览正侧头听王总说着什么,闻声转过头。他没有立刻去接,目光先是在宋时黎低垂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双手奉上的酒杯上。
然后,他才伸出手,接过了酒杯。
在交接的刹那,周览的指尖无意识擦过宋时黎捏着杯角的手指,触感微凉,一触即分。
他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掀起眼皮看着她,用那种不高不低的音量,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刚才过来怎么没和我打招呼?”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甚至有些突兀。
李总监和王总都愣了一下,目光不约而同的在周览和宋时黎之间转了转,露出明显的疑惑。
宋时黎也怔住了。她没想到周览会在这种场合突然抛出这么一句话。
她下意识抬眼,对上周览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
水晶灯的碎光落在他深黑的瞳仁里,细碎闪烁,却看不出几分玩笑的意味。
宋时黎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指的难道是刚才领导带她过来时,她没主动向他打招呼吗?
但他们现在的身份,一个是甲方的重要人物,一个是乙方无足轻重的小职员,她哪有资格越过领导主动打招呼?
宋时黎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不算失礼。
她只能维持着脸上礼貌的微笑,顺着最安全的方向回答:“周总,您好。”
周览看她这反应,嘴角轻轻地勾了勾,不紧不慢地又添了一句:“怎么,宋小姐贵人多忘事,不认识我了?”
“贵人多忘事”这词用在她身上,再配上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简直让宋时黎头皮发麻。
她哪里敢担“贵人”的名头,尤其是在这两位显然已经开始疯狂脑补的上司和重量级客户面前。
“周总说笑了,不敢不敢。”
宋时黎连忙摇头,声音里染上一丝的慌乱,脸上的笑容已经勉强的快要挂不住,耳根微微发热。
她飞快瞥了一眼旁边的李总监和王总,那两人脸上的疑惑更深了,看向她的眼神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仿佛在重新评估她的分量和背后可能隐藏的关系。
王总到底是经营商场多年的人物,虽然一时半会也搞不清楚状况,但眼看周览明显是认识这位宋小姐的,而且这对话的气氛非常之微妙,他立刻哈哈一笑,打着圆场:
“唉呀,原来周总和小宋认识啊?你看这可真是巧了。诶,小李啊,那边好像有几个朋友过来了,我们过去跟他们聊聊?”
他转向李总监,递过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李总监瞬间会意,压下心头疯狂滋长的好奇与猜测,面上笑容不变:“好好,王总请。小宋啊,”
他转向宋时黎,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你就在这儿,陪周总说说话。周总有什么需要,务必照顾好。”
说完,李总监便和王总默契地转身,朝着不远处另一群正在谈笑的人走去,将这片空间留给了身后的两人。
原本四人的聊天瞬间变成了两人相对。
宋时黎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无形的压力从面前这个喜怒不明的男人身上无声弥漫,笼罩而下。
她压根不知道能和周览聊些什么。他们还没有多熟吧。
周览似乎对她的无措和紧张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好整以暇地抿了一口香槟,目光落在宋时黎微微泛红的耳朵尖上,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看来是没忘。”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水晶杯壁,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也对,就算忘了我,应该也忘不了那辆Arch。”
“……周总说笑了,”宋时黎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合他心意,只能硬着头皮,“您当然比机车更让人印象深刻,只是今天这种场合怕打扰了您和重要客人的交谈,所以没有贸然上前打招呼。您事务繁忙,还能记得我,是我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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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览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金黄的酒液沿着杯壁划出优雅的弧线。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写满了温顺与得体。
“是挺荣幸,”他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不过主要也是你挺有记忆点的。能认出Arch的人,不多。李总监手下果然是人才济济。”
宋时黎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周览到底要干什么,只能仔细掂量着每一个字,语气更加谦恭:“周总过奖了,我只是对喜欢的事物多留心了一些。工作上的事也主要都是李总监领导有方,我资历尚浅,还有很多需要和前辈们学习的地方。”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反正只要有回答不出来的问题多夸夸领导就好了,怎样都让人挑不出错来。
“嗯。”周览应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他目光扫过宋时黎乌黑的挽在脑后的长发,和那身保守得体的白色连衣裙。
这身装扮,与上次在酒吧外那条勾勒出身形的细闪短裙形成了鲜明对比。
“今晚这身,”他忽然开口,“不错。”
宋时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有些发热,低声道谢:“……谢谢周总夸奖。”
心里却有些窘,不明白话题怎么又跳到了她的穿着上。
“比上次那条裙子适合你。”周览补充了一句。
宋时黎心跳漏了一拍,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含糊的应道:“嗯,工作场合,还是庄重些好。”
周览挑挑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玩得开心,宋小姐。谢谢你的香槟。”
宋时黎立刻会意:“好的,再见周总,我先告辞了……”
“时黎?”
她告辞的话语尚未完全落下,一道熟悉的男声便从侧后方插了进来,清晰响亮,瞬间打破了宋时黎和周览之间微妙的气场。
宋时黎循声转头。
只见韩旭林端着一杯酒,满面笑容地快步走过来。
他今晚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蓝色丝绒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脸。在满场或严肃或持重的商务人士中,显得格外醒目。
“你不是说晚上要加班吗?”
韩旭林很自然地走到宋时黎身边,手臂虚虚揽上了她的腰肢,语气亲昵熟稔,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没想到你们公司也参加这个宴会了,早知道我就让你跟我一起来好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
宋时黎能感觉到在韩旭林出现的瞬间,对面那道原本已经移开的视线,似乎又若有若无地飘了回来,落在她,以及揽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
宋时黎压下心头的异样,笑着回韩旭林:“这不是公司临时安排的嘛,我也不知道你会来。”
“要不说咱俩是情侣呢,心有灵犀,就是有缘分。”
韩旭林笑得开怀,手臂的力道稍稍收紧,将她更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姿态亲昵而占有性十足。
与此同时,他侧过头,像是才注意到还站在旁边的周览,收敛了些随意,带上礼貌的笑容打招呼:“览哥,好几天没见了,又变帅了。”
“对了览哥,上次在夜色匆匆忙忙的,也没来得及跟你好好介绍。我们家时黎能力是一等一的强,就是胆子有些小,怕生,要是有什么礼数不周的地方,看在弟弟我的面子上,你可别跟时黎计较哈。”
宋时黎被他牢牢揽在身侧,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合着。
她垂下眼,没有去看周览的表情。
周览目光落在韩旭林笑意盎然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没有因为他这番略带机锋的话产生丝毫涟漪,只是指尖在杯壁上敲了敲。
“是么,”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轻笑,
“我倒觉得,宋小姐胆子挺大的。”
10. 第 10 章
韩旭林又是一笑,声音爽朗,带着点男人在朋友面前提及心爱之人的炫耀与亲昵:
“那是览哥你跟她还不熟,其实时黎可娇气可爱了。对了时黎,正好我爸妈也在那边,我带你过去跟他们打声招呼,认识认识?”
宋时黎一愣。这进展有点超乎她的预料了。
就这样,在如此仓促又非正式的场合下……见家长?
她下意识想拒绝,但是话还没说出口,手臂已经被韩旭林轻轻握住,带着一股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道,转身朝不远处一小群衣冠楚楚的年长者走去。
“爸,妈,二叔,小姑!”韩旭林还未走近,便已扬起声音,语气轻快,“看我把谁给带来了!”
