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来了厉害闺女[八零]》 1、【咕噜噜噜】 胸口猛然揪紧,电击般的痛感在左侧胸腔内弥漫开来,可她的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甚至无法拿起床头的手机拨打求救电话。 在意识逐渐模糊起来的时候,程守萍居然没有感到紧张或恐惧,她反而有种解脱之感。 结束了也好…… ……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程守萍看到的是干净的白色天花板,胸口并无异样的疼痛与麻痹感。 她被送进了医院吗? 她转头看向周围,这是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布置朴素而杂乱。 除了她躺着的这张床,房间另一头,靠门边还搭着张小床,被子胡乱地卷在床尾,被面褪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花样。 在两张床之间有个落地大衣柜,木板门上暗黄色的油漆已经开始剥啄脱落。 靠窗位置有个不大的书桌,比课桌大不了多少。桌边的椅子靠背上搭着运动服风格的外套与长裤。 ? 不是医院,也不是她家,但这环境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程守萍试着抬起胳膊,能动了,胸口似乎也不会痛了。但是……她的手怎么变小了? 举在眼前的手细细的,皮肤光滑而细腻。 她从床上坐起身,低头查看。瘦弱的身躯,细长的双腿,这是副小孩的身体。 她伸脚穿鞋,这一双脚腕也是细细的,下床还得往下伸一伸才能够到鞋子。 走到大衣柜的镜子前,镜子里是个瘦瘦的十来岁小姑娘,下巴尖尖的。这是她自己的脸,只不过年轻了几十岁。 ?? 她拉开桌上的书包,里面的课本上写着实验小学四年级(3)班。看到这几个字的一瞬间,仿佛有许多久远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却又模模糊糊地抓不住。 所以,她是回到了小时候? 四年级是她十岁那一年……妈妈已经不在了。她心头猛然揪紧,也是爸爸出事的那一年! 她还在试图理清头绪的时候,从门外传来一声呼唤:“守萍,上学要迟到了!” 这声呼唤把程守萍吓了一跳,本能地应了声“哦”。 看窗外照进屋子的光线,正是清晨时分。椅子上搭的是她小时候流行的运动服款校服。 “守萍!” 这一声催促已经带上明显的不满。 顾不上理清头绪,程守萍抓起校服套上,拎上书包就往外跑。 程根生站在家门口,一手牵着年幼的程宏志,一手拎着个尼龙布袋子,见她终于出来了,皱着眉摇了摇头,便转身带着程宏志往门外走去。 爸爸的手还是完好的,没有残疾。程守萍无声地呼出一口长气。 程宏志一边被程根生拉着往外走,一边努力地转身,朝她笑着挥手:“姐姐,我去上学啦!你也快快。迟到老师要罚你一个人坐的。” 房门被重新掩上。 程守萍如在梦中,重新打量周围。 狭小的厨房,阴暗逼仄,靠墙摆着一张方桌作为饭桌,周围放三张方凳后已无多少空间可供走动。另一边靠墙是一个蒙着绿色窗纱的碗橱,橱边堆着一些杂物。 这是她的家,小时候的家。 视线扫及墙上的绿色挂钟,发现指针指向七点十六分,再不去学校就要迟到了。虽然给她留着早饭,但她没时间吃。 快速洗漱之后,她拎起书包便冲出了家门。 下楼,穿过弄堂,来到路上。 水泥铺就的路面,不过窄窄的两车道,路上行人匆匆,时不时有自行车从她身边骑过,二八大扛,几十年没看到过这样款式的自行车了。 步履匆匆地赶到学校,水泥门柱上挂着朴素的白漆黑字木牌,上书“宜平区实验小学”几个楷书大字。 还好,仍然有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陆续进校,她还没迟到。 一路爬楼,一路搜寻记忆中班级所在位置,终于来到四年级(3)班的教室外,进门后她却站住了,略显茫然地扫视着教室内。 几十年过去,她早就记不清自己的座位在哪里了。 “守萍!守萍!”有个女生朝她招手,“发什么愣啊?” 蔡琳玲,她小学时的同桌。 程守萍松了口气,快步朝她走去,在她身边的空座坐下来。 “你怎么了?怎么进门就发呆啊?发生了什么事吗?” 程守萍没法说,连她自己都没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前一刻她还躺在自家床上等死,下一刻就回到了年幼时。 都说人死之前,一辈子的事会像走马灯一样播放一遍。 难道现在就是她临死前的幻觉?可这走马灯也太真实了点,甚至这会儿她嘴里还残留着没漱干净的牙膏味。 上课铃响,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女人走进教室,在讲台上放下讲义。 陈老师,程守萍记起来了,妈妈住院的时候陈老师来家访过,鼓励她要坚强,临走前还留下了五元钱。那时候工资都不高,五元钱不是个小数目。 妈妈遭遇车祸,似乎是所有厄运的开始。 肇事车逃逸,找不到赔偿的人。妈妈意识不清,需要输血抢救,紧急手术后才过不久,妈妈又再次被送入手术室抢救。家里的积蓄都用完了,爸爸到处求人借钱,直到借无可借,妈妈仍然没有醒过来。 爸爸在医院与厂里两头奔波,之后又忙于操办葬礼,料理后事,无暇顾及家里。 三岁的弟弟刚上托儿所,回来就哭着闹着要妈妈。没人告诉他妈妈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直一直都不回家。那时候她才八岁,能管好自己和弟弟不饿死已经很不错了。 在那些夜晚,她常常在弟弟嘶哑的哭声或是抽噎声中写作业,写着写着她自己也开始抹眼泪,直到深夜也没能把作业写完。 妈妈过世半年后,她才慢慢缓过来,但当初的无忧无虑已经一去不返,她对学习怎么都提不起劲了。 上午四节课,程守萍上得恍恍惚惚,她仍然有种做梦一般的不真实感,总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重回濒死的那一刻,甚至是直接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中午放课铃响,老师一走,教室里就喧腾起来。 值日生把一个大箱子抬进教室,中午带饭的同学一拥上前,寻找自己的饭盒。 实验小学的食堂提供热饭的服务,带饭的学生早晨把饭盒上交,午休之前,食堂会用大蒸箱把饭菜蒸热,这样就能吃上热饭菜了。也有些学生离家近,中午回家吃饭。 蔡琳玲一路喊着“好烫好烫”冲回来,把一个写着名字的铝制饭盒扔到桌上,抬手呼呼地吹气,瞧见程守萍不由讶然:“你怎么没回家?今天也带饭了?” 事实上程守萍现在心绪很乱,毫无食欲可言。她需要时间独处,细细捋一遍现在的一切。 拉开椅子,她以回家为借口离开教室。 这会儿都在吃中饭,操场上没人,她便找了个阳光好的地方,就地在跑道边坐下。 早晨刚睁开眼时的那种不真实感正在慢慢褪去,她逐渐接受眼前新的现实。 不知为何她回到了八十年代,自己十岁的时候,带着过去几十年的记忆,嗯……也许说是未来几十年更合适? 前一世她失去学习的劲头后,成绩一直普普通通,初中毕业后进了技校,技校出来后就在父亲工作的厂里上班,做产品质检员,这一做,就是十几年。 二十多岁的时候,经人介绍认识了施建华,聊起来之后才知他也是实验小学的,只不过比她高了一届。那时候两人还觉得特别有缘,很快陷入热恋,一段时间后顺理成章地结婚了。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好笑,同念一所小学算什么有缘?一所学校好几百学生,如果再算上毕业的,那不是成千上万人,难不成她还和那么多人都有缘份? 但那时候她眼瞎,只觉得施建华样样都好。婚后呢,也的确甜蜜了一段时间。 直到施建华发现她生不出孩子。 冷暴力持续多年后,他找了个外地的年轻女人给他生孩子。他在本市给那女人租了房子,两人同进同出,对周围邻居自称夫妻。 她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小孩满六岁,马上要读书了。那时候非婚生子女连户口都报不上,更不用谈报学校了。 施建华先是一改往日冷淡,对她百般体贴,又往家里买了不少东西,接着就提到想抱养个小孩,还说得冠冕堂皇,说怕她没孩子会觉得寂寞,在别人面前也一直抬不起头。 但他对抱养这件事太热切也太急迫了,让她看出破绽来,稍微试一试就漏了底。 那之后的施建华可说是丑态毕露,他说自己只是想要有个后,如果她答应不离,还能接纳那孩子,他马上和那个外地女人断干净,和她好好过日子。 她坚持要离婚,施建华就开始威胁她,说离婚了房子和钱一分都不会给她,还说不会放过她和她家里人,大不了一起去死。 离婚过程实在闹心,来来去去拖了很长时间,她在工作岗位上心不在焉出了错,导致单位经济损失,就此丢了工作…… 程守萍合了一下眼,将那些灰暗的记忆挥去。 都已经过去,是她不会再重蹈的覆辙。 几十年后,女人再也不需要靠婚姻与孩子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很多女人做事业比男人还出色。 未来会有多次激烈澎湃的时代转型,只要抓住一次机遇,人生就会有截然不同的转变。 前世她庸庸碌碌一生,看着别人出国留学,看着别人下海经商,看着别人炒股买房…… 今生再也不会这样度过,重生,就是她最大的机遇。 下午第一节课就是数学,她现在从头再读四年级,教的内容都驾轻就熟,所以她没花太多心思听老师讲课,脑子里还在盘算这重来一遍的人生要如何度过。 忽听老师喊她名字:“程守萍,这题怎么解?” 她急忙站起来,视线扫过黑板上的算式。 四则运算,简单。 她正要开口,肚子里突然响起一连串“咕噜噜噜”声,可能是因为之前一直坐着,骤然伸展身体后,她的胃突然意识到自己空空如也,便立时发出一长串喧响抗议。 鸦雀无声的教室里,这一串“咕噜”声听得特别清晰。 “嗤——”、“噗!”、“哈哈哈哈!——”教室里一片哄笑。 如果是四十年前的程守萍,她大概会觉得十分难堪,甚至可能羞愤地夺门而出。 但现在,她只是略感无奈而已,肚子饿了会叫,这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啊。 刘老师知道程守萍家里的情况,自从她妈妈出事后,她的学习成绩再也没有回到前列,始终在班级中游偏下徘徊,虽然觉得颇为可惜,但作为老师可做的十分有限。 点她名,只是因为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特意提醒她认真听课罢了,根本没指望她能回答出个一二三四来,却没想到这孩子居然还饿着肚子,也难怪她注意力没法集中了。想到这里,刘老师同情地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坐下不用回答了。 程守萍却没坐,轻轻吸了口气,接着朗声说出解题过程。 嘲笑声渐渐轻了下来,直到完全止歇。 刘老师略显惊讶地望着她,听完解答后赞许地点头:“答对了。坐下吧。” 他转身在黑板上书写解题过程,和程守萍给出的步骤完全一致。 “程守萍同学答的非常好,这一题特别容易搞错的地方是……” 随着刘老师的讲解,班里好几个同学交头接耳小声议论,不少人都向程守萍投来诧异的目光。 她只是笑笑。 下课铃响起。蔡琳玲轮到今天值日,本该立即上去擦黑板的,但因为刚才数学课上的事,又不太放心程守萍,摇了摇她胳膊:“你没事吧?” 程守萍朝她微笑摇头:“没事。快去擦黑板吧,要是没来得及擦干净,你要吃批评的。” “就剩两节课了,你再坚持坚持,很快就能解放了。”蔡琳玲丢下这句,一路小跑冲向黑板。 程守萍收回目光,视线扫过桌面,突然发现自己铅笔盒旁边多了个巴掌大的墨绿色铁皮盒子,盒子周围还有嫩绿色的藤蔓花纹。 坐蔡琳玲前面的男生正在转回身体。是他放的?【】 2、【万年青饼干】 蔡琳玲去擦黑板了,坐程守萍前面的男生也不在座位上。 这个小铁皮盒子除他之外也没别人能放了。 程守萍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来前排这男生的名字。 出于好奇,她拿起铁皮盒子打开看了看。 扑鼻一阵浓郁的葱香夹杂着奶油甜香! 盒子里是排得整整齐齐的金黄色小圆片。 万年青饼干! 程守萍不争气地咽了咽唾沫,只觉肚子里又要闹。急忙拿出三片饼干,塞了一片进嘴,随即盖好盒盖,递回给前排男生。 “谢谢你啊,呃……同学。”还是想不起来他叫啥。 男生回过头来,扫了眼她手里那两片饼干,说:“我……不喜欢吃这种饼干,我妈非要我带的。” 那,她就却之不恭了吧。 说是这么说,程守萍也只是拿走五片,余下的仍是还给他。人家只是说的客气,不能就当自己福气啊。 “啊?是谁不喜欢吃饼干哪?”洗完手回来的蔡琳玲听到了最后一句,接口道,“吃不掉的饼干通通交给我。” 男生刚准备收回去的饼干盒在半空中明显顿了顿,又朝蔡琳玲递去。 蔡琳玲打开盒盖,欢呼一声:“万年青!” 她这一声颇大,顿时吸引来好几道目光。 蔡琳玲咬一口,发现饼干松脆酥香,便把余下大半块都塞进嘴里,大口嚼着,口齿不清地说:“这么好吃的饼干你为什么不喜欢啊?也没受潮啊。唔唔,真香!” 坐在附近的同学听到了,纷纷伸手过来,你一片我一片,很快将整盒饼干瓜分的干干净净,连一点饼渣子都不剩。 蔡琳玲掏出手帕抹嘴擦手,把饼干盒还给前排男生:“沈继舟,帮你消灭掉了,不用谢我。” 沈继舟:“……”默默接过已经空了的盒子,放回书包。 程守萍拿手肘轻轻捅了一下蔡琳玲,虽然人家老实,可也不应该这样欺负人啊。 原来他叫沈继舟啊,听到名字她才依稀有了点印象,但小学几年下来几乎没和他说过话,所以印象非常的淡,几十年过去,早就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了。 “做啥呀?”蔡琳玲抚着胳膊,纳闷地看看她。 程守萍凑近她小声说话:“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吃了人家那么多饼干,至少应该谢一声吧。” 蔡琳玲露出一个恍悟的表情,朝沈继舟嬉皮笑脸:“谢谢你,沈同学。” 程守萍也诚恳地再谢了他一次:“谢谢你,沈同学。”总算能叫出名字了,又不是校园里偶然见到不认识的,招呼一下“同学”。同班同学又是前后排的,连姓名都不知道的话也太奇怪了。 “不,不用谢的。”沈继舟没转身,只朝着她的方向略微侧转头,轻轻摇了摇头。 这时铃声响起,大家便都收了声。程守萍把下堂课要用的书本笔记本都拿出来,放在课桌右上角,对齐桌角线。 之后两节课程守萍上的轻松无比,好歹是初中毕业的,肚子也不饿了,小学四年级的课程还不是手拿把掐么。 放学后程守萍都是去爸爸上班的工厂食堂吃饭。 她先去厂办幼儿园接弟弟。这个厂办幼儿园一共就两个班,三岁之前的是托儿班,4岁到6岁的娃娃混在一起上幼儿班。 程守萍过去的时候,老师正让小朋友们搭积木,边玩边等家长来接。 但程守萍没在里面看到程宏志,她扫了眼周围,看到弟弟独自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在教室的角落。他一脸沮丧地望着兴高采烈搭积木的小朋友们,眼神里带着强烈的羡慕。 她的记忆一下子就回来了。 那时候,老师告诉她,宏宏打了别的小朋友,把别人脸都抓破了。 她那会儿才十岁,哪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啊,老师说完她直接愣在原地,不知道是该认错还是该怎么办,而且老师说完也没有让她带走宏宏的意思,就让她喊家长过来。 她去找来爸爸,路上把事情说了。爸爸沉着脸听完经过,到幼儿园又听老师训了一顿,他朝老师不停点头承认宏宏错了,把宏宏带到被抓破脸的小朋友面前,让宏宏道歉,还买了水果送去这小朋友的家里。 但晚上回到家后,她听宏宏说,因为那块红积木的样子很像枪,他就假装自己是解放军,拿着手枪打坏人。 是那个小朋友先抢他手里的红积木,还对他腿上踢了一脚,那时候老师没看到。然后宏宏还手的时候把小朋友脸抓破了,那小朋友当场哭开,老师听到哭声才跑过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 爸爸听完一句话没说,沉默了半晌,让宏宏赶紧洗洗睡觉。 那时的她,只会觉得宏宏很委屈,却什么也做不了。 但如今的她已经不是当时那个十岁的小女孩了。 程守萍仔细看了看那个被抓破脸的小男孩,所谓的抓破脸,就只是靠近鬓角的位置有半个小指甲盖那么大的红痕,破了薄薄一层油皮,这个小男孩也完全忘了脸上被抓的事,高高兴兴地玩着从宏宏手里抢过去的红积木。 她弯腰问他:“你这块积木,是刚才宏宏在玩的吗?” 小男孩点点头。 “是他给你玩的吗?” 小男孩摇了摇头。 “他没有给你,怎么会在你手里呢?” 小男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低头摆弄积木不说话。 老师这会儿才注意到她,朝她走过来:“是来接宏宏的吧?宏宏刚才和康康争抢积木,把康康的脸都抓破了。你去喊你爸爸过来一次。” 程守萍站直身子,目光直视比自己高了好几头的女老师:“柳老师,宏宏一开始自己在玩,是康康从他手里把积木抢走,还踢了他一脚,宏宏害怕再被他打,用手挡开他的时候,他还冲上来,这才蹭破了皮的。” “我姓王。”老师不快地纠正道。 “哦对不起,王老师。”程守萍顺利问出她的姓,接着说道,“如果是宏宏先动手抢积木,还抓破康康的脸,那么这块积木应该在宏宏手里,而不是康康在玩,不是吗?” 王老师只认为她是帮弟弟开脱。“刚才打架的时候你又不在。”说着不耐烦地朝她挥挥手,“快点去喊你爸爸过来。” “王老师不也没有看到完整的打架过程吗?为什么就认定是宏宏的错呢?” 王老师被她问的一愣,但平时习惯了摆老师威风,那儿能让这么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质疑自己的判断:“康康受伤了啊。他脸被抓破了,这不是实打实的证据吗。” “那么如果宏宏也受伤了呢?是不是就能证明康康也动手了?” 王老师看了眼坐在角落的宏宏,看不出他有哪里受伤:“如果是的话,那就两个人都有错。” 程守萍朝宏宏走过去,俯身挽高他的裤腿,借机凑近他耳边悄声说话:“等会儿问你,你就哭着说腿疼,康康踢得你好疼。” 宏宏一看见姐姐,委屈的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了,压根就不用装哭。 挽高了裤腿后,可以清晰地看到小腿上有块红印子。 王老师也看见了,没好气地撇撇嘴:“行了,快把宏宏接走吧。” 程守萍可不干了:“是康康踢了宏宏,他要向宏宏道歉。” 王老师开始和稀泥:“但宏宏也抓破了康康的脸,就算扯平了,本来打架就不对,宏宏和康康都是有错的。” “但是宏宏已经罚坐墙角过了,康康却没有受过罚,这不公平。要么康康也一样罚坐,要么康康向宏宏道歉。” “你这小囡怎么这么较真呢!” “因为他是我弟弟啊,我不较真帮他,谁来帮他?”就连爸爸,也没有先问问事情前后,就认定了是宏宏的错,不光自己摆低姿态向老师道歉,还让宏宏向康康道歉,向康康的家人道歉。 事后才发现宏宏没犯错,还是受委屈的那一方,又有什么用? 程守萍上一辈子也曾忍过不少委屈,有的时候是为了息事宁人,也有的时候是因为欠缺去争去抢的勇气,用一句“算了”说服自己。实际上,还是把自己放在了弱者的位置。 