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穿书者夺舍之后》
1. 第 1 章
正值清明时节,天权宗内落了一阵疏雨,将春色洗得潮湿浓郁。
悠扬的仙乐从层叠的楼宇中升起,仙人顶终日舒卷的云层在雨中消弭,宗门上下一片华美晴明。
与此同时,在那些琼楼金阙的尽头坐落着一处破败小院,仙乐传不至此处,春意也似乎未曾眷顾。
上了年岁的石墙插在层叠的落叶中,成片的泥块从墙上掉落,同落叶纠缠在一起,令人难以踏足,一颗半枯的杏树倚靠在墙上,枝头寥寥几朵杏花被风碾落成泥。
两个凡人杂役正满脸不愿地挥着扫把,清理地上的泥水。
“院里当真住了位大人物?”其中一矮些的杂役蹙眉道,“门中有些实力的仙长最差也住在外门弟子的初山苑,怎会屈尊来此?你莫非在诓我?”
另一杂役拄着扫把笑:“我诓你作甚?那大人物曾是统领剑阁的时长老,当年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只可惜喽,今时不同往日……”
“那是为何?”矮个的杂役听了这事地也不扫了,好奇地追问。
“念你年纪小,我便同你说道说道。”高个儿杂役一屁股坐在路边青石上,“这时长老名为时岁稔,是天权宗年纪最轻的长老,不到三百岁便突破了大乘巅峰,被宗主点名掌管剑阁,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只可惜此人天资卓绝,人却是个蠢坏的,极为偏爱座下新收的天才弟子,进而苛责虐待她那大弟子,可怜那女娃娃小小年纪便被打得不成人样,后来听说还发卖了出去,当真骇人听闻。”
“竟有此事!”矮个杂役惊呼一声。
“还不止呢。”高个杂役讲得上了头,声量也越发高亢,“她为了让她那天才弟子在宗门比试中赢得彩头,甚至暗中做了手脚,害得其他数位弟子受了重伤,后来事情败露惹得宗主震怒,这才废了她一半修为,夺去剑阁阁主之位,赶到这杂院里来。”
“那可真是恶人有恶报!”矮个杂役握拳道,“她这般的作恶之人,饶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就不该留她一条狗……”
“不该留她一条什么?”身后一个女声响起,如山涧之水,和缓凌冽。
一名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二人身后,发如青瀑,鬓如云霞,身上只裹了件淡蓝布衣,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清隽风骨。
不是那传闻中的时长老又是谁?
“命……”两名杂役骇得弹身而立,噗通跪于地上,大气不敢出。
这天权宗虽严禁修士草菅人命,但用点手段惩戒杂役却还是能的,更别提对方是传闻中那般卑鄙的时岁稔。
两名杂役想到这里,越发吓得魂飞魄散,抖如筛糠,直道今日命不久矣。
却不料头顶传来声叹息,一股轻柔的风将二人从地上拎起:“宗门不许杂役私下议论修士,违者入天刑阁杖责二十。”
“今日我便当不曾听到,下次莫要再犯。”时岁稔收了灵力,开口道。
那两个杂役不敢相信自己竟能活命,惶恐抬眼,时岁稔却不再听二人道谢,将院门一掩,独自站在杏树越过院墙的枝丫下。
虽说是春日,此处却好像严冬似的,寸草不生,时岁稔抬手抚过枝头枯叶,无声嗤笑。
当年那所谓“系统”托梦于她,说她是什么书中的炮灰配角,即将有一穿书者借她身体,拯救书中主角。
时岁稔听得云里雾里自然不愿答应,谁知“系统”竟强行封住她神识,让那“穿书者”夺去了她的身体。
幸好时岁稔在最后关头施法保留了一丝神智,在识海中养精蓄锐八年,这才得了机会重创“穿书者”的魂魄,身归原主。
八年之久,身畔已是沧海桑田。
原本豪华的房舍成了长满青苔的破落小院,苦修百年的修为所剩无几,不仅如此,宗门里还到处流传着她这具身体做过的诸多蠢事。
时岁稔想到那些传言,指尖不禁用力,将枯叶碾碎成尘。
若只是损失些修为和名声倒也罢了,重新修炼回来也并非难事,谁曾想那天杀的穿书者竟会对她的徒儿顾遥星下手。
时岁稔犹记得当年将顾遥星捡回宗门那日,胆小怯懦的女孩双手环着她脖颈,依偎在她怀中偷看窗外杏花的模样。
乖巧、懂事,惹人爱惜,如今却……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时岁稔的思绪,她收回视线,抖了抖沾灰的袖笼,道了声进。
来人是名年纪尚轻的外门弟子,见到时岁稔后,弯腰呈上一张纸条:“时长老,这是您要的东西。”
时岁稔看了那纸条上的字,常年平静无波的眼中也荡起些许涟漪,从袖中掏出仅剩的灵石,放入来人手中。
“在何处?”她缓声道。
……
半个时辰后,时岁稔凭着外门弟子的指引,御剑落在一处山庄的门前。
眼前的大门漆黑腐朽,缝隙里塞满黏腻的污垢,越过院墙的风拂过面颊,带来一股潮湿的草药味。
“药王庄。”时岁稔轻声念道,她反手收了佩剑,一双凤眼看不出喜怒。
她过去曾听过此类地方,虽名为药王庄,却绝非什么好所在,里面尽是些无家可归的孩童,这些孩童大多从小被贱卖为奴,日复一日地被灌下各类汤药,这些药材一点点残留在他们的体内,久而久之,药物便会占据身体,名曰药人。
喂成的药人通常会被一些世家大族买回去充当修炼的“补品”,据说只需饮其血液便可延年益寿,便于修炼,所以虽此法早被修仙界严令禁止,却仍有人趋之若鹜,暗中交易。
穿书者竟将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卖作了药人,这是有多么得心狠手辣!
时岁稔心中气愤,出手便再不留情,只消一剑便将大门劈了个四分五裂,巨响声引来了山庄看守,抬眼望去,数十名裹着黑袍的人潮水般涌来,然而还未近身,便被时岁稔一阵袖风掀得满天飞去。
“不自量力。”时岁稔轻声自语,而后轻掩口鼻,抬脚迈过已经七零八落的门槛。
她虽被那穿书者作没了一半修为,但好歹也曾是统领天权宗剑阁的长老,对付一群不过筑基的看守自是轻而易举。
“大胆贼人……”一被掀飞的看守还不死心,起身便朝她冲来,被身旁眼尖的同伴一把揪住脖领。
低声斥道:“你个不要命的蠢货,看不出她身上穿的道袍是天权宗的么?正经宗门的人我们哪里惹得起,还不快逃命去!”
这些看守本就是拿钱办事,不愿为此搏命,如今听了这话更是不敢恋战,纷纷丢了武器,喊打喊杀地四散逃命去了。
时岁稔就这般畅通无阻地走进山庄,她沿着石子铺就的小道一路疾走,越走心便越沉,浓郁的草药味不断萦绕在鼻尖,混杂着股股恶臭,直令人作呕。
道路两旁时不时能看见散落的长鞭和斑驳血迹,可见在时岁稔进来之前,此处正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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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桩惨剧。
“道源天法,瞬息长明……”时岁稔蹙眉念出心诀,两指从额间滑过,一道微光自眉心升起,刹那间散入云端。
凤目闭阖,一滴水声自东南方的识海中响起,时岁稔顿时睁开眼睛,身体消失在原地。
……
时岁稔从未见过如此肮脏黑暗之处,她抿唇打了个寒颤,借着头顶石缝中洒下的一点天光在山洞中行走,地上时不时出现干涸的粪便和血迹,须得小心躲避才能避免弄脏衣摆。
山洞一个连着一个,洞中向来不见天日,生满霉斑和青苔,山洞两侧摆放着数不清的稻草铺盖,有的铺盖上躺着一团瘦瘦小小的人,有的铺盖则满是灰尘,想来已空置许久。
都是些孩童,看年纪最大不过十三四,最小则只有五六岁,看见时岁稔也不躲藏,只是麻木地睡觉或睁着双眼。
宛如一群活死人。
“星星?顾遥星?”时岁稔一边端详着那些人的面容,一边轻唤徒儿的名字,她的心越发揪紧。
顾遥星离开她已有七年,如今已有十一岁,面容早已改变,加上若真在此处待了这么久,是否还活着也未可知。
她虽一路小心端详,可很快便走到了最后一个洞穴,此处更为阴冷幽深,洞顶像吞噬人的巨口,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将她衣袖卷起,瞬间挡了视线。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忽得从她脚边窜过,伴随着如同野兽般的嘶吼,一串鲜血溅至她眼前,时岁稔呼吸顿滞。
与此同时,两个黑影扭打着滚入她视线,虽身形皆瘦小孱弱,但缠斗起来却像是不要命一般,分毫不让。
还未等时岁稔出手制止,其中一人便已然占了上风,将另一人打晕过去,她显然饿了许久,不顾一切地抢过块黑乎乎的吃食,起身往角落奔逃。
时岁稔心弦一动,忙用灵力将那“黑影”拦住,“黑影”踉跄一步险些摔倒,手中的吃食咕噜噜滚入黑暗。
灵力散发的光照亮了她的模样,脏污的打结的长发在脑后纠缠成一团,身上层层叠叠穿着几件肥大的破烂衣衫,露出的皮肤黑瘦得几乎融入黑暗。
面容虽看不清晰,但那双眼睛却出奇得亮,慌张和惧怕在黑白分明的眼仁中交织,在看清时岁稔面容后,立刻转变为噬骨般的恐惧。
尽管模样千差万别,但时岁稔还是捕捉到一丝微不可查的熟悉感,于是屏住呼吸,试探开口。
“星星?”
