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扮男装,我勾搭走了美人军师》
1. 第 1 章
暮春五月,崇州的春寒还未倒尽,西平侯府院外,才长出嫩叶的树枝啪地断落。
少女双手垂于身侧跪在石阶下,军棍携着呼呼风声砸到背上发出闷响,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她愣是咬紧了牙一声没吭。
“逆女,谁给你的胆子!林京?我怎不知你何时多了个叫这般名字的兄长!”
“赶路时候现认的。”
少女嗓音清亮,吐出来的话却杠得人怒气直往脑门儿上涌。
林毅宽被气得没法,又一棍子招呼在了林昭背上,
“自顺平帝即位,本朝明令禁止女子为官,你可倒好,直接女扮男装跑战场上去了,这次侥幸没被发现,下次呢?朝廷上下几百双眼睛你当他们都瞎吗?!”
“左右这次已经平安回来,以后多安排些人看住昭儿,不再让她偷跑出去就是……”
白氏推开身旁婢女,急匆匆上前抱住林毅宽的手臂为女儿求情。
“这是欺君之罪你知不知道?不仅如此,这次军报当中有一句话你猜是如何写的?西平侯率兵支援,其子林京重伤敌军将领阿纳什许……若是昭儿她去完安安静静回来也就罢了,可偏是这奏捷文书白纸黑字写上了!如今山河动荡,若是哪天上头命那劳什子林京率军出征,我上哪给他们找个林京出来?!”
枝上麻雀被这几声怒吼震得飞上天去,白氏反倒冷静下来,语气淡淡:
“那就林昭变林京。”
闻言林毅宽瞪大眼左右瞅了几个来回,像是对这对母女的逆天言论实在无语,最后愤愤将棍子丢下,硬邦邦吐出一句:
“迟早露馅!”
白氏趁机给旁边候着的婢女使了个眼色,林昭被人扶起。
林毅宽瞥过自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好女儿,长叹口气后转身回到堂屋,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给她送回房间去,免得还嫌不够乱又横插一脚。”
见林昭被婢女搀扶着走远,白氏这才走进屋里,亲自倒了杯茶递给自家夫君,林毅宽刚要接过,外面慌慌张张跑进一侍卫,惊得白氏手一抖泼了林毅宽满袖子。
“侯爷!城门处传来消息说曹公公再有一刻钟的功夫就要到了!”
林毅宽皮糙肉厚不怕烫,瞬间站起,
“可说了是来干嘛的?”
“身后跟着几架马车,看着像来送赏的。”
“传令下去,一个个都把嘴都给我闭严实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蹦!”
侍卫奉命退下,林毅宽连忙返回后院更换衣物,刚一推开门,便听大门外传来车马声。
“西平侯林毅宽接旨!爱卿此次协助北境御敌有功,特赏黄金千两、丝绸百匹、封其子林京为破虏将军,钦此!”
林毅宽行礼接过后便被扶了起来,曹公公这边拉着长音唱,那边伸着脖子朝林毅宽后面瞧,
“哎呀,林将军真是宝刀未老,此前北境节节败退,要不是您及时赶到,那北狄怕不是要直接打到咱皇城跟儿了。”
略过曹公公的过度吹捧,林毅宽赶紧接过话茬:
“公公说笑了,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还没他等说完,曹公公立马又尖着嗓子道:“久闻林京大名,咱家怎的没认出来这人在何处呀?”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先前让暗卫营匆匆安排的“林京”还没来到呢!
幸好林毅宽这边还准备了一套说辞应该能应付一阵子,刚要开口解释,林昭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公公赎罪!微臣前些日子骑马不慎受了些伤,这才来晚了些。”
远远瞧着,只见那眉骨在眼窝处打下阴影,五官深邃又凌厉,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小郎君。
见林昭行走时还僵着上半身一点弯都不打,曹公公明白这是伤着背了,立马扬起笑脸抻着脖笑:
“林小将军不必多礼,今日一见果真气质不凡,这背上伤得可还严重?”
闻言林昭不禁挑眉,这曹公公莫不是个练家子,光看就能判断出伤在何处,寻常人等可没这两下子。
林昭心里生疑可手上动作一点儿没停,走进后站定端正行了一礼,
“皮肉伤而已不打紧,养上几天便好了,多谢公公惦念。”
“没事便好,没事便好,林小将军不必拘礼,咱家就是奉命来送个赏的,如此也能顺便沾沾您们的喜气!这礼咱家已经送到,就先回去复命了。”
走出西平侯府,曹公公不动声色踱至一架马车旁边,车窗侧面的帘子被从内撩开一道缝隙,被刻意压低过的嗓音传出,让人辨不出原本音色:“可见到了?”
“见着了。”
曹公公垂首应道,“瞧着是个极精神的小郎君,论相貌、气度,甚至比京中一些有名的公子哥儿们还要俊美三分。”
良久,马车内传出一声冷笑,随即那人重重甩下帘子。
曹公公瞥了眼那还兀自晃动、被抓得泛起褶皱的帘子心内惶然,悄悄抚了抚心口,赶忙快步走向后方马车,坐了上去。
送走曹公公,林昭收起脸上的笑,偷偷瞥了一眼林毅宽打算偷偷溜回房间。
“站住。”
林昭认命般停住脚,低眉顺眼回过身来。
“这段时间,你就在院子里先别出去了,避避风头。顺便把上次新教你的那套枪法再练练,看你在战场上用过,但少了些气势,还有给你的那些兵书都读完了吗?莫要等我考你的时候才知道用功!”
林昭哭丧着脸应下,这是变相关她禁闭呢!但她心里有数,这次偷去战场弄出的动静太大,确实要低调一阵子。
虽然父亲总说不让她上战场,但若真存了一棒子打死的心思,何必教她这些,不如当作寻常大家闺秀那样学琴棋书画。
就这样后面一个月,林昭都被圈在院子里等着父亲前来考教,但每日早早起床准备,却迟迟不见人影。
晚饭时白氏照例来陪女儿吃饭,林昭便趁机问了一嘴:
“今天怎的还没见爹来,可是出什么事了?”
闻言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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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夹菜的动作一顿,笑得不太自然,“忘了和你说,前几天凉州一带山匪猖獗,不少良家女子被抢去山头做压寨夫人,过路商队行人没有不被劫的,凉州官府求到这儿来,你爹带人剿匪去了。”
林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白玉棠见女儿尚存疑虑,怕她细想会发现破绽,连忙岔开话题,
“你爹今日没来你可不能就此懈怠,他走前特地说过,等他回来再检验你的功夫,要是同林一到十过招的时候被他们拍到三次,新给你打的那支翡翠缠金红玉簪就换成桃木的!”
“那可不行!”
林昭平日里常爱收集小巧精致的物件,这支簪子她期待了好久,要是变成桃木的,可比关她禁闭还难受。
吃过饭林昭抓紧去打了几套拳才洗洗睡下,但今晚不知怎的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东想西总觉得哪里不对。
娘说父亲前去剿匪,可根据以往惯例,这事哪里轮得到他亲自出马。
又回想起先前她偷跟去战场迎面撞见阿什纳许,林昭下意识长枪直刺敌人胸口,结果因为实际经验不足,导致刺出角度不对。实际命中与料想的位置错开半掌,便只是将其重伤,而非一击毙命,直觉可惜。
硬是这样熬了一夜,林昭睁着眼看窗外逐渐亮起天光,胸中澎湃无处发泄,最后满脑子只剩一句:什么世道!凭什么女子便要处处受制于人?
索性起身多武几套枪。
“唉,城里最近新来一批流民,听说都是北境那边过来的,不过也能理解,如今除了咱们这西关地界,哪里都不太平。”
自小学武,林昭的耳力极好,门外早起洒扫的下人小声聊着天,叫她这边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是啊,那专门镇守北境的常胜将军受伤下落不明,叫那北狄连破三城,上月侯爷奉命前去支援,也不知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林昭手上动作逐渐停了下来,放轻脚步来到门后。
“这次北狄来势汹汹,也不知只剩咱侯爷一人还能不能平安回来。”
原来父亲根本不是去剿匪,而是又去了北境。
不光如此,那主帅还在这种时候失踪,北境直被连破三城可见这次敌军来势汹汹,只留父亲一人抵御这怎得了!
林昭打定主意今天要逃,当即回房,婢女见小姐回来得这么早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没等开口询问,就听林昭吩咐:
“月儿,你去厨房帮我拿几碟饭菜过来,今儿自打起来以后肚子就饿得很。”
等月儿走远,林昭扯下窗幔堆于房间角落,而后点燃烛台将其打翻。
霎时,听荷院飘起滚滚浓烟,火光映着朝霞,院外路过的下人们惊慌失措。
“走水了!快来人啊!”
林昭躲在门口抬手劈晕一名小厮,一边道歉一边扒了他的外衣换上,拎起倒在地上的水桶,跟着进进出出的人流趁乱跑出了院子。
偷溜出府的行当她可没少干,林昭熟门熟路来到掩在后院桃林里的围墙前,纵身一跃翻了出去。
2. 第 2 章
林昭去集市上买了匹马后跟着商队混出城,一路向北行了约有两个时辰才觉腹中饥饿,打算寻个合适位置休整一番。
不远处就是驿站,林昭走近将马栓在树下,自己则靠着树干掏出出城前买的饼子啃了起来。
今天天气不错,有几张桌子摆到了棚子外面,林昭一边吃饼一边留心驿站里的动静,她禁闭的这段时间实在太过信息闭塞。
离她最近的一桌看起来像群镖人,高谈阔论嗓门贼大,恰逢一络腮胡壮汉正说到兴头上:“哎,听说那常胜将军死了!”
旁边一位稍微瘦些的镖人语气震惊:“什么?谁死了?镇守北境、打仗带着青铜面具的那个常胜将军?先前不是说失踪吗,不会吧!”
络腮胡见同伴不信,语气中尽是唏嘘:“年少成名带兵如神不假,但这两年不知道怎的,对上北境一次没赢。再加之北狄屡屡来犯,现在都被人叫不胜将军了!”
常胜将军萧定澜?林昭刚听家中下人说他失踪,怎的这下又传他死了?
按这速度来看,怕不是再过一阵子这厮都转世重生了,林昭皱着眉继续听。
“哎呦,这可如何是好!”林昭只见那瘦子一拍大腿,“那军师呢?不是说他军中有一军师极善谋略,可还在?”
林昭不动声色挪得更近些,她也有些好奇。
上次那场北境战役中的许多计谋就出自那军师之手,只不过这位军师比萧定澜还神秘,听说是身子不好风吹就倒,所以从不出账,根本无人得见。
“他啊,开打前就病死了!”
也死了?
林昭一下子坐直,先前偷跟去战场,父亲曾带她进过商议战略的营帐。
素有传言称萧定澜因长得过于貌美,怕不能服众故时刻戴着青铜鬼面,而那军师更是身体羸弱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若这传言只说其中一人死了她还不信,但两人都没了且后续北境被连破三城,林昭顿觉此事十有八九。
“完了呀,咱们北境岂不是真真要被攻陷了!”那瘦子痛心疾首,“萧将军和军师,咱北境军中顶尖的二位都没了!”
若情况属实,那此时的前线情况将会十分紧急,即便她快马加鞭,也得十天才能赶到,眼下真是片刻都耽搁不得了。
林昭立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以前她跟着父亲走过一条小路,由此路前往北境的必经之地凉州会近很多。
谁知马儿跑得正欢,迎面却遇见山匪劫道。
一马车摇摇晃晃行于山路,几名身着粗布麻衣的带刀人正对着赶车的姐妹恶语相向。
没想到这凉州竟真闹上了山匪。
“住手!”林昭大喊一声飞身下马,顺手捡起路边树枝,一人一下将他们手上的刀全部抽落。
对面见只林昭一人,当即嗤笑起来,仗着人多欲将林昭围住。
林昭视线扫过他们,选择直接贴近离她最近的那位。
手上树枝仿佛化作毒蛇,啪地抽在那人脸上留下血痕,对方吃痛下意识抬手防御下盘不稳,林昭趁机一计扫腿铲倒那名山匪跳出包围。
“三弟!”
耳边响起嘶吼,林昭扭头,只见一头戴褐色汗巾的方脸男子竟赤手空拳就朝她冲了过来。
那方脸速度出乎她意外的快,刚才捡的树枝受不住力道折断,林昭只好同样以手相搏,一时之间腾不出空隙来另找武器。
在抓住的瞬间化拳为掌,手臂顺势向内收力,将对面打过来的劲道卸去大半。
接下这拳后林昭并未松手,反而抓住那人手腕,另一手握拳,用力打出但却落了个空。
有点意思。
林昭见方脸身体一扭成功躲过,逐渐来了兴致,可还没等她打出下一拳,那汗巾山匪像是受了什么重击,突然跪倒在地。
有人见势不妙大喊:“撤!”
林昭一时不察,见倒在地上那人抓起一把粉末撒过来以为是毒,连忙脱下外衫在身前用力挥动,想要将其吹散。
粉尘散尽林昭将衣物丢在地上,结果呼吸间闻到一股辣椒的味道。
是辣椒粉。
“下作手段!”
林昭愤然,但转念想到自己如果现在去追,不熟悉山中地形很容易被暗算,于是作罢。
牵过路边的马,林昭想去问问那对姐妹可有受伤,回过头却见马车旁空空如也。
那对姐妹不见了踪影,林昭心里一紧连忙四处寻找也没有找到。
自责的情绪顿时漫上林昭心头,怪她没能时刻注意这边动静。定是那伙山匪趁乱把人劫走了,得先把人救回来才行。
忽地,马车内传来几声咳嗽,林昭以为是她们藏进了马车,连忙一把拉开襜帷。
车内男子似是因为难受身体略微拱起,长发半束露出的侧脸轮廓分明,一身极普通的浅紫外衫被他穿得清雅又矜贵,光线透过缝隙照到他的眉眼,好似初雪落冬湖,
“你是何人?”声音带着些久未说话的沙哑。
林昭猝不及防被这美貌惊住,转念回过神来不禁有些懊恼。
这人方才被山匪拦住时一点动静都没有,是敌是友尚且不明,就这样被迷惑实在不该。
脑内瞬间想出几种可能但又一一排除,于是林昭干脆迎上那紫衣男子的视线,反问道:
“你看起来明显比马车外那两名女子值钱,为何山匪不劫你,偏偏将她们带走了?”
紫衣男子自嘲一笑:“那群山匪对除女子以外的人只劫财,我早早将银两尽数上交,这才保下了性命。”
居然和先前母亲所言一致,但林昭并未就此打消疑虑。
许是见林昭久无反应,紫衣男子顿了顿再次开口:
“在下本欲前往凉州,从他人口中得知此处小路可比官道快上半日路程,谁知中途历尽坎坷,原本雇佣的马夫见我一人腿脚不便收了钱财后跑路,好不容易遇见一对好心姐妹愿意帮忙驾车,却又因此害得人被山匪劫走……不知兄台可否顺路,愿意好心带我一程?”
话毕,林昭意外地看他一眼,而后垂眼这才发现他腿上盖着条毯子,像是专门用来遮挡的模样,沉声说了句:
“得罪了。”
探身掀起毯子一角露出男子小腿。
两腿皆由木板固定,纱布缠绕间隐约可见干涸血迹和蹭上的灰尘。看样子大概有半月未重新包扎换药了,林昭仔细察看伤势的同时也在心里估算,临时造假根本来不及做到这种程度,于是放下戒备好心提醒:
“你的腿应该要换药了,再拖下去恐对伤势不利,但我还要在此地耽搁一会,那对姐妹在我眼皮底下被人劫走,我绝不能坐视不理。”
紫衣男子似是没想到林昭会上手掀他毯子,神情微怔。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抬手一揖,姿态端得赏心悦目,惟有耳廓还不经意间泛着红,
“兄台仁义,在下萧衡。接下几日便麻烦您了,至于腿伤,在下自行处理即可,无需寻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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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回以一礼,临到报上名字时嘴里临时转了个弯:“在下木松。”
想到还要去救那对被劫走的姐妹,林昭当即驾起马车,找了处隐秘位置停好。
“那烦请萧兄您先在此等候,待我救出那对姐妹便回来寻你,你身上可备有足够的水和干粮?”
“有,不过在下还有一事相求,劳烦木兄弟带我一起。”
林昭不着痕迹扫了一眼萧衡的腿,她没听错吧?
到时候她闯进贼营身后再背个他,虽然林昭自觉武功高强,但一拖三怕不是得长出三头六臂来,才能有这等本事。
考虑到萧衡也是出于好意,林昭吞吞吐吐地想找个委婉些的理由拒绝,“那个,此行十分危险,首先地形了解不够详细……”
还没等她说完,就见萧衡扶起倒在一旁的桌子,又从袖中翻出纸摊在上面,拿着墨碇边在画边说快速道:
“山营通常选于地势平坦、无洪水泥石流之类风险的区域。西面山脚临江且坡度陡峭,故可率先排除。而山体又分为向阳坡和背阴坡,我们现处于南侧,虎狼山整体呈南北走向,因此可以推断其藏身之处,极有可能位于东坡或者南坡的阳面。”
萧衡寥寥几笔勾勒出虎狼山地势,墨碇在几处关键位置做好标记后,将图纸递给林昭:
“我在上面标注了山匪据点可能在的位置,但考虑到实际情况与推测大概有所偏差,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木兄能够带我一起,以便得到更加准确地判断。再者,那两姐妹于我算是有恩,我也想为救出她们做些什么。”
林昭神色复杂地接过图纸,看着上面的线条略微有些熟悉,手指抚过那几处标点心底又生出些犹豫。
仅留他一人在此,确实有点不太放心,可若真的带上,也绝对不会万无一失,林昭权衡片刻才回答说:
“没想到萧兄不仅精通医术,还通晓地理。不过……还是劳烦萧兄在此等候,此行必然危险重重,在下未必能够时时顾及到你,况且如若那边真有什么突发状况,我还需外面有个人来接应。”
说着,林昭从怀中掏出信号弹递到萧衡手中,忽略他黯然下来的神色继续道:
“如若你在此地遇上危险,便引燃这枚信号弹,林……我看到后,立刻赶回来。”
“那你呢?方才你说需有人在外接应,可我如何才能得知?”萧衡知道信号弹是定额发放,每人每次外出只能携带一支。
林昭只道:“我会回来的。”
“不可。”
从刚见面开始,萧衡一直都是冷静从容的模样,即使是被劫匪包围,林昭也没见他像现在这般声音都染上几分急切,“这信号弹你留着。”
“那劫匪今日刚碰过钉子,想必不会这么快卷土重来,你孤身入敌营才是最危险、最需要帮助的那个。”
林昭见萧衡皱着眉牢牢盯住自己满脸不赞同的模样,下意识错开视线神色有些躲闪,连忙道:
“放心吧,只要我想,这世上还没什么能困住我的地方。”说着,林昭推回萧衡向她递信号弹的手,“即便今夜不能救出她们,我也决计不会折在那里,再不走要来不及了,你多保重。”
说完便转身没入山林,几息之间就彻底不见了踪影。
萧衡沉默地注视着眼前恢复寂静的树林,脸上的担忧之色被另一种复杂情绪取代,几缕发丝垂落滑入紧握着信号弹的掌心,他指节无意识中用力,捏得指尖泛白。
“林家……林京?”
3. 第 3 章
林昭进入林子后一路飞速穿行,天色逐渐昏暗下来,避免打草惊蛇她没有点燃火把。
诚然,萧衡图纸上推测的地点很大概率是对的,但现在只她一人,挨个找过去太浪费时间,因此她只是大致循着那些地点的方向行进,更关注的途中有无异样。
既然是在山中安营扎寨,必然有其专门上下山的线路,以之前那伙人从这片林子逃跑时的果断推测,他们从这边走不是一次两次,那么沿途定会留下痕迹。
“咚”
林昭正留心周围,忽地听到前方传来重物落地声,立即跃至据她最近的那棵树上躲避,紧接着一阵野猪嚎声响彻山林。
虚惊一场,林昭松了口气,但她没完全放下戒备,万一设置陷阱的人就在附近又恰好是山匪那边的人,这样贸然出去岂不是就暴露了。
果不其然,很快不远处传来几阵脚步声,其中一人边走嘴上还不停地抱怨:“天都黑了,咱们非得今天来这吗?”
“少废话快跟上。”一略显粗犷的汉子声音响起,“我有预感这次能抓个大的,没听见刚才那阵叫唤吗,中气十足的,体格肯定不小!”
林昭听他们交谈内容明白是来看陷阱的,为了快点确认到底是山匪还是寻常猎户,林昭无声落地捡起一枚石子,指尖用力掷向坑中野猪。
野猪吃痛,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还伴随着不断挣扎撞击的闷响。
“快点!小心叫它跑了!”
“我滴个乖乖,果然好大一只,满哥,真有你的!”一人语气兴奋,而那粗狂大汉也是得意的很:“看陷阱旁边的土,全是这猪蹄子刨的,幸亏咱今天来了,不然再晚上一会儿说不定还真跑了。快把它打晕绑起来,咱抗回寨子去,今晚喝酒吃肉!”
