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三百三十六章 大人臲屼当安之 " 第338章 大人臲屼当安之 崇安县的春雨如丝,似乎紧跟着江闻的脚步也来到了大王峰上,一连三天淅沥不绝,万重雨丝织就了一道无形的牢笼,轻悄而固执地将事物柔柔地困锁在了里面。 自江闻下令封山,整座山峰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拥堵,除了大王峰绝顶上的门派禁地,几乎处处都能看到武林人士结棚坐卧的身影,显然这些底层武林人士,并不怎么介怀风餐露宿、卧榛枕荆,反正山下的酒食也会每日供应上来。 与此截然相反的是,山脚下武当派与仙都派四处出击,一时间武夷大山里到处都能看见身穿道袍、行色匆匆的身影。他们像山里灵活的狗,争分夺秒地翻遍每一块溪石,搜查每一处荒丘,殴打每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对三里亭武林人士们的住所更是反反复覆犁耕过两次,颇有不得目的誓不罢休的意味。 江闻与冯道德的赌约,就是悬在他们头上的生死线,如今的条件有多便利,三日之后他们就有多捉襟见肘,因此一分一秒都不敢浪费。 而和冯道德相比,江闻在这三天内就平静许多,除了偶尔与江湖人士们饮酒闲谈,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指导弟子的武功,似乎毫不忧心三日之后要如何收场。 通天殿外,江闻负手而立,看着面前几个弟子一招一式地演练着武功,偶尔才出声指点。 「戳啦,『浪迹天涯』要剑走轻灵,意随招去。」 更新,???????????????? 他伸手轻轻一拂,傅凝蝶只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手中长剑不由自主地划出一道弧线,恰好刺向身前三尺处的虚空,「这套剑法轻灵飘逸、阴柔巧劲,精髓在于借势,而非直来直去地逞匹夫之勇。」 傅凝蝶认真地重重点头,认真回忆着招中的奥妙。 她眼馋师兄弟们在擂台上的表现,老早就想学一门厉害的兵器功夫了,而江闻则是痛定思痛之后,还是决心要人人有剑练,哪怕只是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 她缠了江闻好久才得剑法传授,心底颇为兴奋,只是不知为何没到自己上手修炼起来,总是有形无神,不得要领。 江闻见状宽慰道:「不要心急,这套「玉女剑法」讲究心境情绪相配,若以对应的心态驾驭就能事半功倍。等过几年你到了青春期,自然就能施展得行云流水了。」 傅凝蝶眼珠子一转:「师父,那我要是与人临阵对敌,偏偏没有情绪、进入不了状态,这套 剑法岂不是一无是处了?」 江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成竹在胸地说道,「无妨,为师还会传你一套「美女拳法」,与人争斗时要是找不到对应心态,你就先打这一套女拳,状态自然就找到了。」 傅凝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边上继续练功去了。 林震南站在通天殿外边的老松树下,看着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叹息,这个江闻虽然武功过人,但是言语总这么跳脱轻佻,难怪总有人把他当成江湖骗子。 见江闻教导弟子差不多,林震南才缓步走了过去。 「子鹿,你倒是沉得住气。」 林震南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明天便到了三日之期,你半点青牛翁道士像的意思都没有。听说那东西关系重大,若是真被武当派先一步找到,你管还是不管?」 「你找它作甚?今天你把它找到了,明天冯道德还是会来抢夺的。」 江闻淡淡道,「林兄啊,况且有些东西,越是刻意寻找,越是找不到,与其像他们一样无头苍蝇似地在山里乱撞,不如先沉下心来,把线索理清楚。」 「可是不离开大王峰的话,你身边除了一本《琅嬛记》,还有什么线索?」 林震南挑眉,大有不甘之情,他在江闻的长期洗脑下,对道士门派逐渐有了厌恶之情,心里也总觉得对方是要来抢自己东西的,总觉得有点膈应,「那本语焉不详,连作者是谁都众说纷纭,更别说青牛翁道士像的下落了。」 江闻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不然。其实我第一天就去会仙观找过元化子道长了。」 他缓缓道,「他告诉我,《琅嬛记》的作者,确实是桑悦。只不过他当年写这本的时候,用的是尹世珍这个化名。」 这事在元化子口中,并没有那么的扑朔迷离,因为文中提到洞天福地内藏有「玉京紫微、金真七瑛、丹紫字诸秘籍」,显然作者与道门有着某种关联,而元化子又恰巧知道其中关联所在。 林震南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原来真是他!那个以狂放不羁闻名的吴中才子。我祖籍与他倒是不远,也听说过他和祝允明等人的大名,只是没想到《琅嬛记》竟然是他所写。」 「正是。」 江闻点头,「元化子道长说,桑悦一生学儒仕途多舛,晚年转而研究道经,转折就在他被贬为柳州通判时,他在那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死前的最后几年,也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协助道门复原并研制 降真香,还专门写了一篇《降真香说》。」 元化子虽然武功稀疏平常,但胜在精研各类典籍药理,在制香炼药一途上更是堪称宗师,故而对于桑悦研制降真香一事颇为推崇。 降真香又名紫藤香、鸡骨香,历史上曾是元明宫廷的奢侈品,然而过度的采伐导致资源枯竭,到明朝中期,降真香已濒临绝迹。人们曾试图用海南黄花梨替代,但效果远不及降真香,只能无奈放弃,直到桑悦出手相助。 「降真香?」林震南皱起眉头,「这和青牛翁道士像,又和琅嬛福地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关系。但直觉告诉我如今的两条线索里,我这条还会有新的发现。」 江闻两手一摊,「元化子道长提醒我,桑悦这个人心高气傲,又每每以孟子自况,像这样的人洋洋洒洒千言无人肯用,就会把真正的秘密,藏在看似无关的文字里。」 林震南兴奋地道:「那你研究出来了吗?」 「还没有,其实我到现在也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写』老聃不死『之类的话语,更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不着急,这不是还有半天功夫吗,也许到三更半夜,我忽然就想明白了呢?」 林震南还想问些什么,江闻连忙伸手叫来林平之:「平之,你的功夫不练也行,快陪你爹到山上溜溜弯。」 总算是三言两语把他支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也知道老林子古道热肠,这是在为他着急,但武夷与武当两派如今也不是在搞什么意气之斗、剑气之争,面临的情况无非有三种。 第一种是武当派先找到青牛翁道士像,大王峰解除包围,武林大会顺利闭幕,那江闻也不会去刻意夺宝。 第二种是武夷派找到了东西,那武当派霸道的性格必然会来争取,双方可能还会有争夺,江闻也可以视情况定夺,最坏的结果也是保证武林大会圆满落幕。 第三种则是两派都没找到,青牛翁道士像仍旧落在某人手里,或者干脆彻底下落不明,那三日之期一到,冯道德也只能作罢,总不能把这些人永远困在山上吧? 三种可能都指向一个结果,就是三日之后武夷派的武林大会都能如期完成,那江闻又何必选第二种,让大家都闹得不愉快呢? 而让江闻无心青牛翁道士像下落的,还是因为一件意外发现的事情。 ……………… 其实在去会仙观拜会元化子的时候,江闻也顺道去探望了住在药庐的三个病号。 周隆还在昏迷不醒、高烧未退,元化子说他内外皆损,兼伤到了真炁,即便用尽了金疮灵药,又让江闻亲自为他运功疗伤,折腾了好久才终于脱离了危险。 而黄粱简福就轻松许多,虽然仍旧不便与人动武,但行走坐卧早已不受影响,闲暇还能帮会仙观挑水劈柴,似乎很享受这里枯燥无味的隐居生活。 见到江闻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顿时拜伏在地一跪到底。 江闻连忙上前搀扶,黄粱则感激地对江闻说:「江大侠,大恩不言谢。若不是你,我们兄弟二人,恐怕早就命丧黄泉了。」 「小兄弟言重了。」 江闻摆了摆手,「大家都是武林同道,又曾在鸡足山上守望相助,在下伸以援手自是应该的。你们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最近好多了。」 简福接口道,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前一段就是浑身没劲,而且……而且总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之前那些噩梦,就像真的一样。」 江闻心中一动,连忙问道,「你们都梦到了什么吗?」 提到噩梦,黄粱和简福的脸上同时露出了后怕的神色,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不瞒江大侠,我们两人噩梦已有近两月,苦之久矣……」 黄粱苦笑着回答道,「我们从鸡足山阴逃出来之后,就一直被噩梦缠身。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梦见自己被无形的恶鬼追杀啃咬,怎么逃都逃不掉。每次醒来,身上的伤口就像真的一样,情况越来越严重。」 「没错。」 简福点头接着说道,「安仁方丈说,我们是被山阴的邪见魔念缠身了,寻常的办法根本没用。他告诉我们,武夷山是洞天福地,江掌门又佛缘深厚,或许可以化解我们身上的邪祟,便让我们来这里找你避难。」 江闻不用想,都觉得事情有些诡异了——能逼得一位转世罗汉,说出去找道家「洞天福地」的话来,这跟大夫口中的扁鹊三连有什么区别? 况且鸡足山阴的邪见魔念分明已随着华首重岩上的那场旷世大战,被自己悉数净化了,难道刚刚净化就又积攒了这么多? 江闻闹不清楚安仁上人的用意,也不知他是不是误以为自己这个未来佛祖这么好使。 「安仁上人真是这么说的?」 黄粱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安仁方丈还说解铃还需系铃人,我们两人命数不该绝,因此福祸也逃不开,终究是要走这么一趟的。」 简福还补充了一句道:「品照小师父也来探问过,他说他们族中有一道密法,可以寄命于玉龙第三国,以毒攻毒或许能延缓一二——我们兄弟二人也是因此,才能坚持走到武夷山。」 江闻忽然浑身一震,明白了安仁上人话里的意思! 如果说黄粱简福两人与自己最大的因果,那便是自己让文殊普贤两位大士将其复活。 虽然自己的目的是布局反击平南王府,但这份因果是实打实种下了的,听安仁上人的意思,难道是这两人在复活的过程中,沾染上了什么难以言述的东西? 安仁上人是罗汉转世,罗汉舍身自然有神佛庇护;品照小和尚原本就是被续命之人,命数早就与雾路游翠国捆绑在一起,其他邪祟恐怕都无法控制;而自己与骆双儿两人也没有任何异常,或许与自己曾强披过佛祖的僧伽梨袈裟有关—— 但这两人,似乎就没这么好运了。 甚至江闻还有一个更坏的猜测,或许躲在华严世界里的诸佛菩萨,真的和赵无极所言的那般,只是看了一眼诸法源头,都悉数化作了大恐怖之物,才会连带着「赐福不死」,也成了一种「活着的诅咒」…… 「那你们来到武夷山之后,情况有没有好转?」江闻问道。 简福摇了摇头,脸上的恐惧更甚:「我们昼夜兼程赶来,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反而更加严重了!」 「我们刚踏入武夷山的地界,那些袭击就变得更加猛烈。以前只是晚上做梦出现伤口,后面就算是白天,只要稍微精神恍惚一下,就会感觉有人在截伤我们。」 「而且,我们的梦也变了。」 黄粱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们不再梦见无形恶鬼追杀,而是梦见自己掉进了一座大山的腹中。那里面大得惊人,到处都是,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武学典籍,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我们当时都看呆了,正想上前去拿一本看看,突然就感觉有人在盯着我们……我们擡头一看,就看到山顶上似乎站着一个人!」 简福接过话头,声音仍旧有些颤抖,「那个人穿着一身乱蓬蓬的衣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凭虚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我们。他的眼神太可怕了,看得我们浑身发冷,连动都动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两人声音带着一丝庆幸,「一道光从裂缝里射出来,正好照在我们身上。然后,我们就感觉脚下一空,猛地掉了下去,不断地跌落深渊,紧接着 我们就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三清殿的地板上,正是江大侠你和元化真人救了我们。」 听完他们的讲述,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江闻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缓缓站起身,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大王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的描述,与周隆昏迷之前所说的十分相似,似乎也与青牛翁道士像的秘密有所关联,但问题是他们俩绝不可能接触到青牛翁道士像才对,为何会做了和周隆一样的梦境? 如果「琅嬛福地」能够脱离青牛翁道士像存在,单就这一件事而言,破坏力就远比他想像的更加恐怖,足以让江闻忌惮,甚至无暇顾及那座藏在大山腹中的武学宝库,和那个站在山顶的恐怖老道又到底是什么来头…… 「师父,徒儿饿了,厨房的叶爷爷说,要等您回去才能开饭。」 江闻从纷乱的思绪中醒来,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顷刻间平息,仿佛一刻都没有出现过,一低头,就看见圆溜溜的脑袋和眼睛,小石头不知何时挪到近前,正拽着江闻的衣摆。 他低头看向仰着小脸、眼神懵懂的小石头,脸上带着几分暖意,「嗯,是师父疏忽了,竟忘了时辰。」 然后江闻看了一眼天色,又板着脸说道,「不对,这顶多才巳时三刻啊,天天就你饿得快。」 江闻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的脑门,一边却还是无可奈何地招呼其余徒弟,几人一同往通天殿走去,嘴里不住念叨着。 「晌午过后,你们一个都不许跑,为师亲自教你们读《诗经》,文化课这么早就落下可不行。」 「哦……」 小石头情绪持续低落,感觉自己的饭要飞走了。 「丧气什么?咱们武夷派怎么说,也是要传承百代的名门大派,以后学不会谁都不许吃饭。」 「师父师父,我要是本来就会,能吃掉师兄的那份饭吗?」 傅凝蝶顿时来了精神。 「他那份给胡斐吃。你师兄本来就傻,你还欺负人家,平时叫你劈柴跳水也不见你这么积极——快给师兄们打饭去。」 