女孩没有回答,但那双越发战栗的肩膀已然证明她就是顾遥星,时岁稔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又是惊骇又是酸楚。
“星星,是我。”她放柔了声音,缓缓靠近女孩,女孩则仓惶后退,无奈身后是坚硬的石壁,她躲藏不得,只得抱着双膝蹲下,口中不断发出咿咿呀呀的求饶声。
她得受了何等的苦楚,才能这般惧怕自己?时岁稔不敢细想,于是朝女孩伸出手,想摸摸她垂落的发丝,不料女孩惊惧至极,竟猛地张口咬来。
时岁稔本就未做提防,又怕这时挣脱会伤了顾遥星,索性原地未动,眼睁睁看着一双虎牙刺入皮肉,剧痛感传来的同时,鲜血顺着手掌汇入掌心,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女孩显然是下了死口,呜咽声在她喉咙里翻滚,仿佛走投无路的小兽,额前杂乱的长发下,是一双溢满清泪的眼睛。
“别怕。”时岁稔白着脸拍她背脊,轻声哄道,“师尊回来了。”
2. 第 2 章
女孩听了这话,咬人的动作有微微的停滞。
“为师如今本就因为功力大跌受人耻笑,你若再这么咬下去,往后又得被人唤作残废了。”
时岁稔有些无奈,她卷起衣袖想替顾遥星擦泪,谁知刚靠近女孩,那虎牙便刺得更深了些。
疼得时岁稔险些叫出声来。
“也罢。”她叹息自语,顾遥星受那穿书者折磨了两三载,如今惧怕于她乃是自然,要想重修师徒情谊,须得循序渐进,不能急于一时。
于是她不再多言,挥手掐了个诀,女孩这才松开牙齿,向一侧歪倒,嘴角沾血,咕噜噜滚落在地。
时岁稔上前将其揽入臂弯,身体化作流光,消失在黑暗中。
————
傍晚时分,天权宗角落的一处小院里。
夕阳慷慨地在狭小院落中留下几道余晖,时岁稔端着一碗清水迈过门槛,走过坑洼的砖石地面,推开主屋的木门。
这小院名为秀木阁,虽不大,却也分作内院和外院,划分出了正房与厢房,时岁稔作为曾经的长老,有幸住在正房之中。
虽然正房亦是小得可怜,左右不过巴掌大点地方,房中只摆着张木板床,除此之外,便只剩头顶空空的房梁和房梁里饿死的老鼠了。
可谓家徒四壁。
顾遥星此时便躺在那张孤零零的床榻上,身上脏污的破布已换作宽大的亵衣,亵衣是时岁稔的,袖子和裤管都长出一大截,更显得女孩瘦小可怜。
虽说已有十一二岁,但因为长期受苛待,身形同孩童无异。
顾遥星仍旧昏迷着,身上已经被时岁稔用仙法处理干净,从未修剪过的头发拢在一侧,露出苍白的小脸。
“真是可怜。”时岁稔悲悯地看着女孩近乎凹陷的脸颊,指尖沾着清水,滴在女孩干涸的唇瓣上。
时岁稔刚收了顾遥星为徒没多久便被夺舍了,二人并未相处很久,但无论如何顾遥星也是她此生第一个徒儿,怎么也是有感情的。
水滴顺着唇间沟壑流入口中,女孩睫毛轻颤,在梦中舔了舔嘴唇。
洗干净后的容貌同七年前相差不大,只是身体抽长了些,脸儿尖了些,像寒风中簌簌的花瓣,令人心生爱怜。
时岁稔不禁想起七年前初见之时,女孩也是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在寒风中裹着身单薄的衣裳,艰难地迈着短腿,被几只成群结队的野狗当做猎物追赶。
跑着跑着左脚绊了右脚,啪叽摔在她面前,抬起一张沾满泪痕的小脸,抽抽搭搭地拽她衣角。
那时她也是这般怯懦胆小,连句救命都喊不出来,只会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哀求地看着她,好像个哑巴一般。
说到底还是自己这个做师尊的没能尽到责任,害她受了这般欺辱,时岁稔揉了揉女孩发丝,继续给她喂水。
这丫头到底命苦,先是被那歹人废掉了灵脉,又因为这些年被按着灌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药物,堆积不散,久而成毒,落下来了致命的隐疾。
须得抓紧设法治疗,否则以她的身体,活不了多久。
“时长老。”门外响起道清脆的女声,宛如春日的雀鸣,而后一朵粉嫩嫩的绒花钻过门缝,给傍晚的小屋增添了几分明媚。
来人名唤苏九,亦住在这秀木阁之中,除了她之外,这秀木阁内还有其他几名人才,皆是因为犯了过错,被初山苑除名的弟子。
时岁稔也是醒来后才知晓天权宗内还有这么个地界,虽名唤秀木阁,实则却是“朽木阁”,住的皆是被其师门放弃之人,整日穷困潦倒,无所事事。
对她这个名义上的秀木阁“长老”也十分不待见,见了总要朝她瘪瘪嘴,再翻几个白眼。
唯有这个名唤苏九的丹修还算热心肠,肯帮衬一二。
“时长老,您让弟子交给杂院管事的消息弟子已经带到了,他说会禀告宗主,肃清那药王庄。但是您要的丹药……”苏九又道,她将手背在身后,脚尖点地,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时岁稔抬头。
“管事说他只负责为我们秀木阁提供吃食,要丹药却是没有的,他还说……”苏九开始搓手。
“但说无妨。”时岁稔叹气。
苏九将眼一闭,噼里啪啦道:“他还说长老一向自视甚高看不起人,怎会连一颗血凝丹都拿不出来?哦~莫非是作恶多端得了报应,哈哈哈,想要丹药他才不给,有本事滚去揽月峰自己求……”
时岁稔闭上了眼睛。
这些话倒是也在她预料之中,毕竟自打她醒来后,她的人缘便随着修为一落千丈,几乎到了人憎狗厌的地步。
也不知那穿书者到底顶着她的皮囊做了些什么,待往后她寻到了那始作俑者,非得将它魂魄撕碎了喂鬼不可。
不过这些是次要的,风评什么的她也不甚在乎,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替顾遥星养好身子。
“我知晓了,多谢。”时岁稔礼貌道。
苏九没想到她会对自己道谢,连忙摆手,声音磕磕绊绊:“不,不客气。”
苏九拜入天权宗也不过两载,这两载里听了不少关于这位长老的传言,什么两面三刀啊,心狠手辣啊,偏心至极啊,口蜜腹剑啊,反正皆不是什么好词。
身旁有幸见过她的同门对她也几乎没什么好印象,听说为人十分高傲,看人下菜碟,没少欺负那些修为低的同门。
苏九听到她要搬入秀木阁时十分担惊受怕,毕竟自己的修为是这秀木阁中最低的,拿来杀鸡儆猴最为合适。
既然打不过便只能曲意逢迎,所以方才她撞见时岁稔抱了个人回来,便硬着头皮主动上前帮忙,想着让时岁稔念了她的情,往后能少欺负她一点。
但是如今看来……时岁稔似乎并不及传言中那样讨厌。
于是她索性又大胆了些,往前凑了一步,视线落在榻上,随即感叹:“哇,这娃娃生得好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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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桃花唇,芙蓉面,眼如墨洇,眉若远山,比年关时张贴的年画娃娃还好看,就是过于苍白瘦弱,柔嫩的脖颈处还残留几道勒痕,一看便知吃了不少苦头。
“是我徒儿。”时岁稔含笑道。
“徒儿?傲天师兄?”苏九愣了愣。
什么傲天?好难听的名字,时岁稔皱了皱眉头,想必就是穿书者执意要收作徒弟的那位“主角”了。
如今师尊潦倒至此,也不见他来拜会一下,定也是个薄情寡义的。
“她是顾遥星,是我座下唯一的徒儿。”时岁稔声音凉了几分,听得苏九忍不住后退一步,寒毛直竖。
“弟子知晓了。”苏九小声道,而后用同情的眼神看向顾遥星,心想这应当便是那位被时岁稔虐待又发卖的小倒霉蛋了,怪不得如此清瘦。
如今又将这孩子接了回来,不知又要如何对待。
造孽啊,苏九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满脸同情地告辞离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时岁稔微微抬手,床边的蜡烛幽幽燃起火苗,驱散越发浓郁的夜色。
若想留下顾遥星这条命,寻常的汤药定然是不管用,必须得长期服用血凝丹,可如今她一穷二白,身上一块灵石都没有,宗门其他地界也不许她进,想见宗主更是绝无可能。
真是蛟龙失水,她竟有一日为着区区几颗丹药犯了难,时岁稔望着烛火,眉头轻蹙。
……
顾遥星睁开眼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女人眼眸好似潭水,被烛火照得温柔清透,一点火光在水中跳跃,像聚不成型的月影。
好似初见时那般,装得如谪仙般好,好像九天之上的神仙,将她捞出孤独恐惧的深渊。
又扔进令人痛不欲生的火海里。
顾遥星的四肢开始猛烈颤抖起来,那是源于心底的惧怕,她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和动作,她将自己团成一团缩进墙角,双手抱头,恐惧地哭喊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带她回来,她已然接受了作为药人的命运,哪怕永生永世被困在黑暗里,她也不想再面对自己的“师尊”。
突如其来的哭喊声将时岁稔吓了一个激灵,她震惊地看着顾遥星,一时竟束手无策。
女孩在她面前恐惧地哭喊,仿佛她是什么凶恶的猛兽,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中滚落,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满是憎恨和绝望。
时岁稔本就心软,如今更是被她哭得心如刀割,不知如何安抚,徘徊一圈后,索性又将手递到她面前。
方才被咬出的疤痕还残留在白皙的手背上,青紫色映入眼帘,顾遥星的哭声停了一瞬,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见时岁稔朝她晃了晃手。
顾遥星啊呜一口咬了上去,滚烫的血顺着牙龈流到舌尖,她竟尝出了几分醉人的甜。
迷迷糊糊的,她听见头顶传来忍痛的、温柔的嗓音:“星星乖。”
“咬着便不哭了,好不好?”
3. 第3章
好温柔的语气,她已经许久未曾听到过了。
哪怕从前偶尔响起,也是说给那位天之骄子般的小师弟听的,而她只有瑟瑟发抖地跪在一旁,卑鄙偷听的份儿。
口中的血腥气越发浓重,顾遥星舌尖轻轻点了点口中温热滑腻的肌肤,顿时大梦初醒般松开牙齿,反手擦去唇周血迹。
她莫不是真的在那石洞中被关疯了?既然知晓自己又落入了这女人手里,又怎敢为了一时痛快而反击,如今定又会被她好生折磨教训,受上许多皮肉之苦。
又或者再次将她关进最怕的天刑阁去,被一群模样恐怖的厉鬼追着撕咬。
“师尊,是弟子不孝,弟子僭越……”想到这里,顾遥星压下心中愤恨,狼狈地开口,因为太久不同人说话,她的咬字十分模糊。
“……弟子知错,还请,还请师尊责罚。”
少女噗通跪倒在床榻上,额头撞击床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可她却好似感觉不到一般,只一味地将腰肢伏得更低,仿佛在祈求宽恕。
时岁稔被咬伤的手还举在半空,她神色复杂地垂眸看着少女,眼神落在那截伸在她面前的,苍白纤细的脖颈上。
才只是这么小的孩子,却已然学会了这般做小伏低,以换取平安。
跪下许久的顾遥星没有听到回应,以为时岁稔并不满意她的道歉,于是将乱发拢到一旁,抬起头来。
她看向时岁稔伸在半空中的手,血顺着修长的手指滑到指尖,平滑掌背上的齿痕清晰可见。
而后咬牙垂眸,手脚并用地膝行到床边,佯装虔诚地捧起时岁稔的手,倾身上前张口,打算用替她舔舐掉那些血渍。
“顾遥星!”时岁稔心弦一震,连忙挥开了手,却不料这一下子又将女孩吓得周身瘫软,捂着耳朵匍匐下去。
战栗的同时,还不忘背过身将清瘦的脊背留给她,说一句:“还请师尊责罚。”
该死的穿书者,将她好好一个徒儿吓成什么样子了!时岁稔心情从未如此阴郁过,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只是将人从榻上提起转了个圈儿,拿过一旁的水碗递到她手中。
“喝水。”她道。
顾遥星显然十分不解,仍跪在榻上,捧着清水愣神。
“喝水。”时岁稔叹了口气,“你先把水喝了,为师不责罚你。”
顾遥星虽不理解自己为何免于责罚,但还是顺从地端起水碗,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喝了也不知道停,直撑得连连干呕,才被时岁稔劈手抢过见底了的碗,心有余悸地放到旁边。
“你这孩子,喝这么猛做什么?”时岁稔拿出手帕替她擦脸,“喝不下自己停了便是,不必听我吩咐。”
“是,师尊。”顾遥星接过时岁稔手中的帕子,再次低下头去。
乌黑的发丝将她脸庞遮得严严实实,也遮挡了她的神色,只露出一双惨白的手,在窸窸窣窣地擦拭。
时岁稔多活了几百年,如何看不出她只是在佯装听话。
那么自己要如何向她解释自己被夺舍一事呢?时岁稔看着顾遥星陷入了沉思,想起了八年前“系统”在她脑海中陈述的故事。
故事中,她是本该收主角为徒,将自己一生奉献给主角,最后为救主角惨死,逼迫主角得道成材的“炮灰”师尊。
而顾遥星则是因为爱上主角、求爱不得而跻身反派之列的魔皇之女,未来会阴郁骄纵,大开杀戒。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时岁稔乃是修仙奇才,满心都是修成正果,济世救人的大道,又怎会为了旁人奉献一生,哪怕是自己的徒弟也绝无可能。
而顾遥星聪慧过人,在她的培养之下,也绝非会成为为了一己私情大开杀戒的什么反派。
什么破系统,依她看就是个骗子,同那所谓的穿书者沆瀣一气,夺人修为的!
时岁稔在心中如此下了定义。
只不过如今顾遥星只当她是从前那个动辄打骂人的“师尊”,定不会真的信她,如今的服从只是自保而已。
加上顾遥星如今年岁甚小,要想让她相信什么被夺舍之类的话,更是难上加难。
还是待过些时日,她二人之间的关系稳定下来,再行解释吧。
“行了,再擦下去连嘴都擦没了,怪吓人的。”时岁稔伸手将已经被揉搓出印子的手帕拿回来,顺道摸了摸顾遥星的小腹。
感受到了女孩在她靠近时,一瞬绷紧的身子。
一惊一乍的,像小猫儿似的。
“肚子都凹进去了,想必饿了有些日子。”时岁稔想起山洞里被争抢的黑漆漆的食物,“那药王庄平日里不给你们饭食吃么?”