但到了最后,她所有的忍让与牺牲都是白费,不但换不回别人的感谢或同样的善意回报,反而让别人认为这是他应得的,得寸再进尺,更进一步地侵占她的权利。 一步让,步步让。 不管现在是真是假,是做梦也好,是走马灯也罢,她再也不会轻易退让。 王老师看程守萍这么坚持,也懒得再和她论理,朝康康招了下手:“过来,向宏宏道歉。” 康康不情不愿地走近,朝宏宏咕哝了句:“对不起。”声音含糊得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程守萍纠正道:“你应该说,宏宏对不起,我不该踢你,不该和你抢玩具,以后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康康偷瞟一眼王老师,但王老师板着脸没说话。他没法子,小声重复着程守萍说的话,程守萍说一句,他跟着念一句,总算是把这个歉道完了。 程守萍牵着弟弟走出幼儿园的时候,看见了爸爸。 程根生匆匆赶来,见姐弟俩都好好的,暗暗松了口气,随即皱起眉来问:“怎么那么晚?” 程守萍把事情经过简短地说了一遍。 程根生略感意外,女儿的性格他还是知道的,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这么直接地与老师论理,争是非对错。是长大了,变得要强了? 这样的女儿不知不觉让他想起了秀珍。 程根生一路沉默。 程宏志却是满脸崇拜之色,望着姐姐的那对大眼睛都快冒出星星泡来了。 班里雯雯老是说她哥哥有多厉害,说她哥长得又高,跑的也快,她哥哥可不敢和老师这么争!姐姐不光争过了王老师,还让康康向他道歉了! 程守萍一低头看到弟弟望向自己的眼神,晃晃他的小手:“想什么呢?” “姐姐真好。比雯雯的哥哥还厉害!” 程守萍微觉好笑,想起他说的那个叫夏雯丽的女孩,和宏志一样年纪,小学也是一起上的,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宏志再也没有在他们面前提过夏雯丽。她有次问过宏志,但他不肯说发生了事。 那时候她自己也才十几岁,正是少女心事最重的时候,对其他人的事不会去深想,慢慢这个女孩就淡出了她的生活圈子。 好几年后的事情,现在多想也没用。 程守萍瞄了眼父亲的右手,宽厚有力的男人手掌,手背上有长期劳作形成的粗大血管与筋腱。 眼前最最重要的事,是要保住父亲的手。【】 3、【检讨书】 程守萍对那一天的记忆特别深刻。 放学后她和平常一样去工厂,照例和门卫大叔打招呼。门卫大叔却没有如往常那样笑嘻嘻地点头,反而显得脸色凝重。他告诉她爸爸受伤了,人已经送去医院了。 她心慌得怦怦跳,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门卫大叔叹了口气,让她先接弟弟回去,说厂里会安排她爸爸治疗的事,也会安置好她们姐弟的,让她别急。 过了三天,厂里派人接姐弟俩去医院,她看到病床上的爸爸脸色发灰,整个右手都被裹得严严实实。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爸爸的大拇指与食指已经截去。 爸爸甚至还朝她们笑了笑,问她们这几天怎么吃饭的,有没有好好上学。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有工人违规操作,车刀没有装好,人就离开了,爸爸不知道车刀没装好,开机后车刀与零件发生撞击后飞出来,削断了爸爸的手指。 …… 她在笔记本上把那一天的日期记下来,还重重画了两个红圈:10月21日。 今天是15日,还有一个星期不到的时候。她仍有机会阻止不幸的发生。 如果她的重生能再早两年就好了,那样她还能救下妈妈。 不想了,改变不了的事,多想没用。 她深吸口气,翻开教科书,刚开学没多久,之前学过的内容不多,大致浏览过一遍她就有了底。 程守萍写作业的时候,宏宏就在厨房玩,程根生用厂里的废料加工了些小玩意儿,像是小铁马啊,钢皮小人之类的,宏宏拿这些玩打仗游戏。 宏宏玩的时候,程根生在一旁听收音机里刘兰芳讲《岳飞传》。 “……金兀术的大斧子‘力劈华山’下来,岳飞‘举火烧天’往上迎——‘镗啷啷’!震得山谷回音,火星子崩起多老高……” 隔着房门,程守萍依稀能听到收音机里的评书,声音十分模糊,听不清楚说的是啥,但那抑扬顿挫的音调,正是她童年时期非常熟悉的背景音。 厨房传来水声,是爸爸在给宏宏打水洗脸、洗脚。 程守萍将课本与作业本收进书包,起身去把床上被子铺好。不管将来如何,先要把眼前的日子踏踏实实过好才行。 双人床本来是爸爸妈妈和宏宏睡的,她独自睡小床。后来妈妈出了事,爸爸每天晚上都要很晚才回家,大床就变成了她和宏宏睡,爸爸睡小床。 程根生领着宏宏进屋,顺口问了句:“作业写完了?” “嗯!”程守萍点点头,“都写完了。” 宏宏光着两只小脚丫,爬到大床上也不进被子睡觉,头顶着被子试图翻跟头,但总是翻一半就歪了,身体倒向侧面,变成了横躺。他还不气馁,爬起来继续尝试。 程守萍教他:“头顶住地,两只脚分开些,然后要用力一蹬,力道不足是翻不过去的,所以你才会朝旁边歪呀。” 宏宏照着她说的做,果然一下子翻过去了,他高兴得直拍手,然后就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新学会的技巧。 程守萍去洗漱,回来的时候,宏宏还在翻跟头,还翻出花头来了,从床尾翻到床头,再从床头翻到床尾。 因为房间不大,大床的三面都顶着墙,所以也不怕他滚到地上。但翻多了跟头,身上肯定要出汗。 程守萍揪住宏宏不让他再翻,伸手进他后领一摸,果然一身汗。 她回厨房再打了些热水,拧条毛巾进屋,帮宏宏把汗擦了,叮嘱他今晚不能再翻跟头了。 宏宏转着眼珠答应了。 程守萍一看他就是假意答应,只要她一转身回厨房,他肯定又要继续翻滚。 “如果你乖乖听话躺好不动,等我回来就给你讲个故事。” “真的?什么故事?什么故事?”宏宏期待极了,甚至连问两遍。 “等我回来你不就知道了。”程守萍卖了个关子,其实她也没想到讲什么,搓毛巾倒水的时候正好想一下讲哪个故事。 程根生还坐在厨房桌边听收音机,这会儿已经不是评书,换了广播剧。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收音机上。房间门开着,女儿和儿子的对话他都听在耳里。女儿做的这些事,像极了秀珍以前会做的,再联想到今天在幼儿园里她替宏宏争辩的事。 就好像一夜之间,女儿长大了许多。 程守萍完全不知道老父亲在感慨些什么,倒完水就回房,关灯上床,闭着眼睛给宏宏讲故事,讲着讲着自己倦意也上来了,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清晨,闹钟准时响起。 程守萍睁眼瞧见的还是这一居室,彻底松了口气,昨晚入睡时其实她还有种不安,生怕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医院里,所谓的重生只是一场梦。 幸好不是。 - 程守萍本以为饼干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没想到早晨第一节课,陈老师一脸严肃地点了沈继舟的名:“昨天你是不是在教室里分发饼干?” 沈继舟点头说是。 “你愿意与同学分享糕点,可能是出于好意,说明你是个大方的孩子。但这样高调地分发,会造成大家的攀比心理,比谁带来学校的点心更高档,比谁用的文具更高级,比来比去,就会不把心思专注在学习上……” 蔡琳玲一边听一边偷偷吐舌头,在沈继舟背后悄声恳求:“你可别把我供出去,求求你了。” 沈继舟就真的一句都没解释,默默听着老师批评。 程守萍本来倒是想举手说明当时情况,但蔡琳玲这么一恳求,她也有了顾虑。如果当众说明沈继舟只是把饼干给她,并没有想要在班里大肆分发,很容易扯出蔡琳玲来。 最后陈老师要求沈继舟写一份检讨,今天放学前上交。 下课后,程守萍跟着陈老师离开教室,一直跟到教师办公室外,这里已经没有其他同学了,她才喊住陈老师:“老师,昨天分饼干的事其实是意外。” 陈寒梅转身,诧异地问:“为什么说是意外?” “昨天数学课上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同学们听到都笑了。沈同学是好心才拿出自己的饼干给我充饥。结果被其他同学看到饼干,你一块我一块地就这么分光了。沈同学来不及阻止,也不好意思阻止,其实他才是最冤的。”饼干被吃光不算,还要吃批评写检讨。 昨天程守萍在数学课上发生的事,刘老师回办公室后向陈寒梅提过,她当时就决定以后多关心关心程守萍,如果孩子连饭都吃不饱,又怎么能专心学习呢? 她想程守萍家里肯定又发生了什么变故,本打算等第三四节课空下来的时候找她好好问问,想不到她先来向自己解释了。 “守萍,你家里是不是出了事?” 程守萍完全没想到老师会这么问,摇摇头:“没事啊,一切都好。” 陈寒梅并不信,但接下来还有课,她没有太多时间,就先了解了分饼干的细节,最后点点头道:“这样吧,你先回去,让沈继舟暂时不要写检讨,第三节课下课后来办公室一次。” 程守萍点点头。 她快步回到教室,就见沈继舟面前放着一本作文本,上面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字:检讨书。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大概是出于愧疚心理,蔡琳玲在他身后格外积极地出主意:“你就这么写,先承认错误,然后把老师批评你的话统统写上去,再写写自己有多后悔,最后下保证,坚决保证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这样就差不多了,按你写作文的水平,还不是随随便便几百字。” 听到最后一句,程守萍想起来了,这位沈同学作文写得好,陈老师是经常表扬的,也让他当堂念过自己的作文给大家听。 可偏偏写不来检讨书。 她看到了男孩抿成一线的双唇,绷紧的下颌。 也许不是写不来,是不愿吧。 十来岁的少年,还未变得麻木不仁,要在检讨书里承认自己并未犯下的错误非常艰难,甚至是种屈辱。 她走到他面前,把作文本合起来:“不用写了。” 他惊讶地抬头望向她。 这是程守萍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眉眼,是那种很干净很清爽的少年人,眼神直白澄澈,眉峰利落,藏着一丝隐约的倔强。 蔡琳玲抢着问:“为什么不用写了?” 程守萍回到座位上,才低声把自己刚才去找陈老师解释的事说了:“陈老师让你过去,肯定是想听听你的说法,你照事实说就行……” 蔡琳玲揪了她一下。程守萍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还不是她闯出来的祸,还要沈继舟帮她掩饰,替她背锅。程守萍接着往下继续说:“要是你愿意帮琳玲兜着点,就别提她名字,只说同学们听到你说不爱吃这种饼干后就围了过来,你没来得及阻止,饼干就给分光了。” 蔡琳玲双手合十,朝沈继舟做出拜拜的动作:“菩萨,请你大发慈悲!” 沈继舟点头,算是默认了这套说辞。接着他看了程守萍一眼,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这时候前排右座的男生回来了,一屁股坐上椅子,一边挥着校服散热,一边用袖子擦着汗。 “王新宇,你不要扇了,全是你的汗味,臭死了。”蔡琳玲大叫。 王新宇不甘示弱地还嘴:“我都热死了,为啥不能扇?你才吵死了。” 沈继舟便默默把话吞了回去。 第四节课下课后陈老师来找程守萍,问她午饭怎么吃。 程守萍打算以后都在学校吃中饭,虽然家离得近,一来一去也要花去半个小时,有这时间她可以预习功课,或者提前把回家作业写完。 她照实说了。陈老师又追问她家里是否还好,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程守萍这才明白陈老师因为昨天数学课上的事起了误会。她本来想直接说明,转念一想又改了口:“家里没事,不过我最近胃口有点差,肚子还老是自己乱响,昨天就是。爸爸想带我去医院查查,可是他连着几个星期天都要轮班,实在抽不出空来,陈老师,我能不能在21日那天请病假?那天我爸爸有空,可以带我去医院。”【】 4、【请客】 陈寒梅听完她的解释,倒是合情合理,和昨天的事也对上了,但怕孩子是要强,还是不太放心,又追问了一遍。 程守萍笑着摇头:“陈老师,真的没事,我爸我弟都挺好的,谢谢陈老师关心,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请老师放心。” 自从妈妈出事之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一种恹恹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的状态,即使班级里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她也会跟着笑,但那种笑容转瞬即逝,短暂,有隔阂。可今天这个笑容完全不同,特别有精神,又很放松坦然。 陈寒梅看到程守萍这个笑容后,也笑了起来:“那就好。21日给你半天事假,请假条要家长签字。” “谢谢陈老师。” 她回到教室里,蔡琳玲已经帮她把饭盒拿好了,这会儿温度正好不烫手。 蔡琳玲朝她凑近咬耳朵:“哎,你说到底是谁向老师打小报告,说沈继舟在教室里发饼干搞请客的?” 程守萍想了想:“可能是昨天想吃但没能吃到饼干的人,还有就是平时嫉妒他的人。” 蔡琳玲向前后左右扫了一圈,似乎有了怀疑目标,接着一口气报了好几个名字。 程守萍摇摇头:“就算找出来了又有什么用,还能让他也写份检讨书不成?”诽谤造谣成本最低,就是想追责,还得证明自己这方确实有受损情况,何况是这么小的一件事。 “找出来了也好防小人啊……”后面半句她刻意提高了一些声调,“让我知道是哪个打的小报告!哼,卑鄙小人,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的!” 班里没回家的同学基本都在吃饭,也有要好的三五个凑在一起,聊天说笑。 教室里比较嘈杂,蔡琳玲说后半句的音量也不算大,大多数人都没在意。但右侧隔开一列座位有个男生回头看了蔡琳玲一眼,眼神里带着惊讶与猜度,但又躲躲闪闪的,与程守萍的目光一对上,马上转开了,假装去看教室后方的黑板报。 颇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这个男生叫曹俊,是语文课代表。 下午有班会课,陈老师上来就说:“老师要澄清一件事,沈继舟昨天并没有主动分发饼干,而是出于关心同学才拿出饼干的。老师要向沈继舟同学道歉,没有向更多同学了解事情真相就批评了沈继舟同学……” 程守萍刻意留心曹俊,见他满脸失望之色,悻悻然朝沈继舟所在的方向白了一眼。 果然是他啊。蔡琳玲有一点说得非常对,小人不得不防。 陈老师道歉之后,又表扬了沈继舟的无私举动,让大家向他学习,友爱同学,一起进步。 虽然沈继舟脊背还是挺得笔直,嘴唇也紧紧抿着,但程守萍就在他侧后方,眼看着他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从侧颊直到耳根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少年还是脸薄,听几句表扬就脸红了。 之后陈老师提到了周六的秋游,会坐巨龙车去市郊的摄山公园,提醒大家做好准备,外出一定要集体行动,跟紧老师,注意安全等等。 教室里这下炸开了锅,气氛比节日要放假还热烈。秋游可是大日子,难得可以一整天不用上课,还能带零食去,哪个小朋友会不兴奋? 大概也就程守萍小朋友了。 没几天就要到21日了,虽然她已经有了初步计划,但到底事关重大,她一闲下来就在琢磨这件事,不断复盘,根本没有什么游乐的心情。 何况她还晕车! 班会课结束后就放学了。 理书包的时候,蔡琳玲拍了一下沈继舟:“一起走啊,我请你吃油墩子。”也算是今天害他吃批评还差点写了检讨书的赔礼了。 沈继舟:“不用了。” 蔡琳玲:“那……一毛以下的零食你随便挑。” 沈继舟低笑一声,回头拒绝:“真的不用。你们……也向陈老师解释了。” 说到这句他看向程守萍,神情变得认真起来:“谢谢你。” “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你的错,我只是向陈老师说明情况而已。” “好啦,不要谢来谢去的,再谢下去油墩子都要收摊了。”蔡琳玲催促着,站了起来。 三个人都笑了,理好书包往外走。 校门口转出去就是卖油墩子的小摊,一个煤球炉,一个小油锅,阿婆在铁皮模子里倒上一点面糊,放油里稍微炸一下定定型,再放入一大筷子萝卜丝,浇入面糊到模子大概八分满的地方,继续下油锅,炸到整个油墩子定型了,在油里稍微抖抖,油墩子就自己脱模出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炸物香气。 蔡琳玲说是要请沈继舟,其实是自己嘴馋,走到小油锅旁边就走不动路了:“阿婆,来三个油墩子。” 程守萍说:“我就不吃了,买两个就好。” “今天都是我请。”蔡琳玲豪气万丈地宣布。 其实她清楚得很,昨天的风波就是她惹出来的,今天能圆满解决,一是沈继舟嘴严,没把她供出去,二就是程守萍的功劳。 蔡琳玲以前从没觉得程守萍有多厉害,和她做朋友,是知道她家里的事后有点同情她,有什么好事的话都会尽量捎带上她,有那么点扶贫济困的意思。 但今天发生的事可让她想也想不到,老师都当众批评沈继舟了,程守萍还敢去找老师说这件事,而且能让沈继舟从写检讨变成受表扬,最要紧的是直到最后也没把她干的事情捅出去,皆大欢喜! 蔡琳玲很佩服程守萍,由衷的。 她勾起程守萍的手嬉皮笑脸:“坏事变好事,你是大功臣啊!我肯定要请你吃的。” 眼看沈继舟从旁边走过去了,蔡琳玲急忙喊住他:“哎,你别走啊,给你也买了。” 沈继舟脚步顿了顿,有点迟疑地站住了。 但他并不过来,就站在几步开外等。 油墩子刚炸好,用纸裹着,滚烫喷香。 程守萍两手交替着拿,打算等稍微凉点了再吃。 蔡琳玲心急等不及,呼呼吹了几口气就上嘴咬,不过她是有经验的,知道这东西绝对不能大口咬,只能一点点小口咬开,里面可烫着呢!但是啊,脆皮里面包裹着的软嫩咸鲜带点黏糊的萝卜丝,就是要趁烫口的时候吃才最美味啊。 沈继舟走在她们后面,像程守萍一样换手拿油墩子,妈妈不让他买这些街头零食,说不卫生,点心都是家里准备好的。 不过偶尔吃一个也没关系吧。 走到路口,程守萍要去爸爸的工厂,蔡琳玲走另一个方向,朝她挥手告别。 程守萍走出一段,回头看到沈继舟也是这个方向,不过他走在马路另一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穿到对面去的。 - 晚上照例程守萍在房间里写作业,程根生在厨房听评书,顺便看着宏志。 程守萍关上门之后就开始找有爸爸笔迹的东西,但就算有什么单据之类也都锁在抽屉里了,她根本看不到。 对了,试卷!有家长签字。 程守萍赶紧翻出之前的考试卷,看到上面的72分稍微有点惭愧。不过下次她就不会考这种分数了。 分数旁边就是程根生的签名,她先用比较薄的纸放在上面,描下签名,反复模仿,等到写熟练了,再模仿这种写字风格写了张请假条,刻意把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最后签上程根生的名字。 她写了五张请假条,从里面挑出最像的一张,其他都撕成很小的碎纸片。 