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居日常从被逼婚开始[种田]》
1. 逼婚
三月三上巳节刚过,代表着婚礼的鼓乐、号子声就传遍了桂州城的大街小巷。
住在巷子里的居民走上街,好奇地与左邻右舍打听:“谁家婚嫁?好大的阵仗。”
邻居也是一头雾水:“没听说哪家在筹备昏礼呀。”
消息灵通的货郎搭话:“宁家呗。”
众人恍然大悟:“是宁家啊,难怪有这般雄厚的财力。”
宁氏过去是钦州第一大族,其影响力辐射了整个岭南西道,是如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只不过数年前,“土皇帝”遇到了真皇帝,被夷灭了三族,只有血脉相隔稍远的一支得以幸免。
可即便如此,宁氏的俚族酋帅地位依旧稳固,宁家也仍是这桂州数一数二的豪族大户。
如今的桂州二把手录事参军,以及荔浦县丞都是宁氏一族的。
这时,有人质疑:“不对。宁参军的儿女都已经成婚,这场昏礼是怎么回事?”
货郎反问:“你们忘了寄住在宁参军家的宁岫?”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宁岫!怎么是她?”
宁岫是宁参军的侄女。
三年前,钦州宁家被灭族,宁岫家虽然没有受牵连,但她还是被送到了桂州来避祸。
因容色姝丽,此三年间,求娶之人络绎不绝。
其中不乏黄、陈、庞等俚僚土家大族。
但始终无人能入她的眼。
众人追问:“新郎是谁?”
提到关键信息,货郎却闭口不谈了。
意识到货郎在拿乔,众人纷纷许诺照顾他的生意,他才慢悠悠地揭晓答案:“好像是在路边绑的……路人。”
*
宁宅,偏院吊楼。
和外头喜气洋洋的氛围截然不同,此时吊楼内一片沉寂。
原本就昏暗潮湿的房屋,在红色灯笼和彩绸的映衬下,平添了几分阴森诡异。
狭小逼仄的隔间里,夏真急得满头大汗。
她两只手抓着窗棂,正在尝试将它拆卸下来。
但是任凭她怎么使劲,这格栅窗也纹丝不动。
“给个面子,好歹吱呀响一下啊,不然这样显得我肌无力哎!”
突然,隔间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夏真刚松手,挂在隔间门口的草帘就被一把大刀挑起。
一个黄脸俚人伸个头进来,操着一口不太纯正的雅言问:“换好衣服了吗,在里头嘀咕些什么呢?”
发现夏真仍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褐,而且举止奇怪,他瞪过去:“你不换衣服在窗边干什么呢?该不会还想着逃跑吧?”
夏真咬牙切齿,无端遭遇绑架,是个人都会想办法逃跑的吧!
黄脸俚人趾高气扬地说:“能嫁给峒主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就知足吧!还不赶紧把衣服换上!”
夏真气得回呛他说:“谁求的找谁去啊,反正我没求!”
“嘿,你不求是吧,你有骨气是吧?”黄脸俚人气势汹汹地钻进来,又叫来了两个同伴:“把他衣服扒了,我亲自替他换!”
“哎!别!我自己来!”夏真吓得发出猪叫声。
黄脸俚人用异样的目光将她从头打量到脚,最后落在她的裆|部。
他用俚语和同伴嘀咕了几句,便见另外两个俚人无视了夏真的叫声,径直扣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腕防止她乱动。
黄脸俚人将刀抵在夏真的小腹上,只要她敢乱动,那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夏真当真不敢动了。
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情绪却十分强烈。
她悔不当初啊!
悔不该往桂州来!
她只是路过桂州城,在一户看起来家底还不错的人家里讨了碗开水喝,结果水还没喝上就被绑了过来,跟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女人拜堂成亲。
夏真惊魂未定,疯狂在心里吐槽。
早知道桂州的“过路费”这么贵,她就到别处去了!
眼看着那黄脸俚人的神色不太对劲,夏真瞬间拉响警铃:“你们要干什么?我已经答应换衣服了。”
黄脸俚人切换了那口不纯正的雅言:“你不太像个汉子,看看是不是女人,省得抓错了人闹笑话。”
夏真欲哭无泪,心说:“没错,你们抓错了人!可为什么现在才来怀疑自己抓错了人?但凡早点……”
但凡她此刻不是在桂州二把手的家里;
但凡州府衙门没有张贴她的搜捕令,她也不至于不敢承认自己的确是女人!
不过,承认不承认有什么区别吗?
她马上就要暴露了。
思及此,夏真把心一横,说:“等一下!我申请让即将和我拜堂的娘子来确认我的身份。”
黄脸俚人一副“你在耍什么花样”的表情。
夏真说:“你想想看,倘若我是女人,你们三个男人来检查我的身份,这合适吗?倘若我是男人,那正好让新娘子进行婚前检验,她要是不满意,可以趁早换新郎不是吗?”
黄脸俚人:“……”
脸稍白嫩的俚人懵懂地转头,不知道询问了黄脸俚人什么,脑袋立马挨了一巴掌。
夏真内心焦急如焚:吃了不懂方言的亏啊!
突然,隔间外传来了一道清冷却极具震慑性的声音。
由于是俚语,夏真没听懂。
只见那三个俚人松开了她,过去卷起草帘:“峒主。”
下一秒,一位身穿俚族服饰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头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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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复绮丽的银色头饰,两耳饰以银色大耳坠,脖子挂着银环,一身黑色短衣,下裹铜鼓纹饰的筒裙,刚好没过膝盖,戴着银环的脚下则是一双草编的凉鞋。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脂粉装饰,偏偏比京城中那些傅香粉抹唇脂的贵女更美艳无暇。
夏真不认识她,但莫名觉得这就是将她绑来成婚的新娘子。
黄脸俚人瞧夏真看得挪不开眼的模样,嗤了一声。
俚族女子偏过头对他们低语了几句,他们便乖乖地退了出去。
夏真感受着脚下木板的振幅,发现他们似乎已经离开了这座吊楼。
俚族女子的目光在夏真身上轻轻扫了下,随即转身离开了隔间。
夏真朝窗外探了探头,原本守在这里的俚人果然撤了。
不过,她在楼下发现了他们巡逻走动的身影。
就在夏真琢磨着是不是该寻找机会逃跑时,那俚族女子用纯正的官话说:“在你我拜堂成亲前,这里的人不会撤掉,你也逃不出去。”
夏真:……
我的心思有这么浅,这么容易猜吗?
夏真镇静下来,问:“你这是在主动告诉我,就是你将我绑来的?”
俚族女子点头:“是。”
夏真满腹牢骚憋不住了:“我看你人长得挺周正,脑子却像有那个大——”
楼下的俚人听见动静,立刻跑上楼堵在了门口和窗户那边,瞪着铜铃般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夏真被这一幕吓得猛打了一个嗝,所有的话都吞了回去。
俚族女子偏头看向她,像是在等她的未尽之言。
夏真:“……大智慧。”
俚族女子沉默了,不太确定这是在夸她还是骂她。
夏真又打了一个嗝:“聪明如你是怎么想到随机绑架一名路人成婚的呢?难道是要搞什么冥婚、冲喜?”
对于掳人结婚这么阴间的做法,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俚族女子问:“我告诉你为什么,你会乖乖地接受这门婚事吗?”
夏真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会。”
“所以别在这里拖延时间了,给你半炷香时间,要么穿上喜服,要么……”
她拍了拍手,腕上的银环顿时碰撞得叮当作响。
很快,俚人送了一套白色的衣服进来。
夏真:……
威胁之意还能再明显点吗?
夏真也来了脾气。
不成婚得死,成婚后身份暴露也只有死路一条,那她为什么不在死之前狠狠地报复宁家?
没错,她要把这婚给结了,然后告诉新娘子——
我是女人,还是正在被通缉的逃犯,你和一个女逃犯结婚了,双重惊喜,高不高兴?
2. 洞房
俚族的婚俗和中原大为不同。
比起讲究门当户对和三书六礼的中原,俚族的婚礼没有那么多规矩约束。
就以三月三的上巳节为例,俚族未婚的男女会在这一天参加歌圩,通过情歌对唱来寻找自己的意中人。
看对了眼,就可以谈婚论嫁了。
有些峒(类似村庄、部落)流行“不落夫家”,即成婚后新娘留在娘家生活,三年后才到夫家。
有些峒则“夫从妻居”“女娶男嫁”,仍遵循母系社会的规则。
不同峒之间的“不落夫家”也有不同的区别,充分展现了什么叫“十里不同俗”。
宁家虽是俚族酋帅,但很早以前就接受中原文化的洗礼了,因此宁岫的婚礼在遵循了俚族习俗的前提下,也融合了不少中原的婚俗。
不过,这场婚礼举办得十分仓促,新郎又是随机绑来的,自然没有三书六礼。
为了走个过场,特意保留了“拜堂”这一环节。
身穿红色喜服的夏真与褪下俚族服饰换上绿色礼服的宁岫,在数十位如同木偶人的宾客注视下,匆忙地完成了一场没有祝福的婚礼。
随后就被司仪敦促着送入了洞房,完全没有给夏真开口自揭身份的机会。
身处婚房时,夏真还有些缓不过神。
这哪是“送入洞房”?
分明是“撵入洞房”!
怎么她跟新娘都不着急,外面那群人比她们还着急?
难不成洞房之后就是她的死期?
——电视都是那样演的,完成最后一道仪式就开始拿她祭祀鬼神,她含冤而死,死后化为厉鬼报复宁家,最后宁家无人生还,这里成为了有名的鬼宅……
自幼被影视文学作品洗礼的夏真,忍不住阴谋论起来。
呐,外面开始载歌载舞了,唱的还净是她听不懂的歌,鼓乐和歌调颇像在进行什么神秘的仪式。
站在门边喂饱了几只蚊子后,夏真才慢吞吞地挪到新娘子待的内屋来。
前不久还穿着颇具少数民族特色服饰的新娘子,如今换上了象征中原婚俗文化的婚服,面容也藏在了那团扇之后,只露出一双缀着银色耳饰的耳朵。
夏真见周围没有异动,就揣着手踱步过去,问:“现在可以跟我说逼我与你成婚的原因了吗?”
宁岫移开团扇,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无多少笑意。
她说:“昏礼已成,是什么原因还重要吗?”
“当然!哪怕你跟我说成婚后我就得死,好歹也让我死个明白。”
“你肯与我成婚是大恩,我宁岫岂会恩将仇报让你去死?”
夏真:“……”
谁稀罕她的恩情了!?
宁岫说:“广州都督要纳我为妾,我不愿意,所以要赶在他的人抵达前先成婚。”
夏真:“……”
她没记错的话,广州都督相当于后世的军区一把手。
至于为什么广州都督的手能伸到桂州来,这得从大魏朝的行政区域划分说起。
大魏开国后,在岭南设了五府,分别是广州都督府、桂州都督府、邕州都督府、容州都督府,以及安南都护府。
这五府军政事务皆由广州都督统辖,所以广州都督会兼领岭南五府经略使。
也就是说,广州都督是桂州都督的顶头上司,也是整个岭南道官最大的。
夏真无法理解:“除了我,你没有别的人选了吗?”
宁岫扫视了她一眼,说:“暂时没有发现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她细数夏真的优势:“其一,你是中原人,不通俚俗,没有亲族。其二你没有户籍,连流民都不算。按照魏律,连户籍都没有的中原人可以被当成逃奴抓起来受审、发卖,甚至处死……之所以强调中原,是因为俚族很多人都没有户籍,所以不存在这样的麻烦。”
夏真有一堆话想要问候宁家的祖先。
这不就是看她势单力薄,又有把柄,好拿捏呗!
夏真说:“你们会不会太小瞧广州都督了?只要他发现了我的身份,随时都能将我抓走,到时候你被迫恢复单身,他一样可以强纳你为妾。”
她能理解宁岫为什么要匆忙结婚。
因为依据《魏律》,强迫女子为妾犯的是“略人为妾罪”,一般判处徒刑三年。(官员可以赎刑)
但如果强纳已婚妇女为妾,犯的罪会更严重。
纳妾后强迫对方发生性|行为,那buff就叠满了,罪名可上升至“十恶不赦”。
当官的要被罢官不说,还得流放三千里。
所以,除非广州都督能一手遮天,让宁家求告无门,否则只要被人告发,就会葬送自己的仕途。
宁岫似笑非笑地看着夏真:“在宁家,想要给人弄一个户籍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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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了。”
夏真:“……”
哦,都忘了桂州二把手就是宁家人!