那几名山匪兴高采烈扛着猪回寨,林昭默默跟上并沿途留下记号。
今晚杀猪,岂不是正好给她提供方便。
跟着那几人在林中七拐八绕,终于看到远处闪烁火光。知道了具体位置,林昭便不再跟着他们,蒙好面,加快脚下动作几下便跳到围墙附近。
林昭趴在暗处朝墙内张望,内里有一大片空地,墙围住的四角为房屋聚集处,但正北边单独隔开一个庭院,看起来是首领住处。
这是什么诡异格局,林昭不禁皱眉思索,中间空出那么大一片地,难道暗藏什么机关?但眼下最要紧是找到那对姐妹。
林昭飞身掠至距离最近的那处房屋,山匪时刻把守不说,还时不时有人过来巡逻定然十分关键。
但门口的人不太好处理,不论打晕还是迷晕都动静太大,等巡逻的人过来看到直接暴露。只好先去别处探探,等他们开始喝酒做乐再趁机钻空子。
跳进围墙,林昭暗中跟在巡逻的人后面,记住他们的规律。单看他们整齐有序的队列和步伐,还以为是受过训练的士兵,林昭心中暗道。
很快,抓到野猪的那群人回来了,空地中间随之聚集人群燃起篝火,寨子各处骚动起来。
林昭跃上房顶掀开瓦片向屋内观察,东南两角的房屋都是类似于大通铺的住所,并没有那两姐妹的身影,也不见抢夺积累的金银财宝。
林昭望向寨中空地,大批人已经开始胡吃海喝上了,知道此时正是好机会,不假思索回到匪寨西角。
她原本就身形俽长五官英气,因此着男装后只要仔细装扮很难被认出,这也是为什么林昭当初敢偷偷混上战场的原因。
林昭摘下面罩粘上随身携带的假胡子,又顺手把脸涂黑,垂着头来到那处被看守的房门前,笑着朝山匪招呼道:
“二位大哥辛苦了,当院新猎来好肥一只野猪,杀好已经可以开吃了!弟兄们感情好,特地让吃完的人来交接还没去的弟兄们手上的活计呢。”
那两名山匪对视了一眼面色犹豫,但那边的香味实在霸道,那架势简直像摆了满院流水席一样,他们在这站了半天,连晚饭还没来得及吃,这会儿看到那边把酒言欢的,实在羡慕。
林昭见他们心动,赶紧趁热打铁,“小弟刚从那边吃好了过来,这边暂由我来帮二位大哥看守,大哥们可得快些,不然好肉都被人吃没了!”
“那你可得好好看着,要是出了岔子,咱全得没命!”
“放心,都是寨子里的弟兄自当互相照应。”说完,那两名山匪跑着赶去了空地。
引走山匪,林昭赶紧用铁丝撬开门锁,房内一片漆黑,用火折子点燃烛台摸索着前进,借着微弱火光,发现满屋子堆得都是各式各样兵器。
兵器库?
林昭暗自心惊,一山匪营设立这种地方还安排人时刻看守,着实有些古怪。
先前估算这山匪寨约有二、三百人,但此时屋子里的摆放的这些兵器虽然看起来数量不少,却远远不能满足全寨山匪使用,怕不是有密室藏着更重要的东西。
走近踮起一杆长枪,枪杆是上好的牛筋木制成,枪头在昏暗中都能看出它的尖锐。
林昭心想果然不简单。
牛筋木经过特殊处理后制成的枪杆轻便又坚韧,但工序繁琐价值不菲,据她所知,只有军中才配有这般精良的兵器。但现在,它们成批出现在一个藏在深山里的匪寨……
这虎狼山,还真住进豺狼虎豹了!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林昭也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心不禁突突直跳。
指尖颤抖着将这柄枪从上摸到下,最后在枪头与枪杆连接处发现一道暗纹:两条蛇首尾相连圈住一朵莲花。
这诡异又暗含深意的图案看得林昭头皮发麻,但幸好印象里的军印不是这个样子,于是稍微松了口气,起码不是有人准备举兵谋反。
将烛台放到桌上,林昭拿起库中其他兵器一一查看,发现剩下这些也印有这种图案。
但现下没有笔墨无法将此图拓下来,只好等出去再说。
林昭站起身抬眼看向四周,打算寻找屋内有无机关密道,许是因为蹲久再加上奔波了一天精神有些不济,起身的瞬间眼前一黑,双手下意识朝旁边抓去想借力站稳,结果一把将烛台打翻在地。
“砰!”有明显空心发闷的感觉,与一般脆响不同。
林昭不禁皱起眉头,试探性地用力跺了跺脚神情严肃。没想到这山匪寨居然还有秘密,幸好今天她发现了,不然时间久了岂不是养虎为患。
林昭打起精神,双手摸过墙壁仔细查看并未发现异常,地面又大部分被兵器占满,只好试试屋内摆设是否藏有机关。
不知怎么,林昭汗毛突然竖起、浑身冒起鸡皮疙瘩,本能反应促使她就地翻滚后背靠墙面。
房门紧闭,一黑色身影手持大刀站在屋内正中央,两眼牢牢锁住林昭,嘴角扬起意味深长的笑:
“反应挺快。”
林昭咬紧牙关心中犯难,没能立即发现他的动静,功力大概在她之上,武器又是这种重型刀,万不能和他硬碰硬。
那黑衣壮汉提着刀,林昭全身紧绷,余光飞速扫过旁边的兵器,大多是弓箭、长枪这类,除了立在门边用来卡门的玄铁长棍,没有其他适合抗衡使用的。
估摸着门外巡逻士兵马上就要来了,林昭打算先离开这里,不然到时被发现引来更多人,就真的插翅难逃了。
思索间,那持刀大汉身影眨眼近身过来,刀面在昏暗中反出雪白亮光劈刀砍下,林昭堪堪避开顺势翻到门边,捞起那根铁棍。
大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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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跟其后又一击猛然袭来,林昭这次没有躲,直接抄起铁棍格挡,存了几分试探力道的意味。
铁棍被砍出浅坑,林昭双膝跪膝后脚下用力往前一蹬贴近大汉前胸。
兵器摩擦迸出火花,林昭手腕一扭摆脱大刀的力道冲击,而后持棍用力敲向他的手臂。
咔嚓。
那壮汉骨折痛得恍惚一瞬,林昭趁机冲到门外,转眼掠至数米开外消失在夜色之中,大汉反应过来后向毫不犹豫地朝林昭逃跑方向追去,高声怒喝:
“混进探子了!全员警戒!”
山匪寨一时之间乱作一团,聚众喝酒的人群瞬间散开举起武器,林昭趁乱跑到匪寨北面,左右现在已经暴露,不如抓紧时间将最后一处探完。
许是因为穿的还是这匪寨里的衣物,一时之间居然也没人发现。
来到北面的住所还没等她闯入,一对姐妹跌跌撞撞从一房间里跑出,正是林昭此番前来营救的那对。
“跟我走!”
林昭一手抓住一个地奔至围墙边,刚刚送出一个准备折返回来拉第二个时,侧面砍过一柄大刀。
林昭连忙蹲下躲过,然后扭身用力将剩下那名女孩向外一丢,捞起铁棍接住下一刀。
“找死!”
是那大汉追来,周围的山匪听到动静也迅速赶到将林昭团团围住。
林昭握紧手中铁棍面朝山匪缓步向后退,直到脚底触到墙根,猛地脚下用力翻身上墙。
双全难敌四手,在这寨子里绝对讨不了半点好。
但往前便是以一敌百,向后又是地形陌生的山林,林昭权衡片刻,冲进了林子里。
她现在只要拖住时间,等那对姐妹成功跑远,便可找机会脱身。
刚才拖着她们跑的时候脚步轻快,并没有太费力,因此推测她们的轻功应该还不错。
那扛刀大汉紧追林昭不放,重刀砍落一下便在树上留下一计深痕。
在这种地形里林昭刻意控制着躲避的位置和前进的方向,无形中将山匪分散开来。
突然脚下一空,林昭脚腕被绳索套住,瞬间大头朝下被吊在空中。
遭了,那抗刀大汉马上就要追来,难不成今天真要交代在这。
这时,不知从哪飞来支箭,直直射向吊住林昭的绳子。麻绳应声而断,林昭落地心中暗自庆幸。
也不知是哪个山匪射箭准头如此不好,误打误撞救她一命。
那大汉见林昭这都能躲开啐了一口,转头更加用力朝她攻击。
时候差不多了,林昭在重刀再次挥砍过来时猛地侧身,一棍打在大汉之前骨折的那条手臂上。
扛刀大汉哀嚎出声嘴里不停咒骂,“小兔崽子,老子砍死你!”
林昭不想与其纠缠,又是连续几棍几乎挥出重影,每一下都是又快又准地打在关节处。
那大汉狼狈倒在地上身子扭曲,双眼赤红死死盯住林昭。
“问你什么便答什么的话,我暂且可以饶你一命,那匪寨底下藏的什么?”没能找出地下通道,林昭始终放心不下。
“呸,藏的是你祖宗十八代!”
到底是还涉世不深,林昭此前从未听到过这般狠毒的咒骂,心头火气噌地燃起。
见他不想活了,直接给了一个痛快。手腕翻转间铁棍转出一道圆弧,随后重重敲在大汉后脑。
回程途中,林昭发觉这山林意外的安静,一路上居然一个活着的山匪都没见到,只零星几个尸体倒在地上,前胸插着箭。
林昭随意翻过一具尸体检查,发现那箭矢与她先前在兵器库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山匪内讧了?不然怎么自相残杀起来了。
4. 第4章
林昭越发觉得这匪寨疑点重重,于是打算先回去和萧衡他们汇合说清楚情况,然后再来探查一番。
既然那对姐妹已经成功逃脱,应当会继续帮萧衡驾车,这样自己就可以先留下处理虎狼山的事了。
虽然北境情况也十分紧急,但今晚这番动作已然打草惊蛇,若是不及时处理叫他们趁机转移阵地,必定后患无穷。
林昭循着记忆下山,远远瞧见那对姐妹站在马车旁朝她招手,神情激动但却无半点声音。
萧衡不知何时候移到了马车外坐着,双手置于膝上,腿上正摊着本书闭目养神。
月下观美人,恰似清晖映夜昙。
林昭目光落在他那被月光浸得莹润如玉的脸庞,脚步不自觉放轻。
再一回神,只见萧衡已然睁开双眸,一错不错地看着林昭,眼里带着一丝询问:
“可还顺利?”
被抓个正着林昭慌忙点头,语速飞快:“有惊无险”,而后手忙脚乱走上前去抓住缰绳。
“趁着山匪还未搜到这里,我们需得快些离开。我先送你们去凉州,之后,便就此别过吧。”
萧衡眼神略沉似有疑惑,但最后到底没有说话。
那对姐妹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却在听完林昭这番话后激动起来。
林昭这边驾着车,余光瞥见她们不断朝她打手势,便扭过头试图辨认她们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不、能、走?”
但她不是很懂手语,只依稀分辨出这几个字。
林昭心想她们或许是聋哑人,但又怕如此直白问出会伤人心,便更认真看着她们比划。
“她们的意思是,不能就这样离开。”
萧衡声线清冷语气平缓:
“姐姐叫阿茗,耳朵听不见;妹妹叫阿芷,嗓子坏了说不出。”
“她们还说,这山里的营地不止我们去过的一处。”
闻言,林昭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萧衡先前在图纸上圈出的那几个位置。
“你们是如何得知?”林昭面向阿茗、阿芷问道。
“她们说,刚被掳进寨子时她们和其他女娘们关在一间房子,后面陆陆续续有人来,每次都只带走几人。偷着他们交谈,猜出那些被分开带走的女娘是去了山中的其他营地。”
“所以,你们将此事告知与我,是想让我帮忙处理?我们才相识不过一天,未免太信任我了。”
其实就算他们不说,林昭也会去处理那群山匪,毕竟这边还算是在她家伸手碰得到的地界。
不过眼下被他们这般请求,她不禁思考起为什么。
为什么就相信她能解决此事了?心里这样想着,林昭也问了出来。
只见阿茗眼里闪着钦佩,手上动作一比一划认真而有力,嘴巴努力做出口型,声音含糊、一字一顿:
“你、很……历,害!”
看着阿茗费力说话时,因不受控制而略微扭曲的表情,林昭一时之间感觉自己的胸口好像被棉絮堵住。
伸手揉了揉阿茗的脸,手指轻轻擦过她额头因为用力而渗出的汗,林昭扬起唇角:
“谢谢。”
萧衡靠在马车边缘,半边脸隐在阴影里,视线停在林昭那边,神色有些莫名。
林昭这才发现萧衡竟然还在马车外坐着,“你身体不好就不要一直在外面了,夜里凉,快些进去吧。”
“在下一人,行动稍有不便,许是没那么容易能独自坐回马车。”萧衡双手拢在袖中,语气温和。
说完,像是被风吹到,咳了几声后再次开口:
“可否劳烦木兄将在下送回马车?阿茗阿芷二位都是姑娘,让她们抬我难免会有肢体接触,怕是于理不合。”
林昭感觉自己好像被阴阳了,搓了搓方才替阿茗擦汗的手指,心想还是太大意,如今她扮做男子,不应同女子这般亲近才是。
虽然她力气足够,但是抱萧衡一个大男人,心里还是有些别扭,想装作落落大方的样子却迟迟迈不开腿。
但若按他这番话推断,他现在坐在马车外,定然先前也是他自己一人出来的。
许是看出林昭心里在想什么,那边又响起萧衡古井无波的声音:
“想来是我唐突了,贸然提出这等请求勉强木兄。可方才木兄主动让在下进马车内,还以为是愿意主动相助。”
“没,没有的事!”林昭连忙解释,“只是方才回来在想萧兄腿脚不便,怎的不好好在车内休息,竟是一人出来了?”
“呵。”萧衡闻言冷笑出声,一贯平静的面容染上几分薄怒,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原是如此,是在下的担心有些多余了,九牛二虎之力来到车外等候,谁知旁人根本不领情。”
说完,萧衡两手撑于身侧支起上身,腰腹用力带动下身一点点挪动。
林昭见他那辛酸倔强的动作,忍不住想笑的同时愧疚填满了心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将手中缰绳递给旁边瞪大双眼看戏的阿茗和阿芷,林昭上前一把将萧衡抱起,置于车内轮椅上。
鼻息喷吐间彼此交缠在一起,林昭不禁有些脸热,匆忙起身走出车外。
萧衡看着林昭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故意做出的情绪瞬间撤了个干净。
兀自思索起来,却仍有些不明白为何林京对同为男子的他这般避如蛇蝎,却与那对姐妹相处得十分自在。
莫非林京本质上,是个喜好游走于万花丛中的风流浪子?
想到这,萧衡自己都觉得好笑。
林京光看着便英气俊美身若白杨,周身气度更如刚入江湖的少年般正气凛然,绝计不是那酒囊饭袋的行状。
马车前的帘子未被放下,萧衡便这样观察前面的动静。
但若细究起来……
腰部线条比一般男子柔和,指节不像男人那样宽大粗糙,喉结现在看不太清。
萧衡细想下愈发觉得奇怪,不自觉摩挲着袖口,心底有了计较。
林昭一夜未眠,终于在天亮时看到了凉州城门。
阿茗和阿芷团在一起睡得正香,回过头发现萧衡竟还睁着双眼,见她看过来微微点头示意。
“一会儿入了城先找间客栈住下,我尚有事需要出门一趟。”
“嗯。”萧衡应道,“不过,整晚舟车劳顿还请木兄也多注意身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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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要做何事都要养足精神才好。”
“在下认为这虎狼山如果真如阿茗、阿芷所说有多处据点,那么他们当初在那山中安营扎寨时一定费了不少人力物力,轻易不会放弃此处,所以暂时无需担心他们逃走。”
林昭觉得十分有理,便打算听他所说休息一番,紧绷了一晚上她确实有些疲惫,脑子都快木了。
将马车停于客栈旁的篷子,林昭走进店中定下一间房,萧衡被阿芷推到柜台前定下两间。
那掌柜的见几人一同进店,便将房子安排在了同一层里挨着的几间。
林昭因为先前和萧衡交代过接下来的打算,付过银两便踏出客栈。
来到驿站,因为时辰尚早那负责夜班的驿卒还未收工,正撑着脑袋打瞌睡。
林昭从怀中掏出符节砰的一声拍在案台,
“西平侯府有信需传,麻烦加急。”
那驿卒被吓了一跳蹭地弹起,赶忙拿起林昭放在他面前的物件,从案下翻出一本册子打开,核对过后恭敬地双手递还。
“大人里边儿请。”
林昭跟着他进入一间房,待人出去后,方才摆好纸笔。
飞速写完装进信封,专门负责送信的已经等在门外了。
“西平侯府,麻烦要快。”而后递上几两银子放于驿卒手中。
驿卒乐呵呵地收下银两,行过礼后动身出发。
林昭走出驿站,在街上随意找了家店吃过早饭,又顺便打包了几份带回客栈。
给阿茗、阿芷送完,扭头敲门打算将剩下这份递给萧衡,谁知等了半晌既没听有回话也没见门打开。
林昭复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听回音,怕人出了意外,道过一声冒犯,便直接推开房门。
只见萧衡苍白着脸倒在床上,腿上纱布已然拆开,露出狰狞可怖的小腿,伤口严重得可以见骨。
旁边桌上摆着几瓶药,林昭见状暗道怕不是这厮换药时直接疼昏了过去。
而且她着实没有想到,萧衡的腿伤居然如此严重,遭遇了什么才能造成这样的伤势?
林昭抿紧唇,拿起桌上的药沿着伤口均匀洒下。
伤口外翻看起来像是被钝器撕裂,林昭仔细辨认后认为应是战斧一类。
小腿两边用于固定的木板散开,可以看出有矫正痕迹。
扶住木板夹好,林昭拿起纱布重新包扎,心内却在不断思考,萧衡究竟是什么身份。
还有之前明明看这腿已经伤了有段时间,可为何今日的伤势仍然如此可怖,好像被重新撕开了一般。
包扎好其中一条腿,林昭打算处理另一条,但因为那条腿位于床里侧,行动有些不便。
许是疼痛难忍,林昭听见萧衡喉间溢出闷哼,循声望去,却突觉一只手猛地抓向自己脖子。
这突袭手法极其利落,林昭猛地侧身堪堪避开,而后用力握住萧衡手腕。
林昭心头狂跳。
她相信,若不是萧衡现在伤了腿行动受阻,像她方才那般毫无防备的状态,要是被身体康健的他来上这么一遭,绝对躲不开这计锁喉。
“你究竟是何人?!”林昭眸光冷厉,肃声道。
5. 第5章
“抱歉。”萧衡垂首扶住床沿缓声道,“在下不知是木兄前来。”
林昭见萧衡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手将纱布丢到萧衡怀里,话中带刺:
“腿部伤口初步推测为战斧一类钝器造成,而你……学过医术、通晓地理,一手虎狼山地形画得堪比军事布防图,一般过路百姓可没你懂得多。”
萧衡靠着床栏端坐着却始终沉默,先前痛昏时的狼狈已全然不见,恢复了那股波澜不惊的样子。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到时如果仇家前来追杀,还望萧兄不要牵连旁人。”
说完林昭起身欲走,到了门边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站住脚回头望向那边独自继续处理伤腿的萧衡:
“先前便觉萧兄画图笔法像在哪处见过,恰逢近日听闻北境三城被敌军攻破,军师战前病死、常胜将军下落不明。看来,今日我也是有幸得见病死之人死而复生了。”
“在下并未有意隐瞒。”就在林昭即将关门离开时,身后终于响起回话,语气中夹杂着些无奈,“只是有些事情不便尽数告知,望林小将军能够理解。”
既然身份被拆穿,萧衡便也不再隐瞒他同样认出木松就是林京这件事。
林昭倒是觉得自己被认出身份没什么所谓,毕竟萧衡又没法子把她送回家去,况且昨日出逃到现在,要是家里边儿真想找到她,还能让她潇洒到现在?
所以林昭也不心虚,左右被发现的是那空壳子“林京”,不是她林昭。
“行,咱俩半斤对八两,谁也别管谁。不过,你既然还活着,怎么不回北境?”林昭忍不住问。
北境告急,专门镇守北境的军师不与百姓共存亡就算了,还抛下城池不管,千里迢迢来到西平地界。
林昭看着萧衡包扎好伤腿后放下衣摆遮住臃肿的下身,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心头有些憋闷:
“好好好我明白了,大概又是些不可说之事。”
不说就不说吧,像他这般才思敏捷的人,许是做什么都有他的考量吧。
“这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此次前来,事关北境。”
不想听了的时候,那厢又主动开口说了。
“北境?”林昭暗自腹诽却不禁上了几份心,她的父亲林毅宽可还在那边呢。
“嗯。”萧衡颔首,“你可知为何北境近年屡屡战败?”
“都说是敌军凶悍我方不敌……莫非,有什么隐情?”
林昭也不愿相信是本朝将士不如人,印象里常胜将军带兵如神,军师算无遗策料事如神。有这样两位良将在前,与敌军有来有往才对,如今这样一边倒的局势,实在让人不愿相信。
萧衡说着,伸出四根手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但北境与北狄周旋至今,每年粮草抵达不过四次,今年更是直到现在方才等来一次。”
“战况紧急,前线多次催促不见增援,期间全凭与当地百姓购买或从敌军抢夺。
但长此以往,当地粮食大数用来填充军粮,百姓该如何生活?将士们食不果腹,又如何征战?”
有些事,处于局中不得窥见全貌,只好暂且跳出困囿探查一二。”
林昭被这消息砸得有些恍惚。
粮草不足?可上次她与父亲前往支援时,分明未受此困扰。
“上次你们率兵前来,正是今年那唯一一次粮草补给,若不是西平侯前来坐镇,北境是否能够等来那粮草,还是未知。”
思及此,林昭克制不住心慌起来,若真这样,那父亲现在岂不是……
看出林昭的焦急,萧衡敲了敲手边的床板。
林昭被这动静吸引,却见他仍旧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那你就抛下当地百姓、将士任由北狄进犯吗,失了主帅,还如何振奋军心?!”