「师父,我以后一定时时监督师妹干活。」 洪文定觉得自己有责任,连忙主动替师父分忧。 「好,很有精神!对了,你记得把阿珂叫出来吃饭,前天一不留神,她饿了两顿都没被人发现,你说人怎么会存在感这么低呢……」 此番究竟是武夷派纵马横剑力压群雄,还是大王峰上折戟沉沙沦为笑谈,明 日就要真见分晓了,江闻却丝毫不觉得紧张,只是看着殿内打打闹闹的弟子们,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赶紧吃饭,下午不从关关雎鸠开始,我们先学《周颂天作》。」 " 第三百三十七章 添酒回灯重开宴 " ": !;" 第339章 添酒回灯重开宴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武林中人接到消息早早便来到了峰顶,随后三三两两地步入其中。 只见原本就宽阔敞亮的大殿,依旧保留着武夷幔亭仙宴的布置,殿顶却新悬上了七十二盏羊角琉璃宫灯,灯影摇曳间将主殿绘着的武夷派祖师画像照得流光溢彩,炉中点燃的三炷香也袅袅飘起,散发着如花似麝的芬芳。 殿中央空出一片场地,四周原本层层迭迭摆着的黄花梨木案几消失不见,显得莫名空荡。 武林中人的脸上也没有半分赴宴的喜悦,看到这个场面就知道今天虽然依旧有武林大会,却并非按酒宴安排,然而还是有不少嗜血观众眼中闪烁着期待之色,混入此起彼伏的交头接耳声中,将一道道私语汇聚成嗡嗡的嘈杂。 「三天了,也不知青牛翁的道士像到底找没找到?」 「管他找没找到,今天事情总归是要了结。我听闻冯道德说了,交不出东西,就把大王峰上下全宰了!」 「胡说八道,武当派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如此蛮横,他还敢杀南少林、太极门、华山派的人吗?」 ????????????5????5????????????的 「说的也是。那我就好奇了,青牛翁道士像到底是落在江掌门手里,还是武当派的手里。」 「你管那些干嘛,有酒有肉就行了。你要是怕了你就先走。」 「那不行,走了我们吃什么啊?」 「是啊,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n 而人群最前方,与会的几大势力也早已到达,却保持着气氛的沉默。其中包括了南少林鸡婆大师、华山派归辛树、商家堡商宝震及铁剑门袁严二女,太极门的赵半山也在其列,手里把玩着两枚铁莲子,眉头微蹙,而陆菲青伤势初愈则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捻须,节奏不疾不徐。 这些人自然未受冯道德的威胁,未被束缚在大王峰,均是居住在了下梅镇上的客栈,但相对应的这三日之期,他们也要给足武当派的面子,否则这时无故缺席离场的人,就变成了最大嫌疑人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作为武夷派武林大会的东道主,江闻却迟迟没有露面,几大门派的人也面容严肃,再无往日的轻松,只剩凝重。 一个冷硬的声音突然从殿口传来,瞬间压过了满室的嘈杂。 「让 诸位久等,冯某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冯道德一袭道袍手执拂尘,缓步走了进来。虽然他装扮上仙风道骨,但却显得面色阴沉,随着眼神如刀地扫过全场,所过之处,喧闹声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武当派的道士,个个手持刀剑,神情肃杀。 「冯道长,三日之期已到,不知那尊青牛翁道士像,你找到了没有?」 陆菲青擡起头,迎着冯道德的目光,语气平静。 冯道德冷笑一声,走到殿中央,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实不相瞒,那尊道士像,我武当派虽搜遍方圆十里,也皆未找到。」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没找到?那怎么办?」 「冯道长不是说三天之内要找出来的吗?」 「莫非有人捷足先登了?」 「安静!」 冯道德运气大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得殿顶的琉璃灯都微微晃动,「道士像虽然没找到,但我可以肯定,盗窃走它的人,此刻就在这通天殿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逐渐强硬:「我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现在主动把道士像交出来,我还可以饶他一条性命。否则我武当派在此,后果可不是轻易所能承担的!」 「冯掌门,你这话未免太不讲道理了。」 一身锦袍的赵半山站出来,从容不迫地说道,「你说盗窃者就在这里,可有证据?总不能凭你一句话,就定了所有人的罪吧?」 「证据?」 冯道德嗤笑一声,「冯某既然敢这么说,自然是握有证据!三日间,只有在场之人有机会接触那尊道士像,如今四处都不见踪影,若非有人刻意藏匿,还能有别的原因吗?」 「简直是强词夺理!」 醉八仙的几个长老顿时脸色一沉,「我们醉八仙行事光明磊落,岂会做这种鸡鸣狗盗之事?倒是冯道长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污蔑大伙,莫非是想借此机会,铲除异己?」 「好一张利嘴!」 冯道德面容古井无波,「醉八仙门,看来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瘦高长老醉意朦胧,顿时猛地一拍柱子,「冯道德,你真当我们醉八仙是好欺负的吗?」 此人手里攥着个缺了口的酒葫芦迎了上来,脚步踉跄,东倒西歪,仿佛随时都会栽倒在地。 只见他身上的灰布长衫沾满了酒渍,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然而立马就被 武当派的一位高大弟子给拦了下来,擡手剑刃出鞘寸余,显然是在给予警告。 醉八仙的瘦高长老见到有人阻拦,像是酒意上头地失去力气,身子便突然像没了骨头般向后一仰,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地面上,紧接着他右脚在地上一蹬,身子靠着绞劲旋转起来,左手成拳,隐蔽至极地朝着武当弟子的肋下打去。 这一拳毫无征兆,角度刁钻至极,武当弟子心中一惊急忙旋身避开,同时手中长剑连鞘下沉,准备点向老醉的手腕。老醉手腕一翻,避开剑鞘,顺势抓住了对方的衣袖,随即借着他的力道猛地一拉。 武当弟子重心不稳,向前踉跄了一步,连忙运劲卸力,才勉强稳住身形。 「竟敢与我武当为敌!」 武当弟子一声清喝,终于趁势拔剑而起,手腕一抖剑势便陡然洒出,「太乙玄门剑」中一招「推窗望月」横扫而出,剑光如练,封死了对手所有的退路。 转眼间,两人你来我往已斗了三十余合。武当弟子的太乙玄门剑越打越稳,一击之间恍若轻风,万变之中但见剑光,随着剑圈越收越小,渐渐将醉八仙的瘦高长老笼罩在剑光之中,显然招式精妙在其之上。 而瘦高长老却对敌经验丰富,醉拳打得越发癫狂,时而跌跌撞撞,时而翻滚跳跃,看似破绽百出,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对手的剑锋,还时不时怪叫着打出一两记险招,逼得对方收招回援。 「哼,装神弄鬼!」 武当弟子知道对方刻意纠缠,冷哼一声,便猛地一声大喝,发出一招「剑点三星」,剑尖如电,直指瘦高长老的咽喉。 这一剑如蛟龙出水,招式又快又准,眼看就要得手,周围的武当弟子忍不住发出一声喝彩。 然而醉八仙的瘦高长老却突然擡起头,打了一个震天响的酒嗝。 紧接着他嘴巴一张,「哇」的一声,将先前喝的半葫芦酒,连同肚子里的残羹冷炙,一股脑儿全吐在了武当弟子的脚边,若不是武当弟子躲得快,这些黏糊糊的液体就要全都顺着他的衣领流进衣服里了。 一股浓烈的酒气和酸腐味瞬间弥漫开来,屋外此时才大步走进来了一个人,一边鼓掌一边赞叹道。 「想不到醉拳之中还有『口吐芬芳』和『银河天降』,今日果真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东道主江闻此时终于姗姗来迟地出场了,只不过他的表情带着嘲讽。武当弟子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握着剑柄的手气得微微发抖,连动都忘了动。 从后堂推门而来的江闻,带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悄然弥漫开来,倒是暂时抵挡住了醉鬼呕吐物的劲烈臭味,还能保持着风度道。 「冯掌门,这三日之约是你未能找到东西,江某也从未有丝毫阻拦,焉能如此不通人情呢?」 冯道德则面无表情地冷冷说道:「我说了,东西就在其中一人的手里,有没有问题他们自己清楚。」 武林中人则更加恼怒了,纷纷斥骂起了冯道德,以醉八仙门骂得最为难听,可冯道德却置若罔闻,甚至有些心安理得地昂首背手。 「实不相瞒,金刚门那名失踪的弟子已经被我们找到了,只不过他死得极为蹊跷。此人被一群猎户布置的陷阱暗算,捕兽铁夹切断了他的腿筋,三根竹枪刺进了他的脏腑,是哀嚎了几个时辰才死的。」 冯道德这三天也并非一无所获,他以人为线索追踪,显然是抓住了一些蛛丝马迹,才推断出了当前的结论。 「根据我们搜查发现,当时另有其人在追击他,因此才慌不择路地掉入陷阱,东西也被追击之人拿走了。」 顿时有武林人士跳出来道:「那你们应该去追他,放我们离去才对!我们这几日都在大王峰上,此事显然与我们无关!」 冯道德却阴恻恻地看着他。 「我看你们都想多了。今日若是找不到青牛翁道士像,你们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通天殿,还是个未知数。」 「你还真想大开杀戒不成?」顿时有人斥骂道。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武当派的道士们拔剑出鞘,剑尖径直朝着江湖人士们,周围的江湖人则纷纷后退,瞬间在殿内让出一片更大的场地。 就在这纷乱之际,一缕缕极淡极雅的香气,悄无声息地漫过了殿中。 那香气既像从羊角宫灯里散发,又像是从祖师像前香炉升腾,也像是从江闻背后那扇门里悄悄飘来,汇成一股醇厚绵长中,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药味的香气。 就见人群中突然窜出几道身影,身穿服装俱不相同,但均是双目赤红,身体如提线木偶一般施展着古怪的武功,低吼着发起了攻击。 冯道德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在几人之间穿梭,只听「叮叮当当」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几人的兵器纷纷被打落在地。紧接着冯道德拳脚齐出,不过数息之间,这几名武林人士就全部倒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果然有人心怀不轨。这几个人估计也争夺过青牛翁道士像,只是被金刚门的人最终得手 了,故而地上才会有血迹。」 忽然间,就见人群中窜出一道身影,狂吼着朝着冯道德的后背扑了过去! 「掌门小心!」 武当派有人惊呼出声,一直站在冯道德右后方、身着月白道袍、看似恭顺的一名仙都派弟子,竟然也目色发红地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闪电般抽出腰间佩剑,剑身如银蛇般「唰」地弹直,带着破风锐响,直刺冯道德后心! 这一剑快到极致,出剑的弧度刚好避开了冯道德视线,剑尖直指背心大穴,角度刁钻得令人发指。 但冯道德毕竟是成名多年的高手,背后仿佛长了眼睛,就在长剑即将刺中他衣衫的瞬间,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身形如鬼魅般一旋,堪堪避开了后心的致命一剑,同时反手一掌拍出,掌风刚猛如铁,正中横斩而来的剑身。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那名弟子虎口崩裂,冯道德冷哼一声,手指如铁钳般精准地夹住了剑尖,猛地一拧,「咔嚓」一声,精钢打造的佩剑竟被他生生拧断! 随后冯道德得势不饶人,拂尘顺势向后一顶,重重撞在拍向他后颈那人的胸口,只听惨叫一声,那人肋骨断了数根,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不堪一击。」 冯道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却紧紧盯着此人眼中疯狂涌动的魔念,伸手点住他的麻穴,神色不善地看向仙都派掌门洞玄。 「洞玄掌门,为何你们的人也接触过青牛翁道士像?给冯某一个解释吧!」 洞玄苦笑道:「冯掌门,此物本就是我仙都派掌握线索,昨夜追杀金刚门匪徒凑巧拿到,只是怕人多口杂,才想在私下呈给阁下。」 冯道德也不废话,一招点中洞玄的穴位,顿时卸了他的兵器,几名武当弟子更是同步而来,将他死死挟制住。 「早不说晚不说,现在才要袒露实情,冯某焉能轻易相信……不对,你应该也接触过造像,为何此时没有反应?!」 就在冯道德准备继续说下去的瞬间,异变陡生! 已经被两名武当弟子挟制住的洞玄,突然诡异地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不但没有泛红疯魔,反而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下一秒,他左手蜷成鹤喙,右手化作蛇头,身形诡异地扭动起来,瞬间将两名武当弟子击飞了出去,随后这扭曲至极的诡异招式,已然带着阴冷的杀气,直取冯道德的咽喉! 冯道德浑身高度戒备,此时挥袖 也是一掌打出,迎着洞玄的诡异招式而去,只听得砰砰两声,两人竟然各自退了一步。 洞玄缓慢而贪婪地呼吸着,原本空洞的双眼似乎填补上了一些颜色,摆着一个特殊的桩功调息架势—— 只是身上那股怪异不协的僵硬感没有丝毫减少,反而更有一种从来没在他身上出现过的翩翩温润感,那感觉就像是某个陌生人,在他的身上悄然苏醒了…… 「好久不见,你的武功,似乎长进了不少。」 这个声音温润如玉,让人听着顿生亲切,但对于冯道德来说,却似乎是一种莫大的刺激。 「什么?!」 冯道德脸色剧变,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一声震惊的叫声,「你是谁!你怎么会蛇鹤十三式和崇真六诀!」 " 第三百三十八章 力穷难拔蜀山蛇 " ": !;" 「洞玄」缓缓擡起头来,轻轻抖匀道袍上的褶皱,就那样静立在青石地板上,目光炯炯。 「好久不见了,冯师兄。」 虽然他仍旧顶着「洞玄」那幅年逾四旬的清癯容貌,但此刻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温润如玉,嘴角永远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举手投足间尽是温文尔雅之气,倒更像个游戏人间的翩然公子,甚至于让人忽略了他外貌上的违和。 「如今看来,是你做了武当派的掌门,真是可喜可贺,遗憾的是愚弟没能当面向你祝贺,也没机会问问故人们的近况,当真是惭愧。」 「洞玄」对着冯道德翩然一笑,仿佛春风拂面、冰雪乍融,不仅衬得杯弓蛇影的冯道德像个反派,也让江闻不禁有些吃醋。 「这家伙是谁?优雅,实在是优雅,这气质堪称是我此生劲敌。」 袁紫衣此时站在一旁,听见后翻了个白眼,竟然也表现出了极大的敌意说道:「冯掌门视之如虎,对方却表现的毫无芥蒂,这分明是演戏演到自己都信了,外表纵然不凡,但于虚伪内心之下,指不定有多少东西。」 