女孩皮包骨头似的手不自觉摸了摸自己,已然饿得麻木的肚皮此时忽然被唤醒,火烧火燎地痛了起来。
“很,很少。”顾遥星回答,“那里的师傅们说,我们药人的血要,要纯净,少吃五谷杂粮。”
“江湖骗子。”时岁稔低低骂道。
“你且等在此处,为师为你取些吃食。”时岁稔拂袖转身,将要踏出门时,忽得加了一句,“屋子被我设了结界,你老实些,别想着逃。”
在她身后的黑暗里,原本已经摸到窗子的顾遥星正蹑手蹑脚走回床上。
时岁稔轻笑。
秀木阁是被整个天权宗放弃的地方,吃穿用度皆无人照拂,论起待遇来,甚至比不过隔壁杂院中那些没有灵脉的杂役弟子。
杂役们每月饭食全包,还可领灵石二两,至于这秀木阁,莫说是灵石,就连领个馒头都得捡杂役弟子们剩下的。
厨房里更是贫瘠得可怕,时岁稔连房梁都摸了一圈,最后总算在墙缝里扒出了一根葱和半根胡萝卜,不知是谁偷偷塞下的,还算新鲜。
可是再新鲜也不能把顾遥星当兔子养吧?时长老看着案板上的萝卜犯了难。
丹药丹药求不到,米面粮油也没有,这般下去可养不了孩子,时岁稔摇头轻叹,都怪那穿书者,竟将她辛苦积攒的家业也都败光了。
她需得尽早再赚些银钱,就算她是修者不用进食,可顾遥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该多吃些肉才是。
夜幕笼罩着天权宗,不知何处传来鸡鸣。
时岁稔竖起耳朵听着,面上忽然泛起红晕,而后轻咳一声,身体消失在原地。
一炷香的时辰后,又出现在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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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推开房门,金黄的鸡汤上飘着清亮的油花,切丁的胡萝卜和葱花点缀其中。
飘香四溢。
夜风伴随衣袖挤进小屋,烛火闪烁,女孩正裹着宽大的亵衣蜷缩在角落,沐浴着灯影熟睡。
睡着睡着打了个喷嚏,阿啾一声,像猫儿嘤咛。
许是身子太弱,等着等着便累了。
时岁稔这才发现她只记得给顾遥星换衣裳,却忘了给她一床被子,到底还是没什么养孩子的经验。
她将鸡汤端在手里,挤出笑容,上前唤醒顾遥星,女孩在睡梦中睁开眼,却恍惚间以为做了噩梦。
梦中是时岁稔狞笑的脸,女孩愣怔一瞬,而后不受控制地尖叫起来,四肢发了疯一样挥舞,将时岁稔端着的鸡汤打飞出去。
时岁稔心道不好,连忙挥袖去接,袖风裹着汤碗盘旋一周,将其稳稳护送回掌心。
而后将鸡汤安置在一旁,这才回头看顾遥星,女孩正呜呜地哭着,惨白双脚漫无目的地踢打,仿佛正面对着什么怪物。
这是吓出癔症了,时岁稔忙伸手按住她,顾遥星张口又朝她咬来,时岁稔抬手堪堪躲开。
气得发笑:“顾遥星,你是狗不成?”
最后索性脱了外衣,将顾遥星里三层外三层包成个茧子,顺便将她嘴巴捂上,于是巴掌大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时岁稔,湿漉漉地流泪。
泪水那样多,浸湿掌心,浸湿衣袖,恨不得把床都淹了。
时岁稔看着自己最后一件好些的衣裳,心里叹息,往后不能再叫她这样哭了。
孩子还小,哭起来会伤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渐渐干涸,只剩睫毛上挂的几滴,簌簌抖了抖,眼底恢复清澈,还带着十分的迷茫。
“醒了?哭完了?”时岁稔温声道。
顾遥星动了动肩膀,发现动不了,于是眨眼。
这孩子眼睛是好看,像天上的星星,也不知这名字何人同她起的,竟这般应景,时岁稔想。
“哭完了便用膳吧。”时岁稔也按累了,起身将手擦了擦,替她解开束缚,将鸡汤放在身前。
“鸡,汤?”顾遥星愣了愣,似乎有些挣扎,最后食欲占了上风,端起碗,仰头喝了下去。
时岁稔的手艺不算好,但对于日日食不果腹的顾遥星来说却近乎珍馐,她近乎贪婪地喝着,最后还是时岁稔将碗夺走,才勉强停下。
“你饿了太久,不能喝这么多,锅里还有呢,剩下的醒来再喝。”时岁稔将碗放在一旁,又把清水递给她漱口。
顾遥星很不习惯被这样对待,她的手在半空停滞许久,才壮着胆子接过。
或许明日这个女人便又会将她卖了,这次不知要卖到哪去,顾遥星麻木地想,大抵是什么更坏的地方。
不过无所谓了,她已然接受了被欺辱厌弃的命运,去哪儿又如何呢?
于是顾遥星麻木地看着时岁稔收起碗筷,整理床铺,脱掉外衣,而后……
躺在了她的身旁。
顾遥星顿觉周身寒毛直竖,下意识弹射起身,却被时岁稔伸手握住腰,轻轻松松勾了回来。
4. 第 4 章
“此处就这么一张床榻,我不同你睡,难不成睡到树上去?”时岁稔看着女孩紧张的模样,失声笑道,她翻了个身,长腿一抬,将顾遥星彻底桎梏。
“我既是你师尊,你我便是亲人,必要时同床共枕亦是正当的,快睡吧,明日师尊还得替你讨药。”时岁稔打了个哈欠。
而后顺了顺顾遥星的背脊,阖目入眠。
她睡得极快,没有注意到怀中少女红得耀眼的面颊,和眼底挥之不去的震惊。
门外传来几声虫鸣,风肆意流窜在山间,将层层叠叠的林海吹出倾倒之声,远处隐约响起野兽的啸叫……
但这些都被女人挡在了双臂之外,仿佛与世隔绝,耳畔只剩清浅的呼吸声。
不管女人接下来要如何折磨她,至少今夜,她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顾遥星讽刺地笑了笑,闭上眼睛。
————
翌日清晨,二人同时被院中的吵闹声惊醒,顾遥星惊慌失措地起身,又被时岁稔懒懒伸手,拽着胳膊拉了回去。
女孩的身体温热轻盈,抱着甚是舒服,不过太瘦了些,有些硌得慌。
落回怀抱的刹那,紧张地绷紧腰身,一看便知刻意疏远。
果然还是提防着她,时岁稔笑笑,于是松开掌心,看着女孩猫一样窜起来,瑟缩着跪到墙角。
“忘了告诉你,为师如今境遇困顿,从前的钱财和宅院尽数一空,往后你只能同我住在这秀木阁里,贫苦修行。”
时岁稔说着起身推开槛窗,晨光穿过山间岚雾,薄薄地撒入窗棂。
有些刺眼。
她将手垂下,略施仙法便换了衣裳,裙摆同岚烟一色,到袖口却是淡淡的白,十分清雅飘逸,只是料子有些年头,增添了几分古旧。
当初她在秀木阁醒来时,身上的家产只剩下了三枚灵石和几件旧衣裳,莫说是往日积攒的地契田契,就是珠翠头面都不见了踪影。
过几日还得去探查一番这些财物都去了何处,可不能平白让旁人拿了去。
她又将那些旧衣裳翻了翻,挑出件不常穿的烟粉色环珠罗裙,用仙法缩缩小,套在了顾遥星头上。
“不错,很是标致。”她随手在女孩头顶盘了两个圆溜溜的发髻,又往上插了两朵粉嫩珠花,含笑道。
没注意到女孩眼中一闪而过的嫌弃。
趁着她转身开门的空档,女孩抬手摘下两朵珠花,扔进了床尾的缝隙。
时岁稔领着顾遥星走出房门,眼前的院中无人打理,凌乱破败,两侧的荒地散落着不少砖石,因为昨日的雨水而长了一圈蘑菇。
顾遥星沉默地看着小院,而后低头不语,仿佛周围的环境同她没有半点相干。
二人穿过内院的拱门,外院的院墙低矮,视野瞬间开阔不少,仰头便能看见连绵的群山,和远处云层下,云枢殿辉煌的屋檐。
院中站着三个女子,三人不知在谈论什么,其中两个皆穿着门中修士的衣裳,还有一人身着一身烈焰般的红衣,靠在杏树光秃的枝丫下,眉眼颇为冷冽。
她们皆是犯过大错,被流放至秀木阁的修士,其中一人便是那日帮忙的苏九,另外两个时岁稔不知晓其姓名,只是打过照面,知晓她们不甚待见自己。
果然,除去苏九友好地朝她行礼之外,其他二人皆仿佛没看见她似的,一个缩着脖子迅速离开,一个在离开前,狠狠剜了她一眼。
剜得时岁稔抬了抬黛眉,好奇地歪头问苏九:“她是何人,我同她有仇么?”
“弟子也不清楚。”苏九揪着衣袖嘿嘿地笑,“她叫云溪,从前似乎是太行峰的人,修为比我们几个高多了,不知缘何沦落到此。”
“不敢抬头的那位名唤谭宝珠,她天生便胆小怕生,不是针对您,您莫要同她计较。”苏九谄媚地笑着解释。
似乎生怕时岁稔记恨上她们。
“我好歹也活了三百多年,同一帮孩子计较什么。”时岁稔负手轻笑,瞳色被日光照得朦胧,“对了,我有一事要拜托给你,不知你可有空否。”
苏九头上的珠花摇了摇,有些受宠若惊:“弟子无事,长老您吩咐便是。”
“我徒儿身体不好,我须得去揽月峰找峰主讨些丹药替她治病,此行不好将她带上,还望你替我照看一二。”
时岁稔说着握住顾遥星的手,将她拉到苏九面前。
“好可爱的小娃娃。”苏九捧着脸蹲下身子,笑得眉眼弯弯,“过来让姐姐抱抱……”
然而对上顾遥星眼神的那刻,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后背不自觉爬过阵凉意,最后讪笑两声,咽下惊骇:“长老放心,弟子定好好照顾她。”
方才那一瞬,她似乎从这孩子眼底看到了阴冷之意,半点都不像个孩童,倒像是什么恶鬼。
“对了长老,方才有杂役前来问询,说是初山苑的厨房里丢了一只鸡,我藏在院中的萝卜和葱也不见了,应当是天权宗近来有野兽出没,您此次出门还需当心些。”苏九担忧道。
这话说罢,一直低头不语的顾遥星终于动了动睫毛,余光扫过时岁稔,眼中闪过诧异。
时岁稔则面不红心不跳地颔首:“多谢。”
“你肯照料她便好,往后我定会答谢于你。”时岁稔上前摸了摸顾遥星的头,长袖如流云般滑过女孩的脸,留下一缕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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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权宗是江湖中最声名显赫的宗门之一,光是地界便占据了大半个天山山脉和山脚下的整片天湖,其中楼阁飞檐数不胜数,以仙人顶为中心,朝四周散落开来。
其中最为华贵之所便是宗主和副宗主居住的云枢殿,以及宗主亲传弟子们居住的落云殿,除此之外,天权宗内还矗立着剑阁、灵丹楼、太行峰、天刑阁、揽月峰等几大势力,分别主管着宗门内功法传承、炼制丹药、阵法符箓、刑罚戒律、行医问药等职责。
至于弟子们修行的场所也分内外,内门弟子所处之地名为衡山苑,外门弟子则住在边缘些的初山苑,其余杂役弟子、凡人杂役则身处更偏远的杂院。
而秀木阁,很不幸地坐落在比杂院更为偏远的地方,远得都快出界了,想要御剑飞到云枢殿都得废些功夫。
至于求丹药一事,时岁稔认真思忖过,灵丹楼的楼主禅衣长老同她一向不熟,不好说话,想求丹药实属困难。
但揽月峰的峰主楚灵安同她则有些交情,是她当年一同修炼的师妹,约莫还能说上几句话。
而且揽月峰作为医仙们修炼的场所,亦是有丹药存放的,故而她此行选择了揽月峰。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她架着清晨的云霞,落在了揽月峰半山腰,一个缀着风铃的古朴门楼外。
“来者何人!”守门的是两名金丹期上下的剑修,皆身着修士的淡蓝色门服,手握嗡嗡作响的本命佩剑。
时岁稔负手而立,温声道:“秀木阁时岁稔,前来拜会楚灵安楚师妹。”
她百年前同楚灵安也算是十分交好,常约在一处切磋剑法,后来二人分管剑阁和揽月峰便不常见了,但旧情也还是在的。
楚灵安哪怕只是看在师姐妹的情谊之上,也应当会请她进去,时岁稔想。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只见两名剑修对视一眼,忽得厉声骂道:“原来是时长老,我们峰主吩咐了,若看到时长老出现,便好生揍您一顿,再绑起来,扔进山崖下喂鱼!”
说罢不等时岁稔反应,两柄长剑便忽得朝她刺来,剑风强劲凌冽,大有将她脖子砍断之势,时岁稔心中一怔,下意识仰头躲过剑风,只听身后哗啦啦一阵响动,几棵大树应声而断,噼里啪啦滚下山崖。
“你们这是做何?我何时惹怒了你们峰主!”时岁稔怒极反笑,双手合十召出本命剑,反手握在掌心。
“回时长老,我们峰主说了,若您问起为何如此,须得告诉您……”那男剑修咳嗽两下,声音忽得尖细起来,“天杀的时岁稔,你还有脸问,赶紧将脖子洗干净等着,老娘今日定要了你的狗命!”