刚把请假条夹进课本,就听见推门的声音。 程守萍合起课本,抬头看向程根生:“爸爸?” 程根生在桌上放了一元纸币:“你们要去秋游了,你买点零食吧。” 程守萍有点意外,家里不富裕,爸爸每个月的工资存了一大半用来还债,剩下大概30来块钱,就是一家三口一个月的生活开销,为了存钱,爸爸把烟也戒了。所以她平常都没有零花钱,更没有买零食的习惯。 小时候去春游秋游,爸爸会让她带包子和蛋糕,吃得不比别人差。但从来没有给过这么多钱让她买零食的。 “爸爸,我不用这么多钱,只要带午饭就好了。” 女儿越是懂事,程根生越是愧疚,仿佛一夜间他才突然发现女儿长大了,别人家的小孩都有零花钱,虽然不多,几毛几分的也能买点解馋的蜜饯糖果小点心。女儿一直都没有零花钱,也从来不问他要。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便只是重复了一遍:“你去买点零食吧。”说完抬手在她头顶重重地摸了摸,就推门出去了。 程守萍撕下作业本中间一页,折成纸钱包,然后把这一元钱平平整整地夹在里面。 - 上午第一节课的课间,程守萍把伪造的请假条交给了陈老师,惴惴不安地等在一旁。 陈老师正在改作业,粗略看了一下就将请假条夹在备课本里:“行了,去吧。”头也不抬地继续批作业。 程守萍松了口气,这个时机果然挑对了。 教室后排,蔡琳玲和好几个女生正聚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讨论放学去哪儿买秋游吃的零食,要互相不重复的,可以换着吃。一群人嘻嘻哈哈地正说得热闹,蔡琳玲回头看到程守萍,急忙收住,讪讪一笑。 程守萍笑着朝她摇摇头,意思没关系的。换做几十年前的自己,确实会在这种时刻感到失落。但如今的她根本不会在乎这种对比。 那一元钱她也不准备买零食,她有更重要的用处。【】 5、【秋游去】 放学后,她独自往工厂方向走。路上经过新华书店,她进店一看,这时候的书店与几十年后大相径庭,没有敞开式的书架让人随意取阅,售货员在柜台后面,书架也在柜台后面。 书店里人不多,售货员一眼看到她了:“小朋友,你进来做什么呀?” “阿姨你好,我想看看有没有英语学习方面的书。” 这个年代小学没有英文课,要到初中才开始学abcd,当年程守萍英语学的一塌糊涂,当时觉得无所谓,后面去技校那就更用不上了,初中学的那点东西统统还给老师。 后来才知道,不管是求学还是做事业,学好英语都是非常有用的,但那时候她已经学不进去了。 现在小学的课程对她来说比较轻松,不如提前学学英文,到时候初中学起来也会更轻松。 “哦呦~”售货员吃惊地笑了起来,“你这么一点点大,就要学英文了?你爸爸妈妈呢?” 听到她们对话,另外几个售货员也凑了过来,看这个小姑娘个子不高,瘦筋筋的大概也就八、九岁不超过十岁的样子,却没父母带着,独自一人进了书店,开口就问英语学习书,都觉得新奇。 “阿姨,我读四年级了,英语是刚刚开始接触,有没有基础点的学习书?最好是初中课本。” “初中课本已经没货了。” “还有其他的英语学习书吗?” “要买书,你带钱了吗?” 程守萍从书包夹层里摸出纸钱包,抽出那张纸币给她们看到纸币一角,又放回去了。 售货员们都笑起来:“这小囡还蛮仔细的呢。” 其中一人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紫色封皮的书,转过来看了看价格:“这本要一块伍角。” 程守萍咬了咬唇:“有一块以内的书吗?” 售货员在书架上找了找:“喏,这里有本许国璋英语,一册只要一块钱。” 程守萍刚想付钱,听见有人叫她,回头看去。 少年逆光站着,第一眼只能看见他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身形,再定睛细看面容,是沈继舟。 他朝她摇头:“先别买。” 她稍微有点犹豫,但转念一想,书又不会长脚跑掉,先听听他说的再决定不迟。 她朝售货员歉意地笑笑:“阿姨,我晚一点再来买书,谢谢你们帮我选书。” 走出书店,她好奇地问沈继舟:“为什么叫我先别买啊?” 沈继舟却不答反问:“你在学英语?” “嗯。”程守萍点点头,又急忙解释道,“我还什么都不会,只是想学。” 沈继舟说:“书店的英语书对刚学的人来说有点难,我家里有初中的英语课本。” “真的?能借我看看吗?”程守萍大喜。 沈继舟点点头。 程守萍高兴坏了,难怪他让她先别买书呢,这不,有现成的课本,省下一大笔钱。想到这里她又有点好奇:“你家怎么会有初中的课本?你有哥哥姐姐?” “我爸爸是老师。” 原来如此,程守萍转念间想到了:“你爸爸让你提前学英语了?” “嗯。” “你爸爸真不愧是老师。”程守萍感慨道,真的是有远见。 这年头新华书店的英语书都只有寥寥几本,会英语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她要自学其实难度相当大,但有人比她懂得多,又是前后排能经常向他请教的话就不一样了。她就算再笨,笨鸟先飞,比人家多学个几年,总不会学得太差吧? “以后我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就要向你请教啦!” 程守萍笑眯眯地。这就是现成的资源啊! “嗯。”沈继舟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也轻了许多。 两人说着话,并肩走了一段,到达十字路口后,挥手告别。 - 程守萍去厂办幼儿园接弟弟的时候,又遇到了王老师。 王老师瞧见她就想起那天的争执,嘴角往下沉了沉,眼珠子往上一翻。 程守萍笑眯眯地朝她打招呼:“王老师好,我来接宏宏了。” 王老师:“……”怎么这小囡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笑嘻嘻的?那事才过去没两天就忘记了? 她低头打量着程守萍,实在看不出她的笑脸有半点假装的成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又是个小女孩,这么笑眯眯地和人打招呼,她一个大人,做老师的人,总不能再摆出副后娘面孔爱理不理吧。 王老师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朝她点一下头:“宏宏在教室里,你去接他吧。” 这两天程守萍在家里旁敲侧击地问过宏宏,知道这些天王老师并没有区别对待宏宏,不管是吃饭睡觉,还是做游戏、分玩具,宏宏得到的和其他小朋友都是一样的,这才放下心来。 至少王老师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把气出在幼童身上的老师。那她再见王老师的时候,当然是客客气气的喽。 -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程守萍就起来了,洗漱之后把提前准备好的生姜切片,再把姜片重新叠整齐,用纸包好。早饭她也没敢吃,空着肚子就出门了。 晕车的孩子真伤不起啊。 程守萍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大约只来了一半同学,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笑。 没多久沈继舟也来了,坐下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九成新的《英语》,第一册。 程守萍眼睛立马亮了,迫不及待接过来翻看。 “abcd……”果真是全部还给老师了,第五个就读不出来了。 “e、f、g。” “efg,efg……”程守萍跟着沈继舟念,他念一遍,她要念好几遍,发音不对的他还会帮她纠正。 “咦?你们在读什么?歌词吗?”蔡琳玲坐到座位上,把一个撑得鼓鼓囊囊的书包放到课桌上,探头看向程守萍手里的书本,“这是什么书啊?” 程守萍给她看看封面。 “英语?你为什么要看英语书啊?” “学呗。” 蔡琳玲苦着脸道:“就现在那两座大山还不够你学的啊?” 不够,当然不够,她以后还要学更多。 陈老师走进教室,开始点名,看人都到齐了,就让大家排队下楼。 学校门口的路边停了好几辆巨龙车。所谓的巨龙车,就是有前后两节车厢的老式公交车,中间用铰链、活动地板和类似风箱的结构连接。 这么一排车停在那里,还挺壮观的。 程守萍深吸一口气憋住,一上车就赶紧找前排靠窗边的座位坐下,迅速打开车窗把头伸到外面去,这才敢喘气。 蔡琳玲贴着她坐下,拉开书包拿出一包话梅递给她:“含一粒,晕车会好一点。” 程守萍讶异地接过话梅,前世的蔡琳玲有这么贴心吗?回忆起来,那时候她们虽然做了好几年的同桌,但关系也没有要好到这样的程度。蔡琳玲在班里还有更要好的女同学,春游秋游如果坐车的话也是和她们坐在一起的。 车子突然一震,缓缓发动起来。 程守萍脸一白,又趴回车窗边去了。 事实证明,话梅确实是有点效果的,但最后程守萍还是用上了姜片。 好不容易熬到陈老师宣布可以下车了。程守萍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远离巨龙车,在有风的地方站着深呼吸。 陈老师让大家先去厕所,十分钟后集合,开始爬山。 摄山说是山,海拔只有一百米,就是个小土丘。但因为市区整体地势低,爬上山后还是可以俯瞰周边,风景还算优美。 程守萍心里想,在这样视野开阔的地方,找个太阳充足的地方坐下来看书该多舒服啊,但可惜,她只能跟着大部队上山。 终于爬到山顶,顶上有个观景平台,还竖了根石桩子,标着此处海拔99米,倒是蛮讨口彩的。 陈老师宣布可以在附近自由活动一段时间,但不能远离,不能单独行动,不管去哪里都要结伴,还要注意安全。 蔡琳玲想拉程守萍进她交好的小团体。程守萍摇摇头,她没带零食只带了午饭,吃蔡琳玲一两个话梅也就算了,要是加入她们那个小团体,人家都在交换零食,不分给她不好,分给她,她却又没有什么可以和别人换着吃的。 她说:“我晕车劲还没过去,想在这里坐一下,你去吧。我等好点了来找你们。” 蔡琳玲自然不会多想,朝她点点头就走了。 她在原地坐了会儿,看蔡琳玲走远,才起身往反方向走,想要挑个学生少点的地方看看风景,却远远瞧见了沈继舟。 他也是独自一个人。 程守萍回忆这两天来所见,他在班里是挺“独”的。大家对这类人的评价往往是孤僻内向。但其实他属于挺好相处的人,只是不太主动而已。 她朝他走近,问:“这里风景好吗?” 沈继舟回头:“一般。” 程守萍:“……”难怪没朋友。 吐槽归吐槽,她还是走到他附近,朝他刚才眺望的方向看去。 她才发现他们所在的地方并不是摄山最高处,有条挺宽的山道一路延伸,尽头是个地势更高的地方,有座白色的建筑,形状奇特。 她立时想起来:“那是摄山天文台!” 沈继舟似乎有些意外:“你也知道?” “……” 程守萍无语片刻,才说:“我没去过,但也听说过。”她还在电视上见过呢。 她可不是普通小学生,好歹有上一世的见识在。 “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吗?”少年清澈的眼眸里仿若有光,语气迫切又期待。【】 6、【海鸥牌照相机】 程守萍想起陈老师的话,原来是因为不能单独行动,不然他早就一个人跑过去看了吧。 反正她也没什么事,就陪他过去看看天文台吧。路上正好背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背错了随时可以得到纠正。 这可是完全免费的英语老师啊,再过个十年二十年,一对一辅导的老师课费都是按小时结算的! 沿着山道台阶走过去,很快到了天文台所在,这里地势开阔,周围没有更高的遮挡物。 白色建筑前有块大理石碑,刻着天文台的历史背景和相关介绍。 读完介绍后,沈继舟就开始寻找入口,可惜绕着整幢建筑走了一圈,也没找到可以进去的地方,门是锁着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半垂着眼,神情里透出几分失望。 程守萍安慰他道:“天文台都是晚上观测星星,白天当然没人啦。”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安静片刻,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照相机,海鸥牌,黑色仿皮质地的机身,顶部和底部都是银色的金属,看上去既复古又很高级的样子。 程守萍是真的震惊了:“你还带着照相机?!” 这人真的是小学生吗?不会也是重生来的吧? 但一想到他盯着检讨书写不出半个字的苦恼样子,程守萍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嗯。我爸爸的。” 沈继舟抬头看到她惊讶的神色,误会了她的意思,急忙解释道,“爸爸答应让我带来的,不是我偷拿的。”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程守萍急忙转移话题,“这相机你会用吗?” “嗯。”他简短地应了一声,低头摆弄相机。显然是在家学过怎么用,但并不是很熟练的样子。 程守萍看他这架势,估计一时半会儿弄不好,便走到天文台一旁的观景平台。这里的风景比海拔99米石柱子那儿的要好,视野非常开阔,阳光又很明媚,晒得人暖洋洋的。 风吹起她的额发,她闭上双眼,仰起头迎着太阳的方向,享受着阳光与山风的沐浴。 耳边传来机械快门短促而连续的轻微声响。 她回头:“能拍了?要不要我让开?”虽然是这么问,但她没等沈继舟回答就很自觉地朝旁边走开。 沈继舟对着天文台换不同的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还把介绍的石碑也拍下来了。 程守萍问他:“要不要我帮你拍张站在天文台前面的照片,留作纪念。”来都来了嘛。 沈继舟先是摇头,稍作迟疑后又点头了:“好。” 他把相机挂上她脖子,然后教她怎么拨动胶卷,怎么对焦,哪里又是快门。 他教一遍,她嘴里念念有词地跟一遍,手上动作做一遍,也就记住了。 “最难的是对焦,你要来回一点点调,等镜头里要拍的东西变得特别清楚,这时候再去按快门。”他指着相机顶端的一小块玻璃,“看这里。” “我知道了,你快去,就站在那块介绍的石碑旁边。” 少年走过去,立在石碑旁,腰背是挺直的,表情是紧绷的,神态是拘谨的。 程守萍把眼睛贴上小玻璃,忽然惊讶地叫道:“房子是反的!你也是反的!” “本来就应该是反的……”少年的眼睛弯了起来,腮边浮起两个小小的梨涡。 她抓住时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 “别动,再拍一张。” “……” 沈继舟走回来,接过相机问:“你要不要也拍一张?”顿了顿,又补一句,“留作纪念。” 程守萍是很想拍一张,小时候她没留下多少照片,除了满月照,毕业照之外,就只有工作证件照了。但是…… 胶卷和冲洗照片都要钱,她还想存着钱买更重要的东西。 “这一卷胶卷都要拍完才能拿出来冲照片,反正都要拍完的,你也拍一张吧。” “那好,拍一张吧。” 程守萍只是稍作纠结,很快就想开了,存钱是重要,但她也不想错过人生中各种美好的时刻。 跑到石碑旁,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对着镜头努力笑出自己最好看的笑容。 估摸着集合的时间差不多快到了,他们沿着山道往回走。 山道边有供游人休息的长条石凳,他们走到附近时,突然从一旁分岔的小道上冲出来好几个男生,嬉笑着抢坐石凳。 程守萍在山道内侧,离石凳比较近,被其中一个男生撞到了手臂,身体也跟着往前晃一下,差点摔一跤。 那男生就跟完全没看到她一样,抢到石凳前,一屁股坐下来,得意地大笑。另外两个男生也挤着他坐下,余下两个没抢到坐凳,懊丧地叹气。 沈继舟走过去:“你们撞到人了。” 男生们朝他看过来,撞程守萍那个男生嬉皮塌脸的耍起了无赖:“谁看到了?” “我看到了。” “但是我们都没看到啊!”没抢到座位的两个男生一左一右站到沈继舟两侧,他们都比沈继舟高了半个头,是高年级的学生。 沈继舟没有退缩,紧紧盯着耍无赖的男生:“你要赔礼道歉!” 程守萍把他往后拉了拉:“走吧。” 然后她故意用一种压低嗓门的语调,但其实刚好够附近的人能听到的音量对他说:“凳子上有滩鸟屎,就让他们多坐会儿。” “啊?!”三个男生像火烧了屁股一样急忙跳起来,转头俯身去看石凳,寻找鸟屎痕迹。 程守萍忍着笑,低声催沈继舟快走。他也笑了起来,快步追上她。 身后传来耍无赖男生的声音:“施建华,帮我看看裤子上有没有……” 施建华?! 程守萍心头巨震,转头看去,就见耍无赖男生撩高校服,向后撅着屁股,一个瘦高男生正忍笑摇头说没有,同时向她投来一道好奇的眼神。 她马上回头。 沈继舟注意到她的笑容消失:“刚才撞疼了吗?” 程守萍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顾加快脚步,离那几个人越远越好。 走出几十步了,她才想起沈继舟刚才的询问,抬头就见他又关切又有点不知所措的神情。 “不是的。”她朝他笑了笑,“已经不疼了,但要是他们发现被骗了,可能会追上来骂我们。还是赶紧去集合地方吧。” 沈继舟松了口气:“好。” “守萍!沈继舟!”蔡琳玲远远地朝他们挥手。 “你们去哪里了啊?我到处找你。”蔡琳玲摊开的手心里有两颗玻璃糖纸包裹的水果糖,阳光映射下,晶莹剔透,好像两颗宝石。 “光明的。糖吃完了玻璃纸要还给我哦。” “你脸色不太好啊,还在晕车?” 程守萍摇摇头,看到施建华让她比吞了只苍蝇还恶心,本能驱使着她尽快远离那个人。现在回头想想,她凭啥要躲开?她从来都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只有他亏欠过她。而且他现在也只是个小学生而已,做不出那些追到她娘家来打砸喝骂的事情。 不过人看到恶心的东西,想避开也是人之常情吧。 想到这里,她倒是心平气和起来。 她拿起一颗糖剥开,水果糖酸酸甜甜,带着青苹果的清新香气,也安抚了她的情绪。 蔡琳玲小心翼翼地将玻璃糖纸展平,夹进对折的纸中间,里面已经有好几张玻璃纸了。 至于沈继舟么,在蔡琳玲给程守萍吃水果糖的时候又不知道隐身到哪里去了。 临近中午,以班级为单位,找一个相对开阔的地方,围成一圈或者两圈,大家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旧报纸,地上铺好,就地坐下,拿出自带的午饭来吃。 程守萍塞了块水果蛋糕给蔡琳玲。 这是爸爸托厂里女同事买的,一般的粮油食品店买不到,要去市中心的食品店才有卖,要么就食品厂内购。 每年春游秋游,水果蛋糕家里都是必买的。蛋糕里面有糖渍的金桔、橘皮丝,面上还有红绿丝做装饰,吃口也比西式奶油蛋糕要硬一点,但在这些年已经是比较高级的糕点了。 饭后照例是玩一些集体游戏。 丢手绢的时候蔡琳玲做了好几个假动作,最后把手绢丢到曹俊的身后,还朝程守萍眨了眨眼。程守萍面不改色,只当没看见。 曹俊木知木觉,还在嘲笑别人。蔡琳玲绕一圈后跑回他背后,用力一掌拍下去,等于趁机打了他一下。 曹俊痛得叫了一声“哇!” 蔡琳玲笑得路都跑不稳了,捧着肚子奔回程守萍旁边坐下。 程守萍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干得漂亮! 沈继舟也轻轻笑了。 事情第二天蔡琳玲就告诉他,分饼干是曹俊打的小报告,但他并不准备去找曹俊对质或是做些别的什么事去报复。