几位原本正低声交谈的长辈闻声,纷纷转过头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女士,穿着一袭优雅的墨绿色丝绒长裙,颈间佩戴着莹润的珍珠项链,妆容精致得体,眉眼与韩旭林有几分相似,正是他的母亲。
看到儿子领着一位清丽秀气的女孩走过来,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目光落在宋时黎身上,从上到下,细细看过,满意之色溢于言表。
“哎哟,这就是时黎吧?总听旭林提起你,今天可算见到了!真人比照片上还漂亮,气质也好,文文静静的,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韩母上前两步,很自然地拉过宋时黎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亲热得仿佛早已是一家人。
她早就从儿子那里见过照片,还亲眼目睹了自家这个从前玩心甚重,也没个定性的二世组,是如何因为这个女孩的出现而渐渐收敛心性,开始学着接手家业的。
她心里对宋时黎这个大功臣,自然是又感激又满意。
“阿姨们好,叔叔们好。”宋时黎连忙躬身问好,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与恭敬。
她能感觉到,另外几位长辈的目光也齐刷刷聚焦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但大抵还算和气,并没有明显的挑剔。
“妈,你看,我没骗你吧?时黎真的特别好。”韩旭林在一旁笑嘻嘻的帮腔,手臂依然虚揽着宋时黎,姿态亲密。
韩母笑着连连点头,又转向身旁一位面容严肃、穿着挺括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语气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欣喜,说:“老韩,你看,旭林这女朋友,可真乖巧懂事。”
韩父微微颔首。
比起妻子外露的热情,他显然克制得多。
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宋时黎脸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惯有的审视,并不严厉,却自带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人不由自主的挺直脊背,谨慎以对。
“宋小姐,”韩父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听旭林说,你在点睛设计工作,所以这次和周氏的合作项目,你也参与了?”
“是的,叔叔。”宋时黎迎上对方的目光,语气清晰而谦逊,“我主要负责项目里一部分视觉设计的相关工作。目前还在学习和积累经验的阶段。”
“嗯,年轻人,多历练是好事。”韩父点了点头,停顿了一下,“听口音,宋小姐不是本地人?”
“是的,叔叔。我老家在榕城,离这里不算太远。”
“榕城……”韩父思考了一下这个地名,问题更深入了一步,“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现在还在榕城吗?”
这个问题问出,周围原本和煦的气氛有了些微变化,几位长辈的目光似乎也更专注了些。
宋时黎神色平静,正准备开口,按照之前对韩旭林说过的那样坦然回答,然而,当她嘴唇微张,刚说出“我母亲是榕城实验小学的语文老师,父亲……”时,一道略显急促的呼唤猛地打断了她的话——
“爸!”
韩旭林手臂一收,将宋时黎更紧地揽向自己身侧,力道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
他转向父亲,半是抱怨,半是玩笑道:“你这干嘛呢,查户口啊?今天就是碰巧遇到了,我就带着时黎来跟您和妈,还有各位叔叔阿姨打声招呼,认识认识,又不是什么正式见面,您问的这么严肃干什么。”
宋时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韩旭林。
他的侧脸线条比刚才绷紧了些,嘴角虽然还挂着笑,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愿深谈的回避。
宋时黎瞬间明白了,韩旭林不想让她在这里详细地提及有关她父亲的具体情况。
宋时黎垂下眼,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
韩父的目光从儿子略显不安的脸上,移到儿子身侧低眉顺眼的宋时黎身上,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沉声道:“旭林,怎么说话的?我不过随口问问宋小姐的家庭情况,这是长辈初次见面基本的礼貌和关心。有什么问题吗?”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沉了沉。
“唉呀老韩,你看你,这么严肃,把孩子都说紧张了。”韩母立刻笑着打圆场。
她拉着宋时黎的手一直没放,此刻轻轻握了握,语气温婉中又带着劝慰,试图化解尴尬:
“时黎别往心里去啊,旭林他爸爸就这脾气,说话直来直往的。商人嘛,习惯性就想多了解点情况,其实没什么坏心眼。日子一长,你习惯了就好了。”
她接着看向宋时黎,笑容亲切,巧妙地接上了刚才被打断的话题:“妈妈是老师啊?真好,教书育人,最光荣的职业了,难怪你的气质这么好,一看就是有教养懂事理的孩子。”
韩旭林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点过激,连忙顺着母亲的话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就是,妈说得对。时黎妈妈可厉害了,带出过好多优秀的学生。要不然,时黎怎么这么优秀?比我可强多了。”
另外两位长辈也笑着附和了几句,将话题重新引向轻松的方向。
宋时黎站在这片看似和煦的暖意中,脸上挂着得体而温顺的浅笑,仔细聆听着韩母的话语,偶尔轻声附和,扮演着一个乖巧懂礼貌的晚辈角色。
片刻后,韩父的目光掠过宴会厅某处,出声打断了这场看似和谐的交流:“好了,杰克逊先生他们来了,我们得过去打个招呼。”
韩旭林正和宋时黎低声说笑,闻言,有些不情愿,但也不敢违逆父亲,只好对宋时黎说:“时黎,你先自己待会儿,我去去就回。那边有甜品台,你去尝尝?或者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
“没事,你们去吧,我在这边就好,不用管我。”宋时黎点点头,示意他不用担心。
韩旭林看着她,眼神里似乎还有话,但终究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掌,便转身,老老实实跟着父母及长辈们离开。
宋时黎独自留在原地。
周围的人群仿佛有默契般,开始朝着宴会厅中央的演讲台方向缓缓聚拢。
她想了想,也随大流往前走了几步,寻了个视野还算清晰的位置站定。
片刻后,厅内璀璨的灯光渐渐暗下,只余几束柔和的背景光。
一束明亮的追光亮起,打在铺着深灰色丝绒地毯的演讲台上,将那片区域映照的如同舞台。
司仪用热情洋溢的声音介绍道:“……下面,让我们有请本次项目的主要推动者与核心决策人之一,周氏集团的代表,周览先生,上台为我们致辞!”
宋时黎微微一怔,演讲者是他?
追光之下,周览从容地走上演讲台。
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此刻在强烈而集中的灯光照耀下,更显得身姿挺拔如松,肩线平直流畅。
周览在演讲台中央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双惯常带着些倦怠和疏离的眼睛,此刻在明亮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能够掌控全局的沉稳气度,不见丝毫紧张。
他没有拿讲稿,只是随手抬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诸位来宾,晚上好。”周览开口,声音透过优质的音响设备,清晰而稳定地传遍宴会厅每个角落。
他的声调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安定感,瞬间压下了场中残余的窃窃私语。
“感谢各位今晚拨冗莅临周氏庆功宴……”
周览全程脱稿,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言辞简洁有力,没有多余的客套和浮华辞藻。
语速不疾不徐,目光沉稳地与台下不同区域的听众进行着交流,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自信和游刃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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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黎静静地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那个被所有光芒汇聚处的男人。
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的周览,极具魅力。那是一种超越了他出色皮相的吸引力,源于他冷静的头脑和掌控局面的能力,以及毋庸置疑的地位与权势。
这样的周览,与她在夜色电梯间撞见的慵倦青年,在酒吧外机车旁疏淡的骑手,和方才在人群中带着几分玩味与她对话的男人,似乎都有些不同。
此刻的他,才更像是林浅八卦中描述的那个在商场上令人不敢小觑的周总。
不过,提到林浅……宋时黎又想起了一件麻烦事。
这家伙下午知道她要来参加周氏的宴会,还知道她以前的联姻对象许家二少爷也要来,于是一直嚷嚷着让宋时黎给她拍一张许家二少的照片发过去。
林浅和这位许二少之间的恩怨,可谓说来话长。
作为林家大小姐,林浅从小就知道自己以后多半是要联姻的。
于是,她早早未雨绸缪,很聪明地在少年时期就给自己精挑细选,内定了联姻对象,正是这位各方面条件都相当出众,为人也算端正的许家二少。
确定好人选之后,林浅没少主动出击,上赶着和这位二少爷培养感情。
两人这么多年,关系确实也挺好的,圈子里都默认他们已经是一对。
可谁能料到,就在两家正式商议订婚细节的前夕,许家二少突然反悔,声泪俱下地说自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一个特别的女孩,不能再违背内心娶林浅,他要去追求真正的爱情了。
就这样,林浅苦心经营了近十年的感情与规划,瞬间打了水漂。
而此时,与她年龄相仿还尚未订婚,且条件相当的世家子弟,不是身体有疾病,就是私生活太混乱,没一个好货。
但林家逼婚在即,高矮胖瘦一律不论,非得让她尽快嫁出去不可能。
林浅实在不愿意将自己的后半生托付给一个癞蛤蟆或者烂黄瓜,这才一怒之下,直接从林家离家出走了。
不过,前几天她听说许家二少被他追求的那个真爱狠狠抛弃了,整个人深受情伤,心灰意冷,据说连着一周都没怎么吃饭,形销骨立憔悴不堪。
林浅刚听到这消息时,简直乐不可支,在家狂笑了整整一天。
只是苦于看不到照片,没法亲眼见证仇人的落魄惨状。
今天终于找到机会,得知宋时黎会和许二少参加同一场宴会,便软磨硬泡,非得缠着她拍一张许知行的现状发过去,好让她夙愿得偿。
宋时黎想到这里就头疼。
她从小到大,虽然也不算循规蹈矩,那还真没干过偷拍这种事,尤其还是因为这么幼稚的理由。
但看在两人过命的闺蜜情上,加上对林浅遭遇的同情,她到底还是心软答应了。
此时,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台上演讲吸引,宋时黎悄悄从人群边缘后退了几步,退到相对昏暗的后排区,目光锁定了在前方不远处的许二少。
她环顾四周,犹豫着从包里拿出手机,调整角度,对准人物,正准备按下拍摄键。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
台上,正在就某个数据稍作停顿的周览,目光似乎精准地穿过台上强烈的逆光,和台下相对昏暗的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她和她正举着的手机上。
四目相对。
隔着一长段阴影交错的光线,宋时黎却莫名感觉到周览的目光就是锁定了她。
一瞬间,一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窘迫感轰的一下冲上头顶,耳根烫的厉害。
宋时黎也不管什么偷拍不偷拍了,赶紧收起手机,手忙脚乱地想离开人群。
然而,越着急就越是容易出错。
她脚步仓促地向后挪动,慌乱中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
本来就有点慌张,这一下更是彻底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后踉跄,手肘直接撞到了身后恰巧经过的一名侍应生手中端着的托盘边缘。
“哗啦——!!”