而就像袁紫衣所说,惊惧交加的冯道德确实是没有一点要认亲的意思,反而有一种最坏的预感实现的颓丧感,紧咬牙关道:。 「……果然是你!」 「洞玄」缓缓上前,似乎要拥抱这个许久未见的老友,每一步走出都是精妙到完全等同的步伐,也偏偏是双方明显到无法忽略的反差感,让周围的人均是毛骨竦然—— 因为偏是这份完美得无可挑剔的仪态,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假别扭。 他的笑容弧度太标准了,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永远停在嘴角三分的位置,从未真正抵达眼底,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看似平静无波,底下也蕴藏着莫名的事物。 「叛徒!你还认得我吗!」 但这一次,冯道德没有说话,一旁身穿儒服的陆菲青却兀自站了出来,怒火甚至比冯道德要更加澎湃。当最后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仿佛担负着万钧重量,每一声就像山崖滚落的巨石坠入大江,激起千重波澜。 「傅!玉!!!!」 陆菲青睚眦欲裂,声音中不仅带着恨意,还夹杂着寒彻心扉的痛意,就连赵半山都震惊于老友的失态,因为即便认识了这么多年,他也没有见过陆菲青这般模样。 「洞玄」缓缓转过身,眼里的疑惑转为惊讶,最后流露出 欣喜,可这段演绎过于完美,众人都明白眼前这人不再是仙都派掌门洞玄,而应该是陆菲青口中的武当叛徒傅玉。 「陆师兄,当初你被人追杀坠崖失踪,愚弟还到处打听你的下落,没想到此生还能遇见!」 陆菲青紧紧攥着白龙剑,似乎竭力克制着拼就残躯与他同归于尽的冲动,双目如火焰般炽然。 「当初分明是你假意与我交好,为了除掉我抢夺掌门之位,竟将我一家十余口尽数杀死,还伪造信约我到衡山死斗,我就是被你打下山崖的!」 陆菲青孑然一身,是刻骨铭心的仇恨让他选择逃避这个世界,「我坠江之后侥幸不死,养伤半年回去与你决一死战,却不想你先死在了别人手里!今天我便要报仇雪恨!」 江闻连忙拉住运功起身的陆菲青,这老头子受伤还没痊愈,刚刚激动之下嘴角已流出血丝,真上去了估计一招就阖家团聚。 「陆道长暂且息怒,今天我们人多势众,绝不会让这个贼子跑掉。但这个傅玉与武当,到底是有什么纠葛?」 陆菲青紧捂胸口平稳呼吸,良久才恨道:「武当派前代掌门青松道长,遇险曾被此人所救,见他孤苦伶仃便带回了武当派中,并以亲传弟子相授。谁想到此人面上八面玲珑、古道热肠,实则别有用心、居心叵测,挑拨得武当派三宗七脉离心离德,又暗害各家掌门候选,只为了夺得掌门之位。」 袁紫衣此时看他的眼神更加谨慎,仿佛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在提醒她此人危险,「那你们武当派的人就这么耿直,连一点痕迹都没发现吗?」 陆菲青惭愧道:「此人实在是太会掩饰,即便前一秒才向你痛下杀手,下一刻眼里还会是懊悔与错愕,仿佛刚才只是误伤;而且心智诡计远超常人,三言两语就能挑拨人心,让人无从判断。我大师兄马真便是被他所欺,假意骗上了掌门之位,最后才死于非命,甚至临死之前,还觉得他才是良善之人……」 凭一人之力,就能让武林名门的武当派濒临绝境,差一点就没撑过甲申之变,这个傅玉果然是个不世出的人物,但最让江闻好奇的还是另一件事—— 幸好傅玉自己问出来了。 「陆师兄,马师兄乃是被武当叛徒云飞扬所杀。我多次警告诸位师兄弟,却无人听从愚弟的建议,若是当初早些处置此人,焉能有如此惨事……」 陆菲青一股郁气涌上,差点又要吐出一口鲜血:「无耻叛徒!我现在才明白,若非你处处陷害飞扬师弟,还故意将他最为心爱之人夺走,他 又怎么会性情大变!」 江闻看着傅玉,忽然察觉到了一股曾在赵无极身上见到过的气质,脸上同样是虚伪平和的笑容,仿佛天塌下来也无人能摘下他的面具。 赵无极乃是青松道长的亲生儿子,暗中接手了青阳教的力量,而傅玉此人竟然如此手段毒辣,能让这么一个种子选手身败名裂,连他自己的女人都不相信他? 四周的嗜血观众们都竖起耳朵听着,不但丝毫没有离场退避的意思,还越发的聚集起来。他们纵使搞不清楚眼前的「洞玄」为什么敢朝着武当派大放厥词,但也生怕漏过一字一句的细节。 眼见武当名声就要扫地,就在此时冯道德手中拂尘轻轻一摆,雪白的马尾如流云漫卷,看似只是寻常的道门起手式,千根银丝却在刹那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向傅玉的周身大穴。 这武当拂尘功本是守御之法,曾经逼得攻杀凶猛的洪熙官束手无策,此刻却以守为攻,每一缕银丝都带着沛然的内劲,直取傅玉周身破绽。 傅玉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身形忽地一矮,再次如灵蛇贴地滑行,右手鹤啄轻点,精准无比地啄在拂尘丝缕的节点上,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看似坚韧无匹的银丝竟被他一指荡开,随即他左臂如蛇信吞吐,五指成爪,反抓冯道德兵器。 冯道德早有防备,拂尘猛地一抛,竟毫不犹豫地舍了兵器,左手聚成虎爪之形,带着裂石穿金的劲风直打傅玉面门——先前突施冷箭的武当拂尘功,竟然只是佯攻之策! 武当虎爪手以刚猛狠辣著称,招招不离要害,此刻被他数十年功力催发,爪风顿时凌厉如刀,在空气里响起了呼啸之声。 「来得好。」 傅玉轻笑一声,身形陡然拔高,鹤翅般的双臂展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恰好避开了这致命一爪,随即他身形未落时,右腿就如铁鞭横扫,逼得冯道德回掌自保。 两人兔起鹘落间已拆了十余招,冯道德见虎爪手无功,掌法陡然一变,双手圆转如轮,又使出了武当太极推手,只见他的掌力绵密悠长,如长江大河般滔滔不绝,试图依靠以柔克刚之法,将傅玉的劲力卸于无形。 然而傅玉的蛇鹤十三式,却仿佛天生克制太极圆融之道。 他时而如灵蛇般扭曲游走,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出刁钻的招式,让冯道德的卸力之法屡屡落空;时而又如仙鹤般凌空搏击,掌风凌厉迅疾,欺压得冯道德出击无果步步后退。 「冯师兄,这么多年了。」 傅玉一掌逼开冯道德,身形飘然后退丈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外人听来却形似嘲讽,「难道你忘了,你的武当功夫是谁教你的?」 「我还记得,当年在武当山紫霄宫后的松树林里,你找不到武当拳法的要领,是我陪着你一招一式地演练,练到月上中天。」 「还有武当虎爪手,当年师父总说你少林习气太多,刚猛有余,灵动不足,是我偷偷把蛇鹤十三式里的灵变之法传给你,才让你的虎爪手有了如今的威力。」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像是真的在怀念那段青葱岁月,可冯道德的脸色却愈发惨白。 「就连你能当上这武当掌门,若不是当年我主动离开,马真师兄又出了意外,你以为凭你的资质,担任掌门能服众吗? 通天殿内议论纷纷,听到如此劲爆的消息,人们很难保持住冷静,而江闻也连忙找到了陆菲青,问他为何傅玉敢如此口出狂言。 陆菲青已经不在武当派山墙之内,说话自然也少了许多顾及,此刻压低声音对江闻说:「冯道德也是被青松掌门救上武当,不过入门晚于傅玉,故而许多功夫也都是傅玉代师传授。并且冯道德当初以傅玉马首是瞻,后来傅玉暴毙而亡,他还受了其不少的余荫,才算博得各宗各脉的信赖。」 傅玉似乎无奈地叹气道:「冯师兄,你虽入门晚我,但却比我年长,故而我以师兄相称,视你如兄弟一般。可你为何勾结武当叛徒,在金轮台上杀我灭口呢?」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冯道德心头。 他原本就促狭的脸骤然涨红,眼中闪过一丝羞恼与愤怒,猛地一声大喝,拳风陡变,竟使出了刚猛无俦的少林伏虎拳。拳势如山崩海啸,带着佛门降魔的威严,直捣傅玉胸口。 紧接着,他拳势再变,左拳如虎,右掌如鹤,正是南少林的虎鹤双形拳。这路拳法刚柔并济,虎形主刚猛,鹤形主灵巧,被他使得炉火纯青,一时间竟将傅玉逼得连连闪避。 通天殿前的众人看得屏息凝神,没想到身为武当掌门的冯道德,竟还身负如此精湛的少林绝学,只有少数几人知道,这才是冯道德刻在骨子里的功夫,眼下是真的发怒了。 但傅玉的劲力却实在太过古怪难缠。 他的招式时而阴寒刺骨,时而暴烈如雷,更诡异的是,他的蛇鹤十三式每一招的落点,却总能精准地预判冯道德的下一步动作,无论冯道德的虎鹤双形如何变化,他总能提前一步封住拳路,甚至反过来利用冯道德的劲 力,将其引向冯道德自身。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双掌相交。冯道德只觉一股阴柔却又霸道无比的劲力顺着手臂传来,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不可能!」 冯道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猛地又深吸一口气,全身衣衫无风自动,须发皆张,随即将武当易筋经与少林易筋经的内力同时催发到极致,两道气劲在他周身穴道盘旋缠绕,形成一道巨大的劲力—— 冯道德知道自己在招式上的欠缺,如今只能靠这多修炼十余年的水磨功夫来弥补。 傅玉脸上的笑容依旧,同样催发内力,一股莫名气劲从他体内涌出,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游走,落地生根,虽然尚且孱弱,却毫不迟疑地迎向冯道德的双掌。 四掌相触的瞬间,整个通天殿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就在两股内力即将正面碰撞的刹那,傅玉的掌力陡然一收,随即又猛地爆发,精准无比地打在了武当易筋经与少林易筋经内力衔接转换间,那一丝微不可查的空隙上。 「噗——」 冯道德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脸色惨白如纸。 而傅玉缓步走到冯道德面前,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竟伸手想去擦冯道德嘴角的血迹。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可冯道德却像被毒蛇咬了一般,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咳出了几口鲜血。 「陆道长,你确定此人就是傅玉?」 陆菲青面色难看地答道:「长相虽天差地别,但武功毫无二致,说话语气也一模一样,陆某只能当他是傅玉。」 「见鬼,还真是『借尸还魂』了……可此人武功显然出于武当而又另辟蹊径,到底是什么来头?」 面对江闻的询问,陆菲青也是短叹一声道,「二十年前,此獠曾带人去过一趟四川,回来之后便武功大进,将原本的太极十三式篡改得面目全非,并融入各家之所长,举手投足也诡异无比。说来惭愧,当初陆某不仅不是他的对手,甚至未能窥见他的全力……」 江闻联想到,传闻中当初八大派掌门于青城山论武,合创出了诡异飘忽的拳法蛇鹤八步,掀起过江湖上的惊涛骇浪。南少林天聪禅师也是从那时起,就有心创造出更加迅猛的武学保卫禅林,最终于「墨龙碑」领悟出了秘传龙形拳,江湖也因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军备竞赛中。 「看来他是得到了「蛇鹤八步」的精义,又极熟悉冯道德的武功根底,才能拆破全部招式,彻彻底底地克制住冯掌门……」 好吧,冯道德有多克制南少林,傅玉就有多克制冯道德,就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此番他是注定无法取胜了。 江闻此言一出,顿时满场哗然。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冯道德实力不济,而是他的一切底牌,都早已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我说你这个后生,说话也太狂了点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破烂僧袍、长相干瘦古怪的老和尚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满脸不忿地说道:「他的武当功夫是你教的,可他的少林功夫是我教的。这么算下来,我们都是他的师父,那换我跟你打才合理嘛。」 随即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眼神变得锐利如鹰,不等傅玉反应,已经是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随即右手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抓傅玉天灵盖—— 这一抓快如闪电、势如雷霆,正是少林绝学因陀罗抓! 傅玉脸色微变,急忙使出蛇鹤十三式,身形如蛇般扭曲,连关节都错位扭曲着,显然是被逼到了某种程度,想要避开这致命一抓。但鸡婆大师的因陀罗抓却如影随形,掌影层层迭迭,将他所有的闪避路线全部封死。 傅玉的蛇鹤十三式以灵动诡异见长,但在因陀罗抓那刚猛霸道、无坚不摧的攻势下,竟显得处处受制。他的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都被鸡婆大师的爪招精准地预判并破解,仿佛不仅是出招不畅,就连内力都被隐隐压制。 忽然间,鸡婆大师一声大喝,爪势陡然加快,拳掌甚至幻化出了八道残影,各自携带着推山、断石、破腑、裂心、碎骨、摧筋、封闭、分解不同力道,一股脑朝着傅玉诡谲灵活的躯体打来,正是少林绝技「神掌八打」! 只见一击落在傅玉肩头,傅玉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肩头的道袍已被抓得粉碎,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赫然在目。 江闻站在人群中,目光紧紧盯着场中两人的交手,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看出来了,傅玉的蛇鹤十三式虽然招式精妙,但其中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息,像极了「蛇鹤八步」那般招式极度诡谲、变化违背常理。 而少林,或者说鸡婆大师手中融合了「神掌八打」与「因陀 罗抓」的这门武功,恰恰是专克这类诡异武学的绝技。 它似乎带着一股降灭外道的气息,招式大开大合,刚猛无匹,以绝对的降伏之力,强行破去一切花巧诡异的变化,任你招式再刁钻,我自一抓破之。 这不是武功中本就有的力量,而应该是鸡婆大师才拥有的某种力量,或许在几十年前秘传龙形拳尚未出现的少林寺,面前这个疯疯癫癫的怪和尚,才是南少林对付希夷的秘密武器…… 「多谢前辈指教,还未请教?」 傅玉说话的柔和音调、平稳语气,都因为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排练过千百遍,而少了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多了几分刻意雕琢的僵硬,但鸡婆大师此刻再无疯疯癫癫,反而难得清醒而自矜地郑重回答他。 「因陀罗抓,神掌八打。我乃南少林罗汉堂第一武僧,法号海智!」 