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七日》
1. 第1章
千禧年前夜,寒风把玻璃吹得发颤。
路明晓骂骂咧咧地套上衣服。
“怎么了?”妻子也抬起头来。
“操他妈的大事儿!”
赶到案发地点时,他闻到一股隐约的肉香,等意识到是什么之后,路明晓顾不得被同事嘲笑,飞奔到一颗树下,扶着树干呕吐。
队长嘴里叼着烟靠在另一颗树上,烟缓缓燃尽之际,他狠狠抽了一口,把烟蒂扔在地上,抬脚碾碎,抽出一支矿泉水,扔给路明晓。
“死了多少?”路明晓喉头发紧。
“剩两个。”队长叹气,干了十几年,头回遇上这样的案子,这孤儿院究竟是得罪谁了?
再过几分钟,省厅的估计要到了,他拍了拍刚入职半年的小警察,“打起精神来,干活儿吧。”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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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晓跟在队长后面,艰难地挪着步子,一个消防员飞一样从他身边擦过,跑到他扶过的树下,一把扯下头盔,跪在地上开始干呕,脸和脖子红得跟要爆了一样。
路明晓把视线收回来,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排得整整齐齐的二三十个黑色裹尸袋,零星几个大的,其它全是小的。风一吹,裹尸袋哗啦啦地响。
这成为了他绵延二十年的噩梦。
2. 第2章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寻桦扶着玻璃门大口喘气,商场灯火通明,人气也多,她猜那东西应该不敢来。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寻桦加完班回来已经是凌晨了,打算洗漱一下睡觉,洗脸的时候看见水面映着一团灰色的影子,抬头看天花板又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加班加到眼花了,寻桦想。
而这仅仅是一切不对劲的开始。
第二天起床去上班,经过客厅,发现许久不用的餐桌上摆着两副血红的碗筷。她吓得一激灵,连忙把那凭空出现的东西扔进垃圾袋。
直到太阳照在头上,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缓和下来。
接下来的怪事越来越多,冰箱里出现的活鸡,阳台上被剪断的花,保温杯里的白开水变成冰块,半夜接到的无声来电,时明时灭的灯······
她把这事儿跟同期进警局的飞雪说了之后,对方吓得要死,当天给她找了好几种宗教的驱鬼大师。
寻桦从不相信怪力乱神之事,她决定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找领导调了一次班,一定要把装神弄鬼的家伙揪出来好好修理一顿。
时间拨回到昨晚,她照往常一样上床睡觉,强撑着精神直到客厅和卧室的灯又闪了几个回合,柜子也丁零当啷地响。等到一切都安静下来,她摸到偷藏在被窝里的摄像头探测仪,从她的卧室开始,把整个租房仔仔细细全扫了一遍,
天微微亮的时候,她瘫坐在沙发上,忙活了大半晚,连隔壁阳台上花盆里的土都翻过,愣是没有找到一丝被人监视的痕迹。
那就守株待兔,寻桦在家门口,阳台、卧室、客厅、卫生间都安装了隐形摄像头。
她按往常的出行规律假装出门上班,确定身后没人跟踪便一闪身进了一家奶茶店,找了个便于观察全局的靠墙位置,打开电脑,连上摄像头,等着那家伙自投罗网。
寻桦在奶茶店坐了一天,店员们偷偷讨论她几回了,电脑上的监控视频还是没有一丝变化,一切都安安静静。
戴着圆眼睛的小姑娘给她送了今天的第六杯奶茶之后,鼓起勇气和她说遇到困难的话可以帮忙给她报警。
寻桦甚至想当着她的面把警察证掏出来,但是考虑到她在干的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只好扯谎说自己室友和她男朋友正在吵架,她出门避风头,然后谢谢了小姑娘的好心,把这事儿揭过去了。
在她又快要喝完一杯奶茶的时候,画面动了,先是椅子自己移到了客厅中央,接着冰箱门自动开开合合,然后是悬浮的被子,最后全部的监控视频都变成了雪花噪点。
她猛地把电脑合上。
一分钟之前,寻桦还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一分钟之后,她怀疑自己的茶多酚摄入过多,已经出现幻觉了。
寻桦甩甩头,再小心地揭开电脑,发现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突然一眨眼的功夫,左下角卫生间的监控视屏上,镜子上出现了四个血色的大字:
好久不见
一坨灰白色的东西出现在她电脑屏幕中间的客厅的镜头前,寻桦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东西一闪一闪,出现在每个镜头前,最后在客厅中央站着。
那竟然是个人!
寻桦脑子嗡地一声,身体更先做出反应,窜起来带倒了椅子。
这下全部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这里了,原先那个圆眼镜小姑娘欲言又止。
她刚想说自己没事,眨眼之间,那个在她家的不明物体又闪现到了小姑娘身后。
它灰白的长发杂乱,完全遮住了面部,身着烟灰长袍,一条红色的长舌从本该是脖子的位置伸出,肆意舔舐着小姑娘的脸颊。
寻桦一瞬间失声了,抬手指向‘它’的位置,小姑娘疑惑地转头,又转回来继续看她。
他们都···看不见吗?
感谢警校的训练,几个呼吸间,寻桦的身体苏醒过来,抓起电脑和背包夺门而出。
她一路狂奔,打算先去警局,不管‘它’是个什么东西,总不能连子弹都抗得住!
可是那东西像是能猜到她的想法,总是出现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十来分钟之后,寻桦被迫躲进了商场。
据说鬼怕人气足的地方,好吧,她现在已经承认那东西是鬼了。
寻桦靠着玻璃门,想喘口气再找找解决办法,突然感到后背发疼,她慢慢把脖子扭过去,一根巨长的舌头贴在玻璃门上扭动,所过之处结出白色的霜花。
她不由地大叫一声,把周围人的视线都引了过来。
妈的,看来那些传说是假的,要不这东西根本就不是鬼。
或者她精神失常了?
这回重新追上的‘它’手里多了把闪着寒光的刀,不管真假,还是先逃命吧!
寻桦在商场上没命地跑,撞到不少人,一时间骂声四起。
还和刚刚一样,‘它’似乎知道寻桦的打算,总是提前出现在她要去的路上,把人逼到了停车场。
看着昏暗的地下车库,寻桦觉得自己完了,这地方人少,死角又多,说不定一不小心就被逼到被车撞死。
难道这才是‘它’的目的?
寻桦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一转眼,那家伙提着刀又跟了上来,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只能没命地跑。
她冲过一个转角,突然一束雪白的灯光照了过来。
操!完蛋了!
寻桦只来得及想这个,说好的死前会有回马灯呢?她还是蛮想回顾自己不怎么样却也还算过得去的一生,至少楼下的三花流浪猫挺喜欢她的。
在寻桦做好飞出去的准备的时候,那辆车停了下来,就贴着她的身体。
一个穿得叮里当啷的男生打开车门冲了过来,他的脸吓得煞白,嘴却是红的,一双大眼睛毫不掩饰地诉说着他的惶恐。
“你没······操!那他妈是什么?!”男生僵住了,颤颤巍巍地指向寻桦的背后。
她顺着指尖的方向看去,‘它’的头发变长了,像是章鱼触手似的撑着它立在半空中,无数只‘脚’顺着墙面挪到天花板上,无视引力的束缚,螺旋着朝他们逼近,枯枝似的手攥着刀,渗着铺天盖地的寒意。
寻桦惨淡地笑了一下,说,“没事,冲我来的。”
她一个箭步远离男生,想着至少不要把别人扯进来。
寻桦抽空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它’确实在追着自己,微微放下心来。
要不让小爱同学录下自己的遗言吧,寻桦想,只是这东西能留下吗?
在她开口之前,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
那东西居然冲着男生去了,刀已经抵在他的脑袋上!
寻桦来不及多想,立马转身,一个飞冲肩把它从男生的身上掀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下,撞到墙上才停下来。
寻桦以为自己的肚子会被捅个对穿,没想到它居然凭空消失了。
就像搂着一个人,她不可置信地动了动自己的手指,那里摸到了它的头发,和普通的没有两样。
“没事吧?!”男生连滚带爬冲到她面前。
“没事,”寻桦也不确定,肾上腺素的作用还没消退,她连自己的腿都感受不到,“你呢?”
“我也没事。”
寻桦不放心,扯开男生的衣摆和领口确认了只有几处发红的压痕才放下心来。
“刚刚那是什么?”过了几分钟,两人的气喘匀了,男生才小声地开口问。
寻桦摇摇头,“不知道,抱歉,把你扯进来了。”
她拍拍手,想站起来,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车碾了一样,没一处不在叫嚣着痛。
“操!”寻桦忍不住爆了个粗口。一整晚的情绪顺着这个口子一股脑涌出来,她骂了好几句才意识到还有个人在,只能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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尬地说了句抱歉。
“我送你回去?”男生似乎想到了什么,“哦,我叫蒲意松。”
“寻桦,谢了,去警局吧,”她说,现在也不是客气的时候,而且,“我感觉你也被盯上了。”
蒲意松似乎被吓到了,刚刚恢复红润的脸颊又一下变得惨白,“警察能搞定那东西吗?”
“不知道,”寻桦只能实话实说,“至少我们俩是搞不定的。”
寻桦坐上那辆曼岛绿宝马M5,告诉蒲意松地址,接着掰过后视镜看自己背上的伤,还好只是破了皮。
蒲意松看见对方毫不客气地掀起背上的衣服,欲言又止。
“抱歉。”寻桦把后视镜给人掰了回去。
难道她也觉得我是女生?蒲意松想起听过不少次的评价,决定为自己正名,“我是男的。”
寻桦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一会,“再次抱歉,”她说,“我是警察,保护大众是我的职责,而且,”她撸起袖子展示肌肉,“每天训练,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所以她是觉得我的男性尊严受到挑战了?蒲意松沉默了,难道几年没回来,国内的观念已经更新迭代好几个版本了?
“你是怎么惹上那东西的?”蒲意松开着车冲进雨幕。
真是奇怪,进车库不过十几分钟,雨怎么突然下得这么大?
寻桦简洁地把事情和蒲意松说了一下。
“所以你是准备猎杀它的,结果自己进了陷阱?”
“呃,”寻桦有些尴尬,“这么说也没错。”
交换完联系方式之后,寻桦有些坐立不安,她不太会和工作之外的人进行社交。
“寻警官,导航显示只有几分钟,”蒲意松突然开口,“你觉不觉得有点太久了?”
“你这么说······”寻桦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后视镜上‘它’的影子无比清晰!
“后面!”她大叫。
蒲意松差点本能地来个急刹,在这种能见度不足十米的路上,怕是等不到那东西来动手,他们自己就要撞车,顺便拉上几个倒霉蛋了。
“没有。”蒲意松从车内后视镜里观察了一圈才回答。
寻桦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一惊一乍了,她打开导航,却发现他们还在商场车库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给蒲意松看。
“···怎么?”蒲意松对比了他自己的导航,明明显示他们已经走了一半了,“该怎么办?”
“你发现没有?”寻桦转头看向蒲意松,“这么久了,我们没遇上一辆车。”
是啊,就算能见度不足十米,但也不至于一点其他车的影子都看不见,难道他们已经···这个恐怖的想法让蒲意松遍体生寒。
“怎么办?”他只能去求助现在身边唯一的活物。
“继续开。”她说。
悬崖之前皆是通途。
寻桦最讨厌的就是做不到,结束吧一类懦弱的词。
所以,前进吧,总会有出路。
又开了不知多久,蒲意松的导航还是显示走了一半,而寻桦的仍然在车库出口。
但是,她发现了。
“意松,你看这个,”她把自己的手机和蒲意松的并列在一起,“现在加速,使劲踩油门。”
蒲意松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接着他也发现了。
“速度到一百码以上,我们的导航就都开始往前走了!”
寻桦点点头,“是的。”
“但是不会撞上其他车吗?”蒲意松觉得这可能也是一个陷阱,这种雨天开这么快,出车祸的概率急速升高,到时候在其他人眼里就是一场交通事故。
“是,但我们没得选,”寻桦直视前方,“我可不想在这里转到宇宙尽头,你呢?”
蒲意松笑了,仿佛柔软的阳光,他舔舔嘴唇,说,“其实我车开得蛮好的。”
3. 第3章
蒲意松玩得疯的那几年真的去电影里的秋名山跑了几个来回,但是和他现在开的路相比,简直是开代步车去买菜的程度。
窗外的雨完全模糊了他的视线,轮胎碾过积水激起的水幕不断击打车身,车外狂乱的风,吹的他险些掌控不住方向,最危险的是突然出现的急转弯,蒲意松不知道‘它’怎么办到的,但是那些转弯就是突然出现在导航路线上,他过去了又瞬间消失。
离失控最近的一次是他的左前轮压到了一大石头,整个车顿时飞了起来,差点冲出弯道,就差一点点。
终于,蒲意松看到前方出现了两个红点,应该是普通的车。
他打转方向盘跟上。
“右转!”寻桦突然大吼。
来不及思考,身体率先执行了她的指令,接着是天旋地转。
蒲意松以为自己掉下来悬崖,脑子嗡嗡响,甩甩头才听清,是汽车鸣笛的声音,前面是绿灯。
他机械地挂挡,踩下油门。
“目的地已到达。”
冰冷的女声播报完,两人坐在车里对视许久,又不约而同把头转过去确认‘南华市平湖区刑警大队’几个字。
“你刚刚怎么知道右转?”蒲意松问寻桦。
“前面那车里没人。”她说,“你车开得真挺不错的。”
蒲意松歪歪头表示早就和你说了。
绿色宝马缓缓滑进大院,“你们这都不用看工作证的?”蒲意松一边拉起手刹一边问。
“要看。”
“啊?那刚刚怎么······”不对,门口的保安亭根本没人!
蒲意松再回头,院外依旧车水马龙,一派热闹景象,而院内则寂静得可怕。
“这是又进了新的陷阱?”蒲意松有点麻了,他看向寻桦,想从她那里得到几句安慰,哪怕是谎话也好。
可寻桦浑身绷紧,脸色比他们被那东西追杀时还难看。
“你在车里等着,或者出去,我进楼看看。”
“不,”蒲意松想也不想就拒绝了,相比起再面对‘它’,独自一人更可怕,至少和寻桦一起这么久了,他还是活得好好的,“它也要对付我,两人总比一个人好。”
寻桦眯起眼睛打量蒲意松,似乎很苦恼,最后又叹了口气说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两人从后备箱里找出撬棍和扳手,谨慎地朝楼里走去。
门一打开,就是浓稠得仿佛能化成实体的血腥味。
寻桦好歹干了四年刑警,还能忍住,蒲意松哪见过这场面,当场吐了出来。
“这······”蒲意松话都说不出,胃跟被人用手扯来扯去似的难受。
寻桦也好不到哪儿去,味道能忍,但是意识到这是自己日夜相处的同事的味道······她强行把呕吐感咽下去,缓了好一会儿,确定能开口说话了,才把手机拿出来报警,叫他们派些人,不,把所有人派过来。
‘无信号’三个字明晃晃地刺着寻桦的眼,她走向门口,结果刚刚还正常感应的门怎么都不开。
既然如此,寻桦深吸一口气,抄着撬棍就砸上去。
纹丝不动,甚至连声音都没有。
他们被困住了。
寻桦顿时火起,朝着空气大骂,问它究竟想要什么。
骂了几句,觉得好受点儿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才发现蒲意松呆呆地站着。
还不能放弃,她磨着嘴里地软肉,至少她还活着,也还有人指着她活着,不能自己先崩溃了。
“你······”
“你听到声音了吗?”蒲意松突然说。
难道还有人活着?对啊,当务之急是先看看自己的同事们怎么样了。
“跟紧我,”寻桦说,“注意四周的动静。”
两人挪到前台,里面躺着两具尸体,死相凄惨。根本没有试脉搏的必要,身首分离和断成两截还没死的是不是人都难说。
“别看。”她挡住蒲意松的视线。
可是越往里走,就不是蒲意松想不看就能不看的了,办公室内到处躺着残破的尸首,全是没必要抢救的。
寻桦只敢快速扫一眼后把视线集中在地面上,这时候血泊已经是不吓人的了。
“还好吗?”她艰涩地开口。
背后的男生摇了摇头,连嘴巴都白得跟纸一样。这场面比恐怖游戏都恐怖,要不是在大厅把饭都吐了出来,他这会儿估计要吐在尸体上。
两人顶着同样惨白的脸一个房间一个房间仔细搜,除了他们,连活着的虫子都没见到一只。
最后一个房间了,寻桦和蒲意松对视一眼,推开支队长办公室的门。
依旧是浓重的血腥味,寻桦扫了一眼,发现一颗头出现在办公桌后面,她让蒲意松先别动,自己慢慢移过去查看。
高壮的中年男人坐在地上,背靠着文件柜,鲜血不断从捂在腹部的指缝间流出来。
“路队!”寻桦冲过去压着男人的手,他的伤口情况比其他人好多了,胸口还有微微起伏。
蒲意松见到寻桦激动的样子,也冲上前来。
路支队长艰难地把眼睛撑开一条缝,花了好久才认清人,他蠕动着嘴唇说着什么。寻桦没听清,把头凑到他的嘴前。
然后在寻桦惊讶的表情中,男人又闭上了眼睛,连手也松了劲。
“怎么了?”蒲意松等了几分钟才敢去碰颓然坐在地板上的寻桦。
“路队说,”寻桦觉得自己的嗓子很痒,“‘它’说:一定要告诉他们,”
时间到了。
然后她站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喘气,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开始神经质地擦手。
蒲意松看她这个样子,估计路队是她熟悉的人,要给她一些时间平静。如果是自己认识的人变成这样,他不知道会崩溃成什么样子,不可能还能站着说话。
既然没活人了,眼下最重要的就变成他们俩怎么逃出去了。蒲意松走到窗户前,也学着寻桦的样子用扳手去敲窗,结果依然没变,纹丝不动。
蒲意松站在窗户前,望着如常的夜空,上弦月孤悬于高楼之上,远处彩色射灯一束接一束刺穿云层,近处点点尾灯汇集成红色河流。
一切如此平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他倚靠着墙面缓缓滑到地上,头也不抬地问,“喂,就在这等死吗?”
“等死?”寻桦把擦手的纸砸在地上,“我倒要看看是谁干的!”她说,“你加入吗?”