更别说宁岫还有一个在荔浦县管户籍的县丞伯父。
“你们宁家真是好算计。”夏真冷讽,“但你们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抓错了人吧?哈哈。”
宁岫神色平静地看着她,说:“我知你被逼婚心中有怨,但宁家可以补偿你。首先给你在桂州立户,让你不必再担负逃奴的罪名。其次,我们可以立下契约,这场婚姻只需维持到广州都督周珪调离岭南。我们和离后,我会赠你合浦珠十斛作为谢礼。最后,你便当是入赘了宁家,我的财礼就是给你的聘礼,你可以自由取用。”
夏真面无表情地说:“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容易被金钱腐蚀的人吗?”
宁岫将财礼单子递给她。
夏真看完,心中感慨:要不说宁氏是钦州的土皇帝呢,哪怕被灭了几大支脉,其家底的丰厚程度,也是一般豪绅富户无法比拟的。
她丢开单子,大义凛然地说:“谈钱太庸俗了,主要是我看不惯广州都督仗势欺人、强迫妇女的做法,所以我支持你。”
宁岫:“……”
夏真话锋一转:“但话又说回来,你们是真的绑错了人。我其实是女人,由于礼法不承认两个女人的婚姻关系,所以我帮不了你的忙,只能精神上支持你反抗强权。”
尽管宁岫提出来的条件很诱人,但得到那一切的前提是她们的婚姻关系不会暴雷。
夏真女扮男装是为了逃避朝廷的追捕,而非欺骗另一个女人的感情和婚姻。
所以,哪怕坦白的下场会让自己陷入险境——其实现在她的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是现在不坦白,等日后被揭发,下场会更惨。
而且,夏真这会儿主动坦白也是带了点促狭的心思。
她等着看宁岫震惊破大防。
然而宁岫只是目光一凝,随即在夏真戏谑的目光下,伸手往她的下边摸了把。
夏真:???
夏真:!!!
耍流氓啊!
夏真当场红温,宁岫的神色却依旧平静。
甚至,她原本再怎么装温婉,眼神里也始终没有半点温情的眼眸里,竟浮现了几分笑意。
“那正(更)好。”宁岫微笑着说。
一手捂胸一手捂裆的夏真:?
这剧本不对啊!
3. 条件
说好的震惊呢?
说好的破大防呢?
结果破防的是夏真她自己!?
“正、正好?”这把夏真整不会了。
好在哪里了请问?
她脑洞大开:“难道你也是姛?”
宁岫:?
她不理解:“峒就是峒,岂能指人?不过我们俚族向来以女子为首,如今的宁氏,我为峒主。”
夏真反应过来了,此“峒”非彼“姛”。
不过,她还记着刚才被非礼的仇,不由得嗤了声,恶声恶气地说:“凡尔赛什么啊,峒主很了不起吗?曾经我也是个主儿,阿婆主,听说过吗?”
宁岫站起身,说了几句俚语。
夏真:?
咕哝啥呢,欺负人听不懂方言呐?
宁岫见她毫无反应,轻笑了下,说:“我们这儿德高望重的峒主才叫婆主。你连俚语都听不懂,也敢冒充婆主?”
夏真语塞:“……”
玩抽象被真实了。
她再也不玩抽象了。
宁岫不想把话题扯远了,问她:“除了刚才提到的那些东西,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夏真:“?”
虽然宁家逼婚是迫于无奈,可她就是不爽她们这个高高在上的态度。
有求于人就得有求人的态度啊!
为什么摆出一副施舍的嘴脸?
宁岫激起了夏真的逆反心理。
夏真气呼呼地说:“你这是对待恩人的态度吗?”
宁岫神色一顿,旋即低头沉思。
半晌,她满脸歉意地说:“我改。”
夏真见她的态度当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便又试探她的底线:“这事看似我们互惠互利,但实际上我没有户籍也不打紧。所以,其实是你有求于我……你求我帮你呀。”
宁岫面不改色:“求你。”
夏真刚想说什么,宁岫的眼睛忽然蒙上一层水雾,她用泪眼朦胧的眼睛注视着夏真:“求求你。”
夏真鸡皮疙瘩掉一地,心里瞬间有了负罪感。
其实这事吧,宁家的手段是粗暴和野蛮了点,但情有可原。
而且宁岫跟她一样,也是被强权压迫的可怜之人。
宁家甚至提出了补偿。
她刚才那些话纯粹是嘴硬。
在追兵逼近的情况下,她亟待解决户籍问题,寻找一个能隐藏起来的地方。
和宁岫成婚,她们就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掌握了宁岫的把柄,宁岫也拿捏了她的软肋,这反而是最牢固、最安全的合作方式……
夏真胡思乱想了一通,就这么把自己哄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矜持地说:“那好吧。”
“一言为定,希望你不要变卦。”宁岫的眼睛瞬间恢复清明透彻,仿佛刚才的水雾只是夏真的幻觉。
夏真:“……”
她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但她完全红温不起来。
该说不说,宁岫真不愧是俚族峒主?
有这演技,她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剥去感性的思维,夏真理智而现实地问:“你说的补偿?”
宁岫微笑着说:“依旧作数。”
“你再补充一下细则吧,比如,有什么地方需要我配合你的。当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仍旧选择与我合作,那我便当你自动接受了替我隐瞒身份、协助我处理身份暴露危机的条件。”
宁岫颔首应允,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所有需要‘宁岫夫君’的情况,你都要无条件配合。”
夏真突然想到了一些不那么正经的事,眼神游移:“包括亲、咳、亲嘴?”
宁岫若有所思:“你是怕我们表现得不够亲昵会露馅?”她靠近夏真,“我们可以现在就练一练。”
“不用!”夏真吓得连连后退。
天杀的直女,怎么这么没有边界感?
宁岫憋不住轻笑了声,说:“你们中原人就是这么……死板。”
夏真:!?
她死板?
她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新青年,什么新思潮没接触过?
好吧,“和直女接吻”还是没试过的。
但,她才不想被卷入“爱上直女是每个拉拉的命运”这种怪圈中。
正腹诽着,宁岫忽然坐在镜奁前开始拆她头上的发饰。
夏真这会儿才意识到夜色深了。
她看了眼这间屋子,发现只有一张床和一张竹椅。
她问:“我睡哪儿?”
宁岫回头,眼神里满是困惑:“既然都是女子,卧榻而眠也无不妥,你怎么会有这样的疑问?”
夏真一噎,抬杠地问:“那你就没想过,万一我真的是男人呢?”
宁岫没有丝毫纠结:“不要为没有发生的事做假设。”
随着最后一根束缚着发丝的簪子被拔下,她的一头秀发瞬间披散开来。
夏真发现宁岫的头发并不算长,只勉强到肩胛的位置。
这大抵是因为俚人有断发文身的习惯。
所以和中原女子七岁后开始蓄发,到十五岁及笄时,便养出了一头能盘出螺髻长发的情况截然不同。
甚至,宁岫的头发和其余俚族女子相比已经算长的了。
察觉到这道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许久的目光,宁岫再度回首,用眼神询问:“有事吗?”
夏真被抓包,尴尬地移开目光。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做很多无意义的小动作。
夏真也不例外,一会儿扯彩绸缎子,一会儿抠竹木柱子,还把桌上的婚书拿起来假装认真地看。
不过这一看,倒是让她想起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当初你们将我绑来,是怎么知道我叫什么的?”
昨日,夏真初入桂州城。
她顶着烈日赶了两天路,水囊里的凉白开早已喝完,这会儿口干舌燥极度缺水。
于是她在普遍竹木搭建的干栏式建筑群中,挑了一户房屋墙体是夯实的,墙面还抹了石灰粉防潮,一看就家底殷实的人家讨水喝。
——大部分俚人没有将水煮开再喝的习惯,只有那些家底殷实的人家可能会有卫生意识。
夏真刚喝完水。
忽然有人喊:“夏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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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真下意识应声:“嗯?”
然后,她就被人连拖带拽,直接绑架进这座大宅里了。
没错,这户家底殷实的人家,正是宁家!
从昨日到今夜,刚经历绑架案的夏真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中,所以从来没有细想过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
如果说宁家是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那喊的就应该是另一个名字,而不是她假死潜逃后改用的化名“夏真”。
现在想来,宁家应该是早就盯上了她。
不过,昨天是她第一次踏入桂州城。
此前她从未和宁家的人有所接触,更没见过宁岫。
她们是什么时候盯上她的?
…
宁岫解衣服的手一顿。
须臾,她抬头,笑了:“你终于反应过来了啊。”
夏真:“……”
她失声:“你们不是随机绑架路过的中原人,而是早就盯上我了?!”
宁岫颔首:“没错。我虽然亟需与人成婚,却不可能与一个不知底细的人盲婚哑嫁。”
夏真气笑了:“你很了解我吗?”
“虽然不知道你的家世以及来历,但至少知道你是个好人。”
猝不及防被发了张好人卡,夏真失语了片刻。
宁岫又说:“去年,柳州龙城俚僚械斗,你救了一位俚人。”
夏真还在回忆自己救的是什么人,宁岫就揭晓答案了:“她是我的阿妈……用你们中原话,你救了我的阿娘。”
夏真仔细地打量宁岫的脸,忽然想起自己认识的俚人里,的确有一位中年女性的长相跟宁岫有四分相似。
难怪她看到宁岫时,明明很抗拒被逼婚,对着那张脸却生不出厌恶的情绪。
原来真是熟人!
(真不是她颜控!)
夏真问:“你娘叫庞芝?”
“是。”
“那你们怎么恩将仇报?”
宁岫凝视了她片刻,忽而一声轻叹,旋即走到门边拉开了门:“夜里没有人守着,你可以离开了。”
夏真发现宁岫是认真的。
不同于刚才的精明算计,此刻的她,脸上已经出现了疲态。
就像一张弓,长时间保持满弓的状态,一旦下弦,就会出现疲劳。
夏真朝外走了两步,停顿了两秒,直接过去将门重新关上,说:“答应了你的事,我不会变卦。再说,你就算要赶我走,也得等白天啊。”
宁岫:“……”
她说:“明明迫不及待想要逃离的人是你,什么叫我赶你走?”
夏真假装无事发生,东张西望、左顾右盼了会儿,问:“那刚才的昏礼,我怎么没看见你娘?”
“阿妈是庞家人,自然是在庞家。”
夏真:“喔!”
差点忘了,俚人的风俗文化与中原不一样。
宁岫又说:“不过,我们的昏礼办得匆忙,她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你若想见她,日后有的是机会。”
夏真对此是可有可无的态度。
比起见丈母娘,她现在更关心晚上睡哪里。
4. 过往
虽然宁岫表示不介意和夏真大被同眠,但夏真婉拒了。
这倒不是因为拉子的自我修养。
除了不习惯和陌生人睡在一张床上,也因为她的身上隐藏着绝对不能让人知晓的秘密——
她有一个系统。
*
八年前,刚入选长安大学少年班的她,在开学前夕猝不及防地穿越了!