做这些很麻烦,他宁可多写两篇作文也不想在那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愉快的时光过得飞快,陈老师宣布整队,要下山了。 回去的一路上又是一番煎熬,程守萍靠着姜片强撑,捱到终点。 下车后,蔡琳玲惊喜地叫了一声:“妈妈来接我了!”接着就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抱住了她妈妈。 蔡琳玲妈妈和老师打过招呼,就把她接走了。 看到蔡琳玲抱住她妈妈,仰着脸笑得特别开心的样子,程守萍心头不觉泛起酸楚,她已经有许多年没有抱过妈妈了,现在回忆妈妈的样子,只有模模糊糊的面容,唯独还记得妈妈的怀抱是那么温暖而包容。 因为秋游回来的早,她到工厂的时候,宏志还没放学,她就先去了爸爸工作的地方。 家属不能进车间,只能在外面等候区等。 “娄桐,电话。”程守萍听见车间另一头有人喊,还补了句,“你女朋友。” 娄桐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从里面小跑出来。 这就是前世害爸爸残疾的那个工人,爸爸出事后他被记过,扣了几个月的工资。但那些对于永远失去手指的爸爸又有什么用呢? 尽管心里对这个人恨得牙痒,程守萍仍是礼貌地向他问好:“娄叔叔好。我爸爸呢?” “去办公室了。”娄桐丢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7、【两块大排】 发生事故的那次也是这样,他为接电话丢下装了一半的车刀。 他的一次疏忽,让爸爸终身残疾,再也没能回到原来工作岗位上,伤养好后只能调岗,做了工具室保管员。 自那以后,爸爸变得更沉默寡言了…… 她听到爸爸叫她:“守萍,你怎么没去接弟弟?” “我刚到的时候还早,他们在唱歌没放学,我就先过来看看你在不在。” 程根生这会儿已经下班了:“走吧,去接宏宏。” “嗯。”程守萍伸手挽住程根生,“爸,接上弟弟就赶紧吃饭吧,我怕晕车就没敢多吃,都快饿坏了。” 程根生有点吃惊,女儿从以前就和妈妈比较亲近,也会像这样挽着妈妈撒撒娇,说说学校里的事情。 像这样挽着他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说话,好像还是第一次。 但这样也挺好的。 程根生心里热乎乎的,好像大冬天里喝了碗热米酒一样舒泰。 接上弟弟后去食堂,打饭的时候程根生多加了两块大排。宏宏高兴地直拍手:“吃大排了,吃大排了!” 家里的情况虽然不至于天天吃青菜白饭,但一般也就加个小荤,像是青椒肉片、肉末茄子、番茄炒鸡蛋之类的,像大排、红烧肉这类大肉菜,一般只有月头爸爸发工资的时候才会吃。 程守萍虽然也很馋肉,但又有点不解,是今天有什么好事情发生吗? 程根生把一块大排放她碗里,另一块给了宏宏,见她没动筷便催促道:“饿了吧?快吃。” 是因为她说自己饿坏了吗? 前世的自己因为知道家里负债,经济困难,很少向爸爸提要求。另外也是因为爸爸的性格比较沉闷,她小时候对爸爸更多的是敬畏而非亲近,所以也很少这么直白地向他撒娇。 重生这一世,她的内在已不是当初那个小女孩,对爸爸的情绪与想法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反而让她感觉和爸爸更亲近了。 程守萍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她毕竟不是宏宏,看到爸爸饭盆里只有米饭和青菜,哪能心安理得独吞一整块大排。她用勺子和筷子把大排切开,夹起半块放在爸爸碗里。 宏宏嘴巴小,咬一口大排,脸两边蹭的都是酱汁,好像两撇奇怪的酱油胡子。 他正鼓着腮帮子用力嚼肉,看见姐姐的举动,也把大排举到爸爸嘴边:“爸爸,吃。” 程根生摇头:“你们吃,你们吃。” 因为家里条件不好,他一直都对两个孩子存有愧疚之感,但欠债的滋味实在不好过,为了早日还清欠的钱,他过得十分节俭,每月工资的一半直接存起来,另外一半也花得十分小心,恨不得一分钢镚掰成两半来花。久而久之,省钱已经成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了。 但是今天女儿的一句话提醒了他,他一侧头就能看到她削瘦的脸颊,格外纤细的手腕。包括宏宏也是,虽然他的小脸蛋还是圆鼓鼓的,身板却比别家小囡都要瘦弱些,个头也要矮一点。 姐弟俩都在长身体的时候,这个年纪如果吃不好,以后的体格也会比别人弱,比别人差。 程根生暗下决心,其他方面的钱能省,吃的方面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节省了,该花还得花。说是这么说,到底节俭惯了,打菜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只买了两块大排,让姐弟俩吃好点就行。 没想到女儿会分一半大排给他,而宏宏也有样学样地把自己大排让给他咬。程根生感动之余,更觉对不起两个孩子。 宏宏看爸爸摇头拒绝,有些犹豫想缩回手。 程守萍对宏宏说:“爸爸一天上班下来很辛苦的,他要是不吃肉,就没有力气好好上班了。爸爸心里想着我们,我们也要多为他想想。” 宏宏一听,用力点头,把大排又往程根生面前送去。 因为小家伙筷子还用不熟练,所以大排是用筷子戳起来吃的,在筷梢上晃晃悠悠,摇摇欲坠。 程根生拗不过他,又怕好好的大排掉地上糟蹋了,只好连他小手与筷子一起捏住,咬了一小口。 宏宏又把大排举给程守萍:“姐姐,也吃。” 程守萍笑眯眯地咬了一大口,撸撸宏宏的头:“宏宏真乖。” - 晚间,程守萍写完作业就开始写英文字母,她依稀记得以前写英文都是那种四线的本子,就用尺子在草稿本上画线,一边画线,一边背二十六个字母表,然后从aa开始抄写,每个字母大小写各抄十遍。 程根生推门进来,看到她写的字母,又看到放在一旁的书册封面,不由讶异:“你们开始学英语了?” “学校没上,是同学借我的,这是初中课本。” 程根生吃惊地看了看女儿,拿起书本翻了翻,看到扉页上沈继舟的名字。 “男同学?” “嗯,他爸爸是老师,让他提前学英语,我也想学。他就把书借我了。” 程根生点点头,女儿能投入学习是件好事,有学习好的同学带着,成绩更容易提高。他默默看了会女儿专注书写的样子,把书放回桌边,离开房间时把门轻轻带上。 - 星期一的语文课上,陈老师讲解作文,就是秋游后要求大家写的摄山一日游。 蔡琳玲在作文里写她吃话梅、水果糖、饼干、水果蛋糕、盐津枣……从上车吃到下车,再从山下吃到山上,一路吃回学校。 被陈老师评价为流水账,发回重写。 秋游虽然开心,但秋游作文写起来就不开心了,如果作文要重写,那就更更更不开心了。蔡琳玲愁眉苦脸地拿回作文本,唉声叹气。 沈继舟的作文毫无悬念地又被表扬了,老师说他观察入微,从细节上写出秋天的特征,说他有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 曹俊在座位上双手抱胸,直翻白眼。 最让程守萍意想不到的是,她的作文也被表扬了。 她写的是自己晕车,也写了蔡琳玲对她的关心,还写了在山顶看到风景时的感受。陈老师说她写出了真情实感,先抑后扬,最后结尾时的点题尤其出彩。 她最后是这样写的:人生不也是这样?在低谷的时候不应该气馁,只要努力攀登,找对方向,一定能登上高处,看到美好的风景。 程守萍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以自己一个成年人的阅历来写小学生作文,胜之不武。 其实她在写完作文后自己看的时候,觉得词句太像大人口吻了,翻出以前的作文做为参照,反复改了很久,才改到现在这个版本。 比以前的作文好一点,但又没有好太多。真正让陈老师觉得值得表扬的,可能也就是最后的点题了。 一下课蔡琳玲就揪住她:“守萍,救救我。” 程守萍向她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作文啊!作文!要怎么重写啊?” 程守萍朝前排某个背影示意:“真正的高手就在你前面,你不问他么?” 前排背影明显一僵。 蔡琳玲:“他那种作文水平太高了,我学不来。” 背影变得松弛下来。 程守萍忍笑,让她把作文拿过来看看。 “守萍,亲爱的萍,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蔡琳玲迅速递上作文本。 程守萍看她的作文,边看边笑,能把作文写成报菜名,也是个人才。 她想了想后说:“我这篇作文陈老师说有真情实感。你在秋游的时候,让你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什么?” 蔡琳玲说了一堆让她开心的事。 程守萍让她打住:“只能说一件事,最开心也可以,最不开心也可以,是那种让你能记住很久的事,也可以是一件小事情,但让你印象特别深刻。” 蔡琳玲想了老半天:“我最开心的其实就是一整天都不用上课。” 程守萍:“……”有点难救。 最后还是让她从刚才说的一堆开心事中,挑出两三件来详细写,公式化套个开头和结尾就行。 蔡琳玲开了个头之后就挠头苦思。 程守萍抓紧时间拿出英语书来请教沈继舟。 二十六个字母表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倒过来背,跳着背都没问题。然而,每个英文字母后面都有单词,拼成单词的每个字母她都认识,单词后面也有中文解释,但是单词她不知道怎么读啊。 沈继舟指着第一个单词:“f,a,c,e,face。脸。” 程守萍马上跟念,连念好几遍后,在笔记本上抄下单词,在后面标上“废丝(脸)。” 沈继舟忍不住笑了:“不要这样标,按中文念的话,会发音不准的。” 他说:“有磁带可以跟读。明天我带给你。” 程守萍先是一喜,然后眼神暗了下来:“我家没有录音机。” 沈继舟也沉默了。 “没关系。”程守萍朝他笑笑,重新振奋起来,“每天向你请教几个,积少成多。就是要一直麻烦你了,沈老师。” 这句沈老师一出口,沈继舟就窘了,喃喃地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出口,干脆转回身面对黑板。 程守萍暗笑,心说这小老师脸太薄,禁不起逗。 - 转眼到了星期二,这一天就是程守萍在笔记本上画红圈的日子。 她没等闹钟响就醒了,睁着眼在黑暗中默默酝酿。【】 8、【托梦】 窗帘边缘透进来淡淡的光。 她想起爸爸出院后,因为怕残缺的手吓到她和弟弟,始终把右手放在口袋里不拿出来,只用左手拿东西,吃饭也用左手拿勺子。穿衣服不好穿,他都是背朝着她们扣纽扣,但到底是少了两根关键手指,扣子扣得很艰难。 她见爸爸一直背对他们,觉得奇怪,探头去看:“爸爸,你在做什么啊?” 爸爸赶紧把手藏到背后,但她已经看到了。 那天她抱着爸爸哭了很久很久。 一想起这些往事,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跳下地,跑到爸爸的小床边摇他,带着哭腔叫道:“爸爸!爸爸!” 程根生乍然醒来还有点迷糊,听到女儿的哭声立时清醒,猛然从床上坐起,一边下地穿鞋,一边问:“出什么事了?” 房间里已经有了点光,他见女儿虽然哭得厉害,但看上去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不由心头一紧:“宏宏怎么了?” 程守萍抱住他哭喊:“爸爸你的手没了,呜呜呜,你的手……” 程根生:“……” 他伸手按开了灯,让女儿看清他的双手一点事都没有,随后问她:“是不是做梦了?” 程守萍抹把眼泪,抓住他的手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点头:“爸爸,我梦见你开车床,车刀飞出来把你的手指削断了。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呜呜呜呜……” 程根生默然片刻,这当然是每个钳工最怕的事故之一,但这种事故也极少发生,只要严格按照安全规范操作,就几乎没有发生的可能。大厂子的安全规范每一条都是血淋淋的事故总结而来的。 他笨拙地摸摸女儿的头,说道:“梦不当真的,爸爸的手会好好的。” 程守萍急了,如果爸爸不信的话,她所说的话不是产生反效果了吗? “爸爸,这个梦太像真的了,我还梦见娄叔叔了。一开始是他在车床旁边,然后他去接电话,人走开了,换爸爸过来开车床的时候,车刀就飞出来了。” 程根生心里暗自嘀咕,女儿又没有进过车间,怎么会做这样的怪梦?甚至还梦到了小娄。难道是哪次他不在的时候,小娄用这类安全事故吓唬她了? 他心里疑惑,便问她:“你怎么知道车床车刀这些的?还有车刀飞出来的事,是小娄对你讲的?” “是妈妈跟我说的。” 是秀珍吗……程根生沉默了,两年前女儿还那么小,秀珍怎么会对她说这些? “昨天晚上我梦见妈妈了,是妈妈跟我说爸爸有危险的。爸爸,你今天不要去上班了好吗?就请一天假好不好?” 程根生想起秀珍本来有点伤感,突然听见她这句倒有点哭笑不得了,看女儿哭得眼睛都红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觉又心疼又好笑。 想替女儿擦擦眼泪,但秀珍说他摸多了扳手老虎钳,手上的皮太粗,小孩脸嫩,会疼的,就回手抓起枕头毛巾,用反面替她抹了抹眼泪鼻涕。 “请假不好随便请,要扣工资的。爸爸不会出事,爸爸开机床会当心的。”温言哄了几句,他拍拍女儿的肩,让她去穿校服准备上学。 程守萍也就先不哭了,穿好校服后去喊醒弟弟。 到程根生带宏宏出门的时候,程守萍又拉住程根生的手叮嘱一遍:“爸爸,不管是不是真的,你开车床前一定一定要仔细检查啊!” 程根生拗不过她,点头答应会仔细的。 等父子俩出门后,程守萍也背上书包出了门。虽然再三叮嘱,她又怎么可能真正放心。 前世爸爸出事的时间她只知道个大概,不知道具体的几分几秒。但她知道就是娄桐出来接电话的时候。事故发生后厂里开过大会,专门讲了这个事情。 女朋友打来的电话,不可能打去厂办公室,多半是打去传达室。周六她看到娄桐去接电话,就是往传达室方向跑的。 她一路慢慢走着,耗着时间,走到厂门口附近的时候停下,找了棵大树当遮挡,这个位置,能清楚听到传达室里声音,但传达室的门卫看不到她。 她不敢看书,怕看入迷了忘记留意传达室里的动静,就只是默默在心里背着昨天刚学会的几个单词和短句。 每次听到电话铃声响起,她的心都跟着猛跳一阵,听到不是找娄桐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去。 大树的影子慢慢转动着角度。 终于听到门卫大叔接电话时说:“找娄桐啊,你等等。” 随后他拎起另一个电话拨内线:“三车间娄桐,来传达室接电话。……女的。” 程守萍强忍住立即奔进去的那份冲动。她不是没有想过,早上起来假装肚子疼,让爸爸请假带她去看病,那就肯定能避过今天这桩祸事。 可是,躲过了这一天,以后呢? 只要娄桐还在三车间,只要他还是这样吊儿郎当的工作态度,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类似的安全事故。难道她还能每天找理由来让爸爸请假吗?要不然就天天提心吊胆,害怕着不幸的发生? 行不通的。她只能做到提醒爸爸,让爸爸更当心,能够提前发现隐患,从而避免事故的发生。 但是,她真的怕万一啊! 车间里都知道娄桐谈了个女朋友,听说还挺漂亮的,所以他特别上心。女朋友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找娄桐,每次他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急吼吼冲出去接电话,生怕让人家等久了。车间里的人都取笑他,没结婚就这样,结婚以后肯定是个妻管严。娄桐就说人家嫉妒他女朋友长得漂亮。 程根生对此本来也是一笑置之的,但当娄桐飞奔出去接电话的时候,他马上想到了女儿早上做的梦。 她说小娄去接电话,等他来开车床的时候,车刀就飞出来了。 怎么会这么巧,刚好今天就有电话来找小娄? 他走近车床,仔细检查了车刀,肉眼看是已经固定好了,但想起女儿的那个梦,到底是难以放心。他拿来扳手试了试,发现夹具还能继续旋紧四分之一圈。 不要小看这四分之一圈,低速空转试车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但是机床高速运转的时候,车刀与零件一碰就会剧烈振动,撞击力量非常大,能把车刀震断,飞出来就是堪比子弹的速度,只要碰到人,非死即伤! 程根生暗暗心惊,要不是女儿早晨那个梦,要不是她哭着求他请假别来上班,他也不会想到娄桐竟会丢下没有完全紧固的车刀去接电话。如果真被飞出的车刀击中,别说手没了,连命都可能没了! 女儿说是梦里妈妈告诉她的。秀珍,真的是你托梦给女儿的吗? 如果是以前的程根生发现这种事,生气是一定会生的,也会好好说一说小娄,让他以后不能犯这样的错。但以程根生与人为善,息事宁人的做人原则,如果小娄极力恳求他,又做出永不再犯的保证,这种情况下他大概率是不会上报领导的。 可想到女儿早晨哭成那个样子,如果他真的手没了,甚至命也没了,老婆早就不在人世,两个年幼孩子以后要怎么办?只要一想到姐弟俩没了爷娘,以后天天要哭,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吃多少苦,程根生就心疼得忍不下这口气。 所以他直接上报车间主任了,甚至没有等小娄接完电话回来。 程守萍在工厂外等了许久,没看到任何异状,但不知道车间里面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到底还是煎熬。一直到快中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骚动,也没有救护车开过来,她才松了口气。 大树的投影变得极短,差不多是学校放学吃午饭的时间了,程守萍走向门卫室:“罗叔叔好。” 罗向阳探头看了看,讶异地问:“哎,是萍萍啊?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随着她年龄增长,爸爸都改口叫她守萍了,罗叔叔还是一直叫她萍萍,一直叫到十几岁。不过厂里的长辈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大多数也都是叫她萍萍,叫惯了。 程守萍看到罗向阳脸上神色如常,心就更定了,她说:“我来找爸爸一起吃中饭。” 程根生听说女儿来找他,起初诧异,再一想,肯定是因为那个梦,让她太害怕了。哪怕是他自己,想想那把车刀飞出来的后果,一样后怕到现在。 为了安慰女儿,他说什么事都没有,然后带她去食堂打饭。 程守萍是不会相信爸爸这套说辞的,因为在食堂吃饭时,她看到娄桐用怨恨的眼神盯着爸爸。 所以爸爸不光是发现了事故隐患,还上报了? 这可让程守萍意想不到,爸爸这样的老好人,不是最怕和人结怨的吗?不过立即上报才是对的,这一次没酿成大祸只是因为爸爸有了提醒,检查得更仔细罢了。就是该给娄桐这样的人一个教训,如果轻易放过,只会让他更不把安全规范当回事。 不过看娄桐的眼神,像是恨上了爸爸。她故意提醒一句:“爸爸,娄叔叔为啥一直盯着你看啊?他眼睛瞪得好凶啊!”【】 9、【赤豆棒冰】 程根生转头看了眼。 娄桐与他目光一对,恶狠狠瞪他一眼,随即斜眼看向别处。 程根生回过头来,安慰女儿:“没事,他肯定是看别人呢。” 程守萍不想揭穿爸爸,反正提醒的目的已经达到,也就装作没事一样继续吃饭。 