蒲意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
根据寻桦的计划,说是计划,其实只是下一步的动作,毕竟他们连要对付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用说找出它的目的了。
总之,先去枪械库拿些趁手的家伙,遇到不合理的东西先物理招呼一遍,保证顺利到监控室查内部监控。
寻桦扔给蒲意松一把□□,示意他看着自己。
“保险,弹匣十五发,双手握枪,手腕绷住,瞄准,击发,记住自己开了几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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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时换弹,明白了吗?”
“其实我在海对面上的学,”蒲意松说,“这玩意说不定比你用得好。”
寻桦挑了挑眉,“哦?那挺好。”
两人继续往监控室的方向去。
过了这么长时间,蒲意松已经适应了血腥味,鼻子完全闻不到了。
“等等,”他突然说,“过去多久了?”
“不知道,”寻桦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从我们进来开始,时间就没变过。”
事情越来越诡异了,所有的事一环扣一环,他们像是一直被什么东西牵着走。
而最诡异的还在后面。
19点57分,视频监控从这个时间点开始出现异常。
所有镜头,每个房间里的人好像同时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有人吓到僵住,有人拔腿就跑,有人拿着文件夹去砸······但是没有任何用处,就算有人反应过来,和那东西抵抗,也没撑过几秒,然后就是各种惨不忍睹的死法了。
他们根本不是被利器所伤,而是硬生生被撕开的!
寻桦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事们被扯得变形然后裂开,像是破开了的袋子一样,血从各处喷出来。
唯一不同的是路队,他和那东西纠缠的时间更久,但最终还是落败,被掐着悬在半空。视频抖了一下,‘它’突然出现在镜头中,灰白的头发刺出,把路队钉在了文件柜上。
接着‘它’慢慢把路队放下来,瞬移过去,凑在他的耳边,似乎是在说话。
最后监控停止在20点01分,大火突然窜起,全部的镜头一时间都变成了雪花点。
而他们俩的手机时间全部定格在19点59分,可寻桦和蒲意松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监控探头中。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
要杀她?有太多次机会了。要她因自己的同事的死而崩溃?那把蒲意松扯进来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纯粹只是恶作剧吗?寻桦觉得这个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今天发生了太多超出常识的事了。
她拿出一瓶水放在蒲意松面前。
这人看穿着打扮就知道出身不错,恐怕连鸡都没杀过,一下见到这么血腥的画面,不仅是心理,连身体都受不了,刚刚抱着垃圾桶,胆汁都快吐完了。
如果是平时,寻桦不会让他看这些,但是只有他们两个了,不是关注心理健康的时候,要找到出去的方法,蒲意松得能做点什么,至少别拖后腿。
连面对恐惧都做不到,又如何去战胜?
见人漱好了口,她打开她家的监控视频给他看。
“好久不见?”蒲意松皱起眉毛,“你们认识?”
“不知道,”寻桦摇头,“看不见脸。”
蒲意松抬头,脸色一变,突然拔出枪朝寻桦身后开了一枪。
强劲的声波直接打进她的耳朵,来不及转身,寻桦一只手揽住蒲意松的肩膀往前冲,把人连人带椅子拽走,和那东西拉开距离。
“反应挺快。”
“你也不赖。”
经过这么久的纠缠,他们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面对‘它’时那么惊慌失措了,甚至还有心情打趣两句。
‘它’被子弹击中之后化为一团烟雾,并未消失,而是盘旋在天花板上,像准备侵吞一切的雷云。
两人对视一眼,拔腿就跑。
看来子弹并不会对它造成伤害,只能暂时击退。
寻桦在前面带路,两人向着天台的方向奔去。
4. 第4章
‘它’时不时闪现出现在他们身边,试图进攻,都被子弹逼退。
“掩护,换弹!”蒲意松喊到,寻桦帮他看着后面-几秒钟之前,它被打中之后又变为乌云,现在正在像行星吸积一样重新凝聚成实体,在一路上这情况已经发生了多次,观察下来,他们有十到十五秒的时间。
‘嗒’的一声,蒲意松将最后一个弹匣合上,他的双手开始颤抖了,肾上腺素的作用在消退。
上了天台之后呢?他不敢问,寻桦估计也没答案。
只不过在垂死挣扎罢了。
猪在死前还反抗几下呢,如果坐着等死岂不是连猪都不如?
又是几次交锋,它有一次甚至突到了蒲意松的脸上。就在他脑子响起‘就这样结局了’的时候,寻桦抽出她一直别在腰上的撬棍,飞跨到他的身前,双手握着那根黑漆漆的棍子,全力一挥,直接让它身首分离。
他们又可以多活十几秒。
然而悬崖还是到了。
天台是安全达到了,代价是子弹没了,他们唯一能仰仗的只剩从后备箱拿的撬棍和扳手。
寻桦眼睛盯着被撞得簌簌掉墙灰的天台门,她真的很想吐槽,明明可以穿墙,却还是要搞这些吓人的动作,难道这是它的KPI,不干不算业绩?
她叹了口气,想把手机掏出来录个遗言,但又没想到给谁,遂放弃。
“你要不要录个遗言?”她问蒲意松,这人看着和她不一样,像是个有家庭的,应该有关心他的爸爸妈妈之类的人。
蒲意松听见这话表情复杂,这不就是在和他说我们死定了吗?虽然他知道这概率很大很大,但是寻桦没说出来的时候他还能骗骗自己。
遗言吗?他想到了很多人,但是估计也没多少人需要听到这些话,还是不给他们留这种负担好了。
“嘿,我们不需要那个。”蒲意松用愉悦的语气说,似乎这能抵消泛上来的苦涩。
天台不高,七层楼,控制好姿势的话掉下去有一定几率存活。寻桦在心里盘算要不要跳下去,这看起来是他们的唯一出路了。
只是······她再扫了一眼楼外的景象,太普通太正常了,会不会也是一个陷阱?
在寻桦犹豫的时候,它撞开了天台门,回复到了地下车库的样貌,腕足一样的长发和闪亮的尖刀,最恶心的是甩来甩去的黏腻长舌。
它长得像巨大章鱼,行动模式也像,飘在半空,长发往后一推,整个身体如出膛的炮弹向他们冲来。
寻桦把蒲意松一推,自己朝反方向避开。
在二选一的选择中,它选中了寻桦,举着刀朝她的头上劈。
寻桦举起撬棍格挡,‘当’的一声,巨大的力震得她的手腕发疼,差点握不住武器。卸完力,她一个巧劲拨开刀,接着将整个身体化作武器,想用撬棍的尖端戳穿它。
结果天台上的它似乎比楼内的它强许多,使用了它从未用来攻击的长发缠住寻桦的脖子,把她往后一拽,轻松便化解了她的攻势。
更惨的是,由于刚刚那一下完全是舍身技,寻桦没防备,整个身体被拽到了地上。它顺势直接用刀朝寻桦砍去。
白亮的刀刃距离寻桦的头不过十公分,她想自己的生命结束在此刻也没有不好,至少不用经历中年危机和老年像个尸体一样被困在床上,在年轻健康的时候死去,说不定能变成更强的鬼,到时候把这家伙好好收拾一顿。
然而那把刀没有砍下来,它连头发带身体被拽离了。
寻桦赶紧爬起来,原来是蒲意松那个看上去不太着调的富家公子哥,她以为那人能趁着这个空挡跑掉呢。
结果······寻桦在心里叹了口气,捡起撬棍又冲了上去。
蒲意松是想跑掉的,他跑了,但不到三秒,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它把寻桦压在地上,像猎狗咬住了兔子的脖子。
仅仅一眼,蒲意松就停下脚步折返,直到被压住的换成了自己,他还没搞清楚是谁指使他做的。
“走。”
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然后是一片白色挤走了灰色。
寻桦再次用了地下车库的招数,把它从蒲意松的身上掀开。
瞬息之间几度在生死线上徘徊,蒲意松一时脱了力,没能从地上起来。
他挣扎着仰头,只见那缠斗的一人一鬼已经滚到了天台边缘。
寻桦率先起来,半弓着身子,手里攥着撬棍刺进它的胸口,可这一次它没再化成乌云,而是像对付路队那样,头发缠成一束,扎穿了寻桦的腹部。
鲜血飞溅,蒲意松闻到了比任何时候都浓重的血腥味,他大张着口,却发不出声音。
原来当时路队是这种感觉吗?寻桦有些惊奇地看着扎进腹部的毛发,其实一点也不疼,不如说什么都感觉不到,连血流出来也感觉不到。
再看一眼那吓呆了的家伙,寻桦说了一声抱歉,便双手抱着它翻下了天台。
城市的夜晚看不到星星,只有隐约的云边。
其实也不错,只是不知道撞在地上会不会疼,但愿也不疼吧。
难道死了还得和那长毛鬼在一起?寻桦脑子迷迷糊糊地想,不会是小时候踩死的蚂蚁太多,所以才要这样被惩罚吧?
她使劲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是黏上了磁铁似的,好不容易打开条缝,照见刺眼的白光,立马又合上了。
寻桦觉得脖子处痒死了,她用手去扒拉那长毛鬼的头发。好几下没扫走,水草似的被拨开又弹回来。
操!她在心里咒骂,铆足力气一推,把那玩意整个推走。
总算是清净了······
不对!寻桦猛地睁开眼,这下是彻底清醒了。刚刚那手感,温热柔软,长毛鬼可摸着和木头没区别!
她僵硬地把头转过去,果然,二十厘米之外赫然出现的是倒霉蛋蒲意松的脸。
寻桦又叹了一口气,她都数不清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内叹了多少气。
还是没能活下来吗?她其实想到了这个结果,但真的发生时,还是不免有些遗憾。蒲意松不像自己,有优渥的生活,有家人朋友,应该去度过漫长又快乐的一生。
寻桦蓄了会儿力,坐起来,摇了摇蒲意松,轻轻喊他。
躺在地上的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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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睁开眼,眼珠转了一圈又闭上,过了十几秒,像是见鬼了似的弹起来。
“嗨,”寻桦摸了摸脸,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变样了,嘴巴跑到鼻子旁边之类的,把人吓成这样,她指着自己,“寻桦。”
蒲意松愣愣地看着,过了好一会才动了动嘴巴,没说话,只是稍微撅起嘴,眼睛立马涌出水来,“你还活着?”
寻桦有点想笑他那一连串小孩子似的表情,又想到他们家应该是很不错,才能让他一直保持孩童般的心,难免有些羡慕。
“我还想问你怎么也死了,”寻桦说,“没给你争取到时间,很抱歉。”
蒲意松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道歉,为了他没活下来?就算她是警察,也没有这个义务。
“没有对不起我,”蒲意松莫名有些生气,“还有,什么叫我也死了?我没死。”
“嗯?那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这儿?蒲意松这才抬头张望四周的环境。
钢结构,高挑空,明敷管道,混凝土地面,这明显是个工厂,而且是破旧的工厂。
他们是怎么到这儿的?
在寻桦翻下去之后,蒲意松僵住了,他动不了四肢,喘不了气,意识却还清醒着。
过了好久,也许只有几秒,他听见砰的一声,这才又恢复了力气,踉踉跄跄地跑到女儿墙边,看见血从她的身体下涌出。
在楼里,蒲意松已经看过了各种七零八落的尸体,远比寻桦凄惨,但是他们没和他说过话,没试图保护他,他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没听过他们的声音。
有人死了,一个认识的人死了,寻桦死了,‘死’这个概念无比清晰地出现,毫不客气地攻击着他的大脑。
蒲意松使劲呼吸,脖子上青筋暴起,却怎么都呼吸不到氧气,在失去意识的那一秒,他反而感到了平静。
“这样说的话,”寻桦听完蒲意松那一连串夹杂着埋怨和夸张用词的话,她的头开始痛了,一方面是这小子简直太能说了,就简简单单的‘看见你掉下去我就晕了’,非得说上几分钟,另一方面是搞不懂的事更多了,“你也不知道你死没死。”
蒲意松尴尬地点头,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觉得身体还不错,连被长毛鬼揍的地方都不痛了。
“在这儿蹲着也不是事儿,”寻桦也站起来,“我们出去看看。”
“等一下,”蒲意松说,“你没感觉吗?好冷。”
听了他的话,寻桦这才发现温度低得不同寻常,她想摸出手机却找不到了。
“我的手机应该是摔出去了,你的呢?”
蒲意松闻言也翻了自己的口袋,同样没有。
墨绿色表盘一闪而过,蒲意松皱起眉毛,再细看一眼后把自己的手表递到寻桦面前,“现在是0点8分。”
寻桦记得他们的时间一直是有问题的,但大多是静止,或走得极慢,而这消失的4个多小时······她快被这些问题搞晕了。但当务之急是找到出口,或者至少弄点保暖的衣服。
两人没了手机,只能借着偶尔几盏昏黄的灯光和窗外云层漏下来的光一点点探索这个陌生的工厂。
5. 第5章
“不会地府也开始走资本主义道路了吧?”蒲意松搓着胳膊抖着腿挪动步子
寻桦不知道一句话竟然可以有这么多个槽点,导致她无从下嘴,转过身去想给他一个白眼,发现这人真冻的挺狠的。
可能是为了参加公子哥们的聚会,只穿了件薄薄的丝绸衬衫,没几块布料,胸口大敞着,脖子上挂着不少叮叮当当的金属物件。这风一吹简直四通八达,把蒲意松那张还不错的小脸儿冻得发青。
蒲意松冷得很,要不是活动着估计早冻僵了,前面领路的突然停了好几秒,他抬起眼睛想叫人赶紧走,却被一东西糊了一脸。
“这是?”蒲意松把脸上的东西拿下来,“你的外套?”
“穿着吧,”寻桦看了他一眼,“你也没比我高多少,应该能穿下。”
“能不能理解为你在嘲讽我?”蒲意松拿着那件看着就廉价的薄夹克看来看去,冷的时候穿女生外套可是头一回,要是说出去估计会被他那堆哥们取笑到明年。
“没,”寻桦给了个出乎他意料的回答,“只是看你挺冷的。”
“哦。”蒲意松用鼻子闻了一下衣服,一股血腥味,他勾了勾嘴角,穿上了,“你冷的时候还你。”
“得了,”寻桦摆摆手,“赶紧走吧。”
两人在死寂的工厂内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听到了流水声。
他们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走向那声音的来源。
暗淡的灯光下,两个男人在摆弄着一条黑影。
见到其他人让蒲意松顿时轻松了不少,他越过寻桦,快走几步,“嘿,两位兄弟,”他问那两人,“这儿有烤火······”
突然间一股巨力拍在他的后背上,蒲意松向前踉跄了几步,转头一看,一个人骑在寻桦的身上,握着匕首往下刺。
寻桦身上没有其它武器,只能双手握住他的手腕,那人的体型比寻桦大一些,又有武器,她很快便落了下风。
就在匕首尖快要刺到寻桦喉咙的时候,蒲意松回过神来,一脚踹向那人的肩膀。
这一下给了寻桦机会,她顺势提膝把人顶开,翻身爬起,顺手拉着蒲意松躲到他的攻击距离之外。
不过几秒之间,蒲意松从放松到肾上腺素飙升,他怀疑他们俩真是被诅咒了,一晚上起起落落几个来回。
原本守着长条状物体的人也从腰间掏出刀来,他们一动,寻桦和蒲意松才发现那原来不是‘物体’而是一个女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她被人从腰椎的位置分成两截。长发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散发着润泽的光辉。
原来是撞破了分尸现场,寻桦向左一步,伸手把蒲意松护在身后说,“放下武器,我们已经报警了!”
寻桦只能虚张声势,对方人多,又高大,看眼神就不是善茬,她一个人都不好脱身,何况还有个拖油瓶。
“报警?”看似是领头的人哈哈大笑。“这儿就没电话,你拿头报警呢!”
“我可以给你们钱,”蒲意松突然想到自己身上的东西,把项链摘下来给他们看,“还可以回去拿更多,别杀我们。”
光头佬只是瞥了一眼蒲意松手上的金项链,“呵,你死了我们也能拿到。”他朝另外两人歪头,示意他们动手。
寻桦见谈判失败,只能放手一搏,她率先发难,朝门口那人冲去,矮身躲过刺来的匕首,将人撞倒后擒住他的右手一扭,匕首便落到了她的手上。
“跑!”她朝着蒲意松大喊。
其实蒲意松不明白跑这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有什么用,他不觉得寻桦能胜过那三人,但他的身体还是下意识执行了‘逃’的命令。
击打□□的砰砰声,铁器相撞的铛铛声,还有男人的叫骂声,像是一锤锤质问,打在蒲意松的脑仁上。
有用吗?就这样了吗?又要独自一人留下吗?
诚然逃跑是最好的选择,他也许有机会能被人发现,然后活下来,可是,他能等得到那时候吗?更大的可能是像躲在洞穴里的老鼠一样被老猫咬穿喉咙,还不如现在回去,死得体面点呢。
蒲意松捡起脚边已经开始生锈的钢管,又折返回去。
寻桦认为自己当了四年的刑警,啥巨人观,尸蜡化等等恶心的场景都见过,如今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在解剖室吃烤鸡,当然前提是她不会被法医和队长揍。
但是当她看见前一分钟还生龙活虎地从她身边顺利逃命的家伙,不知道为什么脑子坏了又冲了回来,拿着钢管也不知道怎么用,结果三两下被人扯到怀里,匕首刺进他的脖子,鲜血滋出来,漂亮的嘴巴里发出叹气的声音的时候,寻桦第一次恨自己的视力那么好,她甚至能看到蒲意松放大的瞳孔。
鼻子似乎也闻到了血的潮热腥气,她不可抑制地想吐,尽管还有一个人拿刀指着她。
真是个蠢货,明明她已经顺利干掉一个了,要是他不冲进来捣乱,剩下的两个她···好吧,确实没把握。
看见蒲意松的身体像面条一样软倒下去,寻桦极力想忍住眩晕,眼前却还是一阵阵发黑。
难道被他妈的吓晕了?真没出息,她最后吐槽了一句自己。
被刀捅脖子是什么感觉呢?蒲意松很难得有这种绝大多数人不能体会到,剩下的人体会到了也百分百说不出来的体验。
先是一根烧红的铁丝捅进来,然后听见‘嗤’的一声,接着脖子里的皮肉像是被泼了浓硫酸一样灼烧,再然后是被倒灌进食道和气管的血液呛住,咳嗽一两声,幸运的是由于身体大量出血很快就进入到了休克状态,所以痛苦的时间不长,随之而来的是四肢发麻发冷,最不幸的是最后一步,会感觉时间变得好长好长,一生开始在眼前放映,不得不去再体验一遍荒谬的人生,最后结束在一阵白光中。
像是过了百年,又像是只过了一秒,蒲意松睁开了眼,入目皆是雪白的天花板,身下似乎是床垫。他侧身想爬起来,右手碰到另一个人。
是寻桦,她真叫这个名字吗?蒲意松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普通的卧室,没有尸体,没有鬼,没有凶手,也没有刺骨的寒冷。
那些应该是梦,他想自己是喝醉了,跟了个新认识的女孩回家,结果做了一晚上噩梦。
是的,肯定是这样,蒲意松又躺下了,他累极了。
蒲意松刚闭上眼睛,身侧的床垫突然动了,寻桦像被刺猬戳到一样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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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叫寻桦吗?”蒲意松问大口喘气的人。
“当然···你不记得了?”