“可若不解决粮草问题,不过是温水煮青蛙,还白白送了性命。林小将军请放心,在下不是那般贪生怕死背信弃义之人。
幽、晏、沧三洲本就岌岌可危,早些时日在下便已计划疏导百姓离开,况且西平候所率军队兵强马壮,定能与敌军周旋一段时间。
而现在我们要做的,即是趁此时机处理好那虎狼山的山匪。”
“所以你的意思是……”林昭想起之前阿茗、阿芷拜托她剿匪,萧衡坐在一旁虽未开口,但大概率是由他授意了。
之前还以为是自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结果是撞上门来充当打手。
“所以你早知虎狼山有问题,故意在此被劫。
阿茗、阿芷也是顺势被山匪带走,混入打探消息。”
萧衡认可了林昭的推断,“但需纠正一点,在下也是一路探查方才来到这里。
本以为人手不足,要端了这虎狼山怕是得花不少功夫,谁知正好遇见林小将军。”
说着,抬手倒了杯茶递给林昭,明知对方不可能拒绝,却仍问道:“不知小林将军,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萧衡神色认真,林昭盯着那杯茶暗自咬牙,终是夺过一饮而尽,而后将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自当竭尽全力,我已给家中去过信了。”
主动与被动的体感着实不同,萧衡这通操作,让她有一种被算计上了贼船的感觉,心里不太舒坦。
坐在那里横竖都不得劲儿,想接着说些什么,但又觉没有必要,林昭不甘心就这么离开,硬是在这较着劲般,一杯杯喝起了茶。
那厢萧衡也没再开口,二人相顾无言,一时之间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呵。”
林昭喝茶的手一顿,不明所以地看向萧衡,“何故发笑?”
萧衡嘴角笑容未褪,“此前在军中与林小将军无甚交流,如今看来,林小将军虽说性格拧巴,行动倒很诚实。”
林昭冷哼一声,硬声怼道:“我也没想到,传闻里体弱多病的军师……”说着,那眼神不住地上下打量,“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
说完,空气再次恢复安静,先前的火药味儿只留了段尾气,林昭终是待不下去了,放下茶杯推了推之前她置于桌上的早点,
“喏,给你们带了早点,趁还没凉透快些吃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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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回房休息了。”
回到房间,林昭甚至都没顾得上洗漱,一头栽倒在床上。
奔波了一天一夜,铁打的人也有点扛不住了。
等林昭离开之后,萧衡伸手摸索着从到枕下翻出张藏起的纸条。
“西平侯与其妻子白氏恩爱有加,不曾纳妾,成婚次年诞下一女,名昭,西平侯劳妻子妊娠辛苦,再未令其生子。
林昭师从其父自幼练武,西平侯甚少允其外出,故除府内人等,鲜有知其貌者。”
萧衡看完密信,推着轮椅来到烛台前将纸撕碎点燃。
心底的猜测被证实,却没有早有预料的轻松。
窗外杜鹃花开的正盛,大片红色艳到有些灼眼。
“变数。”萧衡望向远处山峦呢喃出声,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摩挲起袖口。
等到林昭睁眼,已经到了申时。
窗檐站着只海东青,大眼睛叽里咕噜盯着林昭,见她醒来蒲扇起翅膀飞进屋里。
林昭唤了声“小拾”,那海东青便应声落在林昭手臂上。
小拾是母亲养的爱宠,见到它来林昭便知是母亲亲自回的消息。
轻手拆下绑在小拾腿上的信件,林昭直接忽略前面大段训诫的话,一目十行。
母亲说西平不能无人镇守,因此此程无法亲自前来,派了林一、林二、林三率兵支援,预计今晚亥时赶到。
销毁信纸,林昭召来小拾喂了它点水和掰碎的点心随即行至窗边。
小拾被小主人抛向半空,不舍地在客栈上方盘旋了几圈后清啸一声振翅而去。
林昭对着窗子伸了个懒腰心想,看来吃过晚饭就要动身前往虎狼山了。
在房内打了套拳,林昭推门来到客栈楼下,刚一走进大厅就见萧衡和那对姐妹已经坐在桌边了。
妹妹阿芷先听到动静,举起手朝林昭用力挥着,林昭笑着来到桌边的空位。
“林兄看看可还有什么你想点的?”林昭刚一坐下,便被萧衡塞过菜单。
林昭见他们点的基本都是素菜,干脆添了道手抓羊肉,“这菜可是凉州特色,好不容易来一趟,一定得给你们尝尝。”
“按你喜好即可。”萧衡应声。
既然他们都没有异议,林昭又给每人添了碗拉面,考虑到晚上有场硬仗要打,这顿饭得吃好、吃饱才行。
几人都是习武之人胃口不小,萧衡吃饭速度和他优雅的姿态十分不符;阿茗、阿芷吃得小口但饭量也一点不小;林昭吃饭喜洁,嘴边沾到汤汁便要立即擦掉,盘子里的菜要先整齐吃完朝向她的那块。
吃过饭休息片刻,几人便赶马上路,因为萧衡腿伤无法骑马,便还是由阿茗和阿芷驾车,林昭则选择独自先行。
一路上策马扬鞭,此番林昭不到一个时辰便赶到了虎狼山下。
将马绑在路边树上,林昭无声潜入山林向上行进,她身上还带着萧衡之前画的图纸,以此当作简略地图分辨方向。
待会还要下去接应前来支援的林一他们,于是林昭只是远远观望她之前去过的那处匪寨。
6. 第6章
正门处多人看守,院内巡逻队伍也由之前的一队增加到两队。
林昭恐现在独自潜入会出意外耽误时间,抬头看了眼月亮的位置,打算先回山下等待。
林昭在靠近山路的一棵树上藏好,靠着树杈抬头望天,试图平复自己略显焦急的心。
如果这虎狼山中藏的真是粮草,她不敢想北境的真实情况到底会恶劣成什么样。
而且既然粮草已经运送出来,为何最后却到了这山匪窝?
是山匪打劫,运送官兵为保全性命故意压下此事,还是有人暗中勾结,目的就是截下粮草。
如今除了西平都不太平,但怎的只有北境境况如此严峻。
林昭脑内乱成一团,各种疑惑和推测挤在一起无法分辨孰真孰假。
咕噜噜的车辙声由远及近,萧衡他们的马车披着夜色而来。
林昭跃下树枝轻身落于车前,阿茗和阿芷冷不丁看见前方突然出现个人影,条件反射摆出防御架势。
“咚咚”车内响起敲击车厢的声音,阿芷听见动静后放下手中武器,给阿茗使了个眼色。
“如何?”萧衡的声音从车厢内出传出,听起来有些发闷。
“明显增派了人手加强戒备。”林昭翻身坐上马车,有些担心他们就这样大呲呲过来会遇上麻烦:
“路上可有发现什么反常?”
“确实有点。”萧衡沉思片刻,“夜晚,两名女子在山匪猖獗地带驾车,居然到现在都还没被打劫。”
“许是这附近的寨子里头人手不足了。”林昭想起上次从那边回来时路上看到的尸体,还有今天寨中巡逻的队伍。
萧衡闻言点了点头,但林昭可看不见这动作,久未等到回复一把掀起挡在他们之间的帘子。
没料到林昭会突然掀他帘子,眼底闪过一抹吃惊,无声询问。
“你呢,可有何见解?”
林昭自从得知萧衡便是北境那位大名鼎鼎的军师,并且发现本人并不似传闻讲的那样病弱之后,就有种发现了别人的秘密,被瞬间拉近了关系的感觉。
“我认同林小将军的推断。”语气不冷不淡。
听到这随口敷衍般地回复,林昭好似兜头一盆凉水泼下,干巴巴“哦”了一声,便想将帘子挂到旁边钩子上,结果动作做到中途又突然顿住,想了想还是把帘子放下,悻悻坐回前面。
帘子随着颠婆来回晃荡,萧衡松开被自己抓皱的袖口,抿了抿唇,犹豫片刻仍是问出口:“林小将军,不知今晚行动可否带上我?”
“可是你腿伤未愈,真的没关系吗?”林昭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
按照今早看到的伤势,即便是他从现在开始就正常养着,都不一定能恢复到原本的状态了。
“无碍,在下心中有数。”
既然萧衡坚持,林昭也不再多劝。转过头看向前方的山路心想,就算她不带萧衡去,估计他也会想方设法前往,不如她现在干脆些应下,还免得他再磋磨自己那双腿。
夜半蛐蛐儿叫个不停,几人照旧寻了处隐秘地点停住。
阿茗和阿芷本就安静,林昭还在思虑过后准备探查的事,也沉默地坐在边上。
“林小将军,先前给你的匪寨据点标注图可还留着,若是在的话可否先交给在下?”
思绪被打断林昭循声望向萧衡,只见来人一双凤眼眸光似水,夜中竟也泛着光;几缕碎发不经意间落于脸侧,随着晚风轻轻飘动。
萧衡身后便是一轮满月,逆着光仿佛周身都被打上层朦胧毛边。
林昭不禁晃了神,纷杂的思绪清空,脑子里一时只剩一句话:怎会有人生得如此好看。
突然,林昭听到一道清亮利落的男音从她左侧响起,平地惊雷般将她炸了个手足无措。
“小姐、咳,小将军!属下林一,让您久等了。”
“你、你何时来的?”林昭慌忙站起身,装模作样地抖了抖衣服下摆,只是声音有些发紧。
“属下刚到不久,见您正和这位仁兄商讨正事,便让其余士兵现在后方等候,等属下前来请示过再做吩咐。”
林昭若无其事地点点头,但心头泛起心虚。他们哪里在商讨正事,是人家正想和她说正事,结果自己被那张脸给晃走神了!
想到这,林昭连忙从怀中掏出那张纸折得整整齐齐、一看就被保存得很好的图纸递给萧衡。
他点了点头,随后便在阿茗和阿芷的搀扶下回了马车。林昭也不知道他把这个要回去是打算做什么,待他安稳坐在马车里,想起旁边还等着个林一。
“林二和林三呢?”话音刚落,又两道人影从林中掠出。
“属下在。”
来的真快,怕不是和林一一样,早就在旁边等着了。
“出门在外不必多礼。”林昭摆手让他们起身,见他俩再加上林一全都一袭黑衣但款式不同的样子挑了挑眉。
不愧是从小就在府中培养的精英,林一准确意会到了自家小姐的意思主动开口解释:
“本次集结虽然借着剿匪的名头,但领兵出征需要虎符调动,所以不光属下不能身着府中的制式服装,此次的随行士兵们也都只能穿着私服,因此为了区分同伴,大家集体穿了黑色。”
林昭简单了解情况便直接切入正题,毕竟计划于今夜彻底端了这虎狼山,需得抓紧时间。
荒郊野岭没有纸笔,林昭图省事干脆找了根树枝,打算在地上把先前记下来的据点可能在的位置画下来,给林一他们做演示。
“林小将军。”林昭刚要动笔,便听到萧衡正撩起马车侧边的窗帘轻声唤她。
林昭来到马车边刚要问“可是出了什么事?”,就见萧衡指尖夹着张叠好的纸递出来。
看这叠法眼熟的紧,林昭接过打开,只见原本简略的图纸变得极尽详细,多出几处之前没有的据点标识不说,有的位置还有文字标注。
林昭两眼顿时亮了起来,神情激动地赞赏道:“不愧是你!”
“奈何时间紧迫,在下只来得及画这一张。”萧衡抬手冲着林一他们行了个礼,“只能劳烦那边几位兄台,尽量多些记住这上面的信息。”
很快,几人动身出发,林昭嘱咐过大家小心山中陷阱,便各自带队按照计划分头行动。
因着先前萧衡就同林昭商量过,因此阿茗和阿芷帮忙提着轮椅,林昭则负责背着萧衡。
虽然林昭从小锻炼,但像今晚这样负重跑山还是头一遭,时间久了难免气喘。
阿茗和阿芷不过二八,身形纤细,无法同她交替,所以只能时不时停下歇息。
最主要是那萧衡,若是他好好配合,林昭倒也不至于如此费力。
自从上了林昭后背,林昭都还没说什么,他却始终直挺挺的支在后面。
林昭运功向前,萧衡重心向后。
再次停下歇息时,林昭擦了擦额角的汗忍不住吐槽:
“你再这样直挺挺竖在我后背上,等到了寨子我非要被你坠得没力干正事了不可。
你能不能稍微压低一点身子,如此我能省下不少力呢。”
萧衡坐在适才摆好的轮椅上沉默半晌,再开口时声音有点憋屈:
“是在下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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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了。”
林昭有些无语,看他这副扭扭捏捏仿佛下定多大决心的样子,自觉感到憋屈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再次上路,萧衡不似之前那般僵硬上身虚虚靠在林昭背上,林昭跑起来明显感觉阻力少了许多,脚步不自觉加快,只时不时落下几根不知道是谁的头发扫得她皮肤痒痒的。
就这么在林中穿行不久,林昭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累得产生了错觉,感觉两边肩膀有些发潮。
但疾驰中她顾不得细究这些琐事,便暂时将它抛在了脑后,就连她这次其实也是头回背男人这件事也顾不得紧张了。
“行至前面那条山涧处,再向右一段便到了。”萧衡伏在林昭背上,怕她听不清,微微探头凑近她的耳朵。
隔着衣服,萧衡胸腔震得林昭后背发麻不禁脚下一软,耳畔更是传来热气,让林昭分不清它到底来自自己还是旁人。
“怎么了?”萧衡感到颠簸下意识问了一句。
“没什么,石子绊了一下。”林昭飞快调整好步履继续前行。
幸好还有夜色做遮掩。
终于看到匪寨围墙,林昭绕着观察一圈后选择将萧衡置于寨子西侧的小楼附近,那边地势高,还有建筑做遮掩。
他们这次来的并非最初发现的那处匪寨,一来为了避免有人眼熟;二来,萧衡跟着林昭,路上他来指明方向即可无需携带图纸,所以他们前去探查未到过的据点最为合适。
这次林昭有经验,看这匪寨的布局与之前那处相似,便直奔守卫最严的地方去。
因为今天没有野猪来给他们开席,林昭不能再用将人引走的借口,只好另寻办法。
偷溜到那间房子侧面,林昭摸到窗下。
这是向外推的两扇式窗户,窗锁在房间里。林昭轻手轻脚向外拉开一点,便被卡住,露出的缝隙不过三指宽。
林昭掏出撬锁常备的铁丝,弯了几下顺着缝隙朝里勾锁。
“啪嗒。”里面的窗锁掉在地上,林昭心头一紧,暗道:“不好!”,来不及接住了。
“谁?!”前面山匪听到动静大声嚷着,中间还混杂着几人的脚步,正朝林昭这边跑来。
林昭立即翻身进屋,关窗蹲下后屏息凝神。
那几名山匪的声音就隔着一堵墙响在林昭头顶,她的心不由得提起。
“刚才还听这边有动静来着。”一名山匪看见空荡荡的后院发出疑惑。
另一个听了语气有些不满:“许是山里跑进来的黄鼠狼之类也说不定呢!都是你大惊小怪的,害我们白跑一趟。”
脚步声渐远,林昭保险起见多等了一会才继续行动。
门外就有山匪把守,这次她不能点燃蜡烛,只好摸黑探找。
先是轻轻敲了敲地面,凭借传来的声音判断这处匪寨也有地下空间。
随后起身绕着墙根看过一圈,发现房内物件基本都与之前那边差不太多,唯独这处匪寨的墙上多了副花鸟画。
兵器库大多选择字画或者山河图,这里怎的挂个花鸟画?
林昭感觉不对劲,凑近掀开后,看见它后面果然掩着一个暗格。
上面是个旋转式的拼图,花纹样式十分眼熟,直到看到一只蛇头,林昭当即反应过来,是那头尾相接的蛇绕莲花图!
林昭屏住呼吸小心旋转拼图,拼好后墙角一阵轻响,林昭放轻脚步走过去,只见原本严丝合缝的地面裂开,露出通往地下室的台阶。
与外面的和昏暗不同,台阶旁的墙壁上挂着点燃的油灯。
林昭顿时头皮发麻。
里面有人?
7. 第7章
林昭收回准备迈出的脚暗道不好,这个地形若真起了冲突于她来说极其不利。
可如今秘密就在眼前,不跨出这一步去探个究竟又如何能够安心?
转而开始安慰自己:没关系,上次她单枪匹马都进来了,今晚那么多随行士兵在外埋伏伺机而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林昭在旁边那堆兵器里打量片刻,挑出一记长鞭。
隧道空间狭小,太长或不能弯折的武器都不适合在此使用。
林昭走进地道,脆弱的灯火被行走时带起的微风吹得飘摇,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终于快到尽头,林昭越靠近却越闻到股若有似无的臭味。
映着灯火,只见转角处靠墙倒着一名身着粗布褐衣的山匪,看尸体状态,已经断气将近十二个时辰。
算算时间,应是上次她潜入被发现时,这人就死了。
怎会如此凑巧?
林昭上前仔细检查,发现这人嘴唇乌紫脸色发青,即便是死了也丑得稀奇。
林昭嫌恶地用鞭子柄把他的头拨到另一边,但没成想就这样一个无心动作,居然有意外收获。
这具尸体的太阳穴、风池穴处分别有一针眼大小孔洞。
林昭顿时顾不得臭,两根手指捏住那处皮肉轻抖,另一只手曲起凑近附近位置弹了一下。
手指长的银针泛着黑从中掉出,是毒杀。
难道……是阿茗和阿芷下的手?
林昭心中猜测,不过真相究竟如何且容她事后再问,当前最要紧的,是核验这地下室里是否真的藏有粮草。
跨过尸体、越过转角,视野瞬间开阔许多,首先是同地上那间屋子里类似的各式兵器,这些林昭已经看过便径直继续往前,再往后,地下室内出现隔间,林昭侧过身单手推开门企图提防有暗器,没想到猝不及防被飞出来的尘土呛到。
“咳咳!”
林昭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扇动面前的灰尘,待烟尘散尽视线恢复清明,入目即是一排排码好的麻袋。
整个内室都被粮草堆满了!
虎狼山的山匪竟如此胆大包天,还真私藏了军需粮草!
林昭印象里粮草运输时,在通过各个隘口后会留下他们特有的印记,最后这些印记合在一起成为这批粮草专门的密符扇。如果出了问题,只要按照密符扇上的图案挨个找过去,那么这批粮草在哪个隘口通过、负责人是谁,都能查得出来。
林昭就近拽下一只麻袋提溜起来检查,果真让她在角落处翻出记号。
几种图案混在一起,林昭短时间内分辨不出具体有是哪些。只依稀看出里面藏着有一朵十分眼熟的莲花,与那兵器、密室开关上的一模一样。
林昭从怀中掏出小刀,把麻袋上那块印有密符扇的位置割下收好,带回去留作罪证。
既已探明密室中藏的就是军需粮草,林昭不欲久留,打算即刻出去召集士兵围攻山寨。
谁知刚要走出门,身后啪的一下重物坠地,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一面容脏污但眼神明亮的少女从粮草后爬了出来,紧紧盯住林昭仿若抓住救命稻草。
“少侠!求你救救我吧!”
“我被关在这里一天一夜了,先前被那伙贼人绑到这里,万幸刚被拖进地下室那贼人就昏了过去……”
因为他刚到地下室时就毒发身亡了,林昭在心底默默接话。而那少女还在哭诉,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好害怕,求你救救我,把我也带出去吧!我不想再被关在这里了!”
她的语速又快又急,语气里面还满是惊慌,边说边扑到门边,抓住了林昭衣角。
根据她的描述,林昭明白过来这位应该就是先前阿茗阿芷口中,被先行带走的几位女子之一。
林昭二话没话点头应下,左右不过多带一个人的事情。
张碧湘跟着林昭走出地下室,途中被那山匪的尸体吓了一跳,惊慌之下还以为是他一直昏迷未醒,显然不知这人已经死了。
“他带你来这之前,就中毒了。”
林昭余光扫过张碧湘,见她害怕小声解释了句。
张碧湘用力点头,而后牢牢跟进林昭。
最后,二人有惊无险地跳出围墙,林昭将张碧湘送到随行士兵那边,承诺等今晚他们结束围剿,便可顺路带她下山。
许是因为受到过惊吓,林昭说话时张碧湘都听的格外认真,生怕漏了一句导致自己不小心被抛下。林昭也因为她此对她印象好了几分。
安置好张碧湘,林昭返回萧衡藏身的位置,阿茗和阿芷不知去了哪里,只留他一人坐在那。
林昭没多问,侍从没有主人命令不能随意去往别处,萧衡既然放她们出去,自己心里大约有数。
走到萧衡面前,把之前在地下室割下来的密符扇递给他,“这寨子的确私藏粮草,你看看这上面的图案,可有认识的?”