她穿到了一个国号叫“魏”的陌生朝代,——不是战国七雄的魏,也不是曹魏的魏,而是代隋而立的燕魏。——成了一个黑户,还被当成逃奴给抓了起来。
时值女皇七十五岁寿辰。
地方官为了迎合女皇,将她穿越造成的异象当成祥瑞上报。
并不顾她死活地将她包装成仙人转世后,送到神都洛阳面圣。
幸好跟着她穿过来的还有一个系统。
那是她常玩的一款轻松解压的种水果小游戏。
为避免犯欺君之罪而被处死,她不得不从系统里拿出经过杂交改良,又大又甜还多汁的水蜜桃当成蟠桃献上。
还附带了一个“蟠桃献瑞”的民间传说。
女皇龙颜大悦,将她留在上林署种蔬果。
她这一种就是五年。
三年前,女皇驾崩,她遭到清算被罢官流放。
流放路上,她屡遭追杀,不得已假死脱身。
为了掩人耳目,干脆女扮男装四处潜逃流浪。
若被人知道她身怀异宝,本就艰难的处境会变得更加危险。
所以,不管是为了掩饰女子的身份,还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神异之处,她都不能和别人走得太近,更别提与人同床共枕了。
…
夏真读取完名为“回忆”的进度条,发现宁岫已经换上了更清凉的裲裆和筒裙。
宁岫钻进床帐中,隔着纱帐问:“你真不进来?我们这儿的蚊虫可是专门盯着生人咬的。”
夏真说:“不了,我睡竹躺椅就行。”
宁岫不知道她在坚持什么,闻言果断地将床帐塞入席子底下,让床榻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
躺下前,她又说:“你抱一床被过去吧。”
“天气太热了,不需要。”
夏真在竹躺椅上睡下。
这种躺椅是折叠的,完全展开时有150度角。
虽然无法平躺,但勉强能睡。
夏真潜逃流浪的时候经常露宿荒野,也曾在更艰难恶劣的条件下睡着,所以有一张躺椅给她躺已经十分满足了。
唯一适应不了的就是这烦人的蚊虫。
她解下喜服的外袍,把头蒙住,避免明天起来脖颈和脸上都是包。
可即便如此,她仍能听到蚊子“嗡嗡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还未闭眼的宁岫嘟囔了句俚语。
夏真抬起头:“虽然我不知道你说了什么,但总觉得不像什么好话。”
她的反应把宁岫逗乐了,宁岫发出了一声很轻快而短促的笑声。
须臾,宁岫掀开床帐,抱着一张薄被来到竹躺椅旁,说:“你到床上去睡吧。”
夏真疑惑地看着她。
“你是阿妈的恩人。”宁岫一句话就阐释了她礼让床榻的原因。
夏真:“……”
前不久还用死来威胁逼迫她成婚,转头就一副要报答她的模样,怪割裂的。
夏真发现只是站这么会儿,宁岫的手臂和小腿上就有几只蚊子在蠢蠢欲动了。
说好的只叮生人呢?夏真忍俊不禁。
内心的敌意莫名地消减了几分,夏真说:“我是你阿妈的恩人,那么报恩的事就该她来做。我和你之间互不相欠。”
她占据着竹躺椅不肯挪动半分,宁岫凝视了她片刻,说:“随你吧。”
将薄被搁她身上,随即钻回床帐内。
夏真一巴掌拍向传来痒意的脖子,不明白自己在客套什么。
有床不睡,偏要在外面喂蚊子。
…
三月的桂州,夜里还有些凉意。
烦扰了夏真半宿的蚊子在后半夜终于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是淅淅沥沥的春雨。
颇有节奏的雨声如同母亲的双手,轻轻地拍在她的心灵上,哄着不安的她缓缓进入梦乡。
清晨,突如其来的嘎吱声将夏真从睡梦中拽醒。
她瞧见窗外的光芒,才意识到已经天亮了。
在竹躺椅上坐起来,又松了松有些发麻的手脚。
下一秒,木制的地板传来的走动声和眼前晃动的人影重叠到一起。
她定睛一看,发现是宁岫。
宁岫已经换回了更具俚族特色的传统服饰,不过头巾、衣服的颜色和款式变了。
和中原文化中常用发髻来区分幼年、少年、中年的习俗相似,这些服饰的变化,是俚族用来区分未婚女子和已婚妇女的方式。
夏真问:“我要换你们俚族的服饰吗?”
毕竟按照俚族的习俗,她才是嫁人的那一方,应该入乡随俗。
宁岫的目光落在夏真的胸口上,摇头:“原本给你准备的衣服用不上了,你还是穿自己的衣服吧。”
夏真:“……”
回想起大多数男性俚人穿的衣服,不是无袖清凉装,就是无纽扣的马甲。有的上身赤|裸,下边只裹一块腰布(裙)。
不管是哪一种服饰,夏真都很容易暴露女扮男装的事实。
她默默地换回自己的短褐。
昨晚被蚊子叮过的地方还有些发痒,她忍不住用指甲在那些蚊子包上留下十字掐痕。
忽然,宁岫递给她一小罐有些发黄的膏。
“我们这儿的小咬(蠓虫)很毒,被叮一下会痒上三天,抹这个能止痒。”
和常在夜晚出没的蚊子不同,小咬一般在白天非常活跃。
而且它们比蚊子更小,更难察觉其存在,往往皮肤上起了跟荨麻疹一样的大包后才会意识到自己被叮咬了。
不过,小咬比蚊子更喜欢叮生人。
宁岫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小咬早就对她失去兴趣了。
夏真急切地接下它,由衷地感谢:“这简直是铁T救火雪中送炭,谢谢!”
宁岫面色古怪:“雪中送炭我知道是什么意思,铁蹄救火是什么典故?”
“意思相近,不用在意典故出处。”夏真含糊地说。
宁岫果真没有追问。
她说:“既然你心甘情愿地和我达成了协议,那么有些事,我也得告诉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夏真一边抹清凉止痒的膏药,一边点头:“你说,我听着呢。”
宁岫正式地做自我介绍:“我叫宁岫,山穴‘岫’。”
夏真点头,她已经通过婚帖知道了。
不仅知道了她的名字,还知道她今年十八岁,两三年前被推举为宁氏的首领。
她亡父叫宁岐雄,生母叫庞芝。
——被中原父权制渗透的俚族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母系氏族社会。
这也是宁岫姓“宁”而不姓“庞”的原因。
不过,俚族的传统也没那么容易消亡。
故而宁岫仍是继承宁氏部族首领的最佳人选。
当然,宁岫能这么顺利地被推举为宁氏酋长,也是宁氏被灭族……呃,汉俚文化融合的结果。
一百多年以前,宁岫的烈祖就统治了钦州一带,并垄断了合浦的采珠业,成为和高凉冼氏齐名的岭南俚族豪酋。
宁氏主脉世代为钦州刺史,支系向四周迁徙,势力逐渐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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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西道大大小小十几个州府的刺史,都由宁氏族人担任。
直到六十年前,朝廷取消了宁氏世袭钦州刺史的特权。
宁岫的祖父先后任新州、封州刺史,到了宁岫父亲这一辈,就只能给刺史当佐官了。
——没错,如今在桂州生活的宁氏才是钦州宁氏的主脉。
由于接受了朝廷任命的人不能再兼任氏族首领,所以到了宁岫父亲那一代,宁氏首领的身份就落到了他身上。
宁父虽为宁氏峒主,在钦州的根基却不如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宁氏族人宁承、宁基兄弟俩。
于是十五年前。
皇帝被女皇废黜,皇后的家人也被流放到钦州。
土皇帝宁承、宁基兄弟俩恃势凌人,逼娶皇后的两个妹妹。
皇后的母亲崔氏不同意,反被兄弟俩逼死。
皇后的四个兄弟也被宁承、宁基兄弟俩杀害,只有皇后两个妹妹因及时逃走而幸存下来。
三年前,女皇驾崩,天子复位。
皇帝为替皇后的家人报仇,任命周珪为广州都督,率领两万兵马攻打钦州。
罪魁祸首宁承、宁基兄弟俩被杀,钦州的宁氏族人也几乎被屠戮殆尽。
宁父害怕自家受到牵连,赶紧将宁岫送到桂州避祸。
最后,宁父虽然获免,却在惊惧之下病倒,不久就与世长辞了。
经此变故后,那些依附宁氏生存的俚人亟需一个新的首领来带领他们活下去。
——没有强大的部族庇护,这些俚人会被别的部族侵扰、掳掠人口。
宁岫就在俚人的推举下继承了首领之位。
不过,对宁家来说,麻烦还未彻底解决。
只因三年前灭了宁氏几族的广州都督周珪盯上了宁岫。
比起外界传闻是因为他垂涎宁岫的美色,这更像是在报复宁氏当初强娶皇后之妹,他也要让宁氏之女尝一尝被强娶的滋味。
而且以纳妾之名,更具羞辱意味。
当然,曾在女皇身边待了五年的夏真一眼就看穿了,周珪此举未必没有效仿“冯冼联姻”的意思。
所谓“冯冼联姻”,指的是岭南另一俚豪大族高凉冼氏女首领冼夫人,和高凉太守冯氏成婚。
他们的联姻,使得冼夫人对岭南地区的统治更加名正言顺。
同时,冯氏也借助冼夫人的威望收服了岭南俚人,使得中原王朝的政令能在岭南顺利推行。
虽然周珪大大地打击了钦州宁氏的势力,但俚人和僚人仍未归顺他。
不归顺,代表朝廷从俚僚的身上收不到赋税,代表他发号施令时也没有人响应。
所以,在知道宁岫被推举为新的首领后,他就开始打小算盘了。
“……皇后的权势如日中天,只要她没有忘记仇恨,那么周珪随时还会针对我们宁家。所以你还有反悔的机会。”
宁岫到底还保留着一丝良知,没有让夏真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
夏真:“……”
很不巧,她的威胁也是来自于长安那边。
不过她不打算跟宁岫坦白。
首先,宁岫已经知晓她的女子身份,一旦让对方知道她的敌人也是长安的权贵,那宁岫很容易猜到她就是正在被通缉的逃犯“夏今芸”。
谁也不清楚宁家人会不会为了讨好皇后而告发她。
没底线的人,她见得太多了。
其次,宁岫所言并非秘密,她南逃的这一路也听过不少宁家的事。
所以,她不是一定要用自身的秘密来回应宁岫。
至于她身份暴露后会不会牵连宁家?
天下的逃奴何其多,只要没有认识“夏今芸”的人看到她,谁会将她和那个昔日女皇跟前的红人联系在一起?
5. 牵手
俚族没有婚假。
成亲第二天,宁岫就得去上班了。
身为宁氏首领,她要处理的事情很多。
当然,这一切都跟夏真这个工具人毫无关系。
不需要敬茶,也不用立规矩。
她要做的就是配合宁岫的县丞二伯父处理好户籍的问题。
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先去见一见宁岫的大伯父宁岐岚。
…
来递话的是昨天威逼恐吓夏真的黄脸俚人,他无视了夏真的存在,站在门口用俚话和宁岫交流着。
宁岫用官话说:“以后在郎君面前说雅言。”
黄脸俚人抱怨:“他既然嫁了进来,就该入乡随俗学俚话。”
见他转换了语言,夏真如何不知他这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她扭头对宁岫说:“看来你这个峒主没什么威望呀,你说的话底下的人都不听了。”
黄脸俚人又急又气地向宁岫申辩:“峒主,我说的就是雅言,他这是在挑拨离间!”
宁岫轻轻地扫了夏真一眼,对黄脸俚人说:“你先去告诉阿伯,我们稍后就过去。”
“是。”黄脸俚人谦恭地应道,他离开前用凶恶的眼神瞪了眼夏真。
夏真立马打小报告:“你看他瞪我!”
宁岫转身,身上的银饰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叮铃的脆响。
她问:“你还记着昨天被恐吓的仇呢?”
夏真的小心思被拆穿了,但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
“哪有,我又不认识他。”
宁岫见这人眼神游移,心思都摆在了脸上,颇觉好笑。
她说:“他叫宁舟,是我们宁氏的峒民。”
夏真还以为宁岫要说“他虽然抽烟喝酒、恐吓绑架勒索路人,但是个好人”,没想到等了好会儿都没等到下文。
“然后?”
“你现在认识他了,可以去找他报仇了。”宁岫顿了顿,“不过你可能打不过他,我建议你先蛰伏,等待时机。”
夏真:“……”
她从裤兜里拿出一块竹片和石炭:“那我先记在小本本上,免得忘了。”
宁岫眼睛微微睁大,忍不住往她大腿部位看去,似乎十分好奇她的裤子为什么能装东西。
夏真记完仇,扯开衣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裤子:“我在裤腿上缝了裤兜,没见过吧?”
宁岫迟疑地点了点头。
夏真随口建议:“你也可以在裙上缝一个,再往里面装个小刀什么的,以后遇到危险就可以掏刀反制了。”
宁岫若有所思地又点了点头。
须臾,她唇角微微勾起:“记完仇了?走吧,阿伯还在等我们呢。”
本来夏真还对要去见桂州二把手这事感到有压力,这番插科打诨下来,紧张的心情已经大大缓解了。
跟着宁岫走出偏院,沿着廊庑来到中堂。
进门之前,宁岫伸出左手牵住夏真的右手。
夏真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给吓了一跳。
想起昨夜的约法三章,她要无条件配合宁岫饰演好夫婿的角色,便由着宁岫牵着她走进内堂。
堂内偏厅处,一个穿着深绿色官袍,打扮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在摆弄桌上的红珊瑚摆件。
这棵红珊瑚有六七十厘米高,放在夏真穿越前的年代,起码价值上百万元。
可宁家就这么随意地摆在人来人往的客厅,真可谓是壕无人性。
夏真在心底感慨着。
“阿伯。”宁岫唤了一声,又扯了扯夏真的手。
夏真跟着她喊了声“阿伯”。
中年男人这才抬头。
其实夏真昨天见过他了,但在那种紧张、愤怒、游离的状态中,她压根就没有仔细留意对方的长相。
今天一看,发现他的眼睛有点小,让人下意识地用“贼眉鼠眼”来形容他。
夏真虽然没见过老丈人,但基本可以确定宁岫的美貌是来自于庞芝。
宁岐岚开口:“看到你们如胶似漆,我很开心。”
他又问夏真:“对这桩婚事还满意吗?”