“哦,就是忘记了怎么到这里的。”
“我看见你死了,之后我也晕了,”寻桦说。
听见寻桦的话,蒲意松是一点也睡不下去了,他猛地坐起,“所以我不是在做梦?”但是又不死心地问,“做一样的梦也是有可能的吧?”
寻桦没去理蒲意松,她翻身下床。
醒来的一瞬间,她就认出了这是她的房间。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本该留在局里监控室的电脑出现在它平时常在的书桌上,忽略掉旁边的人,这完全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寻桦点亮手机,时间是23时09分,14个未接来电,她径直点开微博,铺天盖地的都是南华市平湖区刑警大队遭袭事件。
烧焦的大楼,整齐排列的黑色裹尸袋打破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她把手机递给蒲意松,“是真的,”
蒲意松划拉着手机,说实在的,他现在脑子一团乱麻,甚至怀疑自己是磕了或者得了精神病。
“等等,他们不会认为我们是凶手吧?”
寻桦摇摇头,她也不能确定,但至少现在还没有怀疑到他们身上,不然早就来逮了。
“首先要搞清‘它’的目的,”寻桦说,“我感觉不是想杀我们。”
“另外还有我们去的那个工厂,虽然不知道具体时间,但是我和他们交手的时候,看到了他们的寻呼机。
“对,”蒲意松也记起来了,“光头佬说‘电话’报警,难不成我们回到了过去?”
“有可能,”寻桦说,“而且出现在工厂应该也不是偶然,难道是那女人要申冤?可为什么是我们?”
“这没有时间没有地点的,找到尸首都成问题。”蒲意松也觉得是有可能的,“但是这和刑警大队有什么关系呢?难道······”
“是属于我们区的案子!”两人同时说道。
“可杀了所有人不就更没办法申冤了?”寻桦百思不得其解。
“算了,先别想这个了,”蒲意松说,“这是你家?”
寻桦点头,“你要吃点什么吗?”
说起这个,蒲意松的肚子适时叫了一声,他有些不好意思,拿起手机准备点外卖。
“不介意的话,来点零食。”寻桦从床底拉出一个纸箱,抓了一把东西走去书桌,“自己找找有没有喜欢吃的。”
她打开电脑,想查查有关的民俗,即便是传说,也会有最初的来源。而今晚这一切的原因,说不定就隐藏在其中。
可一打开网页,刑警大队主楼的照片就直直地刺进寻桦的眼睛。她的手指像是触电了,僵硬、发麻、不听使唤,好几次都没点中搜索框。
“找这些不如去找大师。”蒲意松撕开一根新的玉米肠,“我家有个长期合作的,在香港也挺有名。”
“长期合作?”
蒲意松点点头,“做生意的,宁可信其有。”
“行吧,”寻桦合上电脑,“明早就去找大师,其它的先不管了。”
“不过,”蒲意松又说,“你确定我们能等到明天吗?”
6. 第6章
这个问题,寻桦没办法确定。从已知的信息来看,‘时间’是一个很重要的点,路队口中的‘时间到了’以及他们俩个不断地陷在各种不同的时间点内,她猜测,找到准确的‘时间’,谜题就能解决一半。
可要怎么找出关键的‘一秒’呢?目前更关键的是,这‘一秒’在不在今天晚上?
蒲意松同样百思不得其解,在他吃完第7根玉米肠的时候,肚子突然痛起来,他翻开包装,“你这些都过期了啊!”
“啊?不会吧,我吃了没事啊。”寻桦也扒开自己吃剩的包装看,“好吧,只能说明你的肠胃不太行,”她指着门,“右转,卫生间。”
蒲意松打开卫生间的门只有一个想法,这能称为‘间’?“盒”还差不多。一个长条形,莲蓬头挂在马桶上面,洗脸盆和镜子离门的距离只有一步,他甚至怀疑需不需要侧身进去。
要不找个公共卫生间?但是···蒲意松捂着肚子,还是决定挤挤好了。
他坐在马桶上捂着自己的头,刚刚没注意一下撞到了热水器上。
真的就这么倒霉吗?蒲意松使劲锤了一下墙壁,倒霉地遇上鬼,倒霉地卷进这摸不到头绪的事件里,倒霉地死过,就连上个厕所也要倒一次霉!
沁凉的水拍在脸上,蒲意松透过睫毛上挂着的水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疲惫、茫然、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粉色。
难道发烧了?他用手去摸自己的脸,镜子里,手背也泛着粉色。
不对!是镜子上的!
他一眨眼,镜子上凭空出现了四个血色的字:
时间到了
蒲意松吓得后退一步,却撞上了一堵墙。他侧过头去,只看见了灰白的发丝。
“啊!!!”
寻桦正在摆弄网页,甚至查到了相对论。
突然一阵尖叫传来,她立马弹起来冲去卫生间。
可惜还是太慢了,只见蒲意松上身躺在客厅内,鲜血不断从他腹部的破口涌出。
又是一阵熟悉的眩晕感,寻桦强撑着回到卧室,打开衣柜。
她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果然又是钢制桥架,旁边蒲意松一脸无语地躺着,完全没有坐起来的意思。
假如真的和她猜的一样的话······
寻桦起身,果然发现自己的身上搭着两件衣服,她把其中一件扔给蒲意松,“起来干活儿吧。”
“只想躺平。”
“说得好像你有得选似的。”寻桦拽着人的手腕,把他从地上弄起来,“先分析一下,在你去拉屎的时候,我想了几点······”
“可以不说拉屎吗?”
“···好吧,在你···解决个人生理问题的时候,我分析了几点,你看看对不对,首先,”她指了指衣服,“这点已经验证了,由于我们来的是二十几年前,所以,手机之类还没发明出来的东西不能,但是已经存在的可以和我们一起来;第二,每回穿越身体都会被修复;第三,我们俩有一方死亡就会触发‘穿越’机制,这些是目前可以基本确认的;第四,这里可能是我们的存档点,目前只是只是个推测,我们也只来了两次。”
蒲意松点头表示他同意寻桦的推断,“可光凭这些不能解释把我们弄来的目的。”
“是,”寻桦说,“接下来是猜测,‘它’是长发,而工厂的被害人也是长发,所以······”
“要我们救她?”蒲意松猜到了寻桦的想法,“但是之后我们怎么回去呢?”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指着蒲意松的手表,“时间?”
“0点5分。”
“我们要尽快,”寻桦说,“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应该才遇害不久,而且在她的手腕、脚腕处捆了麻绳,像是被绑架到这里的。”
“那我们的计划呢?”蒲意松感觉有些不对,但是又想不到是什么,不妨先按照寻桦的方法试试,毕竟排除错误选项也很重要。
“什么计划?”
“救她的计划啊。”
“哦,我先进去,你见机行事,注意不要被杀了。”
“······”
蒲意松无语了,这也叫计划?!
“要是死了怎么办?”
“读档重来,”寻桦说,“反正死不了,总能成功。”
她从地上捡了两根已经有锈迹的钢管,分一根给蒲意松,“接着啊,有点信心,你这身板可以抗个几分钟。”
蒲意松看着手里的钢管,叹了口气,跟上寻桦的脚步。
在接近上次发现那几人的房间时,寻桦放慢了脚步,挪到门口观察。
这是个骑楼似的阳台,一面临水,听声音像是一条河。光头佬和平头佬站在栏杆前,原先最开始袭击他们的长发瘦高个正扛着那女人走来。
蒲意松看了眼时间,0点31分,这时候她还没死。
瘦高个弯腰把女人放下,径直往门口这边走来。
光头佬一把扯住女人保养得极好的长发,让她把脸露出来。
“哟,长得还行啊,”光头佬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妈的,爽一把先。”
他把女人推到地上,却遭到了她激烈的反抗,那女人手脚乱挥,光头佬先是一巴掌,然后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蒲意松看得眼里冒火,他用钢管戳寻桦,问她怎么还不行动。
不久之前还在发布莽夫言论的寻桦,此刻却一动不动,默默地听着女人的哀嚎。
“操!老三,”光头佬朝瘦高个喊,“她舌头呢?真几把恶心。”
瘦高个转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太吵,割了。”
“军哥,动手吧,抓紧时间。”一直没出声的平头佬率先抽出砍刀。
就是现在,寻桦看见三人都背向他们,示意蒲意松去拖住瘦高个,她自己朝远端的两人冲去。
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寻桦先是给了平头佬一闷棍,顺势把他脱手的刀踢进河里。
解决了最能打的一个,形成二打二的局面之后,寻桦稍微放下心来,她朝门口望了一眼,瘦高个正靠在墙上用双手抓住蒲意松抵住他脖子的钢管,明显是公子哥占了上风。
“放了她。”寻桦说,“我只要她。”
光头佬见一个女人偷袭了自己的兄弟,还高高在上指使他,冷笑一声,朝地上吐了口痰,“臭娘们,你他妈看不起谁呢!”
说着,光头佬便操刀朝寻桦冲去。
‘铛’地一声,寻桦轻易格挡下朝她头顶砍来的刀。光头佬见面前的女人确实有几分实力,往后跳一步,拉开距离,动作开始小心起来。
寻桦本身比一般女性力量要大,又训练过好几年,一对一的情况下,她有把握可以拿下对手,而光头佬虽然不会格斗技巧,但仗着身材高大,又常年混迹在街头上,倒是没落下风。
这边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另一边的蒲意松和瘦高个两人也是势均力敌,只是比起寻桦他们要狼狈多了。
几秒钟之前,瘦高个拼尽力气用一只手抵着钢管,另一只手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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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朝着蒲意松刺去。
蒲意松只得放弃钢管,双手攥着瘦高个的手腕,僵持之际,他想起寻桦的动作,也学着她用脚踹向瘦高个的膝盖,趁他失去平衡之际,舍身撞过去,把他压在地上。
那瘦高个被这么一弄,匕首脱了手,只能挥舞着拳头砸骑在自己身上的人。
蒲意松虽说没练过,但脑子好使,晓得用自己的体重,骑在瘦高个的腰上,压得人动弹不得,一下子就占据了上风。
寻桦当时害怕真把人弄死了,收着力气,平头佬只被闷棍砸晕了一会儿。他睁开眼,隐隐约约看见自己两兄弟在被人压着打,顾不得头痛欲裂,摸到手边砖块就朝着寻桦砸去。
早在被绑上面包车的时候楚晴晴就知道完了,她后悔自己不自量力,非要掺和进这件事里。可又能怎么办呢?知道了那种事,装作看不见,她的余生都会被良心谴责。
要是当初更有计划就好了,要是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就好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冲进来一男一女,三两下把那三个掳走她的人压制住了。难道上天真的看见了吗?也想要帮她吗?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楚晴晴眼睁睁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平头佬突然暴起,一砖头拍在那年轻女人的头上,顿时血流如注。
楚晴晴嘶哑的尖叫在空旷的厂房内回荡。
蒲意松回头一看,发现寻桦单膝跪在地上,光头佬有了帮手,顿时信心大增,恶狠狠地朝她砍去。
瘦高个趁着蒲意松走神的空当,一拳挥向他的下巴,没想到骑在他身上的人只是稍微趔趄了一下,立马稳住,直接用双手掐住他的脖子,任凭他怎么抓挠撕打都不松手,像是突然间没了痛觉似的。
一百几十斤的体重全压在瘦高个的脖子上,没一分钟,他就眼冒白光,没了反抗的力气。
蒲意松看了眼不再动作的人,起身朝战成一团的三人冲去,一钢管又敲在平头佬的头上。
寻桦趁机擒抱住光头佬的腰身,往前顶几步,再一抬,把人从栏杆处扔下去了。
两人凑到栏杆前往下一看,有个黑影隐隐约约地在动。
“快走,”寻桦按着自己的头,“把她背起来。”
蒲意松背着楚晴晴往出走了几步,看见躺在门口不远处的瘦高个还是没动静。
“他不会······”
“没事,先走。”寻桦走到蒲意松右边,挡住他的视线,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如同在深渊中下坠,以为必死无疑,却突然被柔软的云朵接住,缓缓滑到坚实的陆地上。闻着男人衣服上六神花露水的味道,像是赤足踩在生长着青苔的泥地上,楚晴晴渐渐平静下来,却仍然不敢相信真的有人能找到这么荒僻的地方来。
对了,那件事!楚晴晴想要说话,一开口立马被舌根上不断流出的血呛住,气管像是被火烧,她弓起腰咳嗽,鼻涕眼泪混着血丝不断从她的口鼻处喷出。
寻桦一边拍楚晴晴的背,一边安慰她马上带她去医院。
不,不是要去医院,楚晴晴挥舞着手想要告诉救了她的人,去阻止那件事。
“唔!唔!”楚晴晴一个劲挣扎,蒲意松无奈只能先把她放下来。
她的脚一着地,便着急忙慌地用手指去沾嘴里的血,想把那件事写下来。
寻桦和蒲意松不解地看着楚晴晴的动作。
“你······”寻桦刚吐出一个音节,头顶处突然传来断裂的声音,她抬头一看,只见一大片钢梁朝着他们砸下来。
7. 第7章
再一睁眼,又是她家的天花板,旁边是蒲意松干净蓬松的后脑勺。
她摸摸自己的头,没有任何异常,仿佛一切都只是幻觉。
寻桦这次直接打开电脑,和上回一样,社媒上充斥着刑警大队的消息,就连评论回复都是她见过的。
所以,路队、飞雪和小江他们还是死了吗?寻桦撑着桌子,用指关节不停地揉着太阳穴。
在大楼里,她亲眼看见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事,那些开始在她的人生里纂刻下痕迹的人突然变成一团无知觉的血肉时,寻桦想要尖叫,想要把他们再拼接在一起,又想要把一切都砸得稀巴烂。
她的手脚颤抖,臼齿不停地磨嘴里的软肉,像是破口的风箱一般呼哧呼哧喘气,就在她实在忍不住,攥着杯子想扔出去的时候,寻桦瞥见了起来的小公子哥。
他不自主地缩在墙的夹角里,明明怕得牙齿发抖,捏着裤缝的手指发白,却还是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没有尖叫,没有崩溃,在她的视线过去的时候,嘴唇动了几下。
他问,“你还好吗?”
寻桦很想回答,不,她不好。
可是不能,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如果她也崩溃的话,这个看起来连哭都是在黄金桌子上哭的公子哥恐怕会吓到连呼吸都不会。
所以她点点头,表示自己还不错,再牵着蒲意松的手腕,把人从夹角里拉出来。
“没事的。”她说。
寻桦找出一张白纸,记下现在的时间,23点22分。
上一次到工厂的时间,0点5分。
她隐隐感觉这两个时间点之间有联系,但···到底是什么呢?
蒲意松是被绿色玻璃瓶六神花露水的味道唤醒的,尽管它的味道很淡,他仍然第一时间就识别出来了。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对这随便哪家超市都能买到的东西情有独钟。明明家里没人喜欢这味道,用妈妈的话说,很刺鼻、廉价、一股工业的味道。
但他就是喜欢。
果然,越过寻桦的背影可以看到放在窗台上那瓶打开了的,绿色的花露水。
“看来这次是你先挂了。”他说。
寻桦撑着头用笔尖在纸上不停地戳,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没有尸体、没有凶器、没有案发现场的案件。
她登录了内部系统,光凭几十分钟内得到的信息,根本不足以从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翻出它来。
“有没有可能我们坚持到那个点不死就算通过了?”蒲意松靠在在寻桦身后的椅背上看了一会儿说。
“哪个点?”
“上次,就是我···呃,在厕所那什么那次,时间是23点59分,”蒲意松说,“你说有没有可能是0点整,也就是新一天的开始。”
“嗯···有可能,”寻桦想到了镜子上的字,“‘它’说:时间到了!”
“现在是23点30分,”蒲意松说,“还有30分钟,你有什么计划?”
“计划?”
“杀了‘它’,或者别被杀了,”蒲意松有些不解,“这样我们可能可以脱离这个···副本?”
寻桦明白他的意思,但是这样的话,“那我的同事们不就···死了吗?”
“他们本来就死了!”蒲意松突然抬高了声音,“你还在妄想救他们?!”
“也不是妄想,就我们回来的时间不一样,也许可以回到四个小时以前呢?”
“所以你还打算回去?”
寻桦沉默了,“我···不知道,现有的线索太少了,不足以支撑判断。”
“随你。”蒲意松可不想再体验几次濒死的感觉了。
他自顾自地冲进厨房,拿出几包盐,沿着卧室撒了一圈。
寻桦挣扎了几秒,还是说,“中国不用盐驱鬼,那是西方的做法。”
蒲意松听见这话,略显尴尬地把盐袋藏在身后,又觉得自己没错,瞪起眼睛大声说,“你怎么知道没用!”
寻桦耸耸肩,表示自己没吵架的想法。
“这样吧,等会它要是出现了,你直接拉开门就跑。”
坐在床尾生闷气的蒲意松听到这个很有寻桦风格的‘计划’抬起头来,像是在思索什么,两条眉毛像山一样皱着。
“从前几次交手的经历来看,可以用物理方式对付它。”寻桦解释。
“那你呢?”蒲意松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生气。
“啊?我来用物理方式啊。”
“可你死了,我也会跟着回去!”
“嗯,所以你要尽量活得久点,验证我们关于‘时间点’的猜测是不是正确的。”
“如果猜测是正确的,”蒲意松一步跨到寻桦面前,“那你也死了!”
寻桦看出了他在生气,非常生气。如果一个人对她说,‘我来断后,带着我的意志好好活下去’之类的话,她也会气得发抖。会大骂‘凭什么啊!你以为你是谁啊!谁给你的资格让我来背负这些?!’