一连串清脆的玻璃碎裂声,混合着银盘坠地的沉闷撞击声,在周览恰好停顿的演讲间隙,骤然炸响。
11. 第 11 章
随着玻璃碎开的炸裂声,红酒、香槟和各色果汁,混合着尚未融化的碎冰,劈头盖脸撒了宋时黎一身。
她今天穿的那条白色连衣裙,从胸口到腰际,顷刻间湿透了一大片。
深色的酒渍迅速在纯净的白色布料上晕染开来,在灯光下闪着狼狈的水光。
裙摆上也溅上了斑斑点点的污渍。
脚边更是一片狼藉。
碎裂的玻璃渣、倾覆的托盘,还有肆意横流的液体,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摊开一片难堪的印记。
刹那间,以宋时黎为中心,周围一小片区域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无数道目光,从台上那个光芒汇聚的焦点,齐刷刷转向了她这个意外的事故现场。
写满了惊讶的眼神如同聚光灯一般,比台上强烈的追光还让她无所遁形。
宋时黎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冲向了头顶,又迅速退去,只剩下无边的尴尬,几乎要将她淹没。
如果可以的话,宋时黎真希望自己的原型是一只老鼠,这样就可以立刻打个地洞钻进去,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啊对、对不起!非常抱歉!小姐,您没事吧?”
反应过来的年轻侍应生脸色煞白,连忙道歉,声音因为极度慌乱和窘迫而微微发颤,带着明显的哽咽。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和客人狼狈的模样,显然也吓坏了。
台上的周览视线扫过混乱中心那个低着头的纤细身影。
他对着麦克风,用那副平稳依旧的嗓音说道:“看来,今晚的酒水确实令人倾倒。还请诸位小心为上,注意脚下。”
一句轻描淡写的双关语,带着点冷感幽默,巧妙将一场意外事故化解为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台下响起了几声心领神会的低笑,笑声冲淡了刚刚凝结的尴尬气氛。
原本聚焦在宋时黎身上的众多目光,也因此话而回神,重新收拢视线。
周览没有给这场小骚动更多发酵时间,在众人笑声未落之际,他又自然地接回了刚才的演讲节奏,语气沉稳有力,瞬间将全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正题:
“……正如我刚才所说,这次项目的成功离不开在座每一位合作伙伴的倾力支持,特别是在视觉呈现和用户体验层面……”
他流畅地继续着演讲的下一个要点,而台下,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已经迅速上前。
两名服务生利落而专业地清理起地面的玻璃碎片和酒液,一位身着黑色套裙、气质干练的女领班则快步来到宋时黎身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歉意,微微轻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
“小姐,非常抱歉让您受惊了。请先随我来休息室处理一下,这边请。”
她扶住宋时黎的手臂,不着痕迹的替她挡住那些好奇的视线,两人安静地穿过人群边缘,走向宴会厅侧面一扇不起眼的雕花木门。
门后是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安静走廊,连接着几间供宾客临时休息的小型套房。
领班将宋时黎引入其中一间。
室内装修典雅,沙发、茶几和衣帽间一应俱全,灯光调的柔和。
因为位置比较偏,门一关,便将外面宴会的喧嚣彻底隔绝。
“小姐,您先在这里稍作休息,我立刻去为您寻找合适的替换衣物。”
领班语气温和而专业,为宋时黎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茶几上:“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协调,请您耐心等待。洗手间在里间,有干净的毛巾可以使用。如果有任何需要,您可以按沙发旁边的呼叫铃。”
“好,谢谢你,麻烦了。”
宋时黎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一条披肩,向她道谢。
领班微笑着欠身,轻轻带上门离开。
休息室里只剩下宋时黎一人,空气中传来中央空调发出的轻微送风声。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慢慢走到里间的洗手间。打开灯,看向镜中的自己。
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在刚才的慌乱中散落了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边,发梢还挂着未干的水珠,散发着一股混合着酒气的气息。
妆容倒是没怎么花,但脸色苍白,眼圈隐隐泛红。
最狼狈的是身上这条裙子。
原本纯净的白色真丝,此刻在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污糟的水光,深深浅浅,边缘不规则地被各种液体晕染开来,像一幅拙劣的抽象画。
宋时黎闭上眼,无奈地扶了扶额。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打湿了几张纸巾,试图擦拭掉胸口最大块的污渍。
但酒液早已渗入细腻的真丝纤维,纸巾擦过去,只带走了表面一点浮色,反而让沾了水的污渍边缘更加模糊,晕开的范围还扩大了些,呈现出一种深一块浅一块的观摩状态。
反复尝试了几分钟,直到洗手台上堆着好几团染色的湿纸巾,宋时黎胸前和腹部的布料依旧是一片狼藉的暗色,湿冷地贴在身上。
她看着镜中那个一身狼藉的自己,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这件她几个月前花了七千块特意买来出席各种重要场合的裙子,看样子是彻底报废了。
领班说去找替换衣服,但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依然没有回音。
自己穿着这身根本无法见人的湿衣服,显然也不方便出去询问或自行离开。
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宋时黎思考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用洗手间里最后几张干纸巾尽量吸了吸裙子下端还在滴水的边缘,又对着镜子,用手指梳理了一下略显散乱的头发,将颊边湿发别到耳后,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她拿起手包走到休息室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见到领导该如何简单得体地解释刚才的意外,并提出先行告假。
毕竟,以她现在的状态,今天真的不适合再参加下去了。
宋时黎拉开门,脚刚迈出去,就看到走廊拐角处一道挺拔的身影恰好转出,正朝着她这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来。
是周览。
他已经脱掉了演讲时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袖子随意挽上小臂。
少了几分刚才在台上掌控全场的正式与距离感,多了些随意的轻松感。
而此时,他的手里正拎着一个纸袋。
纸袋是低调的哑光银白色,上面没什么明显的品牌logo,但那纸袋的质地一看就不凡。
周览就这样径直走过来,在离休息室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地落在她还带着湿气的脸上,然后,手臂抬起,将那只银白色的纸袋递到了她面前。
“换上吧。”
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也自然得很随意。
宋时黎有一瞬间的怔愣。
她虽然没接触多少次奢侈品,但这袋子里装的东西,肯定不会是酒店会准备的应急衣物。
就算这是家顶级酒店,但也不可能用这种级别的东西当做一次性备品。
宋时黎摇摇头:“这……太贵重了,刚才酒店工作人员说帮我找一件替换衣服,我等她回来就行了。”
说着,她微微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距离:“真的不用麻烦您,周总。”
周览将她眼中清晰的拒绝尽收眼底,眉梢微挑,手臂却依旧保持着递出的姿势,语气平淡地解释:“徐薇临的。她衣服多,不差这一件。”
乍然听到同事的名字,宋时黎的大脑停顿了半拍,然后才想到那天中午在公司门口看到他们两个在说话的画面。
是了,徐薇临是他女朋友。
可是,就算是女朋友的衣服,这样未经允许直接拿给她穿也不合适吧。
而且,这衣服一看就价值不菲,徐薇临也不一定会愿意。
一连串的疑问和顾虑涌上心头,宋时黎摆摆手,语气更加谨慎:“真不用了周总,徐小姐的衣服我穿也不太合适。而且,虽然她是你女朋友,但这样不问自取,也不太好吧……”
周览静静听她说完,却依旧没有收回手,反而看着宋时黎那副纠结又竭力维持礼貌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那弧度很浅,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
“谁跟你说她是我女朋友?”