傅玉抚着肩膀赞叹道:「原来是海智大师,这么多年竟然武功更加精深!只可惜相逢恨短,晚辈也很好奇你究竟心里藏着什么梦魇呢……」 他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似乎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听得江闻心中警铃大作——他用降真香引出「洞玄」,却没想到还会跟冯道德有这么深的瓜葛。 然而就在这一刻,鸡婆大师却忽然停住,双眼蒙蒙然地望向天空,仿佛此方世界在此刻破碎如水面,娑婆如世间,唯有一道盘坐的身影微微探首,似要询问世人为何冥顽、如何解脱。 鸡婆大师缓缓探出双手,面容在极度清醒和彻底疯狂之间不断变换,又仿佛看见了某种不可言喻的存在,正要剖开肚肠,掏出一物,如弃敝屣般抛向世间,只留下漫天的疯山怖海,血浪滔天。 面前的「洞玄」,似乎也有些愕然。 他缓缓擡起手来,发现无数道伤痕正从他的身体浮现,就好像有人拿尖刀快如闪电地截割身体,腐坏的肌肉纹理浑浊、衰朽的血液恶臭难闻,并且迅速地往手掌以外的部位蔓延,没有疼痛,没有哀嚎,只有一种无法描述的错愕。 而就在此时,鸡婆大师探出的手已经是青筋暴露、肌肉贲张,无数道蚯蚓般的血管在皮肤浮现,如浪潮般涨落不定,仿佛竭力对抗着什么,而他的左手双指竟然猛然竖起,径直抠向自己的眼珠!(本章完) " 第三百三十九章 风滩斜起避惊涛 " 鸡婆大师连续嘶吼着,凄厉到不似人声。 他的双眼彻底翻白,脸上青筋暴起如蚯蚓盘绕,两根竖起的手指已经划破了眼皮,鲜血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蜿蜒而下。 但对于如此剧痛,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反而更加用力地要朝着自己的眼眶戳下去,嘴里喃喃地念着癫狂破碎的经文。 ????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血佛降世……业火焚身……」 「众生皆苦……惟有剜目自证……」 「一切罪孽归于我身……」 此时一声清喝骤然划破死寂,有道青影如闪电般从人群后窜出,兔起鹘落间便追赶上来。 「大家小心!」 此身形连晃出现在鸡婆大师的面前,只见他右手快逾奔雷,金蛇缠丝般精准地扣住老和尚的手腕,同时左手的食指中指并拢,快得留下残影般点在了他的天突、膻中、巨阙三处大穴上。 随着指力透体而入,内力在穴道中涌动,鸡婆大师才浑身猛然一震,那双疯狂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神采,身体软软地向下瘫倒,此人顺势扶住他,将他轻轻放在地板上。 然而老和尚脸上仍挂着那幅痛苦扭曲的神情,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诡异的青黑色,血管也在皮肤下疯狂跳动,仿佛有无数条毒蛇在里面游走。 「江掌门,快扶去后堂!」 又一声清喝响起,众人才看见面前是位两鬓微染风霜的中年男子,虽作寻常江湖人士打扮隐藏身份,但腰间露出了一柄金光灿烂的蛇形奇剑,却是气度森然,迥异俗人。 「多谢袁大侠出手相救。」 江闻似乎丝毫不意外袁承志的出现,他快步走了过来,将其搀到了后堂,然后连忙蹲下查看鸡婆大师的情况。 一入手,江闻只觉得老和尚的脉搏微弱杂乱,心神似乎完全被阴邪侵蚀,早已丧失了自主意识,若是再晚一步,恐怕就会真的抠出自己的眼珠,奉献为某种诡异事物的祭品。 「江掌门,大师似乎是被红阳血佛荼毒了,袁某的办法只能控制一时,你可有其他方式帮他恢复神智?」 江闻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扶着他盘膝坐下,然后将右手虚按在了鸡婆大师的百会穴上。 温暖醇厚的九阳真气从他掌心涌出,如同一轮初升的朝阳,缓缓注入老和尚的体内,九阳神功至阳至刚,并且是天下罕有的疗伤真气,甫一进入穴道,便将一切不协调的气机理顺,甚 至发出冰雪投入烈火般的「滋滋」声响,诡异青黑也缓缓减少,开始从四肢向躯干处褪去。 同时,江闻左手一翻,一枚通体灰白如卵石、貌不惊人的黯淡珠子便出现掌中,一股怪异的光线瞬间折射跳跃在两人之间,让手持珠子的江闻也变得影影绰绰、似鬼非鬼了起来。 「……这是摩尼宝珠?!」 袁承志骇然道,「这东西不是本应该在那个人手里的吗?为何会出现在你这儿?」 江闻一边持续加强着对内劲的掌控,一边坦然地说道。 「我也不清楚赵无极当初为何要将它交给我,但是他既然能靠着摩尼宝珠照见三世,去往大千世界中礼『佛』,我猜这东西应该能护住鸡婆大师的周全。」 随着摩尼宝珠出现在他掌心,辉光顿时将江闻、袁承志和鸡婆大师笼罩其中,江闻将他放置在鸡婆大师打坐合拢的双手之中,后堂内令人作呕的血腥腐臭气息顿时消散无踪,众人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意扑面而来,刚才那种莫名的心神不宁、想要自残的冲动也烟消云散。 眼见鸡婆大师内力已经自行运转,情势逐渐稳定,江闻才长舒口气对袁承志说道。 「袁大侠,如今情况发展,似乎与你所猜测的不太一致啊。你不是说我以降真香催变凶手,盗走青牛翁道士像的人就会显露,可能有一些『亡人』也会因此出现,但你可没说会把这等希夷之物给引出来?」 袁承志也抱憾言道:「袁某也只是猜测个大半。青牛翁道士像能够借着某些诡异武学的契机,从而引出与希夷有关的『亡人』——我却没想到这个世上,竟然还能有直面『祂们』之后,还活下来的奇人……」 江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恍然大悟道:「难怪你特意叮嘱,让我今天绝对不能出手与之接触,不然以我们两人的经历见闻,指不定引出什么不可言说的恐怖之物,那今天大王峰上就要血流成河了。」 袁承志坦然承认道:「诚然如此。我没有十成十的证据,又怕打草惊蛇放跑了罪首,这才出此下策。这一切还是有赖江湖同道信任,否则今日更不知要如何收场。」 对于袁承志来说,七八成的把握仍旧不够保险;而对江闻来说,有三成把握就够赌一把了,剩下的七成概率,他自然会在千变万化的形势中去寻找机会。 昨天晚上,也就是三日之期即将到来前的深夜,神隐许久的袁承志忽然风尘仆仆赶来。 他先是找到了江闻,说自己可能知道了青牛翁道士像的真面目,只 是还不知道罪首此行有何目的,或许要藉助一些引魂通幽的手段,才能把他找出来。 但江闻早就猜到了,西城王君所传的除了这尊青牛翁道士像,恐怕还有失传已久的青鸟降真术,江闻虽然依旧不怎么相信「死而复生」之事,但一个朦胧的念头已经萌生,带着他逐渐接近真相。 于是江闻告诉他,或许办法就藏在桑悦所写的那篇《降真香说》之中,他这几天思考了所有的细节,得出了一些匪夷所思的答案,又正好元化子不仅能复刻出完美的降真香,家里甚至还有一颗濒临绝迹的水犀角,于是一场计划就悄然无声地开始了—— 只是直至现在,还没有人知道这场武林大会的走向,将到达何等诡谲离奇的地步…… ……………… 通天殿正堂内,傅玉仍低着头,看向自己布满蛛网般裂痕的手掌,指节处的皮肤逐渐皲裂翻卷,黑褐色的腐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依旧挂着那三分恰到好处的浅笑,眼神里却透着一丝纯粹到诡异的疑惑,仿佛眼前这具正在腐烂崩坏的躯体,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奇怪。」 崩坏没有损伤他的声带,因此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如玉,每个字的音调都精准得如同宫廷乐谱,听不出半分痛苦或惊慌,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紊乱,「这是怎么了?我的计划……好像出了点小问题。」 他擡起另一只手,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指尖划过的地方,皮肤立刻像薄纸一样簌簌剥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正微微蠕动的筋肉。 可他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甚至连眼角弧度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就好像一个戴着精致瓷面具的木偶,面具之下的血肉正在腐朽消融,而面具本身却依旧完美无瑕。 「不对劲,为什么没有唤出『他们』,难道……不在里面?」 傅玉的目光扫过众人,通天殿内瞬间陷入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嗜血观众们僵在原地,眼睛悉数死死地盯着傅玉——如今这股违和感太过强烈,乃至于比任何凶神恶煞的模样,都要让人毛骨悚然。 傅玉浅笑着回过头,仿佛连皮肉肌肤的剥离都损害不到他温润的气质,眼中是极致而纯粹的想法,就好像一名天真幼童刚刚宣布下午的游戏是去田里踩死青蛙。 「无妨,只是一次偶然的失败。趁这具躯体还没损坏,让我看看这一次,要如何抉择才好……」 冯道德捂着胸口, 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刚才被傅玉打成重伤,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傅玉,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恐惧。 他知道傅玉现在的情况,比旁人想像的更危险。 虽然因鸡婆大师身上出现的意外,让「洞玄」的身体开始崩坏,但同时也彻底释放开了他的枷锁。现在的傅玉,不是那个伪装起来的武当叛徒,而是已经没有了任何顾忌的纯粹之人,他只会变得更加疯狂和残忍。 这样的场面在当年金轮台上,他就已经目睹过了一次,也见证了傅玉即便处在无可挽回的绝境中,又是如何用话语和自己的死,一步步将云飞扬逼至精神崩溃的境地。 仿佛是为了印证冯道德的猜想,傅玉突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蓄力,他的身形一晃,就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朝着武林中人猛扑过来。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扭曲成一个正常人绝对不可能做到的角度,鲜血淋漓的左臂竟然像软鞭一样绕到了背后,探出一招比蛇更歹毒、比鹤更凶戾的杀招!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冯道德强撑伤体上前对招,即便在双方同样受伤的前提下,他依旧觉得胸口一闷,嘴角不由自主地溢出一丝鲜血。 「好强的功力!」袁紫衣脸色一变,立刻抽出腰间的银丝软鞭,鞭尾斜垂地面,护在了严咏春的身前——她明显感受到了傅玉的攻击对象变了,他现在似乎在一些更加合适的猎物。 傅玉一击不中,缓缓退了回去,他身上的裂痕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多,原本青色道袍已经被黑褐色的血浸透,可他脸上的笑容却依旧完美,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只是随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冯师兄,真是好本事。」 他轻轻抖去身上的灰屑,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和老友聊天,「竟然连舍身的念头都动了。不过为什么你非要挡住我,我们不是一路的吗?」 两人兔起鹘落间又拆了二十余招,冯道德越来越狼狈。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内力也消耗殆尽,每一次出手都显得无比艰难,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气血翻涌。傅玉却依旧游刃有余,他的每一招都精准地预判了冯道德的下一步动作,仿佛冯道德的心思在他面前完全是透明的。 「冯师兄,我说过,你的武功都是我教的。」 傅玉的声音轻飘飘地在冯道德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就算你豁出去性命要杀我,我也不希望与你为敌。」 随即他左手成爪,抓向冯道德的喉咙,冯道德大惊失色,急忙向后躲闪,却还是慢了一步,肩膀上被抓出了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而下一刻,傅玉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数倍,招式也变得更加诡异莫测。 他的蛇鹤十三式原本就以灵动诡异见长,现在身体濒临支离破碎之后,更是突破了人体生理的极限。他的头可以转到背后,腿可以弯成三百六十度,甚至身体可以在攻击中转向,四肢分别从左右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同时攻来! 「休想放肆!」 冯道德怒吼一声,再度冲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不是傅玉的对手,但如今他是武当派的掌门,此刻若是像当年那样退缩,他如何对得起当初无比信任自己的师兄弟们?他只知道要阻止面前这个邪恶之人,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随即,他将武当易筋经与少林易筋经的内力同时催发到极致,两道截然不同的气劲在他周身穴道中缠绕,哪怕会损伤经脉,他也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拳风如雷,直捣傅玉的面门。 然而,傅玉只是轻轻一侧身,就如同游戏般避开了他的拳头。同时,他的右手如鹤啄般轻点,精准地啄在了冯道德的肘尖上—— 冯道德只觉一股阴寒刺骨的劲力顺着手臂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内力运转也顿时滞涩,同时就被一掌击飞了出去。 傅玉缓缓转过身,看向场中众人,脸上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狰狞残忍的人根本不是他,他用指尖轻轻擦去脸上的血迹,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快跑啊!这个人疯了!」 不知道是谁颤抖着喊了一声,原本僵在原地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尖叫着朝着殿门跑去,你推我搡,乱作一团,有人被绊倒在地,后面的人根本来不及停下,直接从他身上踩了过去——只 不过在叫喊声和咒骂声后,前面成功跑出去的人,竟然躲在殿外看热闹,竟然还舍不得完全离去。 武林人士们推推搡搡、骂骂咧咧着,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有人推了身材魁梧的汉子一把,却被他猛地一肩膀顶飞出去,随后又是一左一右双手抓擒,硬在面前顶开一条通路。 归辛树本来听从袁承志的吩咐,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但他素来心高气傲,看不惯傅玉如此嚣张,如此视天下 武林人士如无物,修炼武功带来的争强好胜,早已让他怒火中烧—— 此刻看到众人如此狼狈逃窜,更是觉得武林颜面尽失。 