时岁稔:“……”
5. 第 5 章
疯了,定是疯了,时岁稔握紧剑柄,穿书者到底做了什么,竟连一向交好的楚灵安都成了仇家。
不等她细想,剑风已然再次袭来,两名修士的剑法也算上乘,挥舞起来如同一张大网,密不透风,入眼皆是杀招,若是寻常人定会失了方寸,躲闪不及。
不过时岁稔一介凡人之身坐上长老之位,凭借的可不止是修为,即便如今修为大损,也还有其精湛绝伦的剑法傍身。
于是她也不再留情,抬手挽出个剑花,默念心诀“百川作海,怒浪惊龙”,刹那间身周出现无数柄灵力化作的长剑,身动则剑动,长剑们挥舞成莲花一般,将两名修士逼得连连后退。
眼看那两人不敌,头顶不知何时又多出一股灵力,这灵力轻柔绵密,却绵里藏针,轻而易举劈开莲花,朝她面门而来。
时岁稔很快便认出了来者何人,于是双臂展开,借着袖风腾空而起,足尖在地上几乎擦出火星,堪堪躲开那一击。
“师妹,你这是做何!”时岁稔扬声道。
来人正是揽月峰峰主楚灵安,她一袭水蓝色的衣裙在半空猎猎作响,瞪着时岁稔斥声道:“时岁稔,你偷去我苦炼七七四十九年炼作的仙药,如此臭不要脸,如今还有脸叫我师妹!”
说罢,愤愤甩出数根丝绦,直冲着时岁稔咽喉,似要夺她性命。
时岁稔黛眉轻挑,待听清了对方说的什么,不由怒极反笑。
怪不得楚灵安竟这般恨她,原是穿书者偷了她的药,要知道楚灵安乃有名的医痴,偷了她炼出的药,便如同偷了她的命一般。
不用多想,这药定是拿去给了那什么傲天吃,如今倒好,这般上不得台面的罪名全落到了她头上!
眼看丝绦卷着劲风近前,时岁稔只得使出一招“风卷残云”,掌心灵力化作狂风,以柔克柔,盘旋着搅乱丝绦,而后掷出长剑,剑光舞过之处,丝绦顿时化作满天飞雪,翩跹落下。
楚灵安见她竟这般轻易破了自己的招式,不禁微微一愣。
要知道“时岁稔”这些年来十分怠惰,不仅修为上再无长进,就连从前引以为傲的剑法亦都荒废了。
楚灵安对自己这个师姐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不解她为何会懒怠至此,不解她为何拂了她们曾经在师尊面前立下的誓言,成为了一个偷鸡摸狗、令人不齿的蠢人。
就在她愣神的一瞬,时岁稔敏锐地抓住机会,掌心翻转之际,本命剑向着楚灵安呼啸而去,楚灵安心道一声不好,自知躲闪不及,索性反手掷出无数银针,誓要同她两败俱伤。
飞霜般的银针顿时将时岁稔淹没,楚灵安眼前的长剑也已近在咫尺,然而就在楚灵安双目冷凝,准备硬挡了时岁稔这一剑之时,剑刃竟是忽得拐了个弯,朝着天边一处彩云飞去了。
呼啸而过的风吹起楚灵安耳畔的碎发,她心中如有雷震,陷入茫然之中。
“师姐……你这是……”她喃喃道,而后闪身落地,奔向朝自己掷出的数千根银针。
只见女人正躺倒在绿茵之上,身上不知扎了多少银针,楚灵安立在刺猬似的女人身畔,眼眶微红,一时不知所措。
“时岁稔!你又在搞什么名堂,你为何不伤我,你又为何不躲!”楚灵安言语间带了哭腔。
“师尊说过,你我同门之间可以有嫌隙,但绝不能互相残杀,这是规矩。”时岁稔红唇翕动,轻声道。
楚灵安死死咬着唇瓣,齿间隐有血色,她眼尾染上湿气,哑口无言。
“师妹,偷你仙药……并非是我所为,是有人借我之貌,行苟且之事。”时岁稔说着朝楚灵安伸出手,白皙手掌还残留着牙印的青紫。
“你胡说。”楚灵安泪水夺眶而出,“我才不信。你今日来到底所为何事?”
“只是想……”时岁稔掩唇咳嗽数声,虚弱道,“为我那可怜的徒儿,讨几颗救命的丹药。”
楚灵安用衣袖抹了把泪,她背过去起身,从袖中扔下两个白玉瓷瓶,滚落在翠绿的草坪上。
“又是为了那个无用的徒弟,今日算我违背师尊嘱托,给你便是!”楚灵安沉声开口。
身后传来阵微不可查的风声,除此之外再无响动,楚灵安愣了愣,转身看向脚下。
空无一人。
属于揽月峰峰主的怒声叱骂响彻了半个天权宗,引得无数飞鸟走兽四散奔逃,而远在百里之外的时长老却好似并未听到,正一边信步闲庭,一边除掉身上的银针。
几只惊起的麻雀从身旁哗啦啦飞过,时岁稔负手让了两步,将好不容易得来的血凝丹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长叹一口气,实在是事态紧急,虽有些对不住师妹,但她别无它法。
楚灵安从小性子便倔,要想同她说清楚事情始末简直难如登天,而顾遥星那边又等不起,毕竟每多过一日,她的身子便衰颓一些。
且时岁稔知晓自己如今修为不过元婴,定打不过炼虚境界的楚灵安,只得耍些计谋,幸而当年师尊教的龟甲术还未忘却,派上了用场。
不过到底还是伤了几处,时岁稔指尖抚过脸颊,凝脂般的肌肤上,隐约看得见两道血痕。
她此行收获颇丰,心情也甚是轻盈,于是便不曾御剑,溜达着回了秀木阁。
进门之时是正午,一轮艳阳普照大地,碧落湛蓝,山风温和。
“星星。”时岁稔轻声唤道,她含笑推开门,迎面却扑上来个泪眼婆娑的身影。
“时长老,不好了!”苏九抽泣道,“弟子,弟子把顾遥星看丢了!”
————
初春骄阳如火,晴空之下,天山山脉高耸巍峨,横贯九州大地,远看好似卧龙,恬静酣睡。
可若身在山中,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脚下枯枝灌木层层叠叠,一脚踩不到底,身侧树枝张牙舞爪地横着,将衣衫刮得丝丝缕缕,偶尔划破肌肤,留下点点血迹。
身后岩壁陡峭,乱石嶙峋,往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隐约传来兽啸虫鸣。
身穿罗裙的女孩正手脚并用地攀爬着,咬牙拨开面前的灌木。
身上原本完好的衣裙已然破烂不堪,露出被遮盖的白得发光的手臂,又很快被树枝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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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渗出点点猩红。
可她却好似察觉不到似的,继续往山上爬去。
或许于她而言,死在山上亦是个不错的选择,顾遥星冷笑,她不信那个女人会真的回心转意待她好。
左右不过是找到了新的卖家,要将她卖出去罢了,上次将她卖作药奴,这次怕是……
顾遥星打了个寒颤,她不愿再细想可能会有的遭遇,抬手扯住一截不知何处伸出来的藤蔓,想要攀上岩壁。
然而触手却是诡异的冰凉,她顿时生出冷汗,定睛一看,手中的哪里是什么藤蔓,通体碧绿,外表滑腻,分明是一条绿腹竹叶青!
那竹叶青平白被拽了一下,正是气恼,于是忽得窜向她鼻尖,尖利獠牙近在咫尺,顾遥星见状连忙向后躲闪。
脚下一时踩不稳,整个人仰倒下去,沿着方才爬上来的岩壁一路翻滚,手臂和腿脚时不时撞上石头数根,疼得她眼前一黑又一黑,几乎晕厥。
如此不知滚了多久,终于被一株矮树拦了下来,树叶哗哗作响,顾遥星抱着粗糙的树干,过了半晌才恢复清明。
随即便是周身钻心的疼痛,痛得她险些呻吟出声,然而又很快捂住嘴巴,恐惧地看向身侧。
那条竹叶青竟同她一起滚落下来,此时正扬着三角状的头部,嘶嘶嘶吐着信子。
顾遥星颤抖着闭上眼睛,山中的风忽然变得很慢,好似无数小虫般爬过裸露的手臂,惹得她不住战栗。
蛇嘶嘶嘶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耳边,顾遥星屏住呼吸,眼角却控制不住地湿润起来。
哭是最没用的,她拼命咬自己的舌尖,直到血腥味四散在口中,这才止住眼泪。
从她落到那女人手中她便知晓,哭泣换不来怜惜,只会换来更为严厉的责骂和虐待。
嘶嘶声在她耳畔响了一阵,又慢慢远去,最后只剩微风拂面,顾遥星这才松开手,如同刚从水中捞出的一样,冷汗浸湿衣衫。
她大口喘息着,伸手抱住树干,支撑着身体站起,瘦削的手臂已经全然暴露在风中,上面的血迹和尘土混在一起,丑陋不堪。
腿上也破了几道口子,似乎正有血顺着膝窝流下,脚底越发湿润。
好累,顾遥星想,她的脚底已经没了知觉,可她还是向前迈了一步,然后重重跌倒。
温热的风扬起鬓发,女孩呆呆地看着地上夕阳斑驳的碎影,天空一侧燃起热闹的红色,是黄昏了。
额头也流下血迹,顾遥星伸手抹了,而后蜷缩着躺在地上,像儿时记忆里那般,用力地环住自己。
想象着有人将她抱住,有人替她拦下这些痛楚。
似乎这样,便能觉得安全。
斜阳渐渐隐去,几颗星星在天边冒出头来,夜晚的寒意渐渐爬遍全身,几声兽鸣在林中响起。
她的血引来了山中的野兽,顾遥星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认命地看着眼前漆黑的树丛,几只狰狞的眼睛在树丛中发着光,叫嚣着要将她撕碎。
属于野兽的气味随着疾风扑面而来,顾遥星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6. 第 6 章
“铮……”
耳畔响起声微不可查的剑鸣,野兽的腥臭味被夜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香气。
野兽的脚步变得杂乱无章,兽啸声转为吃痛的嘤嘤声,而后又是一阵枝叶折断的嘈杂,嘤嘤声远去,山林归于寂静。
只剩下顾遥星自己的心咚咚地响,她诧异地睁开双眼,眼前垂落一片淡青的衣摆,虽跋山涉水,却不染泥泞。
“星星。”女人开口,朝她弯腰伸手,顾遥星心弦一震。
她以为即将落下的会是一巴掌,亦或是一鞭子,于是下意识瑟缩起脖颈,然而那双素白的手只是在她头顶抚了抚,替她摘下一片发间的枯叶。
“疼吗?”时岁稔叹息道。
女孩怔怔地睁着双眼,默不作声。
“为师不过离开半日,你怎么便将自己搞成这般模样?”时岁稔半蹲下来,揭开女孩身上破烂的布条。
本就细瘦的手臂上尽是交错纵横的划伤,有些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出血珠,和着灰尘覆盖肌肤,看着甚是狰狞。
腿更是一半都露在外面,大腿处有一食指粗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冒着鲜血。
时岁稔没有多问,先用衣袖将上面泥沙抹了,而后掏出手帕,将那伤口牢牢绑上。
然后朝顾遥星伸出手,月入云层,那双手却白得像是泛着月光。
顾遥星望着那月光良久,这才怯怯伸出手去,然而指尖还未碰到,腋下却忽然一紧,随后整个人腾空而起。
顾遥星发出声短促的惊叫,再回过神时,人已然坐在时岁稔臂弯了,她许久不曾被人当做小孩抱过,耳垂顿时红得滴血。
不由得攥紧时岁稔肩头的衣裳,磕巴道:“师尊……”
“你脚底全是血,若不许我抱,你打算自己走回去么?”时岁稔淡淡道,“往后成了瘸子,便是想逃也逃不成了。”
顾遥星哑口无言。
顾遥星跋山涉水逃了一整日,被时岁稔带回去却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晚风呼呼吹得人睁不开眼,待能睁开时,眼前已然是秀木阁腐朽的木门了。
门前杏树下飘着一点萤火,看见她二人后,萤火兴奋近前,原是守候许久的苏九。
“老天保佑!人找到了!”她提着一盏风灯迎上来,双手合十,感激涕零地只差没当场跪下感恩上天。
毕竟人是在她手里丢的,若是找不回来或是出了意外,那过错岂不全都落到了她的头上,介时时岁稔定饶不了她。
“时长老,弟子……”
“无妨。”时岁稔笑得和煦,“你尽力了,她是真心想逃,你又怎能拦得住。”
不追究自己便好,苏九长吁一口气,待看清顾遥星身上遍布的伤痕后,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时岁稔抱着顾遥星走进小院,苏九提着风灯跟在其后,一路走一路纠结,最后还是开口:“时长老,星星还小不懂事,她已伤成这般了,您就别再……”
“我看起来像是那般凶神恶煞的人么?”时岁稔站在门前,疑惑开口。
苏九一时语塞,时岁稔朝她点点头,扭身关上了门。
空旷的小屋遍布寒气,时岁稔抬袖点起烛灯,昏黄的光照亮房屋四角,也驱散了阴寒。
肩上趴着的女孩安静了一路,没有哭,也不喊疼,隐忍的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时岁稔弯腰将人放在榻上,不知何处洇出的血将她衣袖染上猩红。
时岁稔看着女孩如同枯塘一般沉寂的双眼,不由咋舌,这孩子性子深沉,实在有些难养。
“疼了怎么不开口呢?”时岁稔弯下腰来,凑近她道。
女人身上散发着与环境格格不入的馨香,凤目被灯影照得潋滟夺目,鼻尖几乎触到女孩肿胀的鼻头,顾遥星不由得屏住呼吸,将脸扭到一侧去。
结巴道:“不,不疼。”
时岁稔又啧了一声,伸手解开她烂得不像样的衣裳,顾遥星咬紧牙关,抬手攥紧衣领。
终于鼓起勇气,含泪问道:“你要杀了我么?”