夏真如何听不出他这是在讽刺她婚前的抗拒?
想必和宁舟他们一样,认为她要么被宁岫的美貌所折服,要么贪图宁岫所给的财礼。
夏真对这话反感得很,但碍于诺言,只能笑着说:“美人如玉,我得到了这世上最好的美玉,又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这话油腻得令宁岫侧目,一听就知道是假话。
偏偏被宁岐岚听进去了,他对宁岫说:“我就说,他只会上赶着、求着你让他入赘。”
夏真:“……”
要不是职业素养,她早把白眼翻上天了。
宁岫:“……”
她是知道夏真有多记仇的,生怕夏真当场翻出那“小本本”,她说:“阿伯,她挺好的,没有比她更好的郎君了。”
“这赘婿是不能惯着的。”宁岐岚本打算继续说教,可想到这么说有挑拨夫妻感情的嫌疑,又改口,“希望他能帮你扛点事,别让你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宁岫微微一笑,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宁岐岚对宁岫说:“你先去忙吧,我有话跟他说。”
宁岫面露担忧地看了眼夏真,随后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她的表现仿佛一个陷入新婚蜜恋担忧丈夫受到长辈刁难的小娇妻。
夏真心里直夸她演技好。
只是她不明白宁岫为什么要在自家人面前演戏,因为这场婚姻的前因后果宁家人再清楚不过了。
宁岫出去时,贴心地把门给带上了,厅堂内的光线一下子暗淡了。
宁岐岚绕开红珊瑚树,在一张藤蔓竹木编织的榻上坐下,说:“当初黄家、陈家、庞家、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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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着队求娶阿岫,可她偏偏挑中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真眼睛滴溜一转,心里琢磨:“看来宁岫在自家人面前的说辞,和对我说的不一样。”
她面上不显,不卑不亢地说:“我是她阿妈的救命恩人。”
宁岐岚说:“是,所以我才没有阻止她做出这么离谱的选择。”
在他看来,要应付周珪的逼迫,宁岫有很多选择。
比起选一个一无所有的中原人,他更倾向于同为俚族的土姓大族。
宁岫和他们成婚,可以趁机收拢那些势力,重新巩固宁氏的俚豪酋帅地位。
可宁岫放弃了,转而选择了一个对宁氏没有什么助力的浮浪户。
不过夏真是庞芝的救命恩人,早就在庞芝那儿挂了号。宁岐岚只是宁岫的伯父,无法取代庞芝的位置,更无权干涉宁岫的选择。
夏真思忖了片刻,自得地说:“选我多好,我人品过得去,又会怜惜她、爱护她,不会趁机瓜分她氏族首领的权势,更没有替自家村垌谋求发展的私心。咱们中原人称这是贤内助……我就是她的贤内助!”
宁岐岚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叹为观止:“你脸皮还挺厚。”
“过奖过奖。我觉得咱们宁氏也该修书立传,把我树立成榜样,好教导宁氏的男儿都跟我一样,争当峒主的贤内助。峒主主外我主内,峒主睡觉我盖被,峒主……”
宁岐岚:“……”
他厌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出去吧!”
夏真没有半分迟疑,直接开溜。
她边走边在心底复盘自己被逼婚的真相。
宁岫昨夜说的那些话应该是真的,但是她在宁家人面前明显换了一套说辞。
夏真猜测,宁家人经过宁氏灭族之事后,对中原人是有些排斥的,所以偏向于和其他俚族中小势力联姻结盟。
但宁岫说她是庞芝的救命恩人,对她一见倾心什么的,装出了恋爱脑发作的模样,这才说服了宁家人同意招她上门。
可宁家人见过她被逼婚时的抗拒,一边气恼她不识好歹,一边又因她在洞房之后就改变了主意而轻视她。
复盘完,夏真松了口气。
看来这一关是过了,宁岐岚既没有质疑她的性别,也没有往她是逃犯上面猜。
突然,她听见一阵银铃声,回过神才发现宁岫在前面的廊庑下徘徊,见到她才驻足。
夏真问:“你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吗?这是在等我?”
宁岫反问:“阿伯有没有为难你?”
夏真好笑地说:“你该不会要说,他是关心你,对我没什么恶意吧?”
宁岫眨了眨眼睛,仿佛在问她怎么预判了自己的话。
夏真说:“我跟他相谈甚欢。应付这种官场中登,我简直手掐把拿的,放心吧,他对我满意得不得了。”
宁岫:“……”
6. 倾心
出了宁家的宅门,不断有人和宁岫打招呼,顺便跟观猴子似的打量夏真一番。
他们说的是俚话,夏真听久了,也能拼出只言片语:“他们是在嘀咕我像女人吗?”
宁岫抿唇轻笑:“你听懂了?”
“半猜半蒙吧,昨天黄脸……宁舟他们口里蹦出过类似的话。”
宁岫没有追究她给宁舟起的绰号,说:“他们说你一看就是中原人,长得很白净。”
夏真寻思自己逃亡流浪三载,每天日晒雨淋的,早就不复当初的白净,这些话哄骗谁呢?
不过一看周围的人要么面色偏蜡黄,要么肤色偏古铜色。
相较之下,为了隐藏身份穿得严严实实,出门还戴帷帽的她,防晒工作还是做得挺到位的。
“说起来,我救你阿妈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自打离开柳州,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
“阿妈描绘过你的外貌,说你刚及弱冠,男生女相,身量五尺五寸。虽是浮浪户,却十分注重卫生洁净,喝水必先煮沸,饭后必定洁齿……”
夏真一惊,自己暴露了这么多破绽吗?
得亏这时代落后、交通不便,否则官府抓逃犯那叫一抓一个准。
她心虚地嘟囔:“中原人都这样。”
宁岫轻笑:“可一般不会有中原人离乡别井往这瘴疠之乡来。若是商贾,必有车驾仆人随行。”
夏真觉得她再说下去,就要扒出自己的逃犯身份了,连忙转移话题:“在你跟自家人所说的故事里,我到底是什么角色?”
宁岫自然注意到了她转移话题的生硬,探究地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话回答:“你是刀口救人的勇士,是机智化解俚僚械斗的智者,又正好不曾婚配。阿妈青睐你,我倾心你,所以明知强扭的瓜不甜也要和你成婚。”
夏真:“……”
原来在她还没登台的时候,宁岫就把戏唱完了。
宁岫见她久久无言,便问:“还有什么想问的?”
“倘若我没有到桂州来呢?”
“我会在黄、陈、庞、梁这些氏族中挑选一个人。”
夏真懂了,是她的偶然闯入给了宁岫第三种选择。
“那为什么不选他们?”
“不怕和你说实话,宁氏遭遇灭族打击后,威信下降,容桂邕一带的小势力都虎视眈眈,想要趁机瓜分宁氏的地盘。和他们联姻,最后是宁氏靠笼络他们来巩固地位,还是他们吸着宁氏的血崛起再取而代之,那可就说不准了。”
这一点印证了夏真之前所想,她问:“这个道理,你阿伯他们不懂吗?”
“六年前,桂州始安县僚族首领欧阳倩不堪官吏压迫,率众数万起事。桂州都督裴怀古受命平叛,阿伯向他陈情,最后裴怀古抚慰了他们,叛乱就此平息,阿伯也因此从始安县主簿官升桂州录事参军。”
宁岫顿了顿,看向夏真:“阿伯认为,只要有他在,宁氏就不会倒,底下依附我们的小势力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桂州僚人造反这事,当时还在女皇身边的夏真也有所耳闻,只是她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宁岐岚的事。
她已经明白宁岐岚的底气是什么了。
想来就是那次的叛乱被朝廷轻轻揭过,让宁岐岚误以为朝廷对俚僚的态度还是以怀柔安抚为主。宁氏之所以遭遇灭顶之灾,完全是钦州宁承宁基兄弟作死,得罪了帝后。罪魁祸首死后,他们这一支并未受到牵连。朝廷也仍需要他们来安抚广大俚僚峒民,不会对他们怎么样。
对此,夏真只能说宁岐岚自信得近乎自负了,他对形势的判断还不如宁岫清晰。
夏真沉思的时候,宁岫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直到确定她不需要自己进一步解释,才收回目光,说:“看来你想明白了。”
夏真环顾四周,发现已经出了城。
“我们这是去哪里?”
宁岫说:“你应该问我去哪里……你不用跟着我的。”
夏真:“……不跟着你找吃的,我岂不是要在新婚第二天就饿死在宁家?”
宁岫抿笑:“早饭在家里,我怎么会出来找吃的?”
夏真坚决不承认是自己自作多情,说:“你不让我跟着你,那干嘛等我?这不就是故意诱拐我跟你跑吗?”
宁岫早就见识过她的巧舌如簧,闻言,也不再和她掰扯。
路过一棵野生李树,夏真见上面缀满了青绿的果子,便攀上去摘了几个。
宁岫好心提醒:“还没熟,很酸涩。”
夏真不信邪,咬了一口,结果被酸得面容扭曲。
宁岫乐不可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要是熟了,还轮得到你来采摘吗?”
夏真“哼”了一声,借着将李子装裤兜的机会,把它丢进了系统果园里面。
很好,又收集到了一种原产李子品种。
大抵是夏真刚才的举动让宁岫意识到她是真的饿了,在经过一家架着竹筒烤的小摊时,宁岫摸出铜钱买了一截竹筒。
那摆摊的老妇人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了豁口的门牙。
她用小刀撬开竹筒,麻溜地从里面倒出一份夹着菌菇、青豆的米饭,再用荷叶装好递给宁岫。
宁岫用眼神示意夏真接着。
夏真问:“你不吃?”
宁岫说:“我一般晌午过后才会吃早饭。”
夏真不再管她,从另一边口袋掏出一个木勺,蹲在地上愉快地享用起了早饭。
“果然还是软饭香。”
宁岫:?
总觉得她这话有另外一层含义。
宁岫等夏真吃完了饭才继续动身。
没多久,她们便来到了一个像山寨的地方。
这里树木茂密,一座座吊楼依山而建,像是靠在山坡上,底下用篱笆围出了一个个院落。
三三两两的俚族妇人正聚在一起织着布,不远处的俚族小孩光着脚疯跑,其中一个小孩手里抓着一条半米长的蛇,一边甩一边吓唬自己的同伴。
夏真:“……”
俚人彪悍是因为从小就是熊孩子么?
“这是俚寨。”宁岫主动介绍起了这里。
夏真询问:“他们怎么不住城里?”
宁岫说:“城里要上户籍,而且日落后就得关闭城门,出行不便。他们的田地资产多在附近,若不在此驻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别的峒给霸占了。”
夏真想起她在柳州遇到的俚僚械斗。
俚僚各部族之间的确容易因为抢占地盘或资源而互相攻打。
为了生存,由单独一个姓氏成员组成的社群会联合起来共同御敌,这类村垌往往非常排外。
也有一些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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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散的社群会依附强大的俚豪大族。
夏真猜测这座俚寨里生活的俚人,大部分都是见宁氏势大才依附宁氏的。
见宁岫过来,不少俚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过来跟她说话。
宁岫对夏真说:“我有事情要处理,你自己逛一下吧。”
她没有特意向俚人交代什么,毕竟夏真是她带过来的,俚人肯定不会与夏真为难。
宁岫走后,俚族妇人都围到了夏真身边。
她们态度很是热情,就是听不懂她们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忽然,夏真的屁股被一个老媪拍了一下,她瞬间炸毛,立刻弹出包围圈。
众妇人见她的反应这么大,指着她哄笑起来。
夏真:“……”
她忍无可忍地说:“男女有别,你们矜持一点吧!”
她们又笑了。
夏真头皮发麻,这都什么狼窝啊!?
要知道她逃亡三载,进入岭南地界一年多了,也没遇到过这么为老不尊的老大娘。
宁岫该不会是故意把她扔在这里的吧?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么需要宁岫在她身边!