宋时黎抬眼,对上周览那双沉静的眼眸。
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戏谑,却清晰地映出了她此刻的愣怔。
“周总的意思是……?”宋时黎有点搞不清状况了。
她之前看到徐薇临和他站在一起时那种自然亲密的氛围,再加上徐薇临本身家世外貌都很出众,她潜意识里,早已直接将他们的关系自动归位到了情侣的范畴。
不过,现在细想,也可能人家只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或者世交兄妹?
周览看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从恍然到疑惑,再到有一丝不确定的迷糊。
没等宋时黎将那个“朋友”的猜测说出口,他自己先淡淡补充了一句,揭开谜底:
“她是我妹妹。同父同母的。”
宋时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有一点尴尬,她居然把别人亲兄妹认错成情侣了。这误会可有点大了。
“对不起,很抱歉,”她连忙道歉,声音低了下去,“是我误会了……实在不好意思。”
周览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再多说什么,既没有接受道歉,也没表示不在意。
他只是将手里的袋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她的胳膊了。
“换上吧。”他重复了一遍最初的话,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依旧是淡淡的。
“这衣服是我给她买的,她不喜欢,就一直放在我车里。正好给你,不然也是浪费。”
这一次,宋时黎没有再拒绝的理由。
误会澄清了,衣服的来源是正当的,而自己身上这套湿冷的裙子也确实急需解决。
刚才在冷气充足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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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待了一会儿,湿衣服带来的寒意已经让她开始感到有些发冷,指尖都带着凉意。
宋时黎扯了个礼貌的微笑,伸手去接纸袋。
交接的一瞬间,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周览的指腹。
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那触感一掠而过,却让她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宋时黎如常地接过袋子,将其接过。纸袋比想象中更轻,里面衣物的面料触感极其柔软。
“多谢周总。”
周览已经收回手,略一颔首,便不在多言,径直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上。
休息室的门重新关上。
宋时黎在原地站了两秒,才拎着纸袋走到沙发边,将它放在茶几上。
她先脱下身上那件湿透的裙子,用毛巾擦干身体,才解开纸袋。
里面是一条折叠得整齐妥帖的连衣裙。
浅蓝色,颜色纯净柔和,像是雨后天晴的天空。面料是顶级真丝,触手温凉顺滑,泛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
款式很简洁,V领中袖,腰间配有一条同色系的真丝系带,后背有一处设计精妙的微镂空,并不暴露,反而增添了几分含蓄的优雅与灵动。
整体是那种看似低调,实则处处透着高级审美与低调优雅的经典风格。
宋时黎换上裙子,竟然意外的合身。
肩线正好,腰身也收得妥帖,裙摆长度在膝盖上方一点。
哪儿都刚刚好,仿佛为她量身定制一般。
她走到穿衣镜前,细细打量镜中的自己。
浅蓝色极衬她的肤色,显得整个人干净又柔和,气质沉静,优越的剪裁将她身材的优点含蓄而巧妙地勾勒,比她自己买的那条白色裙子,似乎更添几分从容得体的韵味。
只是……
宋时黎对着镜子微微侧身,又抬手理了理袖口,心头浮上一个疑问。
她记得徐薇临的身形。
徐薇临身材很好,是标准的衣架子,但似乎比自己稍微矮一点,骨架也更偏纤细灵巧。
可这条裙子穿在自己身上,无论是肩宽、胸围,还是裙长,都贴合得恰到好处,那徐薇临穿着必然是不合适的。
是当时她买大了尺寸,还是周览记错了?亦或者,这衣服原本就并非是为徐薇临来的?
宋时黎轻轻拂过裙摆顺滑的面料,摇摇头,将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按了下去。
或许是徐薇临偏好更宽松的款式,或许只是巧合之下买大了。
深究这个问题没有必要。
她没再多想,从手包里拿出粉饼和口红,简单补了个妆。
再抬头时,镜子里的人已经重新变得妆容得体,衣着适宜,甚至因为这身质感极佳的裙子,比刚才在宴会上时更多了几分沉静自然的柔和气质。
宋时黎将换下的湿裙子塞回纸袋,拎在手里,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确保无误后转身离开,重新走回宴会厅。
厅里的气氛比之前明显松弛了许多。
演讲早已结束,背景换上了舒缓的爵士乐,正是宾客们自由交际的时间,觥筹交错间,空气里浮动着笑语、碰杯声和低语交谈。
宋时黎的目光扫过人群,很快找到了李总监。
他正和另一家公司的负责人相谈甚欢。
宋时黎安静等候在一旁,直到李总监与对方的谈话告一段落,对方举杯示意离开,她才适时向前一步,声音中带着歉意:
“总监,非常抱歉,刚才我不小心弄湿了衣服,虽然已经处理过,换了衣物,但实在有些失礼,也怕继续留在这里影响公司形象。您看,我可以先回去吗?后续如果还有需要我配合收尾的工作,您可以随时找我。”
李总监闻言,转过头,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显然价值不菲的新裙子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被圆滑的笑容覆盖。
他立刻摆摆手,语气颇为体谅:“哦,没事没事,意外嘛,谁能预料。人没事就好。你脸色看起来有点不好,早点回去休息吧,路上注意安全。今天也辛苦你了,这边没什么要紧事,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谢谢李总监。”宋时黎微微躬身,心里松了口气。
离开李总监这边,她脚步顿了顿。
按理说,她也应该去跟韩旭林和他的父母打声招呼再走。
毕竟今天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于情于理,都该有个交代,也算全了礼数。
只是,宋时黎在宴会厅里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他们。
她略一思索,转身朝着宴会厅侧面那扇通往露天阳台的玻璃门走去。
门外连接着一个小型的花园露台,此刻灯光调得颇为幽暗,更适合私密交谈。
果然,她刚走进玻璃门廊,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就顺着夜风隐约飘了过来。
是韩父。
只是,他的声音比刚才在人群中时更加低沉,语速也更急切,带着明显的不悦。
12. 第 12 章
宋时黎脚步放轻,停在门内阴影处。
透过半开的门缝,能看到露台上站着两个人影。
韩父背对着门口,而韩旭林则面朝着她的方向,脸色在朦胧的壁灯下显得有些紧绷。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今天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是来谈正事,是来跟周氏跟李总他们巩固关系的!”
韩父的声音压着火气,低沉而清晰,一字不漏地传入门内:“你倒好,从刚才到现在,心思全放在那个女孩身上了!你知道刚才你跟周览说话那是什么态度?轻浮!幼稚!一点都上不了台面!”
韩旭林梗着脖子,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服与委屈:“我怎么没分寸了?我带时黎认识一下人怎么了?她是我女朋友,我正儿八经交往的,我带她见见长辈和朋友有什么不对?难道要藏着掖着,见不得光吗?”
“你——!”
韩父被他顶得一口气噎住,缓了缓,声音压得更沉。
“正式交往?你才认识她多久?了解她多少?她的家庭背景、为人处事,你都一清二楚吗?今天这种场合是让你带人来见见的吗?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韩旭林找了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女朋友,还得特意拿到这种场合来宣扬一下?”
“爸!你说什么呢!”
韩旭林急了,脸涨得有些红,声音也激动起来。
“时黎怎么了?她靠自己努力在大城市站稳脚跟,有体面的工作,能力强,性格好,比那些只会靠家里的女人强多了!她家里是普通,但那又怎样,我喜欢的是她这个人,又不是她家!”