但是她的确有资格这么做。
“没事,我是警察,这是我的责任。”寻桦平静地说,像是在回答晚饭吃烤肉还是火锅。
“哈哈哈哈,够可以的。”蒲意松被那人无所谓的态度气得头疼,他走到卧室门口,想去客厅,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被气死。
蒲意松的手一碰门把手就反射性地缩回来。
“等等,着火了!”在感受到痛觉之前,寻桦的声音先进了他的耳朵。
“怎么······”蒲意松低头一看,发现烟正从门缝处钻进来。
“怎么回事?”
“着火了,”寻桦贴在玻璃窗上,她上下左右所有的窗口都在喷出裹挟着黑色浓烟的灼热火舌。
“这么大火?”蒲意松看见也吓了一跳,怎么会着得这么快,难道没人发现吗?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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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寻桦的身体转过去。
墙壁上浮现着四个血字:
陪我别跑
看来答案提前公布了。
再次睁开眼睛,果不其然,蒲意松有看见了熟悉的钢结构屋顶,咳伤的喉咙已经恢复,只是鼻腔内还残留着浓烟的辛辣。
他坐起来,仔细打量还在昏睡中的同伴。
寻桦是他见过最像白钻的人。远看闪耀斑斓,凑近了却是透明的,透过它可以看见被压扁的指尖,柔软的靛蓝绒布,金色的戒托,能看见一切,除了它自己。
是透明,却也是最难以捉摸的。
从车头撞到寻桦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俩被卷进时间的漩涡里,无法逃脱。每时每刻,蒲意松都提心吊胆,担心一眨眼是不是又会被匕首捅穿脖子。
可寻桦像是真的在玩一场游戏,根本在意自己会不会死掉。所以刚刚他才那么生气,这个人不在乎一切,似乎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去死。
你到底为了什么而存在?蒲意松用指尖去触摸寻桦盖在肩头的长发。
寻桦动了动眼皮,刺眼的白光下,一个影子正在头顶晃动,她下意识用手钳住它。
“啊!轻点!”
是熟悉的嗓音。
“几点?”寻桦放开他,右手转而挡住直射下来的光。
“0点6分。”蒲意松揉了揉手腕,“接下来按上次的计划,还去救她?”
寻桦坐起身缓了会儿才表示同意。
······
“第几次了?”在旁边没摸到人,蒲意松已经凭经验就知道这次是自己后挂的。
“如果你把成功救下那女人那次算作第一次的话,我们刚刚结束第六次。”寻桦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回答。
“真的,有没有搞错?!”蒲意松真的抓狂了,“被屋顶砸、突然起火、被雷劈、洪水,这些都算了,上次的一大堆眼镜王蛇,和这次的火山喷发是怎么搞的!冬天,他妈的哪来的蛇!还有,整个中国有哪座城市在火山上?!”
寻桦体验了一大堆濒死体验之后也麻了,不会是上帝什么的专门来整他们的吧?
她机械地敲着键盘,眼睛看到了一个粉红色的图标。
难道是?
“意松,”寻桦把人从被子里扒拉出来,“你知道祖父悖论吗?”
“知道,我穿越回过去杀了我祖父,我不会出生,可是我没出生又是怎么杀了我祖父的呢?”蒲意松双眼放空,“这个问题有很多人提出了见解,比如······”
“等等!你是说···”蒲意松从床上弹起来,双眼重新焕发了光彩,“有一种说法是,穿越回去不能修改过去,你做了什么影响世界线的事会有一股力量再把它修正回去!”
“嗯,那个女人已经死了,我们不能改变,”寻桦点头,“我们只能去见证。”
“那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我们要干什么?”
8. 第8章
“也许是复仇?找出谁要杀她?”寻桦记起那三个人对女人的动作,像是杀手和目标。
蒲意松咬着指甲思索了一会儿,同意了寻桦的意见。
“既然如此,我还有个发现。”
“什么?”
蒲意松跳下床,拿起桌上的白纸,开始写。
第一次工厂:0点5分-?卧室:23点22分
第二次工厂:0点6分-?卧室:23点24分
第三次工厂:0点3分-0点41分卧室:23点19分
第四次工厂:0点5分-0点35分卧室:23点26分
第五次工厂:0点5分-0点38分卧室:23点22分
第六次工厂:0点4分-0点39分卧室:23点22分
“你发现什么没有?”蒲意松问。
寻桦拿起那张纸略微思索了一会儿,“醒来的时间,死亡的时间······难道是···我们在工厂存活的时间等于我们在现实世界离0点还有多久?”
“没错,”蒲意松点头,“有一些误差是因为我更后醒来,但是也大差不差。”
“那这么说的话,”寻桦兴奋起来,“我们在那边待得更久,就能回到更之前的时间,可以救他们!而且改变的是未来,而不是过去!”
警局里的同事还有机会活下来!这个推测让她甚至想欢呼。
寻桦笑了,她一把搂住自己的同伴,“太谢谢你了!”
蒲意松愣了一下,这是经历了这么多次死亡之后,第一次瞥见一丝寻桦本身。他回抱过去,把鼻子埋进她的头发里。
“怎么了?大少爷穿不了这衣服?”
“不是,有味道,臭臭的。”蒲意松又闻了闻肩膀,“你没闻到吗?”
“这叫樟脑丸,夏天不穿的衣服收起来要用这玩意防虫。”寻桦把他的头掰正,“别闻了,过一会儿就没味道了。”
两人缩在背风的角落里,搂着找来的可能用得上的东西,挤在一起,准备靠意志熬过这难挨的冬夜。
时间回到···呃,按现在的时空坐标是二十年以后,他们俩在寻桦家翻出冬天的衣服、冲到最近的摄影器材店买了胶片照相机,最重要的是到金店里买了几个大镯子。纸币几经改版,但黄金在任何时代都是硬通货。
在临打包之前,寻桦还把家里能找到的食物全扔了进去。
“有些东西可能那个时代还没发明出来。”看着蒲意松一脸‘你确定你要吃这么多的东西,我还以为是准备喂大象呢’的表情,寻桦为自己辩解。
“其实我们该买点暖宝宝的,”安静了没一会的蒲意松又讲话了,“当然不是说你的军大衣不好,就是这地儿实在太冷了,说起来你怎么有这种过时的东西。”
“首先你很冷是因为除了你自己那件不知道有什么作用的衣服之外,你没在军大衣里面穿任何东西,并且这是因为你强烈拒绝穿我的毛衣,明明穿得下!其次这不过时,每年冬天去蹲坑埋伏抓犯人的时候,大家都穿这个,很暖和,又便宜。”寻桦摆手制止蒲意松的辩解,“先忍忍,天亮了去给你买衣服。”
是的,这次他们的计划是当一个旁观者,在这个时空内找到是谁要杀那个女人。
“那要是我们回不来呢?”蒲意松问。
“那就搞个大事,按你的推论,这样为了防止世界线被修改,就会送我们回来了。”寻桦总是喜欢说这些耸人听闻的话···好吧,她不止会说。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既然时间有起点,那应该也有个终点,括号,指我们俩陷入的这段时间,而不是宇宙层面上的时间,括回来。”蒲意松越来越觉得这像是游戏内容,副本、存档点、谜团,一应俱全。
所以这次他们的支线任务是确认时间的终点,如果这玩意存在的话。
“你说‘它’怎么不在?”蒲意松自言自语,“难道‘它’真的是‘她’,不能存在同一个时空?可‘它’已经不是‘她’了······”
“停停停,别‘她’‘它’了,先打会儿盹,明天还得干活儿呢。”
“行吧,那你等会儿叫我。”
蒲意松再次睁开眼是因为一束阳光经过不可思议的折射照在了他的眼睛上。
他不记得昨晚是怎么睡过去的,按理来说,经过了这么多超出常识的事,他不可能还能安然入睡,也许是太累了。
这束金色的阳光证明了他们的猜测是正确的,不做扰乱世界线的事,就能平稳地待在这个时空。
蒲意松扭扭脖子,发现自己蹭在一个暖乎乎的东西上。
这鬼地方有什么暖和的东西?!他吓得立马坐直了身体,脑子转了一下才想到自己大概是一晚上都靠在寻桦身上。可怜的家伙,挤在自己和硬邦邦的铁皮柜中间。
蒲意松还在纠结要不要把人叫起来的时候,那人似乎梦到了什么,立马弹了起来。
“早啊,怎么昨晚不叫我守夜?”
说起这个寻桦就不爽,“叫了,可惜你跟死了一样,要不是还能摸到脉搏,我都准备背着你去找医生了。”
“所以你刚刚是梦见我死了,吓醒了?”
寻桦的表情更复杂了,“我梦见去吃面,结果面里都是头发,卡在我的牙齿上,怎么都拔不完。”
“靠!好恶心!”
寻桦耸耸肩,“你要问的。”
两人倚在工厂的窗户上啃方便面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真的好吃欸。”蒲意松说话的时候不断喷出方便面渣。
寻桦嫌弃地拍了拍自己地衣服,“有没有可能是你太饿了,还有你以前没吃过?”
方便面谁没吃过,但是没泡过的他还真是第一次吃,“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还能这样吃?”
“可能是因为有人想告诉你,然后你露出了刚刚一样的‘你在糊弄我吗’的表情。”寻桦做了个摘帽的动作,“大少爷。”
这百分百是个嘲弄的动作,只是天气很好,天空清透,零星的几朵白云随着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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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在缓缓游弋,金色的太阳光在连绵群山之上跳动,蒲意松懒得和她争辩,咽下干香的方便面,转过头去,右手撑脸,带着与早晨同样明媚的笑容说,“那你应该对我好点。”
事实证明,你永远不要指望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能百分百执行你的指令,能完成的是训练有素的警犬,而后果是你要去救困在河岸陡坡中间上下不得的博美,哦,巨型博美。
“你快点!”
“···来了。”
寻桦长叹一口气,轻巧越过几块松得快滚下去的石头,来到蒲意松的旁边,让他扶着跳到自己脚边这块更坚固的地方来。
“你别动啊。”
“放心,绝不动。”
“要是我摔伤了你还要背我。”
“是,是,快动动您尊贵的脚吧。”
才下到河水边,寻桦就开始感觉累了,她实在搞不懂,“你他妈真的没走过这种路?还有摔了也没大不了吧,这有5米吗?”
“对不起,我就该在岸上等你,行了吧!”
寻桦的头又开始疼了,“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就是我这人比较急躁。”
“哼!”
蒲意松气冲冲地往前走,明明他们是同伴来着,他刚刚也是想万一那三人,或者雇佣那三人的家伙来了,他们两个不要分开太远才更安全,所以才拒绝了寻桦自己一人下去查看那长发女人的尸首的提议。
可她总是嫌东嫌西,他有这么差吗?!
“等等。”
“又干什么?!”
寻桦没理蒲意松的小性子,直接把人拉到自己身后,“快到了,她现在···不太好看,我先吧。”
长发女人的身体和猜测的一样,没有他们俩这外来人士的打扰,被那三人按照原先的计划,直接从工厂的露台上扔了下来。
从下往上看,工厂如同一只巨兽沉睡在山谷之中,被人类抛弃之后,时光的侵袭让它失去了曾经的活力,巨兽的肌肉已经开始腐化,而这条干瘦的河流依旧在缓缓流淌,如巨兽来时一样,平静地从它被禁锢住的双脚之下穿过。
要不人类总是把山川河流比作母亲呢。
长发女人的身体浸润在河水之中,不像寻桦初见她时那般狰狞,被河流母亲抚摸过后的肌肤如出生时一尘不染。
她在母亲们的怀抱里长眠。
寻桦戴上手套,查看尸首上残留的证据,幸运的是,直接在口袋里找到了她的钱包,里面有身份证,一张购物收据,还有一些钱。
楚晴晴,25岁,户籍是北海省昌州市,购物小票是一个连锁超市开的。
“南华市湖西区同富路36号(2店)。”蒲意松读出收据上写的地址,“这不就是我们市?但湖西区?没有这个区吧?”
寻桦摇摇头,“可能是经过了合并改组之类的,不过好消息是,我们没去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在确认楚晴晴身上没有其他有用的线索之后,两人爬上山顶,找了条最近的路去城里。
9. 第9章
“标间,要临街的。”寻桦拿手杵了一下蒲意松,“拿钱。”
“真的不去市中心再看看吗?”蒲意松磨磨蹭蹭地不想拿钱,他从来没住过这么简陋的地方,谁知道床单有没有洗过,门口没有迎宾员就算了,甚至有一大滩不明液体。
眼见柜台后穿着廉价花棉袄叼着香烟的老板娘吊起眼睛看他,似乎下一句就是‘没钱就滚,浪费时间!’而寻桦明显已经打定主意要住这里,寻桦只好掏出用金镯子换的钱。
走上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楼梯,蒲意松压低声音抱怨,“住好点怎么了?还能给花成通货膨胀?”
“是谁一直在喊累?”
“我们他妈的走了8个小时!”
“那是你买衣服磨磨蹭蹭,选个饭店磨磨蹭蹭,去市中心你确定还能走得动?”
“···好吧,就住一晚。”
南华的冬天,非常冷,又远远达不到冻死人的地步,如同一个兴趣使然的酷吏,细细折磨人的每一寸皮肉。
蒲意松对寻桦大清早的就把自己从暖和的被窝里拽出来塞进粉店的行为非常不满,更不用说她还选了张摆在路边的桌子。
“是被冷风吹过的粉更好吃吗?”
又听见蒲意松在抱怨,寻桦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准备和他battle一两句,却见一阵风吹来,把大锅里蒸腾出来的白汽一股脑全送到蒲意松身上,像是魔术师表演大变活人时扔下的烟雾弹,不同的是白汽散去之后,他还坐在原位上。
“噗!哈哈哈哈·······”
“你再笑一句!”
“好吧,好吧,把桌子往那边推推。”
“不是,有什么好笑的,至于吗?”蒲意松不是个小气的人,不至于为了别人一句无关紧要的嘲笑而生气,但是从粉端上来到吃完粉,嘴巴都咧着就是另一回事了。
寻桦的嘴都笑僵了,可就是停不下来。见人立马要冲过来和自己讲讲‘物理’,她赶紧指向蒲意松的身后,“你就没看见那家超市?”
“什么超······佳得乐···楚晴晴!”
“不然干嘛走这么远来吃早餐?”
“那我们等下直接去问认不认识楚晴晴吗?员工也不一定认识啊,或者见过但是不知道名字,只有一张小票,是别人给楚晴晴的也说不定······”
“停停停,我还以为你不关心了呢,昨天下午倒头就睡,喊都喊不醒。”寻桦从军大衣内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给蒲意松,“看看,如何?”
蒲意松接过来,左看右看,一脸不可置信,“你画的?”
寻桦学着他嘚瑟的样子抬了抬一边眉毛。
纸上是楚晴晴的画像,无论是结构还是光影,都无可挑剔,特别是他们只在工厂昏暗的灯光下见过楚晴晴睁开的眼睛,而画纸上这双黑杏仁大眼,简直栩栩如生。
这样一张堪比数码照相机照片的清晰画像让员工很快就认出了他们要找的人。
“你们找她干什么?”员工是个年轻的小女孩,倒挺警惕的。
“我表姐,约好了在你们家门口见面。都迟了快半小时了。”
寻桦轻松自如的表情动作,让蒲意松不得不佩服她随口扯谎的能力。
“这电话也打不通,她家那地址我还给忘了,”寻桦装作十分困扰,“小妹妹,你知道她家住哪块儿吗?我一家家喊也行,我表姐可能是睡过头了。”
小姑娘盯着寻桦上下打量,眼中的警惕都要实质化了。
蒲意松见形势不对,不着声色地贴着寻桦把她挤开一些,双手撑在柜台上,像把店员整个拢在怀里,“拜托仔细想想啦,这外面太冷了~”,越说越向那小姑娘凑近。
这一连串动作普通人做出来基本就是骚扰,蒲意松这家伙仗着好看但无攻击性的脸,做出来则有种天真的情态。
年轻的小女孩哪见过这架势,立马红了耳朵,连话也说不出,伸出手指给指了个方向,意思是楚晴晴住在河边那一片房子内。
走出了好几百米,寻桦终于想明白了,“你那是色诱吧!这不公平!”
蒲意松哼了一声,说这叫合理利用优势。
“所以你认为自己很帅?”寻桦抓住了重点,表情复杂得上下扫视。
“你什么眼神啊?我跟你说,从小·······”
“你是小楚的表妹?”一个老婆婆搭话。
过于顺利又遇上了认识楚晴晴的人,让寻桦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掉进谁的陷阱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那老婆婆突然眼睛亮了起来,“小伙子你也来找小楚?”
蒲意松明白这种眼神代表着什么,他赶紧抢在寻桦这个脑子时不时休眠的人之前回答,“是啊,陪我好朋友来的。”回答时先瞟一眼寻桦的侧脸,然后接上一个羞涩的笑容,任谁看了都要说这是个少女怀春的表情。哦,寻桦不算,她只会一脸‘你他妈是要露馅了吗’。
幸好,老婆婆经验丰富,她叹了口气,眼神也暗淡下去,“小楚可能是去找那个二流子去了。”
“什么二流子?”寻桦问。
“她那男朋友,二流子似的,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长头发!”老婆婆说,“也不知道看上了他什么。你眼光就比你表姐好,看这小伙子多板正。”
寻桦从老婆婆一串话里提取出了有用的两个词,‘男朋友’‘长头发’······工厂!
她赶紧连说带比划,“是不是,瘦高个、头发到肩膀、俩大黑眼圈、臊眉耷眼的。”
蒲意松也反应过来是在说谁,“右边眉毛断两截那个!”
‘你们俩也见过?’
“表姐只说是朋友啊。”寻桦问,“他们啥时候在一起的?”
老婆婆思索了一会儿,“大概一个月前吧,我看见他们俩同进同出的。”
“行,谢谢您,”寻桦把在超市买的一兜子苹果塞到老婆婆手里,“我先去她家敲敲门,你知道她住哪儿吗?”
“哎呦,你这姑娘,还拿什么东西啊,”老婆婆推辞了两下,接下东西似乎是觉得过意不去,“我带你们去,她就租的我家的房子。”
确定老婆婆又重新坐回河边树下和其他人八卦,寻桦和蒲意松又偷偷溜进楚晴晴住的楼。“你这样不违法吗?”看着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两根铁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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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撬锁的人,蒲意松一口气提上来又咽不下去。
警察都是这么办事的吗?还有到底是什么学校会教这种旁门左道?!