时岁稔怔了怔,摇头:“我不杀人。”
“那你要卖了我?”
“卖小孩也是天理不容的。”时岁稔认真地说。
“那……”顾遥星眨了眨眼,似乎很是不解,“你会如何罚我?”
“为何要罚你?”时岁稔比她还不解。
“我逃跑了。”顾遥星轻轻道,沾血的指尖不停摩挲着身上残破的布料,“我白日里撒了谎,骗那个姐姐我要如厕。”
“嗯……撒谎是不对。”时岁稔点头。
顾遥星闻言打了个寒颤,眼底仅存的光也渐渐黯淡,慢慢撑起无力的身体,跪趴在时岁稔面前:“请师尊责罚。”
这孩子……时岁稔眼角抖了抖。
“撒谎是有错,可并非所有谎言都不可原谅。”时岁稔笑道,“为师绝非那些迂腐的老古板,又怎会因此罚你。”
毕竟她白日里刚朝楚灵安“骗”来了两瓶丹药。
时岁稔没再多说,她轻而易举地将顾遥星拎起来坐好,反手扒掉外衣,又御火烧了一盆热水,沾水替她擦洗去身上的血迹泥浆。
她的动作十分轻柔,几乎并未剐蹭到伤口,就算不慎碰到了,亦会圆着唇吹出柔柔的风,于是那些疼痛很快被拂去,只剩后颈间一阵阵的酥麻。
顾遥星垂着眼,透过肿胀的鼻尖,懵懂地看着时岁稔,不知不觉间身上的脏污皆被清理干净。
直到腰下一凉,顾遥星这才惊讶地啊了一声,面红耳赤地拽住裈裤。
“怎么了?”时岁稔不解地看向她,“你腰下也有伤,得上药呢。”
“我……”顾遥星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只是直觉上觉得羞耻,于是死死抓着,小脸涨得通红。
“害羞啊?”时岁稔噗嗤笑出了声,顿觉眼前的小孩有了一丝人味儿,歪头道,“我是你师尊,比你大了三百多岁,又都是女子,有什么好害羞的呢?”
话虽有理,顾遥星咬得粉唇都泛了白,可她还是觉得不行。
眼看着薄薄的裈裤险些被扯成两半了,时岁稔终于不再逗她,笑着松了手,将怀中瓷瓶递给顾遥星:“喏,为师豁出老脸讨来的,你自己涂。”
顾遥星这才松了口气,双手接过瓷瓶,却仍扭捏着不肯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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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峙了会儿,时岁稔这才叹了口气,将肩头倾泻的长发一撩,款款背过身去。
夜风在窗外呼啸着,将折断的树枝砸上屋顶,如同天地在敲鼓,声声悦耳。
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也让人难以忽视,顾遥星显然在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可时间越来越久,她也越发支撑不住,呼吸急促起来。
尽管牙齿咬得死紧,却还是溢出一两声痛吟。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身后传来迫不得已的叹息,时岁稔咳了一声:“要师尊帮忙么?”
长久的寂静过去,顾遥星闷闷地嗯了一声。
时岁稔转过身去,看着趴在榻上的女孩瘦瘦小小的身影,臀腿上的伤口被她自己扯得又裂开一些,猩红满目。
女孩藏在被褥下的脸颊却比伤口还红。
时岁稔知晓她羞赧,于是也不拖延,手脚麻利地替她上好了药,包扎好后,取来新的亵衣替她套上。
“这药是揽月楼特有的伤药,很是有效,今夜涂上,明日便能好上一半。”时岁稔念叨着说罢,又掏出一粒表面泛着微光的红色仙丹,递给顾遥星。
丹药一看便与寻常药物不同,拿出来时满屋扑鼻的芳香,闻着身上便轻盈许多。
顾遥星小心捧着丹药:“这是……”
“血凝丹。”时岁稔道,“这可并非凡物,天权宗正经的内门弟子每月也只能分得两颗。”
“你长期服用乱七八糟的药草,药性堆积在体内便是毒,若不以血凝丹解毒养气,过不了一年便一命呜呼了。”时岁稔耐心地说,“往后你需得每日一颗,直到身上毒性散去。”
顾遥星看着丹药,眼眶漫上殷红,没有说话。
她又偷偷抬眼,女人脸颊光滑软嫩,在昏黄的灯下也不减白皙,耳下两道血痕贯穿至嘴角,十分突兀。
早晨时岁稔说过,她如今身无分文,流落至秀木阁,想必讨来这几颗血凝丹,并不容易。
大人的心思当真难以捉摸,她从前那样不喜自己,如今又为何要这样待她好呢?
顾遥星还小,即便再聪颖也弄不清真相,亦不知晓自己该不该再信女人一次,不知晓往后的日子是暖阳还是烈火。
眼泪啪嗒啪嗒在手上,女孩将丹药囫囵塞进嘴里,混着眼泪一同搅碎。
女孩一边湿哒哒流着泪,一边鼓着腮帮子拼命嚼救命的丹药,看得时岁稔又是好笑又是心软,她转身坐在榻上,捏着手帕擦去女孩淌到下巴的泪水。
“星星,往后有师尊在,定不会叫你再受旁人欺负。”时岁稔郑重道。
顾遥星没有抬头,仍在流泪,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夜空越发深邃,时辰不早,时岁稔将仅有的一床被褥给顾遥星盖上后,和衣躺在一旁。
因为顾遥星身上有伤,所以她今夜没有搂着顾遥星,只顾自阖眼睡去。
风吹散雾霭,屋外星月朦胧,女孩借着月光爬起,小心翼翼地扯出被子的一半,盖在时岁稔身上。
而后抱着膝盖,朝向时岁稔的方向蜷缩成一团,额发怯怯触碰到女人温热的手臂,待花香入鼻后,这才入眠。
7. 第 7 章
时岁稔睡眠一向良好,极少做梦,可这夜却被身旁毛茸茸的碎发刺挠得,生出杂乱的梦境。
眼前时而是道道夺命的天雷,而她立在天雷之下,心肺早已被震碎,体内的血液横冲直撞,从七窍汩汩地流出来。
时而又是女子茕茕孑立的背影,一身白衣,仙姿佚貌,清冷得恍若九天玄女。
而后魔气四散,女子提剑步入人群,手起剑落,尸山血海。
白衣被鲜血浸透,刿目惊心,女子却毫不在意,抬手抹去脸颊溅落的脏污,本该灿若繁星的眼睛,如今却满是嗜血和暴戾。
时岁稔呼吸顿滞,猛然睁眼。
张开唇瓣深深吐息,这才压下了噩梦带来的郁气。
方才梦里的,便是那系统所说的,书中会有的场面么?
梦里的白衣女子,俨然便是长大后的顾遥星。
时岁稔动了动酸疼的脖颈,撑身坐起,转身却看见床头支棱着的小小脑袋,骇得将身后仰,道了一声老天。
“星星?”时岁稔俯身看去,讶然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如今天光刚亮,窗外蒙着层晨雾,阳光还不曾爬上山头,院落中寒霜也还未散去。
顾遥星便已然洗净自己,齐整地穿好了亵衣,手捧一盏清水,板正儿地跪在床前了。
“回师尊,徒儿待您醒来,好伺候您洗漱。”女孩一字一句地说,而后将茶盏放下,起身搀扶时岁稔。
小小的人还没床头高,能搀个什么劲儿,时岁稔震惊地推开她的手,上下看了她许久,这才问:“何人教你要这般侍奉的?”
顾遥星懵懵地收回手,眼神闪躲,指了指时岁稔。
从前她在天权宗时,起得要比鸡还早,今日她醒来天都亮了,还好生担心了一阵,生怕又挨了师尊的打。
虽说师尊这些年似乎性子温和了太多,可规矩便是规矩,不能忘的。
时岁稔心中又默然给穿书者记了一笔,而后伸手拉过顾遥星,在她头顶揉了一把:“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往后何时睡醒便何时起床,不必照顾师尊,听到了么?”
掌心的发丝被女孩自己梳得一丝不苟,长发编成麻花辫垂在两侧耳后,干干净净的,看着很是喜人。
顾遥星点点头,弯腰拿起茶盏,递给时岁稔。
左右是孩子心意,时岁稔不愿拂了她意,便拿起来喝了一口,虽是白水,然入口温热清甜,还隐约尝得出花的馥郁。
“院中没有茶叶,你是用什么泡的?”时岁稔又喝了一口,好奇地问。
“回师尊,徒儿方才打水时,看见路边的桃花开了,便采了一些煮水。”顾遥星回答。
时岁稔活了这么久,各类好茶饮过不少,却从不曾喝过桃花煮的水,于是将杯中温水一饮而尽,满意地挠了挠女孩的下巴。
温声道:“多谢星星了。”
窗外的雾气散了一些,时岁稔披衣起床,从自己的旧衣裳里寻了件适合小孩的,缩小后给顾遥星穿上。
又从床尾将昨日“掉落”的珠花摸出来,美滋滋别在顾遥星发间。
女孩神情中闪过一丝赧然,不过虽仍旧不喜,却没再偷偷将其扔掉了。
天光透过云层洒落窗棂,纤尘如烟般在光晕下飞舞,无端增添了几分烟火气,时岁稔心情愉悦地推开房门,打算去寻些吃食来给顾遥星当早膳。
出门却又被震惊了一番,只见昨夜还乱石堆砌的院落今日已经面目一新,地上坑洼被新土填平,落叶杂草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几束移栽来的野花,在晴空下傲然沐浴晨风。
那些乱石则被垒砌在院前下,其上放了张木板,充当起了食案。
“这些是你做的?”时岁稔凤目微张。
她这哪里是收了个徒儿,怕是收了个勤劳的管家。
顾遥星沉默地颔首,然后蹬蹬蹬跑进屋子,搬了张圆凳出来,低头放在食案旁:“请师尊用膳。”
桌上摆着洗净的碗筷,碗底是清澈得看不见几粒米的粥,一旁的碟中摆着个馒头,还冒着热气。
时岁稔眉头皱了皱,上前拉过女孩细细看了一圈,又单手将人抱在膝上,伸手脱掉了她的鞋子。
顾遥星冷不丁落入女人怀里,顿觉身后温软,一股幽香漫进鼻腔,下意识挥手想逃,却被时岁稔反手握住腕子,动弹不得。
白净的小脸顿时又涨得通红,拽着衣裙遮住脚丫,藏着不让人看。
不过哪里藏得起来,时岁稔将头一低,便看见了满眼的肿胀和青紫。
“昨日还将自己摔成了那般,今天伤还没好,怎么便做了这么些活计?”时岁稔仍蹙着眉头,一边从怀中掏药,一边责备。
不责备倒好,如今话音刚落,顾遥星便白了脸色,挣扎着想要跪下:“求,求师尊责罚……”
“我罚你干什么。”时岁稔万般无奈,知晓对付顾遥星决不能来硬的,只得整理神情,笑得春风和煦。
温柔道:“师尊不是怪你,只是心疼罢了。你伤势未好全,无需替师尊做这些。”
“只要吃好睡好,便是你作为小孩儿的本分。”
时岁稔说罢拎起女孩的腿,葱指沾了伤药,轻点在伤口上。
一下一下,酥酥麻麻,顾遥星攥着衣袖,心也随之震颤。
过去的女人常常骂她“畜生”“坏种”,顾遥星不知晓“坏种”是什么意思,只知晓自己招人厌恶,她怨恨女人,却也更怨恨自己。
所以为了能不被厌弃,不被赶走,她努力做好一个徒儿能做的所有事。
却还是被弃之如敝履。
顾遥星发着呆,伤口便已然上好了药,时岁稔低头吹了吹那双可怜的小脚,然后包上裹帘,又替她穿好鞋子。
筷子夹起热腾腾的馒头,塞进女孩嘴巴。
“你师尊早就辟谷了,不用膳也没关系,倒是你,饿了一天了,快吃吧。”时岁稔莞尔。
馒头白得发光,暄软温热,顾遥星很久没有吃过这么新鲜的馒头,落入唇齿,甜美生津。
但她还是小口小口地咬着馒头,生怕自己吃相太过粗鄙,又被女人讨厌。
真惹人喜欢啊,时岁稔踮着膝盖,满脸笑意地看着怀里吃馍的女孩,还未长大的身体连骨头都是软的,抱着她像抱了一只软软的猫。
安静轻盈,还散发独属于孩子的淡淡的香气。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大杀四方的模样,时岁稔托腮思忖,她向来不信奉世系那一套,哪怕顾遥星祖上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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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魔皇魔女……
在她的悉心教导之下,也断然不会让“梦中”的景象成真。
正思忖着,唇畔戳上来一根细细凉凉的手指,时岁稔一愣,看着红着脸把手藏进怀里的顾遥星。
笑着咬碎了口中被撕成小块的馒头。
如此有孝心的小徒儿,何幸得遇!