这时,旁边的树上荡下来一个少女,她笑嘻嘻地说:“她们夸你皮白肉嫩屁股翘,想必阿岫姐姐很快就能传出喜讯了。”
一句话冒犯了两个人。
夏真:“……我不想听,不要给我翻译。”
“哦。”少女扭头跟这群中老年妇女说了几句话,她们便笑着散开了。
少女也扭头就走,夏真忙问她:“哎,你知不知道你们峒主在哪里?”
“知道,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少女傲娇地说。
夏真摸出两颗李子,说:“跟你交换。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我把这李子给你。”
少女看见李子,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有些怀疑地问:“你哪儿来的?这李子看着这么青,没熟吧?”
“这是三月李,本来就是三月成熟采收的品种,恭城那边很多。我和你们峒主在来时的路上遇到了,顺手摘的。不过你们好像都不认识?”
“我没去过恭城,不认识。”少女听到夏真搬出宁岫,才接过它将信将疑地啃了一口。
三月李的口感十分脆爽,不过相较于果肉红而软的三华李,三月李果肉偏白,很酸。
一般人都受不了这个口味,只有嗜酸的人好这一口。
少女正好就好这一口。
她吃了李子,就非常讲信用地指出了宁岫所在之处:“阿岫姐姐在阿干家,不过你还是别过去了。”
“为什么?”夏真问。
“阿干把阿枝抢回了家,阿枝的家人在阿干家讨人呢!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夏真:“……”
“抢人!?这还有王法吗?”
“王法?要那东西做什么?”少女表现得像个法外狂徒,“阿干和阿枝已经成婚大半年了,只不过阿枝还未怀孕生子,阿枝的家人不肯放她去阿干家……”
夏真明白了,因为俚人“不落夫家”的婚俗,小两口结婚了也还不能住一起,年轻气盛的阿干就直接跑去把人抢回家,结果阿枝娘家也来抢人。
宁岫作为峒主,需要出来主持公道。
夏真义正辞严地说:“身为峒主的贤内助,这种场合怎么少得了我!”
少女:?
7. 野李
阿干和阿枝的事让夏真再次确定生活在这座俚寨里的大部分俚人都不是宁氏一族的。
这些俚人多多少少还遵循着他们峒里的习俗。
阿干来自桂州南部的一个俚族小峒,他们那儿不流行“夫从妻居”,因此和阿枝成婚后,他就得接受夫妻分居直至阿枝怀孕才能把人接回家的习俗。
阿枝娘家离这儿有三十里远,阿干不得不每天夜里奔走三十里去和阿枝“偷情”。
一天两天还行,时间久了,阿干就颇为不得劲。
他知道,哪怕阿枝和他成亲了,只要还没和他同居就还能跟别人发生关系。
所以每次看到阿枝身边有别的男人出现,他总会担忧她移情别恋了。
于是,无法再忍耐的他就趁着阿枝来找他的机会把人给扣下了。
阿枝的家人见阿枝久久不归,就找上了门。
双方谈不拢便大打出手。
若非遇上宁岫成婚,他们只怕昨日就找到宁岫和夏真的婚礼现场去了。
夏真有点惋惜,要是昨天有人来婚礼现场闹事,她就可以趁乱开溜了。
“哎,阿枝的阿妈说什么呢?这么激动。”夏真戳了戳把她带过来的俚人少女宁越。
宁越帮忙翻译:“她说要么让阿枝回家,要么这门婚事作罢。”
夏真说:“你们这儿也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倒没有。阿枝的男人是阿枝自己挑的,不过阿枝是她阿妈生的,阿妈能决定她一辈子都住家里,抑或是住到男方家里去。”
夏真嘀咕:“听着还是没有人身自主权。”
宁越问:“那是什么?”
“时代的进步。”
宁越:?
她抓了抓脑袋,没有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
在宁岫介入后,这起属于两个家庭因文化习俗的差异而引发冲突的事件很快就解决了。
阿枝的父母之所以不让阿枝离家,除了在坚守旧俗外,也因为现在是春播农忙时节,家里需要人手干活。
所以,经过宁岫的调解,阿干答应住到阿枝家里去,直到阿枝怀孕再一起回到这里来。
阿干是以狩猎为生的,去阿枝家居住不会耽误他进山,只是家里没有青壮劳力,对阿干的家人而言也是一种损失。
阿枝的娘家便允诺,等阿枝结束坐家,她们会给阿枝准备一面铜鼓带到夫家去。
铜鼓在俚族代表的是财力、面子,家里的铜鼓越多,代表财力越雄厚,越有面子。
双方对这个结果都很满意,握手言和之余还热情地邀请宁岫一起吃早饭。
宁岫婉拒了他们的盛情邀请,走向正在外面看热闹的夏真和宁越。
“阿岫姐姐!”宁越龇着大白牙打招呼。
宁岫的目光在她们身上转了一圈:“你们怎么凑一起了?”
宁越心直口快地说:“他给我李子吃,我带他来找你。”
宁岫指了指她的牙缝:“你也不怕酸掉牙。”
“才不会呢!”宁越用指甲抠了抠牙缝夹着的李子残渣。
夏真眉头一皱,不着痕迹地远离宁越。
宁岫瞥见这一幕,便对宁越道:“你去玩吧。”
宁越跑开了。
宁岫这才好气又好笑地说夏真:“那李子酸得你自己都下不了嘴,竟然拿来给阿越吃。”
夏真说:“她牙口好,吃得还挺欢的。”
这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宁岫没再说什么。
夏真问:“峒主的工作就是每天调解家庭感情纠纷?”
“家庭感情纠纷?这个说法倒是挺新颖的。”宁岫没有否认,“在百越,县官管不了各峒的事,俚人也不信任汉人官吏。所以各峒能内部解决的事一般自行解决,解决不了就需要峒主出面处理。”
每个峒都有峒主,不过宁岫作为宁氏首领,身份地位自然不同于一般的峒主。
当初高凉郡的冼夫人,虽只是冼氏首领,但周围万峒十几万家的俚人都信服她。
宁氏鼎盛时期是能和冼氏并列的俚豪大族,百余年间累积的威望不是一次抄家灭族就能瓦解的。
周围的俚人依附宁氏,信任宁氏首领,所以宁岫的话他们愿意听。
夏真说:“听宁越说,你是从小就被当成宁氏酋帅来培养的,十岁就已经代表宁氏出面处理各部族之间的纷争,所以大家信服你,推举你当首领。”
“她说的是实话。”
宁岫自信而不张扬。
夏真内心钦佩。
她曾经因为自己十五岁就上了少年班而自负不已,和十岁就独当一面的宁岫相比,还是逊色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她们又经过了那棵野生李树。
宁岫望着枝头一簇又一簇的青李,不知想到了什么,慢慢地在树下停住。
夏真见状,促狭地问:“想吃?我摘一颗给你尝尝?”
宁岫无言地从地上抓起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打在枝头,一簇颜色偏黄的李子连带着枝叶一起掉了下来。
夏真瞳孔一震:武林高手啊这是!
宁岫摘下一颗咬了口,还没怎么嚼,嘴唇就先抿起来了。
她紧急进行了面部表情管理,但是瞧她腮帮子有些鼓,想来也是酸得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夏真乐出声:“真是风水轮流转。”
宁岫目光幽深地看向她。
慑于宁岫的身手,夏真收起幸灾乐祸的表情,一脸无辜:“看我做什么,是你主动要吃的。”
宁岫丢掉李子,一副心胸宽广不想和她置气的模样走开了。
夏真急忙捡起地上的李子,追上她:“其实这种还没熟的李子有一种特别的吃法,叫酸嘢,你听说过吗?”
宁岫腮帮子还是鼓鼓的,半晌才说:“没。”
“就是将李子夹碎,用醋、糖、盐腌制,吃的时候加甘草陈皮粉和椒盐……哦,忘了这儿没有。”
夏真说得口舌生津。
宁岫听她描述,脑海里也有了画面,疑惑道:“这不就是腌果吗?酸嘢是哪里的叫法?”
是后世的叫法。夏真说:“和腌果还是不太一样的,它不能腌制太久,只能浸泡两三个时辰,久了会变质,吃坏肚子。”
宁岫的确没见过这种吃法。
不过,她虽是宁氏首领,去过的地方却十分有限,见识或许还没有夏真多,所以她没有质疑夏真。
“等我找到甘草陈皮粉,我弄给你尝尝。”夏真说得眉飞色舞,又扯了扯宁岫衣袖:“哎,你回头再帮我多打点下来,就用丢石子那一招。”
宁岫眉梢一扬:“……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演示给你看吧?”
夏真顺着杆子往上爬:“那再好不过了。”
“你要吃李子可以去园子里摘,路边的野生的李子是给路人止渴的,不要多摘。”
“园子?”夏真眼睛滴溜一转,“话说我在宁家随意走动会不会触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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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禁忌?”
“北院是阿伯的院子,你别瞎闯。其余地方……不怕被当成贼的话可以随便进。”
“哈,还挺幽默。”
宁岫没有理会她的插科打诨,说:“明日我们去荔浦县替你把户籍给办了,下午你若没事,可以去置办一张睡榻和一床纱幔。”
这话提醒了夏真,她昨晚被蚊子迫害得有多惨。
为了今后能睡个好觉,的确需要置办一些床上用品。
她把手摊到宁岫面前,又搓了搓拇食中三指。
宁岫:“……”
要钱要得如此理直气壮,也是第一人了。
她拿出一块木刻符契,说:“数额小的买卖可以用铜钱,数额大的就递上这块木刻符契赊账,宁家每个月会在月初统一处理这些账。”
夏真一边接过一边说:“跟我的‘小本本’还挺像的。”
宁岫:“……”
你那是记仇用的,哪里像了?
二人在回到城里后就分开了,宁岫去处理别的事情,夏真则去逛街。
桂州的坊市只有一个,夏真知道在哪里。
进了坊市,又按图索骥找到了布行。
听着周围叽里呱啦的俚语,夏真后悔没带个翻译过来。
好在那布行的掌柜会双语,瞧见她就自动切换了官话:“这位郎君,要买什么布,进来看看?”
夏真一进去,掌柜就热情地介绍:“要看看清花斑布吗?前不久才扎染出来的。还有吉贝织的桂布……”
吉贝是一种木棉,其花絮可以织布,质地和苎麻布相似。①
这种布料非常柔软舒适,冬衣厚实耐寒,夏衣清凉透气,正适合岭南地区的气候。
夏真一看这料子,就觉得很合适做蚊帐。
奈何价格过于昂贵,想来也不会有人用这种高端的布来做蚊帐。
她问:“有成品的纱幔吗?”
“有!在瘴疠之地怎么能没有纱幔呢!郎君稍等。”掌柜立刻去翻纱幔。
夏真随意看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她走到门外,那道身影立刻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黄脸,我看到你了,躲什么?”
宁舟:“……”
他转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夏真:“我叫宁舟!”
夏真嗤笑:“怎么,是怕我跑了,让你来监视我?”
她没说是谁指使的。
宁舟说:“跟峒主无关,是我自己要来盯着你的。”
“你瞧你,又急了。我有说是她吗?”
宁舟:“……”
“该不会是她的好阿伯吧?”
“你怎么能对宁阿伯不敬!?”
“你们峒主让你喊我郎君,你对我也没敬重到哪里去。”
宁舟一噎,随即鄙夷地道:“小人得志,狐假虎威!”
“有娘子撑腰底气的确充足。”
宁舟气得咬牙切齿。
见他吃瘪,夏真心头畅快。
这时,布行掌柜拿着纱幔出来,小声说:“原来郎君就是宁岫的夫君啊!?”
“是我。”夏真把木刻符契交给她,“赊账。”
布行掌柜没有推拒,显然是习惯了这种交易方式。
她看了眼宁舟,又低声说:“郎君,那宁舟是宁家最忠心的猎犬,你还是少招惹他为妙。”
夏真笑了笑:“没事,他的主人能拴住他就行了。”
8. 床小
虽然身后多一条尾巴怪让人不适的,但夏真惯会物尽其用。
她去木材行挑选了几块板,让宁舟扛回去。
宁舟的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自己扛!”
夏真叹气:“你们峒主的床太小了,那点地方都不够我们折腾的,所以想着拓宽一下床板,大家都睡得舒坦些。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只能再苦一苦你们峒主了。”
宁舟二话不说就把两块五十公分宽的床板以及几个木架给扛走了。
他见夏真没有往宁家的方向去,脸又黑了几分:“还不回去?”