“喜欢?喜欢能当饭吃?能帮到你的事业,能让我们韩家更上一层楼?”
韩父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旭林,我不管你有多喜欢,谈恋爱可以,年轻人玩玩,我不管。但你别昏了头!你的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它关系到我们韩家未来的发展,也关系到你以后的路能走多宽、走多远,这不是儿戏!”
韩旭林眼睛瞪得更圆,气血上涌,口不择言的低吼:“爸!你就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让我不幸福吗?像你和妈一样,你以为我妈真的不知道你在外面有其他的女……”
“啪!”
一阵清脆而突兀的耳光声骤然响起,截断了韩旭林未尽的话语。
后面的话,父子两个都压低了声音,更加语焉不详,隔着一段距离,宋时黎听不清了。
但刚才那些如同冰锥般的话语字字清晰,已经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月光清冷地洒在露台上,也透过玻璃墙,落在宋时黎脸上。
她感觉周身的温度似乎在瞬间褪去,全身都发凉。
宋时黎闭了闭眼。
那些话,其实也不算太意外。
从韩旭林开始追求她,到两人真正在一起,这中间的几年里,宋时黎并非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拒绝过他很多次,其中一部分原因,正是源于她对两人之间那道无形却难以跨越的鸿沟的清醒认知。
她早就知道,巨大的贫富和阶层差距,始终会是横亘在她和韩旭林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可以暂时忽略,却很难真正抹去,迟早要面对。
只是,当这些现实而冰冷的考量,如此直白地从韩父口中说出来,被她亲耳听到,感觉始终还是不一样的。
谈不上多难过,更多的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疲惫。
她原本想进去打个招呼道个别,此刻却觉得这个举动毫无必要,甚至有些多余。
宋时黎静静在阴影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那片露台。
高跟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玻璃走廊里回荡,显得有些孤寂。
宋时黎有些失神地沿着酒店指示牌往大堂出口走,心绪纷乱,没注意到侧前方廊柱的阴影下站着两个人。
周览正侧身听旁边一位男人说话,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神色疏淡,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空旷的大堂,然后,就看到了独自一人走出来的宋时黎。
她低着头,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迟缓。
虽然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但周览却莫名能感觉到她身上笼罩着一层明显的落寞。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
旁边男人的话语告一段落,正在等他的回应。
周览抬了下夹着烟的手,示意对方稍等。
然后,他朝着宋时黎的方向,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
“宋时黎。”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堂中足够清晰。
宋时黎脚步一顿,像是从某种思绪中被惊醒,循声抬头。
看到是周览,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触动了某种开关,脸上迅速扯出一个笑,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笑容很标准,但眼里却没什么情绪。
没等周览回应,她已经转身,打算继续往前走,脚步甚至比刚才还快了一点。
“站住。”
背后又传来一道声音。
宋时黎背影一僵,停了下来。
她有些困惑地回过头。
灯光下,她的眼神中还有些没完全聚焦的愣怔,似乎不明白周览为何又叫住她。
周览没再看旁边那位面露诧异的男人,只对对方略一颔首,简短说了句“失陪”,便迈开长腿,径直朝着宋时黎走过去。
他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得很近,近到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气,混着一点烟草味,与韩旭林惯用的古龙水截然不同。
周览没给她太多反应时间,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然后侧身,几乎是挨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带着点不容抗拒的力道,虚虚抵在宋时黎后腰上方,推着她转身,朝着与酒店大门相反的花园走去。
“去那边。”
周览言简意赅,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响起,气息拂过她的发梢。
宋时黎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因为他的触碰而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猫。
她想停下来问他要干什么,但周览看似只是随意搭在她后背的手上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他的步伐不大,却正好让她无法停止脚步,几乎是身不由己地就被他半推半就带着走进了树影婆娑的僻静小径。
一直走到一处被高大茂密的灌木丛半围拢的拐角,周围再无人声,只有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流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周览这才停下脚步,同时松开了虚扶在她背后的手。
宋时黎立刻往旁边挪开一大步,彻底拉开距离,迅速转身面对他,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戒备和不解:“周总,你……”
周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眼中的警惕尽收眼底。
然后,他的视线向下移动,掠过她纤细的肩颈,停在她身后某个位置。
他微垂着眸子,语气平淡地陈述:“你背后的系带散开了。”
宋时黎一怔,下意识反手去摸自己的后背。
指尖果然触到一片微凉的皮肤,以及两条松垮垂落的细软带子。
她这才猛地想起来,这条裙子背后是交叉系带的设计,有一点小露背,她刚才在休息室匆匆换上时竟然完全忘了这茬,只将身前的衣襟整理好,背后这两条系带就这么散着,一路走了出来,甚至可能刚才在宴会厅里……
宋时黎扶额,觉得自己今天晚上绝对是水逆,早知道,上午总监通知她时就该找个理由推了这劳什子的宴会。
她反手想要去够那两条垂落的带子,但真丝带子很软,位置又刁钻,在肩胛骨下方,自己单手操作十分困难。
宋时黎胡乱向后抓了几下,非但没能将带子系上,反而因为动作牵拉,让一遍的肩带差点滑落,更显狼狈。
就在她手忙脚乱越急越乱的时候,周览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响起:
“别动。”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重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幽暗的树影下,周览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如此近的距离,让宋时黎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木质香,比刚才更具体,更有存在感,丝丝缕缕,不容拒绝地侵入她的感官。
周览的呼吸拂过她的头顶,很轻,却让她脖颈后的汗毛都控制不住地微微立起。
宋时黎僵硬地站在原地,背对着周览,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后颈和肩胛骨的位置。
除了韩旭林,她没有和别的异性有过这么近乎私密的接触。
一时间,心跳跳得又快又乱,手脚都有些发麻。
“抬头。”
他又说,声音很低,带着点指令的意味。
宋时黎下意识扬起了下巴,挺直脊背。
这个动作让她后背的蝴蝶骨线条更加清晰分明,那片细腻的肌肤在昏暗中泛着如玉的微光。
下一秒,微凉的指尖轻轻碰到了她后背的皮肤。
是周览的手指。
隔着那层薄薄的真丝布料,他的指尖精准捏住了两根因为她刚才的胡乱动作而有些纠缠的柔软系带。
他指尖的温度并不高,甚至有点凉,但触碰的瞬间却像带着某种细微的电流,让她从尾椎骨窜起一阵战栗,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虽然看不到后面的情况,但宋时黎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周览不急不缓的动作。
他将那两根缠住的带子分开,然后指腹擦过她脊背中央的皮肤,带着带子交叉,缠绕,收紧,最后打了一个结。
整个动作流畅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
很快,背后的牵扯感固定了。
周览松开了手。
“好了。”他淡淡地说,同时向后退了一步,主动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股带着冷香的迫人气息倏然远离,取而代之的是花园里微凉的夜风,重新包裹住她。
宋时黎猛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不自觉地憋着气,胸口都有些发闷。
她立刻转过身,重新面对着他,脸颊在昏暗灯光下,依然能看出淡淡的粉红。
“……多谢。”
周览站在一步之外,身影在树影下更显清隽疏淡。
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裙子穿着还行?”他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条合体的蓝色裙子上。
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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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怔了一下,点点头:“……嗯,很合身。谢谢。”
“合适就行。早点回去休息吧。”周览说完,没再停留,转身离开。
宋时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指尖不自觉蜷了蜷,这才发现手心里不知何时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
周览走回宴会厅,还没来得及回到原来的应酬圈,就被斜刺里闪出的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是徐薇临。
她今天穿着一条银色亮片的长款吊带裙,妆容比平日更精致耀眼,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挂着明晃晃的调侃。
“哟,我刚才可都看见了,”徐薇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小花园里,凑一起,系带子——哥,没想到啊,你这服务还挺周到嘛?”
周览停下脚步,垂眼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反问了句:“看见什么?”