吃过午饭,程守萍回到学校上下午的课。 校园里遇到陈老师。陈老师关心地问:“守萍,你去医院看下来怎样?” 程守萍笑着回答:“医生说没事,就是有点消化不良,配了点药,吃几天就好了。” “哦,那就好。”陈寒梅松了口气,又叮嘱几句便走了。 回到教室,蔡琳玲好奇地问她:“你怎么请假了?干啥去了?” 程守萍照例把消化不良的说辞搬出来应付。 “要吃药啊?”蔡琳玲满脸苦相地咧咧嘴。 “吞药片就行了,又不是喝中药,你干嘛这副样子?” “我最怕吃药了,药片会黏在舌头上,等我含住水了,药片就到处乱跑,水吞下去了,药片还在舌头上,化开来了,更苦!”蔡琳玲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她吃药的情景。 程守萍好笑地摇头:“你含口水的时候,把头仰起来一点,药片就自己落到你喉咙口了,这时候再咽,不就一起下去了?” “真的啊?下次我试试。” “最好没有下次。” 蔡琳玲吐吐舌头:“说得也是,哈哈!” 前排两个男生也跟着笑,王新宇笑得尤其大声。蔡琳玲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打在他后背上:“笑什么笑!” 王新宇其实不觉得有多疼,但多少有点不爽:“你干嘛老是打我,沈继舟也笑了,你不打他?” 蔡琳玲翻他个白眼:“他是正常地笑,你是在嘲笑我,还笑得那么大声!”不打你打谁。 王新宇和蔡琳玲来回争了几句,最后词穷,转身背朝着她,重重哼一声:“好男不和女斗。” 蔡琳玲:“我还懒得和笨蛋讲话呢。” 王新宇:“……” 放学后,蔡琳玲拉着程守萍和另外几个回家方向差不多的女生一起走,一路嘻嘻哈哈地好不热闹。 每到一个路口,都有几个人往不同的方向走,到最后蔡琳玲也和程守萍挥手再见了,程守萍就变成了一个人。 走出没多远,听见有人叫她:“程同学。” 程守萍站定,等他快步赶上来,同时用一种疑惑的眼神望着他:“沈同学?” 他是有什么话不方便在学校说吗? 沈继舟走到近前,却没有马上说话,眼睛望着别处,似乎酝酿了一会儿才能说得出话来:“你家不是没录音机吗,我家里有,你要不要来听英语磁带,跟着磁带读。” 程守萍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去你家?” 沈继舟依旧望着别处:“你不是要学英语吗?听磁带跟读可以提高听说能力,如果只是抄写或默写的话……” “好啊。”程守萍欣然答应。 沈继舟:“……” “但是我今天要去接弟弟。等我和爸爸说一声,明天再去你家,行不行?” 沈继舟轻舒口气,神情也跟着放松下来,眼里带了笑意:“行。” 程守萍又想到一件事:“你爸妈知道我会去吗?你和他们说了吗?” “说过了。他们都知道的。” 程守萍放心了:“那太好了,谢谢你呀。”英语四大基本功听说读写,光会读写怎么行,听说都要熟练才是真的学会了啊! 吃晚饭的时候程守萍对爸爸说起这件事:“爸爸,我明天想去同学家里,他家里有录音机,可以听英语磁带,我放学后去听一个钟头再过来行不行?” 程根生:“那个借你英语书的男同学?” “对,他叫沈继舟,他爸爸是老师。” 程守萍见爸爸沉吟不语,便开始替沈继舟说好话:“爸爸,沈同学作文写得可好了,他爸爸还让他提早学英语,我平时有不懂的都会问他……” 程根生:“他家住哪里?” 程守萍:“我也不知道啊,今天他才问我要不要去,我说要先问过爸爸,明天再去他家的。” 程根生看着女儿热切的眼神,终是点了头:“行,明天我去接宏宏吧。” - 第二天放学后,蔡琳玲还是拉着程守萍一起,几个女生同路回家。程守萍回头看看,沈继舟就在马路对面,同方向,一个人走。 等其他人都各自分开回家了,他才从马路对面穿过来。 程守萍:“……”怎么搞得像地下党接头一样。 不过她们一群女生嘻嘻哈哈,他一个男生混在里面的话,也确实有点太显眼。如果是王新宇那样的性格,可能还好点。 偏偏沈继舟属于不太合群的那种人,安静少言,和现在这个年龄阶段的其他男孩子比起来,显得要成熟一些。 嗯……程守萍想起班里那些男生的幼稚言行,把“一些”换成了“许多”。 即使是现在一起同路走,只要她不开口,他就不会主动挑起话题。 “沈同学,问你个事。” “嗯?” “那天摄山拍的照片要多久能冲出来?” “已经冲好了,你来我家,正好给你照片。” “太好了。”程守萍笑了起来,她很期待那张照片,也不知道拍的好不好,“要多少钱?冲照片加上胶卷的钱。” 沈继舟摇头:“不用,照片是我爸爸自己冲印的。” 程守萍:“那也要材料费啊。”她记得冲印照片好像还要用到各种药水。 沈继舟笑了:“真的不用。我还拍了很多其他照片,都是一起印的,要怎么算钱啊?” “那……我请你吃奶油雪糕。”程守萍咬咬牙,也豪气了一把。 一根奶油雪糕就要一毛钱了!但要不是沈继舟拦着,她就在书店里把书买了,也没有磁带可以跟读,要自己去啃那本英语书,她肯定啃不下来。 这回沈继舟点头了。 结果跑去店里一问,奶油雪糕早就卖完了。已经十月份了,商店里冷饮卖完就不会再去补货了。最后售货员从冰柜下面翻出来两根赤豆棒冰,四分一根。 一人一根赤豆棒冰,咬一口,还有一粒粒的赤豆可以嚼,又甜又香。吃到家门口,刚好吃完。 沈继舟用写过的草稿纸把两根棒冰棍包起来,藏在书包里,还对她说:“你不要跟我妈妈讲吃棒冰的事。” 程守萍:“……” “上次我们吃油墩子的事,也不要讲。” 程守萍强忍笑意点头,只怕一开口就要笑出来。 开门进去,眼前先是暗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始适应。 门口有鞋柜,地上摆着两双儿童拖鞋,一双深蓝,一双青绿。两个人换拖鞋的时候,沈继舟的妈妈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是个很好看的女人,五官清秀端丽,留着齐肩半长发,浅蓝色的衬衫,外罩一件米白色绒线衫,灰色西服长裤,衣着整洁素雅中透出股干练,表面上看不出有多严厉,至少在她微笑着的时候是一点也看不出来的。 听沈继舟在门外叮嘱那口气,她还以为他妈妈有多凶呢。 程守萍也向她微笑,声音清清脆脆的:“阿姨好。” “你好啊。”后面半句是对他们两个说的,“点心在桌上。洗了手再吃。” 两个人刚吃完赤豆棒冰,舌头被冰得有点木,其实都不想吃点心。洗完手之后,沈继舟就进房间拿照片。 程守萍站在厅里等他。 客厅大概十来个平方米大小,深色的仿红木家具,上面铺着花色淡雅的细棉布防尘。厅中央是一张方形餐桌,玻璃台板下面是雪白的镂空钩花桌布,桌布四角沿桌边垂下。整个房间井井有条,非常干净。 不多时,沈继舟从房间里出来,把照片放在桌上:“你坐吧。我去拿录音机。” 程守萍坐下,拿起照片细看,第一张就是她对着镜头笑意盎然的照片。 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种浓眉大眼的漂亮姑娘,再加上平时吃得比较节俭,脸颊瘪瘪的丰满不起来,不过这张黑白照片上看不出来这些,只看到满脸满眼灿烂的笑,齐耳黑发在风中飞扬。 还挺好看的。 翻到下一张照片,是她替沈继舟拍的,稍微有点糊,也不知道是她对焦没对准,还是手抖了,不过还是能看出来他笑得很放松。 还有一张也是她拍的沈继舟,这张不糊了,是她正好抓拍到他微愕的表情。 看来她也是有点摄影天分的嘛。程守萍在心中暗暗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后面很多张都是沈继舟拍的天文台,有一张是逆着阳光拍摄的。 整个天文台的背光面呈现暗灰色,但在穹顶一侧,刚好露出一点点太阳,阳光就如星芒一般,从这个点向周围四射而出,像在天文台的穹顶上镶嵌了一颗耀眼炫目的星星,其光芒又将整个穹顶的轮廓都清晰勾勒出来了。 天文台,观星之所。穹顶上这一道炫目的星芒,正是点睛之笔。 程守萍倒吸了口气,连她这个外行都能看出来这张照片拍得有多完美。 唯一的遗憾是照片不是彩色的,但也可能正因为是黑白照片,才能将这种黑白灰的对比推到极致。 可别说,陈老师点评作文时,说沈继舟有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还真有点道理。 沈继舟抱着录音机出来,先是放桌上,但电线不够长,够不到插座,最后干脆放在地上。 程守萍本来想对他说,这张逆光拍摄的照片真的很有水平,是能去参加摄影比赛的程度。 刚拿起这张,就看到了下面的照片:“咦?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 这张是中景,画面三分之一处是个女孩。 山风吹起她的校服,像鸟儿的翅膀一样在她身后展开,她迎风而立,微微眯眼朝着太阳的方向扬起下颌。 在她面前,是一片辽阔无比的天空。【】 10、【成绩提升】 沈继舟刚插好插头,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脸还有点红,看了眼她手中的照片:“这张是……试拍的。胶卷的第一张,有可能拍不全。” 其实程守萍看到照片就想起来了,那会儿沈继舟刚拿出相机,她看他一时半会儿弄不好,就跑去观景台看风景,吹了会儿风后,她听到了像是相机快门的声音。 随手试拍一张就有这种实力吗? 不知为何,比起自己对着镜头笑的那张,程守萍更喜欢这张照片,虽然因为距离较远,这张照片上她的五官略显模糊,但她就是特别喜欢。 她拿出课本,小心地把两张照片夹在里面,由衷地对沈继舟说:“我很喜欢这两张照片,拍得真好,谢谢你。” 沈继舟笑了,带着少许赧然,转身装好磁带,按下播放键。 磁带沙沙轻转。 “lessonone” 随着录音机里传出的清晰朗读声,两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格外专注起来。 听一句,按下暂停,她跟读一遍,如果有发音不准的地方,沈继舟还会立刻纠正,真的一板一眼做起老师来了。 一课读完,沈继舟把磁带倒回开头。 跟着磁带反复读了快半小时后,沈继舟妈妈端来一盘切成片的苹果,上面插着牙签,放在桌上招呼他们吃。 程守萍确实觉得口干,谢过沈继舟妈妈,拿一片苹果快速吃完,继续听磁带跟读。 一小时很快就到,程守萍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按停录音机:“我要走了。”和爸爸说好晚一个钟头过去的,第一天还是别超时比较好。 她走到厨房门口。沈继舟妈妈正在洗菜。 “沈继舟妈妈。”等她回过头来时,程守萍朝她微笑致意,“谢谢你切苹果给我吃,苹果很甜很好吃。谢谢沈继舟爸爸冲印的照片,还要谢谢你们同意让我来听英语磁带。”说完朝她鞠了一躬。 林月妍被这一连串谢谢逗笑了,转身擦干手上的水:“不用谢。舟舟回来说你在学校帮过他,本来要写检讨书的,说清楚后老师还向他道歉了。” 听沈继舟妈妈这么说,程守萍有点不好意思:“他是好心给我吃饼干,被人告状打小报告才差点写检讨书,我去向老师说清楚这件事,是我本来就应该做的。” 林月妍带着浅笑,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舟舟一开始没说,饼干被吃完了也不告诉她,还是她发现饼干盒空了,给他重新补满的。直到前两天,他提起要带同学来家里听磁带的时候才把这事说出来。 小学读几年了,第一次说要带同学来家里。林月妍也很好奇是个什么样的同学。 今天看到了,原来就是照片上那个女同学。 程守萍进门时,林月妍就注意到她的校服不太合身,手腕脚踝都露出来一截,显然是孩子长高了但家里没有及时给她买新校服。鞋子洗的很干净,也是旧的。 但是这孩子看人的眼神很正,说话有礼貌,进屋后一个人的时候也没有到处乱翻乱看,规规矩矩的等着舟舟拿照片给她。桌上的糕点她一块没碰,切的苹果也只吃了两三片,是个很有分寸的孩子。 因为要带同学来听磁带,舟舟自己先把这段课程听了好几遍,反复地跟读,确保自己发音足够标准。比他爸爸要求的还要认真许多。 林月妍笑着朝程守萍说:“我和舟舟爸爸都觉得你是个好孩子,随时都欢迎你来。” 她们说话的时候,沈继舟本来站在旁边送客,听到妈妈揭自己老底,说他为了今天提前把磁带听了好几遍就有点挂不住脸,转身回房间里去了。 程守萍暗暗好笑,再次诚挚地谢过沈继舟妈妈,离开沈家。 时近傍晚,天边的红云层层叠叠。程守萍边走边默背刚才读过的那些单词与短句,不知不觉就到了工厂门口。 爸爸和弟弟已经吃过饭了,正在食堂等她。 程根生见她来了,就去窗口打饭。宏宏拉着她问:“姐姐,学英语是什么啊?” 今天是爸爸来接他,他问爸爸姐姐去哪儿了,爸爸说姐姐在学英语。 后来打饭吃饭,一直都没看到姐姐,他心里纳闷,问了好几次爸爸,每次爸爸都说姐姐在学英语。学英语到底是什么啊? 程守萍:“英语就是外国人说的话,学英语就是学他们说话。” 宏宏更纳闷了:“为什么要学他们说话?” “因为……”以后会有很多外国人来中国,英语变得越来越重要,还会掀起全国性的学英语热潮。这当然没法说,程守萍最后只给了宏宏这么个答案:“因为有用。” 宏宏的大眼睛眨巴了好几下,接受了这个言简意赅的答案。 吃完饭回到家,程守萍争分夺秒地拧开台灯,摊开作业簿。作业写完后背古诗,接着预习数学,最后把今天读过背过的英语默写一遍,再对着书批改,拼写错误的单词罚抄十遍。 爸爸的手保住了,她终于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学习。 数学对她来说是最没有难度的,小学学习的都是非常基础的运算,学会了就不会忘记。但语文不同,有课文和古诗要背。 她现在学习的重点还是放在英语上,每天都在放学后去沈继舟家里读一个小时英语。 现在这个身体精力可能不太够,但记性是真的好,课文也好古诗也罢,通读两遍就能背个八九不离十。连英文词句背起来也没她想象中那么难。 唯独让她不满意的,是身体太瘦弱,虽然有营养不够的原因,也和她吃得少并且不运动有关。 她需要一个强壮而且精力充沛的身体,所以她开始晨跑。一开始跑不了多久,几分钟就喘不上气。她就跑一段走一段,等气喘匀了再继续跑。慢慢能跑的时间越来越长,喘着气走路的时间越来越短。 坚持运动一段时间后,她的胃口变好了,饭量随之见长。 而且晨跑之后,她这一整天状态都会很好,头脑特别清醒,学什么都很快。 十一月初的期中考试,程守萍语文考了90分,数学91分,总成绩提升了七八个名次。事实上她还刻意做错几道题目,把分数压低了,要不然成绩提升太猛,她怕老师会怀疑她考试作弊了。 尽管如此,也属于进步巨大。陈老师特意在班会课上表扬了程守萍,说她虽然学习环境艰苦,但她不畏艰难,积极上进,号召全班向她学习。 其实这段时间程守萍的努力所有师生都看在眼里,她对于被怀疑作弊的顾虑完全是她自己多虑了。 沈继舟这次语文考了98分,拿下班级第一。语文课代表曹俊只有95分,报成绩的时候,陈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曹俊一眼。曹俊低下了头。 下课后,蔡琳玲问沈继舟:“我记得陈老师原来叫你当语文课代表的呀?为啥后来变曹俊了?” 沈继舟:“我不想当课代表。” “咦?为啥?” “太麻烦了。” 课代表每天要负责收发作业,要领着大家读课文,有时候还要帮老师批改练习。沈继舟根本不想做。但他对陈老师说的时候,陈老师就说成绩越是优秀,越是要多承担责任,要做学习上的领头雁。 于是沈继舟在下一次默写的时候故意默错两个词语。陈老师说他太粗心了,语文课代表还是让曹俊当吧。 “……” 蔡琳玲都惊呆了,居然有人放着现成的课代表不当,理由居然是太麻烦了。她想当还当不上呢! - 这天在厂里大食堂吃晚饭的时候,有个熟人瞧见他们,过来朝程根生道了声:“老程啊,吃饭呢?”接着也没等他回答,就转过头来问:“萍萍啊,你期中考试分数出来了吗?” 程守萍抬眸,认出了眼前矮壮身材的中年女人,便朝她笑笑:“马阿姨好。出来了。” 马冬兰是明知故问,她当然知道分数出来了,她儿子王小军也在实验小学读书,和程守萍是同一个年级不同班级,这么问就是想打听她考了多少分。 见程守萍不肯说分数,肯定不如自己儿子考得好,她心里得意,追着问道:“考了多少分啊?” 程守萍之前的成绩确实拿不出手,马冬兰明明知道,每回考完试还要来问,再拿王小军的分数比一比,那优越感马上就来了。 于是程守萍脸带愧色地说:“考得不好……” 马冬兰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就听程守萍接着说:“语文只考了90分,数学只考了91分。” 马冬兰的表情瞬间僵硬,她没听错吧?两门都考了90分以上?这怎么可能?上回问她,数学还只考了72分呢。 对,一定是她听错了。 “阿姨没听清,你刚才说你考了多少分?” “语文90分,数学91分。”程守萍一字一顿地又报了一遍分数。 马冬兰的笑容彻底消失,不对,肯定不对,程家小囡肯定撒谎了,怎么可能短短半年成绩就提得这么快? 她用怀疑的眼光盯着程守萍:“萍萍,撒谎可不好啊,你老实说,到底考了几分?” 程守萍叹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两张试卷,把正面对着马冬兰,上面清清楚楚的红色数字。 陈老师还在语文卷子上打了五角星,写着进步非常大的评语,后面还有个醒目的感叹号!【】 11、【准备冬衣】 马冬兰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凑近细看,还真的是90分和91分。 她不由嗓门提高了八度:“这还叫考得不好?!” 她家小军这次语文考了84分,数学89,已经是最接近90分的一次了,她还觉得儿子有进步了呢。 其实王小军成绩一般,并不属于班级顶尖那档,平时也就靠和程家小囡比较来获得一点优越感,谁知道这次反叫程家小囡比下去了! 程守萍点点头:“是没考好,有几题本来会做的,哎,粗心了。对了……”她笑眯眯地问,“小军哥哥这次考了多少分啊?” 马冬兰:“……” 被反将了! 因为马冬兰情绪激动,说话嗓门也拔高了,大食堂里吃饭的工人们从刚才开始就注意到了她们,甚至还有好事者端着饭盆跑到近处来,边吃边打听情况。 马冬兰这才发现已经围了这么多人过来,投过来的眼神大多带着讥笑之意,都等着看好戏呢。 她一张圆胖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也没能当众说出王小军的分数,只好说:“我,我还没问过他呢。”丢下这句就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匆匆离开食堂。 走出好远,她才想起来自己饭忘了打,但这会儿再叫她折回食堂去打饭,那她是死也不回去的。 程根生也是才知道女儿这次居然考得这么好。他刚才本想问的,但看女儿只字不提考试分数,只顾低头扒饭的样子,猜想可能是考砸了。 食堂里那么多人,小囡也要脸面的,她这段时间那么用功读书背书,万一没考好,心里不是更难过? 所以程根生想想还是在回家路上再问她,要真是考砸了,还得鼓励鼓励她,让她别灰心。 想不到这次考了两个90分以上,老师还表扬她进步大,给她打了五角星。 程根生内心喜悦,起身去食堂窗口添菜,问下来大排和狮子头已经卖完了,红烧肉女儿又嫌太油腻,就买了两个荷包蛋回来。 食堂做的荷包蛋,煎完之后还会放点酱油水和白糖煮一会儿,咸中带甜,水润润油汪汪的。 宏宏已经吃完饭了,一看到荷包蛋,口水又出来了,可爸爸说这是姐姐考试考得好的奖励。 他羡慕地看着姐姐碗里的荷包蛋,可怜兮兮地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考试啊?” 程根生和程守萍都笑了。