萧衡伸手接过布料,一眼便看到了上面的密符扇:“密符扇通常于官府备案,需得上那查查才行。”
“不过……”萧衡皱起眉若有所思,“粮草运往北境的路线应该都是一致的,但先前到达北境的粮草上的密符扇,同这上面的可不一样。
若是完全不一样便罢了,但这朵莲花一直都有。要是我没猜错,这应该是出库时负责人留下的。”
“所以这批粮草在出库时,就明确了要运往凉州,故而除了莲花以外,其他图案皆不相同。”林昭顺着萧衡的猜测略一思索反应过来。
西关近年无战事,北方需粮草的地方只有北境,南面因为距离颇远,粮草在南方专门的基地出库,所以这匪寨中的粮草,只能是原应送往北境的。
这些年皇位更迭频繁,林昭对现今朝中局势不太了解,一时半会想不出到底是谁有这等手腕,能直接将粮草运往别处,还没传出一点动静。
但在这一直僵持也不是办法,今晚还有正事要做。
林昭见萧衡还在研究那道密符扇,沉浸得仿佛钻进了牛角尖,犹豫过后还是打断道:
“抱歉萧兄,虽然知道你很想知道幕后主使到底是谁,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将这虎狼山的粮草收缴,然后尽快支援北境。”
萧衡闭了闭眼敛起眼底神色,抬手捏起眉心,而后便恢复了往常那般冷静沉稳的模样:“是在下失仪了。”
林昭装成没看到他刚才那番钻进死胡同的样子,转过身走远一段距离给他空间平复的同时,掏出萧衡借机还给她的信号弹。
绿色的烟花在夜空炸开,最后化作星星点点的碎光,如萤火虫般忽明忽灭。
西平侯府林家专属信号弹,工匠研制出后,母亲白玉棠给它取了名字:萤昭。
与此同时,虎狼山中的氛围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埋伏在这匪寨四周的士兵看到信号迅速集合起来。
林昭扬起长鞭手臂一挥,旁边空地猛然炸响短促嘹亮的鞭声,士兵如同听见了号角,集体涌向匪寨。
同一时间,虎狼山各处皆掀起了小规模团战。林一、林二、林三各自带队,阿茗和阿芷也不知什么时候分别赶到了不同的据点参与围剿。
绝境中爆发出来的力量是惊人的,这群山匪见自己被包围,且对方人数比自己多了一倍时已然心如死灰。但不知是哪个首领大吼一声:“干它丫的,今天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山匪迅速调整士气,全部生出了鱼死网破的心态。
林昭他们这边的攻势被抵挡住大半,两边一时之间胶着不下。
擒贼先擒王,林昭混乱中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视线牢牢锁定在寨子西北方向那站在高处的几名壮汉身上。
林昭一边摆脱随时扑上来的缠斗,一边朝西北方向前进。
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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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衡向同伙士兵要来弓箭,借着地势一眼看见人群中那道明显带有目的前行的身影。
拉弓搭箭。
林昭正一步遇一阻拦的跋涉着,按理来讲应该越来越疲惫,但却不知怎的愈发轻松起来。
直到一支箭羽略过耳畔,锋利的箭矢割断脸侧碎发精准射中前方山匪心口,百步穿杨。
那山匪胸口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到林昭脸上。回过头,萧衡那抹淡紫色衣摆在夜风中飞舞,他稳稳坐在角楼手持弓箭,直指西北。
显然那群站在西北指挥的山匪也不是吃素的,见有暗箭偷袭,察觉所来方位后便合力搬起挡板,把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
萧衡如今孤身一人无法移动,只好放弃直接射杀的打算,转而协助林昭突破人流。
终于靠近那几名山匪所在的台子,林昭捞起地上沾血的长枪支在地上,手抓住枪杆头部用力一压长枪受力弯折起来。林昭收了力气,但双手还牢牢抓住枪杆,借着它回弹的力道顺势翻进高台。
山匪见林昭上来也没大意,明显上次她夜闯山寨又全身而退后,各个寨子之间已经通过气了。几人手中拿刀摆出阵形,一致戒备地对着林昭。
林昭握紧长枪,视线隐晦地瞥过旁边立起的挡板。刀刃锋利,长枪枪杆为了柔韧度基本都是木质,如若用它同时接住这几人的攻击太易折断,只能希望那边萧衡能明白她的意思。
几名山匪一齐冲向林昭,她不打算接招只一味的躲避。但台子上空间有限,前路被他们挡的严严实实,一时之间林昭也无法摸到挡板。
只能先解决一个了。
要打乱他们的阵形才能突破防线,林昭凭借长枪的距离优势抽打他们下盘,因为他们注意力大多放在取林昭性命上,疏于防守被林昭打了个结结实实。
山匪痛呼出声动作产生迟缓,林昭收回长枪向边缘那名山匪刺去,一枪没入他的胸口,特质的武器果然好用,那人还没来得及痛呼便断了气。
“老四!”
台子上响起一声咆哮,林昭循声看过去,只见那山匪双目赤红,浑然一副快要失去理智的模样。
兄弟被杀,其他几名山匪彻底愤怒起来,挥舞着大刀朝林昭猛烈攻击。林昭绷紧神经,一边躲避一边往挡板那边移动。
他们的阵形已经出现缺口,林昭看着他们被刺激过后头脑发热只顾得上毫无章法大开大合地挥砍,心下暗喜:正合她意。
抓住机会成功闪到挡板前方,脚下用力一脚将它踹飞出去。
几乎在挡板撤走的瞬间,几支飞箭便砰地扎进台子,林昭一看果然是萧衡正重新搭箭瞄准。
“可恶,那边还有个不要脸的搞偷袭!”那几名山匪恼羞成怒,手下动作愈发狠厉,他们够不到那边的萧衡,便把气全撒在了林昭身上。
林昭脚尖勾起死了的那名山匪的大刀,反手握住斜横于身前,刀刃锋利,依稀能够照见人影。
有了趁手武器,林昭不再躲躲闪闪,那柄大刀在她手上轻如纸片,猎猎的破空声仿佛能够直接斩断空气,迫得面前山匪不得不专心招架。
局势瞬间逆转,再加之时不时几支箭矢过来增援,山匪们在台子上躲得狼狈不堪,抵挡不住后选择跃下高台。
林昭从高处手持大刀劈砍而下也到了地面上,地方大了许多,林昭更加没了束缚。
“大哥,这狗东西还真有几分本事,我快扛不住了!”一脸有伤疤的山匪硬接下林昭一刀后哀声喊道。
他的腿因为之前被林昭打在膝盖,本就在咬牙坚持,现在直接控制不住跪在地上。
那身形最为高大壮硕的山匪扫过弟兄们的表情,发现各个都是脸色发白、身上既中箭又有刀伤的模样,抬眼恶狠狠盯住角楼上方那名紫衣男子。
“再坚持一会,你们先拖住这小子,我去解决了角楼上边儿那个卑鄙小人就回来!”
8. 第8章
林昭正与对方几人缠斗,一听那头领要去杀萧衡,连忙甩出一刀将拦在面前的山匪击倒。
“站住!”林昭朝那山匪头领怒喝,但那人只回头挑衅地扫她一眼,便更加快速地朝角楼奔去。
这可不行,把人带来就要保证人身安全,更何况萧衡身份不一般,他若是死了北境百姓才是真的没指望了!
林昭情急之下一把翻回高台将长枪用力掷出,双脚蹬地瞬间如离弦的箭般飞向半空,脚尖借力点落正直直向前横飞的长枪,而后纵身一跃,扭身便落至十几米开外的房顶。
这是林家祖传秘技:惊鸿踏飞燕,林昭天赋异禀且十分刻苦才能这么年轻就使出今天这种效果。
那山匪头领扭头看到林昭那通身手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心里打鼓。他只知道林昭实力不容小觑,但却万万没有想到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自己还有胜算吗?原本以为自己也算个中高手,结果碰见了同样厉害的人物还能护住寨子的弟兄们吗?
也不知究竟是何人物竟专程来这山寨,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林昭比那山匪头领先一步到达角楼,二话不说背起萧衡。
萧衡也是第一次见林昭此刻这般认真的神色,心底暗自惊异:林昭轻功居然好到这种程度,怕是身子康健时的他,也不比她刚才那番翩若惊鸿。
到底是多带了一个人在身上,林昭不再像刚才那样迅捷,那山匪头领见林昭速度放缓,狰狞着追上前来。
“臭小子,牛爷爷我与你什么仇什么怨?平白无故冲上虎狼山非要剿了我这山寨!”
林昭未料到这人脸皮居然如此之厚。
劫掠女子、私藏粮草、违用军械,不知他有几个脑袋可掉,犯了这么多大罪还来问她为什么!
林昭不想多说废话,但一只手需得拖着萧衡,只好单手接招。
两刀相接泵出火花,到底是比林昭多吃了几年饭,硬碰硬林昭明显力气不敌。
林昭用力摆脱压制,握刀的右手有些颤抖。
“林小将军,劳烦你趁机找些箭给我。”萧衡附在林昭背上,注意到另外几名山匪即将赶到,飞快说了一句。
“嗯。”林昭飞奔中仓促应了一声,原本只想刻意摆脱纠缠的脚步变为向着兵器库而去。
牛志强跟得最紧,林昭感到有些棘手。
放下萧衡怕他无法逃脱被杀,不放下萧衡自己又无法发挥实力。
只能先听萧衡说的,取些箭来给他,但两人能拿的箭数有限,而一直待在兵器库里,又容易被瓮中捉鳖。
萧衡趁着林昭路过一栋房屋的时候,眼疾手快扯下一块窗帘,简略绑几道后制成了个背包挎在身上。
到了兵器库,林昭直接破窗而入,脚步未停只算是路过了那放有羽箭的角落,萧衡长臂一伸快速拢过一大把羽箭。
“可拿到了?”林昭问。
“拿到了。”
萧衡左手持弓右手搭箭,因为还在林昭背上,只能双手从后伸出,以一个将林昭环抱住的姿势在她前方瞄准。
危机时刻,两人谁都没有心思顾及这亲密异常的动作,只林昭凉嗖嗖提醒了句:“小心戳到我的眼睛。”
硬碰硬占不到便宜,林昭只好同他们打拉扯,不过那牛志强实力确实不一般,萧衡每次即将射中他时,箭矢不是被大刀挡下,就是旋身躲开。
连续几发,只有一箭射中他的肩膀。
萧衡唇角紧抿,持弓的手心开始出汗,腿上的伤到底还是伤了底子,下盘不稳,使得准头和力道照比以前差了许多。
那边萧衡时不时放箭阻拦对方脚步,林昭则是在思考如何解决与那山匪之间的力量差距。
如今背着一个人,若是双手她尚还能勉强抵挡一二,单手是完全使不上力。
看着寨中高低错落的房屋围墙,林昭眸光亮起心里有了主意,就是辛苦萧衡要忍受一些颠簸。
林昭就近跃至一座小楼的房顶,居高临下看着牛志强从下的面冲上来。
“抓稳了!”林昭侧头提醒了下萧衡,唇角微扬语气轻快。萧衡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她右手持刀、一脚踩在刀背,迎着那牛志强的攻势一跃而下。
“噌!”
此番林昭借助冲击力地砍击效果显著,直接将他的刀砍出了个豁口。
牛志强硬生生接下这一刀,原本跃至半空的身形被砸回地面,留下两个深深的脚印。
爱刀被打出缺口,牛志强又心疼又生气的,鼻子都快喷出火来。
林昭见这种方法有效,便继续尝试从高处落下迎击。牛志强不愿让林昭太舒坦,开始避免从下向上挥砍,迅速调整攻击方式。
但林昭见他改变策略直接撒腿就跑,就是不与他正面对战,把牛志强气得满山寨都是他的怒吼,喊得院子里的火光好像都变亮了几分。
不过一直与牛志强这样周旋,林昭体力下降很快。就在林昭又一次跳到高处时,她隐约望见林子深处传来火把的光亮,不由得心里一喜。
有人解决完一处匪寨后过来支援了!
很快一群人涌进寨中,林昭刚刚接下牛志强全力一击右手被震得发麻,咬牙握紧了刀柄才控制住没有直接把刀掉落在地。
牛志强见对面又来这么多人,心知再拖下去全寨弟兄都得折在今夜,当即调动全身力气朝林昭砍去。
林昭发现牛志强周身气势与之前截然不同心头一紧,明知自己可能接不住这一招,但还是抬手格挡。
刀刃相接的瞬间林昭便暗道不妙。
牛志强内力深厚再配上一身蛮力,若不是林昭熟悉各类兵器特点,怕不是刚碰上的时候手中的刀就被他这一下崩断了。
林昭咬紧牙关、手臂颤抖,牛志强的刀刃寸寸下压,几乎就要迫于眼前。
忽地,林昭眼前多出一双手牢牢握住刀柄,指节修长有力带有薄茧,是萧衡。
牛志强这一刀调动了全身力量,再加上萧衡受伤未愈、附在林昭背上使不出全力,因此二人将将能够抵挡,却无法反击。
林昭感激地看了一眼萧衡,要不是他关键时刻出手,刚才那一下真的能把她砍成两截。
牛志强一击不成又抡起一刀,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林昭和萧衡齐齐变了神色,横过大刀勉力支撑。
“将军!属下来迟了!”
林一飞身从侧面切入,长枪挑起两把刀交接处迫使牛志强收回力道,分开缠斗的二人。
“他大爷的,你又是老几!”
牛志强快被林昭他们没完没了的支援打崩溃,就算是真的老黄牛来了,这般车轮战,怕不是也得体力不支。
但身后便是几年打拼的基业和生死与共的弟兄,他不能退!
林一加入战局使得林昭他们开始占据上风,不过这牛志强也不知是什么做的,越打越亢奋、越打越有血性。
“大哥!我们顶不住了!”身后传来其他山匪的哀嚎,对面实在是比他们多了太多人,他们完全无法还手。
牛志强红着眼回头看向弟兄们,伤的伤、残的残,他握紧了双拳,一闭眼仿佛还是大家刚刚进入山寨时的样子。
形容狼狈但眼里盛满了希望,而不是现在这样眼含热泪哀求悲切。
“你们想要做什么,我可以配合”。
牛志强低头,手一松丢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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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自己多年的长刀,好像瞬间失去全部力气:“唯一的请求,希望你们能放过我的弟兄们。”
林昭失笑。
劫杀抢掠无所不作的山匪,死到临头竟然还有脸面祈求饶他们一命,果然是法外狂徒不知所谓。
“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私藏粮草、劫掠民女,该当如何自有官府定夺。”林昭见他束手就擒,怕不答应的话会突然暴起犯难,便简单回复了句,语气冷硬。
也希望这法外狂徒能死得明白些,认清自己到底有多罪大恶极。
“什么?”牛志强全然一副状况外的样子,张嘴就要反驳,“什么抢劫民女私藏粮草?!老子这山寨连母蚊子都懒得进来,怎么就劫掠民女了!”
林昭看着牛志强人证物证俱在却还在抱赃叫屈,先前与他过招时升起的那点欣赏猛地降至谷底。
可惜,是个认不清现实的。
“不见棺材不落泪。”林昭冷冷吐出一句,而后将脸别到一边开始指挥其余人手,一部分留下看守被绑住的山匪,一部分负责搬运地下室里的粮草,再点出一队人随她前去支援别处。
那边牛志强还在挣扎,林一眼疾手快从他自己衣服上撕下块布堵住嘴,直到一袋袋粮草从地下搬出。
霎时,牛志强的眼底盛满了震惊和疑惑,最后颓然倒在地上。
林昭前去支援别处时,萧衡并没有跟着,而是选择留在此处。
一是,山匪大势已去的情况下再麻烦林昭他们轮流背他,有些多此一举;二是,萧衡已经完成了此行的目的,只等明天将这群山匪押至官府后,便可动身前往北境了。
在虎狼山中奔波整晚,林昭他们终于在天亮前剿清匪寨,一共搜出粮草约四万石,足以支撑北境士兵一月有余。
询问过萧衡北境对于军械的需求之后,考虑到他们人手有限,需要运输的物资又多,所以并没有把兵器一同带上,直接和山匪一起交给官府处理。
一大早,山匪排成长龙行进凉州城,路人不知发生何事看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游街,吓得户门紧闭,连早起开门的早点铺子,都被赫得早早关门。
凉州县令看着外面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默默计算牢狱空位是否够用。
送走林昭等人,县令抖着袍子跑进后院,来到一处房门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
书案前,金银错狮柄博山炉上飘起的细直白烟打了个弯,雪中春信被门外西北特有的风吹淡些许。
端坐于书案后面的男子身着宝蓝色祥云纹绣金长袍,手持竹简头也没抬。
“如何?”
“人刚走,押着粮草前往北境了。”
“哈!”那男子忽地笑了起来,好像发现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带队的人可是林京?”
凉州县令也是前些时日才迎得这位大驾光临,这人来了以后什么都没说,只叫他让人收拾间房,直到方才得到通传才明白过来,原是为了等这林京呢!
凉州县令实在摸不准他的脾性,不知此番前来到底是寻人麻烦?还是简单打探?
脑内快速思索过后,仍然不敢随意接话诚实道:“下官此前并未见过林小将军,不过……”,凉州县令回想起曾来传过信的林一,斟酌着开口:“旁边那名侍从下官却是认得的,是西平侯府的人无疑。”
“好了,你下去吧。”那人放下手中竹简搁在黑檀木书案上,两者相击响起清脆的啪嗒声。
门被从外向里关严,脚步声行至渐远吗,男子推开身侧窗棂,单手支着下巴看院中细碎的花瓣随着微风打着旋儿。
“林毅宽还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
浅淡的声音似慨似叹消散于风中。
9. 第9章
路上,林昭骑马行于马车侧前方,张碧湘和阿茗阿芷她们一起坐在马车前。
当时处理完山匪营地后,找到的女子大多早已没了气息,活下来的几个问过后得知是凉州本地人士,便于今早送回城中。
只有张碧湘,发现她竟然原也准备前往北境。
她说自己是北境盐城的富商之女,出门游历途中经过虎狼山谁知飞来横祸,金银细软被洗劫一空,于是在张碧湘的央求之下,林昭同意了带她同行。
就这样赶了一天的路,因为还有需要护送的粮草,他们只得在野外搭帐篷点火做饭。
一路上张碧湘都十分安静地和阿茗阿芷她们坐在一起不叫苦、不抱怨,休息时也只默默接过自己那份干粮。
林昭考虑到她出身富庶怕是没吃过这般苦头,到底还是问了她一句可还受得住?
“我可以,不用担心我的!”张碧湘浑身一颤仿佛被踩了尾巴,用力点头生怕林昭觉得她麻烦,“能活下来我就十分庆幸了,况且小将军你还愿意带上我去北境,我应不知到底该如何感激才是,怎么还会觉得辛苦呢?”
见张碧湘满脸惶恐,林昭煦声安抚:“不必紧张,我们既然带上了你就肯定不会弃之不管。”因着行进队伍里大多是男子,所以林昭便对这几位女子格外关照些,“你也看到了,队伍里大多是些不懂弯弯绕绕的糙汉子,所以若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尽管同我说。”
张碧湘看着林昭信誓旦旦的样子暗自疑惑你不也和他们一样都是男子?但林昭表情真诚,实在不像在同她开什么玩笑,故而露出抹笑意温声道谢:“多谢小将军。”
林昭见她现在明显较之以前放松许多,步伐轻快地踱至篝火旁。
上面架着几只山里打来的野鸡,外皮金黄正烤得滋滋冒油。
流淌下来的汁水落在火堆里发出阵阵滋啦声,萧衡扶着轮椅坐在一旁,来回翻弄着穿好肉的树枝。
萧衡拿下一只烤好的野鸡递给林昭,林昭笑着接过凑近深深嗅了一口,“手艺不错!”
“林小将军的功劳,若是没有你找到的蜂蜜,烤出来色泽定然不会这般金黄酥脆。”萧衡平和说着,眸光不经意扫过林昭手背上被蜜蜂蛰过的肿包。
林昭恍然未觉,心想大锅饭实在无甚滋味,所以队伍停下之后便带着林一他们径直钻进山里。
既然有条件,自然要适当改善伙食,不然等到了北境,可就没机会了。
林昭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撕下一条腿和翅,等到晾的不烫手了回头递给张碧湘,至于阿茗和阿芷,林昭朝萧衡歪了下头:“阿茗阿芷就你给她们分吧。”
毕竟是萧衡的侍从,关怀下属这种事,还是交给直属上司比较好。
“林小将军来分吧,毕竟这些都是你们抓来的。”萧衡推辞。
“那好吧。”既然萧衡跟她客气,林昭自觉拉开些距离。拿起一只烤鸡走到马车边,递给正在喝野菜粥的阿茗和阿芷。
阿茗微愣,盯着面前香喷喷冒油的烤鸡不自觉吞了下口水,顿时觉得嘴里的粥变得更加寡淡起来。
林昭不会手语,只好尽可能的比划,幸而她们看懂了,阿茗费力吐出两个字:“谢、谢!”。
阿茗双手捧碗眼睛睁得滴流圆,嘴边还挂着颗煮开花的米粒。
林昭被她这样子可爱到了,但怕贸然上手太过唐突,强按住手才没摸到她的头上。
送完烤鸡,林昭回到篝火旁的石墩子上坐好。
时间久了,脸被火烤得有些发热泛红,林昭侧过头想要换个方向缓缓,结果一抬眼就瞧见萧策也红着脸,神情专注地摆弄烤鸡。
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鼻梁高得不像话,长睫卷翘在眼底落下阴影,嘴唇因为刚吃过东西的缘故看起来红润有光泽,好像女子刚刚上过胭脂。
林昭忽地想起那传闻中因貌美而带着青铜面具的常胜将军萧定澜,于是轻声唤道:“萧衡?”
“何事?”
萧衡扭头,眼底映着的火光不停晃动,仿佛有星子坠入,林昭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
“有言道,北境常胜将军俊美无双,身姿恍若天兵下凡”,林昭摇晃着随意薅来的狗尾巴草语气探究,“不知军师你与那将军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萧衡无言,但面上仍旧一片平静。
若不是亲眼瞧见林昭的神情是与嘴里的话截然相反的认真,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想不到,林小将军也会关注这些。”萧衡敛起情绪,语气淡淡。
林昭听他默然开口,以为是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心头升起一丝愧疚。
是了,曾经在战场生死与共后背相托的战友,如今一个假死、一个失踪后被传殒命,她这样贸然打趣,实属不该。
林昭下意识便要张嘴道歉,刚要开口,却听萧衡泠然续上话茬:“日后若有机会,不如你亲自比较一二。”
林昭心下觉得好笑,心想萧衡兄可真会开玩笑,她怕是做梦都寻不到哪里会有机会让她把萧衡和那大概率牺牲了的人放在一块比对。
可这个念头刚一浮现,林昭忽地灵光一闪,瞬间万事峰回路转,难道萧衡的意思是……萧定澜还没有死!