“还装?还跟我装?”徐薇临挑眉,用下巴点了点酒店大门的位置,“就刚才从那儿走出去的那位,宋时黎,我同事。她身上那件裙子眼熟得很啊,如果我没记错,前几天你说要带我去买衣服,我看上的那条裙子就是这件吧?”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促狭意味更浓:“可我怎么记得那件裙子我还没收到呢,怎么就先穿到我同事身上了?而且,看刚才那效果,啧啧,简直像是给她量身定做的。哥,你是不是该跟你亲爱的妹妹解释解释?”
周览神色未变,自动忽略了自家妹妹刚才说的话,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那里有她的简历吗?”
徐薇临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一懵,眨了眨眼:“谁?宋时黎?有啊,员工入职的时候都填了详细资料,我们部门人事那里有存档。不过你问这个干嘛?”
“发我一份。”周览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一件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事。
“哈?”徐薇临瞪大了眼睛,更加疑惑,也更好奇了,“你要人家简历干什么?哥,你……你真对她有意思啊?”
她上下打量着周览,试图从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可人家有男朋友啊,就今晚那个韩旭林,你也看见了,黏糊得紧,护得跟什么似的。而且人家那边……”
“我知道。”周览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波澜,转而问道,“妈最近还催你相亲?”
话题跳得更快了。
徐薇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催,怎么不催,见天的念叨,说我年纪不小了,该定下来了,还说……”
她忽然想到什么,警惕地看着周览:“喂,等等。妈前段时间神秘兮兮地跟我说,你好像有喜欢的女孩子,让我盯着你,别让你做什么违法犯罪、有违伦理道德的事,我当时还寻思她这是发梦呢,是不是更年期焦虑了,现在看你这架势……”
说着,一个不可思议,却又莫名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
徐薇临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妈妈说的那个,你想当……咳咳,你想撬人家墙角的那个,该不会就是宋时黎吧?!”
周览看着她震惊的表情,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很轻地扯了下嘴角。
那弧度极淡,却让熟悉他的徐薇临瞬间确定了答案。
“卧槽……”
徐薇临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混合着荒谬和兴奋的复杂神色。
“离谱了……宋时黎?我同事?韩旭林那个漂亮温柔的女朋友?哥……你这眼光还真是……”
她一时找不到特别精准的形容词,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感叹:“这么好的白菜,怎么就被你这只……呃,怎么就被你给看上了!”
她哥这个人,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想要就得到”,心思深沉,手段莫测,但凡他真正下定决心想做的事,就没有一件是不成的。
所以,当周览现在明确表现出对宋时黎的兴趣,徐薇临心里莫名有种预感。过不了多久,自己可能真要有嫂子了。
虽然这过程应该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与刺激。
而周览对她的调侃却不以为意,只是淡淡提醒了句:“妈那边要是再问你,你别说,装不知道。”
徐薇临这会儿心思全在刚刚发现的这个惊天大瓜上,闻言撇撇嘴。
“知道啦,我现在自身难保,哪有空管你。不过哥,”她收起玩笑,正色了些,语气带着提醒,“宋时黎人家真是个好女孩,工作也认真,不像那些爱玩的。韩旭林那边……虽然我不太看得上他,但人家两个现在也是正儿八经谈恋爱,感情好像还不错。你……你可别乱来啊。”
周览看了她一眼,眸光深静,没直接回答“会不会乱来”这个问题,只是又重复了句:“简历尽快发我。”
说完,他不再多言,绕过还处在复杂情绪消化中的徐薇临,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重新融入了应酬的节奏中。
徐薇临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的背影,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门方向。
虽然宋时黎早已离开,不见踪影。
她抬手摸了摸下巴,眼神闪烁,最终还是没忍住,充满了八卦兴味地感叹了一声。
这下,以后的日子可有意思了。
13. 第 13 章
宴会厅另一侧,韩旭林终于摆脱了父亲严厉的训诫和那些沉甸甸的现实考量。
他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烦躁和不甘,眉头紧锁,快步走回之前和宋时黎约定好见面的地方,目光迅速扫过,却没看到人。
韩旭林皱了皱眉,心头掠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目光在人群中继续搜寻,正好看到李总监独自站在甜品台边,便上去问了一句。
李总监闻言抬头,看到是他,脸上立刻堆着笑:“啊,是韩少啊,找时黎?时黎刚过来跟我打招呼,说不小心把裙子弄湿了,怕影响不好。我看她有点累了,情绪也不高,就让她先回去了。”
“裙子湿了?”韩旭林一怔,“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她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就走了。”
“就周总上台演讲那会儿吧,好像是不小心碰翻了侍应生的托盘。”
李总监摆了摆手:“不严重,就是酒水洒身上了。场面是有点……不过人没事,就衣服遭殃了。她自己处理好了,也换了身干净衣服,没什么大事,就是女孩子脸皮薄,可能有点不好意思,情绪也不太高。”
韩旭林心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也顾不上再寒暄,道了声谢,便走到相对安静些的角落,拿出手机给宋时黎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喂,旭林?”宋时黎的声音传来,听着有些疲惫,背景是出租车行驶的轻微噪音。
“时黎,你怎么样?李总监说你裙子湿了先走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现在在哪儿?”韩旭林一连串问题抛过去,语气有些急切。
“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把酒洒身上了,已经处理好了,在回去的车上。”
宋时黎的声音平静,“我看你在忙,就没打扰。”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的事最重要。”
韩旭林听出她嗓音下的一点低落,以为她还在为刚才弄湿裙子的事而伤心,又放柔了声音哄着:“吓着了吧?都怪我,刚才应该陪着你的。你现在怎么样,还冷吗?后来是酒店给你找的衣服换上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传来宋时黎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没事的,我等会就到家了。衣服是周总他妹妹的衣服,正好碰上了,他那里有多余的衣服,借我穿了一下。”
周总……周览?
韩旭林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他脑海里闪过上次在夜色时,周览完全无视他,目光只落在宋时黎身上,饶有兴味地问她名字的场景。
虽然后来大家都解释说周览那个人就这样,随心所欲惯了,但韩旭林心里始终存的一根刺。
后来每次见到周览,尤其是周览和宋时黎同框时,他都有一种不太舒服的、像是领地被侵犯的不适感。
韩旭林的声音不自觉沉了些:“他怎么会遇到你?”
“我也不知道,”宋时黎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可能就是碰巧吧,酒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他正好有,就帮忙了。裙子……这条裙子毕竟挺贵重的,但是我穿过了也不好还回去,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问他,可不可以折个价?我把钱转给周总,就当是我买的。”
转钱?
韩旭林愣了一下,心头那根刚才还因为周览而骤然绷紧的弦,此刻因为宋时黎这句划清界限的转钱提议,意外松动了。
是了,时黎就是这样的人。
有原则,有边界感,最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欠一个并不相熟,甚至让她有些戒备感的男人的情。
她主动提出用钱买一下,态度明确,就是要撇清关系,不希望和他再有其他瓜葛。
这个认知让韩旭林刚刚因为他们两个之间莫名的互动而升起的不安和猜忌感,瞬间平复了大半。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周览那种人,行事作风本来就难以用常理揣度,可能真的就是看到了顺手帮个忙。
而时黎,明显也没有因为这条裙子就对周览有什么特别的感激或好感。
这么一想,韩旭林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
“没事的,宝贝,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一条裙子而已,我来处理就行。你好好回家休息,别想这些了,嗯?”
“可是……”宋时黎似乎还想坚持。
“听话,宝贝。”
韩旭林打断她,语气放得更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这点小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你到家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我这边也快结束了,如果时间还早的话就去看你。”
又低声哄了几句,韩旭明才挂断电话。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脸色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虽然对周览此番举动的真实目的依旧存有疑虑,但至少,宋时黎的态度让他很放心。
不过,他得尽快把这件事了结掉,彻底斩断这条裙子可能带来的任何后续。
韩旭林收起手机,目光在宴会厅里搜寻周览的身影。
很快,他的视线锁定在大厅里一处休息区。
那里摆着几组沙发,几位相熟的世家子弟正歪靠在那里,低声谈笑。
而周览,没有融入他们,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酒,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侧脸沉静。
韩旭林定了定神,调整一下表情,快步走了过去。
“览哥。”他走到周览身边,笑着打招呼。
周览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没说话,等着他开口。
韩旭林清了清嗓子,脸上笑容不变,声音比平时稍微提高了些:“览哥,刚才真是多谢你了。时黎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特别感谢你仗义出手,借裙子给她解围。不过这裙子毕竟是薇临的,她穿走了不合适,你看看大概多少钱,我转给你。或者你看怎么方便,我直接给薇临?”