夏真置若罔闻,径直逛到了药行去抓了些甘草和陈皮。
“你买药材做什么?”宁舟神情警惕。
“甘草益气泻火,陈皮理气和胃。我在瘴疠之地待久了,身体不适,需要吃些药调理。”夏真问,“你是关心我呢,还是怕我害人呢?”
“谁知道你心里在冒什么坏水?”
宁舟说完,扛着床板就走了。
夏真慢悠悠地回到宁家时,撞见宁舟在宁岫身边说着什么。
走近了,听见宁岫交代:“你先去马厩将我明天要用的马单独关起来喂养,记得检查挽具。”
“是,峒主。”
宁舟应完,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宁岫转头看向夏真:“你回来了。”
夏真拿出木刻符契交还,宁岫说:“你留着吧,以后还用得着。”
夏真神情似笑非笑:“你现在笃定我不会跑了?”
宁岫微微仰头注视夏真:“你想走的话,上午就可以走了。”
这句话向夏真透露了两个信息,一是她相信夏真会遵守诺言;二是她没有让宁舟去跟踪夏真。
夏真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有此一问?”
宁岫说:“宁舟扛着你要的床板回来,可你跟他的关系还没好到能一起去逛街。”
压在夏真心头的那股郁气散了,她掏出甘草和陈皮,说:“甘草陈皮买回来了,可惜药行不肯帮忙碾成粉。”
“杂物房有小石臼,你可以自行取用。”
夏真把纱幔交给宁岫:“那你先帮我把东西放回房间。”
说完,揣着野生李子顺着宁岫所指的方向,摸到了厨房那边去。
厨房只有一个瞎了半只眼,佝偻着腰,坐在板凳上给荔浦香芋削皮的老媪。
夏真听不懂老媪说的话,只能凭嗅觉从一堆酱料里找出她要的米醋。
她庆幸宁家富庶,有糖和盐,其余调料也一应俱全。
等夏真再拿出李子时,已经不是从野外带回来的李子了,而是她从系统果园里拿的三月李。
三月李是早熟品种。
当它表皮呈现青绿色,其实就已经近乎成熟,可以吃了。
之后的三月李会慢慢长成成熟的黄绿色,果肉看起来更加饱满多汁。
表皮变红时,已经算熟透了,里面的果肉也开始发软,没有了一开始的脆爽。
光从外表来看,很难将它和还未成熟的野生李子区分开来。
只有吃进嘴里才会发现三月李更加爽口,酸涩程度也比野生李子低。
……
李子洗去表面的霜,压爆放进调好的蘸料里腌制几小时。
趁着间隙,夏真去将甘草陈皮碾成粉末状。
正忙活着,老媪突然递了半个煮熟的荔浦芋头过来。
夏真这才察觉到肚子饿得一直在打鼓。
“谢谢。”夏真道了谢,接过它就啃。
老媪面容慈祥地看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慢吞吞地走进厨房。
没一会儿,她端出一碗米汤,嘴里说着什么。
夏真猜她是让自己别噎着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可这份(目前看来)纯粹不掺杂利益的善意,还是让夏真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老媪给她倒完米汤就回厨房里面去了。
夏真磨完甘草陈皮粉,问老媪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老媪摆了摆手,示意她忙自己的事情去。
夏真又问要不要吃李子。
老媪指了指自己差不多掉光的牙齿。
夏真:“……”
她只好抱着做好的酸嘢走了。
回到偏院的吊楼,夏真发现房内多了张简易的床榻。
房梁上垂下来两根绳索将纱幔挂了起来,犹如一个三角帐篷。
宁岫从草帘后了走出来,说:“纱幔买小了,只有这样挂着才能覆盖整张床榻。”
“这样就很好了,谢谢。”
夏真搁下酸嘢,到床上去滚了一圈,嘴里啧啧道:“还铺了草席呢!”
“那是旧草席。”
“旧的好,没有刺扎手。”
“你不介意那是我躺过的就好。”
夏真从纱幔里钻出头来,笑说:“那我们也算是同床共枕过了。”
宁岫:“……”
她就多余跟夏真说那句话!
正准备离开,夏真骨碌从床上下来,说:“酸嘢好了,你尝尝?”
宁岫早就注意到那小陶盆里装着的青李了,只是夏真没开口,她自然不好主动去碰。
“怎么感觉这李子不太一样了?”
宁岫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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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直觉。
夏真内心诧异于她的敏锐,面上轻描淡写地说:“处理过的李子和没处理过的当然不一样了。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快尝尝。”
宁岫一想,自己好像有点少见多怪了。
夏真将李子捞出来放荷叶上,再撒了点甘草陈皮粉。
这奇怪的卖相和吃法让宁岫满心纠结,她不想重现晌午时的窘态。
夏真自顾自地捻起一颗扔进嘴里。
宁岫端详她的神情,发现没有半分勉强,这才跟着吃了一颗。
腌过的李子入口便是蘸料的酸甜味,然后才是李子本身的味道。
只是在蘸料的浸泡和甘草陈皮的掩盖下,那股酸味已经大大减少,李子的甜味反而更加突出。
吃完,宁岫感觉到舌尖有些许发麻:“为什么能吃出辛辣味?”
夏真说:“我在蘸料里加了茱萸。”
没有辣椒,只好找平替了。
宁岫吃完,点评说:“味道好怪,但……”
她意犹未尽,吃起了第二颗。
原来野生李子还能这么好吃?
夏真脸上露出了得意的表情,果然没有一个广西老表能拒绝酸嘢。
“同样吃法的酸嘢还有芒果、杨桃、木瓜……”
宁岫在众多水果里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芒果是什么?”
“就是庵波罗果,玄奘法师当年从天竺带回来的奇珍异果。”
宁岫没听说过,更没见过。
但想也知道,既然是奇珍异果,必定不会出现在普通人家的园子里,更不可能种得随处可见。
夏真像是完全没有留意到宁岫略带探究的目光,神情自然地说:“你若有机会去长安兴福寺,就能见到玄奘法师亲手栽的庵波罗果树了。”
“你还去过长安?”宁岫吃着李子,神情微妙,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李子酸的。
“家乡闹饥荒时,曾去过长安乞食。后来更是辗转流落,到过很多地方。”
夏真从不掩饰自己逃户的身份。
虽然这句话里掺了假话,但她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宁岫敛容,原本轻松的心情也因此变得有些沉重。
她吐出果核,转移了话题:“李子虽然好吃,但湿气重,不能多吃。”
夏真不置可否。
她对李子的喜爱程度一般,要不是和宁岫聊天的时候提到了酸嘢,她也不会专门弄来给宁岫品尝。
“我做的不多,你把它吃完了吧,别浪费了。”夏真说。
宁岫用舌尖舐了舐酸软的牙齿,犹豫了半秒,到底还是没能拒绝这份口感奇特的美食。
9. 春光
夜里,洗完澡的夏真终于能在床上踏踏实实地入睡了。
这一觉,她睡得十分安稳,以至于第二天被宁岫叫醒时,还想赖床不起。
“我又没班要上,起这么早做什么?”
宁岫低头看着纱幔里模糊的身影,淡淡地说:“你若不想拿到户帖,我便不跑这一趟了。”
夏真一个激灵,骨碌地掀开纱幔从小床上下来。
“起了,我起了!”
宁岫的目光落在她不加束缚的胸口处,只一眼,便又不着痕迹地转开。
尽管这道目光随性不刻意,可夏真还是捕捉到了。
她低头窥见一寸春光,才想起自己昨夜嫌热,把单衣脱了,只留一件抹胸。
又因为宁岫已经知晓她的女子身份,她便没有束胸睡觉。
这会儿,她女子的第二性征显露无遗。
夏真有些许尴尬,故作若无其事地去勾床头放着的束胸布。
宁岫别过脸去,耳垂在晨光的照射下有些发红。
她说:“我去收拾行囊,你抓紧时间洗漱。”
等人一走,夏真迅速裹胸、穿衣、束发、洗漱,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利索了。
她掀开草帘走出里间,宁岫头也不抬地说:“把你的行囊带上吧。”
夏真一边找自己的行李,一边问:“我们要去多少天?”
“兴许要半个多月。”
“这么久!?”
“荔浦县虽隶属桂州,可两地相隔了两百里,我们花在路上的时间就占了一半。”宁岫顿了顿,“而且,周珪的人很快就要到了,我们在荔浦待久点,或许能避开他们。”
她不知道周珪那等酷吏会为了达到目的而使出怎样的手段。
夏真的身份也经不起仔细的盘查,所以能避开周珪的人最好,无法避开也要在那之前把夏真的身份做得更真实些。
“这么说,时间的确非常紧迫,我也要带上全部家当才行。”
夏真从一堆价值连城的财礼中找出了自己的破旧背篓,再从里面翻出了一堆堪称破烂的家当。
她逐一清点完,说:“还好,我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宁岫沉默了片刻,问:“你去买纱幔的时候,没有给自己置办两件成衣吗?”
夏真说:“我的衣服没破也没缩水,只是旧了点,不着急置换新衣。”
宁岫欲言又止。
罢了,从荔浦回来再说吧!
*
直到出门,夏真才知道此行的队伍庞大,有百余号人,而且几乎人手一把武器。
她目瞪口呆:“这么大的阵仗,不像是要去办户帖,倒像是去干架的。”
旁边传来一串笑声。
夏真扭头,看到了宁越。
昨天还打赤脚的宁越今日穿上了木屐,她说:“你该不会以为这么多人出门都是为了你吧?”
夏真翻白眼:“我没这么自作多情。”
宁越回敬她一个鬼脸。
正在给马上鞍具的宁岫看了眼夏真,不知想到了什么,解释说:“路途遥远,且一路上会经过不少村垌。安全起见,大家会结伴出行,人多路上也有个照应。”
“我知道。”夏真说,“我独自出远门时,也会选择跟在商队的后面。”
当初她离开柳州前往龙城县所跟随的队伍正是庞家的商队。
随后她们在路上碰上了俚僚械斗,这才机缘巧合救了庞芝的。
说到商队,她注意到队伍里也有不少商贾,也不知是宁家人,还是中原人。
“峒主。”宁舟拿了把有刀鞘的刀过来。
宁岫接了过去,挂在腰上。她率先上马,道:“走吧。”
夏真有些懵地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宁岫说:“一匹马不能载两个人,你在后面挑一辆板车坐吧。”
后面几乎都是牛车和骡车,还有个别人骑着毛驴。
夏真看见宁越所在的那辆骡车有空位,就把背篓往板车上一扔,坐了上去。
宁越搡了她一下:“你去峨石那辆啦!我家骡子拉不了这么多人。”
夏真不认识峨石,说:“别这么贬低你家骡子,它的能量可大着呢!你要对它有信心。”
赶车的俚族女子哈哈一笑。
夏真问宁越:“这位是你姐姐?”
俚族女子又发出了欢快的笑声。
夏真不明所以。
宁越仰着头,颇有些骄傲地说:“这是我阿妈!”
夏真震惊,女子看着比她大不了多少岁,孩子竟然都这么大了!?
俚族女子自我介绍说:“我叫菇曼。”
这个姓名一听就知道她是土生土长的俚人,夏真好奇:“宁越这么小就能说一口流利的雅言,是你教的吗?”
菇曼一边赶车,一边说:“是峒主教的。峒主说,最好的学习方式就是耳濡目染,所以她建议我们在家都用雅言交流,时间久了,连带着我都能说一口雅言了。”
夏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上了宁岫。
宁岫明明是这支队伍身份地位最高的,却没有躲在队伍中间,而是主动走在前面,一边带队一边警戒。
她一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不曾离开过腰间的刀柄。
明明身材纤细,背影看着却十分孔武有力。
“眼珠子都掉出来了。”宁越揶揄道。
夏真收回目光,从背篓里翻出自己的帷帽戴上。
菇曼笑说:“新婚燕尔,本就是这样黏糊的。”
虽然不是这么一回事,但不妨碍夏真立刻抖了起来:“听见没,没成亲的人是不会懂的。”
“哼,我早晚也会成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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菇曼听到这天真烂漫的发言,笑着哼唱起了山歌。
宁越靠着母亲的背,取下挂在腰间的竹筒琴敲击回应。
夏真虽然不会唱山歌,但也从背篓里摸出了一支包浆的笛子,跟着她们的节奏吹奏起来。
这一路的风光很好,山歌又有感染力,周围的俚人很快就自觉分成了男女两组加入了对唱。
宁岫听见动静回头,很快就把目光锁在了那道戴着帷帽的身影上。
帷帽的纱幔下露出了半截笛子,纤长的手指在笛孔上起舞。
宁岫想起了早晨不经意间揽入眼底的光景。
——夏真穿着抹胸,并无泄露多少春光。
她当时的注意力都被那道横贯锁骨的疤痕吸引了去。
那是刀剑这样的利刃正面划过才会留下的伤疤。
若那道疤再往上一些,就是咽喉了。
这样特殊的位置,分明是奔着取她性命去的。
是路遇山匪,还是仇敌所为?