“我戴了手套,你的也戴上,”寻桦一边鼓捣一边分出精力来回答,“不然你以为我们回来干什么?继续敲门吗?房东不知道,我们可知道楚晴晴不会回来了。”
“别看了,没摄像头。”
“你背后长了眼睛吗?!”
‘咔哒’一声,锁开了。
寻桦拉开门,对蒲意松比了个‘请’的手势,“小声点,做贼呢。”
南华的冬天总是阴雨绵绵,偶尔的几个晴天却异常明媚。寻桦打开房门第一眼便是从小小阳台泄进的淡金色薄纱,惊起的微尘如居留在这一隅的精灵,在阳光里跳起闪亮的舞蹈。
她打开这个永远停留在25岁的女孩的衣柜,首先闻到的是粉甜的桂花香气,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袜子成双团在一起放在盒子里摆在最上层,隔壁的盒子是不成套颜色却相配的内衣,同样簇拥着挤在一起,柜门上用小钉子挂着不少花哨的头花和项链。
寻桦不免感到遗憾,这个简陋的衣柜里,散发出的是热烈的生活,是希望的气息,可惜这就是楚晴晴的结局了。
卧室的窗户下摆着一张梳妆台,几样简单的化妆品,和一摞书,寻桦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是张爱玲的半生缘,再下面是几本琼瑶的小说。她翻了翻书,看到了楚晴晴用娟秀的笔记作出的备注。
这种窥探他人隐私的不适感让寻桦合上书,问蒲意松找到了什么没有。
“嗯哼,”正在拍照的人停下手,拿着相机朝寻桦晃了晃,“我赢了。”
······
晚上,两人对着楚晴晴的日记照片研究了许久,只找到了可能是瘦高个的名字,蒋林华。
“我还是觉得照相馆的那小子坑了我,洗个照片要50块?!”蒲意松忿忿地说,“请注意,这是99年的50块。”
“呦,你这样的公子哥还在意价格呢。”
“有钱不代表是傻子,还有你怎么不帮我讲价!”
“这钱不花回去了也用不上了。”
······
好吧,蒲意松承认她说得确实有道理,但还是不爽!
“可是万一······算了,说说怎么找蒋林华。”一两天的相处时间,足够蒲意松摸清自己唯一的同伴的尿性,无非就是找人问。
至于去哪儿问,怎么问?
‘啊?到时候就知道了,想那么多干嘛?’寻桦只会这么回答。
所以还是他来做计划吧。
“这样,我们明天······”他们俩这人生地不熟的,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最好是有个自带资源的人能来帮忙,而落到这件事上,第一选择自然是······
“去警局。”
“你怎么······”蒲意松有些不服气,明明是他先想出来,好吧,也可能是同时,“然后进去直接问?想个借口更好吧。”
“怎么可能?我有这么鲁莽吗?”寻桦一脸你在搞笑吗的表情,“当然是有认识的人了。”
10. 第10章
“你在二十年后认识的人算认识的话,我完全可以去找我爸妈!”蒲意松用极小的声音怒吼。
他还想继续说,突然被右肩传来的重量吓得尖叫一声,立马换来了看守警员的怒斥-再叫他妈给你铐上!只得缩着脖子把旁边的醉汉推回去。
这也不怪他大惊小怪,任谁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进警局,就被扔到留置区,而且是上世纪末治安混乱的留置区,都会应激的吧?!
看看这些人,一个个被铐住了还不老实。
门口的不知道是磕嗨了还是喝高了,嘴里颠三倒四,一会儿拿后脑勺撞墙,一会儿哈哈大笑。最里边椅子上的三位,俩男孩被铐着,梗着脖子对骂互踹,女孩在他们中间坐着,许诺完这边许诺那边,看着像是琼瑶和施耐庵喝多了一起写出来的狗血剧。两排纹龙画凤,发型奇特的小年轻身子动不了,腿和嘴却不闲着,鞋底的泥点子和‘你妈’‘他妈’乱飞,幸好进来时被收了所有铁制的东西,造不成多大的破坏·····
蒲意松被推进来的时候,先看到的是雪白的墙壁上一排整齐的黄印子,一个脸上刺了青的头准确地印在其中一个上面,分毫不差,然后一下又一下,伴随着咚咚的声响。
合着是这么印上去的?!
送他们进来的大姐看看两排牛鬼蛇神,又看看自己手里两个白净的小年轻,让看守的人把坐在他旁边昏死过去的大哥挪个位置,再把他俩塞进去。
蒲意松一边忍受右侧浓烈的混着腐烂味的酒气,一边还要忍受嘈杂的叫骂,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
左边这家伙是怎么能在这种环境里打盹的啊?!难道警校还教这些?
在蒲意松快要冲出去说‘就是我干的!你问干了什么?什么都是我干的!’的时候,那个天杀的,把他扔进来的小警察终于来提审他们了。
路明晓在窗前的位置上坐下,今天难得是个好天气,上午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明亮但不刺眼,还能将面前二人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着打量,两人已经不像三个小时前那么嚣张了,现在老老实实板板正正地坐着,看起来顺眼多了。
三个小时前,从警不到半年的路明晓第一次被电话叫进接警大厅,有些忐忑,难道要收到第一面锦旗了吗?
他环顾四周,没人回应自己的眼神,直到他看向门口的时候,两个年轻人中的女孩眼睛突然亮了,径直朝他走来,不由分说就用力拥抱了他一下,还叫他‘路队’。
在同事促狭的笑容中,路明晓赶紧挣脱女孩的怀抱。
“你是谁?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姓路?”他左右瞅瞅,压低声音,听起来似乎要把牙咬碎了,“路队是什么意思?”
他说完一连串的话之后才把视线移到女孩的脸上,一张还不错的脸,要是没有一副见到快死了的猫似的悲哀表情的话还能更好看点。
还有,这女孩怎么这么高?看起来比他路明晓还高一点。
作为旁观这场‘老友’重逢场面的人,蒲意松看见路明晓像万花轮一般飞速变幻的表情,怀疑自己脸上此时也写满了话。
暂不论寻桦冲上去就抱一个警察,再不说围观群众左看右看的眼神,同样不顾及路明晓的想法,蒲意松只想问自己一个问题-怎么昨晚就轻易相信了这家伙说的‘有认识的人’。
不用动脑子也知道这个时间段的寻桦只认识她家的人!
顶着同事们揶揄的表情,路明晓把二人带到一间空闲的办公室。
“现在可以说了。”路明晓学着他师父,‘啪’地一声把笔记本摔在桌面,配上瞪得大大的眼睛。
而作为路明晓的亲传弟子,寻桦自然知晓他的这些招数,只是年轻的路明晓完全经验不足,气势也没练出来,看起来跟吉娃娃似的。
哦,这里没有说他矮的意思,就是很像,还是那种黑色的,有豆豆眉的。
没想到总是苦大仇深的师父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啊。
脑子里刹不住车的联想让寻桦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绝对是在嘲笑他!路明晓吹胡子瞪眼让寻桦说出她的来历。当然他根本没有古装剧老头那些长长的,顺滑的,不知道存在意义的胡子。
“当然是你自我介绍的呀。”寻桦板起脸,压低声音,“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我了,让你往东就别往西,要是耍脾气就滚回家,”她抓住不存在的皮带,眼神轻蔑,却藏着审视,“还有,我姓路,马路的路,不是他妈的亚洲大陆的陆。”
路明晓用寻桦同款眼神打量回去,“我什么时候见过你?”
无数人都把他的姓写成大陆的陆,所以,自高中开始,他就这样介绍自己。
“2016年,你成为了我的师父。”寻桦缓缓回答,像是垂暮的老人回忆起某个惬意的午后。
“哈?”在场的另外两个人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路明晓纯纯觉得2016这个年份不该出现,而蒲意松则是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疑问的单音。
不是,这是什么操作?真的有人会把自己是一个时空穿越者这样的事直白地告诉一个实际上根本没有见过的警察吗?一定不会有人那么蠢害自己被抓进去的?对吧?所以是他听错了,一定是这样的!
寻桦没理蒲意松纷繁的脸色,而是严肃地点头,“你没听错,2016年,16年后。”
好吧,看来事情已经很明了了,这俩就是拿他来逗乐子的。
“天也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吧。”路明晓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蒲意松和寻桦齐唰唰转头看窗外才升起的太阳。
“警官,我知道您不相信我们,我在您的位置上也一定觉得这两人有病,”没办法,蒲意松只能接着寻桦的话,狗腿地跑到路明晓身边,“但这就是发生了呀,您看您要怎么才能相信我们?”说着还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叠蓝色的东西,想要偷偷塞给他。
蒲意松动作太快,寻桦还没来得及阻止,路明晓的一脚已经踢出。
“对不起,我们真不是那个意思。”寻桦赶紧扶住要被踹翻的公子哥,挡在他身前,“就是给您看一下,我们···呃,不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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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图财害命的人。”
路明晓干过几年侦察兵,在要出脚的一瞬间就看清了寻桦的表情动作。
震惊,想阻止,然后本能地判断出这小子的落点,并且稳稳接住他。
所以,她知道不能对他做贿赂的事?而且,这姑娘练过。
“不是,你怎么打人呢?!”蒲意松打开寻桦拦他的手,两步冲到路明晓脸上,恶狠狠地说,“我要投诉你!”
路明晓笑了,“你冲过来跟我顶牛就是为了威胁我要去投诉我?”
“什么叫威胁?这本来就是我的权力!”
路明晓耸了耸肩,“随意。”
眼见蒲意松气得跟河豚似的,寻桦赶紧把他挤开,“咱们回到开始的问题,您先坐成吗?”
路明晓挑眉。“为什么要回到开始?我还要上班呢,二位请吧,出门或者投诉,都行。”
“你老婆叫林佳芝,护士,在医院认识的,”看见路明晓转身正面看着她,寻桦慢条斯理地拉开凳子坐下,“三年前,你们连队接到一条请求,协助剿灭跨国贩毒集团,任务顺利完成,但代价是你的右腿中弹,取出两颗,还有一颗卡在胫骨间,下雨天就隐隐作痛,”她长叹一声,“这是我们在梅雨季蹲点四天之后你告诉我的,疼得脸色刷白,冷汗直冒,就这还让我收起廉价的关心。”
那时候寻桦和路明晓处于互相看不顺眼的状态,她觉得师父端架子,路明晓看不上她是个女的。
抓捕对象是个诈骗团伙的主犯,半生在监狱度过,选了个山窝窝里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村子做据点,十分谨慎。
他们十几人把村子的主出入口全部盯上了,就等主犯采购物资的路上把人逮住,贸然进去抓捕很可能让人跑进山里,更不好抓。
寻桦和路明晓藏在一间废弃的土房里,比其它同志的条件好多了。可四月初本身就是多雨的时节,再加上在山里,湿气囤积,空气像是阴冷的死水。
第一天不明显,到第二天,寻桦发现她师父动作比平时慢,说话气也不足了。第三天更是有眼睛的人就能看出他病了。
寻桦鼓起勇气去询问,只得到了冷冰冰的回复。
第四天凌晨,她违反规定,在守夜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
“你他妈去哪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寻桦推开破烂的小木门,压抑的怒骂声从阴影里传出。
她擦了擦湿透的脸,水珠溅在地面,激起细微的粉尘,然后往阴影里扔了一个纸盒。
“布洛芬,我看见林哥带了。”她说。
“小林在村那头···你怎么说的?”路明晓攥着药片,声音发紧。
这条村子虽然人少,但是占地面积大,也就是说寻桦在下着雨的夜晚,独自一人抹黑穿过起伏的林地去给他搞药,估计走了整整大半夜。恐怕为了不惊动嫌疑人,走的还是山道,甚至连手电也不敢多开。
“我说你感冒了,林哥就给了。”
“呵,那我还得装着发烧了。”路明晓拆出两片药片咽下去,“我这腿一到下雨天这样···”
11. 第11章
“但是你没说是不是从病床上下来就开始疼,”寻桦看着这张比她还年轻的脸,突然像是被辣椒呛到一样鼻子发酸,她伸出手去摸路明晓的右腿,问,“现在就开始疼了吗?”
当年路明晓受伤之后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三个月之后才能开始康复训练。
那会儿脚一沾地就钻心地痛,他愣是憋着一句没喊。好在顺利康复了,虽然恢复不到之前,但外表看起来也和普通人一样。
只有一点后遗症,和寻桦说的一样,问题是,这点他没告诉任何人。
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个疑问一直在路明晓的脑子里回响,以至于一个陌生女人摸上了他的腿都没反应过来要阻止。
还他妈的用恶心巴拉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们真的认识了几十年!
在路明晓又要发飙之前,蒲意松眼疾手快,把寻桦连人带椅子往后一拉,自己挤到两人中间,“所以我们真的认识您。绝对没骗人,也没喝多没嗑药,真的是有事求您帮忙。”说着还附赠一个大大的笑容。
寻桦被这一连串动作惊呆了,而且他最后收尾的那个笑,绝对是那个吧?!和对付店员同样的招数!
路明晓不知道这家伙有用脸通关的前科,只觉得一张男人的大脸怼到面前很奇怪,虽然长得是很不错。
他伸手把人推远了,让他们好好说为什么要来。
寻桦看见突然变得好讲话了的路明晓,真的很想直接问究竟是某人不完全直还是蒲意松这张脸对男女都有杀伤力。
寻桦抢在蒲意松把他们是从废弃工厂醒来到找到楚晴晴家的经过说了一遍。
“所以,你们是从未来来的,然后遇见了杀人案,想让我帮忙找到真相,送你们回去?”
寻桦和蒲意松严肃地点头。
“好,我明白了,”路明晓拉开门,“菲菲,大刘,带他们去尿检!”
“等等,”寻桦停下,从上衣口袋把楚晴晴的画像拿给路明晓,“就是这个女孩儿。”
在经历了人生中最为尴尬的二十五分又十三秒之后,蒲意松才在一排不锈钢椅子上看见害自己的罪魁祸首,而那人看上去跟出个门一样轻松。
“你·····”蒲意松恶狠狠地朝着寻桦想破口大骂,被看守的一个眼神过去老实了,乖乖挨着寻桦坐下。
“怎么磨蹭这么久?”寻桦低声问。
她居然还好意思开口?!如果不是她鲁莽蛮干,自己根本就不会·····被人看着尿尿!
想起这回事,蒲意松咬着牙说,“你被人看着能尿出来?”
寻桦抬了抬眉毛,经过这····就算三天的相处,蒲意松很明白这表情,意思是‘你说呢?’
算了,跟这种人讲不清楚。
“好了,你们俩来,”女看守让他们看试纸,“阴性,手指着,看镜头。”
“还拍照?”
寻桦很清楚这套流程,虽然以前都是她办别人,她抓着蒲意松的手,让他别耍脾气。
这时候数码相机还不流行,警局用的是传统的胶片,仔细找好了角度,确定把人和证物全照清楚才按下拍摄键。
“行,去留置区等着吧。”
······
被和一群妖魔鬼怪关在一起之后,蒲意松终于下了结论,“你队长是整我们的吧?!”
“···一般这是必要的手段。”寻桦闭上眼睛,“而且他会放我们出去,也会去找楚晴晴。”
“你怎么知道?我很早之前就想说了,你直接说我们是未来的人,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觉得我俩是神经病,没把我们送进精神病院你队长已经很有耐心了。”
寻桦闭着眼睛轻笑一声,“等着吧,他会相信我们的。”
“还有你刚刚怎么省略了那么多事?”蒲意松压低声音问。
他身侧的女孩僵了一下,只说现在的路明晓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接下来不管蒲意松怎么戳身边的人,她都没反应,甚至把头靠到他身上,自顾自睡起觉来了。
路明晓只是普通地来上班,结果莫名其妙被一个女人认成了她的‘师父’,和她一起的男的也跟着一起疯,他抱着观察人类多样性的心态听他们讲‘故事’。
绝大部分时候路明晓是不相信什么‘时空穿越’的,他的身份完全有可能被打听到,至于他腿上的伤,也可能被观察出来,或者说他腿上的伤被观察出来的概率远远大于‘时空穿越’的概率。
然而路明还是决定去查一查,因为那女孩给他的画像-楚晴晴,他见过这个女孩儿。
两周之前,楚晴晴也是在这样一个清晨来到派出所。
他还记得楚晴晴,扎着两条粗黑麻花辫的女孩有一双黑杏仁似的大眼睛,和画像上一摸一样。
而那天,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惊惧。
“姑娘,你有什么事要说啊。”路明晓无奈地摇摇头。已经快一个上午了,这姑娘只是坐在他的工位旁边哭,引得同事和来办事的群众频频侧目,再这样下去,恐怕都要传到佳芝耳朵里了。
为了赶紧解决掉这姑奶奶,路明晓出门去买了肯德基,年轻人都爱吃这个,指望她心情好了赶紧走或者把要他办的事说出来。
带着炸鸡和薯条回来的时候,楚晴晴正在看桌上的合照。
那是在路明晓还有一条好腿的时候,和班上的兄弟们拍的。
他们五人完成了一个任务之后,在回营地的路上碰见一群羊散在碧绿的草地上吃草,微风习习,空气中全是青草的芬芳。
班长挑了个视角好的小土坡,让大家站一排,拍下了这张照片。
虽然那时候灰头土脸的,却洋溢着像蓝天一样广阔的开心。
路明晓把那张照片命名为胜利,完成了任务,没有人受伤,见到了他们保卫的生活。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值得命名为‘胜利’。
见他回来,楚晴晴放下照片,犹豫了几下,还是开口问路明晓以前是干什么的。
“为什么···退役了?”
路明晓苦笑,“腿废了。”
女孩瞪大眼睛看着他,反应过来之后接了句道歉。
“没事,抓到了犯罪的人,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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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亏吗?是因为救了更多的人,对吗?”女孩的声音飘渺。
路明晓挠挠脸,“算是吧,而且我不去做的话谁去呢?”他打开炸鸡盒,“一起吃点吧,给你也买了。”
女孩拿起一块炸鸡,咬了下去,似乎这种不健康的糖油混合物真的有治愈人心的作用,路明晓看出楚晴晴越吃越轻松,便趁机问她究竟是干什么来了。
楚晴晴说自己是会计,怀疑老板有两本账本,偷税漏税,想问问举报的话要什么证据。
“证据?最直接的方式是拍下真账本,或者直接把账本偷出来,总之是要有东西把犯罪行为和犯罪实施者联系起来。”
女孩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和住址,再拿走了路明晓的。
而两周之后,他再知道那个有点怯懦的女孩的消息,就是她可能死在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
找出女孩留下的纸条,路明晓骑着自己的自行车飞奔到她留下的住址。
事情还是朝着最坏的预想发生了,邻居说楚晴晴已经不见三天了。
回程的时候,他不断地回想与楚晴晴的谈话,她那天来找自己恐怕不是为了所谓的偷税漏税,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想抓住某人的犯罪证据,而正是这点把她推向了绝境。
路明晓不住地祈祷被关在留置室的两人单纯是来捉弄他的。
“两位,我请问呢?要一直坐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吗?我是不是也要加入?”蒲意松无语了,明明上午的时候还在表演久别重逢,怎么再见面就切换成了高手对决模式,谁先动谁输是吧?!