“对啊,萧定澜、萧衡,你们都姓萧”,林昭嘴里小声念叨着,感觉自己发现了大秘密抑制不住地有些激动“你们是兄弟!”
“因为是兄弟,所以萧兄你也容貌昳丽,又因为从小便在一起长大故而战场上默契无间,此番还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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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定澜并未牺牲,定是、定是……”林昭突然卡壳,声音越来越小、愈来愈不自信。
怎么推着推着感觉不对了起来。
兄弟就能百分之一百保持默契吗?兄弟就能同样百分之百生得同样好看吗?萧衡作为军师大多时间位在军队后方进行战略部署,如今都伤得这样严重,那萧定澜前线浴血,就能事先同另一了解计划的人保证自己百分之百可以活着回来吗?
可若是这些猜测都被推翻,萧衡怎会这般笃定。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在林昭脑海,能够同时满足先前所有推断的,还有种可能。
他们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一旦认定某种推测,便会越想越认定它是真的。
林昭两眼亮得惊人,神采飞扬地对上萧衡视线,嘴角带着抹想通关键后自信道:
“你就是萧定澜。”
萧定澜挑眉不置可否,“反应不算慢。”
果真猜对了,林昭心情愉悦,但没等她高兴太久,那厢萧定澜复又开口:
“三年前我同胞弟前往北境,那时我们初出茅庐被敌军钻了空子,持筠他被毒箭射中,为了不让对方逃脱硬撑到我回帐,最后毒入心髓回天乏术。”
篝火即将燃尽,萧定澜的面容在余烬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声音孤寂得像是在寒夜中凝满枝头的霜:
“他从小立志保护百姓、守护疆土,但却在刚刚抵达战场的那刻倒下。”
林昭自觉应该说点什么安慰萧定澜,但她毕竟不是亲历者,即便能够理解他的哀伤,却对他曾经真实承受过的伤痛无能为力。
凭心而论,此番听到萧定澜主动讲述过往真相,她都不禁思考起自己有什么值得他相信,可以被毫无顾虑倾诉的呢?
或许是今夜的氛围太好,两人都不自觉间卸下武装自己的盔甲;又或者,是萧定澜独自承担了太久,只是突然想多个人来理解他。
林昭想到自己,不顾劝阻千方百计前往战场,可为什么只是因为身为女子,想做什么便需得遮遮掩掩,一不小心做出成绩,更得注意躲避风头,以防被发现身份。
林昭小时候练武是因为热爱,长大了更加刻苦学武,是因为心里攒着劲儿。
迟早有一天,她要在全天下面前证明。
萧定澜背着他弟弟的名字萧衡、萧持筠,从此既是军师,也是常胜将军。
而她呢,何时林昭这个名字才能堂堂正正出现在世上。
深夜,林昭躺在自己帐篷里,双臂枕于脑后听外面蛐蛐儿叫个不停。
嘈杂的虫鸣扰得林昭心烦意乱,原本应该静谧的夜晚,又时不时传来士兵巡逻守夜声。
忽地,又多出一道鞋底与草地接触的沙沙声。
10. 第10章
林昭摸出怀中匕首,听来人得脚步声可以明显判断出此人极力想要控制音量。
但别说是林昭现在根本没睡,即便她早就睡熟,常年习武练就的警惕,也会让她发现异样。
换而言之,若是刺客的话,此人十分不专业。
帐内昏暗,帐外月光皎皎,林昭还想等那人再进一步,谁知他却停下脚步。
人影被拉长打在林昭的帐篷上,紧接着她听见外头传来张碧湘轻细的嗓音:“林将军,请问您睡了吗?”
张碧湘?三更半夜的,她怎么突然过来了。
林昭心生疑虑因此并未出帐,再者她现在女扮男装,若是被人看到以为在私会,对双方名声不利。
“时辰不早了,张姑娘为何还未歇息?”林昭压着嗓子,隔着帐布的声音染上低沉。
外面没有立即回应,若不是看到人影尚在,林昭还以为张碧湘又回去了。
等待半晌才听到张碧湘开口,声线飘忽带着些犹豫:
“林小将军,先前您说有事情的话,可以来找你,想问此话可还作数?”
林昭思忖片刻,“自然。”,虽然不知到底是何事能让张碧湘半夜跑来问她,但先听听再做打算也不迟。
得到林昭回话,那方张碧湘的声音听起来明显变得坚定许多,语气里还染上几分跃跃欲试:
“我想跟您学武,可以吗?”
“当然,我没有要赖上您意思,只是此番经历让我想了很多。寻求他人庇佑,亦或是一直企望旁人来救,到底不如本身拥有反抗的能力!”
林昭听过张碧湘话后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不过同为女子,张碧湘做出这个决定林昭其实蛮欣慰的。
张碧湘久未等到回复以为林昭不愿,再张口的声音明显低落起来,但还是努力掩饰成没有关系的样子,
“林小将军有什么顾虑可以直说的,我知道我作为女子提出这般请求过于唐突,况且以我现在的年岁开始学武也有些晚了。
所以今夜前来,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万一……”后面的话被张碧湘咽回肚子里,“若林小将军觉得不方便,便当我今晚没来过罢。”
说完张碧湘转身欲走脚步沉重,鞋底与地面摩擦蹭出细祟声响,林昭光是在帐篷内,都能想象出张碧湘此刻该是怎样落寞的背影。
林昭穿衣冲出帐篷,叫住还未走远的张碧湘,“张姑娘!学武这件事不分年岁早晚,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
林昭懊恼自己刚才没有及时回话,生怕打击到对方,使得张碧湘对学武没了信心。
闻言,张碧湘顿住脚猛地回头,眼角眉梢舒展开,里面填满了喜悦,“真的?太好了!实在是太谢谢你了林小将军!”
“不过”,林昭话锋一转,想了想还是觉得得让张碧湘有个心理准备,继续道:“学武很苦,且最忌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所以我希望你能再仔细斟酌一番。
时辰也不早了,若是明天你还想学,我便找人教你,如何?”
张碧湘态度诚恳,所以林昭给出的建议也更加中肯。
“嗯好。”张碧湘重重点头,能得到林昭同意她已经很开心了,至于明早再给答案这件事,其实她早就想清楚了。
昨晚包括今天白天,她看着林昭他们为剿匪付出的努力也想做些什么,可自己什么都不会,上去怕只能给人添乱。再加上之前被山匪绑架,全凭她运气好才侥幸得到营救。不然的话,怕不是她也要和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一样,盖着破布被抬出来了。
林昭将张碧湘送回帐篷,左右这么晃荡一圈她已经彻底睡不着了,不如去粮草那边检查一番。
披着月色行于田野,林昭不知像今夜这般安宁的时刻还有多少,距离北境的路程最快还需十天,也不知父亲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林昭随意地坐在田坎边的大石头上,望着远处泛白的夜空难得放空思绪,然而这份静谧却被身后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打破。
“既然腿受伤,就不要总折腾了。”林昭没有回头,队伍里随身带轮子的,除了萧定澜也没别人了。
“多谢关心,在下无碍。”
林昭一噎,她并没有担心的意思,只是见到他半夜不知为什么过来她这边,有些疑惑。
是她脚步声吵到他了?毕竟送张碧湘回去的时候,她们貌似路过了他的帐篷。
萧定澜推动轮椅停在她旁边,林昭看着他的腿有些感慨。
年少成名的少年将军,结果失踪后被人调侃不胜将军便罢了,腿又伤成这样,林昭回想起之前看到的伤势忍不住问:“你的腿还能完全好起来吗?”
说实话,这个问题萧定澜也不知道。当时设计假死时没打算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当初为了弟弟、为了北境百姓,他必须完成自己背负的责任。
但是几年过去,他有些忘了最初前往北境时的心情是怎样的,也许和现在的林昭相仿,满腔热血一心想要实现抱负。
可他逐渐感到疲惫,有些责任担久了会令人觉得沉重。尤其是看到身后的百姓流离失所,面含悲切不得不离开家乡时,那心头涌现的、深深的无力感。
所以他的腿能好吗?其实他很清楚,恢复不到原本的样子,他再也无法带兵打仗了。
假死后追查粮草来到凉州,是他为了挽救北境的借口,也是他放逐自己的理由。
而他最后能做的,就是尽他所能,如此才算没有辜负初心,没有背弃百姓的期待。
但现在他还不想让林昭知道这些,所以撒谎说:“可以。”
林昭点点头,一时也找不到其他话题,便干巴巴地回了一句:“那你以后可得好好爱护。”
“嗯。”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二人谁都没再说话。林昭受不了这氛围扭头看向萧衡:“你也睡不着吗?”
“嗯。”萧定澜又说谎了。
萧定澜虽然腿受了伤,但从前的底子还在,他刚才意外将林昭和张碧湘之间的谈话从头听到了尾。
他原是想来提醒林昭别睡太晚,不过现在他改主意了,明知故问道:“西平侯奉旨前往支援,你前些日子为何没有一同前往,反倒独自落后于此呢?”
林昭:“……”这人半夜不睡觉,竟是特地过来找茬的。
幸而萧定澜并没有追问,说完便端坐在轮椅上目放长空。
林昭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说:“我负责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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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若是与父亲一同出发,不就遇不到你们、发现不了虎狼山的粮草了?”
说着,林昭站起身抻起了懒腰,“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你也别太晚哦。”眨眼就走出去好几米远。
“你为何非要上战场打仗?”萧定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大。
林昭心头一紧,下意识左右观察有没有人偷听,发现没人注意这边后松了口气,回过头来神情紧绷,压低声音语气染上几分薄怒:“你什么意思?”
大概是林昭如今女扮男装心虚,冷不丁被萧定澜这样质问,有种被戳中要害的恼羞成怒,“我如何就打不得仗了?我林京堂堂西平侯嫡子,随父出征难道还需得跟你提前报备不成?”
林昭连续厉声反驳,结果萧定澜非但没生气,脸上居然还露出笑意:“林小将军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将士出征大多背他们各自的负责任,而你呢?是为了什么?”
林昭哑然,脑内第一时间反应的是这两个她都不为。
她为自己不公,为自己是女子而不得自由。所以当张碧湘来找她学武时,她没立即回话是因为在想,原来这世上还有和她一样,想要打破这层禁锢的人。
“因为我想。”林昭低声道,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
她想的事情可多了,想成为万人敬仰的大将军;想女子能过得更加自由;想在这禁止女子入仕的环境里,趟出条阳关路来。
萧定澜:“想什么?”
林昭轻轻笑了下,这些当然不能和他说。
于是抬眼看他一眼,嘴角微勾买起了关子:“实现了再告诉你。”
且看着吧,她将如何搅动这风云。林昭摆摆手,背身走远没再回头。
萧定澜看着林昭踏着夜色的背影,像模像样地朝她拱了拱手,“愿林小将军得偿所愿。”
虽然林昭什么都没说,但他感受到了那一瞬,林昭身上散发出执着与坚定。
这很好,有目标才能坚持下去。
萧定澜仍久久坐于轮椅上未动,双手轻抚过自己膝盖眸底神色深沉,徒留一声轻叹。
告别萧定澜,林昭回到帐篷却是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众人整顿过后继续赶路。
张碧湘和林昭说完自己的决定,林昭当即安排了林一来教导她。
林家培养的这十名侍卫,无论在哪都能称得上句顶尖,因此林一来教张碧湘入门绰绰有余。
当然最重要的是,林一在这里面年纪最长、性子沉稳,由他负责教导别人再合适不过。
几天过去,林昭一行人终于进入北境地界,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前线战争的危急。
在城门外一段距离停下后,萧定澜和阿茗阿芷他们直接去往北境,林昭让林二、林三随行。
自己则和林一驾车先将张碧湘送回家,打算过后再骑马赶上他们。
“盐城。”
林昭打量着城门上的牌匾,扭头唤道:“碧湘,你可是快到家了。”
张碧湘怔怔看着路边街市,面色沉重,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在心头,听到林昭叫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啊?啊、是啊,到了盐城就快到家了。”
11. 第11章
“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对劲吗?”林昭发现张碧湘神色不对,凑近了些问。
张碧湘抬眼瞅见林昭的俊脸就在面前,冷不丁被吓一跳,不自觉紧张起来,双手下意识抓住衣摆,身子绷直微微向后仰。
林昭看到张碧湘不经意地回避,连忙退回自己的位置不禁懊恼,这习惯可真是难改,若再这样不加注意,叫人误会事小,被发现端倪可就麻烦了。
马车里现在只有她和张碧湘两人,林一在外驾车,车厢里半晌没人说话,林昭也有些尴尬。
只好一会儿整理整理衣服,时不时掀起窗帘看看外面。
城中流民明显增多,粥棚外排起长队但尚未产生暴动,街边每隔一段距离便有官兵站岗,明显是为了维护秩序避免发生冲突。
北境战乱多年,今年却最人心惶惶,百姓长久以来绷紧的神经,稍微添把干柴就会被点燃。
林昭看着乱中有序的街道,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神色,而后解下钱袋取出张银票。
“林一,你去粮铺买些米来,找个合适位置再设一处粥篷。”
林一接过银票应了声后立即跳下马车,林昭钻出车厢继续驾马。
马车缓缓行于街道,林昭按照张碧湘描述的路线行进。
人声鼎沸的街市突然混进整齐的脚步,林昭眯了眯眼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没一会儿就见一队身穿甲胄的官兵小跑着从街道尽头拐出。
“官府行事,旁人回避!”最前面的人大声喊道,同时鼓槌重重敲起铜锣,震得人肝儿颤。
街上人群似鸟兽状散开齐齐立于街道两侧,林昭手指曲起敲着车板,心里默默数那锣响,不多不少正好八下。
来头不小,看这阵仗得是县级官员了。
林昭看着他们从车边黄风一般刮过,带起地上尘土的架势忍不住皱眉,等那群人跑远赶忙嫌弃地呸了几下。
“唉,自打这新县令上任,隔三岔五就来这么一出,搞得人心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今天又该轮到谁家倒霉了!”说话那老头后半句像是叫人捂住了嘴,瓮声瓮气的。
“哎呀老头子你可小点声吧!”另一道上了年纪的女声语气惊慌:“万一附近有他的耳目,也不用知道今天轮到的是谁,明天就肯定是咱们家了!”
还能这样?!
林昭侧目,眼底惊异未散回头问起张碧湘:“你方才可听到路人说的?这县令是你出门游历之前就换了?”
“我离家时刚过寒食,那时不曾听闻有更换县令之事。”张碧湘声音里夹杂着几丝颤抖。
林昭直觉不妙,回想起那群官兵消失的转角,正是她们待会儿也要经过的呢。林昭一边驾车心里忍不住嘟囔,可千万别这么巧。
万幸,马车驶过最后一段长巷,入目不是被官兵包围状的喧闹。
张府位置远离集市,周围大多是与之身份相仿的百姓住所,因此整条巷子铺地的石砖,看着都比别处平整光洁许多。
林昭将将把马车停稳,张碧湘便迫不及待跳下去,裙裾翻飞着跑至紧闭的大门前拍门。
“砰砰砰!”
手掌在门板上拍出闷响,张碧湘到底还是个大家闺秀,做不出当街叫喊的行径,见门内半天无人响应脸急得通红,跺着脚拍得更急促了些。
“人呢?怎么还没人来开门?”张碧湘呼吸急促起来眼圈发红,自入城开始就不稳的心绪就快要突破临界点,恐怕再没人回应,就要落下泪来。
林昭没有下车,背靠车厢单手搭在膝盖心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们来时,张府两边的人家同样大门紧闭,但就在刚刚,有道门开出缝隙。
别人可能发现不了,但林昭坐这瞧了个分明。
邻居还在,那张府人去哪了?
那人两眼向外四处张望,结果猝不及防与林昭对上视线,被吓得一个瑟缩立马就想把门合上,林昭哪能给他机会,甩手将匕首钉在门缝中间。
“啊!”
院内响起男人破了音的惊叫,凄厉得像要原地魂飞魄散。
张碧湘被这声惨叫惊到,脸上还挂着泪珠直接愣在原地,惨兮兮地看向旁边那道门。
林昭走到门前,像是听不见那杀猪似的嚎,拔下匕首收回怀里,推开门径直跨入门槛,等看清院中景致后心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砖块,杂草顺着地上石板间的空隙张牙舞爪地挤出,道路两侧的花园倒了一地残花败柳,赫然一副被践踏过的样子,只零星几朵横在地上,还颤颤巍巍地开着。
那家仆表情惊恐的瘫倒在地,林昭一步步上前,他手忙脚乱地一寸寸蹭着后退。
到底发生了什么,能把人吓成这样如今这幅应激的模样?
林昭几乎是下一秒,就想到了来时路上遇见的那伙官兵。
不禁拧眉,看着那家仆惊惧交加的样子,心知自己对他来说算是生面孔,为避免发生意外,她还是先站住别动为好。
况且刚才不小心用匕首将人吓到,眼下万不能再施加任何压力。是她考虑欠周,起初看他鬼鬼祟祟想跑,手边又没其它物什,一时情急才将匕首掷了出去。
却不承想,许是此前经历过什么,才变得如此警惕。
“抱歉,我方才不是有意恐吓。”林昭停在原地,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抱歉。
那家仆看林昭许久未动,逐渐冷静下来,但是眼底的惊惧分毫未少,挣扎着站起身,浑身戒备的姿态。
那厢张碧湘脚步啪嗒地跑进院子,看到院里一片狼藉也很是意外。
“陈伯?”
是了,既然是邻居彼此认识是自然的。
林昭侧开身位给他们让出视线,左右看过一眼,发现张碧湘眼底泛红明显刚哭过,表情又悲又喜又惊;那家仆也眼底含泪,干燥泛白的唇哆嗦着,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张……张家,张……”
“陈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张碧湘情绪激动打断道,那边陈伯也总算缓过来。
“张、张家,前些日、日子,被、被、被抄了!”
原来是结巴,不是被吓得说不出话。林昭悄悄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自己真把人给吓傻了。
“您别着急,慢慢说。”林昭温声安慰道,企图缓和几分自己在那人眼中的形象。
陈伯看看张碧湘,又试探性地瞧向林昭,等前者点头过后见林昭真的不是恶人,终于讲清楚事情原委。
张家是盐城本地有名商户,祖上三代经营的都是米粮生意,家底颇丰。陈伯是张家的家生子,从小就在府里做事。
今年北境战乱收成不好,粮价理应看涨,但张家想着他们也不差那些钱财,便还是按照以往丰收年的价格售卖,权当行善积德。
加之前线粮草不足,张家又联系了周边几座城的米粮铺子,几家合力给军中提供不少粮食上的帮助。
谁知前一月突然从京城来了个大官,说盐城县令刘维修贪污受贿,证据确凿直接就把人押走了。
后面新换来的县令叫赵秉承,上任以后大肆整改,声称要彻底清除上任县令的遗留问题,整日带着一伙官兵差案,张家首当其冲。
天还没亮透,那伙人就冲进张府,上至张家老爷下到洒扫小厮,乌泱泱跪了一地。
府里现有的金银财宝被尽数没收,铺子里的米粮存货也都被官兵一扫而空。整个浪儿就是那蝗虫过境,所过之处一粒米也没留!
自那之后,城里米粮便都交由官府经营,价钱比之前贵出一倍不说,还常常以次充好往米里掺沙子。卖给百姓这样的次品就算了,听说过一阵子还要涨价。
林昭听得一股无名火起。
这般做派,明摆着不讲道理、不给百姓留活路。此前全靠张家稳住粮价,才让北境动荡尚还在可控范围内,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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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现在这种境况发展下去,她看这北境过不了多久就要翻天了!
新来的县令?这才是那实打实做了贪污腐败之事的人罢!先前那来抓走刘维修的大官?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人物!
“陈伯,你可有见过那把刘大人带走的大官长什么样?”
“没、没见过,听说是、是夜里来的,直接、接就把人带、带走了。”
林昭顿时火气堵在喉咙喷不出咽不下,可真是心思缜密,此番行动怕都是早就计划好了的。
“那刘大人如今可尚在盐城的牢狱关押?”林昭又问。
“在呢,受、受过杖刑,下月流、流放西、雁。”
“西雁?”林昭声音拔高,这地方她知道,属西平地界的南部边缘地区。
若是她没记错,西雁环境恶劣,大多是戈壁沙漠,根本没几个当地人居住。
流放到西雁,这都不是要让人自生自灭,刚受过杖刑的身体只怕在路上就挺不住没命了。
“陈伯……”
忽地,林昭听到张碧湘飘忽地声线响起,支离破碎:“你可知我父母他们,下场如何?”
陈伯长叹口气摇了摇头,张碧湘的猜测被证实,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掐灭,终是支撑不住跪坐在地,豆大的泪珠喷涌而出。
她实在无法接受,出门前父母还站在门前笑着给她送行,到头来这却成了最后一面。
张碧湘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捂住胸口大口吸气。她怎么能不明白呢,在听过陈伯的话后就知道,这是那群大人物,专门为了对付他们盐城设计的圈套。
士农工商,商排最末,即便是如张家这般如日中天的富商世家又如何,没有权柄傍身还不是像现在这样任人宰割。
她不甘心,家人被害她却连凶手到底是谁都不知。
林昭注意到陈伯还有话要说,蹲下身扶住张碧湘双臂,“镇定一点,还没到绝路的时候呢,你先听完陈伯说话,这样才好决定之后到底该怎么做!”