若是后者,夏真的身份只怕不会那么简单。
*
柳州,官驿。
一位穿着女官服的女子将驿券交给知驿官。
知驿官核验过无误后,询问:“不知安家令到柳州是有何差遣?”
女子说:“公主府的果园生了病,上林署的人都束手无策。我听闻柳州有一位擅长种果蔬的农人,所以专程来请他,不知阁下是否知晓此人在何处?”
知驿官咋舌,为了果园大老远跑到柳州来请人,这做派真不愧是镇国长公主。
没错,这位“安家令”正是镇国来仪长公主的家令安颐。
年纪轻轻便已官从七品。
这都是因为镇国来仪长公主权势滔天,她身边的亲信能一步登天不说,连爱犬都能授官“威卫将军”。
知驿官心中艳羡,面上便多了几分谄媚:“柳州人杰地灵,擅长种什么的都有!但要说到擅长种果蔬,的确有一人……他帮忙解决了俚人所种的柑橘虫害问题,还教他们怎么种才能结出更多又甜又多汁的柑橘。结果差点引发俚僚械斗。”
安颐心中一动:“居然还引发了俚僚械斗?”
“嗐,俚人和僚人之间、村垌与村垌之间,总是摩擦不断。今天因为争夺一条鱼打起来,明天又会为了争夺一棵树而全族出动,这都是常态。”
安颐神情严肃:“那个人叫什么名,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俚人都喊他夏果师。他呀,怕俚僚为了争夺他打起来,所以早就离开柳州了。至于去了哪里……他一个浮浪户,居无定所,官府真摸不准他的行踪。”
安颐喃喃:“夏果师……”
这时,旁边的驿夫插话,道:“安家令,夏果师离开的时候,好像是跟着庞家的商队走的,或许庞家知道他去了哪里。”
10. 贴近
走了三十里路,宁岫在官道旁的一处茅屋前叫停了队伍。
茅屋前支了个摊子,专门向过路的行人出售山泉水和野果。
宁岫等人都备了吃的和喝的,不需要再去买水,只需借个地来歇歇脚、休整一番。
车停了,夏真就瘫靠在板车摞着的干草垛上,早已没了吹笛子时的精气神。
宁岫递给她几个艾糍粑:“你会吹笛子?”
终于在中午吃上了早饭,夏真感动得热泪盈眶。
她咬了口艾糍粑,边吃边含糊不清地回答:“闲着无事,吹着打发时间。”
宁岫思量再三,开口请求:“能再吹奏一曲吗?”
夏真讶然,这似乎是宁岫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期盼她为她做一件事。
——新婚当晚的请求和期盼都是建立在合作的基础上的,有演的成分,不像现在这般诚挚。
夏真吞完艾糍粑,说:“可以,你想听什么?”
“吹你会的就行。”
说完,她也坐上了板车。
夏真沉吟片刻,决定吹一首现代的曲子。
她的笛子是跟宫廷乐工学的,对方擅长吹法曲,她学得最多的曲目自然也是法曲。
法曲是宫廷燕乐,一旦遇到懂行的人,她的身份就很容易曝光。
所以她千挑万选,挑了一首时隔八年仍魔音绕耳的《万通筋骨贴》(又名《心愿〇利贴》)。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突如其来的魔音让原本正呈现放松状态的众人立马进入戒备状态。
“阿妈!”宁越身体僵直地扑进菇曼的怀中。
宁舟提着刀,如被踩着尾巴的炸毛猫:“什么鬼动静?”
还有人提着裤子跌跌撞撞地从灌木丛里跑出来:“哎哟,发生什么事了?吓得我拉裤子里了……”
宁岫:“……”
夏真:“……”
她瞄了宁岫一眼:好尴尬,还要继续吹吗?
宁岫假装不认识她,面无表情地下车走了。
…
一行人走了三天两夜,终于在第三天的中午抵达了荔浦县城。
进了城,众人就分道扬镳了,只剩十几个宁氏俚人还跟着宁岫和夏真。
她们直奔宁家安置的二进宅院,来不及休整便开始收拾卫生了。
长期没有人居住,院子里长了不少杂草,角落还有老鼠打的洞、蚂蚁筑的窝,更是少不了蜘蛛织的网。
房屋依旧是干栏式建筑,得先检查柱子有没有被白蚁蛀蚀才敢入住。
好在这种房子用于支撑底部的柱子非常多,少一根两根的影响不大。
赶在天黑前,众人算是把宅子收拾干净了。
囫囵地吃了点干粮充饥,夏真回到房中,看见床就滚了上去。
听见房门开关的“吱呀”声和银饰碰撞的“叮铃”声,她精疲力尽地说:“这里没有第二张床,我不想睡地下。”
意思是她今晚要睡床,请宁岫自便。
宁岫来到床边,见她沾床的姿势跟一条趴在叶子上的猪儿虫似的,手痒了。
这会儿周围没有别人,宁岫也不再端着,伸出手往那拱着的腰上戳了戳。
夏真一脸迷茫地睁开眼,身子一番舒展,改趴为躺。
宁岫收回手,佯装自己没干过什么坏事,开口道:“我从不抗拒和你同床共枕。是你,像是为了隐藏什么秘密,非要另择床榻。”
夏真的心咯噔了一下,有些慌乱。
难道她有系统的事被宁岫发现了!?
可是她近来极少使用系统,上次用三月李替换野生李子做酸嘢后,她就再也没有从里面拿过水果了。
宁岫不可能发现什么端倪。
那么,宁岫所言,有可能是在诈她!?
夏真镇静了下来。
只片刻,她就想出了对策。
“女扮男装与人打交道的时候难免会担惊受怕,所以我不和人同床共枕。时间久了就形成了习惯,哪怕把身份告知你了,观念也一时半会儿没能扭转过来。”
宁岫问:“那现在呢?”
“我可以为你改变观念和习惯。”
宁岫呼吸一滞,心里像是被什么撩拨了一下。
她没有再试探,目光微微错开看向窗外,说:“刚才起风了,风是从山上吹下来的,带着湿意,夜里怕是要下雨,你要是想沐浴就得趁早。”
赶路的那两个夜晚,夏真都没能洗澡,今天又赶了半天路,下午还干了半天活,这会儿身上早就发臭了。
她无法容忍臭烘烘的自己,果断地支着快散架的身躯去后院接从山上引下的山泉水。
好些个宁氏俚人也在后院用水。
看见她来来回回接了好几桶水,宁越问:“你打这么多水是要给阿岫姐姐沐浴吗?”
夏真:“……不能是我用的吗?”
宁越满脸疑惑,指了指那些光着膀子擦拭上半身的男人,说:“你可以直接在这里洗呀,哪用那么麻烦?”
“他们这种行为太伤风败俗了,不可取。”
宁氏俚人:“……你就是矫情!”
菇曼抱着衣服过来,说:“你们啊,还是太年轻了。”
“阿妈?年轻怎么了?”宁越问。
菇曼说:“这夫妻俩半夜备水沐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大惊小怪什么呢!?”
众人恍然大悟,看向夏真的目光里充满了包容和鼓励。
夏真欲言又止。
虽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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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当是这么一回事吧!
…
宁岫回到房中,见夏真还未洗澡,不由得反向询问:“你洗好了?”
夏真把房门拴上,又关掉窗户,说:“现在洗。”
宁岫:“?”
她沉吟片刻,问:“你是在等我一起洗?”
夏真一个趔趄,险些来个平地摔。
“也不是不可以。”宁岫说着,开始解身上的衣物。
夏真惊恐:别拿这个来考验老干部!
下一秒,宁岫歪过头,露出了个狡黠的笑容:“骗你的,我已经洗过了。”
“皮这一下很开心?”夏真的心情就像坐了过山车,但谈不上是刺激还是失落。
宁岫说:“我也记仇。”
“这倒是稀奇。”夏真不解:“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吗?”
“你那日是故意把笛子吹成那样的吗?”宁岫微笑着把话题引回了两天前。
夏真:“……”
她觉得那首歌还挺好听来着。
“也不是故意,那歌就这调调。”
宁岫审视了她两眼,好似接受了这个说法,便不再探究,转身去归置自己的行囊了。
夏真放下草帘,迅速把衣服剥了,将自己泡进冰凉的山泉水中。
水没过锁骨,她抬手抚了下锁骨的疤痕,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宁岫该不会是看见了这道伤疤,对她的来历产生了怀疑吧?
说起来,她一直以来对外的说法都是家乡遭遇水患,家人死绝只剩自己,又遭遇官吏盘剥,为了生存不得不离乡别井寻找一个能安家的世外桃源。
如果她的经历像她说得这么简单,那会在锁骨的部位留下这么长的刀疤的概率极小。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宁岫若是再试探,就说是早年间遇到了盗贼,被盗贼所伤。
为自己的机智点个赞,夏真又愉快地哼唱起了《万通筋骨贴》。
宁岫的动作一顿,眼里流露出了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
*
半夜,夏真被一道雷声惊醒。
听着嘈杂的雨声,这场雨似乎下得格外的大。
夏真正要闭眼继续睡,忽然发现睡在床另一侧的宁岫,此刻离她格外的近。
近得几乎贴了过来,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空气瞬间变得潮湿。
夏真的心跳节奏也乱了。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宁岫贴过来的原因。
原来是这屋子年久失修漏水了,水滴下来的位置正好是宁岫原本躺着的地方,为了躲雨,她下意识往边上靠。
夏真被挤到了床边,退无可退,她无奈地改成侧卧的睡姿。
为了让身体有个支撑点,又试探地伸出手搂住了宁岫。
11. 越界
夏真把手搭上腰的那一瞬间,宁岫就警觉地醒过来了。
但脑子捋清发生了什么事后,她又重新闭上了眼。
夏真忽然开口:“你醒着的吧?”
她能根据呼吸节奏分辨睡没睡着。
“嗯。”宁岫应了声,丝毫没有纠正夏真越界的行为。
夏真放心地卸去身上的气力,以这样暧昧的姿势睡去。
这阵雷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到了清晨,整个荔浦县都被一阵雾霾所笼罩。
因漏雨的缘故,几乎所有人都没能睡个好觉,宁越更是大清早就开始喊宁舟等人帮忙修补屋顶。
这嗓门响彻宅院,直接把夏真给喊醒了。
夏真抱着塞满了谷壳和草药的枕头,透过纱幔看见宁岫穿戴打扮的模糊身影。
宁岫知道她醒了,说:“起来准备一下,要出门了。”
夏真坐起来,发现浑身酸痛。
她问:“你昨晚是不是打我了?”
宁岫反问:“你是梦到什么就是什么吗?”
这话莫名戳中了夏真的笑点。
夏真说:“骗你的,昨晚没梦见你。”
宁岫:“……”
听着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酸溜:“那你梦见谁了?”
夏真伸了个懒腰,避开被雨水浸湿的地方,滑下床来。
她一边开始舒展筋骨,一边说:“谁也没梦见。梦里只有一大片果园,果园里的树长得都非常好,硕果累累,我有享之不尽的水果可以吃。”
她说得轻松随性,宁岫只当她是在说梦话,说:“说起来,阿妈提过你在柳州龙城的时候,就对那里的果蔬如数家珍知之甚详。你似乎很擅长种植果蔬?”
“谈不上擅长,只是家里曾有一个果园,后来先后遭遇天灾和人祸,一切都毁了。再后来,也只能靠着一点经验指点别人混口饭吃罢了。”
宁岫问:“你想要果园吗?”
夏真打趣:“怎么,峒主要赏我一个大果园?”
宁岫半晌没回应。
夏真看过去,对上她认真的目光。
愣了愣,试探地问:“你来真的?”
宁岫说:“这些日子我发现你似乎对钱财这些身外之物不是特别在意,但提到果子你的眼里总是比平常明亮几分。既然你对我给你的丰厚财礼不感兴趣,那我送你果林吧!一座山头还是两座,你说就行。”
夏真倒抽一口冷气。
财大气粗啊宁峒主!