「够了!」 归辛树大喝一声,声音如洪钟般响亮,盖过了所有的嘈杂声,「区区一个邪魔外道,也敢在此猖狂!今天我归辛树就替天行道,取你狗命!」 话音未落,他已经纵身跃起,一拳朝着傅玉打去。这一拳凝聚了他毕生的功力,拳风刚猛无匹,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空气都被打得发出「呜呜」之声,拳未至,强劲的劲风已经吹得傅玉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仍旧记得师弟袁承志的叮嘱,但他的惊世智慧告诉他这有何难,只要一拳将之打杀了去,又何必忧心什么后患覆辙! 傅玉停下了对冯道德的追杀,缓缓转过身,看向杀来的归辛树。 「等你很久了,归大侠。」 傅玉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同时他缓缓擡起右手,掌心向上,迎向了归辛树那势大力沉的拳头。 「砰!」 拳掌相交之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股强大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甚至将周围的桌椅板凳、香炉烛台都震倒在地。 归辛树只觉一股阴柔却又霸道无比的劲力从对方的手掌传来,这股劲力诡异至极,竟然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经脉之中,疯狂地破坏着他的内力运行。 他顿时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了两步,脸色微微发白。 归辛树心中大惊,先前只看见他的招式诡异无比,却没想到傅玉的内力突变,竟然变得如此深厚诡异。但他素来不服输,怒吼一声,再次冲了上去,双拳如雨点般朝着傅玉打去,招招不离要害,正是他赖以成名的破玉拳。 然而,「傅玉」却突然身形一晃,使出了一种纵横转折、难以捕捉的轻功,身影在原地留下了无数道虚实难辨的残影,快得让人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身,哪个是幻影。 归辛树的拳头全部打在了残影上,他心中一紧,暗叫不好。还没等他转身防御,傅玉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的背后! 「归大侠,小心背后!」 赵半山正护着红豆与洪文定,此时想要出手救援也已经来不及了。 归辛树急忙转身,却只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狰狞扭曲的脸。「傅玉」的右拳凝聚了全部的邪力,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背心之上! 「噗——」 归辛树猛地喷出一 大口鲜血,鲜血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甚至有几滴溅到了傅玉的脸上,随后便像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数丈开外,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就在这一刻,「傅玉」脸上那保持了许久的、完美无缺的笑容,陡然消失了! 「傅玉」没有擦去脸上血滴,没有整理衣袍皱褶,他身上的割截伤势似乎在缓缓恢复,温润如玉的气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残忍、极其狰狞的笑容,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森白尖锐的牙齿。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算计和得意,仿佛一个耐心等待了许久的猎人,终于看到自己的猎物一步步落入了精心布置的陷阱。 「兵不厌诈。」 他语气平淡地说道,嘴角的笑容越发深邃,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江闻与袁承志此时闻声赶到前殿,猛然发现面前这个道袍之人模样气质大变,顿时对视一眼,知道他似乎又发生了某种不明变化。 而此人先是嗤之以鼻地看了一眼归辛树,随后死死盯着面前的袁承志,脸上的邪诈之气顿时化为滔天凶焰,几欲焚天。 「当初华山之战不够尽兴,如今碍事的人都解决了。现在,终于又轮到我们了……」(本章完) " 第三百四十章 休提世上无恩怨 " ": !;" 「袁承志!你跑什么!」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偷袭的一掌落空之后,全然没有了原本的温润如玉,只剩下一种令人毛骨竦然的阴冷。 ???? 袁承志不敢回头恋战,脚下神行百变施展到了极致,身形在殿内的梁柱间辗转腾挪,如同一只灵活的猿猴,此人则身形连晃,穷追猛赶,整个人如同鬼魅般贴地滑行。 此时通天殿内罡风呼啸,羊角琉璃宫灯被带起的厉风掀得漫天飞舞,有些甚至砸在大殿立柱上,登时碎成漫天齑粉,「洞玄」原本一身的月白道袍早已染血,眸子此刻翻涌着漫天戾气,嘴角勾着近乎癫狂的笑意。 袁承志不用回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股阴冷刺骨的杀意,以及那股完全不同于正统武学的邪异招式—— 当年在华山绝顶,他就与此人有过生死一战,但那时此人虽然阴狠狡诈,武功路数却终究脱不出江湖的范畴,可今日再遇,却带着一股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凶险。 「玉真子!你当初倒行逆施,狡诈凶佞,明明练就一身武功,却不施正道,作恶多端,合该有此一劫!」 袁承志称对方为「玉真子」,显然是知晓对方身份。 他知道此人凶顽难以摆脱,但更知道如今自己绝对不能与之接触,因此只能施展轻功四处游走,为武林中人争取到撤离的时间。 「唰!」 玉真子双指如钩,指尖擦着袁承志的衣摆划过,瞬间在他粗布衣衫上撕出大洞,余劲打在旁边的祖师爷供桌上,那张坚固的榆木供桌竟如纸糊一般,颓然化为一堆碎木零件。 袁承志心头一紧,借着这股拉拽之力,脚尖在立柱上一点,金蛇剑赫然挥出,朝着玉真子的颈间削去,这才勉强逼退了凶人。 「想走?今日不与我分出胜负,你哪里也去不了!」 玉真子狂笑一声,脚下同样施展出神行百变,速度竟比袁承志还要快上三分。两人一追一逃,在通天殿内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所过之处画像飞倒、香炉碎裂,琉璃宫灯无一幸免,原本还算整洁的大殿顷刻间变得一片狼藉。 袁承志知道,在这通天殿内与玉真子缠斗,自己绝无逃脱的把握,毕竟玉真子如今的武功,已经远超他的记忆,但他还需要多争取一点时间! 就在袁承志拼命争取时间的时候,趁着两人追逐间隙,江闻已经来到了归辛树身边。 江 闻见归辛树面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胸口的衣衫已经被掌力震碎,露出一道明显的掌印,掌印周围的皮肤纹路,甚至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 「归二爷,你也是太冲动了,你看被打成这个样子。快快运功调息——」 江闻低叹一声,不等归辛树反应,已经将一根手指顶在了他的后心,一阳指猛然发力,接连点在对方肺俞穴、心俞穴、大椎穴之上,将对应内脏的伤势稳住,随后内功再度运起,一股温和醇厚的内力如同涓涓细流般涌入归辛树体内,缓缓游走于他受损的经脉之间。 江闻此时施展的内力极为奇特,虽然具有道家之气,但既不似华山派混元功的刚猛霸道,也不似武当派内功的绵柔悠长,反而带着一种先天显化、龙虎交鸣之态,所过之处受损血脉与经络迅速弥合,这才将归辛树的一口气给续住。 归辛树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江闻,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又咳出一大口黑血。 「别说话,继续运功调息。我这是道门正宗的内功,与你的混元功有异曲同工之效,说不准还是它的祖宗。」 「先天功」,是道家吐纳的绝顶之法;「一阳指」,是大理段氏的不传之秘;而「先天功」配合「一阳指」,除了可以百分百克制西毒欧阳锋外,还可以祛百病、调虚实,特别是擅长治疗沉重内伤。 江闻加大了内力的输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玉真子那一掌蕴含的内力极为霸道,不仅震伤归辛树数根肋骨,更伤到五脏六腑—— 若非归辛树修炼混元功多年,根基打得深厚,自己的道家内功又隐隐与之同源,恐怕此刻早已伤及肺腑,下半辈子就算治好也是个病痨鬼,再没办法和人交手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归辛树脸上病态的色泽终于褪去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他连忙推开江闻的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多谢江掌门相救。」 归辛树声音呕哑难听,喘粗气时仿佛拉着风箱,「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邪门的事情。」 江闻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殿内那两道追逐的身影,眉头紧锁:「归二爷,此人到底是谁?似乎你与袁大侠都对他很是熟悉?」 归辛树咬紧牙关道:「此人道号玉真子,乃是华山铁剑门的叛徒……当年曾为了私仇杀上华山,连挫数人,乃至于铁剑门掌门木桑道长都败于其手,最后还是被我这师弟打死的。」 江闻暗暗 点头,果然就是这个歹人,他在《碧血剑》原着中也是个从头坏到尾的反派,如今果然因为某种原因「借尸还魂」了。 难不成青牛翁道士像的特效,就是百分百召唤反骨仔?那要是让郭德纲来摸一摸,不得冒出来一大堆人? 「原来如此。这玉真子的武功,可是比当年华山决战时强了许多?」江闻连忙问道。 提到当年的华山决战,归辛树的脸色更加难看,他重重地一拳砸在地上,恨声道。 「他的武功路数阴毒狠辣,诡异莫测,何止是强了!当年在华山,我虽然不是他的对手,但也能与他缠斗数十招以上。可今日,我连他三招偷袭都接不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回忆之色:「我听说他初时勤于学武,为人正派,不料师父一死,没人管束结交损友,竟如完全变了一个人,乃至奸盗滥杀,无恶不作。」 「木桑道长听闻前去除恶,那时他武功尚不及师兄,木桑道长占了上风却念着同门情谊,想到先师临终时又叮嘱好好照顾他,自认为自己是教谕无方,才致他误入歧途陷溺日深,最后这一击便下不了手。」 「谁知道此人屡教不改,悄然逃到了藏地。在那里,他听说结识了一个红帽子法王,还学来了一身邪门武功,竟反过来打败了他的师兄木桑道长。他现在的武功,比当初还要厉害十倍,那股阴寒内力,简直不似人间所有。」 江闻心中咯噔一下,暗道果然如此。 他之前就觉察到,那些被通灵出来的亡者,似乎不仅仅是简单地死而复生,而是武功似乎都有了不同程度的精进,并且越来越壮大。 先前附身江湖人士的如此,刚才附身洞玄的傅玉如此,如今看来,玉真子更是如此。他们仿佛在另一个世界里,将自己的武功修炼到了极致,甚至突破了生前的瓶颈,正慢慢变得茁壮。 「难不成琅嬛福地是真实存在的?若是如此,那可就麻烦了。」 江闻低声自语。 现在看来,这些亡者的实力远超想像,如若他亲自出手自然能够降服,但若是自己贸然与玉真子交手,万一也触发了什么保底机制,通灵出更加强大的敌人,那后果不堪设想—— 譬如把至刚至快的首罗王给通灵出来,那他即便能够获胜,也不敢保证能护住在场的徒弟们和武林人士们周全。 想到这里,江闻转过头,发现徒弟们和几个大派人物已经撤离,连忙对着那些还在殿内探头探脑、议论纷纷的武林人士大声喊道:。 「各位!此地不宜久留!仙都派洞玄真人已经走火入魔,留在这里只会白白送命!大家快逃命吧!」 然而,江闻失败主义谋士的言论并没有起作用,那些武林人士非但没有离开,反而一个个眼睛发亮,脸上露出嗜血的神色。 「走?为什么要走?」 一个武林人士小声声说道,「武当派掌门何等人物,竟然被洞玄道人三招两式就打败了!要知道这洞玄武功不过尔尔,他如今能有这么厉害,肯定是找到了什么武学秘藏!」 「没错!」 另一个武林人士也附和道,「我刚才听见,他们提到了什么青牛翁道士像,我看这道士像里肯定藏着绝世武功!如此天大的机缘,岂能错过?」 「就是!我们千里迢迢来到武夷山,不就是为了扬名立万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怎么能轻易放弃?」 「大师兄说得对啊!」 一时间,殿内议论纷纷,剩余嗜血观众的脸上都写满了贪婪。他们看着玉真子和袁承志追逐的身影,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对绝世武功的渴望,在他们看来,玉真子越是厉害,就说明他手中的武学秘藏珍贵。 江闻看着这些嗜血观众将生死都置之度外,刚想嘲笑对方善兵,突然发现以前的自己似乎也是这帮人的一员,自古风浪越大鱼越贵,就像自己在金庸江湖四处寻机殴打群雄的时候,谁也想不明白此人到底犯了什么病。 他知道,这些人根本不在乎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他们或许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江湖纷争,不知道这背后牵扯着希夷之事,但他们一定清楚若是继续留在这里,一旦被玉真子波及,恐怕连全尸都留不下。 但大家都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闯江湖的,只怕死得不明不白,从来没有遇见泼天机缘坐怀不乱的。 江闻略一思忖,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他清了清嗓子,运起内力说道:「各位所言不差!此人之所以武功大进,确实是因为得到了武学秘藏。」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闻身上,眼中充满了期待。 江闻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实不相瞒,先前疯魔的武林中人,和眼下仙都派掌门洞玄真人,前些日子都曾偷偷潜入了我武夷派的琅嬛福地。那琅嬛福地乃是我派先师留下的武学宝库,武学秘藏无所不包,囊括四海,从少林七十二绝技到各派的独门功夫,从见神不坏的奇功到摘叶伤人的神技应有尽有。」 听到「琅嬛福 地」四个字,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的贪婪之色更浓了。 虽然在场的人均胎教毕业,也没听说过这几个拗口的词汇,但这不妨碍他们结合先前的传闻,让惊世智慧瞬间发动了。 「江掌门,这琅嬛福地与大理国的天龙武库,可有什么关联?」 江闻斜着眼看了他,心想自己应该没买通水军,为何会如此配合? 