林昭见张碧湘借力站起,用袖口胡乱擦了擦脸后瞪着红肿的眼示意陈伯自己还撑得住心想,还好,还有心气在就有得救。
“陈伯,你接着说。”声音暗哑还混着浓重的鼻音,张碧湘深吸口气,松开林昭扶着她的手勉力站好。
“碧寰、碧沅,还活、着。”
闻言,林昭都跟着松快几分,幸亏对方没有赶尽杀绝。
“碧寰、碧沅,对!还有碧寰和碧沅呢!”张碧湘哑着嗓子语气希冀,像是瞬间抓住浮木,“他们在哪,陈伯可以带我去见见他们吗?你一定知道他们在哪儿的对不对?我求求你了!”说着张碧湘的声音再次染上哭腔,头恨不得垂进地里。
陈伯哪里会不答应,连声应着就带林昭和张碧湘走进后院。
后院比起前面更是惨烈无比,这个季节的北境雨水少,地面甚至还能看见残存的血迹。房门破破烂烂地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桌椅板凳缺胳膊断腿,放眼望去竟是一张可堪能用的都没有,目之所及无一处不破败、无一处不透露着此前曾遭受过何等惨烈的抢掠。
林昭扶着张碧湘跟随陈伯来到一处偏僻小屋门外,看周围痕迹,以前应是用来装各种工具的杂物间,乱七八糟的工具被腾出堆在外面。
推开门,室内光线昏暗,只在两边的土墙上开着两个通风口,地面铺着几张破布棉被,一看起来约有七八岁的小男孩和比他稍小些的女孩缩在角落。
见有人进来,哥哥害怕地将妹妹挡在身后,努力挺起瘦弱的腰杆。
林昭听见身后的啜泣声,直接将张碧湘推到那对兄妹面前。
“阿姐?”声音细小,夹杂怯懦。
张碧湘应声蹲下,碧寰和碧沅眼底迸发出光亮,顿时像两只归巢的小鸟,张着手臂一前一后扑进张碧湘的怀里。
眼泪在脸上冲出一道道原本细白的皮肤,哭喊道:“阿姐,我们好想你啊!”
12. 第12章
“姐姐回来了,姐姐也很想你们!”
“父亲和母亲他们……”,张碧湘听着妹妹碧沅哭诉:“好多人冲进来,家里、家里都被砸烂了!”
“姐姐知道,不要怕,姐姐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们了,好不好。”张碧湘柔声安慰着弟弟妹妹。
她心里有悔,悔自己在家人受苦时没能陪在身边;也有庆幸,庆幸自己在外躲过一劫,还能活下来照顾弟弟妹妹;还有恨,恨自己无法得知背后仇人到底是谁,恨自己明知那县令不过走狗,而自己无权无势动他不得。
张碧湘自己或许没发现,但林昭在一旁看得分明,她眼底的怒火已经快把自己燃烧殆尽了。
林昭心里默默推算陈伯说的那个大官可能是谁,却毫无头绪。她并不了解北境这边的官员构成,可能到时候要问问萧定澜。
还有虎狼山的背后主使,这一路上她攒了太多疑惑,目前一个都未能解开。
那边姐弟三人抱作一团,林昭看着张碧湘逐渐冷静下来,哄好弟弟妹妹后把他们安置到角落那堆破布棉被上,转身朝自己走来。
林昭原本斜倚在门框边上,早有预料似的站直身子。
“咚!”膝盖重重跪在地上,只见张碧湘朝她磕了三个响头,声声闷响捶进心底。
“林小将军,我张碧湘自知没有那么大的脸面能拜托您什么。”声音嘶哑面容狼狈,“可那陈秉承杀我全族、掠我家财,此血海深仇我张碧湘不报势不为人!”。
她伏在林昭面前的地面上始终未起,头垂着的地方眼泪滴落聚出一小块水渍,张碧湘字字泣血:“我求求你林将军……”
“求你帮帮我。”
张碧湘没有明说帮她什么,但林昭明白,或者说,她从走进后院开始,就在权衡要不要插手、值不值得了。
阳光穿过通风口照进这小小杂物间,灰尘在半空中飞舞,落在张碧湘被光衬得泛黄的发梢。
林昭托起张碧湘想要再次磕地的额头,说:“可以。”
不是一时冲动,北境粮草危机始终存在,回想萧定澜之前说过的:前些年尚可于百姓手中购置,但今年却直接爆发,引得他不得不假死脱身追查此事,绝对与盐城事变有关。
也许萧定澜知道盐城的问题,却没管。若真如此,那可真是好大一盘棋,不知不觉自己就被网进去了。
林昭心底不太痛快,被迫当了马前卒的感觉着实有些憋屈。
罢了,是她主动送上门的算她倒霉。
两个小家伙精神长时间紧绷,今天终于见到亲人,可以放心睡下。林昭等张碧湘照料好弟弟妹妹,轻手轻脚阖上门走出杂物间。
左右萧定澜他们已经押着粮草前往北境,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能与父亲汇合。最要紧的问题已经解决,等她处理完盐城之事再去北境寻父亲,没准到时候还能少挨点骂呢。
林昭心里盘算着,赵秉承背后之人不露面且身份高贵,如果真的扒到那人身上去,以她现在的身份只怕是白送人头,需得让他主动现身。
林昭快步走回前院,张碧湘和陈伯在后面小步跟的有些吃力。
“林小将军可有了计划?”张碧湘见林昭停下,抓住机会问道声音有些气喘,虽然前几天一直跟着林一学武体力进步了些,但她一时半会,还是不太习惯这般迈得又快又宽的步子。
林昭回过头对上张碧湘水亮的眸子,语气隐隐有些兴奋:“你可想亲手报仇?”
怎么不想?张碧湘脑海几乎是瞬间便浮现出答案。若是不能报仇,她觉得自己后半生都会陷入梦魇。
可她哪有那么大能耐,林昭愿意帮她就万分感谢了,自己又能做出什么惊天地的事来?之前在杂物间的时候情绪上脑,现在她想想自己的请求,都觉得十分令人为难。
先不说那背后之人的身份非同一般,林昭若要插手会不会受到牵连,就她最深处的愿望,是想让这些草菅人命的狂徒血债血偿这件事,难道因为这个,她就能拜托林昭去帮她杀人吗?
那这跟那群视生命如草芥的恶棍有何分别。
张碧湘思绪千回百转间,想要张口解释先前求林昭报仇的事不如就算了吧,是她当时伤心过头,脑子不清楚。可一对上林昭那通透锐利的眼,张碧湘再不能说违心的话。
林昭看出张碧湘的犹豫,复又问了一遍语速缓慢,说得格外清楚的情况下,语气暗含引导:“我问你的是,想不想亲自报仇。
你只需回答想,或不想。”
“想。”
如果真的可以,让她豁出命去也在所不惜,张碧湘心想。
林昭满意地笑了,目露赞赏。从张碧湘来找她学武那晚,林昭就知道她骨子里其实是个极有韧劲的人,但从小养成的习惯没那么容易改变,因此对张碧湘来说,迈出第一步尤为重要。
如今得知自己全家遇害,被这样剧烈地刺激过后,只需稍加劝慰,便能让她将挣脱枷锁的渴望送到顶峰。但最重要的,是林一教过张碧湘几天后来找她说过,张碧湘是个武学天才。因此林昭选择帮她,除开为了彻底解决北境的粮草危机之外,也存了几分惜才的心思。
日头升至中天,林昭让张碧湘他们先事休息,自己则趁着林一还没回来翻去隔壁张府院内。
也不知林一这次怎么了,按理应该早就回来找他们了才对。林昭原本还想等他回来再一起商讨对策,现在只好先自己前去探查,就是仅她一人要多花些时间和精力。
张府被破坏的程度比陈伯那边严重得多,地面上大滩血迹飞溅到墙上,风干留下褐色印记。院子太久无人打扫,林昭落地瞬间脚边激起一层薄灰。
“真是一群畜生。”
林昭看着周围的断壁残垣暗骂出声,要不是早一天陈伯带着碧沅、碧寰外出乡下庄子躲过一劫,张家真要无一幸免了。
赵秉承,此人狗命断不能留。
那赵秉承上任以后接连处理了几家乡绅富豪,这般目的明确,多半是他背后之人授意,既然眼下无法揪出他背后主使,只好先从他那里入手。
先前他们回来时,正巧撞见官兵准备前去抓捕,待会儿打听一下今日是谁家遭难,以便为明日遇害的人家做相应准备。
林昭回到隔壁陈伯他们现在住的院子,发现张碧湘他们正准备架锅煮饭。现在城中粮食价高,陈伯拿出一小袋陈米去井边,打水洗了好几遍才倒入锅中。
“身上银钱只够买些陈米,还请林将军见谅。”见林昭回来,张碧湘赶忙解释。
林昭摆了摆手表示无碍,而后从怀中掏出荷包,取出最后一张银票递给张碧湘:“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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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等盐城事毕,张碧湘以后若要养活弟弟妹妹,身上没有银子可不行。
张碧湘自是不肯收下,连连推拒,“这如何使得!”
林昭早知张碧湘不肯收,见她反应这么大,便将想好的理由说出:“先别急着拒绝,这盐城你比我熟悉,一会还需得你帮我去打探些消息。”
“可是……”,张碧湘仍然有些犹豫,“这太多了。”哪有打听个消息就能得一千两作为报酬的。
“现在情况特殊,城中什么东西没有涨价?”林昭说的是实话,乱世生活成本高,百姓想买什么都要比以前花更多银两,“若是太少,你弟弟妹妹该怎么办,他们可正长身体的年纪。”
想到弟弟妹妹,张碧湘沉默了,心头泛酸。
离家时他们皆是肉嘟嘟的脸庞瞧着可爱得紧,如今再看,都瘦成副皮包骨的样子了。
林昭趁张碧湘迟疑的功夫连忙将银票塞进她手里,没等她反应过来,转身坐回锅边帮陈伯择菜。
张碧湘怔在原地紧紧攥着那张银票,眼中又控制不住想涌出眼泪,赶忙仰头深吸口气忍了回去。
将银票贴身收好,张碧湘扬起笑脸回去跟林昭他们一块忙活晚饭。
“林将军可知林一师父何时回来?”
白汽从锅边飘出氤氲彼此视线,米香在鼻尖转过几圈后散了满院。
“我也不知。”林昭话音刚落,外面大门处便传来有人翻墙的动静,“有人进来了,我去看看。”
闻言张碧湘表情严肃起来,以为是有贼人来了,“林将军您多加小心。”
林昭起身朝外走没有刻意掩饰脚步,刚才听那人翻墙落地的声音,林昭感觉和他们家独有的轻功声音很像,大概率是林一回来了。
但还有另一道滚轮音,她心知萧定澜现在不可能出现在这,那还能是谁?
思索间林昭已行至前院。
只见林一一袭黑衣脏乱,不知从何处蹭上几块白,脸和头发却如钻了灶洞般,满是黑灰。
真是稀奇,最爱洁的林一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的时候可不多见。
林昭压下揶揄的念头,强行把注意力放到正事上,“可是遇上什么事了?回来得这样晚。”说着视线扫过林一全身上下,“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林一局促地拍拍衣服上的浮灰,不过作用不大,它们像是长在上面了似的。按照林一的性子,这般脏污到洗都洗不干净的衣服,换下来就会直接丢掉。
“属下按将军的吩咐设置施粥摊位后,没过多久就来了一群官兵打砸,说是禁止除官方之外任何形式的粮食分发,而后二话不说,便将我押进大牢,我设法逃出时才蹭得这般模样。”
“逃出来后,我前去那所谓的官方施粥点领过一碗粥。”说到这,林一那本就蹭满黑灰的脸更是黑如锅底,“与其说粥,不如说是米汤,还是沙石磨碎了与米粉混在一起的汤!”
林昭瞬间便皱紧了眉,没想到这群人蛮横至此,私营米粮生意不让做,煮粥布施竟也不许。
这还没完,那厢林一接着说道:“不知将军今日,可有见到街上有一群官兵经过。”
“这是自然。”林昭深吸口气平复片刻后回答道。
动静那般大,她想注意不到都难,“你可是打听到了他们去往哪里?”
13. 第13章
“请问,可否劳烦二位先让在下进去,之后再继续详谈?”
林一尚未开口,墙外突然响起那一贯清冷沉稳的声音,林昭却莫名从中听出几分哀怨。
萧定澜?他不是去前线了吗。未等她细思,墙外萧定澜再度张口:
“想来,面对面也更好商议接下来的对策不是吗?”
林昭眼神问林一什么情况,林一抿紧唇面色纠结,那墙外头的萧定澜像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又道:
“盐城之事水深,先前路过此地时刚刚换过县令,彼时他们的后续动作尚不明朗,在下不好贸然插手便未细究。如今发现事态严重起来,便不能坐视不理,免得在后院养出老虎来坑了自己。”
门被林昭拉开,萧定澜坐在轮椅上,身姿端正,林一心领神会地行至萧定澜身后,扶住椅背将人推进院子。
林昭记得,上午他们分开时萧定澜穿的还是身普通白衣,现在却换了身浅绿色夹银绣竹长衫,头顶翡翠鎏金镂空发冠,同色系发带一根垂至胸前,另一根随风轻轻摇摆。
修竹拨云,清风过隙,烨然若谪仙临世,从相遇到现在,她从未见过萧定澜这般华贵的模样。此番转头再看林一,林昭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对比之下,还以为她是什么苛待手下的扒皮无赖。
“林一,下次外出任务时如衣物意外脏污,可用余下银两置办身干净的再回来。”
被林昭这般点名,林一也愈发不能忍受自己现在这乌糟糟的样子,匆匆请示过后,就窜进了后院拾掇自己。
林昭收回目光,转而对上萧定澜的视线问出心底疑惑:“你不是跟着队伍走了,怎的又回来了?”
到底是曾长时间看过这张脸,林昭即便觉得此人长相实在超凡脱俗,表面上也不会有太大反应。
“北境如今已经解决了燃眉之急,粮草送到之后,想必西平侯定能稳住局势。”
这叫什么话,林昭心里不太舒坦。
虽然她也总是被额外的事情绊住脚,迟迟未能到达按照原计划到达战场支援父亲,但萧定澜作为北境主帅不积极返回,还一副信誓旦旦把一切都交给她父亲的样子,她真是想替父亲捏一把汗。
低头间视线不经意瞟过他的双腿,林昭收回心绪默默叹了口气,也没办法,拖着伤腿出现,恐怕更容易涣散军心吧。
“怎么,林小将军不相信自己父亲吗?”萧定澜收回手,语气淡淡。
“当然相信。”林昭从小视林毅宽为榜样,眼下被萧定澜质疑,迭口否认。
林毅宽这个西平侯,可是实打实靠着真本事,与上一任皇帝一同征战时打出来的。
但上任皇帝染病意外暴毙,后即位的那位忌惮林家势力,便将林毅宽调去了西平,非召不得归京。若不是北境事变,大梁又一时之间没有其他可以调动的将领,皇帝也不会迫不得已让林家出征。
林昭并没有明说自己是担心父亲,所以萧定澜试探性问过之后,便想明白她怕是认为自己丢下前线的行为欠妥,主动解释道:
“非是我故意不往前线,在下目前尚为假死之身,粮草之急虽解,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始终无法解决根本的供给问题,在下就是再假死成百上千回,北境仍无以为继。当然,还望林将军莫要怪罪林一兄,在下回到盐城时恰好遇到他从狱中逃脱,便拜托他顺路带在下一程。”
林昭默默翻了个白眼,她是那么小气的人吗?犯得上因为这种小事就去责怪亲信。
不过萧定澜前半句话说的还有几分道理,林昭自是能够想通其中关窍便也不再多问,左右他们眼下目的相同,更何况盐城隶属北境,他定然比自己更了解当地情况。
“那我们先回后院吧商讨正事吧,估计林一这会儿应该收拾好了。”
说着,林昭大步流星路过萧定澜,带起的风拂动他垂落的发丝,彼此交缠后松开。
结果还没走出几步又顿住,回过头来双手抱于胸前,马尾甩出道利落的弧度,俽长身姿立于檐下那略显杂乱的回廊,声线清朗:
“萧将军腿受伤了手上功夫可不能荒废,想必这段距离对你来说一定不在话下,就劳烦您自己动手,权当做日常锻炼吧。”说完便转过身去,背影消失在门口。
见人离去,萧定澜原本清冷的面容卸下客套与疏离,摇了摇头露出抹淡笑来,手上用力,摇起轮椅朝后院前进。
林昭正坐在锅边一口粥一口凉菜地吃着,见萧定澜进来瞥了眼就继续吃饭,而萧定澜进来后也没出声,只默默坐在一边等着。
等大家吃完,林昭帮忙收拾好碗筷,几人才得以围在一起。林昭想到萧定澜刚到时说的那句盐城水深,便直接问道:
“你可查到了背后指使更换县令的人是谁?”
“不曾。”
“好吧。”林昭也不失望,那人既然有这等本事,肯定不会轻易露出马脚,暂时动他不得,便先着手于眼前,林昭示意林一将先前在门口未来得及说的事情讲完。
“今日是城东一户姓冯的人家遭了难,离张府也就两条街的距离。那赵秉承见冯家女儿生得貌美,便动了歪心思,将人带走后,冯家的其他人口尽数被屠,家中财物也尽数缴回官府。”
可真群出生,林昭听完面色难看的要命,忍不住暗骂。
先前听过张碧湘家的惨案后,林昭早知这伙人手段残忍,现下得知冯家同样遭遇灭门,心中怒火仍然翻涌难抑。
他们怎么忍心的呢?明明都是同城的百姓、大梁的子民,这样赶尽杀绝,难道就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吗?
如今外敌侵扰不断,大梁已经失去了够多生命了,他们在后方这样肆意滥杀,前线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可不是为了留这样的渣滓来残害同胞!
林昭生于将门,自幼接受的都是爱国爱民、抵御外敌这类思想,头一遭遇见这种“窝里横”顿时被气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深吸口气,心下霎时有了主意。
“既然赵秉承贪财不足、好色有余,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先打探出他们下一个准备动手的人家是谁,而后在那户人家当中混入我们的人,等人被赵秉承带走,即可趁机接近捉住他。若他肯说背后主使是谁,还能给他个痛快;反之,就让他尝尝那些折磨人的手段全都使在自己身上的滋味。”
林一沉默不言,西平侯不在,他自是听从林昭之命行事;张碧湘始终垂着头,表情掩在阴影里看不分明;萧定澜手指轻敲轮椅扶手,见林昭说完微微颔首问道:
“你打算安排谁去赵秉承身边?已知,需得是相貌出众的女子。”
说着,视线扫过在场的“唯一”一名女子张碧湘,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不是张碧湘相貌不符合要求,而是他觉得张碧湘得手的概率不大。
林昭注意到萧定澜的视线停顿,明白他的意思,挑了挑眉故意说:
“其实最符合要求的人是萧将军,不过萧将军腿伤未愈行动不便,只好由碧湘潜入。”
说完,察觉到身边的张碧湘瞬间紧绷起来,林昭立即安慰道:“当然,我不会只让她一人前往,我陪她去。”
话音刚落,林一当即急声反驳:“小、将军不可!将军您千金之躯,怎能亲身犯险?!若是非得有人前往……那、那就我去!”
“呵。”萧定澜忽地一声轻笑,面上神色未变,但说出来的话却直接点醒了林一,“林一兄怕是忘记了,那赵秉承收人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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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提条件的。”话未说尽,但其中深意已然明了。
林一还差了点。
但林一反对的理由其实很简单,他从小在林家长大,与林昭一同跟随林毅宽习武,自是知道林昭是女子这回事。眼下林昭女扮男装,若因此再扮回女装,被有心人知道的话保不齐会传出什么流言,为了安全着想,他不想林昭冒任何风险。
“林小将军。”萧定澜打断林一思绪语气郑重,双眸转而直视林昭神色认真,“你想好了?”