“没事的话能不能先去吃个午饭,我要饿死了。”蒲意松干脆不理二人,就要拉门出去。
“带我去看看。”路明晓说。
“所以你相信我们了?”寻桦挑眉。
此时还是新晋菜鸟的陆警官已经懂得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只说一切要靠证据说话。
却他忘了寻桦说的他是她的‘师父’,如师如父,父亲了解孩子,同样的,孩子也了解父亲。
所以寻桦才那么直接地来找路明晓帮忙,因为她知道他会怎样行动,吃什么样的招数,同样也知道现在的路明晓完全不信任他们。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是来认亲的,是来找一个帮手的。
一行三人来到警局附近的肯德基,蒲意松点了一份新上的汉堡套餐,外加大份薯条,两份鸡翅,两个甜点,外加一杯奶昔。
另外两人看见他端着满满餐盘过来的时候,寻桦已经见怪不怪了,有的人就是超级能吃,还能保持好身材。
而路明晓看看自己只有一半分量的食物,张了张嘴,很想问问他是真的能吃这么多?毕竟他这个干警察的已经算是挺能吃的了,但想着是人家付钱,也就没多嘴。
吃饱之后,蒲意松看看外面阴沉沉的天色,问现在还是要出发吗?
“当然,据你们所说,‘穿越’很可能是有时限的,还不快抓紧时间!”
“还有一个问题,”蒲意松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我们怎么去呢?”
12. 第12章
事实证明,寻桦真的是路明晓的亲传弟子。
蒲意松一只手拉着车门上的把手,一只手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膝盖也死死顶着靠背,忙得连骂人的功夫都没有。
啊?坐车忙什么?当然是忙着担心自己的小命!
当路明晓信誓旦旦地说他能搞来汽车的时候,蒲意松没觉得有一点问题,堂堂警察局,政府单位,暴力机关,就算在国家不咋富裕的年代,这种基本的工具怎么可能不配备?
但是他忘了一点,考虑寻桦的行事风格,以此来反推她师父是个怎样的人。
于是,在汽车发动之后,蒲意松才发现这桑塔纳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
而已经定好的计划必然是要实施的。
所以他才坐在这辆马上就要散架的老爷车里进山,蒲意松怀疑正是因为坐了三个人,才让这车保持在一个马上就要分家的平衡点上。
“停车!”随着副驾驶举着手电筒的寻桦的命令,路明晓立马一个急刹。
“操!”蒲意松顾不上抱怨,赶紧问发生了什么。
“前面是一条水沟,我记得再往前这车就上不去了,”寻桦说,“下车走吧。”
幸好警局手电还是有的,也很新,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他们三每人还带了两节电池。
蒲意松打开自己的手电筒,照了照前面,又照了照脚底下,前面黑漆漆一片,只能看见手电筒光照亮的一小片范围,山上全是烂泥路,走了两步,他来这边的世界新买的小皮鞋就沾上了泥点子。
“我说,”蒲意松哀嚎,“我们就非得今晚进山吗?!这能看见啥啊!”
“确实太黑了,不安全。”听到寻桦要站在自己这边,蒲意松都要感动了。
然后他就听见了这家伙的折衷方式,“你留下吧,我和路队去。”
“说了别叫我路队,”路明晓扒开灌木,用手电筒四处照了照,“不过据说这地方有狼,你要是敢待着也行。”
“有狼?!”路明晓大叫,“那更应该留下了,咱们明早再出发吧!”
看着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寻桦也犹豫了,要是真的遇上了,狼群可不是好对付的,何况还有个不咋会用身体的公子哥。
“你俩留下也行,我要去。”说着路明晓从衣服里抽出枪柄给二人看了看,“不过别想跑,不然的话···”他拍了拍放枪的位置,“你们懂的。”
“你怎么这么固执?”
“是啊,路队,呃,明晓,明天去也来得及,现在天气冷,尸体也能保存···”
“不是尸体,”路明晓反驳,“她有名字,叫楚晴晴,”他低下头,等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是个爱漂亮的女孩。”
是啊,狼,甚至还有其他的动物,寻桦想到了在清水中的女孩,看上去和睡着了一样沉静,还保持着能和妈妈见面的样子。
“我也去。”寻桦说。
路明晓点头,转身走进黑暗中。
“为什么?”蒲意松赶紧跟上寻桦的脚步,“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他,”寻桦示意蒲意松看前方的路明晓,“想把人完整地带回去。”
“为···”蒲意松想到了答案-山上有很多食腐的动物。
“所以,楚晴晴是知道了什么,才会落到他们手里?”蒲意松听完路明晓讲的那天楚晴晴来警局的事,发现他们不仅没解决疑点,反而扯出来更多的疑点。
“就在前面。”寻桦指着月光下更像恐怖巨兽的工厂,“绕过去,在后面的小溪里。”
虽然走了大半夜的山路,路明晓的右腿还是挺给力地没闹脾气,他加快脚步,快速甩开二人,朝着寻桦指着的地方去了。
“你不拦拦他?”两人在那间破旅馆的时候,蒲意松问过寻桦印象最深刻的案件。
所有的警察都是一样,她回答,自己没能救下的第一个受害者。
而看路明晓的年纪和他对楚晴晴的态度,这就是他的第一次。
不少警察,因此留下了一生的遗憾,甚至有的不再干刑警了。
所幸的是,寻桦认识的是二十年后的路明晓,知道他是个多么坚定的人,知道他能扛过去。
寻桦也扛过来了。
当时的那个小男孩在她手里越来越轻,或许是错觉,或许是人的灵魂真的重21克。
其实真正面对生命离开的那一刻,人的精神是麻木的。寻桦只是将小男孩送上殡仪馆派来的车,默默看着黑色塑料袋被合上。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冷血,不然为什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直到一周之后,他们抓到了绑架犯,写完结案材料报检察院批捕。寻桦迎着阳光出门,准备回家补觉,看见一群戴着小黄帽的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摇摇晃晃地走上人行横道。那些跳跃的,象征着温暖的小帽子们突然间刺痛了她的眼睛。
铺天盖地的呕吐感袭来,寻桦顾不上找垃圾桶,扶着墙把前一天晚上吃进去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接着是汹涌的眼泪。
寻桦这才明白,悲痛是需要滞后的,不然人的精神承受不住。
“没关系,下去吧。”寻桦拍了拍在堤岸上踟蹰的蒲意松,“至少他现在不会哭。”
天蒙蒙亮,湖西区刑侦大队的队长龙平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赶到了废弃工厂。
“龙队,”路明晓迎上去,“死者死亡时间在三四天左右,目前没发现有用的证据。”
寸头男人朝手心哈了一口气,搓了搓,视线撇向了紧挨着枯树的两人,“带他们回去做笔录。”
回程依旧是那辆松松垮垮的桑塔纳,金红的阳光从挡风玻璃处照进来,带来一丝暖意。
窗外是生机勃勃的群山,偶尔路过的村落上空飘散着零星几缕炊烟,这是一个静谧的清晨。
后视镜上,女孩和男孩头抵着头假寐,偶有阳光从他俩脸上掠过,照亮根根分明的睫毛。
女孩儿神情放松,而男孩的眉头微皱。
这与他们醒着的时候相反,寻桦给人的感觉是沉静的,像是山谷中的深湖,蒲意松则是拂过野花田的风。
相似的是,他们本身是隐藏在表象之下的。
也许他们不同的出身,造就了不同的现在,如果不是意外,按他们的说法是‘时空穿越’,路明晓不是很相信这个说法,但应该是真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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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某些事,他们的世界不会交汇。
幸运的是,遇到了能够相互支撑的人。否则的话,可能就像楚晴晴一样了。
路明晓忽然一脚急刹,后排的两人猝不及防差点被甩到车外。
蒲意松刚想吐槽几句,就见人冲出车去,蹲在路肩上呕吐。
“····他这是,”蒲意松伸着脑袋看了一会儿,问寻桦,“不去安慰你师父?”
被那一下把瞌睡赶走了,寻桦索性掏出纸笔,一边构思,一边回答蒲意松的问题,让他等个一会儿拿瓶水给人漱漱口。
局里显得有些冷清,大部分都出去跟案子了。路明晓把两人安排进不同的办公室,让他们把从发现楚晴晴到找路明晓报案的时间段内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写下来。
安排老王看着两人之后,去看大林办得怎么样了。
不幸的是,一切如他所料。
路明晓低头看看两份证词,又抬头看看端坐在他面前来历不明的二人,再低头看看证词。
除去行文风格的不一致,这两人描述的事件先后顺序和一些关键位置的用词都一样,很明显,已经对过口供了。
这在路明晓的预料之中,而时间,要么是来找他之前,要么是回来的路上他有一段时间放他们俩单独在车上。
基本和昨天口述给他的一致。
他的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了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是拿到他俩的证词。
寻桦字迹端正凌厉,用词和行文风格有很明显的警察痕迹。而蒲意松则完全是唠嗑一样的写法,其中还夹杂着英文。
从这两份证词来看,他们在自己的身份上很可能没说谎。
但是,“系统上查不到你两的身份信息。”他拿出平时对待嫌疑人的态度,“说!你们是谁?!”
蒲意松被这一拍桌子吓得火气上涌,寻桦倒是很平常,她也老这么干。
“这不是更能证明我们是从未来来的吗?”她双手撑着下巴,似乎有些不耐烦,“而且,除了我们,你不知道该相信谁,对吗?”
“你什么意思?”路明晓双手抱胸,身体后倾,靠着椅子。
寻桦看见他这一连串小动作,心想果然还是菜鸟好糊弄,问什么答什么。
“大林是后来的重案组长,也是跟你共事最久的兄弟,所以,我也挺了解他的。”不过有一点没想到的是,四十六岁的大林是个胖光头,二十来岁的时候居然是个清秀的小书生。
大林给他们拍照的时候,寻桦就觉得不对劲了,他似乎很执着于拍清他俩的脸,不怎么在乎试纸。
按路明晓说的‘查了他们’,那就是把他俩的人脸放到系统里比对了,没想到系统居然这么早就建成了。
但是大林没有出现场,而查他俩的信息也花不了很久,所以还剩下一种可能,“楚晴晴案子上出了事,对吗?”
路明晓心里惊讶,脸上倒是绷住了。
寻桦继续说她的推测,“我们在小溪边待了挺久,局里的人是天蒙蒙亮才来,你先把现场全部搜完了才叫的人,因此,你知道会有哪些证物,然后,大林给你传来的信息里,少了很关键的一样,对吗?”
13. 第13章
冬天溪水枯竭,楚晴晴是个瘦瘦的女孩儿,路明晓觉得她甚至比两周之前还要瘦,不知道她是忙得没时间吃饭,还是忧思过度。
总之,再见面时,她已经不再能睁开那双黑杏仁般的眼睛。不过,这样也好,路明晓已经没有勇气去直视那双眼睛。
在来的路上,路明晓仔细回顾了一遍那天和楚晴晴的对话。
当时她闯进警局,四周环视一圈,然后锁定了他。
是他看起来就值得信任吗?路明晓希望不是这样,因为他辜负了。
从始至终,他就没把楚晴晴的事放在心上,只想着怎么把她打发走好加入组长的大案子。
现在想来,楚晴晴分明在恐惧,而他路明晓偏偏还说了一大推鼓励她的话,这根本就是···推着她去死!
她在恐惧什么?为什么说话含糊不清?
尽管不想承认,但这确实也是一种可能,那就是她觉得或者说知道局里有人属于‘另一边’,只是她不确定是谁。
既然如此,路明晓帮楚晴晴把被水流冲散的发丝梳理整齐,那就由他来报仇吧!
这是我欠你的,路明晓轻声说。
接下来和寻桦推测的一致,路明晓仔细地勘察了现场,把找到的每样东西都记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本子上。在确认没有遗漏之后,用传呼机给队里去了消息。
根据大林传来的信息,只是那张小票丢了,至于其他的物证,在他这个菜鸟看来是聊胜于无的。
路明晓的计划是根据损失的证据来找到这桩凶杀案的切入口。
得到的结论与寻桦他们判断的一致,即从楚晴晴的身份下手。
当然,当时最希望不出问题。
路明晓细细打量女孩的神情,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从这两天的相处来看,这人比他要专业。
“继续说。”路明晓默认了。
“目前我们俩···算上大林,是你可以确认的唯一伙伴,是我们带来了楚晴晴遇害的消息,”寻桦摊手,“很明显,我们的目标一致,找到杀害楚晴晴的凶手。”
路明晓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好吧,被你抓住了。”
“那是少了什么?”蒲意松插嘴,“能不能从少了的证据找到可能的人?”
路明晓摇头,现场去的人很多,再说一个身处局里的内鬼,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她的购物小票。”
“小票?”蒲意松思索,“那只是能判断出她的身份···你没和别人说你认识她?”
“看来你也不是个草包,这让我稍微安心点了。”
“喂!”
“但是可以先排除一批人,”寻桦说,“楚晴晴来找你的那天,见过她的人。”
路明晓还是摇头,那天楚晴晴是来的他的办公室,大多是组内的人在场,而他们现在在办另一个案子,根本没去废弃工厂。
“所以还是按我们之前的计划,从楚晴晴男朋友入手,”蒲意松说,“凶手几乎将楚晴晴的身份全部抹去了,很可能是熟人作案。”
路明晓点头,“不过,楚晴晴男朋友?”他走到二人身后,按住他俩的肩膀,嘴角挂着笑,问,“说说你们怎么知道的?还有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有是用什么手段知道的?”
!!!
寻桦扶额,感叹蒲意松这家伙的嘴比他的车还快。
······
来到楚晴晴住的地方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寻桦和蒲意松一坐一站,在河岸边的柳树下看远处归家的人们。
“我小时候有个愿望,”蒲意松嘴角微杨,“坐在我父亲的自行车后座,去郊外的田野上,或者去买早餐,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他没答应你?”
蒲意松摇头,“他专门给我配了一个司机,在那时候,有汽车已经很了不起了,他居然还能请得起司机。”
寻桦一时语塞,她小时候倒是经常骑自行车,每当上下学的时候,弟弟妹妹们争着要坐她的车。
为此,还闹了不少矛盾,齐妈妈不得不给他们排了一个表,轮着来,这导致寻桦从没有过和同学一起上下学的经历。
看来,这世界上各有各的小失望。
同样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幸福。
这时的中国还是自行车大国,一到工厂下班的时间,马路上一群群飞驰的自行车,不少是爸爸后面带着妈妈,孩子坐在前面的杠上,清脆的铃声响成一片,没见几个耷拉着脸的。
到十年后,接过这个角色的是摩托车,再十年之后是汽车。
“你们俩干嘛呢?”路明晓过来,“又没憋好屁?”
“在你心中我们就是这样的人?”蒲意松不忿。
路明晓郑重地点头,“提醒一句,是你们先骗的。”
“好了,”寻桦说,“查到什么了吗?”
路明晓拿着寻桦绘制的蒋林华头像,在附近打听了一圈,这儿的人最多也就知道他是楚晴晴的男朋友,最少两个月之前就在一起了,而且似乎是无业游民。
“行了,你们俩先回去,我把画像打印一些拜托派出所的兄弟们注意一下,明天再去找,这快晚上了,也问不到什么人。”
“等等,”蒲意松打断,“你说问人?意思是一家一家敲门问?”
“那当然啊,”寻桦抢先回答,“不然你以为警察办案和电视剧里一样吗?这是最有效而且是在什么线索都没有的情况下的唯一办法了。”
其实警察这份工作大部分时候很枯燥,常常是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最后发现是错误的,然后又要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条线索,直到撞上正确的那条。
第一天报道的时候,路明晓的师父问他做警察最重要的是什么?他回答敏锐,师父没说正确也没说错误。
过了半年之后再来回答,他会说是耐心。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明天先从商场,火车站之类人流量较大,还有无业游民经常聚集的场所开始。”路明晓说完就把他俩丢下,自己开着哐哐响的桑塔纳走了。
半路上,寻桦看见一家店,闪身进去,不到三分钟,蹬着一辆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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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了,她骚包地摇了摇铃铛,头一歪,活像青春剧里男主角的样子,露着两排洁白的牙齿,“上来吧。”
蒲意松愣了两秒,抬腿跨上那对他来说有些矮了的后座。
“操!怎么这么冰!”
有些东西,苦苦求而不得,忽然有一天,它却轻易地出现了,像是翻飞的蝴蝶。
黄昏的微风中,饭菜的香气时隐时现,抓挠着蒲意松的胃,他想让寻桦停下,随便走进一家小店,搞点热热的东西来安抚这一天的疲累,又不舍得清风拂过脸颊时那远超丝绸的触感。几番纠结之下,最先抗议的还是他的胃,那种鼓胀的,不规律的轻微痛感,简直就像是有一大群蝴蝶在胃里翻涌。
两人用新买的自行车,驮着明显比来时更多的行李到新旅馆的时候,已经快累趴下了。
路上寻桦不止一次抱怨蒲意松非要换住的地方,他们已经连轴转了两天,就不能先休息一晚。
而蒲意松的回答是环境太差了,他休息不好。
寻桦真的很想拜托小少爷要不要回忆一下是谁在山上下来的那天睡了一个下午加一整个晚上,如果这也叫休息不好,那世界上就没有休息好的人了。
但是她累得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哦,这也怪她自己,突发奇想要骑自行车载少爷,那家伙上坡的时候也不知道下来走两步!