「大理国天龙武库早在元代,就遭前元国师首罗王焚毁殆尽,那时江湖上各大门派也悉数罹难,本门祖师不忍江湖沦亡,故而甘冒奇险四处奔走,最终结庐于武夷山,将这些武功默记重写,整理成册,毕之时,祖师也因心神耗损,油尽灯枯而亡……」 「不过——」 见嗜血观众们情绪亢奋,江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琅嬛福地的武学虽然精妙,但也极为凶险。凡是根基不够,未得到武夷派心法加持的人,强行修炼其中武功,便会走火入魔,精神错乱,最终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疯子。」 「你们看,擅自闯入仙都派的洞玄道友,就是因为偷学了琅嬛福地的武功,才会变得精神分裂,疯疯癫癫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今日我江闻在此,自然会出手解决此人,清理门户。不过,若是各位执意留在这里,万一被琅嬛福地的邪功反噬,变成一样的疯子,那我可就爱莫能助咯。」 江闻的话音刚落,殿内又是顿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的贪婪之色渐渐褪去,逐渐冷静了下来。他们看着玉真子那癫狂的样子,又想起了先前那些疯癫暴死的武林人士,心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原来凶手真在这里! 是啊,洞玄武功是高强了,可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疯子。就算自己得到了琅嬛福地的武功,若是也变成这样,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更重要的是,武夷派掌门江闻掌管着琅嬛福地,他肯定浸淫多年,眼下既然敢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就说明他的武功比洞玄威力还要大。 偷学武功本就是江湖大忌,自己就算想抢也根本没有实力——弄不好,还会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想到这里,那些武林人士纷纷打消了抢夺武学秘藏的念头,而心思活络的人马上想到,这个江掌门和武夷派虽然行事邪门了一点,但说话做事还是颇为磊落,只要与其保持体面交好,来日恳求对方传授两门功夫,指点一招半式总是可以的吧? 「呃,我觉得江掌门说得有道理,这琅嬛福地的武功 虽然好,但也要有命去学才行。」 「是啊,洞玄就是前车之鉴。我们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了。」 「江掌门大义,我先天门惟您马首是瞻!」 「走走走,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然后纷纷转身,跑出了通天殿的范围。 不过,他们并没有真的离开大王峰,而是各自在山间找了隐蔽的地方,躲在了林间树丛和乱石堆里,显然还是不死心,想要看看江闻如何解决玉真子,万一有机会,还是想分一杯羹。 江闻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暂时松了一口气,心道虽然这些人没有真的离开,但至少暂时不会添乱了。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三清殿的大门被玉真子一脚踹碎,袁承志身形一闪,率先冲出了殿外,玉真子紧随其后,两人一追一逃,仍旧以「神行百变」在通天岩上追逐不休,根本破不了招。 「不好!」 归辛树脸色大变,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绝对不能让玉真子和师弟交手!」 江闻连忙扶住他,觉察到此话另有玄机,连忙追问道:「归二爷,为何不能让他们交手?袁大侠如今的武功亦是不弱,未必会输给玉真子才对。」 「你不懂!」 归辛树性格耿直,急得满头大汗,伤口差点又要崩裂,「同样的事情,在袁师弟上华山那年就发生过!」 江闻心中一动:「哦?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归辛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曾听师父说过,当年袁师弟因机缘巧合,在华山秘洞收敛了金蛇郎君夏雪宜的骸骨,并得到其一身武功传承。」 「但蹊跷的是,那山洞石壁上除了金蛇郎君的部分武功秘籍,还写满破解天下武学招数的痕迹。只不过笔画痕迹极为诡异,根本不似常人所留,袁师弟当时年少好奇,便照着那些痕迹修炼了起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从那以后,袁师弟就变得极为诡谲,时常跟随两只白猿在山间密林中练武,所使出的那些招数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招招狠辣,招招致命。有时甚至满嘴胡话,自称金蛇郎君或是山间神魔,表情语气就像变了一个人,最后还是师父秘密跟随,出手用混元功将他制服,他才昏厥过去。」 「醒来之后,师父亲自进了华山秘洞一趟。他说那是华山派前人留下的恩怨,让我们不要再问,并且也对此事讳莫如深,不许我们再提起。只是特意叮嘱,千万不 要在师弟犯病时与其交手,否则后果难以估量。」 「然而师父在此事之后,便深居简出、极少与人动手,我最后一次见他老人家,说自己要去华山秘洞闭关,镇守住其中的秘密……这些年我谨记此事前车之鉴,知道江湖上有些功夫是碰不得了,故而一心只修炼华山派的本门武学。」 江闻默默然地听完,明白归辛树似乎是说漏嘴了,穆人清原来不是心灰意冷地云游四方,而是被这个华山秘洞之事纠缠住,甚至可能坐化在了其中。 「幸好从那以后,袁师弟就再也没有使出过那些诡异的武功,除了当初斗杀玉真子的时候——我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今日玉真子出现,而师弟的嘱托,似乎和师父当年所说全然相同!」 归辛树忧心忡忡地说道:「既然此事因我妄动而起,我拼上性命也要一力承担!玉真子的邪功如此厉害,袁师弟被逼到绝境,怕是会再次使出那些诡异的武功。到时候两人都出现异状,后果不堪设想!」 江闻听罢心中震惊不已。 他原本以为,袁承志只是金蛇郎君和穆人清的传人,顶多杂学了些铁剑门的功夫,在江湖上遭遇到了一些希夷之事,却没想到他身上竟然还有这样的秘密。 华山派前人的恩怨?破解天下武学招数的痕迹?这些东西听着怎么如此耳熟? 江闻暂且压下思绪,对着归辛树说道:「归二爷不必担心,江某既然把地点放在武夷派大王峰顶,自然有对付他的办法。我想玉真子如此追逐袁大侠,恐怕不单单是因为私仇,而是他身上有着某种契机,能够让他再度蜕变,而与其他人交手非但无益,甚至可能有所损害……」 此刻江闻的惊世智慧也高速运转,敌人想做的我就要尽全力破坏,敌人不想要的我便全力促成,世上还有比这个更简单的事情吗? 正好他在这三天准备了一步杀招,专门用于对付一些自己不方便出手,或者自己恰好不在场时的强敌,而此刻毫无疑问,就是掀开陷阱卡的时候了…… 「六丁神女何在?」 话音落下,六道白衣飘飖的倩影忽然出现在大王峰顶上,或蹑殿瓦,或登高枝,或践山石,或立草径,姿态各不相同,六女纷纷站定后,顿时锁起了一处玄妙范围,把整片通天岩笼罩在了其中。 「接拂多诞左护法谕令。」 「结——天外飞仙剑阵!!」(本章完) " 第三百四十一章 天外三峰削不成 " ": !;" 玉真子眯起眼睛,神色顿时流露出淫邪,「我还道是什么遮奢人物,原来袁承志又是派了几个美貌女子来乱我道心。」 玉真子自视甚高,见她们身着一模一样的纱衣素服,头戴相同冠缨,连手中持握长剑的形制都分毫不差,此刻六人站定之时,隐隐形成了一个阵势,气息相连,浑然一体—— 直至此刻,他仍旧认为这六名装神弄鬼的女子,凭他随手就能打发了。 可真正交上手才发现,这六人配合之默契,简直匪夷所思。 最新,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嘲讽,只见一名六丁神女已然再次发动攻势,当先一剑斜挑,剑尖抖出三朵剑花,直取玉真子面门;另外两人则分别突袭左右,剑光飘飖直插玉真子的两胁;剩余三人横剑游走,守住了玉真子所有可能的退路,六柄长剑次第挥出,均是角度刁钻,招招不离要害。 「哼,居然有点功夫在身上,舞跳得倒是蛮好看。」 玉真子被剑光逼得连连后退,顿时冷哼一声,从满地狼籍的大殿外捡起一把长剑,将一套铁剑门的剑法施展开来。 江闻在一旁细细观察,忽觉这铁剑门所使用的剑法招数古朴,却内藏奇变,看似直来直去,偏偏爱通过突然的变招或攻击节奏变化来克敌—— 这套剑法虽然被改得面目全非,但招式中蕴藏的精要,似乎与五岳剑派中泰山派剑法颇为神似。 譬如眼下,玉真子的剑招甫发时三招环环相扣,六丁神女即便真有三头六臂,也必须应付跟着而来的三招凌厉后着,而这三招一着狠似一着,连环相生,实所难当。 并且泰山派也是以掌门铁剑作为掌门人的信物,得铁剑者即为掌门,并有遗言「见此铁剑,如见东灵」,这跟铁剑门似乎也是如出一辙? 就在江闻天马行空的时候,玉真子的「神行百变」轻功已是施展得出神入化,身形在六丁神女的剑光中穿梭不定,犹如鬼魅般难以捉摸。只听「叮叮当当」一阵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面前六柄长剑竟被他一人一剑尽数挡开,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管我的闲事?」 玉真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剑势陡然加快,「袁承志,今日谁也救不了你!」 袁承志看着场中激烈的打斗,心中颇为震惊。 对于武功阵法,袁承志并不陌生,在他初出江湖时就曾到过衢州石梁派温家 ,见识过五行阵的威力。 那套阵势圆转浑然一体,内含五行相生相克千变万化之理,一人对敌,对方进攻,示出弱点后,其余四人立即一拥而上,攻击对手身上的弱点,直至敌人或死、或擒,否则永无休止。五人对敌之间互为守御,五人犹似一人,浑然天成,千变万化,无穷无尽。 最为神奇的地方就在于,五行阵能让五个武功平平之辈结起阵势,与江湖绝顶高手周旋,这已是典型的以弱胜强、以阵胜武的顶级杀阵。 但即便如此,他也在感叹如此奇特的阵法。 因为这六个女子单独的武功算不上顶尖,却时时刻刻透露出一股凶险到极致的杀法,武道直觉隔着老远都在提醒他,自己身上的每个破绽都可能成为致命弱点,唯有像玉真子那样不断游走,以攻对攻,才算是上上之选。 江闻负手站在一旁,他看着阵中如灵蛇般游走的玉真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六丁神女本来修的是玉女反闭大阵,这是红阳教中最擅长防御的阵法,寻常时候她们的布阵,能以六人性命威胁绝顶高手的生死,但进攻就稍有不逮,如果对方没有被天蚕丝缫住,围杀就只能靠不断消耗—— 这在对付周隆时也有体现,故而六丁神女往往只能作为红莲圣母的辅弼,但江闻最擅长妙手回春,他只是稍作修改,就能给敌人莫大的惊喜。 果然,就在玉真子以为已经摸清了对方的路数,准备全力反击之时,异变陡生。 只见六丁神女同时收剑后退,身形微微一晃,下一刻,六人各自找到方位足尖一点,身形骤然拔起,如六只纯白蛱蝶在空中飞舞起来。 「这是……」玉真子瞳孔骤缩,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剑光如电,破空袭来。 玉真子手中长剑横撩,精准地格开了从三个不同方位刺来的长剑,随后他身形一晃,又如游鱼般滑出丈许,避开了身后悄无声息袭来的一道寒芒,但脸上却再无半分之前的轻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惊疑。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轻功。 这六人在空中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仿佛完全不受重力的影响,她们不断在树枝、山石之间来回穿梭,速度快得留下一道道残影,长剑过处辉煌灿烂,剑光如银河倾泻,美人如天外飞仙,就这样从四面八方朝着玉真子攻来,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玉真子脸色大变,急忙催动「神行百变」身形急转,想要避开这铺天盖地的攻势。 其实无数细如 牛毛、几乎透明的天蚕丝先前已经从她们的袖口悄然划出,如今更是在六处方位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大网。随着天蚕丝就位,红阳教本就喜欢用天蚕丝装神弄鬼,此刻却不再依靠天蚕丝作为陷阱困敌,而是将其用作跳板,以凌厉剑法主动出击! 玉真子只觉得每一招攻击的角度都刁钻到了极致,无论他躲到哪里,总有一剑会恰到好处地,突然出现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这些白衣仙子便是索命厉鬼,正在他的耳旁身侧尖利地呼啸着! 「嗤!」 一声轻响,一柄长剑划破了玉真子的道袍,在他的左臂上留下了一道伤口,鲜血瞬间涌出。 「该死!」 玉真子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神行百变」,竟然也会被对方的轻功压制得如此狼狈。 他咬紧牙关挥剑格挡,可身上的伤口却越来越多,不过片刻功夫,玉真子身上已经添了七八道伤口,鲜血淋漓,狼狈不堪。他再也不敢有丝毫大意,将全身内力运至极致,倚靠着通天殿外的石狮子,死死守住周身要害。 江闻看到这一幕,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洋洋得意地对身边的袁承志说道:「袁兄,你看我这阵法雄壮否?」 袁承志点了点头,由衷地赞叹道:「江掌门高明,这阵法实在是精妙绝伦,袁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江闻微微一笑,心中暗道我为了改造这六丁阵,可是煞费苦心,在脑海中翻遍了金庸武侠中的所有顶级阵法,一个个比较优劣,才最终选定了这个方案。 金刚伏魔圈固然厉害,像三渡苦修三十年心意相通,内力连绵无尽,即便三十二名掌门级功力的绝顶高手一同发力,也难以攻破此阵。 可这阵法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对于修炼者的要求太过严苛。三渡三十年枯禅才练成「心意相通」,江闻很难认为醉心聊三十年八卦和参禅悟道是一个性质,也能让她们心意相通;更别说专心致志修炼三十年了,到时候六个大妈凑一起伺候,那个痛苦估计只有空虚公子能够体会。 而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倒是七人阵法,全真七子凭借此阵据说能硬敌五绝之二。可这阵法太过依赖阵眼,一旦阵眼被破,整个阵法就会土崩瓦解,同时天罡北斗阵的威力加成有限,仍旧是擅攻不擅守的路数,还不如玉女反闭大法好用。 江闻思来想去,还是张三丰真人所创的真武七截阵最为合适。 这阵法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它的灵活性,二人能使,三人能使,人越多威力越大,而且 是呈指数级增长。二人同使,威力翻倍;三人同使,威力再翻一倍;四人同使,相当于八位一流高手;六人则能达到恐怖的三十二位高手合力! 当然了,真武七截阵的原理虽然简单,却始终离不开张三丰开创的那套森然万有、包罗极广的神秘武学。而江闻作为武学大宗师,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办法。 