一师一徒正享用着清淡的早膳,身后忽得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时岁稔还未开口,怀里的少女已然跃下膝头,眼神阴郁,警惕地望着拱门了。
门后倩影婆娑,过了会儿,探出个插着鲜花的明媚脑袋。
扭捏开口:“见,见过时长老。”
原是苏九和那日怕生的姑娘,时岁稔朝她们点点头,道了声早。
苏九呵呵笑了两声,眼神不自觉落到顾遥星手中的馒头上,微不可查地咽了咽口水。
她眼中的渴望太过赤裸,时岁稔一眼便看出其用意,讶异问道:“你们也不曾用膳么?”
苏九摇头,她拽着不肯露脸的谭宝珠走出拱门,难为情地站在日光下:“回时长老,弟子已经两日没有抢到早膳了……”
“她也是。”苏九大力扯着连连后退的谭宝珠,鼓起勇气道,“她性子温婉怕生,整整三日滴米未进,那帮杂役见她好欺负,连一碗清粥都不肯匀出来!”
时岁稔收了笑意,她自己无需进食,故而从未关注过这秀木阁的吃食,只当同从前在剑阁时是一样的,有专人每日提供膳食。
“无人给秀木阁准备三餐?”时岁稔蹙眉。
苏九摇头,她给自己壮了壮胆子,高声道:“外面都传我们秀木阁是被整个宗门放弃之地,住在里面的也是犯了错被师门驱逐的弟子,修为和地位都十分低下,故而不得人看重!”
“按理来说我们秀木阁每日需同杂院的杂役弟子一同用膳,但那些人觉得我们不修炼又不干活,白吃白喝,所以一直瞧不上我们,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连一碗粥都不肯给。”
苏九越说越气,眼角都有了泪花:“从前秀木阁无人做主,我们哭天无路求助无门,可如今秀木阁有了长老,我想着……”
“想着来找长老,或许能帮我们说上句话……”
她带着哭腔,脖子却直直地挺着,俨然故作坚强。
其实她原本并不相信时岁稔会搭理她们,然这两日和时岁稔接触下来,总觉得她人虽冷了些,但并非传言中那般不好相与。
或许前来祈求一番,是有用的,她带着一丝希冀。
一旁的谭宝珠将头埋在胸口,虽一言不发,可抖动的肩膀昭示了她在抽泣。
时岁稔视线扫过她们,低头看向顾遥星:“你也是从杂院那里领得的早膳么?”
“嗯。”顾遥星点头,她将啃了一半的馒头放在桌上,“我同他们说我是新来的杂役弟子,他们才给我的。”
怪不得是她的徒儿,就是聪慧,时岁稔摸了摸顾遥星的头,将馒头又放进了她手里。
山风微凉,竹叶飒沓纷飞过小院,远处杂院的池塘中传来几声凤头白鸭的鸭鸣。
“我知晓了。”时岁稔淡淡道,轻咳一声,招手示意苏九二人进来。
安顿着三个可怜的丫头坐下,独自一人负手出了门。
8. 第 8 章
杂役弟子所处的杂院和秀木阁中间坐落着一片幽静竹林,清晨起来,竹笋根根钻出土壤,肉眼可见地朝天攀爬着。
石砖铺就的道路被疯长的竹子顶得七零八落,不时有手腕粗的楠竹肆意横在路中央,挡住人的去路。
一看便知许久无人修缮,时岁稔挥袖将那些嚣张的竹子砍断,又抬脚踢到一旁。
她知晓秀木阁一向受人忽视,却不知竟被忽视成这个样子,俨然已经与世隔绝,也怪不得那些连修为都没有的杂役敢如此对待秀木阁的弟子。
凡有人群聚集便有强弱欺凌,哪怕是修仙宗门也不例外,尤其长期实权之人手中有了微小的权力时,便极易最大限度地难为旁人。
穿过竹林后,原本寂寥的世界忽然变得嘈杂热闹,数十个身着杂役布衣的弟子正在草场上拳打脚踢地练着功夫,口中喊着些入门的心诀术法,声音响彻云霄。
“让一让,让一让……”几个推着板车的杂役喊着近前,车上放的皆是些修炼用的兵器,叮叮当当地一路往山上去了。
时岁稔自打拜入天权宗时便入了内门,故而从未见过杂役弟子的居所,如今一看倒是烟火气十足,每个人都吵吵嚷嚷流着汗,若非身处天权宗内,还以为自己一脚踏入了凡间。
既忙着做活又见缝插针地修炼,让她想起了年少时的日子,朝气蓬勃。
时岁稔勾着嘴角走过一片白墙青瓦的居所,将身一转,溜进个明显雅致许多的庭院,院中游廊水榭无一缺少,端的是“庭前花木满,院外小径芳”。
外院几个杂役弟子正垂首清扫落花,时岁稔给自己施了个“静影诀”,信步如归地绕过他们,直直入了中院。
迎面便是一树垂柳,柳叶尖尖压着清塘,塘中清洌可鉴,几只尾羽如锦的鸭子正在凫水,待玩高兴了,便扯着脖子叫唤几声。
时岁稔看着颇为满意,正伸着指尖清点数量,却忽闻身后传来声轻蔑的笑。
“我还以为时长老要惩戒那些杂役呢,原来也只会做些偷鸡摸狗的行当。”
“真是胆小如鼠,亏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
说话的是个女子,听声音便充斥着说不出的傲然不驯,时岁稔含笑转过身去,一袭红衣抢先入眼,而后便是一瞥浓眉,和眉毛下略微上扬的美目。
“云溪姑娘跟了我这么久,终于肯现身了?”时岁稔不同她恼,自顾自地掷出道劲风,塘中鸭子顿时翻了肚皮,随水波荡到岸边。
这女子便是那日狠狠剜她一眼的云溪。
“不错,我是跟你来的,我就不该许苏家小九去寻你,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长老,不给我们秀木阁带来祸患已是幸事了,又怎能妄想朝你求得庇佑。”
云溪抱着双臂轻靠树干,冷哼道:“不如照我说的揍他们一顿,看他们还敢瞧不上我们秀木阁!”
时岁稔没回应她关于烂泥扶不上墙的话,只颔首问道:“听闻你的修为比起苏九强了不少,可筑基了?”
“笑话!”云溪十分不悦,“我可同她们那些小丫头不一样,我八岁便筑基了,若非这破天权宗容不下我,凭我的天资,想必如今打你都绰绰有余。”
哦呦,好大的口气。
时岁稔终于正眼端详起女子,云溪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更是恼火:“看什么看,既然你派不上用场,我便用我的方式了结此事。”
她转身便走,不料刚迈出一步,腿脚便被一股清风缠上,险些踉跄跌倒。
于是怒火中烧,拔剑便要上前:“时岁稔你……”
“你的方式是什么,往后谁不给你们吃的,你便上前去给他们一耳光?”时岁稔一边将鸭子绑起来拎着,一边问。
“这世间不就是如此,强者为尊,他们胆敢欺凌我等不就是恃强凌弱?唯有将这些人打服了,方能不再被欺负!”云溪冷声道。
“你说的或许有理,可你打得过一个杂役,两个杂役,可还能打得过几百一千个杂役?”
时岁稔抬眼:“就算你骁勇非常,打得那些杂役弟子不敢再犯,你又能对付得了杂院的掌事?各处掌事乃是副宗主亲自认命的,修为只在各长老之下,以我如今的修为都不能胜过,你又如何对付?”
云溪红唇翕动,一时语塞:“那我便……”
“便同他们拼了是不是?”时岁稔拎着鸭子往回走,“然后白白受了伤,还要被天刑阁的人找上门来,你图的是什么?”
云溪红唇一抿,说不出话。
“那你呢,你偷这些东西,就算能给她们填饱肚子,又能管得了几时?”她攥着袖子追上时岁稔。
“诶,不能这么讲。”时岁稔葱指竖在嘴边,笑道,“天权宗是我家,都是自家的东西,怎么能说是偷?”
云溪饶是被她的话震惊了一番,愣在原地许久,最后咬牙道了声“恬不知耻”。
恬不知耻的时岁稔带着只肥嘟嘟的鸭子回了秀木阁,临走前还顺便挖了把粮仓中的大米,回屋蒸成晶莹剔透的大米饭,热腾腾端上了桌。
待时岁稔揭开锅,老鸭煲的香气登时飘满整个小院,将桌边三个人馋得口水直流,苏九忍不住伸长脖子,将手中筷子咬得嘎嘣响。
时岁稔将炖得骨酥肉烂的鸭子盛在盘中,俯身放在桌上:“吃吧。”
顾遥星没有动,苏九和谭宝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犹豫地摸上碗筷,又很快放下,一副踌躇的模样。
“都快饿死了,还怕什么呢,怕我给你们下毒?”时岁稔顿觉好笑。
苏九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如今听了这话,顿觉有理,人都快饿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卷起袖子卸下鸭腿,迫不及待塞进口中,鸭肉一舔便脱了骨,浓郁的汤汁流过舌尖,登时叫人食指大动。
谭宝珠见她这般,也大着胆子夹起块鸭肉放进嘴里,香得险些流出泪来,她低着头道了声谢,而后端起饭碗,好一阵埋头苦吃。
“星星,你也吃啊。”时岁稔替顾遥星夹了块鸭腿肉,顾遥星小声应了。
然后接过来放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嚼着,一口肉嚼了许久,硬是不舍得咽下去。
她在药王庄每日的伙食都需同人抢,有些孩子比她高比她壮,她抢不过新鲜的,便只能和其他小孩抢地上的剩饭。
不管发不发霉都得往嘴里塞,塞得阵阵干呕也不能停,因为若是塞得晚了,就又会被旁人抠出来抢走。
她已然很久没有吃过如此新鲜的东西,更别提还是香喷喷的肉。
时岁稔看她迟迟不下筷子,心下不忍,又给她夹了几块,温声道:“你想吃多少师尊都有,用不着如此节省。”
顾遥星低头看着碗中莹白的米,吸了吸鼻子。
然后夹了块最大的放在时岁稔面前,细声细气道:“师尊也吃。”
“不过几块肉便将你们都收买了,真是没有骨气。”远处靠在拱门边的云溪瓮声瓮气地嘲讽。
“还有你,小丫头,你还记得她从前如何对你的吗?如此蛇蝎心肠的女人,你居然还肯当她是你师尊。”
“说不定她心里正憋着坏水,准备再将你卖出去换银子呢!”