程根生摸摸他头:“等你上学以后。” 宏宏不服气地说:“我现在天天上学啊!” “你那是幼儿园,不考试的。只有上小学才有考试。” 宏宏嘟嘴:“我也要上小学。”上小学真好啊,有考试,还有荷包蛋奖励! 程守萍简直要被他笑死,等他真上学了,不要天天哭唧唧就好。 之后几天,经常有和程根生熟悉的工人,在厂里看到程守萍就问她考了多少分,基本都是善意的,问完之后还会夸她几句。 也有那特别好事的,追着马冬兰问王小军考了多少分。马冬兰就从鼻子里“哼”一声,送他两个卫生球。 - 分数出来的这天晚上,回家时在楼道里遇到了二楼的邻居樊美娟。 两家都住着厂里分的新工房,楼上楼下,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处得不错。瞧见父女三人都乐呵呵的,樊美娟便顺口问了句:“老程,瞧你这开心样子,有啥好事啊?” 程根生语气里带着自豪,笑呵呵地说:“萍萍期中考试考得蛮好的,老师还夸她进步非常大。” “呦!那是开心的。萍萍本来就是聪明小囡呀,读书么稍微认真点,分数就上去了呀。” 樊美娟顺着夸了几句,一边打量着程守萍:“萍萍好像长高了不少啊……眼看着天要冷了,你看她穿的绒线衫都短了一截,老程,要不要我帮萍萍改一下,袖口这边接长一点?” 哎,单身男人带小囡就是粗枝大叶的,只知道让小囡吃饱就好了,眼看这几个月小姑娘个头窜了不少,袖口、裤脚都明显短了一截。老程也不知道替她换身大点尺码的衣裤。 程根生经樊美娟提醒才注意到,女儿这段时间确实长高了不少,不管是校服,还是里面穿的绒线衫都显得不合身了。 这件绒线衫还是秀珍两年前织的,当时是往大里织,她说小囡长得快,织大点可以多穿点时间。 转眼萍萍已经长高了许多,让这件绒线衫都嫌小了。可秀珍却看不到了。 程根生鼻根微酸,眨了眨眼,对樊美娟点点头:“你说得对,是嫌小了。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帮萍萍织两件新的?绒线要用多少?都我来买。还有这个月的烟票够不够老张抽的?我这里香烟票还有。” 樊美娟笑着道:“绒线我来买就好,你一个男人家又不懂买什么绒线才合适,反正到时候用掉多少绒线,我跟你报个数不就行了?每个月那点烟票倒是真不够老张抽的,但是你给他多少他就抽多少,还不如不给他,那点点份额抽光算数。” 也就过了七八天,樊美娟织好两件钴蓝色绒线衫,胸前有白色的雪花图案,绒线衫一大一小,还用多余的同色绒线织了两双手套和两条围巾,姐弟俩一人一套。走出去一眼就知道是一家人。隔几天又织好两套,米黄色和浅咖啡色的条纹交织,姐姐的是细条纹,文雅细巧,弟弟的是宽条纹,大方活泼。 程根生感激她用心,除了买绒线的钱之外,还把当季的香烟票给了她。 樊美娟没有多推辞,最后还是收下了,但她也不打算买额外的烟给老张抽,香烟票么黄牛会收的呀。老程给的烟票还挺多,她晚上空下来就织织绒线,后来又给姐弟俩各织了两条绒线裤,过冬都没问题。 经樊美娟提醒,程根生想起快要入冬了,回家就打开大衣橱,翻出过冬的棉袄,让姐弟俩套身上试了试,果然是小了,扣子几乎要扣不上,勉强扣起来也是紧巴巴的。 宏宏小脸憋得通红,直喊:“胸口闷!胸口闷!” 程根生赶紧给他解了扣子,棉袄脱掉。 往年这些事都是秀珍在操持,他一时没方向,只好又拿了棉袄下楼去问。 樊美娟细细教他:“你带好布票、棉花票,去菜场旁边的那条小弄堂,里相有个老师傅,手艺老好的,价钱也公道。你叫他帮你把棉袄翻翻新,放大一点。记得带两个小囡去量尺寸啊。” 程根生记住了,隔天正好轮休,他便带上姐弟俩去找老裁缝改棉袄。 裁缝铺门面非常窄小,大约就一米左右的宽度,也没有招牌,要不是樊美娟预先提醒,程家父女可能就直接走过去了。 这铺子对外的窗口,其实就是在门旁边的墙上开了个洞,老裁缝正坐在里面踩缝纫机。 听到要改棉袄,老裁缝让两个小囡进来量尺寸,程根生站在窗洞外面朝里看,屋里面黑魆魆的,也不知道这老裁缝是怎么看清楚针线的。 “啪!”裁缝拉了下灯绳,日光灯闪烁了几下,屋里亮堂不少。 尺寸量好,老裁缝在一本小本子上写写算算,对程根生道:“旧料子拆下来可以做衬里,外面用新布,看起来就像新棉袄一样。另外改大还要再添点新棉花进去。” 随后老裁缝丢给他一沓钉在一起的布条,让他选料子。 程根生也不知道选啥好,直接传给了女儿:“你来挑。” 程守萍给自己选了个浅棕色的细条灯芯绒面料,给弟弟选了个墨绿色的灯芯绒。 程根生付了钱和布票棉花票。转身带姐弟俩回家,一路上问程守萍:“你们校服现在可以买吗?” 程守萍摇摇头:“陈老师说,校服都是开学的时候统一订,厂家不接受一件两件的单。等下学期开学就能买新校服了。” 程根生不由内疚,他居然那么久了都没发现女儿的校服不合身。 程根生有两个姐妹,小囡都比宏宏大,穿不下的衣服就拿来给宏宏。三、五岁的孩子还不太费衣服,两个嬢嬢拿来的衣服都有七八成新,足够宏宏换穿的,所以程根生不由忽略了给小囡换衣这件事。 他心带愧疚,摸了摸女儿的头,像是说给她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等开学了,订两套新校服。” -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后没几天,班里发生了一件事。 早晨作业本收上去,陈老师发现沈继舟和另外一个同学的作业没交,上课的时候就问他们。 另一个同学是真没交,但沈继舟明明是交了作业的。 陈老师也知道沈继舟不会无缘无故不交作业,没有批评他,只让他在课间补上该交的作业。 下课后程守萍和蔡琳玲一分析,语文作业是曹俊收齐后送到老师办公室的,沈继舟交了,老师没收到,只能是曹俊在把作业送去老师办公室的路上动了手脚。 蔡琳玲出主意,让王新宇引开曹俊,她们去搜曹俊的课桌和书包,要是能找到沈继舟的作业本就是铁证了。 王新宇连连点头,摩拳擦掌只等大家都同意了就去干。【】 12、【被举报了】 程守萍摇头,搜人课桌和书包就有点过头了,就算曹俊被引开,他前后排的同学看到了难道不会告诉他?真找到了作业本还好,要是没找到呢? 曹俊只要不是太笨,大概率不会把作业本藏在自己书包或课桌里,更大的可能是找个不显眼的地方悄悄扔了。万一被人找到的话,还有借口说是无意中弄丢的。 “那就让他小人得志了?”蔡琳玲愤愤不平。 程守萍说:“小人只要得到权力就会滥用,想避免的话,只有一开始就别让小人得到这种权力。” 沈继舟埋头补作业,一直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陈老师说要改选班干部,以前低年级的时候班干部都是老师指定的,但他们已经四年级了,同学相处也有三年多了,大家可以票选自己认可的人来当班干部。 这次改选的主要是班长、班委以及各科课代表。 大家可以推举自己认为合适的人选,放学之前投入投票箱。隔天统计出票数较多的候选人之后,公布候选名单,最后在班会上,再进行一次不记名投票,从这些候选人中选出最后的人选。 写语文课代表名字的时候,蔡琳玲朝程守萍眨了下眼,铅笔朝沈继舟的后背晃晃。 程守萍确实觉得沈继舟当之无愧,但他也说过嫌麻烦不想当的。 她索性直接问他了:“沈同学,语文课代表要不要选你?” 安静片刻,沈继舟说:“都行。” 程守萍:“……” 沈继舟要是明说别选他,程守萍就不写他名字了,但他说都行,四舍五入等于行,那她还有啥理由不写呢? 她和蔡琳玲对视一眼,都在语文课代表后面写上了沈继舟的名字。 “哎,记得选我当体育委员啊!”王新宇听到对话,转过头来毛遂自荐。 蔡琳玲白他一眼:“凭啥选你?” 王新宇自信满满:“我跑得快啊,还会打球,对了,还有跳远,跳远我是第一名!” 蔡琳玲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了句:“四肢发达。”不过想想要是王新宇真选上了体育委员,他们是前后排的,也更好说话不是。于是她也把王新宇的名字写了上去。 第二天公布候选人名单,沈继舟、曹俊都在其中,王新宇也入了体育委员的候选,他得意洋洋地回头:“看吧,我说选我没错吧?” 蔡琳玲切了一声:“还没当选呢,你别得意的太早。” 下午的班会课,进行无记名投票。等大家投完,陈老师让两名同学一起上前唱票,念到谁的名字,陈老师就在黑板上他的名字下面画一笔,五笔就是一个“正”字。 沈继舟名字下面的正字已经写到了第三个,投曹俊的票也不少,两个正字刚写完,两边交替增加,咬得很紧。 还有个候选人只有两三票,不是他们的对手。 曹俊紧紧盯着黑板上自己名下的那列正字,脸色泛红,牙关紧咬,双拳不由自主地攥紧。只差一票,他就能追上沈继舟了。 沈继舟倒是显得很淡然,一副选得上选不上都无所谓的样子。 “语文课代表,曹俊。” 追平了!曹俊在课桌下面无声地晃了下拳头,转头去看沈继舟的表情。 沈继舟正低头看着什么。曹俊视线下移,看到他搁在桌板下面的是本摊开的书,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一看就不是课本。 居然还有闲心看闲书! 曹俊:“……” 这时唱票的同学从投票箱里取出最后一张票:“……语文课代表,沈继舟。” 尘埃落定。 王新宇没选上体育委员,垂头丧气。 蔡琳玲笑他:“我让你别得意太早吧?这就叫庆祝太早,结果糟糕。”然后又转向沈继舟,“最后那票就是我投的,你选上了课代表,要请客谢谢我。” 沈继舟一脸认真地拒绝了:“我不能请你,如果请了,那就叫贿选。” 蔡琳玲:“???”会选?是说她很会选人吗? 接着陈老师要求选上的班干部轮流上讲台,每人说几句当选的感想或是对如何做好这个班委的构想,类似于微缩版的就职演讲。 程守萍本以为沈继舟会发窘或是一脸不自在,不过他虽然脸有些微发红,表情看上去还挺镇静。 再一想,毕竟陈老师经常让他当众读自己的作文,多少也练出来了吧。 - 晚间吃饭的时候,程守萍对爸爸说起今天选班委时发生的趣事。 宏宏在一旁听着,其实似懂非懂,但也假装听得懂似的,边听边点头。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把小手举高高,表示他有问题要问。 程守萍看向他:“怎么啦?” “为什么要写‘正’字啊?” “因为‘正’字的笔画正好是五笔啊。一个字五票,两个字就是十票,一眼就能看出来有多少票了。” 程守萍一边说,一边在他手心里画正字。宏宏痒得抽回手,缩着脖子“咯咯”直笑。 正说着话呢,走过来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饭盆往程根生旁边一放,跟着坐下了。 程守萍喊了一声:“傅叔叔。”宏宏也奶声奶气喊了一声“傅叔叔”。 “哎。”傅奎笑着应了,转向程根生时神情严肃了几分,声音也压得很低,“老程,有人举报你,知道不?” 程根生愣了愣:“我?我有什么好举报的?” 傅奎是班组长,今天车间主任找他了解情况,就是问老程有没有偷拿车间的金属废料。 程根生确实拿过几块废铁皮,利用休息时间切割打磨,做成小马小人给宏志玩。那几个小人还没一根手指头高,全部加起来融成团也不会比个鸡蛋大。 一般来说,只要不是拿出去倒卖赚钱,只用一点废材修修补补,做点小工具家里用用,那是眼开眼闭的事。 车间里的老师傅、班组长这些老资历的工人,基本都拿厂里的废料做过各种小工具。 比如废钢筋弯一弯,一头稍微磨磨尖就是煤勾,用来勾煤球炉里滚烫的煤饼,清理炉灰,趁手得很。再比如家里有什么桌子椅子腿,木架子、长杆子裂开了,用铁皮箍起来,箍箍紧就能当新的一样用了。 有什么办法呢,大家都不富裕,能省一点是一点。 其实车间主任也清楚得很,他自己家敲核桃的小钢锤,还是用小块的边角料钢材做的呢。 但是,有人举报了,还是要走形式问一下的。 傅奎当然拍胸脯说根本没影子的事,老程那么老实的人,哪里会偷厂里废料嘛。 回头就来找程根生通风报信了:“老程,你想想,是谁会举报你?” 程根生摇头。程守萍小声说:“娄叔叔吧……” 傅奎一击掌:“肯定是他!” “那天你不是发觉他车刀没装牢,报上去了吗?厂里给他记大过,还扣了工资。” 安全制度方面厂里一向很重视,不仅把娄桐这次的记大过通报全厂,还在广播中公开表扬程根生,夸他安全意识高,才能够提早发现隐患,避免了一场重大安全事故的发生。 因此傅奎完全不觉得这是需要隐瞒的事情,更没留意到程根生不停向他使的眼色,一口气说完后总结道:“肯定是他为了报复你,向上面举报了。”老程平时从来不得罪人的,所以这个举报人,除了娄桐不会有第二个。 程根生看看女儿,她正低头吃炒鸡蛋,好像不准备追问他为啥没告诉她这件事,才暗暗松了口气。 “老程,就算这次举报的事情过去了,小娄那里不一定肯罢休。你这两天要当心点啊,眼睛睁睁开。” 程根生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饭后回家的路上,程守萍和宏宏说着话,时不时看一眼爸爸,虽然爸爸一向话少,但总觉得今天的他比平时更严肃,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等回到家中,程守萍便索性问他了:“爸爸,你是在想被举报的事吗?” 程根生意外地愣了愣,随后摇摇头:“不是。” 他停了停,见女儿望着他,仍然是一副等着他回答的样子,便清清嗓子:“咳,车间里推荐我去考六级钳工。” 程根生取得五级钳工证书已经三年多了,这次上报娄桐的过失,阻止了一桩特大安全事故的发生,属于立功表现,车间除了开会表彰之外,还向上级领导推荐他参加六级钳工考核。 程守萍又惊又喜:“爸爸,这是大好事啊!” 厂里五级钳工一个月68元工资,六级工一个月80元。光每个月工资就多了12元,再加上各类津贴也是水涨船高。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提升啊。 程根生笑了一下,略显为难地说:“要考试的,还要去上培训班。” 程守萍这下明白他为什么犹豫了。 六级工考核并不是那么容易通过的。她技校毕业出来后就在厂里做质检员,听去考过的钳工聊起,考核分为“应知”和“应会”两部分,应知是理论考核,应会是实操考核,而且都有相当高的难度。 工人大多数文化程度不高,就算实操技术过关,理论考却是薄弱项,即便在培训班经过几个月的培训,最后真正能通过考核,顺利拿到六级证书的不会超过三分之一,甚至更少。 而爸爸如果去参加厂里组织的业余培训班,每天晚上以及周末半天都要上课。 这就意味着他没法像现在这样照顾宏宏,需要程守萍花更多的时间来照看宏宏。【】 13、【出黑板报】 程根生担心的是,花了许多业余时间参加培训班,最后却没考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女儿两年级的时候功课还很好,因为秀珍过世的打击,成绩一落千丈。他自己也就小学文化,平时嘴又拙,不知道该怎么教她。 眼看着最近半年她变得刻苦勤奋起来,成绩也变好了,这时候他再去折腾上什么培训班,影响她的学习,不是变成他这个当爸爸的拖女儿后腿了吗? 程守萍却显得很兴奋:“爸爸,你去考吧,你没空的时候我会看好宏宏的。而且宏宏也很乖很听话,不会影响我学习的。我支持你去考!” “宏宏乖,支持你考!”宏宏没听懂爸爸和姐姐在说什么,但说他乖他听懂了,高高举手,奶声奶气地重复着姐姐说的话。 程根生被儿子逗笑了,同时也被女儿的兴奋口吻所感染,赧然笑着点了一下头。 是啊,就算是难考,也只有去考了才有机会通过,不考的话连三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只要拿到六级证,家里的经济情况就可以得到改善,也不至于给小囡吃个荤菜也要算上老半天了。 程守萍想得却比此时的程根生还要长远一点。她记得要不了几年就会有德国公司来本市投资,合作建汽车厂。 前世的那个时候,爸爸厂里有一批技术骨干调入合资汽车厂,其中也有六级钳工。进汽车厂的工人收入比在原厂时翻了好几倍,甚至比许多机关干部的收入还要高,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震动。但爸爸那时候已经残疾,转岗成为工具室保管员,根本就没有机会去合资厂工作。 这辈子,她希望爸爸能抓住这个机会,用他这双完好健全的手。 - 四年级开始,教室后面的黑板报就是由学生负责来出。 陈老师认为班上每个同学都应该参与进去,所以黑板报虽然是由宣传委员孙晓云负责组织,但具体执行是小组轮换的,这次轮到了程守萍这组。 梁凯和张佑军坐最后一排,虽然他们个头较高,也要站到凳子上才能够着黑板上沿。为了方便出板报,索性把后排的课桌全推到黑板下方,连成一整条。梁凯用板擦擦完黑板,张佑军用湿抹布再抹一遍,干干净净。 在他们擦黑板的时候,其他人开始商量每个人具体要做的事。沈继舟自然是负责出稿子,程守萍和王向珊字写得好,负责抄写文字,梁凯平时就喜欢画画,他和周亦欣负责画报头、插画和花边,蔡琳玲和张佑军负责给抄写的人打下手,递粉笔,对稿子。 王新宇问:“那我呢?” 蔡琳玲一指椅背上挂着的水壶:“你负责给大家打水。” 王新宇欣然接受这个任务,开始逐一把水壶往身上背。就见他左一个军用铝壳水壶,右一个塑料水壶,八个水壶全挂在身上,五颜六色。远看像是背了一堆炸药包的士兵,正要冲进敌人阵营同归于尽,近看像是个收废品的,手里拿不下了就往身上背。 蔡琳玲指着他哈哈大笑,大家跟着笑了起来。 王新宇自己也笑,边笑边跑出教室去打水,身上挂着的水壶甩来甩去,叮铃桄榔一阵乱响。 上一期黑板报是关于秋游,这期因为刚选完班委,陈老师要求留一个角放新班委的名单,再放一篇学习方法介绍,其他的内容可以他们自己定。 主题和内容大致定下后,沈继舟便坐回自己座位写稿子,大家看到王新宇的滑稽样子发笑的时候,他也没抬头去看上一眼,始终专注地书写。 周亦欣和梁凯开始商量报头画什么。孙晓云让张佑军把黑板平均划分为四块,一块用来放学习方法介绍,一块用来放班委名单,余下的放沈继舟的文章。 程守萍因为期中考试进步大,陈老师在成绩出来后就让她总结自己的学习方法,分享给大家。所以这部分内容是现成的。 她拿出削笔刀,把一根粉笔的头部削尖,先用直尺垂直贴上黑板,画上等距离的小点,接着再画出一道道极细的横线,这样抄写的时候字体排布会更整齐均匀。 粉笔尖很快变钝,她时不时就要停下,重新把它削尖。 蔡琳玲见状,和张佑军、王向珊一起揽下了削粉笔的活,只要程守萍手里的粉笔钝了,立刻能换上一支新削好的。 众人协作配合,很快就把线画好了。 这会儿工夫,沈继舟的稿子也已经写完了,检查一遍,确保没有错漏后,交给王向珊抄写。 大家都不得不佩服他写文章的速度,别人还在咬铅笔头苦苦构思的时候,他已经写完在那里检查错别字了。 程守萍找了支白色的粉笔开始写学习方法介绍,没写几个字就发现不对劲,急忙往后退了两步。 梁凯就在她上方画报头,粉笔灰簌簌落下,正好落在她头顶。 她拍掉头顶的粉笔灰,无语地望向梁凯。但大家都是协同合作,总不能非要梁凯停下来,等她写完这块再继续画报头吧? 这时,后面递过来一本练习簿,摊开的,封面朝上。 她回头看了眼,是沈继舟递过来的。 沈继舟写完稿子后就过来看她们写板书,顺手拉了张最后排的椅子过来坐着。 刚看到梁凯在程守萍上方画画的时候,就想提醒她小心粉笔灰。没想到她反应还挺快,马上就往后退开了,刚好退到他侧前方。 他拿着练习簿比了一下。 程守萍立时会意,接过练习簿顶在头上,这样就能挡住粉笔灰,还不影响她的视线。 但因为一只手要扶着练习簿,她没法看着自己的稿子抄,就让蔡琳玲帮她读,读一句,她写一句。 前一世程守萍是练过硬笔书法的,基础的楷体、行楷自不用提,她还能写一手漂亮的仿宋体,瘦金体也能写得像模像样。 