旁边的沙发上,原本在低声谈笑的几人话音渐渐淡了下去,几道目光饶有兴味地朝这边看过来。
给周览送钱?这戏码可不常见。
周览眸色淡淡,没立刻回答,只是慢悠悠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之前宁城旧改那块地,”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你们家让得挺痛快。这一条裙子而已,顺手之劳,就当我回请你吃饭了。”
听到宁城旧改那块地,韩旭林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去年一个大项目,由周氏主导,他们韩家跟着分了一杯羹。
虽然只是整个项目里的一小块,但就那一小块,带来的利润和后续资源导入让他父亲在董事会腰杆都硬了不少,也巩固了自家在周氏这条大船上的位置。
当时在前期竞标时韩氏确实在一些环节上做了退让,但那更多是因为在周氏这艘巨轮面前,自家毫无正面竞争的资本,不如顺势而为,主动示好还能拉拢关系。
而且两家后面的合作,也多亏了周览这边没怎么为难,不然流程走得不会比预期之中还要顺畅。
此刻,周览突然提起这件事,还轻描淡写地将那块地与这条裙子挂钩……
韩旭林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想要人情两清的举动,在周览看来,可能不只是要算清楚裙子的价格,更有点不知深浅。
商圈合作,人情往来,很多时候讲究的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和长远利益的捆绑,而非锱铢必较的现金交易。
若真要分得这么清楚,反而显得生分,甚至可能影响后续更重要的关系。
电光火石间,韩旭林大脑飞速运转。
他迅速调整表情,笑容重新堆起,脸上带着明显的失去:“览哥您这话说的,宁城那块地,那是周氏实力雄厚,项目规划前瞻,能拿到主导权是实至名归。是我们韩家该谢谢览哥和周氏给的合作机会,跟这裙子两码事,两码事。”
周览听着,没接话。
气氛有片刻僵滞,旁边几位观众交换着眼神,嘴角噙着看好戏的笑意。
韩旭林有些下不来台,尤其是当着这些平素一起玩闹,此刻却明显在看好戏的朋友的面。
他干咳了一声,语气放得随意些,带着点无奈:“其实吧览哥,真不是我要跟您见外,主要是时黎,她心思细,脸皮薄,自尊心也强,特意嘱咐我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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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您说清楚。”
“她觉得自己平白穿别人这么贵重的衣服,心里不踏实,过意不去。就几万块的东西,她非要算得明明白白,说不想欠人情。嗐,她就是这脾气,考虑得多,有时候我也拿她这点没办法。”
话说到这里,旁边沙发上一个玩世不恭的男人笑嘻嘻地插了嘴,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林子,要我说,你女朋友这样的好女孩,现在可是稀罕物了。单纯,讲究,跟咱们这些人分得门清,生怕别人觉得她图你有钱似的。”
他端着酒杯,摇头晃脑:“可有时候吧,算得太清楚了也累。吃个饭要AA,送个礼物恨不得立刻回个等价的。回头要是不欢而散了,人家哭得梨花带雨,还啥都不要,显得咱们多不是东西似的,整得人心里还挺不是滋味,老觉得亏欠。所以我现在啊,还真不敢招惹这种太好太单纯的女孩,相处起来费劲。”
另一个朋友也跟着帮腔,语气更直白一些:“就是。那点钱对咱们来说算个屁?她们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心里不痛快,觉得生分。我就乐意找那种明码标价各取所需的,轻松,没负担,好聚好散,谁也不欠谁。”
韩旭林听着,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这些人话里话外把宋时黎那种不愿意占便宜、凡事喜欢分清楚的性格,描述成了一种麻烦和不解风情,甚至暗讽她故作清高。
他想反驳,想说时黎和他们说的那种女孩不一样,她不是计较,而是有原则有自尊,和他在一起本来就不是因为他的钱。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毕竟在这个圈子里浸淫了这么多年,也知道跟这帮整日泡在浮华名利中,惯用金钱和利益衡量一切的朋友们认真讨论爱情或原则自尊这类话题,只会显得自己天真幼稚,格格不入,甚至很大可能会成为他们茶余饭后新的笑料。
而且……周览还在他旁边。
刚才他已经因为算钱的事,差点在周览面前显得不知深浅了,现在又为了这点话题跟他们争辩,难免又绕回到刚才的分歧上。
他勉强扯动嘴角,试图和稀泥:“……也不能一概而论,时黎她就是比较独立,习惯这样……”
这话说得毫无力道,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那几个朋友果然嗤笑出声,互相递眼色,调侃着“林子这是真栽了”“你女朋友驭夫有术啊”,还准备继续就“哪种女人更省心”高谈阔论几句。
而此时,似乎对这场无聊的讨论漠不关心的周览,却忽然转了过身。
“明码标价,是因为除了价码,没别的可标。”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冰块投入沸水中,瞬间让整片空气都冷凝了几分。
几个男人脸上的笑容一僵,都愣在了原地,一时间还没明白过来这话的意思。
周览没理会他们的反应,语气依旧是那种事不关己的淡漠,却字字诛心。
“嫌别人算得清楚,觉得累,无非是嫌对方不按照你们熟悉的那套只用价码说话的规则玩。但那不是对方的问题。”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明确地扫过眼前几人。
“只是你们玩不起,或者,只会玩那一种罢了。”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几人的脸色彻底变了,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韩旭林也呆在原地。
周览这番话,替他说出了他想说,却不敢也不知道该怎么如何组织语言去说的东西。
但此时,他的心里非但没有感到被声援的畅快,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难以名状的别扭。
刚才自己那些毫无力道的维护,在周览这寥寥数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同流合污的嫌疑。
而周览对这片因为他几句话就彻底冷凝的气氛毫不在意,只是将手中的酒杯随手搁在茶几上。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而突兀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真无聊。”
周览丢下这三个字,没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迈开长腿,朝着厅外走去。
徒留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14. 第 14 章
宴会那晚之后,宋时黎和韩旭林的关系表面上看依旧一切如常,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刻意维持的甜蜜。
韩旭林大概是觉得那晚没能照顾好她,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回家,心里存着弥补的意思,对宋时黎愈发上心,殷勤和体贴有增无减。
信息秒回,电话不断,礼物和惊喜接踵而至。
宋时黎每次的回应也总是及时而得体。
她会在韩旭林打来视频电话时,对着镜头露出温柔的笑,耐心听他抱怨工作上遇到的烦心事,适时给予安慰;
会在他订好餐厅之后精心搭配衣服,准时赴约;
也会在他送来最新款的首饰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然后小心收好。
她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女友,但心里,总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宋时黎开始下意识观察韩旭林,看到他在家里接到电话时不自觉走到阳台压低的声音和微蹙的眉头,看到他在某些需要提及未来的话题时总是含糊地带过,也看到他的朋友们偶尔投来的玩味眼神。
扪心自问,韩旭林确实对她很好,她也知道他爱她,至少此刻是爱的。
这份爱炽热而直接,也带着他那个圈子特有的用物质和关注堆砌出的浪漫。
可这份爱,又能抵御多少现实的风浪呢。
宋时黎不知道,在他父亲日益明显的的压力和韩家那个庞大复杂的利益网络面前,二十几岁的韩旭林,这份年轻冲动的爱意还能坚持多久,又能为她争取到多少真正的空间和尊重。
这些种种不确定,都像一根细小的刺,刺在每一次甜蜜的约会和拥抱之下,偶尔会刺伤她,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鸿沟。
而她的异样,自然逃不过韩旭林的眼睛。
他能明显感觉到宋时黎最近不对劲,但是她又不直说,只是安静地微笑,让他无从问起,也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一次精心安排的江景餐厅晚餐,韩旭林看着对面在有柔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静的宋时黎,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确认的冲动。
他放下刀叉,倾身向前,伸手越过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握住她微凉的手。
“时黎,”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最近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不开心了?你告诉我。我知道前段时间家里事多,公司也忙,我可能忽略你了,但我心里真的,每一天每一秒都在想你。”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真挚,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恳求的意味:“别胡思乱想,好不好?我韩旭林认定的人,就是你。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有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我想和你有个家,就我们两个人的家,你想种花就种花,想养猫就养猫,谁也别来指手画脚。我保证我会处理好所有事,你只要信我,只要在我身边就好。”
这番话,他说的情真意切。
韩旭林急切地想用誓言和承诺穿透她眼中那层若有若无的愁雾,想看到从前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脸红心跳满眼信赖的宋时黎。
宋时黎静静听着,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爱意,心脏像是被温热的潮水包裹,可很快,那暖意中又仿佛掺杂了无数细腻的针尖,泛起一阵酸涩的胀痛和更深的茫然。
她相信他此刻的真心,可,尚未脱离家族羽翼的韩旭林,真能做到他口中的“处理好所有事”吗?