林昭知道此举恐有暴露风险,但没办法,让张碧湘一人潜入更是羊入虎口,故而点头,“确定,这赵秉承的府邸,我必须亲自一探究竟。”
张碧湘感激地望向林昭,她虽然对赵秉承恨之入骨,但若真叫她一人潜入,她实在没有把握能完成任务。此刻看着林昭的侧脸,张碧湘下意识观察起林昭的五官来。鼻梁高挺眉骨锋利,脸部轮廓流畅精致,林将军若真扮作女子,想来也定是十分好看的。
林一神情焦急,还想再劝一劝林昭,可林昭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视线扫过去眼神暗含安抚,她心中有数。
林昭心意已决,林一再想劝也无法,只好暗自下定决心要时刻注意周围动向,隐瞒好小姐的秘密。
人选既定,接下来便需打探出赵秉承明日预计动的是谁。林昭目光转向轮椅上正垂眸沉思的萧定澜,他此番回来若说自己一无所知,她是不信的。
察觉到林昭的打量,萧定澜不慌不忙,他确实早有准备。
“之前路过此地时,为以防万一在下曾安排过探子时刻关注官府动向。回来后,那探子前来与我碰过头时曾提及过,明日辰时,城东茂家恐有不测。”
“所以说,你一直知道赵秉承在盐城的所作所为,但始终没管。”林昭知道萧定澜有难言之隐,但得知他一直清楚盐城中的事情却无动于衷,仍旧不免心寒。
任由歹人祸乱百姓,实在是愧对他北境常胜将军的名号。
结果就见萧定澜扭头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中隐忍着的痛楚与无奈扎得她心颤,林昭顿时有些后悔,自己刚才是不是话说太重了。
“他们动作太快,赵秉承刚一上任,盐城内的各处官员便都调换成了他的同党。”
盐城于萧定澜而言,实乃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彼时刚从战场脱身,因事前并未与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计划,因此短时间内未能与自己从前的手下尽数获得联系,临时安排眼线进官府,已是当时他能做到的极限。
且那赵秉承做事谨慎,从不让亲信以外的人接触关键事务,等萧定澜再次收到消息,说赵秉承开始清洗城内富豪乡绅时,又恰逢追查粮草之事处于关键时期,一时之间抽调不出人手。
等到运送粮草回北境途中,这时他再想插手已经来不及了,盐城内外早被赵秉承一伙人牢牢控制,仅靠他的力量若想与之硬碰,不亚于蚍蜉撼树。
至于为何没和林昭一同回来,一是前线他还有事需要交代,趁机与从前手下会面,让他们后续事宜全权听从西平侯的差遣;二是针对盐城之事,他与那探子交接需在城外,赵秉承对官府进出人员管控严格,至今仍未对他安排的人完全打消疑虑,若在城内见面,容易被跟踪埋伏,只得趁探子每日出城办事的空挡,方有机会传递消息。
林昭见萧定澜只解释了这一句,识趣地没再多问,刚刚那一眼中暗含的东西太多,她再不想未知全貌贸然评价什么了。
无妨,她眼下只关心盐城一事,其他的事于她无关,既然萧定澜不说,她也不想主动掺和。
念及上次虎狼山与此次盐城,桩桩件件皆是遇见萧定澜后而起,林昭只觉此人着实邪门,怎的到他身边的就片刻安生不得。
14. 第 14 章
林昭心想,待盐城事了,还是与他保持些距离为好,免得没过几日,又有下一桩麻烦找上门来,此人虽然能力出众,但在他身边实在耗费心神,一个不注意,就要被他身边的各种事情给套进去。
“事不宜迟,我和林一就先带着张碧湘前往茂家。”说着,林昭扭头示意二人即刻动身。
等林昭他们走出院外,萧定澜转动轮椅来到一面墙下。
生满青苔的墙头有几只灰扑扑的鸽子咕咕叫着,萧定澜抬手,其中一只挥动翅膀飞下,带起松动石子滚落发出沙沙声。
萧定澜把事先写好的纸条系到鸽子腿上后将其放飞,鸽子逐渐飞远,在落霞中化作天边的一个小点。
林昭几人来到茂家门前,许是因为刚过饭点,院子里还有人在散步消食,透过紧闭的大门,隐约能听到院中人交谈的声音。
一道略显苍老的女声语气唏嘘:“听说县令今天又带人去抄家了!”
“我也听说了呢。”另一年轻些的女音应和道:“儿媳前几日还与冯夫人在街上碰见过,没想到今日就……”后半截话被她咽回肚子,听起来还藏着些后怕。
“唉,也不知道这担惊受怕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见母亲感伤,那道年轻些的女声赶忙劝慰。
就在这时,院外响起门环撞击声。
“谁啊。”那道年轻女声稍微扬起些音量,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秉承上任后闹得盐城百姓人人自危,就连有人前来拜访,都不敢轻易开门。
“林将军,我来吧。”张碧湘上前一步,站到林昭身旁温声说道:“冯家老爷与家父曾是旧识,熟人来访,大概能够降低一些他们的警惕之心。”
“如此甚好。”林昭莞尔,而后让开身位与林一一道站在门侧。
张碧湘站于门前神色紧张,抓着衣袖的手紧了又松,眼神不住地瞟向林昭。
林昭只鼓励地回视,也不出声催促。
张碧湘本就盐城人士,林昭来时便有意将登门拜访之事交由她来做,不承想还没等她开口,张碧湘就主动提出,真是正中下怀。
直到门内再次传来询问,那语气明显带上了提防,张碧湘知道再不说话怕要来不及,声音染上几分急切:
“冯夫人晚好,我是城东张府家的长女,家父曾与冯老爷是同窗,此番冒昧叨扰是有要事相商,恳请冯夫人开开门,可否允我们进去详谈?”
届时门内脚步纷杂起来,那道苍老女音声音颤抖:“张家长女……门外的人可是碧湘?是碧湘回来了吗?”
冯夫人一手扶住老太太,另一只手招呼小厮赶紧把门打开。
大门从内向往外推开,一妇人头发花白,单手拄着拐杖站在门里,另一中年女子穿着贵气,正小心扶着那老妇人。
“湘儿。”冯老太太眼含热泪,见到张碧湘后伸出手向前走过好几步。
张碧湘见了冯老太太也十分激动,但忍着眼泪没落下来,听她叫自己,嗡着声音应了一声,任由冯老太太抓住自己的手。
“湘儿……”
冯老太太那上了年纪略显浑浊的眼在张碧湘脸上来回打量,满是心疼,“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千言万语在家破人亡面前都显得过于单薄,林昭怕几人这样在门前长时间站着引人注意,虽不忍心打扰故人重逢,但还是上前一步打断道:
“老夫人好,初次见面在下林京,游历路上与张小姐意外相遇,后发现二人同路,便顺道护送张小姐归家。此番登门拜访,实则是有要事欲与大家商议,敢问可否先允我们进入院内,届时再做叙旧也不迟。”
经过林昭这样一插话,冯老太太将自己的视线从张碧湘身上移开,开始打量起林昭这个生面孔来。
冯夫人见林昭气度不凡,行了个礼后抬手便把几人请进府中。
林昭几人被冯夫人领到前堂会客厅,下人将沏好的茶端上后就退了下去。
茶香满室,林昭端起青瓷杯轻抿了口清亮的茶汤,唇齿留香,是上好的武昌山丛茗。
冯老太太端坐于主位,冯夫人侍奉左右,张碧湘因为心中忐忑始终坐立不安,接过茶盏后匆匆饮过一口便将其搁回桌上,林一站在林昭身后一言不发。
“敢问林小郎君,方才听您在门前所说的要事,具体是指?”
林昭放下手中茶盏,抬眸发现冯老太太正和蔼地看着自己,而张碧湘也正用求助性地目光看过来,朝她安抚性地点点头后,张口直奔主题:
“想来近些日子,大家都对盐城中的乡绅富豪轮流被官府抄家之事有所耳闻。”
此话一出,上首的冯老太太面色猛然一变,“林小郎君,慎言!”,一旁侍候的冯夫人也神色慌张起来,警惕地左右看过,生怕这话被其他人给听了去。
“林小郎君,此话可不能这般轻易就说出口,你也知道现在情况特殊,要是被有心人听见,咱冯家也就到头了!”
林昭默然,刚才在门前时她便觉得冯老太太十分眼熟,现下看到正脸恍然发觉,这不就是今早街上路过的那对夫妇之一。
思及此,林昭弯唇以表歉意,转过话题试图委婉些道:
“说起来,今早我和张小姐进城时曾在街上见过冯老夫人您和冯老爷一起,不知冯老爷现在可在府中?”
“老爷现在不在。”冯夫人接过话头,脸色依旧很难看,“正如林小郎君所说,今早老爷和老夫人上街回来后,没过多久便有人来通传,说有老友邀他前去叙旧,今晚便应邀前去对方府邸,估计要晚些才能回来。”
林昭觉得此时蹊跷,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上街过后立马就有人来找,还是在她亲耳听到冯老爷曾当街辱骂官兵之后。
林昭沉吟片刻,问道:“夫人知那前来邀请冯老爷叙旧的老友,姓氏为何?”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冯夫人人皱起眉头,“只知道老爷出门前说是他少时同乡,貌似姓赵。”
那可真巧,新县令也姓赵。
说完冯夫人也像突然反应过来,“姓赵?!那不会是……”,后半截话卡在喉咙,但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
那赵姓老友到底是不是县令那边设下的圈套尚未可知,但林昭这边已经通过萧定澜得到消息,明日官府要对付的就是冯家。
不过根据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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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冯老夫人她们的反应,这样直白告知她们未必会信,还大概率会惹得她们厌烦,所以林昭打消直入主题的念头,打算换种方式。
“冯老夫人。”林昭站起身,朝着对面行了一礼。
“将军怎可……”林一见状要拦,结果被林昭一个眼神按了回去吗,只好悻悻收回手。
“在下认为,冯老爷那位同乡老友的身份存疑,如若今晚冯老爷未能如约回府,冯府内部还是多做一手准备为好。”
冯夫人照比冯老夫人反应明显快上许多,刚刚就已直觉不对,眼下被林昭这样一说更是心慌不已,连忙附和:
“林小郎君,若冯老爷果真没能回来,那我们该如何准备才好?”冯夫人满面愁容,她们只是寻常商贾之家,官府若要拿人,他们哪有反抗的能力。
“今日城东茂家之事二位可有听闻?”林昭见冯夫人开始上心,便也着手耐心引导,想让初次见面的人放心将事情交给她,行事不能过于激进。
听过林昭的话,冯夫人点点头,“听说了,自从盐城开始这档子事,城中百姓可以说是每日都在关注这些消息,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那二位也定是也听说了今日茂家被官府抄家后,与之前那些遭此灾祸的人家有何不同之处?”
“自然,真是没想到那赵秉承人面兽心不说,还好色贪欢。”一旦意识到事情即将落到自己头上,冯夫人再也顾不上那劳什子的小心谨慎,只想这群畜生快些遭报应,好还盐城平静安宁。
“可是知道了这个又有什么用?被那群狗贼抢去侮辱折磨,还不如干脆些,当场被杀来个痛快得好。”
林昭:“利用赵秉承的好色之心可助我们深入敌营,既然他好色,就让他明白色字当头一把刀的道理。”
冯夫人闻言更是一筹莫展,“我们这群人里,谁能有这般本事……”,转眼就看到张碧湘垂头坐在一旁,不可置信道:“难不成你的意思是,让碧湘潜入?”
“不行!我不同意!”
冯老太太方才一直都在旁边安静听着,结果听到这话,神情激动猛地反驳,说着一把抓住张碧湘置于桌下的手,“碧湘,你听奶奶劝,如今张家只剩你这一根独苗,可不能再出什么意外!”
冯老太太还不知张碧湘的弟弟妹妹也活着,只想赶紧劝住她,“没准儿还有其他主意呢?况且碧湘一介弱女子,如那县令趁机犯难,她哪有机会反抗?”
林昭能够理解冯老夫人的顾虑,到时进入府邸情况复杂,她不见得能护张碧湘万全。
但张碧湘能得机会亲手报仇血恨,也自是不愿放弃这个机会,她伸出另一只手覆上冯老夫人的,柔声细语但眼神坚定:“冯奶奶放心,碧湘来之前便决定好了,不论结果如何,我都想试上一试。”
“而且不只是我一人前往,林郎君届时也会陪我一起。”说完扭头看向林昭,林昭赞同地点点头。
冯老夫人不太理解张碧湘说的,“先前不是说那赵县令抓的是漂亮女子,那林小郎君怎么陪你一起?”
倒是另一边的冯夫人反应过来,不禁双手掩唇讶异道:“莫非林郎君是打算男扮女装?”
15. 第 15 章
林昭正色应是。
那厢冯老夫人显然没想到竟是如此,原本苍老下耷的双眼缓缓睁大。
“冯老夫人请放心,虽然此行风险较大,在下不能保证张小姐百分之百不会受伤,但若形势不妙,届时想走也绝对没人能够拦得住在下。”
林昭适时出口,但她说再多,最关键还是张碧湘自己愿去,那冯老夫人见状也只好同意了林昭他们的计划。
天色逐渐昏暗下来,几人坐于会客厅闲谈,表面上姿态轻松,但实际都在等待冯老爷到底能不能如约回来。
几近戌时,门外仍旧一片安静,连路上行人都变得寥寥无几,冯老夫人和冯夫人再也按捺不住,焦急地来回踱步。
林昭早就料到这种结果,与张碧湘对视一眼示意过后,张口打算暂且稳住冯老夫人她们的心神,
“二位稍安勿躁,冯老爷确认未归,我们按照之前的计划行事即可。耗费体力于此干着急,不如今晚先养足精神,为明天做好准备。若是我们率先自乱阵脚,冯老爷才是真的没指望了。”
冯夫人扶着冯老太太坐下,不住轻抚着她的后背,“林朗君说得对,娘,我们早些回去休息吧?”
冯老夫人嘴上应着,但脸上担忧一点没少,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实际遇上又是另外一回事,即使知道自己出不上力,冯老夫人也无法安心去休息。
林昭知晓冯老夫人的纠结之处,但这种心结只能靠她自己相通。
冯夫人见母亲忧心忡忡的样子,努力开解不见起色,转头发现林昭他们坐在桌前面色沉重,还以为是不耐烦,生怕他们厌了自家后撒手不管,慌张解释道:
“林朗君莫怪,母亲她也是头一回遇上这种事,且老爷与老夫人少年夫妻感情甚笃,如今自己丈夫身陷囹圄,母亲她也是一时情急。”
林昭听到冯夫人这样讲,意识到她是误会自己了,刻意放缓语气安慰:
“冯夫人无需担心,在下既然答应帮忙便不会中途不管,方才沉默是因为连日赶路现下精神有些不济。”
“原是如此,是我多虑了,那林小郎君还请快快歇息,客房已经命人准备好了。实在是太感谢你们,真是不敢想,若今夜没有你们在,府上只剩我和母亲二人该怎么办。”
冯夫人的丈夫早些日子去了外地做生意,儿子在外读书未到休沐尚未归家,偌大个宅子只剩冯老太太和冯夫人在家。
“客气了。”林昭回道,而后目送冯夫人她们离开。
“林一。”等冯夫人她们走远后,林昭扭头召来从头至尾一言不发的林一。
林一从阴影处走出,行过一礼,“将军。”
“你现在立刻去陈伯那边找萧定澜,将今日冯府之事告知给他。待到明日,你便暗中跟紧赵秉承的队伍,待我和张小姐进入他的府邸后,听我信号动手。”
“明白。”林一应了声后,身影瞬间消失于夜色中,张碧湘看着林一原本站立的地方有些失神。
从前只知林一师父厉害,但没想到他居然连赵秉承的府邸都能找到机会进入,甚至独自一人从大牢逃出。
那林将军呢?林一那般厉害的人都要给他做手下,实力岂不更是自己想象不到的深厚。
张碧湘垂眸虚虚握了几下掌心,自己什么时候能成为林将军和林一师父那样,能够独当一面的人呢。
林昭回到桌边见张碧湘仿佛陷入某种情绪,曲起手指轻轻敲一了下她面前的桌面。
“怎么了?可是在担忧明日会出意外?”
张碧湘抬头,敛去脸上落寞神色,弯唇浅笑道:“没有,我是在想,明日我能帮将军化成何等美人呢。”
“好啊,如今你都会开玩笑了。”林昭并没错过张碧湘方才忧虑的神色,但她既然没说,大概是不想让人担心,林昭有意缓和张碧湘的情绪,便也顺着她的话插科打诨。
“时候不早,我们也早些回去休息吧,别怕,有我在。”林昭拿起置于一旁椅子上的包袱,朝张碧湘招手,“走吧,我先送你。”
将张碧湘送回房,林昭行至冯夫人给她准备的住处,就在张碧湘和林一的房间中间。
林昭打开窗看着半空中的明月,心知明日之事需得万分小心。
赵秉承的府邸与虎狼山匪寨不同,前者官兵把守更加严格且训练有素,如果意外露出马脚,到时危险的不光是她,还有冯家众人。
夜风带着丝丝潮气吹进房内,林昭轻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泥土气息关上了窗。
当心明日下雨。
房内烛火忽明忽灭,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沿,窗外乌云仿佛下一刻就要压到人的面前。
“咚咚咚。”
林昭早早就睁开了眼,刚刚洗漱完毕,门外就响起规律的敲门声。估摸着是张碧湘前来帮她梳妆,林昭抬步上前将门打开。
只见张碧湘高髻上簪着白玉雕鹿缠金步摇,手提食盒与妆匣立于门外。
张碧湘见面前的房门打开,垂首温声说了句“打扰了”,便缓缓行至屋内。
行走间蓝紫白拼接而成的间色裙摆灵动飘逸,路上被风吹上粘惹的水珠,顺着纱织被抖落在地。
林昭看着张碧湘这身衣裳,想到自己待会儿就要恢复女装,不免有些紧张。
将张碧湘安置在梳妆镜前坐好后,便回了内室更换衣装。
她们今天假装的身份,是外地前来冯家投亲的表小姐与贴身侍女,相较张碧湘的那身繁复衣裙,给林昭准备的这身就简便很多。
浅蓝绿色及踝襦裙,林昭原本飒爽的气质被这颜色衬得柔和下来,但原就明媚深邃的五官,看起来却显得愈发张扬艳丽。
林昭换好衣服大步行至梳妆镜前,坐下就见张碧湘面色纠结,秀气的眉头蹙起,一副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的样子。
“是有哪里不对吗?”林昭主动问道,她一时被张碧湘这反应搞得心里有些没底。
难不成本为女子的她,换回女装反倒不像了?
“没有没有。”张碧湘连连摆手,声音压的极低,“林将军穿着女子装束的样子,我见之只觉自愧弗如,只是……”
“只是什么?”林昭见她仿似有着顾虑不好开口的样子,示意她有话直说便是,“我不在意这些,若是还有什么地方不对,直接点明即可,这样才能避免露出破绽。”
张碧湘深吸口气,小心翼翼扫了一眼林昭后便立马收回视线缓声道:
“林将军此番变装着实令人惊艳,就是看起来不太像是侍女呢,虽说大梁民风开放,但林将军到时,步子还是迈得慢些为好。”
原来是因为这个,林昭倒是疏忽了,方才只想着私下里随意点就没注意,“多谢提醒,我晓得了。”
张碧湘微微弯起唇,轻“嗯”了声,便打开妆奁开始着手帮林昭上妆。
手法娴熟,动作温柔,林昭闭着眼睛显些被张碧湘给哄睡过去。
窗外雨声淅沥,雷声阵阵,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昭即将彻底失去意识时,耳边响起张碧湘的柔声提醒:
“林将军,化好了。”
林昭睁开眼,长睫卷翘,颤动似蝴蝶振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林昭有些晃神。
张碧湘特地将她的眉眼化得比之前柔和许多,眉目舒展,眸若含星,因林昭本身唇色红润,就没上胭脂,双唇明润饱满,像是衔着花瓣。
林昭站起身,按着记忆里寻常女子行走的姿态,试探性迈出几步后回过头询问道:“这样可好?”
张碧湘红着脸点头,“很好,将军再多走走熟悉熟悉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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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若女子无异。”
听了这话林昭放下心来,不过称呼还得改下,想到家中自己的侍女,林昭便让张碧湘到时唤她月儿。
因为雨下的太大,冯家厨房便差人挨个院子送来食盒,他们院子的食盒先前由张碧湘拿过,林一今早才回来,在街上随意找了家早餐铺子吃过了,便没同林昭她们一起。
二人化好妆打开食盒准备用膳,发现底层装着热水,故而饭菜还温热着。
林昭用饭不喜过多言语,室内只听碗筷碰撞与愈来愈近的雷声。
北境终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雨。
林昭放下手中碗筷,与桌面碰撞发出脆响。
“来人了。”
嘈杂雨幕中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没多久一队官兵冲进院子,林一率先从隔壁房间出来。
那带队的官兵语气狂妄又嚣张:“想少受苦,就给我老实点儿!”
林昭镇定坐于桌前听着门外的动静,见张碧湘神情紧绷,猛然站起显些撞倒椅子,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林一按照林昭事先要求的,在官兵来后立即出门,装作不知发生何事的模样,试图反抗道:
“你们是何人?擅自闯入他人宅院,还有没有王法!”
“哈!”先前出声的官兵嗤笑一声,露出满口黄牙大声嚷嚷着:“睁开你那狗眼看好了,老子这身衣服就是王法!给我拿下!”
林一拔剑接下几招官兵的攻击,唇角紧抿面容冷峻,那官兵见他居然还敢反抗怒不可遏,招呼身后的的人一齐动手。
很快林一就败下阵来,颈边被官兵架着刀,拉扯着拽出院子。
房门“砰”地被人一脚踹开,张碧湘被吓到惊叫,害怕得抬手捂住自己的头。
林昭装作神色惊慌,一把扑到张碧湘的身前挡住官兵去路,抖着声线:“不许伤害我家小姐!”
那官兵持刀踏入房门,雨水顺着蓑衣蜿蜒而下在地上聚成一滩,刀刃被雨水洗的雪白发亮。
林昭卖力挡住张碧湘的身影一副忠仆模样。
“胆子不小。”黄牙官兵看到屋里藏着这么两个美人咧开嘴笑的猥琐至极,扭头叫来几名官兵就要把她们捆住。
林昭挣扎了几下,结果被那动手的官兵重重踢了一脚,口中喝着:“老实点!”,便顺势安静下来,只一双眼恨恨盯住那方才踢她的官兵。
黄牙官兵见状稀奇地迈着外八走近,“呦呵,还挺倔。”,说着用刀背威胁似的拍了拍林昭脸颊,“省点儿力气留着待会再叫,别到了大人面前,就变得像只鹌鹑似的。”
林昭和张碧湘被先后拖进冯府前院时,冯家众人已经跪了一地。
墙角处随意堆着几具尸体,血水顺着墙根流出院外蜿蜒成小河,混着雨水,这股腥气更是浓郁得充斥鼻腔。
“哕!”
没见识过这等场面的人直被激得吐了出来,站在旁边的官兵当即揪起那控制不住呕吐的小厮,将人摔到墙角。
“啊!官爷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求求你了!”
那小厮被摔进尸体堆后直接吓破了胆,连滚带爬下来扒住官兵裤腿连声哀嚎。
但官兵被那小厮身上吐出来的秽物与血水弄脏了裤子,嫌恶地踢开腿上这人,“滚!别碰老子!”