练字的契机是因为她自觉学历不高,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特长,想着好歹字写得漂亮些,不至于让人看轻。另外也是因为施建华常常不回家,她又没小囡,一个人在家百无聊赖,练练字也是给自己找点事做。 后来大家都开始用手机发信息,用电脑写文档,她练的这一手漂亮字变得毫无用处。 重回小学时代,她当然不可能再用那样的字体来写作业,甚至还得故意写得幼稚笨拙,去贴近自己十来岁时本来的字迹。 但随着时间推进,她的字迹逐渐变得美观工整起来,要问,就是她在练字。 因为是听写,又是自己的稿子,内容早就耳熟能详,她抄写的速度也很快,写完第一块板书的时候,王向珊只写完小半块。她和王向珊交流了一下,由她接手沈继舟的稿子,王向珊去写班委名单。 蔡琳玲接过稿子,才念了半句就念不下去了:“这个字念啥?” 沈继舟把稿子拿过去:“我来念吧。” 蔡琳玲长出了口气:“正好正好,谁写的谁来念。” 沈继舟写的是《老人与海》的内容简介,或者说是故事缩写吧。蔡琳玲不会念的那个字是殊死搏斗的“殊”。 对程守萍来说,这个字看到肯定读得出,但要她凭空写出来,一时也有点犯难。 手机用多了的后遗症。 反正她现在是小学生,这个字不会写也算不上丢脸,她索性探头去看沈继舟手里的稿子。 他这个字,写得有点丑啊。 程守萍诧异地看了眼沈继舟,想不到作文好手、语文第一名的字居然是这样的,虽说他写得快,有点潦草是可以接受的,但字本身的间架结构是能体现出好坏的。 程守萍所不知道的是,沈继舟被扣掉的那两分,正是因为字写得太糟糕,让陈老师扣掉的书写分。 本来他是100分的。 沈继舟似乎意识到了她这一眼的诧异是因何而起,嘴唇一抿,把稿子往胸前一贴,不让她看了。 他之前看过程守萍写的英文单词和中文注释,那时候还没觉得怎么,这会儿看到她在黑板上书写的字,再对比自己草稿上的字。 和她比起来,他的字就和狗爬差不多。 程守萍什么都没说,反正“殊”字已经看到,想起来怎么写了。 一个继续念稿,一个继续听写。权当无事发生。 程守萍把稿子全文写完。梁凯的报头也画得差不多了,周亦欣在板报四周与文字间隙添加的花边也已完工。 梁凯画的是枫树,伸展的枝叶占据了黑板的左上方,一片片枫叶好像小手掌,还有些在半空中飘舞,正好装点板报有空隙的地方。 看着枫树枝条的下方还有点空,程守萍把一截黄色粉笔横过来,写上粗体的《老人与海》,再用蓝色粉笔勾勒出阴影部分。 “哇,这是什么字,看起来真漂亮!”蔡琳玲大呼小叫,“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的?” 程守萍微微笑:“这叫美术字。在爸爸厂里看他们出黑板报的时候学的。” 板报出完了。蔡琳玲指挥着张佑军和王新宇把课桌擦干净,重新抬回原位,对齐。 大家一起站在黑板前欣赏了好一会儿,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容。 一想到同学们来学校见到这块板报时的样子,就格外期待明天来学校上学。【】 14、【夜读】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大家才觉得口渴,纷纷拿起水壶,咕嘟咕嘟地大口喝水。 程守萍脱下校服外套,到走廊里用力甩动,掸去粉笔灰,蔡琳玲依样画葫芦过来掸灰,程守萍睨她一眼:“你又没写没画。校服上也有灰?” 蔡琳玲:“我就在你后面没几步远,多少也会飘过来点吧。” 已经十一月了,太阳落得早,他们离开教室的时候天色已黑,校门也锁了,门卫见他们一群人说笑着出来,知道是留校搞活动的学生,问过一句便开门放行。 程守萍提前和家里说过放学后要出黑板报,程根生晚饭后要上厂里的培训班,便托樊美娟先带宏宏回家,帮忙照看一会儿。 因为培训班一上就是好几个月,女儿学校也时不时会有活动,程根生考虑到以后还会麻烦到樊美娟,就把平时攒下来的部分粮票,加上这个月发的一部分油票肉票蛋票一并给她了。 樊美娟本来就是热心肠,再加上程家两个孩子都挺懂事,带起来不麻烦,当即笑着答应了程根生。 程守萍来到二楼敲门,不多时门便开了,她微笑着打招呼:“樊阿姨,宏宏在吗?我来接他回家。” 樊美娟却把她拉进了门:“萍萍,你们出板报弄到这么晚啊,饭还没吃吧?来来来,坐下吃口热饭,菜我也是放草窠里的,还是有点冷了,你等我热一下,马上能吃了啊。”说着把她往桌前一按,转身就去热菜。 “谢谢樊阿姨,不用麻烦了,我刚走回来,身上热着呢,菜还有点温,这样就能吃了。” “快入冬的天气,怎么能吃冷菜呢。胃要吃坏的。”樊美娟没听她的,把碗放上蒸架,开火。得亏是新工房,通了煤气做饭热菜都方便,要是换作以前的老房子,还得把煤球炉拎到外面烧菜烧饭。 樊美娟的丈夫姓张,两个儿子,一个初中,一个小学,这会儿都在屋里写作业。 她家和程家是一样的一居室,外面一个三、四平方米的小厨房,兼做吃饭的地方,里面一间十多平米的房间,不管是写作业还是看报纸、织绒线、休息睡觉全在这一个房间。 这一家子加上程守萍和宏宏姐弟俩,简直挤得快没地方落脚。 所以程守萍三口并作两口,赶紧吃完饭,去水斗里把碗筷洗了。再次谢过樊阿姨后,就带着宏宏回自己家了。 刚回家,屋子里空荡荡的没人气,显得格外阴冷,程守萍索性先给宏宏洗脸洗屁股,再把小脚泡的热乎乎的,让他穿上袜子坐床上玩。 因为出黑板报,头发上落了粉笔灰。她另烧了点热水,倒在脸盆里,再放点冷水,试了试温度后开始洗头。 平时都是在厂里的公共浴室洗澡,今天因为出板报回家已经晚了,又要看着弟弟,索性就在家洗了。 洗完头拿毛巾包住湿头发。她回到写字桌边坐下,拧开台灯,开始写今天的作业。写完一门功课,头发已经不滴水了,她解开毛巾甩了甩短发,让它自然晾干。 等宏宏睡了,她便轻手轻脚关上门,在厨房读英文。虽然门窗都关着,窗户缝里还塞着报纸折成的长条挡风。但西北风好像无孔不入,始终有一丝丝的冷气从窗户缝里直钻进来。 她搁下书,冲了个热水袋放腿上捂着取暖。 没多久程根生回来了,还带回两个热乎乎的茶叶蛋,隔着纸包都能闻到扑鼻的浓香。 父女俩一人一个茶叶蛋吃完,一起捧书夜读。 程根生虽然是小学文化,其实也读过两年初中,后来学校里流行起读书无用的口号,受环境影响,他也就没再读下去,再后来就到厂里当了学徒工,跟着老师傅从最基础的划线、锉削开始学起。 十几年的钳工做下来,一步步学技术、练手艺,三十多岁又正好是男人身体素质最好的时期。他对自己的钳工技术有信心。 但理论考核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当初四级升五级就要求看懂图纸,理解工作原理。要会画零件图纸,还要学习金属材料的特性和各种不同的加工工艺。 那时候的培训,程根生就觉得相当难了,但好歹家里有秀珍照顾着,有她全力支持,他不需分心去考虑别的事情,全力备考,几乎是踩着线过的理论考。 他曾经觉得五级钳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六级是肯定考不过的。 可这段时间看到女儿那么用功,跟着成绩也有了大幅提升。他也在不知不觉中被鼓舞了。 别人能读出来,他为什么就不能?哪怕一次考不过,第二年还可以再考,就算步子迈得再慢,只要一步步走下去,一定能有进步的。 看了会儿理论书,程根生觉得脑袋有点发胀,眼睛也酸涩起来,抬头想放松一下,就见女儿正在一张张小纸片上写着什么,不由纳闷:“这是做什么?” 因为学习时间变得比较散碎,程守萍想到了做英语词卡。 前一世她自己没有生养过,但帮宏志带过他的小囡。侄女刚开始认字的时候,宏志买了字卡,卡片正面是字和拼音,背面配着简明易懂的图。 程守萍把草稿纸裁成同样尺寸的长方形小片,左边写单词与音标,右边写中文注释,把纸对折,中文就到了背后。把所有纸片用针线钉起来,就可以随身带着,随时随地拿出来背几个。 程根生听完她解释,觉得这法子挺好,他也可以把考试要背的东西抄在小本子上面,食堂打饭排队的时候都能拿出来背。 他抬头看了看挂钟,已经九点半了,催着女儿上床睡觉,自己找出支圆珠笔,在工作手册上一字一句地抄写起来。 第二天早上,程守萍特地比平时早十五分钟到校,想看看大家见到新出的板报时的表情。 但一进教室,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板报没有了,黑板上空荡荡的。 小组里的人和程守萍想法差不多,都比平时的点早到学校,看到空荡荡的黑板,所有人都傻眼了。 王新宇:“我应该没做梦吧?我们昨天是出了黑板报的对吧?” 蔡琳玲狠狠白他一眼:“当然不是做梦了!有人把我们出的板报擦掉了!” 而且擦得很匆忙,黑板上仍有残留的粉笔灰,还有少许字迹和画没完全擦干净。 程守萍和蔡琳玲的第一反应都是去看曹俊的座位。 座位是空的,书包也不在,他人还没来。 蔡琳玲皱眉沉思:“会不会他昨晚上也留下来了,偷偷藏在别的教室,等我们走了之后来擦的黑板?”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他们没有证据。虽然想不到还有谁,也不能就此认定是曹俊了。 周亦欣小声抽泣起来,她一哭,王向珊也开始抹眼泪。其他人心里也都不好过。 蔡琳玲跺跺脚:“我去问问。”说完就跑了出去。 王新宇跟着追上去:“你要去哪儿?问谁啊?” 蔡琳玲沉着脸没理他,一路跑到校门口传达室,问门卫大叔昨晚他们几个离开学校后,还有其他人出来过没有。 大叔说没有了,他们是最后一批离校的学生。 蔡琳玲失望地转身往教室走,她还以为能问出点什么,比如在他们之后还有个男学生一个人离开之类的线索。 王新宇挠头,也跟着往回走。 蔡琳玲突然一把揪住他,把他往树后拉。 王新宇纳闷:“你做啥?” “嘘——”蔡琳玲朝他摇手,示意他别出声。 两人躲到树后,就见曹俊背着书包,从操场方向过来。眼看他转个弯就要进入教学楼,蔡琳玲冲了过去,王新宇赶紧也跟上。 “曹俊!站住!” 曹俊回头看是他们,没搭理,继续往楼里走。 “我让你站住!”蔡琳玲抢到他身前,踩在一级台阶上,比曹俊还高了半头,叉着腰问,“你早上干啥了?” 王新宇紧随而上,也堵在了曹俊跟前。 曹俊本来想推开蔡琳玲,但有王新宇在,他不敢动手,只能没好气地说:“关你什么事?” “是不是你?把我们辛辛苦苦出的板报擦掉了!” 曹俊冷笑一声:“板报没有了关我什么事?”他斜睨一眼蔡琳玲,“是不是你们偷懒没出板报,自己擦几下黑板,硬说是别人擦的?” 蔡琳玲气坏了,嗓音也拔得又尖又高:“我们昨天就把板报都出好了,一直到天黑才回家的。你明知道我们组昨天轮到出板报,今天一大清早就过来把板报全擦了,还装成和你没关系的样子。你要是没干这事,为啥要躲到操场上去等我们都来了才回教室?” “我去操场上背书不行吗?谁说我躲你们了?”曹俊一边说一边绕开蔡琳玲,往楼上走。 蔡琳玲想要拉住他,被程守萍拦住了。 程守萍劝她:“别在这里吵,先回教室再说。”附近围了不少学生,已经有老师在往这里看了,而且过不了多久就要上课,再吵下去只会先被老师批评一顿。 曹俊已经上楼,蔡琳玲吐出口长气,把她问到的和看到的情况对程守萍说了,又问:“现在他死不承认怎么办?”【】 15、【揭穿】 程守萍在曹俊经过身边时仔细观察过他,心里有了数,凑近蔡琳玲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蔡琳玲眼睛亮了,脸上也有了笑意,朝程守萍点点头,一起往楼上走。 王新宇:“……”为什么没人告诉他要怎么办? 沈继舟是全组最淡定的一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时间到校,迈进教室的时候也是一愣。随即目光移向程守萍,眉头微微扬起,是一个询问的表情。 程守萍朝曹俊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他便懂了,脸上浮起几分怒意,冷冷瞥向曹俊。 曹俊双手抱胸,转头看向窗外。 沈继舟开始收语文作业,核对每一组上交的作业簿有无缺漏,并记录下没交作业的同学。第一节就是语文课,所以按照陈老师的习惯,他把整理好的作业簿留在讲台上。 随后他走到自己座位边坐下,像平时一样拿出课本铅笔盒,做上课前的准备。 还是蔡琳玲憋不住,凑近问他:“你怎么不生气?” 沈继舟:“我生气啊。” “那你怎么不去骂他?” “要上课了。”话音刚落,铃声响起。 陈寒梅进入教室,习惯性地扫一眼座位上的学生们,看看人数齐不齐,是不是坐得端正。 人倒是齐了,也都坐得笔直端正,然而教室后方的黑板就不对劲了。 陈寒梅仔细看了看轮到出板报的这一小组,前排的周亦欣和王向珊刚哭过,眼睛都是红红的,后面几个学生也都带着愤愤然的神色。她大致能猜到发生的事情。 她没说话,再次扫视班级里每个学生,把他们的神情和反应都记在心里。 然后她问:“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程守萍举手。陈寒梅朝她点了一下头。 程守萍站起来,把今早到学校后发现的事情说了一遍,尽量简洁不啰嗦,然后把对曹俊的怀疑直截了当说了出来。 曹俊不服气地举起手。陈寒梅朝他点了下头。曹俊也站起来,口气委屈:“我什么都没干,他们冤枉我。” 程守萍问他:“你今天早上来学校擦过黑板吗?” 曹俊愣了愣:“当然没有,我说过不是我擦的……” “那为什么你校服上有粉笔灰?” 曹俊脸一僵,本能地回头去看自己肩膀,随即意识到自己已经上套了。他愣了几秒钟,仍然嘴硬辩解:“是昨天,我昨天擦过黑板。” “昨天你不是值日生,谁也没看到你擦过黑板。而且……”程守萍适时祭出杀手锏,“你的书包上面也落了不少粉笔灰,难道你昨天也是背着书包上去擦黑板的吗?” 曹俊脸涨红了,对上陈老师谴责的眼神,低下头不再说话。 早晨他特意提早半个多小时来学校,看到班里其他人都还没来,就立即开始擦黑板。但因为随时都可能有人进教室,也可能有人从走廊经过,看到他擦板报,所以他非常紧张,连书包都没放下,一口气擦完后赶紧离开教室,在操场一角树丛比较茂密的地方躲着。 等到大家都陆续进教室坐下了,他再进教室,假装刚刚到校的样子,那就无论如何都怀疑不上他了。 他自我感觉这个计划天衣无缝,他甚至还记得把用来踏脚的椅子也擦干净,放回原位。 可偏偏忘了擦黑板的时候,会有粉笔灰掉在身上和书包上! 陈老师见他不再辩解,显然是默认了程守萍的指责,她失望地低叹口气,说:“曹俊,明天让你家长来一下学校。” 曹俊大惊失色,如果只是写检讨书还好,一旦叫家长来的话,回家难免要吃一顿竹笋烤肉。 他失魂落魄地坐回座位上,心中悔恨羞惭交加,几乎整个上午都没有心思听讲。 - 一直以来,沈继舟午饭都是回家吃的,偶尔也会去他爸爸单位食堂。 因为天气热的时候饭菜容易变质,所以食堂在早晨会把饭菜先彻底蒸透,再在中午放学前加热一次。妈妈认为多次加热会破坏蔬菜的营养,不让他带饭在学校吃。 不过现在天气转冷了,他就向妈妈提出想在学校吃午饭。 理由很充分,在学校吃饭可以节省来回路上的时间,就有更多时间看书或者学习了。 林月妍看了看他,舟舟虽然故作平静,但只要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有多期待了。 从这个学期开始,舟舟好像比之前开朗了一些,也更喜欢去学校了。 多参与集体活动毕竟是利大于弊,最终林月妍还是点头答应让他试试,心里盘算着以后晚饭时多给他补点新鲜蔬菜,早餐也可以加些新鲜水果。 于是沈继舟也开始在学校吃中饭。 当值日生抬着大箱子进教室的时候,大家一哄而上,翻找自己的饭盒。 王新宇个头结实跑得快,冲在最前,他守住了大箱子前的位置,要是看到同组的同学饭盒,就会替他们拿出来,往后传。蔡琳玲也是个急性子,只是没王新宇跑得快而已,她从王新宇手里接过饭盒,一边呼呼吹气喊着:“烫烫烫!”一边再朝后传。 “萍萍,你的。” “周亦欣,你的。” “沈继舟……咦?”她回头看向后方,眼珠瞬间瞪圆,好像发现什么了不得的惊天大事,“沈继舟你今天也带饭啊?” 沈继舟点点头,接过饭盒,说声谢谢,回到自己座位,开始吃饭。 王新宇找到了他的饭盒,回来坐下,先伸头看看沈继舟的饭盒:“你今天吃啥?”再回头看看后排两个人吃啥。 不过他也就纯是好奇,看过问过,之后就埋头大口吃自己那份。 最晚开始,最早结束。说得就是王新宇同学。 程守萍吃完,准备去洗饭盒,看到沈继舟望着饭盒发呆,便问他:“你吃完了吗?” 沈继舟点点头,迟疑地开口:“这个要怎么洗?” 程守萍:“……”原来是位在家从来不动手洗碗的少爷。 她天天去他家听磁带,经常向他请教英语方面的问题,顺手帮他洗个饭盒也算是还人情,便将饭盒拿了过来:“我去洗吧。” 沈继舟急忙站起来:“我只是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做而已,你和我说怎么洗,我自己来。” 程守萍点头:“行啊,你跟我来。” 两人来到食堂后面,那里有个大的泔脚桶,饭盒里有剩饭菜渣的话要先倒进去。 程守萍睨了眼沈继舟饭盒里:“剩的有点多啊。” 沈继舟的脸微微涨红:“我妈给我装太多了。” 相处了这段时间,程守萍知道他家境不错,估计是挺挑食的,让食堂蒸过的蔬菜都发黄发软,肯定要比家里的菜难吃。她暂且不想揭穿他,假装接受了这个答案。 接着带他来到大水槽边,演示给他看怎么清洗饭盒和勺子,最后把饭盒上残余的水甩干,装进饭盒袋里。 沈继舟依样画葫芦地照着做,也很快把饭盒洗干净了。 快入冬的天了,龙头里放出的水冰冷彻骨,把饭盒洗完后,手就被冻得通红。 程守萍把饭盒袋的系绳挂在手腕上,双手举在嘴边呼热气暖手。 沈继舟有样学样,用手帕擦干手之后,也放在嘴边呼热气。 程守萍还教他:“像这样来回搓手,手很快就暖和了,还不容易生冻疮。” 沈继舟学着她的动作来回搓手,揉搓手指,果然手很快暖和起来。 阳光很好,毫不吝惜地洒落在校园里。 操场上本就稀薄的草皮已经枯萎,露出下面干硬的黄泥,所以他们沿着煤渣跑道走,从鞋底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操场边有四个水泥的兵乓球台,砖砌的台脚,水泥抹平的台面,台子中间用碎砖头夹着一条巴掌高的木板就算球网了。 这会儿已经有学生在打乒乓了,程守萍发现其中一个球手是坐她后排的张佑军,便走过去看他们打球。 沈继舟稍一犹豫,也走了过去,站在程守萍身边。 张佑军坐最后一排,个头属于班里最高的一批,但毕竟还是四年级学生,站在乒乓球台边也不怎么显高。但他非常灵活,不仅对面打过来的球都能接得住,还能忽前忽后时左时右地吊着对面来回跑。 但是对面的实力也不差,尽管来回跑得比较狼狈,仍然能接住球,还能捎带着反击。这一球两边来去了十几个回合还没分出胜负。 乒乓球方面程守萍是门外汉,纯粹看个热闹,不过因为是同小组的同学,理所当然地支持张佑军这边,看到他一个扣杀,对面没能接住,灰溜溜去捡球,不由叫了一声:“好球!” 张佑军朝这边看了一眼,认出程守萍和沈继舟,向他们咧嘴笑笑,继续看向球台对面。 程守萍还想继续看,沈继舟提醒道:“你不是说中午要写作业的吗?” 程守萍想了想:“上午布置的作业不多,一会儿就能做完。再看会儿。” 难得今天天气不错,在户外晒晒太阳,看看球赛,是多惬意的一件事啊! 沈继舟又说:“今天放学还得留下来出黑板报,你也没时间来我家读英语了,英语要每天读才能保持语感。” 程守萍目不转睛看着球台:“嗯,我每天晚上回家都读的。”【】 16、【打架】 沈继舟垂下眼睫,原地沉默片刻,说:“中午读英语不好吗?我可以和你一起读。” 程守萍也不是对乒乓球有多感兴趣,主要是午间阳光太好,她想要多晒晒太阳,看他们打球只是顺便。听到这句心动了,朝他点点头:“那好,去拿英语书出来,我们在外面读。” 