“哇~是干净的卫生间耶,居然还给了洗发水和香皂。”蒲意松看了这边看那边,对新入住的酒店满意得不得了。
“当然好啦,”寻桦倒在床上接腔,“也不看看你付了多少钱。”
趁着蒲意松去洗漱的空挡,寻桦强撑着把行李稍微整理了一下,接着就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了。
等好好冲了个澡的人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女孩躺在松软的被窝里,睡姿乖巧地很,他敢打赌,如果掀开被子,她的双手一定交叠在肚子上。
睡梦中的寻桦完全没有平日里那股攻击性,蒲意松忍不住伸手想给她把被子掖紧。
距离只剩十公分左右的时候,女孩倏然睁开眼,钳制住了蒲意松的手腕。
“是你啊,”她看清来人后松开了手,“还以为是那长发的家伙,吓到我了。”
“吓到我才是!”蒲意松绕到他的床上坐下,“不过,‘它’这么久没出现,是不是不会来,或者说这不是‘它’的时代,来不了?”
寻桦打了个哈欠,“明天想吧,放心,我们两个人呢,互相有照应,没事的。”
“我又没说害怕···”蒲意松越说越小声,他确实有这方面的担心,不然也不会不顾及寻桦是个女孩子,答应了她两人住一间的提议。
至少,他们能互相看着后背,就算是真的要发生什么,也不会是一个人孤独地面对死亡。
也许是洗了个澡,蒲意松清醒了许多,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的床上。未被霓虹灯过度装点的城市,满月可以肆无忌惮地照亮每个角落,这是少见的,能照出影子的月光。
窗框,棉被的褶皱,她睫毛的阴影,在满月之下无所遁形。
14. 第14章
熟悉的表情出现在网吧前台穿着潮流的女生脸上,路明晓暗地咬了咬牙,举着画像,挡住女生的视线,“麻烦留意一下这个人。”
“啧!”女生白了他一眼,嘴巴不停地嚼着口香糖,一把夺过画像,拍在桌子上,“知道了,不过我们这可是高端场所,这人,切!能来?”
“他来了就给我打电话。”说着,把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
路明晓无奈转身,结果看见自己带的俩拖油瓶,脑袋对脑袋挤在一台电脑前,看得正起劲。
再一回头,那女前台,双手撑着下巴热情地看着其中一个脑袋,感觉到路明晓的视线,大发慈悲地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操!这叫什么事儿!
“喂!你们,赶紧走了!”
出了门,路明晓忍不住问蒲意松他就没发现这一路上只要是个女的都在看他?
“啊?这很正常啊。“
他那似笑非笑,想要骄傲地仰起头又不得不在他面前谦虚的样子让路明晓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影响我办案就算了,”路明晓质问另外两人,“刚刚在那凑着看什么呢,就这么好看?!”
想来南华市果然是一线城市,在新世纪还没到来的时候居然就已经有了后来全国遍地开花的网吧。
虽然这时候的电脑还有着大大的脑袋,性能垃圾,网速更是不敢恭维,但是作为二十年后来的他们,这玩意儿在寻桦和蒲意松眼里和古董差不多,新奇得很,这不得抓紧时间多摸摸。
也许这就是时间的魔力,在不经意间用新奇的玩意儿换走那些曾经被攥在手里珍视的东西,回头一看,空余惋惜。
如同这条目前来看仅仅是热闹的街道,在二十年后会变成南华交税最多的地方,变为金光闪闪的富婆,而不是现在这个朴素的妈妈。
寻桦跟着属于这个时代的路明晓,看他如鱼入水一般和同样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交流。
迎面走来一排穿着时兴廓形西装,眼皮上是张扬彩色眼影的年轻女孩,她们带着蓬勃的生命力朝着寻桦而来,像是知道明天和以后的每天都是大晴天。
路明晓从常驻街边的报刊亭的老板那儿得来的依旧是令人失望的消息,但是他却心情颇好地举着一份杂志,封面是于蓝天之上飘扬的红绿两面旗帜。
这时全国还沉浸在澳门回归的喜悦之中。
这是一个昂扬的时代,少男少女们骑着自行车追逐着奔向街角的小吃摊,卖早点的女人一边叫骂着一边叫他们小心点,包子铺冒出一阵又一阵的白色蒸汽,晨风裹挟着蓬勃的人气轻轻唤醒还在沉睡中的人们。
此时,寻桦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全新的时间里。
“发什么呆呢?”蒲意松突然出现,截断寻桦的视线,冬季的太阳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浮光。她接过递来的包子,无意间碰到对方的手指,冷得出奇。
从见面开始就出现的违和感,此时寻桦才发现是什么。
蒲意松也像这阳光,明媚、闪耀、亲手触碰却发现其中并无多少暖意,归根结底是因为距离。
他照耀的不是这里,不是这片时空。
他和自己一样,不属于条热闹的市井小巷。
“喂!你们两个!”路明晓干了一早上发现自己不如带条狗出门,起码狗不会左看右看,更不会被人搭讪!
太阳落山之后,寒意全面接管了城市,寻桦和蒲意松二人挤在路明晓的桑塔纳里,借着小摊贩们推车的掩护,盯着三和汽修厂来来往往的人。
“不是,他怎么去了这么久?”蒲意松饿得前心贴后背,他又不好抛下寻桦一个人去买吃的。
而本来能和他换班的路明晓说着要回去查那寸头和光头的老底,结果一去就是几小时!
被人念叨的路明晓打了个喷嚏,紧了紧围巾,骑着自己的二八大杠朝蹲点的二人骑去。
说实在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相信才见面不久的两个人。也许是寻桦长得就是一脸正义相?
不过他们确实也没说谎就是了,暂时。
午后,本来以为这一天会徒劳无功的路明晓从街边修车的女人口中得到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清晨她出来摆摊的时候看见了蒋林华推着他的自行车在走,招呼人来自己这儿修修却被瞪了,等临近中午的时候,他又骑着车走过。
最重要的是,修车女看见了蒋林华的车座上夹着两包工服,蓝色的,上面印着‘三和’两个字。
他们辖区里有个‘三和修车厂’,工服也确实是蓝色。问题是,为什么去修车厂修自行车,又为什么能拿到人家的工服?
“他是修车厂员工?”蒲意松问,“不应该啊,混混能正经工作?”
路明晓非常同意蒲意松的话,不得不说,他是路明晓见过的最聪明的公子哥。初次见面的时候,他以为对方和其他那些犯了事叫父母来摆平的家伙们一样,脑子里除了吃喝玩乐空空如也。
这三天相处来看,蒲意松只是嘴巴上娇气了点,但是要干的事不含糊,也算是个可以相信的家伙吧。
三人赶到‘三和修车厂’,路明晓进去叫人把负责人找来的时候,寻桦一眼看到了半个身子藏在车后面的光头和平头,就是工厂里那两个!
寻桦在背后用手戳了戳蒲意松的后背,对方会意,装作左看右看,挡住光头和平头的视线。
寻桦悄悄贴近路明晓,让他等会儿就说有人投诉他们偷汽车里的汽油。
确定汽修厂的人看不见他们之后,路明晓抓住寻桦的肩膀,质问她为什么要让自己撒个这么拙劣的慌。
寻桦耸耸肩,“你完全可以换一个借口呀。”
“嘶~”路明晓深吸一口气,刚想辩论辩论,“不对,”重要的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不让我问他们蒋林华?”
寻桦看了蒲意松对视一眼,见他没有任何表示,便把曾经尝试拯救楚晴晴的经过告诉了路明晓。
“···按你的意思,我们也不用费劲找蒋林华了,他们三人是一伙儿的,现在另外两个在,直接守株待兔?”
寻桦点头同意路明晓的计划。
“行,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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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你们先在这蹲着,我去查查这两个人。”说着,便找了个隐蔽的角度,用相机的变焦镜头拍下二人的人脸。
在动身回警局之前,寻桦突然叫住路明晓,问他是相信他们了吗?
路明晓对此不置可否。
其实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
相信?没有证据。不相信?同样也没有证据。
而归根结底,路明晓知道自己是抱有期待的,期待冥冥之中真的有某些力量在帮助,为楚晴晴沉冤昭雪。
路明晓暂时只能相信来历不明的两个家伙和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参军,一起来当警察的大林,他花了不少时间才搞到蒋林华及同伙的身份信息。
蒋林华,男,27岁,初中肄业,本市人,与父母关系疏远,无业,前科累累,均为盗窃,勒索等罪名。
‘平头’曲磊,男,26岁,小学毕业,本市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父母离异,前科类型和蒋林华一致。
‘光头’孟武军,男,35岁,小学学历,本市人,父母不详,因犯抢劫罪,在监狱蹲过4年,两年前出狱。
从已有信息来看,曲磊和蒋林华可能关系更为亲近,而这个孟武军才是后来加入小团体的,但是他犯罪经验更为丰富,结合寻桦所述,孟武军是头头。
三人窝到半夜,路明晓突然察觉到不对劲,他赶紧叫醒轮休的寻桦和蒲意松。
“!!!”寻桦立马翻到副驾驶,打开置物箱掏出一把匕首。
“···放回去!”路明晓压低声音吼她。
“怎么!”
“你也闭嘴!”
见两人彻底清醒,路明晓开始说自己的发现。
时间是凌晨两点,仍然接连开了两辆车去修车厂。而且到这时候了,也不见蒋林华回来。
“这可能不止修车,”寻桦说,“而且这个年代能开修车厂···明晓,你有查到修车厂的实际所有人吗?”
路明晓摇头,三和修车厂的法人是一个叫林淑君的老太太,无儿无女,更没有资金。
“欸?他们好像在吵架。”蒲意松在另外两人讨论的时候拿起望远镜看了眼。
暖黄色的灯照出几个黑影,像是在对峙。
“我看看。”路明晓一把抢过望远镜。
“真粗鲁~”
路明晓顾不上回骂蒲意松,确实修车厂里的两帮人似乎发生了冲突。
说冲突也不准确,一群人中为首的端坐,随着他的手一动,身后几人便去推搡对面的人,另外一边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中间那个佝偻着腰,双手挥舞,似乎在解释什么。
很可能是在讲重要的事,警察的敏锐性让路明晓下意识摸了把腰间的手枪,接着推门下车。
“你们!”路明晓刚往修车厂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紧跟着两对脚步声。
寻桦和蒲意松一左一右夹着路明晓。
“我身手不错。”左边的寻桦说。
“我枪法不错。”右边的蒲意松接着说。
“···提醒一下,只有一把枪。”路明晓说。
15. 第15章
蒋林华面容消瘦,双颊凹陷得明显,似乎有记忆开始,自己就长这样了。
他背靠正在维修的车子,一点儿也不关心衣服会不会沾上机油,大剌剌坐在地上,就这一小片镜子看嘴上的裂口。
下午他正到手一批‘好货’,准备带回去和兄弟们爽一把。
迎面一辆车急停,刹车声刺耳,车上下来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脖子跟脑袋一样粗,肌肉快把西装撑爆了,挡着他的去路。
两三步远的黑色帕萨特打开车门,肌肉男对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蒋林华瞧见那黑洞洞的口子,浑身激灵,蹬上自行车就要跑,被肌肉男一只手拽下车,他来不及骂人,又被狠狠打了一耳光,塞进车里。
车后座上是一个笑眯眯的男人,似乎是看不见刚刚发生的事,伸出手来想和他握手。
蒋林华全须全尾地混了这些年,靠的从来都不是多能打或者多能算计,而是识时务。
他挤出一个笑,小心地和这位大哥握手。
“小伙子做得挺棒,”男人的神色亲切,“听小孟说,前几天的活儿你出了大力。”
这话一出,蒋林华立马知道了来人是谁,赶紧摆出恭敬的姿态,“不敢当,郭叔,这是我应该做的。”
“哈哈哈哈···”郭启民笑了几声,突然神色冷淡,“不过,你们是不是留了尾巴?”
三和修车厂,孟武君和曲磊正拉着两个兄弟打牌。
“操!军哥,华哥说给兄弟们拿快活的玩意儿,怎么去了这么久?”瘦小的男人促狭一笑,“不会在哪个娘们儿怀里去了吧?”
曲磊也觉得奇怪,便说打完这把他去找找。
孟武军一直没吭声,专注看着手里的牌,挑挑拣拣,打出一对A。
“要不起。”
“什么要不起?”一阵优雅的男声传来。
正在打牌的几人‘噌’地站起来。
孟武军看清来人,立马恭敬地喊了声郭叔。
“您怎么会来这儿?”
“怎么?这是我的厂子,来不得?”
郭启民摆摆手,西装肌肉男立马把蒋林华从车里拽出来,往前一推。
“答不上来的问题让你军哥答吧。”
曲磊上前接住踉跄的蒋林华,见人满脸是血,脖子上青筋暴起,双眼圆睁。
孟武军叫住想要打人的曲磊,问蒋林华发生了什么。
原来楚晴晴身份被发现的事没瞒住多久,郭启民得知消息的时候简直勃然大怒。
他抓着蒋林华,细细拷问了好久,从兄弟三人那晚的做法加上抛尸地点,不该这么快就被人发现才是。
郭启民最喜欢的一句话是人定胜天。幸运从来稀有,他不相信楚晴晴一个普通到和路边的野草没区别的女人能受到上天眷顾。
那么,更大的可能是,有人透露了消息。
他最先找上蒋林华也是这个原因,楚晴晴是他的女人。
可惜,楚晴晴看人的眼光也是那么普通,她的男人不过是条一打就服的狗罢了。
其实,见面十分钟之后,郭启民就知道蒋林华不会是内鬼,他没有勇气,更没有决心。
那这个人会是谁呢?
“郭叔,”孟武军听完蒋林华的话,赶紧向郭启民解释,“这件事只有我们兄弟三人知道,我们是绝对不会背叛您的!”
“我当然是想相信你的,”郭启民上前按住孟武军的肩膀,“可这是那位大人的工作,而你们搞砸了,我很不好办呐~”
曲磊看见郭启民带来的人把孟武军围住,立马挤到人群中间,动作强硬,嘴上也不怎么有礼貌,“不知这位郭叔还想要我们做什么?”
肌肉男见这平头来势汹汹,伸手把他和郭启民隔开,“你想干什么!”
“磊子!”
“感人的兄弟情~”郭启民轻笑,“我也不想追究,但不得不干呐,毕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他拉开椅子坐下,手上拿着还没打完的牌摆弄,“问什么,你们答什么,明白吗?”
鬼鬼祟祟的三人溜到墙根底下的时候,屋内正吵得热火朝天。
“能不能请教一个问题?”蒲意松用气声说。
“什么?”寻桦一边仔细听墙角,一边分神回答小少爷的问题。
“为什么冬天还有蚊子?!”说着他把被叮肿了好几个包的手伸到寻桦眼前。
路明晓‘啧’了一声,不大,但足够其他人听见。
“这还有什么好听的?”蒲意松不耐烦了,“我们快走吧,要被吸到贫血了。”
“哦?”路明晓问,“说说为什么。”
“其实你们俩也知道了吧。”蒲意松捡起一根棍子,在松软的泥地上写下‘A’‘B’两个英文字母,“这是里面的两伙人。”
他再继续写下‘C’,用箭头指向‘B’。
“‘B’的头头唯一一个与‘C’有联系的,也是‘C’下的任务,‘B’找到‘A’作打手。也就是说想要为楚晴晴复仇,得先找到‘C’,再找到他买凶杀人的证据,注意,是有力的直接证据。再结合他们所说的话,这个‘C’能力不小,行事谨慎,难以对付。而作为‘C’的黑手套的‘B’也不会蠢到在这里把‘C’的身份说出来,所以我们可以回去再讨论了吧?”
蒲意松认真分析完,放下棍子,才看见另外两人用一种···欣慰的眼神看着他。
不是,这叫什么事儿呀!
当然他的诉求还是没有达成,因为按寻桦的说法,永远不要用自己的逻辑来假设他人,当了几年警察就会知道,符合逻辑是奢求,而混乱才是生活的真谛。
对此,路明晓的表情是-‘新知识get!’
然而,直到里面的人谈完了,确认了在场的都是自己人之后,窝在暗处的三人还是没有等到答案。
回到车上,寻桦面色凝重。
“这不好搞呀。”她叹气。
“既然没有漏捡,”路明晓冷哼一声,“那就凭本事。”
“不,”寻桦说,“我们这次是真的碰到难搞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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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一个人能符合你的逻辑的时候,证明他和你是站在同样高度的,甚至是超越你的高度。
“说了早点走!”
酒店里,蒲意松和路明晓对着一叠画纸露出赞叹的表情。
“像!太像了!”路明晓手中的白纸上,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个温和又狡诈的中年男人。他见过寻桦绘制的楚晴晴和蒋林华的面部素描,也很精准,但远不如这几份速写来得惊艳。
寻桦拿着笔上下摆弄几下,似乎实在确认比例,随着第一笔落下,接下来的每一根线条都仿佛演练过上百遍,直至最后一笔收尾,没有任何改动调整,一个形神兼备的人像便出现在白纸之上。
局里也有专业的画像师,但路明晓敢说,比不上寻桦的百分之一。
只可惜他们躲在暗处,没能看到所有人的面孔,但幸好重要的角色都在。
“我真的要相信你是警察了。”路明晓兴奋地说。
“啊!原来你还在怀疑我们!”蒲意松说,“既然如此,为了防止我们晚上偷袭,你一个人住一间房吧,自己去开。”
“等等,”路明晓问,“我什么时候说要住这儿了?”他瞥了一眼寻桦,“我可是有未婚妻的人。”
“啊?她还在等你回去?”寻桦指着墙上的时钟,“已经凌晨4点35分,马上要36了。”
······
路明晓皱起眉毛看向蒲意松,蒲意松耸了耸肩。
“那不如不休息了,”蒲意松大发慈悲,决定帮帮嘴巴动了几次,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可怜的菜鸟警官,“计划一下明天?怎么引出‘C’?”
寻桦看见这人得意的表情,心下了然,重新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撑着下巴,“那蒲意松先生有何高见呢。”
“嘿嘿,高见谈不上,”蒲意松嘴上谦虚着,脸颊上的苹果肌倒是要扬到眉毛上去了,“不过肯定比你的要严密,而且保证有效果,你看,先从···”
蒲意松的计划,和他的主人给人的印象相比,怎么说呢,只能说大相径庭。
确实严密、可操作、考虑到了各种可能性并对此做出了针对性部署,以保证最终目标的顺利达成。
“没想到你还真没吹牛。”路明晓笑着大力拍了一下蒲意松的背,平心而论,他自己是做不出这么完备的计划的。
寻桦看着自己做的笔记,摸了摸下巴,“不过···这真的能完成吗?”她说,“人是不可预测的。”
蒲意松瘪了瘪嘴,“那你说怎么办?”