他将擅长攻伐的「哀牢山三十六剑」拆解开来,根据六丁神女各自的特点,以六剑为一组,一人传授了一组杀招。 这六组杀招入门不难,单独使用也平平无奇,可一旦配合为她们准备的天蚕丝,就弥补了她们轻功不足的缺点,便能将真武七截阵的灵动变化发挥到极致,随着上六剑,下六剑,前六剑,后六剑,左六剑,右六剑,连刺六六三十六剑,化成了这套「天下攻势凌厉第一」的剑法,足以让对手丧胆! 只见得三十六招毕,六柄长剑同时归鞘,似乎连通天崖边的云雾,都被剑气搅得支离破碎,地上落满了被削断的松枝和碎石,山谷间只余下长剑龙吟般的清响。 玉真子此时已经满身剑伤,连忙撞入通天殿的大门躲藏了起来,归辛树见状连忙提醒袁承志,要他提剑进入杀了恶徒,却被江闻擡手给拦了下来。 「归二爷、袁大侠稍安勿躁,按惯例你一进去,玉真子肯定藏有后招对付你,到时候难免功亏一篑。我这个人最求稳了,就不如在这边候着,等他血流干了再去补刀,我倒要看看他能忍多久。」 江闻所说也是极为浅显的道理,而六丁神女的天外飞仙阵虽然所向披靡,可毕竟是初学乍练,猛攻之下真气消耗颇为严重,此时再行险招就不太合适了。 「对了袁大侠,方才听归二爷所说,你曾经进过华山秘洞,那里究竟是何面貌?」 袁承志听见江闻询问此事,也知道自家师兄把该透露的不该透露的都说差不多了,索性也不再隐瞒。 「那里说是山洞,其实是山腹内的一条裂缝形成的天然甬道,位于华山绝峰险岭间,又被洞外泥封住,故而少有人能找到,石壁上还有些栈道痕迹,想来百年之前应该也是能登梯而行,只是后来木头悉数腐烂了。」 江闻疑惑道:「既然曾有人迹,洞口又被泥土封住,按道理不应该无人知晓才是。」 袁承志答道:「穆师只说那里是华山派前人制御强敌之处,其余之事我也不甚清楚。」 就在江闻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在他身后响起:「这件事妾身恐怕知道一二。这事确实涉及 华山派前人的一段恩怨,而且不仅仅是华山派,还牵扯到了我明尊教。」 江闻和归辛树、袁承志同时转过头,只见通天殿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半臂仙裙宫装的红衣女子,她身姿曼妙,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红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 「百余年前,明尊教长老与华山高手在华山绝顶大战七天七夜,最终被设计困在华山的秘洞之中而死。」 红莲圣母缓缓走出阴影,目光望向密林深处,眼神复杂,「而那些破解天下武学招数的痕迹,恐怕就是明尊教长老留下的,华山派之人心中有愧,故而将其封闭了起来。」 江闻问道:「圣母,这个解释好像也不太对。金蛇郎君是几十年前才被关进去的,按你说明尊教长老已经死去百年,那就不应该是后面又被封挡的吧?」 红莲圣母摇了摇头:「本教典籍大多佚散丢失,关于此事的记载也含糊不清,只知道我明尊教原本最为强盛的西北分舵自此一蹶不振,逐渐消亡,只剩下福泉两郡的总舵还在苦苦支撑。」 江闻忽然看向袁承志,却默不作声——如果此事属实,那么机缘巧合继承了华山衣钵重新创派的穆人清,才是最可疑的人物,他既然外号「神剑仙猿」,又有何处高山险峻去不得,肯定早就知道华山有这么一处地方…… 这时,红莲圣母掏出一个灰扑扑的木盒,对江闻说道:「我带人去仙都派和武当派的驻地搜查了一番,果然发现了你要找的东西。」 江闻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木盒打开。 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年深日久、青苔腐蚀的粗糙石雕,上面雕刻着一尊兽面人身的道士像,但是仔细看,又像是在左右对侧的道士头上,梳起一个双孔的牛鼻子道教发髻。 这块石雕已被摔得粉碎,如今靠着红莲圣母的巧手才拼凑出来,江闻仔细看去,发现石雕底下的部分有些不协调,似乎身着羽毛道袍,双脚还在凌空踏步,翩翩然如同飞行蹈虚。 「原来「青牛翁道士像」不是一尊石像,而是一幅灰砂泥浆覆盖成的石雕……」 江闻拿起木盒,对着它仔细端详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能被梅福藏在老子祭祀亭中多年不被发现,它本身就是墙壁的一部分,若不是事先知道,谁也不会注意到这块不起眼的石板。」 袁承志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道:「江掌门,此物看起来年代十分久远。」 江闻点了点头,又端详了片刻,忽然神色变得格外凝重起来。 「不对!何止是久远,这东西在后世的考古报告中,被认定为汉代之前很久远的产物,是后来才被黄老道吸纳,成为了他们崇拜的牛首人身神煞。到了后汉时期,人们在墓葬的画像石、壁画中,大量雕刻这种牛首人身的形象,大多是作为西王母、东王公的侍从,或是镇墓驱邪的护法神。」 江闻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石雕上牛首的发髻,缓缓说道:「你看这里,这个牛鼻子发髻,明显是后来被人雕凿修改、灌浆重新排列上去的,原来的神像,应该没有这个发髻的,是黄老道为了将这位上古大神纳入自己的神仙体系,才对它进行了改造,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印象中的仙人。」 江闻伸出手随意拨弄着,就着这些石雕碎块开始了重新拼凑,先将牛鼻子发髻由横转竖,又将身外那件羽衣拨到一边,与踏云的双足拼凑在一起,就这样一点点移动着方位,直到整幅平面的石雕,隐约变成了一尊有些怪异的残缺石像。 那神像雕刻得极为古朴,线条粗犷有力,充满了原始的野性与神秘,牛首上竟然有朝天的四支角,双眼呈环状凸起,嘴部似乎露出獠牙,神态威严可怖,然而人身却穿着宽松袍服,双手合十地跪坐在地,似乎在进行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 「我现在能够确定了……」 江闻现在有理由相信,这尊雕像可以追溯到五千多年前的红山文化,因为后世在辽宁牛河梁遗址,就曾出土过一件红山文化的牛首玉人,与他面前的这尊神像的外形几乎一模一样。 红山文化(公元前4700–2920)分布于西辽河与大、小凌河交汇处,是极早就出现「坛-庙-冢」三级祭祀空间的考古学文化,其遗址中祭祀元素也极其兴盛。 而20世纪80年代在牛河梁第十六地点的红山聚落遗存中,牛头骨与牛角大量出现,这表明这类牛头形象是巫觋通天的法定媒介,又与后世《山海经》中「牛首人身」之神如「句芒」形成呼应。 他将石雕放回木盒中,擡头看向袁承志,突然问道:「听闻上古巫师能起死回生、沟通阴阳,我原本是不太相信的,但见到这尊牛首石人,我突然有点相信了,毕竟太上步星升纲箓和青鸟降真术,似乎都是由「他们」流传出来的……」 江闻静静地说着,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复杂,随即他沉默了许久,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西城真君王褒真人,曾在华山秘洞修道九年吧……」(本章完) " 第三百四十二章 烈火焚烧若等闲 " ": !;" 第344章 烈火焚烧若等闲 随着玉真子遁入通天殿内再无声息,四周草丛山石间躲藏的江湖群雄们,这才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一同聚集在通天岩外,只是全场无一人出声。 ????让您第一时间享受 方才混乱当中逃出通天殿的,自然也包括被打到吐血的武当派众人,此时冯道德捂着胸口,正被弟子搀扶着踉跄着走来。 「还等什么?」他声音嘶哑,却带着斩草除根的坚决,「江掌门,那贼人刚遭重创,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正当一拥而上为武林除害。」 然而江闻只是目光平静地望着冯道德,缓缓摇头。 「此事有何不妥?」冯道德眉头一皱。 「无他,我笑你无谋少智耳。方才归二爷想要杀进去,就已经被我拦下了。」 江闻压低声音道,「冯掌门,如我所料不差,里面那人并没有变弱,恰恰相反,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更强了?这怎么可能!」 「是啊,他刚刚被打得那么惨,怎么可能更强?」 「江掌门,你是不是看错了?」 众人议论纷纷,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方才六丁神女的实力他们有目共睹,天外飞仙剑阵更是凶悍无比,玉真子硬接了那么多煌煌剑招,纵然不死已经是万幸了,怎么可能反而变强? 冯道德一边运功调息一边质疑:「此话太过匪夷所思,恕难苟同。」 「我有没有危言耸听,你们自己想一想就知道了。」 江闻伸手指了指通天殿的殿门,「你们仔细听听,里面可有半分受伤之人的哀叫声?可有半分受伤挣扎的迹象?」 众人闻言,顿时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果然,此刻殿内一片死寂,别说喘息哀嚎声了,连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没有。被江闻这么一暗示,欲擒故纵的味道更加明显,似乎寂静不是力竭后的无奈沉寂,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蓄势待发的恐怖。 冯道德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刚才一心只想着报仇,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此刻被江闻一提醒,他才猛然惊觉,确实不对劲,若是玉真子真的身受重伤,此刻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发出? 冯道德思索道:「说不定他已经死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他不会死的。」江闻摇了摇头, 语气笃定,「六丁神女的攻击确实厉害,但还杀不了他。」 这次连陆菲青等人均是一头雾水:「江掌门,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闻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望着那扇殿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殿墙看到里面。 「陆大侠,你说他和玉真子孰强孰弱?」他缓缓开口道。 陆菲青一愣,方才傅玉打得冯道德节节败退,恐怕连在场的武林中人都记忆犹新,只是外人不知道他真实身份。玉真子作为铁剑门的叛徒,方才虽然一举击伤了神拳无敌归辛树,但是后面追着袁承志未建寸功,很快就被六丁神女打得满身伤口,表现显然不算抢眼。 「陆大侠,你当初也曾与他同门习武,依你所见傅玉天资如何?」 江闻见他犹豫着没有回答,就又换了一个方式问道。 「那自然是天纵奇才,寻常武学俯仰之间便可领悟,老夫苦修多年也未能胜过他,若非心术不正,本门的下一代掌门,非他莫属。」陆菲青坦然道。 「没错,傅玉天资过人,百年难遇。但他为何要用瞒天过海的阴谋诡计,而不找个地方学成绝世神功来力压武当?那岂不是自然而然就成了掌门?」 「因此我从你们的话语中发现,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他没有人性。武功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种工具,他可以背叛师门,可以杀害手足,可以不择手段,就不会对工具产生感情——」 「因此他的心中,其实没有爱、没有恨,更加没有喜、没有怒,只有冰冷的自我。」 周围众人都听得入了神,脸上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颇有道理。 「所以,他的纯度太低了!」 江闻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极其笃定,「什么是纯度?那是一股力量,代表着极致的情感,炽烈的七情六欲。没有强烈的欲望,就无法真正强大,更无法将力量发挥到极致。傅玉就像一个空有容量,却没有燃料的炉子,烧不旺,自然也就强不到哪里去。」 「但玉真子不一样——」 江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玉真子这个人,七情六欲炽盛到了极点。他贪权好色,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恨袁承志抢了他的风头,恨师父不传授他掌门之位,恨整个武林不肯顺从他。这些恨意,这些欲望,就像最烈的燃料,能将那股力量烧得无比旺盛。」 「刚才六丁神女的攻击,看似重创了他,但只要 没有直截了当摧毁他,反而会将他体内的杂质烧得一干二净,让他和那股力量的融合度变得更高——我刚才看得很清楚,六丁神女攻击到最后,他其实已经隐隐适应了攻击频率,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反击,反而装作虚弱不堪的样子,就是为了引诱袁承志进去,然后骗他一举击杀。」 全场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被江闻的话惊呆了。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一个遍体鳞伤的人不仅没有被重创,反而可能变得更强,况且还如此阴险,竟能从容设下圈套,等着袁承志自投罗网。 冯道德沉默片刻:「……如若按你所说,洞玄显然是铸下大错,却不知道他放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只知道青牛翁道士像被砸碎了,恐怕有什么东西被取了出来。」 江闻说完这句,便不再说话,他的目光依旧望着那扇殿门,心中却还有一句话,不适合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 傅玉身上诡异的武学并不多,他所会的大多还是武当的功夫,再加上自行领悟融合创立的蛇鹤十三式。 可玉真子不一样,刚才交手的时候,江闻清楚地看到,玉真子使出了好几招从未见过的邪门功夫,那些功夫阴毒诡异,完全不像是中原武学的路数。 这说明那股通灵而来的力量在不断增强,并且诡异武学的纯度也在增加,江闻担心这些东西同样是递增而来。 比如最早藤牌门的三个盗墓贼,他们通灵而来的剑客杀人之后自杀,似乎对这个属于生者的世界不屑一顾,连自己再度存在过的痕迹都要用一把火烧尽。 随后鸡婆大师撞见的癫狂之人,似乎对于杀戮和毁灭有着一种懵懂的向往,在杀人之后遭到阻止,他甚至选择自戕而死,就只为了暴力而存在。 再到附身周隆的暗器高手,虽然仍旧癫狂,但他所做的行为就更加人性化,除了击杀关东六魔之一的顾金标、袭击附近出现的武林中人,还会在遭到围攻时选择脱身试图遁走,更是与赵半山和江闻比拼起了暗器手段。 而到了金刚门弟子通灵出来之人,直接就遁逃于无形,相比于前面茫然无措的「亡者」,这样的人才是最危险最可怕的存在,他潜伏下来的原因,只会是带着对于这个世界更深层的恶意。 洞玄通灵的「亡者」隐藏得更好,甚至连冯道德都未能察觉他的不对劲,直到被江闻偷偷布下的降真香打断显露破绽,才被催化成为傅玉。 