但比起果林,她其实更想要钱,毕竟她已经有一片果林了。
不过她对这个提议还是颇为心动的。
只因系统果园里面的果子实在是太多了!
且很多果子都是这时代没有的,她无法光明正大地拿出来,只能趁周围没人的时候偷偷地吃几个。
对外兜售也不行,因职务的缘故,怕被人说她利用职务之便盗窃公家的果子来卖。
后来她四处流浪,为了赚点路费,才偶尔拿出一些不出格的果子来兜售。
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系统不是只有“果蔬种植”这一个功能,它还有加工坊、水果商城等功能。
只是那些功能需要资金来解锁,而系统只认可她通过售卖系统果园出品的果子获取的收益。
也就是说,哪怕她有百万俸禄,也无法利用这些钱来解锁系统的权限。
所以宁岫送她的果林正好可以给她打掩护。
想到这里,她胡乱地将衣服一拢,便凑到宁岫面前:“哪儿的果林?”
“钦州的。”
“钦州?”
宁岫说:“可能再过一些时日我就会回钦州,你……”她顿住,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改口,“桂州也行,不过可能没法拿下整个山头。”
夏真稍微冷静想一想便明白宁岫的顾虑是什么了。
她们成婚只是为了应对周珪的逼迫,迟早会结束这段关系。
知道她有自己的想法,宁岫不会强迫她到环境更恶劣的钦州去。
夏真摸着下巴思考:“钦州是不是靠海?那一定有很多海鲜吃吧!”
她两眼放光:“就这么说好了,我要在钦州包两个山头!”
宁岫讶异。她没想到夏真这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虽然想劝两句,告诉夏真钦州的环境比桂州还要差一些,——要不然当初皇后的家人也不会被流放到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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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夏真鲜活真实的面容,她笑了下,没有说出什么扫兴的话来。
宁岫不知道的是,夏真之所以不抗拒去钦州,一是钦州为宁家的大本营,有宁岫的照拂更安全。
二来,钦州本就是她的流放之地,最终也算去到该去的地方了。
夏真畅想完坐拥数个山头成为水果之王的未来,就浑身充满干劲地准备出门去。
下一秒,宁岫拽住了她的手,将她扯回到跟前。
夏真:?
宁岫揪着她的衣襟,目光往胸口一瞟:“你打算就这么出去?”
夏真意识到自己此刻衣衫不整,的确不妥,便转身去寻裹胸布,重新捯饬自己了。
*
吃过早饭,宁岫交代宁氏俚人帮她把屋顶也修补了,她则带着夏真去了二伯父家。
二伯父宁岐芨已经去衙门了,招呼她们的是宁岐芨的妻儿。
宁岐芨的妻子姓何,祖籍益州,其祖上曾在钦州为官,和宁家世代交好。
何氏回朝前在钦州留下了一子,其子娶宁氏女,在钦州扎根。
百年后,何氏女又嫁给了宁氏子。
何以思见着宁岫就十分亲昵地说:“几天前你派人送了书信来说要过来,我可是盼了好几日才把你盼来的。”
宁岫笑容温和:“在路上耽误了些时日,让婶婶挂念了。”
她没有冷落夏真,说:“婶婶,这位就是我的夫君,夏真。”
何以思端详了好半晌,才点了点头:“这模样是真俊呐,你和你阿娘的眼光向来不错的。”
她的态度和宁岐岚截然相反,夏真也没察觉出什么恶意。
夏真眨巴着眼睛,咧嘴笑道:“谢谢婶婶的夸奖。”
何以思见过她们,又把自己的儿女叫出来打招呼。
何以思有两儿一女,长子跟在宁岐芨身边做事,次子和女儿都年幼,还在读书。
正热热闹闹地聊着天,宁岐芨回来。
他和宁岐岚一样,单眼皮,眼睛很小,但是没有什么官威。
大概是在基层需要经常往外跑,所以他比宁岐岚黑壮。
他话不多,直接开始替夏真办理户籍。
“衣服脱了。”
12. 幽会
户帖需要登记本人的面貌、身高以及明显的特征,身体有无伤疤也需要记录。
宁岐芨开口后,何以思就带着一双儿女出去了。
屋内只剩三人。
夏真正在头脑风暴,宁岫主动解围说:“阿伯用不着,她的身体情况我很清楚。”
“……”夏真怕自己露馅,特意别过脸去。
宁岐芨的目光在她们身上转了圈,没再坚持让夏真脱衣服检查。
宁岫说:“她的胸口上移两寸有一道六寸长的疤。”
没想到宁岫真的看到了那道伤疤,还说出来了。夏真心中一紧,脊背微微绷直。
宁岐芨下意识盘问:“怎么伤的?”
夏真刚打好腹稿,宁岫便平静地抢在前头回答:“镰刀划伤的。”
宁岐芨看向自己的侄女:“你就不能让他自己说吗?”
“她不善言辞,不过她把自己的过往都告诉我了,我说也是一样的。”
宁岐芨:“……”
谁不善言辞?
这个把长辈怼得哑口无言的赘婿吗?
兄长说宁岫陷得很深,他本来还有些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
女子一旦陷入热恋,就很容易昏了头,对他百般维护。
没想到向来冷静自持的宁岫也会如此。
宁岐芨登记完团貌,提醒她们:“仅有团貌户籍还不行。”
宁岫明白他的意思,把几份文书拿了出来,说:“这些房屋地契我已经过到她名下了,只是往年的租庸调……”
夏真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
什么时候的事?
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有房有地的编户了?
“往年的租庸调不用担心,随便挑一家逃户的计帐挪过来就行了。”宁岐芨顿了下,对夏真说,“你很幸运,遇上三年一次的造册。”
朝廷规定每三年重新造册定等,旨在更新户籍人口和资产情况,以便在租庸调上进行调整。
夏真微微一笑,自然而然地牵过宁岫的手:“遇到阿岫是我幸运的开始。”
宁岐芨对宁岫说:“这不是挺会说话的吗?”
说完,他又匆匆地赶去衙门了。
“这就好了?”夏真的肩膀耷拉了下来。
宁岫颔首:“嗯,剩下的阿伯会处理好。”
夏真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四周,悄声问:“我何时说过疤是镰刀划伤留下的?”
宁岫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怎么伤的不重要,但作为一个农户,最好的受伤方式便是家人干农活的时候不小心用镰刀伤了你。”
夏真总觉得宁岫意有所指。
既然对方没有将这个话题摆上明面来讨论,她也不必多此一举。
忽然,宁岫问:“你那些话都是跟谁学的?”
夏真的脑筋一时没转过弯来:“什么话?”
“什么‘世上最好的美玉’‘遇见是幸运的开始’……诸如此类的甜言蜜语。”
夏真打趣:“你爱听?”
宁岫:“……酸掉牙。”
说着,她挣开了被夏真牵着的手,转身出去了。
她这一挣,好似扯动了夏真的心弦。
夏真跟上去,说:“好吧,我知道你爱听曲子,为了感谢宁峒主豪掷千金,我吹笛子给你听?”
宁岫一板一眼地说:“荔浦不是桂州城,你要是被人打了,没人能护住你。”
夏真尬笑:“我换一首不会挨打的。”
宁岫嘴角微翘,说:“我信不过你,还是换个没人的地方再吹吧。”
这正中夏真下怀,她欣然应允。
*
荔浦别的不多,就是山水多。
这里水系发达、河流众多,其中就有数条地下暗河。
这些暗河长期溶蚀石灰岩,形成了溶洞奇观。
距离荔浦县城四里的名刹鹅翎寺后面就有一个溶洞。
夏真往里面一钻,很快又因为过于昏暗潮湿跑了出来。
“都说桂林山水甲天下,名不虚传啊!”
夏真只恨自己穿越的时候没有带手机,没能将这未经后世景区开发改造的天然溶洞给拍下来。
宁岫是看着这样的景色长大的,这里的景观对她来说并不新鲜。
她眺望山脚下的寺院,隐约能看到菇曼、宁越等人的身影。
后山这边人迹罕至,宁岫说:“这里没有别人了。”
“我们这算不算幽会?”夏真嘴欠地问。
宁岫面无表情地说:“要不我给你多找点听客?”
夏真讪笑,挑了块石头坐下,从腰间抽出那支笛子。
脑子里把会的曲目都筛了一遍,最后挑了首《后|庭花》。
这是南朝陈后主所创的乐府诗《玉树后|庭花》,属于清乐。
经过教坊司的伶工改编后成了宫廷燕乐,即法曲。①
夏真不确定宁岫能不能听出这是法曲。
但当她答应重新为宁岫演奏一曲时,她就已经抛下了这部分顾虑,尝试去相信宁岫。
清雅的笛声悠然响起,回荡在她们身后的幽深洞穴内。
远处岩上倾泻的瀑布和溶洞内顺着钟乳石滴落的水滴,滴答、哗啦地给她伴着奏。
宁岫靠在离她不远的石壁上,看着她。
乌黑的眼瞳倒映着她的身影,逐渐清晰。
一曲毕,宁岫似乎还沉浸在那个由悠扬婉转的笛声所编织的世界里。
夏真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始抓脖子、手臂。
山里的蚊虫是真的多。
她刚才被叮咬得脖子发痒,见宁岫听得认真便强忍着痒意吹完了整首曲子。
宁岫回过神,说:“别挠了,山中蚊虫毒,越挠越痒。上次给你的药膏呢?”
“……用完了。”
宁岫无言地从腰间的小布囊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小竹筒。
她挖了勺绿油油的药膏,说:“仰头。”
夏真下意识执行了她的指令,露出了细长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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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岫将药膏抹在了发红起包的地方。
药膏清凉起效快,夏真很快便不觉得脖子痒了。
可宁岫的指尖每揉一下,她心里的痒意便深一分。
被她这么一错不错地盯着,一股陌生的情绪从宁岫心头悄然划过。
宁岫避开她的目光,问:“还有哪里?”
夏真垂首往宁岫的小腿看过去,只见筒裙之下那片雪白的肌肤上已经出现了好几个包。
“还有你自己。”夏真抓着宁岫的手将她按在石头上,又夺过那药膏,嘟囔:“没发现自己都成蚊虫的优质血库了吗?”
宁岫别扭地说:“我自己来。”
夏真断然拒绝:“那不行。你帮了我,我也得帮你。”
刚才她的心绪一直被宁岫牵引着,也该换她来搅乱宁岫的心,这才公平。
带着一丝较量的心思,夏真搽药膏时那是一个心无旁骛。
哪怕有点别的想法,也是在赞叹宁岫真不愧是有武功底子的,这小腿看似纤细,实际上手才知道很有力量感。
她没有亵渎的念头,殊不知宁岫的耳朵早已红透。
虽说俚族女子经常穿筒裙,也从不以露出小腿为耻,但“被看见”和“被触碰”是两码事。
在接受了儒家文化洗礼的宁家,哪怕是同为女性的长辈,也不会有人对她做出如此冒昧的举动。
忽然,她小腿的肌肉一绷,脸颊也染上了绯色。
“那里没有被叮咬。”
“不得提前抹一些驱蚊?”夏真头也没抬,“蚊虫是传播疫病的媒介之一,哪怕你长年生活在瘴疠之地早就不怕叮咬了,也不能掉以轻心。”
“……嗯。”其实这些事宁岫都知道,但她很享受这份细心的呵护。
这是过去的十几年里,她鲜少能获得的体验。
——并非是家人对她太冷漠忽视。
恰恰相反,她从小就被赋予了接掌宁氏的重担。
至亲长辈看重她、同族推崇她、部族信任她。
只是他们对她的期盼远胜于爱。
唯一会关爱呵护她的阿妈也无法经常见面。
钦州宁家遭遇灭顶打击后,她就把这份需求隐藏了起来。
不管是在宁家还是在部族面前,她都只会是宁氏酋帅。
……
“搞定,这下蚊子来了都得打滑。”
看着宁岫两条因涂抹了药膏而微微发绿的小腿,夏真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
宁岫的心情一言难尽:“你把药膏都祸祸完了,明天怎么办?”
夏真笑容一僵,心虚地说:“……要不你告诉我配方,我多弄点?”
“呵。”宁岫给了她一个假笑,让她自己领会。
“你渴不渴?”夏真指着不远处,“我刚看见那边有枇杷,我去摘一些给你。”
说完,她鞋底抹油直接开溜。
“那是鹅翎寺种的,你别——”宁岫话没说完,夏真已经跑没影了。
宁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