少年的眉宇瞬间舒展,清澈眼眸微微弯起,腮边浮起两个小小的梨涡:“好。” 操场边靠近教学楼的地方有一排稀疏的小树林,刚好能挡住教室里学生的视线,乒乓球台就在小树林边。操场另一边则有个水泥的简陋看台,分了三层高度,倒是正好可以坐着看书。 英语书只有一本,摊开摆在中间,一半在他腿上,一半在她腿上。 沈继舟读一句,她跟一句,两个人都很专注。 操场上渐渐有更多学生,踢球踢毽子的,跳橡皮筋的,打乒乓的球台边也围了不少人,时不时发出欢呼或喊叫,还有些学生在空旷地追跑打闹,大笑喧嚷。 但这些对他们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背景音,耳边清晰回响着的,只有彼此朗读单词与短句的语音。 沈继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纠正她的发音,她也用心去分辨自己和他发音上的区别,努力去模仿,再不断地重复练习,直到那些词句都能如流水般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哇,你们在做啥?” 程守萍和沈继舟都没在意,只以为是附近有人打闹嬉戏,继续低头读着书本上的词句。 一只手伸过来,骤然抽走了英语书。 程守萍吃了一惊,抬头看去,是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抽走书的还是张熟脸,正是那天在山上撞她的男生。 他敞着校服,嬉皮笑脸地拎着书,口中不三不四地念着:“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一对狗男女,低头亲个嘴。” 沈继舟站起来:“书还给我。” 男生将书往身后一收,又开始了“床前明月光”,旁边几个学生跟着起哄。 “不许胡说!”沈继舟气得脸都涨红了,朝那个抢书的男生冲了过去,一把揪住他的校服。 那男生身材瘦小,即便年级比沈继舟要高,但个头两人却是差不太多。他见沈继舟冲到近前,还揪住自己校服,慌忙往后退,脚跟被跑道边缘的凸起绊到,向后一屁股结结实实摔在煤渣跑道上,疼得他“嗷”了一声。 沈继舟也被他带着往前摔去,双膝磕在跑道上,他胸中全是怒火,气愤之下丝毫不觉疼痛,趁势压在这男生身上,双拳攥着他衣领,顶在他前胸的位置,大声吼道:“不!许!胡!说!” 其他男生见状纷纷上前帮忙。 程守萍怕他一个人被其他人围攻吃大亏,急忙大喊:“黄主任来了!教导主任来了!” 这几个男生一听,纷纷作鸟兽散。 程守萍上前拉起沈继舟,一手拾起落在地上的英语书:“快走!” 临走前看那个抢书男生也想爬起来,正好是脸朝下,屁股向上的姿势,她照准他屁股上就是一脚。 抢书男生没防备这一脚,“哎呦”一声又趴了回去。 程守萍这才觉得解气,拿着书转身狂奔。沈继舟也跟着她跑,两人直到绕过小礼堂那栋楼才停下,一边喘着气一边大笑。 笑了一阵,程守萍想起沈继舟方才推人的时候自己膝盖也磕在煤渣跑道上了,叫他把裤腿挽起来瞧瞧有没有磕破皮。 沈继舟不肯,摇着头说:“不疼,没事。” 程守萍看看他没说话,忽然伸手往他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咝——”沈继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得,也不用挽裤腿看了,肯定是磕破皮了。 “走,去校医那儿上点药。”程守萍的语气是命令式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知道他膝盖有伤,程守萍刻意放慢脚步走,幸好校医室离小礼堂不远,甚至就是同一栋楼的侧翼。 两人来到校医室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有人吗?老师在吗?” 还是没有回应。也许校医吃饭去了还没回来,只能等着。 两人并肩靠墙而立。等了片刻,程守萍开口道:“其实,刚才你不该去打他,让他去瞎跳呗,只要你当他不存在,他自己跳着跳着就会觉得没意思了。” 沈继舟一声不吭。 “你去打他,万一真打伤他了,他颠倒黑白向老师告状,说是你先动手打他的,那该怎么办?”程守萍又说了几句,却不闻沈继舟有半点回应,便侧头去看他表情。 他垂头看着地,嘴唇紧紧抿着。 程守萍也就不说了。想想他这年纪,也不可能像成年人一样思考问题,换做她自己十岁的时候,遇到方才那样的情况也一样沉不住气,说不定还会被这群坏小子气哭呢。她是欣赏这少年,就把他当自己弟弟那样教训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沉默维持了一阵,程守萍见校医始终不回来,开始担心直到他们上课都等不来校医。 她试着转了转门把手,意外地发现门没锁,能拉得开。 她再次敲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索性把门拉开,走了进去。一样是等,不如坐在里面等。 回头见沈继舟没跟上。她折返出去,探头一看,他还在老地方站着,也不知道是和她赌气还是为了什么缘故不肯进屋。 “怎么?生我气了?我刚才说你不是怪你,是……” 他摇摇头:“没有。” “你没生气?” 他低低咕哝了句:“我是生他们的气。” “你要是不生我的气,就进来啊。”程守萍知他心里还有气,方才听到她说他做得不对时,估计还有点愤懑委屈。但他自己说不生她气的,她就拿捏着这一点,让他进屋来再说。 “你要是不肯进来,就是生我的气了。” 沈继舟沉默几秒,脚步动了。 总算是把人哄进来了。 程守萍看一眼墙上挂钟,离上课也就不到半小时了,校医要是再不来,或是再晚十几分钟到,根本来不及处理完伤口,他们就要迟到了。 她视线一扫桌面。几只大号带盖搪瓷口杯,上面漆着的红字已经脱落得看不出原文,但看起来非常干净,一丝污渍都没有,显然是经常清洗消毒的。 她提起杯盖瞧了眼,扑鼻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很好,酒精棉球有了。再打开另一个大号口杯,里面是几把泡在酒精里的医用镊子、剪刀等不锈钢工具。第三个杯子,里面是一块块方型的消毒纱布。 桌面上方的墙壁上钉着一排橱架,她拉开门一看,医用胶带、大卷的纱布、绷带,还有些瓶瓶罐罐,有玻璃药剂瓶,也有完全不透明的瓶子。不仔细阅读瓶子上说明的话,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都是干嘛用的。 但有桌面上那些基础工具与医用胶带,已经完全足够做简单的伤口处理了。 校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要不干脆自己动手,替他把药上了? 她回头看了眼沈继舟,他正用一种震惊且不赞成的眼神望着她。 沈继舟小时候偶尔去妈妈上班的诊室,妈妈都会很严肃地告诫他,里面的东西都是消过毒的,不可以随便碰,会沾上他手上携带的细菌,甚至连打喷嚏、咳嗽这些举动都会污染那些医用品。 现在看到程守萍的举动,他本能地感觉这样做是不对的,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 程守萍对上沈继舟震惊的眼神,也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的行为,在他眼里可能就是一个十岁小女孩因为好奇而乱翻校医办公室里的医疗用品。 她轻轻关上橱门,正想着怎么对他解释,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硬底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 她立即回到沈继舟身边,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好像一开始就在原地等待的样子。 沈继舟:“……” 门口进来一个穿着便服的女人,二十多岁年纪,身材苗条。她先取下挂在门后的白大褂披上,从后领将披肩的头发撩出来,拢成一束,用腕上的皮筋扎成低马尾,与此同时已经走到了办公桌边。 坐下后,她抬眸看看两人:“哪里不舒服?” 沈继舟说:“摔跤磕到了膝盖。” 校医示意他把裤脚挽高:“看看伤口。” 沈继舟把裤腿拉到膝盖上方,露出修长洁白的小腿,膝盖上是一大片被尖利煤渣戳破的伤口,星星点点的鲜红,伤口较大的地方仍然渗着血。 “摔跑道上了?” “嗯。” “手上有伤吗?” 沈继舟摊开手掌看了看,掌心白皙红润完好无损,但他手背指骨关节的地方有小的擦伤。是按着那抢书男生扭打时,被他衣服上的拉链刮到了。 校医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看着挺文气的男生,不像是会打架的那类。但这伤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打架了吧?” “不,没……”沈继舟的脸泛起红晕,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戳穿了谎言。 校医一脸了然的笑意,又看了程守萍一眼:“你呢?有没有……摔伤?” 程守萍摇头。 校医就没有再说什么,动作麻利地消毒上药,贴上纱布,胶布固定,叮嘱道:“两天内不要洗澡,不要沾水,如果伤口化脓了要来找我。” 说完就转身不再搭理他们。 沈继舟放下裤腿,站起身时稍稍皱了下眉,很快又舒展开。【】 17、【送不出的礼物】 离开校医室,又走了一段,程守萍和沈继舟同时开口。 “我刚才……” “我刚才……” 两人又同时停下,看着对方笑了。 方才在校医室门口时那小小的不愉快也随之而散。 沈继舟:“你先说吧。” “我刚才在校医室里不是乱翻,我是怕校医一直不回来,就想看看是不是能先替你把伤口处理一下。” 沈继舟有些惊讶:“你也会治伤?” “倒不是会治伤,但是这种简单的小伤口我还是会处理的,刚才我要找的就是消毒用的酒精棉球和干净纱布。不过还好校医来了,她当然比我专业得多。” 沈继舟忽然有点佩服程守萍,虽然学习上他比她要领先一点,但她好像会很多其他的事情,不管干什么都有模有样的,遇到事情也比他更冷静。 上次在摄山,她骗那几个男生凳子上有鸟屎,这次也是她喊教导主任来了,才让那些男生慌忙散开。 他说:“我刚才没有生你的气,我真的是气他们,那样,那样……乱说。” 程守萍差不多快忘了那几个坏小子说了啥,对她来说那几个都是小学幼稚鬼,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放在心上,左耳朵进来,直接从右耳朵出去。 她说:“那帮小鬼头胡说八道的话有什么好在意的,他们就是想让你生气才那样说,你如果生气,就是他们赢了,你根本不气,他们就失败了。” 她和施建华闹离婚的时候,什么难听的话没听到过?为了转移矛盾,让别人对他产生同情心,他到处宣扬她不会生,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 还有更难听的,说她那方面冷淡,完全没有夫妻生活,搞得好像他才是被冷暴力的那方,他才是受尽委屈,不得不出此下策。 那些日子里,她常常被气到一个人偷偷哭,整夜整夜地失眠,工作也是那时候丢的。 而且这种伤害并未随着成功离婚而结束,她因此情绪抑郁了许多年,心脏也开始出问题。直到弥留的那一刻,她甚至有种解脱之感。 重活一世,她不止一次复盘自己的过去,换了种类似第三方的视角来看待过去的生活,她终于能够直面过去这些造谣中伤,不会因此而气愤,不会因此感到羞辱难堪。 她只会对做出这种行为的施建华深感不齿,鄙视到底。 沈继舟听到她说“那帮小鬼”的时候不由怔了一下,那群学生比他们年级还高呢。 可是要论他们的言行举止,还真的是既幼稚又低级,说他们是一帮小鬼倒也没错。 他不由轻笑出声,心头原本还郁积着的愤懑完全消失了。 “你说得对,我不该生气,也不该去打他。那样的幼稚鬼,我干嘛要和他们一般见识。” 程守萍淡淡笑了笑:“生气倒也没什么该不该的,生气归生气,只是不能因为生气让自己失去理智,做出冲动的事。”更不能因为愤怒失去了自我,进而伤害自己的身心健康。 沈继舟点点头。 两人几乎是踩着点回到教室,刚进门就听见了铃响,急忙回到座位上坐下。 蔡琳玲凑到程守萍耳边低声问:“你们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回来?” 程守萍目视前方,坐得笔直:“老师来了,快坐好。” 蔡琳玲小声嘀咕:“干什么了呀,神神秘秘的……”说是这么,眼见着老师从走廊过来了,她也赶紧跟着坐正,腰板挺直。 放学后他们这组还是得留下来出板报。大家心里头都有不满与郁闷。 王新宇愤愤地说:“应该罚曹俊也留下来,等我们出完板报才能走。” “说得对!”蔡琳玲深表同意。 程守萍:“你还想让他在这儿看着我们出板报?” “可别!”蔡琳玲打了个寒噤,“那还是算了。” 大家都笑了,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好在是第二次,熟门熟路,也就快了许多。 分工还是和昨天一样,只有沈继舟因为稿子已经写完不用再写,但他坚持要自己读稿,不肯把稿子给任何人看,所以还是由程守萍来听写他的文章。 另外,梁凯在画报头的时候,对于哪里有空间,哪里又要多留出来一些更有底了。程守萍与王向珊抄写文字的排布也是如此。最后,板报出来的整体效果比昨天还好。 把课桌搬回原位后,也就准备各自回家了。 临出教室的时候,王新宇说了句:“明天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妖……” 蔡琳玲眼疾手快在他背上打了一下:“闭嘴!不要乱说话。” 王新宇捂着嘴道:“不说了不说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大家说笑着离开学校,回家同方向的共行一段,到了路口再挥手告别。连平日里一直独来独往,一个人走回家的沈继舟也和他们同路而行。 沈继舟一回到家,就听见妈妈问他:“在学校吃午饭怎么样?” 他回身关上门:“挺好。” “都吃完了吗?” “剩了一点点。” 林月妍从厨房出来,朝他伸手:“饭盒拿来,正好我在洗锅。” “我已经洗过了。”沈继舟解下系在书包一侧的饭盒袋递给她。 林月妍不由惊讶:“你洗过了?” 她估计儿子也就是拿水冲一下,算是洗过了,拿回厨房准备重新清洗一遍。打开后发现里面干干净净,凑近一闻,还有股肥皂的清香。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是不是别人帮你洗的?”她就没指望儿子会自己洗饭盒,所以连洗碗布都没让他带。 “不是,我自己洗的。程同学借我洗碗布和肥皂,我看她怎么洗的,我就怎么洗。” 林月妍不问了,带着微笑回厨房继续忙活。 沈继舟回房,卷起裤腿看了看,天冷了两天不洗澡问题不大,但棉毛裤上沾了血,外裤上也有磨损的痕迹,摔跤的事情肯定瞒不过妈妈。 但校医一看他的手就知道不是摔跤,是打架弄的,妈妈也是医生,肯定能看出来。 他从五斗橱里翻出一双烟灰色的露指手套戴上,这样指背上的擦伤就被遮住了,再过几天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转念想了想,又拿出另一双天蓝色的露指手套,这双是今年新织的,他还一次没戴过。他把手套放进了书包里。 第二天到学校,看见黑板报仍是好好的,沈继舟也松了口气,不由暗笑自己也跟着瞎担心。收齐语文作业后,他回到自己座位上坐好。 吃完午饭,他见程守萍去洗饭盒,也跟着起身,一起去洗。 程守萍还以为他和昨天一样没带肥皂和洗碗布,要蹭她的用,这倒是无所谓的事。 到水槽边,就见沈继舟从饭盒袋里掏出一块簇新的洗碗布,还有一个小药瓶。他示意她把洗碗布拿过来,从小药瓶里倒出少许粘稠的透明液体在她的洗碗布上。 程守萍自然是识货的:“洗洁精?” 沈继舟点点头:“嗯,用这个洗饭盒可以洗的更干净。” 这程守萍也知道啊,只不过这会儿洗洁精也是刚出现在商店货架上,属于稀罕货,又比肥皂要贵,用的人很少。 两人洗完饭盒,擦干双手往回走。 程守萍正呼着热气暖手,从旁边递过来一双露指手套,整体是天蓝色的,靠近边缘处有白色与深蓝色的细条纹装饰。 她诧异地回头。 沈继舟说:“给你。” 程守萍拒绝得十分干脆:“不要。” “为什么?”沈继舟不明白。她不喜欢这双手套? “你为什么要给我手套?” “因为你没有啊。” 天气渐渐转冷,很多同学都在写字的时候戴上了露指手套,但他一直没见她戴过,想到她没有妈妈,肯定没人帮她织手套吧。 程守萍听到这句,心情有点复杂。 住楼下的樊阿姨倒是替她织了一双鸭脚板手套,只有大拇指是分开的,可以独立活动,其他四根手指只能并拢在一起,那种手套只适合户外穿戴,不适合学习写字的时候用。但樊阿姨到底不是自己妈妈,不可能样样顺着她的心意来准备。 沈继舟家境比她好,父母双全,还有优越的学习环境,这些都不会让她羡慕或嫉妒。一直以来,她和他的相处是平等的,除了学习上的帮助之外,她不想接受他提供的任何物质上的……恩惠。 她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东西,这种受人恩惠的感觉并不好受。 可这样复杂的心情,要怎么对眼前的少年人讲,她又怎么能讲得清楚? 她只是对他笑笑:“无功不受禄。平白无故我不能收你东西。” 沈继舟一下急了,加快两步跑到她面前,急切地说:“怎么是平白无故呢?昨天的事,要不是你把他们吓走,我肯定不止现在这点伤。” 如果他脸上也受了伤,不光老师会知道他打架的事,妈妈那头也瞒不住,他肯定要吃批评的。 “还有,你陪我去校医室治伤,洗饭盒也是你教我怎么洗的,我向你学了很多事。还有……” 少年抿了一下唇,垂下眼睫,显出少许腼腆之色,声音也变轻了,语气却是格外诚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因为是最好的朋友,所以想把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分享给你。无关回报,无关功利。 程守萍起初听他着急地说那一连串“还有”,有些想笑,直到听见最后一句,确实有那么一点感动。 “谢谢,你也是我的好朋友。”她笑着说道,“多谢你这么有心,不过我邻居樊阿姨已经在帮我织了,这双手套你拿回去吧。” 沈继舟垂着眼,默默地把手套放回口袋。 - 十一月的某天晚上,程守萍去樊阿姨家里接宏宏的时候,樊阿姨拿出两条绒线裤给她,说是替她和宏宏织的。她谢过樊阿姨,领着宏宏回家。 程根生从培训班回来后,程守萍对他说了这件事,他便下楼去道谢,同时也是去结算绒线的钱。 程守萍给爸爸留着门没关,且他们的房间最靠近楼梯口,能隐约听到楼下传来的说话声。 樊阿姨的嗓门又高又亮,即使隔着楼道与楼梯,夜里安静,还是能大致听得出她说了什么:“上次和……提的那事……想好了吗?” 她心头微动,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推开房门,伸出头去听。 爸爸的声音就低沉许多,很难听清他的回答。 她摸了一下口袋,家门钥匙在里面,不怕一阵风把门吹上,索性走到楼梯口去听。 这里声音就清晰很多,她听到樊阿姨说:“她有小囡,判给男方了。她自己不用带小囡,以后也不会再生,对你的两个小囡只会全心全意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