这话当真戳中了顾遥星心底的恐惧,她手一抖,筷子上的肉便啪地掉到地上,顾遥星当即便吓得白了面色,推开凳子便要跪下。
被时岁稔眼疾手快一把捞起,面色平静地拉回凳子,将她稳稳按了回去。
安抚她道:“好好吃饭。别忘了我说过什么,你是我顶顶亲的徒儿,为师此生都不会再赶你走。”
而后将手一抬,本命剑随着汇聚的灵气从半空显现,剑尖直指云溪命门。
云溪自然气不过,挥剑便要同她较量,谁知时岁稔口中念了句什么,半空轻飘的风忽得停在她肩头,沉得似有千斤重,云溪尖叫一声,软膝半跪。
“时岁稔!你使了什么妖术!”她扬声叱骂,骂第二句时面色骤变,口中似灌入冰冷铅块,躬身干呕。
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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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面色苍白,眼沁泪花,再说不出半句话。
一旁的苏九见状饭也不敢吃了,起身便要求情,又被时岁稔素手一抬按下去,温声道:“无妨,我不会伤她。”
“云溪姑娘,我前些日子受了些伤,失去了部分记忆,你我过去或有恩怨纠葛,但如今我已半点都记不起,若是我的错,我向你赔个不是,若非我的错,你也莫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
“唔唔唔……”
时岁稔不理会挣扎的女子,继续道:“如今我既入了这秀木阁,就不会对你们的境遇置之不理,那杂院欺负你们之事,我也会替你们讨个公道。”
“我虽失去了一半的修为,可毕竟是年方三百岁便突破了大乘巅峰的长老,姑且算个天才,那些你们求之不得的功法心诀皆在我脑中,所以就算你们再瞧不起我,却也是奈何不了我的。”
她将手一挥,云溪终于干哕出了声,她捂着心口,满脸泪痕地瞪着时岁稔。
“还有。”时岁稔微笑,“方才这招名为御风术,可化无形为有形,是极为难修的秘法,整个天权宗唯有宗主、我那圆满得道的师尊和我能窥得一二。”
云溪虽将嘴唇咬出了血,但到底不敢再说些什么了,一边擦泪一边奋袂而去,时岁稔这才收了神通,示意几个孩子继续用膳。
苏九心有余悸地看着云溪离开的方向,不禁庆幸自己没有同时岁稔对着干。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时岁稔如今就算再不得势,也不是真的能任人欺凌的。
院中一时鸦雀无声,只余碗筷碰撞的声响,顾遥星心中忧惧,身子又瘦,所以吃得不多,苏九虽胃口大开,但撑死也只吃下两碗饭。
只有一旁腼腆寡语的谭宝珠,不声不响地吃了五六碗饭,直将时岁稔顺来的大米吃了个精光。
尚且不够,甚至连鸭子的骨头都啃了一半下肚。
此举震惊了时岁稔,最后还是苏九尴尬地解释:“时长老莫怕,她是体修,从小便跟着爹娘打铁为生,饭量一向如此骇人,这些饭吃不死她的。”
时岁稔仍旧震惊,缓缓点头。
水足饭饱,二人替时岁稔收拾了碗筷,鞠躬道谢离去,院中只剩师徒二人,一个优哉游哉坐着吹风,一个拿着蒲扇努力扇风。
最后还是时岁稔仗势欺人,说若是再干活就罚她顶水缸,顾遥星这才扔了蒲扇,惶恐地坐在了时岁稔身边。
手足无措片刻,轻声问:“师尊,可若是明日他们还不肯给我们吃食呢?”
“那明日我们便吃鱼如何?”时岁稔歪头,“我今日瞧见管事的院中有几尾十分珍稀的琥珀金鳃锦鲤,炖汤想必香甜。”
顾遥星轻轻地啊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睛睁着,担忧地看向时岁稔。
小孩实在可爱,时岁稔没忍住,又伸手挠她下巴。
“师尊教你一个道理。”时岁稔眯着凤眸笑,“凡事当你求于他人时,办起来便十分困难。可若换成他人求你,是不是简单许多?”
顾遥星不甚理解,但是点头。
……
时岁稔说到做到,第二日便网了整整四条大鲤鱼,两条炖汤两条清蒸,又顺来一整个口袋的馒头,将几个孩子喂得满嘴流油。
第三日鱼消失不见,她便拿了杂院厨房里的乌鸡和菜,做了一道清炒乌鸡。
第四日为了给顾遥星补身子,她不知从哪儿摸出根百年老参,与昨日剩下的乌鸡一起炖汤,香得连顾遥星都吃了三碗饭。
第五日……
时岁稔刚抱着只赤红冠子的大鹅踏进秀木阁,便听得风声呼啸,杂院的管事脸色青紫地出现在门口,一边跺脚,一边指着她颤声道。
“祖宗,你们秀木阁都是我祖宗!我从小养大的鸭子,我寻遍了盛京寻到的琥珀金鳃锦鲤,我的百年人参……”
“时岁稔,过去你只在背地里下作,如今竟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般无耻行径!”
“你,你,你还我的大白鹅!”
9. 第 9 章
他声音高亢,喊到动情处嗓音都劈了叉,院中其余人被惊动,纷纷走到门前,看清来人后,皆是一脸警惕。
唯有时岁稔满脸平静,冲着管事嫣然一笑,手抚着大鹅道:“张管事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想用这大鹅炖汤而已,哪里无耻?”
“哪里无耻!?”管事险些背过气去,他又上前两步,怒道,“这是我的大鹅,我花了许多银两从山下运来的,羽色鲜亮,底绒似雪,本意是放置于庭院观赏!”
“你竟胆大妄为要炖了它,你还问我你哪里无耻!?”
“哦,原是用于观赏的,那怪我不识货。”时岁稔拎着大鹅脖子掂了掂,惹得白鹅一阵蒲扇翅膀,飞起的尘土呛得管事连连咳嗽。
“既然如此,你便去寻两只鸭子来换这大鹅,现在正是用午膳的日子,烦请管事腿脚快些,不要饿着我秀木阁的弟子。”
管事听了她的话,惊得双目眦出,嘴巴张了许久才出声:“时岁稔,你被宗主贬黜得脑子痴傻了不成,我大小也是一院管事,凭什么要操心几个无用草包的饭食?”
“你说谁无用?”这话惹怒了立于远处的云溪,“你这臭不要脸的东西,成天克扣我们饭食,想来是活腻了!”
她拔出剑便要砍人,苏九急忙阻拦,却被她带着飞出了门框,一通聒噪争执后,最终是一旁闷声不语的谭宝珠伸出手,拿出她体修的特长,轻而易举将两人分开。
时岁稔仿佛没察觉身后的混乱,继续道:“既然管事不愿意,那我也没有办法,毕竟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吃饭呢。”
“反正您那宅院里什么珍贵玩意儿都有,我什么时候饿着了,自然会去取,您不必为我们秀木阁劳心。”
“管事慢走。”她笑眯眯说罢,转身提着大鹅进门,拎起菜刀便要斩首。
大鹅吓得吱哇乱叫,门外的管事也吓得吱哇乱叫,喊了数声“时长老慢着”,这才将时岁稔拦了下来。
面色白里透红,红里透紫,憋闷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话语:“时岁稔,你真是好有手段!”
“往后你们秀木阁的三餐皆会有专人来送,这下可满意了?”
时岁稔听了想听的答案,也不再同他争执,将手一扬放了白鹅,管事则上前将鹅抱起,一边小声咒骂着,一边吹胡子瞪眼地离去。
“张管事慢走。”时岁稔踮起脚尖挥手,而后将门一关,心情颇好地抖抖衣袖。
苏九几人站在她身旁,不敢相信竟这般容易便解决了此事,震惊过后,苏九高兴地蹦跳起来。
“宝珠,往后你再也不用饿肚子了!”她喜上眉梢地拉着谭宝珠转圈,谭宝珠抿着双唇,虽不好意思开口,但也是满面喜色。
时岁稔来秀木阁这些日子,她们整日提心吊胆,害怕更遭欺负,不曾想时岁稔远比传闻中良善太多,甚至还为她们带来了庇佑。
二人年纪小,心思也单纯,直将庆幸都摆在了明面上,眼神交流一番后,忽然冲着时岁稔提衣而跪。
“不过是件小事,何须行此大礼。”时岁稔黛眉微扬。
“回长老,我与宝珠妹妹都是被师门逐出的仙修,没学过什么仙法,修为也不高……”苏九昂着胸脯,语气却有些瑟缩。
“身处这秀木阁,被整个宗门轻视、放弃,不管到何处都不受尊重。”
“可我们不想这般,我们千辛万苦拜入天权宗,便是想着能学一身本事,有朝一日可以下山行侠仗义,护佑苍生。我们也想同其他弟子一样修炼。”
“所以想请求您,在闲暇时能否指导一二,我们定感激长老大恩,待往后学有所成,涌泉相报!”
苏九拉着谭宝珠便要磕头,时岁稔指尖一动,和风潜入额前,将她两人拦下。
这个苏九倒是勇气可嘉,每每都是头一个出声的,仿佛天生带着一腔热血,虽不知根骨如何,但人品性格确实是个修行的好苗子,若一直困于一方小院内,确实可惜。
至于那个名唤谭宝珠的,因为话太少,头也总是低着,暂时还看不出什么。
左右还需在这秀木阁待上一阵,帮上几句话倒也不难。
“你们二人年纪轻轻便入了外门,想来天资不算低下,又因为什么被赶出师门呢?”时岁稔生出几分好奇。
苏九闻言抿了抿唇,眼神略有躲闪。
“回长老,弟子是丹修,原本拜了灵丹楼禅衣长老座下大弟子尹无双道长为师,可……第一次授课时,便不甚炸毁了尹道长的祖传丹炉……”
时岁稔微微讶异:“所以将你逐出师门?”
“还未曾。”苏九难为情地揪着头上珠花,“尹道长念我不是有意,只罚我关了一个月的禁闭,而后亲自教我御火炼丹。”
“这下,我,我将整个灵丹楼都炸了。”
时岁稔哇了一声,不禁感慨:“你属炸药的么?”
苏九低下头去,不敢再开口。
“你呢?”时岁稔转向谭宝珠,少女同她对上眼神,登时臊得满面通红,浑身发抖,嘴巴张了又开,硬是没挤出一个字音。
最后还是苏九替她开口:“宝珠性情温和,倒是不曾炸毁过什么,只是她从小怕生,胆小如鼠,进入初山苑后一句话都不敢说,见到人便抖,人家当她是个有颤症的哑巴,便将她赶了出来,要她先下山治病。”
时岁稔点头,沉默良久。
她看向一直站在树荫下的云溪,云溪察觉到她的眼神,插着纤腰将长发撩到身后,蔑然道:“时长老莫要看我,虽说今日这事是你赢了,但我可没想求你教导些什么。”
说罢便摇曳生姿地走了,留下一股浓浓的兰花香。
苏九又道:“云溪姐姐是最后来的,只说师门容不下她,至于到底为何,无人知晓。”
时岁稔嗯了一声,只说再考虑考虑,将她们二人打发走了。
独自站在院落中叹了口气,心道真是时运不济,不仅虎落平阳,还集齐了一院子的人才。
对了,还有个人才呢?她心弦一震。
走遍整个院落后,时岁稔在小屋的床底找到了顾遥星,女孩正将自己缩成扁扁的一片,躲在床下只有半臂宽的缝隙里。
低头看去,只能看见一双满是惊恐的,圆溜溜的眼睛。
“星星,你在这里做什么?”时岁稔说,“害怕了?”
顾遥星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她双手叠在面前,吸了吸鼻子,将头埋进臂弯。
从前“师尊”也有同旁人发生争执的时候,每每争执不过,便会大声叱骂她,有时还会拿起戒尺打她掌心,直到将她打得涕泪横流,连声求饶为止。
所以她方才听见外院传来争吵,便下意识躲藏了起来。
“坏人已经让师尊赶走了。”时岁稔柔声道,她拍了拍冰凉的地砖,“师尊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跪不了多久。”
床下传来衣衫摩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头上挂着蜘蛛网的女孩便灰头土脸爬了出来。
“师尊不大,三百岁在修仙界,还小呢。”顾遥星扒拉了两下蛛网,轻声说。
时岁稔展颜而笑,习惯地上前抱起顾遥星,欠身起身,用空闲的手替她摘去头上的蜘蛛网。
时岁稔总喜欢像抱小孩一样抱着她,顾遥星自己并不愿意,在她心里她已然是大姑娘了,这么坐在师尊臂弯里,很是丢人。
可她不敢开口,只能板正地挺起上身,让自己看起来强壮一些。
“你害怕挨打,是不是?”
顾遥星有些紧张,指甲嵌入掌心,慢慢点头。这些日子她已经不再那么惧怕时岁稔,但因着过往的经历,还是会不甚自在。
师尊真是顶顶聪明的人,什么都瞒不过师尊,她模模糊糊地想。
时岁稔抱着顾遥星坐下,自然地将女孩放在膝上,不知道从哪摸出个拨浪鼓,放在女孩面前摇啊摇。
顾遥星光滑白皙的眉心拧出个深深的结,她把眼神移开,心中郁结。
她是十一岁,不是一岁,就算再矮小也不是孩童了,可师尊却总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奶娃娃对待。
不喜欢啊?时岁稔有些失望。
顾遥星看出了她的失望,将樱花瓣似的嘴唇咬得泛白,最后伸出手,无奈地拨了拨那拨浪鼓。
“星星果然喜欢,待师尊过几日下山去,多给你买些玩物如何?”时岁稔喜笑颜开。
“嗯。”顾遥星闷闷地答应下来。
屋中寂静,只剩时岁稔摆弄拨浪鼓的咚咚声,窗外春光清朗,花影前移。
“师尊不怕么?”顾遥星忽然问。
“怕什么?怕那张掌事同我动手?”时岁稔将拨浪鼓放下,用手刮了下女孩娟秀的鼻子,“他从前再瞧不起秀木阁也只敢暗中使绊子,这种人一向掀不起什么风浪。”
“而且此事本就是他有错在先,动手只会惊扰上面,他哪里有那个胆子。”
顾遥星思考着,缓缓点头,身子也慢慢放松,无意识靠进时岁稔臂弯。
时岁稔见她不再紧张,这才开口:“师尊从前经常打你?”