听到这话里隐约的控诉和委屈,寻桦尴尬地搓了搓手指,“呃···我只是习惯做最坏的打算,万一真出点啥,我们见招拆招就是了,已经很好了,我也想不出还能有完善的地方。”
托蒲意松的福,他们还有三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路明晓想了下还是没给家里去电话,这时间估计人早睡下了。他用洗手间的冷水抹了把脸,还是困得很,干脆把蒲意松往床里边推了推,也躺上去休息了。
16. 第 16 章
清晨,吃喝玩乐了一通宵的蒋林华回到‘三和修车厂’扯了一个瓦楞纸壳垫在地上补觉。
路明晓和大林开车桑塔纳冲进修车厂的院子,冲着屋内按了好几声喇叭,等里面传出叫骂声之后,才从车上下来。
大林身穿板正的警察制服,大摇大摆地走进厂棚。手电一开,一个接一个照过去,只有零星几声抱怨。
“你,跟我走。”
生活是个剧院,他在其中扮演小丑。
蒋林华一瞬间觉得自己能成为大文豪,能想出如此贴合他二十余年人生的一句话,简直是天才。
每当他开始走向更好的生活的时候,命运这个捣蛋鬼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伸出手来,把他拽回去,再撑开眼皮让他看看,这里才是他的归宿。
从来如此。
那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眼睛像黑杏仁的女孩,站在台阶上,嘴角微微勾起,轻风拂过她略带婴儿肥的脸颊,卷起如蛛丝般轻盈的碎发。
蒋林华仰视她,一时间忘了回答。
女孩的笑容更大了,她低下头,更靠近蒋林华,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太阳挂在天空中央,发出刺眼的光芒。
蒋林华匆匆与女孩对视一眼,便低头避开了,轻轻‘嗯’了一声应承下来。
等到脚步远去,他才敢重新抬头看向女孩的背影,阳光在她漆黑的发丝上跳跃,如同美妙的音符。
短暂交汇的眼神,比太阳更加炽热,轻易灼伤了他的心脏,甚至可能烧坏了他的脑子,不然为什么又产生了不必要的希望呢?
事实证明,命运就是喜欢耍着他玩儿。
如天使般垂眸的女孩已经不会再有了,蒋林华摊开双手,一瞬间想把它们塞进嘴里嚼碎。
但也就如此了,蒋林华自嘲地笑出声,郭启民确实是个老狐狸,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本质。
他确实是个胆小鬼。
蒋林华又无端地开始生出怨恨来,恨这两个警察,如果不是他们硬要带他去认尸,他还能继续和兄弟们喝酒唱歌。
而不是坐在这辆硌屁股的破桑塔纳上,狼狈地去见她。
特别是押着他坐在后排的家伙,恨不得把警察两个字写在脸上。
路明晓察觉到视线,轻蔑地笑了一下说,“怎么,想打我?”他咧着白牙拍拍自己的腰侧,“问问我兄弟答不答应。”
蒋林华梗着脖子回击道:“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不知道?”路明晓瞥了他一眼,“哼!自己女人不见了一点都不着急?”
“我···谁规定情侣就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这种像动物炸毛一样通过虚张声势的方式来掩盖自己犯罪事实的人,路明晓见得多了,以往他会饶有兴致地一层层戳破他们的谎言,但这次不行。
路明晓只是上下打量这个人,这个楚晴晴的爱人。
从短暂的接触来看,无疑楚晴晴是个柔弱的女孩。这个女孩有着水盈盈的盛满柔情的眼睛,但路明晓从同样的眼睛里看到了深藏的坚韧,如熊熊燃烧的烈火。
可她怎么偏偏看上了面前这个家伙?这个阴暗干枯的男人,连虚张声势的时候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路明晓和大林扶着蒋林华走进刑警大队,特意选了人最多的一条路到第三讯问室。
四面八方传来的视线让蒋林华不受控制地低下头。作为长期在街头混迹的人,进局子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独独这次,他感觉那些视线仿佛滚烫的热水。
大概是刚刚,他被迫在一个阴冷的房间内见到了已经变得···寡淡的楚晴晴。
女孩褪了色,静静躺在白布以下。
蒋林华搓了搓手,觉得这地方冷得刺骨,舌头也冻得麻木,路明晓问他这是不是楚晴晴,他只好点头确认。
出门重新到太阳下之后,感觉到空气终于能够流动,蒋林华偷偷深呼一口气。
“我说,”路明晓感觉到蒋林华的变化,问他,“那是你女朋友,你一点都不伤心的?”
蒋林华此时才发现自己忘了装,忘了流泪,张口想要辩护,最先涌上来的反而是胃酸的辛辣,他‘哇’地一声毫无征兆地吐了出来,差点溅路明晓一身。
“姓名?”
“蒋林华。”
“因为什么事被带到公安机关来的?”
蒋林华抬起头,惨淡地笑了一下,“你们刚开始说让我来认人,现在又把我关在这里,”他拍了拍束缚住自己的椅子,“不应该是我问你吗?”
路明晓一拍桌子,怒目圆睁,“问你什么答什么!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蒋林华被这一下吼醒了,还好那晚结束之后,军哥就已经跟他说过怎么对付警察,他赶紧回忆了一下当时对过的证词。
“因为你们怀疑我杀了我女朋友。”
路明晓看见这人装得一副无辜的样子,冷笑一声,“你的意思不是你干的咯?”
“我···”蒋林华差点犯错,说出不该说的话,立马换了一句话,说,“我没有。”
“25日凌晨你在哪里?”路明晓接着问。
“三和修车厂,和同事。”
“哼!还知道提供证人,很有经验啊。”
蒋林华没去理会话中的揶揄,继续说,“警官想要的话可以提供他们的联系方式。”
“呵,先不及这个。”路明晓和大林对视一眼,对方会意,往被刻意摆放的箱子后挪了挪,保证蒋林华看不见他是不是在做记录。
“你女朋友两周之前来找过我,当时她带了一本日记,你知不知道?”
日记?蒋林华确实知道楚晴晴有记日记的习惯,难道那件事也······
他只能装作茫然地摇摇头,但显然装傻是不能逃过的,路明晓继续追问他楚晴晴的生活细节。似乎是不找出来不罢休。
蒋林华深谙撒谎的重点是说百分之九十的真话和百分之十的谎话。他对路明晓的问话知无不言,独独坚称没见过楚晴晴的日记。
在那件封闭的询问室内,蒋林华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终于,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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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能做自己的不在场证明的人的信息之后,他被放了出来。
在太阳底下,蒋林华深深呼吸了几口,看天色已经到了晌午,他连饭都没吃,急匆匆赶回修车厂。
窗户外,蒋林华瘦削的背影迅速远离,路明晓趁着大家都不在的时机,用座机拨通一个号码。
压低声音说,“对···他否认有日记,没错···好,注意安全。”
大林给路明晓带了份饭回来,两个人沉默地在办公室内吃光,等到大家都陆陆续续回来了,路明晓才起身去找龙队。
“队长。”路明晓把办公室的门敲得梆梆响。
到了年关,案件高发期,龙平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间好好睡过一觉了,本来想趁着午休时间眯一会儿,好给自己的大脑休息一下,恢复清醒,下午还要去和局长开会。
“找我什么事?”龙平的语气不太好。
“就是,”路明晓装作羞涩的样子,嘿嘿笑了两声,“楚晴晴那个案子···”
“我知道,你第一个发现的,想要提前转正?”
“不是,这是我的职责。”路明晓故意放大声音说自己绝对没有邀功的想法,等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提审蒋林华和从他口中得知了一条重要情报。
“做得很好,然后呢?”龙平也有些惋惜那个早早逝去的女孩,只是这样的事太多,他没法把全部的精力分给她。
“我想可不可以让我独立调查这个案子,毕竟···”路明晓叹了口气,真心的,“她当初是找的我帮忙,但是···”
“行,有问题找你们组长帮忙。”
“是!”路明晓敬了个礼出门,发现好多人都在看向这边,他一出来就装作没在看的样子。
虽然是刚来刑警队不久,但他们也不是刚入职场的学生。大林听完计划之后,有些迟疑地问他会不会有点太过了,就是怕有些同事对他有猜忌,认为他是喜欢出头邀功的那种人。
路明晓当时回他,“重要的是抓到凶手,这才是我该考虑的。”
他一回到自己的工位,二组的徐娇就跑来问他刚刚在找龙队说什么。
二组和一组是那天去勘察现场的人,这个徐娇也在其中,路明晓故意回答她没干什么。
对方不依不饶,连着追问好久,路明晓才将蒋林华说楚晴晴有一本粉色封皮的日记这回事告诉对方。
“粉色日记?她家有这个东西吗?”
路明晓摇摇头,说他仔细搜过她家,没有看见。
“不过,”路明晓又说,“如果真的有那么重要,一般会找个熟悉的地方藏起来吧?”他眯起眼睛看徐娇,“你说对吧?徐姐。”
打发走徐娇之后,大林悄悄靠近路明晓,跟他说刚上厕所的时候,一组的于奇溪也来和他打听。
“你怎么说的?”
大林翻了个白眼,“还能怎么说?按你的计划说她有本电子日记呗,你啊,净给我找事儿!”
“谢了,兄弟,完事儿请你吃饭。”
“得了,上上一顿还没吃上呢。”
17. 第 17 章
“叮叮叮!!!”一阵电话铃声响起,路明晓接起,“好,就来!”说完便招呼大林出门。
另一边,蒲意松把自己整个人缩在寻桦身后,把手机从后面递给她。
“你拿着不行?”寻桦头也不回,用气声说。
蒲意松见人不接,直接塞她怀里,“不行,硌得我很不舒服。”
无奈,寻桦只得接下,一阵风吹来,她打了个冷颤,紧了紧身上的皮衣。
至于她为什么穿皮衣,又为什么缩在两个院落的夹角内,还要从早上开始说起。
知道这天要干的事很多,寻桦特意叫了一大碗粉,和蒲意松、路明晓三人在街边的小桌子上吃了起来。
此时,早餐店刚刚出摊,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甚至称得上寂静。
按计划三人分道扬镳,寻桦和蒲意松按路明晓给的地址,拿到了一部‘过水’的手机,把号码传到路明晓的寻呼机上。
这时候小巧的手机还是个稀罕物,幸好用钱买不来的东西很少。
本来接下来是该直接去‘三和修车厂’的。路上,路明晓看见一家服装店的店员在开卷闸门,非要进去买衣服。
“你确认?一定要在这个时间?”寻桦非常不赞同他这个提议。
“当然啦,作为‘杀手’,我们怎么能穿这么没有范儿的衣服呢?”说着用手指了指他俩身上平平无奇的黑色棉服,“而且我们就去十分钟,好吗?”
寻桦想起他提议之前在某个角度停了两三秒,她顺着回忆看过去,果然,橱窗的模特穿了一身骚包的红底黑皮衣,紧身微喇牛仔裤,上面挂着好多银链子,看上去和上个世纪的视觉系摇滚歌手····哦,现在就是上个世纪。
“可是人家还没营业。”寻桦挣扎着想否决掉这个提议,但是她显然来不及想起蒲意松另一个技能。
果然,不到一分钟,寻桦怀疑蒲意松只是对着店员小姐讲了一两句话,再搭上一个明媚的笑容,人家就通融了,允许他们提前进去选购。
看到模特身穿那套衣服,寻桦都觉得牙酸,但是蒲意松穿上,莫名觉得一点也不叛逆,反而有种贵气,大概是他偏圆的脸起的作用。
寻桦只能点了点头,并建议他再拿条薄款围巾,等会儿挡脸用。
过去了五分钟,人还没有回来,寻桦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当当!你快去试试这身。”果然,除了围巾,蒲意松的胳膊上挂着另一件棕色皮衣和白色裤子。
无奈,寻桦只能去换上,她不想在这种时候还浪费时间。
“非常合适。”蒲意松点了点头,寻桦知道这家伙又在沾沾自喜了。
不过,确实也挺不错,与他给自己选的不同,寻桦的是复古做旧款皮衣和直筒裤,不张扬,却也有气势。
再搭上腰果花围巾,增添了一份随性。
当然,他们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南华市的冷风不是薄薄的皮衣能抵挡的。
一出店门,两人就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只好赶紧走去租车的地方。
寻桦一边开车一边问,“不知道还要在这待多久,要是以后······你说你能挣的比花的多吗?”
蒲意松又小小地哼了一声,这似乎是他的口癖,真的像孩子,寻桦猜他应该是在很多很多爱里面长大的。
“喂,你在听吗?”蒲意松伸手在寻桦的眼前晃了晃,她只好复述一遍,“你说这有什么难的,反正知道了以后经济会怎么发展,追风口就行。”
蒲意松闭嘴了,他搞不懂这家伙是怎么做到一边开车、一边听他讲话、还一边走神的?!
刚刚她绝对是在走神!
“哦!”过了好几分钟,蒲意松才回过味来,“你是在怪我花得多!”
“哈哈哈哈····”
连接‘三和修车厂’的支路上,黑白两辆车擦肩而过。路明晓看见里面坐着两个穿得跟拍电影似的两人,他们似乎还对他打了个隐蔽的招呼。
一直到上了主路,路明晓才意识那股隐隐的诡异感是什么,合着刚刚车上是那两个家伙!
“军哥,”曲磊把烟头按在地上,“我去条子那边等华子。”
孟武军倒是老神在在,慢慢吸了一口才安抚曲磊说警局那边不会有证据,只要蒋林华咬死没敢,条子也没办法。
“可是,”曲磊还是不放心,“那帮家伙不知道会对华子干什么!”
“要相信我们兄弟,不会蠢到把做的事说出来。”
“不···”曲磊想说他担心的不是这个,还未开口,拉下的卷闸门被敲响了,很有规律,充满着不详的气息。
他们对视一眼,孟武军大声斥问外面是什么人,曲磊则拿起地上的扳手,猫到门边。
“替人消灾的人。”门外传来清亮的男声,听起来年纪不大。
“消谁的灾?”孟武军继续问。
“你们,开门!”说着还砸了一下门。
修车厂内其他人陆续清醒后,孟武军对曲磊点点头,把卷闸门升上去了。
随着眼睛渐渐适应室外的天光,孟武军看清了来人,一男一女,男的个头一米八多,女的也不矮,一米七往上,看身形,两个人都非常年轻,穿得光鲜亮丽,却拿围巾捂着脸。
“没人教过你们礼貌吗?!”孟武军朝他们脚下砸了个啤酒瓶,“脸都不敢露。”
随着啤酒瓶的碎裂,原先三三两两四散的修车工开始朝他们逼近。
孟武军对着强闯的来人轻蔑一瞥,这些不过是诱饵,真正的危险在他们身后。
曲磊的扳手划破空气,朝着男人而去,只一瞬间,一个黑影阻挡了那柄银色的钝器,金属相接,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孟武军甚至没看清那个女人是怎么到了男人的另一边,轻易地接下了曲磊的全力一击。
简直如鬼魅!
接着是二人的缠斗,曲磊身高体壮,看体型是女人的两倍大,然而女人灵巧许多,稍稍晃动身体便躲开了曲磊的攻击,她的力气也不少,看样子似乎是接受过专业训练,每一次挡开曲磊的扳手之后都能迅速出拳。
不过几下,孟武军便发现曲磊已经落了下风。
“一起上!”孟武军吼道。
修车厂的其他人见到平时战无不胜的曲磊居然如此狼狈,不免有些犹豫。
孟武军只能自己带头上,他从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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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西瓜刀,朝着进门后便沉默站立的男人砍去。
接着就像是刚刚的诡异重演了一般,他挥下的手被攥住,刀刃离男人只有不到二十公分。
孟武军咬着牙齿想甩开,却怎么都动不了。
“想他活着吗?”女人的声音平静,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漆黑的撬棍已经顶在曲磊的眉骨下方,只要轻轻一动,就能戳破眼球,钻进他的脑子!
“不如坐下好好谈谈?”一直沉默的男人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愉悦,“我们不是来找事儿的。”
蒲意松和寻桦坐在桌子的一边,另一边是黑脸的孟武军。
他一只手趁着下巴,眼睛里一直维持着淡淡的笑意,桌下的另一只手却冰凉,悄悄贴上寻桦的手,犹豫了一瞬,轻轻覆在上面。
尽管面上不显,一直摆着信心十足的架势,但蒲意松其实心脏一直在怦怦跳,特别是寻桦和曲磊在打斗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一直嗡嗡响,明明不过一分钟,他的后背却全部被冷汗浸湿。
这是计划里最危险的部分,他不敢想要是寻桦输了,他们会怎么样。尽管路明晓已经试过寻桦的身手,而且给了他们保命的秘密武器。
寻桦也安慰他说大不了和前几次一样,回到他们的时代。
理论上是没问题,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担心。
感受到轻微的颤抖,寻桦回握住蒲意松的手,希望能给他一点支持。
其实,她心里是愧疚的,蒲意松作为一个普通人,能坚持到这一步已经是非常为难他了,更何况这一切因她而起。
“蒋林华的女朋友楚晴晴,是不是有一个日记?”寻桦开门见山。
孟武军一惊,蒋林华、楚晴晴、直接来找他们···这两个人究竟是谁?又知道多少?
“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做的事正好可以帮你们。”蒲意松略带笑意的语气在孟武军听来就是挑衅,但他现在不敢意气用事。
“没听他说过。”孟武军选择回答寻桦的问题,“这是个什么东西?”
“啊?你不知道~”蒲意松的眼睛笑得更弯了,“看来被当成消耗品咯。”
孟武军脸黑了下来,“说清楚,不然怎么帮你?”
“亲爱的,”蒲意松转头问寻桦,“BOSS怎么说的来着?”
“推测记载了重要的东西,没在证物或者她家找到。”寻桦说。
蒲意松转回头去看孟武军,“我想既然让我们来找你们,自然和你们也有关吧。”
“哼,下一个问题,”孟武军问,“你们是谁?”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好烦啊~你只要记住,我们暂时是一伙儿的就行。”蒲意松盯着孟武军,“真没听过?那位大人可不太高兴。”
“啧!什么大人不大人,当狗这么爽?”孟武军思索了一下,觉得不会是郭启民,不然他昨晚就问了。郭启民的雇主?倒是有可能,只是为什么费尽心思直接找他们?
寻桦也一直看着孟武军的表情,然而只从中找到了不耐和茫然,看来他们对卧底的事并不清楚。
“好吧,说话真难听,”蒲意松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有消息打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