她正要开口,但就在这时,韩旭林放在桌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他的妈妈。
韩旭林眉头微蹙,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
他看了一眼宋时黎,眼神里带着歉意和被打断的懊恼,松开她的手,拿起手机。
“喂,妈。”他接起电话,身体下一首侧向另一边,声音压低了些。
但餐厅安静,宋时黎仍能隐约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声音。
“嗯,我知道了……不是说了我没空吗?……又是谁家的?行了行了,你们别管了,我自己心里有数。……我现在在外面吃饭,回去再说。”
韩旭林语速很快,匆匆结束了电话,将手机屏幕向下扣在桌子上,像是要掩掉那通电话带来的不愉快。
他重新转向宋时黎,脸上迅速堆起笑容,试图接回刚才被打断的气氛:“不好意思,是我妈,老是有些啰嗦。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下周不是有个音乐会吗,我们……”
但他的笑容里有些勉强,眼神里那抹未散尽的烦躁和尴尬,破坏了刚才精心营造的深情氛围。
他急于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宋时黎静静看着他,心里那片荒芜的凉意,再次无声蔓延开来,刚才因为他那番表白而泛起的一丝波澜迅速平息下去。
她叹了口气。
“下周再说吧。”
宋时黎拿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投向桌子上的菜肴:“菜快凉了,先吃饭吧。”
韩旭林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沉默地拿起了刀叉。
江景晚餐后,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并未消失,反而在双方小心翼翼的维持下,发酵出一种更微妙的平静。
像一潭表面无波的湖水,底下却暗流潜藏。
日子就这么看似正常地划过。
韩旭林明显更忙了,约会过程中接电话的频率明显增加,每次放回来,语气中都带着强行压下的烦躁,对电话内容的解释也越发含糊其辞,通常都归咎为公司的事。
宋时黎从不追问。她只是安静的听着,然后在他略带歉意地看过来时,点点头,说“好,你去忙吧”,或者“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
她将更多精力和时间投入到工作中。
手头负责的一个重要品牌项目进入了最终收尾的关键阶段,加班成了常态。
周三晚上,宋时黎又一次加班到九点多。
揉着酸涩的脖颈走出公司大楼时,夜色已深,初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她单薄的春季风衣。
宋时黎裹紧了衣服,胃里空空如也,准备去附近便利店买个饭团凑合一下。
就在她穿过写字楼后巷,抄近路去便利店时,目光不经意瞥过街角那家尚未打烊的咖啡馆门口。
暖黄的灯光从厚重的木门玻璃透出,在漆黑的夜色中划出一小片光区,照亮了门口站着的两道人影。
其中那个穿着驼色羊绒大衣的男人,正是韩旭林。
他背对着她这个方向,正微微侧头,在和旁边人说话。
而紧挨着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乳白色短款外套,搭配短裙长靴的年轻女孩。
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妆容精致明艳,在灯光下显得青春逼人。
她正仰着脸对韩旭林说着什么,笑靥如花,一只手还自然而亲昵地搭在他手臂上,姿态熟稔。
韩旭林侧对着女孩,脸上是宋时黎熟悉的那种面对外人时常有的客气而略显疏淡的笑容,却并没有立刻拂开女孩的手,偶尔点一下头,还在应和着她说话。
在咖啡馆门口那片暧昧朦胧的光晕笼罩下,两人之间的姿态远远看去绝不像普通朋友。
宋时黎的脚步定在原地。
春夜的寒风似乎瞬间穿透了大衣,直抵心脏。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看着他们。
街对面,那女孩似乎又说了句什么俏皮话,韩旭林微微侧头听了听,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然后对女孩点点头,抬手指了指停在路边不远处的车。
那女孩笑得更甜了,眉眼弯弯,终于松开了搭在他臂上的手,脚步轻快地跟着韩旭林,走向那辆宋时黎再熟悉不过的黑色跑车。
韩旭林并没有立刻没有上车,而是靠在车门上,抬手松了松颈肩的领带,拿出手机,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着。
几乎是同时,宋时黎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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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韩旭林发来的微信。
【宝贝,加班结束了吗?今晚碰到了一个难缠的客户,不能去接你下班了,宝贝原谅我噢QAQ】
后面还跟着一个撒娇讨饶的表情包。
宋时黎看着屏幕上的字,又抬头看看街对面。
韩旭林已经收起了手机,转身坐进了车里。
下一秒,女孩清脆的笑声隔着距离隐约传入了宋时黎的耳中。
难缠的客户……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脸颊僵硬得不受控制,最终只形成了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
宋时黎没回复消息,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包里。
她绕路去超市买了些菜,回到公寓时,林浅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赶稿,嘴里叼着块饼干,听到开门声头也不抬:“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韩少爷没来接你?”
“嗯,加班。”宋时黎淡淡应了声,拎着菜走进厨房,开始熟练地淘米洗菜。
晚餐很简单,两菜一汤。
吃饭时,林浅叽叽喳喳说着白天遇到了奇葩客户,宋时黎安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吃的却不多。
“你怎么了?我觉得你脸色不太好。”林浅敏锐地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没事,就是有点累。”
宋时黎摇摇头,放下筷子,“你慢慢吃着吧,我去洗澡。”
热水开得很足,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肌肤,带走了疲惫,却冲不散心头那团越缠越紧的乱麻。
宋时黎睁开眼,看着氤氲水气中模糊的镜面,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交替闪现着画面。
她想起韩旭林在烛光下表白时炽热的眼神,想起他父亲审视的目光,想起咖啡馆门口那个女孩轻快的笑容……
各种声音、面孔、情绪,交织纠缠,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密密裹住,喘不过气。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有好几个韩旭林的未接来电和消息。
最后一条是两分钟前发的:
【时黎,你怎么不接电话,是不是生气了?我今晚真的只是见了个客户。我好想你,我现在过来找你?】
宋时黎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了。
她站在床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她沉静无波的眼眸里,明明灭灭。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打了几行字,觉得不妥又全部删掉。
最终,她只回了一句:
【太累了,准备睡了,明天再说吧。】
发送。
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只是,躺下之后,睡意却遥遥无期。
宋时黎在黑暗中睁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
时间悄然滑向凌晨,她还是丝毫睡意都没有。
忽然,房间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
“时黎,睡了吗?”是林浅压低的嗓音。
宋时黎没吭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林浅探进半个脑袋,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到她睁着的眼睛,叹了口气,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她床边。
“我说祖宗,你这心里一有事就睁眼到天亮的毛病,打算持续多久?”
宋时黎侧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没事,就是睡不着。”
“得了吧,你这模样,从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
林浅伸手扳她的肩膀,让她面向自己,“起来起来,别躺着了,反正也睡不着,越躺越清醒。走,姐带你出去透透气,喝两杯,感受一下这夜晚的大好人间。”
“这么晚了,能去哪儿?”宋时黎依旧没什么精神。
“管它呢,找个地方坐坐,总比你在这挺尸强。”
林浅不由分说,直接掀开被子,顺手打开了房间的灯。刺目的光线让宋时黎不适地眯了眯眼。
她知道自己拗不过林浅,也清楚继续这样躺着也是徒增煎熬,干脆起身,换了身简单的毛衣牛仔裤,两个人就这样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