沾血的刀刃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那小厮翻倒在地,脖领鲜血喷涌不止,身体时不时抽搐睁眼盯着那名官兵,嘴里咕噜咕噜响:“你,不得好死!”
院内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那群人里跪在前面的,当属冯老夫人她们。
再往前,廊下不知谁搬来把靠椅,一身着深棕锦缎长衫的儒雅男人坐于其上,翘起一边腿,单手端着茶盏,隔着廊下不断滴落的水帘欣赏阶下冯家众人的狼狈姿态。
16. 第 16 章
杯中热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化作白雾节节攀升,林昭两手紧握,隔着雨幕双眼死死盯住那张脸。
将林昭她们绑过来的黄牙官兵小跑着闯进她的视线进入廊下,附身在赵秉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话毕,那黄牙官兵起身离开,赵秉承将手中茶盏递给一旁的侍奉的人手中后缓缓站起身,视线先是扫过人群,最后停在林昭和张碧湘这个方向。
林昭在他看过来前就收回了目光,但余光却能察觉他一直看着这边,随即装作恐慌不已,旁边张碧湘与赵秉承意外对视后浑身一颤,抖着身子朝林昭又挪近了几分。
赵秉承一直没发话,在场的人也大气都不敢出。
雨点击打伞面的噼啪声逐渐清晰,四只脚出现在林昭视野,其中一双金丝绣凤纹样的白底长靴在这泥泞的雨水里纤尘不染。
林昭心底冷笑,表情却万分惊恐的样子,眼神瑟缩着对上赵秉承打量的目光。
保养得当的脸白中犯青,眼底青黑、脚步虚浮,仅此一眼林昭就嫌恶地别开了脸。
这狗东西简直脏她的眼。
“躲什么?”微哑的嗓音语气戏谑,听着有些中气不足。
林昭余光瞄见赵秉承似是挥了下手,而后便觉一柄竹扇抵在了自己下巴,脂粉香气混杂着雨腥味儿窜进林昭鼻子里。
林昭不禁咬牙忍耐,双手藏在宽大袖中,不禁攥紧了那被雨打湿的布料。
被这脏东西的物什碰到,她都怕自己染上什么不干净的病来。
竹扇左右晃了几下,林昭的脸跟着来回转动,任由赵秉承那挑选物件般的视线扫过。
终于,赵秉承收起竹扇,双手拢回袖中,林昭猛地垂下脑袋,让人看不见自己的神色。
她怕再不结束,自己就忍不住在这里动手了。
“可以。”
头顶那道哑虚的声音再度响起,随即停在林昭面前的赵秉承带着撑伞侍卫向右移了两步,站定在张碧湘面前。
张碧湘跪坐在地,被雨淋湿的衣摆铺散开,垂落的发丝黏在脸颊,楚楚可怜仿若被雨打湿的娇花。
“这冯府,倒是出人意料。”赵秉承话中含笑,不顾雨水粘湿双手,一把掐住张碧湘的脖子迫使她仰起脸,窒息感使得张碧湘抓住赵秉承的手拼命挣扎,脸涨得通红但硬是忍着没有痛呼出声。
察觉到张碧湘尚有几分硬气,赵秉承手上用力,终于逼得张碧湘咳出声来。挣扎间,张碧湘误打误撞踢到了赵秉承的衣摆,他皱眉瞥了眼脏处,随后甩手将张碧湘扯到一边,从怀中掏出帕子擦过手后就地一扔。
林昭始终一言不发,满院的冯家人更是不敢吱声,生怕自己有了任何反应,下一秒就成那旁边躺着的尸体中的一员。
林昭看着张碧湘捂着脖子大口喘气的样子,任由雨水拍在脸上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远处,林一脖领上还架着两柄长剑,林昭状似不经意地看过去,对上了他沉静的眼。林一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嘴唇开合,林昭依稀辨认出他说的是:“放心。”
“把这两人带走剩下的,就地解决吧。”赵秉承双手背在身后跨出冯府大门,没指名是谁,但在场官兵皆知。
林昭和张碧湘被官兵们分别拉拽起来,约两指粗的麻绳绕过手腕、腰腹牢牢捆住一并带出冯府,府内另留一队官兵把守。
即将走出府前,林昭暗中伸出两根手指打了个手势。
短巷荒凉,浑浊的血水晕透了门前的地砖,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官兵行于无人街道仿佛阴兵过境,盐城里一片死寂。
冯府大门被门口的官兵关上后,他们逐步走上前来,将院中众人团团围住。
冯老夫人和冯夫人抖若筛糠,看着家中积攒的金银书画被一箱箱抬出,就这样搁在雨里打湿毁坏,冯老夫人再也承受不住,声嘶力竭地大声哀嚎,“畜生啊!你们不得好死!”
“杀劫抢掠的行当被你们做了个遍!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遇见你们这群吃里爬外的奸佞之徒……”
冯老夫人声泪俱下,结果再一睁眼,剩下的半声哭腔就这么卡在喉咙。
林一手持长剑,手腕翻转甩净上面沾染的鲜血,而那原本架住他的两名官兵却倒在地上。
冯府内的其他官兵被这动静吸引注意,扭头看见倒在地上的是自己同僚,顿时怒不可遏,“臭小子敢耍我们!”,当即抄起枪杆就朝林一冲了过去。
那方林一见状身影一动,眨眼便移至最先反应过来的那名官兵身侧,两人身影交错间,官兵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林一的脸。失去意识前,只记起他漆黑的瞳仁幽深冰冷,视自己若死物。
冯老太太震惊的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冯夫人到底年轻一些,承受能力较强,看着林一鬼魅般一剑一个人头的架势,捂住嘴喃喃;“林小兄弟这是……这是……”
赵秉承显然没有想到冯府还留着个扮猪吃虎的林一垫后,留下来处理冯府其他人的官兵连信号都没能递出,就被林一一剑封喉。
短时间内解决掉十余人,林一周身难免沾上血腥,收剑入鞘环视一圈,活下来的人大多受到惊吓跪坐在地,混在雨水与血水中形容狼狈,唯他一人独立于院中央。
“林小兄弟……”
冯夫人以袖掩唇抖着声线小声唤道,“林小兄弟身手不凡,多亏你出手保全我冯府上下老幼妇孺的性命!”说完,当即跪在地上朝林一恭敬一拜,冯夫人那原本挺直的背脊在经过今天这件事后变得有些佝偻,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冯老夫人和冯府的其他人见状,也陆陆续续端正姿势朝林一行礼。
“多谢林兄出手相助!”
“幸亏有林兄弟,我这糟老头子死就死了,但我的孙儿可怎么办呦……”一道苍老声线后还伴随着幼童低声啜泣的声音。
“是啊是啊,我命没了便罢,孩子可如何是好!”
“那群官府的人可真不是东西!”
一时院内人声嘈嘈切切。
林一身上杀气尚未褪尽,雨水顺着锋利下颌流下,木着脸抱拳弯腰回以冯夫人一礼,开口道:“冯夫人、冯老夫人快快请起,在下只是奉命行事,诸位要谢,便谢西平侯府林将军吧。”
他没有直接报上林昭名号,而是借了林毅宽的名头打掩护,毕竟今日林昭出现在大家面前时是女子扮相,若被多嘴的人传出去,有心怀不轨的人用此事做文章,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冯府现下应当暂时安全,后续打扫之事便拜托诸位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
林一说话间用剑鞘指了指墙角和地上的尸体,冯夫人连声应是。
今日得幸有林家兄弟和张碧湘出手救下冯府上下已经是帮了大忙,这点小事万不好意思再麻烦林一。
林一无声行入街道,拐入偏僻转角处再次出来时已然换了一身衣服,头顶斗笠遮住身形,动身朝张府方向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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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林昭和张碧湘刚被带出冯府,押送她们的官兵就把她们的头蒙住了,林昭装作慌张失措实则暗自记下了路线。
等到头顶布袋被拿开,林昭和张碧湘被分开各自关进一间房。
“就在这待着,老实点的话还能少吃点苦头。”负责押送林昭的官兵上好锁后隔着房门警告道。
林昭身上麻绳没被松开,只好用身子撞着门板,这边撞着还得小心控制力道,免得力气大了直接把门板撞断,
“放我出去!你们要干什么?强抢民女、助纣为虐,你们就是这么为官府做事的?!”
“少喊两声,把你们带到这来是看得起你,有的是人想来还没机会呢,别不识好歹!伺候好了咱们县令,到时候跟着吃香喝辣岂不痛快?别像昨天那个似的,当着县令的面撞柱晦气得很。”
门外看守的官兵照理来讲不该给林昭任何回应,但昨日那位茂家小姐的尸体就是他处理的,因此听着林昭的叫骂忍不住劝了几句。
谁知这冯家的更是不辨好坏,被他这么一劝,在门里骂得更有劲了:
“这福气我可不惜得要,看你们县令那外虚中干的模样就是个短命鬼,我祝他今天就断气!”
这话骂得着实恶毒,那官兵也没想到一女子嘴巴怎的这样不留情面,他后怕地左右看看,暗道幸好没人听到,不然落得个自己看守不利的罪名就完了。
未免林昭后面再喊出什么害他掉脑袋的话,那官兵掏出钥匙打开锁。
林昭见他将门打开,故意再次口出狂言企图激怒他道:“怎么,你也知道自己不是东西,受不了要临阵倒戈了?”
谁知那官兵只斜瞄她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二话不说将先前用来蒙脑袋的布袋团了团塞进她的嘴里,而后长吁口气,
“终于清净了。”
过往绑来的女子加一块儿,都比不上这一人嗓门大。
林昭嘴被堵住又象征性撞了几下门后,就装作失了力气消停下来。从袖中抽出之前藏好的小刀将手上绳子割开,林昭嫌弃地把嘴里布袋拿出来丢到一边,悄悄呸了几下。
顺道把脚上绳子也解开,林昭见门外守卫一直无甚反应打算去寻张碧湘,谁道刚把窗子打开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
“怕不是来看我和张碧湘的。”
林昭飞速将之前解开的麻绳捡起塞进床底,而后躺到床上将被子散开盖在脚上,背对房门。
门外响起钥匙开锁的声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而后走进一名老妪,随即房门再次关闭、上锁。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声,时不时又脚尖轻点敲击地面,林昭听着身后动静心中有些奇怪。
怎么这人脚步如此磨蹭,而且行走方式,像是在用脚试探前面有什么。
莫非……来人是个盲人?
林昭不动声色地抠下窗幔上垂缀的珍珠,指尖曲起弹到凳子腿上,凳子应声倒地。
“小姐千万莫要激动,老奴只是奉大人命令来替小姐梳妆,快快将湿衣物换下,小心着凉。”
林昭这样测试过后,彻底确定了心头猜测,若是双眼看得见,便知她现在正好好躺在床上,凳子根本不是她碰倒的。
不过,奉命前来梳妆?那赵秉承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林昭坐起身看向房门前的老妪。
只见她手上端着一盆热水,肩膀挎着包袱,一身粗布棉衣洗得泛白,两眼紧闭狰狞伤疤横穿而过,明显是被利器划瞎的。
17. 第 17 章
林昭轻吐口气,调整了下呼吸方才开口,声线清凌:“衣物与热水放到脚边即可,我自己来。”
“不可,大人有令,需得老奴亲自侍候。”
那老妪神情陡然急切起来,“小姐放心,老奴双目不能视物,不会冒犯到小姐的。还望小姐行行好,就让老奴侍候小姐吧,不然老奴这次没的就不止是眼睛了……”
说着,那老奴紧闭的双眼中流出泪来,看得林昭心头一揪。
这眼伤原来也拜赵秉承所赐,这人还真是不断刷新下限,林昭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原先可是盐城人士?”
“小姐唤我王嬷嬷即可,老奴一直在盐城生活,后来才进入赵府做些杂事。”
林昭心下有了计较,上前接过王嬷嬷手中热水与包袱行至屏风后面。
“我不习惯被人侍候,自己来就是,左右我们在这房中赵秉承看不见,你出去便说已经替我收拾好了。”
“那如何使得?”王嬷嬷循着声音摸索向前。
可林昭动作太快,等王嬷嬷走到的这会儿功夫,她已经擦好身子换完衣服了。
林昭一想到赵秉承做过的损事,就忍不住咬牙。
换完衣服后,林昭沉着脸走到王嬷嬷身边,把她扶到门边,门外把守的官兵听见动静,开门将王嬷嬷迎了出去。
那官兵见林昭如此老实的模样还有些稀奇,先前还大喊大叫挣扎,现在竟这般容易就换好衣服了。
林昭看到他打量的眼神但懒得理会,转身回到窗边,低头瞧着身上衣服。
水红色宽袖锦缎织金襦裙飘逸灵动,下摆繁复华丽,非但不沉重还十分轻盈,林昭面无表情地用小刀将下摆割掉大半,随手丢到一边,心底冷笑。
这赵秉承还嫌自己后院添的人不够多,送来身水红色衣裳,明摆着想要纳妾。
林昭将窗子推开一道缝隙观察外面情形。
怪不得赵秉承只在门前安排官兵看守,这房子后方便是条水流端急的大河,河对岸山石陡峭,任谁都无法从除正门以外的地方逃走。
不过她可是林昭,这点阻碍还拦不住她。
伸手把住窗檐,脚踩凸起一点点挪到隔壁房的窗外,脚尖轻踢开窗,而后无声跃进房内。
张碧湘就在林昭旁边屋子,此时也刚被赵秉承安排的人梳洗好,正坐在桌边等林昭前来。
身后投下阴影,张碧湘戒备地回头,发现是林昭后猛地松了口气。
“林小将军,你那边可有发现什么线索?”
林昭摇摇头,
“目前来看,赵秉承压迫盐城百姓手段残忍,除去强抢民女之外,还会抓些寻常百姓到府中做下人,想必刚才你这边也有名老妇人前来为你梳洗更衣。
再者,我们身上的衣服你也见到了,今晚赵秉承定会前来我们这里,美名其曰洞房花烛,等到那时我们便趁机将他制服。你放心,我接下来就藏在你这间房内。”
闻言,张碧湘面上浮出几分担心,“那他到时若发现你不在那边怎么办?”
“无妨,若是没在关我的那间房中找到我,他必会下令派人去寻,这时府中内外皆乱,便为我们的人混进来创造了机会。
况且以他今晚的目的,找不到我的话扭头就会来寻你,等到那时府上人手不足,我俩把他擒住后一时之间也不会有人顾得上来救他,这样也可为我们的人尽快控制赵府创造机会,一箭双雕。”
“当然,这些假设的前提是赵秉承武力在我之下。”林昭耐心地帮张碧湘分析可能会遇到的情形。
但与其说帮,不如说成是教。因为张碧湘虽出门富贵人家从小锦衣玉食,奈何天赋异禀,只要耐心指导再加之她本身便有心往这方面钻研,以后定能有所建树。
张碧湘听过林昭的话当即安下心来,林昭的实力她亲眼见过,那夜匪寨背着萧定澜制服牛志强,她是想象不出这世上还能有谁,可以背着个人与另一高手打得有来有回。
再者林一师父于她来说也是相当厉害的人,而林昭作为林一的主子,实力应当更为突出。
不光张碧湘信任林昭,林昭自己也很自信。
除了她父亲,从小到大比她还要武艺高强的人,她还没见过呢。
就这样,林昭和张碧湘于房中等待的同时,顺便检查了几圈关她们的房间。
林昭和张碧湘都算得上是十分识货的人,此时看着屋内各类珍贵摆设也忍不住咂舌,真是不敢想象,若整座赵府都按这种规格布置,得花多少银子。
天色渐晚,期间再没人来送过任何东西,张碧湘和林昭饥肠辘辘,想来先前那些被抢来的女子,也是这般被饿到没力气后,赵秉承才来趁人之危。
终于,太阳彻底沉在房外那座山下,林昭终于听到门外走廊响起脚步。
脚步有些凌乱虚浮,最后停在原本应该关着林昭的房间外。
“开门。”
声音低沉沙哑,来人正是赵秉承。
官兵打开门,赵秉承站在门口只觉一阵香风拂面,闭上眼神深吸口气脸上渐渐浮现笑意,缓缓张开双眼,面前那布置得典雅却又不失贵气的房间里空空如也,原应缀着珍珠的窗幔空了一块,仔细一看发现是金线断了,上面串起的珠子竟都掉落在了地上。
窗帘随着夜风在空中自在晃荡着,赵秉承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酒醒了大半。
林昭只听隔壁一阵兵兵乓乓的打砸翻找、瓷器碎裂声后,响起赵秉承的怒吼:“人呢!我问你人呢!”
“县令爷息怒!卑职时刻守在门前片刻未曾松懈,期间绝对没人从里面出来过啊!”官兵声音颤抖,嘭地一下双膝跪地。
“废物!站在这连一好好关在里面的女子都看不住,我还要你何用!”
赵秉承的声线临近破音愤怒至极,林昭随后只听噌地一声拔剑出鞘的嗡鸣,紧接着有重物坠地发出闷响。
“来人,都给我去找!找不到就别活着回来!”
赵秉承那宛若疯魔的咆哮再次响起,门外的官兵稀里哗啦跑下楼梯。
看着外面那群蠢货一个个从门前经过,赵秉承阴沉着脸快步从房间里走出,一把拦住了原本守在张碧湘门前的官兵,单手掐住他的脖子按在墙上。
赵秉承怒极两眼泛红,面上却毫无表情,只语气阴冷仿要渗入人的骨头缝里:
“你呢?你守着的还在吗?”
“在……在、吧……”
那官兵后背靠在墙上双腿发软,他原本还很确定,自己就在门外,始终没人出来那女子定是还在里面的。但隔壁也始终没人出来,里面的女子却不见了踪影,于是心里不禁打鼓,万一自己负责的房间里的人也不翼而飞了呢?
“在吧?”
赵秉承歪着头冷笑出声,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随后手上用力将人甩到地上,
“人若不在,我再处理你,还不起来开门!”说着一脚重重踢到那官兵身上。
屋内,林昭与张碧湘对视一眼,而后闪身独自躲进床边专门用来放被子的柜里。
那官兵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扑到门口把门打开,赵秉承踢开房门,张碧湘恰如其分地坐在床边瑟缩了下。
开门就见到张碧湘老实待着,赵秉承脸色稍霁,偏头睥了眼身后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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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官兵原本如临大敌的姿态,在看到张碧湘好好坐着时顿觉一切峰回路转,转身快步退出房间,顺带把门关好。
赵秉承进到房间里后只直勾勾地盯着张碧湘看,而张碧湘侧着脸始终没正眼看他,只余光瞥见他一步步走近,手中长剑被他丢在地上发出铛啷一声,心想这人便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下巴猛地被赵秉承抓住抬起,张碧湘被他身上刺鼻的脂粉味儿和酒气熏得头晕,下意识屏住呼吸。
“你认得隔壁房间的女子吗?”
“哦,想来是认得的,在冯府时你们就在一处。”
张碧湘本就不欲与赵秉承多说废话,现在听他在那边自问自答,索性闭紧了嘴,但一颗心跳的飞快。
见张碧湘不肯吱声,赵秉承自是不满意的,弯腰将她侧过去的头掰回来凑了上去。
张碧湘双手紧握死死抠住手心,强忍着没一口唾沫喷上赵秉承那越凑越近的鬼脸。
“你为何不与她一起跑呢?”
赵秉承口中吐出的酒气喷在张碧湘脸上,恶心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人说笑了,门外有官兵把守,如何跑得出去呢。”
张碧湘说话间感受到赵秉承抓她下巴的力道松了许多,便不动声色往后收回脖颈,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赵秉承看着张碧湘的动作没吭声,只保持原来的姿势不动,随后慢悠悠将手收回身后,指尖搓了搓,仿佛还能感觉到方才触手时那柔嫩温热的脸庞。
张碧湘看着赵秉承唇边莫名其妙浮现的笑意,后背有些发凉,果然念头刚起没多久,就听赵秉承再次开口:
“张碧湘?我知道你。”
“我之前去过张家,没寻到你很失望来着。”
赵秉承站直身子,回身来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才淡淡继续说道:“原来是跑到了冯家。”
说罢,还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还以为今儿误打误撞抓到你,顺便有意外之喜,却没承想另外一个跑了,也不知道那位又是谁家女郎,待会儿找回来了,可得好好问问才行。”
赵秉承此时全然不见刚才在门前时那副癫狂的模样,斯文端坐着手里端着茶盏浅酌,若是不知他曾做过的腌臜事,旁人怕真会觉得此人是位正人君子。
人模狗样。
林昭顺着柜门间的缝隙向外观察,看着他在那边装模作样,不禁暗骂。
这边张碧湘听了赵秉承的话,直被气得怒火卡在胸口。
没找到她?
所以当初这狗东西去她家时,不光图财,还事先便打听过她家情况,妄图把她带走。
“今天已经喝过很多酒了,这次便以茶代酒吧。”
说完,赵秉承又倒了两杯茶,端起其中一杯一饮而尽后,将另一杯递给张碧湘,仿似全然看不见她脸上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的眼神。
张碧湘双眼盯着他手上茶水心底直犯恶心。
但那赵秉承喝完便一手撑头一手维持递茶的姿势,视线一错不错地看着张碧湘,仿佛她一刻未接,他便一直这样举着。
张碧湘对上赵秉承的目光,只见他嘴角挂着笑,但两只眼睛却黑黢黢的,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心知这次若是坚持不喝怕会激怒赵秉承,未免耽误林昭后续动作,张碧湘接过茶盏,以袖掩唇把茶喝下。
结果入口不是寻常茶叶的清香回甘,反倒有股奇怪的甜腻。
糟了。
张碧湘一口将尚未咽下的茶水吐出,赵秉承那厮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北狄民间特制秘|药花月圆,味道如何,可还顺张小姐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