“嗯。”顾遥星说,她微不可查地抖了抖,“师尊从前一旦气恼了,便会用戒尺揍我。”
有时是掌心,有时是腿脚,最痛的是背脊,每每挨打之后,伤口肿胀,得有数日不能干活。
“师尊说,做徒弟的都是要挨打的,是应该的。”
“简直是放屁。”时岁稔忿忿道,待意识到自己如今为人师长后,文雅了些,“简直是胡说八道。”
“徒儿是教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她这般说,不过是为了遮掩她肮脏的心思。”
顾遥星抬眼看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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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稔,褐色的眼仁儿中闪过惊讶。
“星星,从前的师尊是从前,并非如今的我,往后若寻见了你从前的师尊,为师定帮你打回去。”时岁稔冷哼。
好拗口的一段话,顾遥星收回眼神,眸光掩藏在碎发下,不知是否听懂了。
“是,师尊。”她小声道。
……
春山苍苍,春水漾漾。
醉人的绿随着一场场春雨终于蔓延到了秀木阁,青草在坑洼的土地上冒出头,隔窗望去,乱花弄舞,满地苍翠。
墙下干枯许久的杏树竟在某夜回了魂,迎着朝阳绽放出一树的洁白,若不经意看去,还以为墙头落了场雪,堆得香飘满院。
顾遥星从未体会过这样的安稳,吃得饱穿得暖,也无人对她动辄打骂。
幸福得如同梦一般。
又是一日清晨,阳光穿过窗子的缝隙爬上墙壁,将小屋衬得朦胧而温馨,顾遥星早早便醒来,窝在时岁稔怀中百无聊赖。
林中鸠鸟咕咕咕地叫,顾遥星顾虑着前几日地里洒的种子,偷偷钻出时岁稔的臂弯,踮着脚尖下床。
麻利地套上衣衫,扎好小辫,洗了把脸,拎着沉甸甸的水壶来到房门前,抱着水壶给种子浇水。
前些日子种的花发了芽,正顶着新鲜的晨露在风中摇曳,顾遥星小心地用麻绳将花苗围起,生怕辛苦种的花被旁人踩坏。
时岁稔说这院子有些冷清,她便从外面找来了种子,想着待花团锦簇时,师尊大概会觉得热闹些。
水浇完了,顾遥星小小一个蹲在门口,托着脸颊,冲着天边的早霞发呆,几个身着门服的身影正在练习御剑,歪歪扭扭飞过晴空。
她还从未飞上过天呢,不知天上是什么景色。
顾遥星,你如今的日子已经是极好了,不要去想那些不该想的,她心中道。
师尊已经很忙了,莫要再为她增添负担。
她叮嘱罢自己,这才起身去厨房拿了小竹篓,准备趁时岁稔还没醒,再去外面采些桃花来煮水。
师尊喜欢喝。
桃花树只有杂院周围有,连着长成了林,花开得极为繁盛,顾遥星穿着粉裙子爬树,就像飞花一样隐于其中。
她正采摘着,忽闻树下来了几个杂役弟子,一边啃烧饼,一边七嘴八舌地侃着天。
“你们说那时岁稔是什么人物,为何能让我们管事如此惧怕,竟答应每日专门为秀木阁送去伙食?”一女子道。
“时岁稔啊,过去曾是剑阁的长老,实力比我们管事可高出一倍不止,人又十分阴狠恶毒,管事他是个怂包,当然怕了。”一男子不屑道。
“嘘,你小心点,当心让管事听见。”一旁有人制止。
“……不过如今不行了,听说因为触犯门规被生生剥去了一半修为,如今也只是个元婴期的修士,内门弟子便有大把胜过她的。”
“听说她又收了个徒弟?”女子又问。
“不是新收的,是从前被她自己卖掉的那位,听说没什么天资,修炼了数年连炼气都不到,也不知道找回来有什么用。若是个天资卓绝的弟子,好好修炼以后入了内门,还没准儿能替她找回些地位。”
“如今收个草包,那便自求多福喽。”男子呵呵地笑。
一旁又有人开口:“修炼数年还没有炼气?那收她又什么用?”
……
话语声渐行渐远,顾遥星呆呆地趴在枝丫上,手一歪,竹篓中刚摘的花瓣翩跹落地,同地上的残花融为一体。
是啊,若她身在天权宗,却连炼气都不能,那么带她回来,又有何用呢?
旁人都能修炼,唯有她不能,时间久了,师尊哪怕不说,也定会心生厌弃的。
顾遥星心情郁结,背着空的小竹篓,一路沉默地回了秀木阁。
院子里,苏九和谭宝珠正在打坐,隐约有溢出的灵力在她二人头顶盘旋,卷起片片落花。
而时岁稔负手站在一旁,含笑望着她们,看那神情定然十分满意,这副场景印入眼帘,顾遥星只觉得心脏被一双大手攥紧,难过得喘不上气。
时岁稔看见她回来,关心道:“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师尊……”顾遥星低低道,她攥着竹筐的背带,欲言又止。
她天资这样差,师尊会愿意教她吗?顾遥星很害怕。
“我,我也想修炼。”她最终说出了口,抬眼看向时岁稔,眼下因为担忧,而漫上湿润的红。
“想修炼啊。”时岁稔黛眉轻卷,状似思考,顾遥星则心下一沉,心灰意冷地垂眸。
时岁稔却忽的半蹲下来,馥郁幽香随她一同靠近,撞进顾遥星鼻腔。
“喏,你亲师尊一口,师尊便教你。”时岁稔将白皙的脸颊凑到女孩面前,点了点绽放的笑靥,开口道。
10. 第 10 章
顾遥星方才的心灰意冷一瞬间被香味冲散了去,她怔怔地看着时岁稔,凝神时,似能看清那光洁脸蛋上,沾着早霞光晕的绒毛。
师尊好香。
顾遥星掌心不知为何出了汗,湿湿的,黏黏腻腻。
见她许久不动作,时岁稔失望地抬起头,撑着膝盖笑:“罢了,逗你的,你是我徒儿,无论如何我都会教你啊。”
她这个小徒儿哪里都好,就是心思重了些,不像这个年纪的娃娃一般爱同人亲近。
时岁稔早就馋顾遥星那面团儿似的脸了,每每看到都想冲上去揉捏一番,不过总怕吓着她,便只得作罢。
她悠悠起身,没注意到女孩眼中一闪而过的怅然。
时岁稔长身玉立,翩然走过青草葱郁的小院,顾遥星跑起来才能跟上她的步子,待停下时,险些一头撞进女人腰窝。
然后慌乱一瞬,小心翼翼蹲下,铺好时岁稔歪扭的裙摆。
苏九和谭宝珠仍在一旁打坐,虽是微风和煦的春日,额间却渗出滴滴细汗,尤其是苏九,已然湿了半边衣衫。
“身为丹修,修习御火之术乃是重中之重,你从前每每炸毁丹炉,便是因为御火术控制不好,使得火候出奇得旺盛。”
“调动灵力时,决不能像你这般直接从丹田喷涌。”时岁稔捡起根掉落的树枝,在苏九身上点了几下,“而需在全身周转一圈,依次经过十四经穴,待熟悉了,方知如何控制火候。”
她声音如三月雨幕,轻柔和缓,在她的讲解之下,苏九紧皱的眉头竟奇迹般舒缓了,头顶浮动的灵力也变得涓涓有序。
顾遥星站在时岁稔身体的阴影下,抬眼看她侧脸,心中不由惊叹。
她从前也见过师尊教习师兄,那时她虽言语温和,可讲解却犹如对着经文念诵,极为枯燥难懂。
如今多年未见,却如同变了个人,脱胎换骨。
时岁稔安置苏九和谭宝珠继续修炼,自己则朝顾遥星勾了勾手,带她走进屋子。
房门窗户皆施法关上,日光被阻隔在外,屋内十分阴凉。
时岁稔在空地放了张竹簟,示意顾遥星坐下,随后自己坐到她对面,捏过女孩盈盈一握的腕子。
这些天一日三餐皆有肉吃,腕子捏着似乎多了些肉感。
她指尖有些凉,搭在手腕上触感鲜明,顾遥星偷偷打了个哆嗦,紧张地绷起脚踝。
“揽月楼的血凝丹是比普通的要好,这几日连着服用下去,体内的淤毒已清得差不多了。”时岁稔很是满意。
“这么说,我可以修炼了?”顾遥星眼中升起星光。
“可以是可以,但你体内仙脉曾被废过,如今仙脉阻塞,根基十分不稳,若强行引灵气入体,想必会十分得痛苦。”
时岁稔沉了眸色:“但凡有一点差池,还容易有性命之忧。所以星星……”
“我要!”顾遥星打断了她的话,女孩似乎有些急切,瘦小地肩膀微微前倾,“师尊,我想修炼。”
只有好好修炼,才能证明自己并非草包。
只有好好修炼,才能不被师尊厌弃。
顾遥星的期待太过炙热,时岁稔愣了愣,有些不解她为何这般执着。
女孩抬手想抓时岁稔的衣袖,快要碰到时,又瑟缩地收回袖口。
轻声道:“求你了,师尊。”
一双还未长开的桃花眼湿漉漉的,眼尾微红,好像沾着晨露的花瓣。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时岁稔如何能不心软。
“坐好,闭眼。”时岁稔叹息道。
顾遥星欣喜地盘膝坐下,时岁稔指尖拈着一点如烟的灵力,轻轻点在顾遥星百会穴处:“守神保元气,动息随天罡。”
顾遥星背脊挺直,腰腹不自觉缩紧。
在时岁稔的牵引下,一阵暖意从腰间升起,屋外的风声与鸟鸣消失不见,唯有心跳砰砰,震耳欲聋。
“真气出丹田,神识起四方。”
丝丝缕缕的灵气自山泉田野中升起,无声无息汇聚至此,顾遥星抿紧唇瓣,忽觉体内有什么东西涨得生痛。
“疼……”女孩咬紧牙关,口中溢出细碎的呓语,双目紧闭,薄汗浸湿衣衫,顺着清瘦的背脊流下。
那些不知什么的东西疯狂游走,像条条贪婪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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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顺着她周身的经脉疯狂舔舐,顾遥星疼得咬破了舌尖,血丝从她嘴角溢出。
“星星!”时岁稔心道不好,她眼疾手快撬开顾遥星唇齿,塞进一根筷子。
嘎巴一声,竹筷断作两截。
……牙口真好。
眼看寻不着什么能塞的东西,时岁稔黑着脸将手塞进去,吃痛的同时运作周身灵力,将一缕清凉灌入顾遥星体内,强势地压下那些火舌。
女孩额头青筋暴起,鼓起的血管在她白皙肤色上更显鲜明,那股剧痛几乎要撑爆了她,串珠似的眼泪从她葱郁的睫毛下滚滚而出,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却攥紧拳头,一声不吭。
自己这个徒儿的资质远比时岁稔想象的强上太多,时岁稔亦出了一身的汗,她不再循序渐进,索性将身立起,一掌拍在顾遥星背上,强悍的灵力横冲直撞涌入,完全包裹住女孩即将爆裂的经脉。
“再忍一忍,顾遥星。”时岁稔闭上眼睛,在她耳边轻声道。
疼,好疼,疼得好像体内的一切都被一双大手搅成泥浆,顾遥星再也跪不住,软身倒下,却被一个喷香的怀抱迎面接住,鼻尖一片丰软。
师尊正托着她,好似云絮一样温柔。
眼前越发黑暗,原本朦胧的光影也似被墨水浸透,浓得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往后。
她是不是要死了?顾遥星软着身体,朦朦胧胧地想。
她定是要死了,否则为何口中满是鲜血呢?
她的生命真是短暂,顾遥星吸了吸鼻子,没有爹娘,没有朋友,唯一待她好的,也只有这几日的师尊而已。
不过,倒也够了,至少她是干干净净的死去,身上不粘一点污秽。
只是……顾遥星想起了方才女人的笑靥,清清甜甜的,像花儿一样。
自己若,亲上去就好了,师尊或许会开心的吧。
许是回光返照,顾遥星眼前的漆黑忽然被一团白光冲散,她睁开眼,透过眼皮的缝隙,看见了师尊担忧的脸。
然后用尽浑身力气捧起那脸蛋,撅起嘴巴,啪叽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