而傅玉只是一个开始,他对人世的恶意是天生 的,虽然毫无人性但其实极度冷静,若不是冯道德率先一步打杀过去,傅玉恐怕只会如猫捉老鼠般地虐杀旁人,连寻找仇人云飞扬的意思都不太强烈。 现在的玉真子比傅玉更鲜活、更隐蔽,七情六欲与仇恨都远超常人,似乎这些被通灵出来的「亡者」正在慢慢进化,那下一个呢?如果袁承志被他成功抓住,那么下一个出现的人,又会强到什么地步? 江闻的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安,往常他面对挑战每每会做好一切预案,然而这次的事情着实有些棘手,眼下并未留给他充足的时间去调查,他必须化身名侦探,在最短时间内竭尽一切寻找线索接近真相,接近那个能把「亡者」彻底驱逐回去的方法。 就在这时,忽然「轰隆」一声响动,只见通天殿飞檐斗拱的殿顶,竟然被人从内部硬生生撞出了一个窟窿,碎石瓦砾如同雨点般向四周落下。 而这一切只是障眼法,随着烟尘弥漫,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激射而出,那人身穿一身破烂的道袍,长发散乱,他右手握长剑,左手执拂尘,正是玉真子! 他身形一晃,神行百变施展着瞬间出现在了一名离的最近武当弟子面前,那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也没有人能看清那一剑的轨迹,只听见「噗嗤」一声轻响,长剑已经从那壮汉的咽喉处一穿而过! 此时场内武林中人纷纷退后,寻找可靠的壁垒。 眼下陆菲青、冯道德、归辛树都有伤在身,年轻的商宝震与袁严二女虽然严阵以待,但红莲圣母虽美,却不能给他们什么安全感,因此纷纷来到了袁承志与江闻的身后。 「江掌门,这贼子必然是被你说破诡计,恼羞成怒了!」 六丁神女此时见强敌再度袭来,立即严守方位,重新结阵,手腕一抖后六柄剑再次同时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六声极轻极锐的轻音,剑身微颤间各自分化,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偏偏剑路绵密如潮水,一波接一波,不给敌人半点喘息的机会,剑踪时而飘忽如鬼魅,明明看着刺向左边,剑锋却已从右边绕到了后心。 但这一次玉真子似乎找到了破解的办法。 他的剑法仍旧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和多余的动作,但是力道大得惊人,速度快得出奇,每一剑都直指敌人的死穴,快、狠、险、毒,招招致命,不见生还。 他手中的长剑大开大合,剑气纵横,那柄拂尘也被他使得出神入化,柔时如春风拂柳,能缠住敌人的兵器,卸去力道;刚时如钢鞭铁帚,能抽裂人的筋骨 ,取人性命。随着长剑与拂尘齐出,刚柔并济间威力倍增,长剑主攻,拂尘主守,两者配合得天衣无缝,竟然能顶着六丁神女连绵如潮水的攻势,反手刺出一剑! 一名六丁神女被剑势干扰,顿时脚下失了方位,脱离了漫天花雨般的剑阵,也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立刻有两名六丁神女救人心切,强行转向拔剑,要将玉真子逼退。 玉真子丝毫不为所动,撩剑荡开攻击之后,便要转身再度出招,幸好这名六丁神女心思聪慧,用一个飘逸之极的身法错身而过,脚尖踩在玉真子肩上稍一借力,顺势便飞出了对方的攻击范围。 玉真子反应极快,身体比意识更早地做出动作,猛然凌空刺出一剑,竟然执意要追赶六丁神女,刺穿她的后心! 「铛!」 只听得一声响动,原来是一枚暗器破空而来,路线诡异,蛇形金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玉真子的剑身上,使得长剑微微一偏,金锥还擦着他的耳朵刺了过去,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袁承志!」 玉真子猛地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人群中的那个青衫男子,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袁承志缓步走出,手中握着金蛇剑,神色凝重地望着玉真子——刚才那枚金蛇锥,正是他打出去的,方才玉真子的剑法分明是想瞒天过海,长剑刺出时拂尘已然蓄力,若是再晚一步,估计就要有另一名六丁神女饮恨了。 「玉真子,你要找的对手是我。」 袁承志沉声道,他知道此人为自己而来,此刻打定主意只用金蛇剑法与暗器缠斗,绝不与对方有肢体上的接触。 「哈哈哈哈!」 玉真子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疯狂和得意,「袁承志,我等你很久了!我早就想和你好好算一算这笔帐了!今天,我就要让你死在我的剑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玉真子才是天下第一!」 话音未落,玉真子已经朝着袁承志扑了过去。长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袁承志的胸口。 袁承志不敢大意,金蛇剑一挥,迎了上去。 「叮!叮!叮!」 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两人瞬间就交手了数十招。剑气纵横,劲气四溢,周围的群雄纷纷后退,生怕被误伤。 袁承志的金蛇剑法灵动诡异,变幻莫测,金蛇剑更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可玉真子的剑法却比之前更加凌厉,更加歹毒,而且他的速度和力量,都有了质的飞跃。 袁承志看准一个破绽 ,金蛇剑一剑刺向玉真子的肩膀,这一剑又快又狠,按理说必然能刺中。可没想到,金蛇剑刺在玉真子的身上,竟然发出了「铛」的一声金铁交鸣之声,只划破了他的道袍,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什么?!」 袁承志脸色大变,心中震惊不已。他这一剑,就算是铁甲也能刺穿,可竟然连玉真子的皮肤都扎不破,他的护体硬功,竟然也已经臻至化境! 「哈哈哈哈!没用的!」 玉真子狂笑一声,拿着拂尘的左手成爪,朝着袁承志的面门抓去,他的手指坚硬如铁,带着凌厉的气劲,正是他的独门绝技——铁指功! 这铁指功可徒手断木裂石,点穴制敌更是不在话下,常人若是被他抓中,脑袋恐怕都会被捏碎。 袁承志急忙侧身避开,一记金蛇游身掌打向对方,同时将金蛇剑横扫,削向玉真子的手腕。 玉真子手腕一翻,避开了金蛇剑,左手拂尘同时甩出,无数银丝如同利箭一般,射向袁承志的周身大穴。 袁承志脚下一点,身形向后飘出,避开了拂尘的攻击。可就在这时,玉真子已经欺身而上,右手长剑直刺只是佯攻,左手铁指功杀招,已然点向袁承志的膻中穴,随时可能转向袁承志的下三路。 两招齐发,配合得天衣无缝,封死了袁承志所有的退路! 袁承志心中一凛,眼看避无可避,急忙运起混元功双掌齐出,心思一横便打算硬接了玉真子这一指。 「嘭!」 一声巨响带着黑影压来,两人同时后退了数步。 只见一块山岩巨石,猛然出现在两人之间,袁承志的双掌打在巨石上,只觉得气血翻涌,胸口一阵闷痛,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他擡头望去,也见到玉真子在巨石上留下了一道指痕,手指已扭曲成怪样地垂着。他虽然也后退了几步,但脸上却依旧疯狂,仿佛这些伤势如云烟般缥缈,反而能让他感到欣喜。 「且慢!」 江闻一边保持着刚刚抛出巨石的动作,显得有点滑稽。 玉真子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江闻,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好大的力气!你是何人,也想上来送死?」 江闻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目光紧紧地盯着玉真子。 「嗯,我不曾习武,只是天生神力。」 片刻之后,江闻缓缓开口道:「玉真子,你是不是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热?是不是感觉有一团火在你的五脏六腑里燃烧?是 不是现在每次运功,那团火就会烧得更旺?」 玉真子的脸色猛地一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江闻说的这些,正是他此刻正在经历的感受。自从被六丁神女踩中之后,他就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而且越运功,那团火就越旺,不过他一直以为这是运功过度,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现在,江闻竟然一口道破了他的秘密! 「你……你怎么知道?」玉真子声音沙哑地问道,盯着眼前这个半永久微笑的男子。 「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这团火,迟早会把你烧成灰烬。」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玉真子皱眉否认道。 江闻淡淡道:「六丁神女的圣火功,乃是熊熊燃烧的诡异武学,如今已经侵入了你的体内,和你奇经八脉当中的内力融合在了一起。它虽然能让你暂时变得更强,但同时也在不断地燃烧你的生命。你现在越强,燃烧得就越快,死得也就越快。」 江闻微笑,说出让玉真子都无法忽视的诅咒。 其实刚才玉真子和袁承志交手的时候,江闻一直都在仔细观察。 他发现玉真子的皮肤,隐隐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色,而且随着他运功发力,那种红色越来越深,仿佛有火焰在他的皮肤下面燃动,流经之后还会呈现出一丝丝灰烬般的惨白。 先前傅玉与鸡婆大师交手时,不但无法从中获益,反而被鸡婆大师身上缠绕的血佛所伤,身体差一点就被截割得支离破碎,显然洞玄所掌握的秘密,已经有一部分逐渐暴露了。 而方才玉真子与六丁神女交过手,她们六人虽然资历尚浅,未必能与什么强敌产生关联,但她们所修炼的「圣火功」,可是一股从宇宙虚空、至冷死寂中窜出来的诡异火焰,天生就要点燃一切,让修炼者经历经脉灼烧、烈阳焚身之死—— 你干得好啊,无忌兄弟!我们果然是最好的搭档! " 第三百四十三章 水致其深蛟龙生 " ": !;" 「是不是一派胡言,你自己心里清楚。」 江闻摇了摇头,然后转头看向袁承志,沉声道,「袁兄,不要和他硬拼。你只需要和他缠斗,不断地消耗他的内力,逼他不断地运功。等到他体内的圣火将他自己燃烧殆尽的时候,他自然就会败亡。」 随后,袁承志改变了战术,不再和玉真子硬拼,而是凭藉着金蛇秘籍的灵动出奇,不断地游走闪避,寻找机会偷袭。 玉真子虽然武功大进,但占据心理优势的袁承志似乎发挥出了真正实力,举手投足间金瓯无缺,一时间竟然被死死牵制住了。 江闻站在一旁,静看着场中的战斗,目光紧盯玉真子,眼见他皮肤的红色越来越深,呼吸越发急促,忽地玉真子挣扎往前一步,再次运功扑向袁承志,速度比刚才更快了三分。 ???? 然而当金蛇剑与长剑再次相撞,这一次,袁承志预料到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剑上传来,随即以金蛇剑斜斜一格,奇门兵器以一个微妙角度再三转向,竟将玉真子的长剑死死锁拿住,随后一抽一拉一引,长剑登时便脱手而飞。 「你到底……做了什么……」 圣火功的侵染速度,远超常人所能想像,往日里要积渐修习才能达到的烈焰炽盛、引渡焚身的终点,此刻甚至不需要玉真子刻意揣摹,就如联绵潮水排荡而起,浩浩汤汤无可阻挡。 玉真子捂着喉咙踉跄后退,而袁承志眼角的余光瞥处,却发现了让他惊骇的一幕—— 只见玉真子道袍的袖子,在刚才的碰撞中被划破露出手臂,原本的皮肤宛如消失不见,灰烬纹路也再三演化,竟然爬满了细密可怖、如同树皮的裂纹! 「看他的手……」 人群中开始有人失声惊呼,因为此刻的玉真子似乎逐渐窒息,胡乱撕扯着自己的衣袍,几番挣扎之后,上身已经彻底暴露出来,处处都布满了这种诡异纹路。 随着痛苦挣扎,玉真子的木状裂纹颜色也在变,从淡紫变成深褐,再变成一种诡异的、泛着死灰的白色,并且出现了异常凹凸。 那不是受伤疤痕平滑的亮,是干枯的、像受潮后发霉的树皮一样的哑光,即便远观,也能察觉到一种粗糙的、凹凸不平的质感,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根须从皮肤下面钻出来,顶起了薄薄的表皮。 嗜血观众们围观着,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种皮肤被剧烈拉扯的疼痛,其间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来 自骨髓的痒,源自纹路之下无数条细小的绦虫蠕动,啃噬着血肉的痒痛。 「啊……这是什么东西!」 玉真子忍不住去抓,但当他拼命抓破了皮肤,流出来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一种淡黄色的、粘稠的液体,带着一股淡淡的、腐烂的酸涩味道——而那些被抓破的木状纹路,忽然就变得比之前更粗、更深,上面还会多出几道细小的分叉。 更令人惊骇的是,这些木状裂纹正随着他的呼吸,一张一合地活动着,仿佛无数埋藏在皮肤之下的口鼻,玉真子发疯了一样地用手去按,去抓,去撕,但当他把自己的胸背、肚皮抓得鲜血淋漓后,那些木状裂纹并未消失,似乎只是短暂地闭合了一下,随即又张开了,而且张得更大了。 在玉真子漫天痛呼中,裂开的伤口里又长出了更多新的纹路,每一道都带着同样的、会呼吸的鳃裂,它们像一群贪婪的小嘴巴,争先恐后地呼吸着这个世界的空气! 挣扎间有滴液体飞出,溅落在了一名江湖人士的脸上,他起初还傻愣愣地拿手去擦,但随后面皮就像被硫酸腐蚀一般,猛然贲起了剧烈的肌肉痉挛与血管扩张,仿佛随时要破体而出。 剧烈的疼痛在脸上蔓延,这名江湖中人试图用手去压制,却感觉到了手掌下那种极其诡异而恶心的蠕动,瞬间将他陷入了崩溃绝望的状态,盲目奔逃了两步之后,竟然跌跌撞撞地一脚踩空,从通天岩的险峰上跌落了下去,只剩下长久而绝望的哀嚎声盘旋于山腹…… 围观的武林中人纷纷退走,生怕被这种不净之物沾染到了身体皮肤,但也有几人闻到这股臭味之后,猛地抽了抽鼻子喃喃自语道。 「这味道……怎么有几分像是梓木?」 江闻提高警惕游走着,防止玉真子趁机伤人,但此刻场面过于诡异,他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木状纹腮裂,只觉得玉真子已经化为了披着人皮的妖异,有什么更加恐怖的事物随时可能蜕皮而出。 他隐约猜到了一些真相。 圣火功的弊端是修习到顶点就会出现经脉俱焚的死劫,这是这门功法问世便无法克服的积弊,一旦身体的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尽数被燎原烈火所点燃,五脏六腑就会瞬间在至阳内力的摧残下衰竭。 而此时玉真子身上的木纹状腮裂,看似一种无序恐怖,却暗随着身体经络穴道蔓延,腮裂的中心往往就是穴道的所在,似乎在通过这种方式,释放圣火功内力所带来的威胁,平衡着内外压力,与其说是被诡异武学所影响,不如说正在以一种更诡异的 方式,迅速适应并克服着这门功法的缺陷! 忽然间,悠远而恐怖的吼声响起,江闻正盯着玉真子脖颈处那些一张一合的木纹状鳃裂,目光却又被他额头上那块异常的隆起牢牢吸住,显然脑袋以上的部位,变化又有不同! 那里看似运功过度导致的青筋暴起,也像是打斗留下的肿包,而江闻认出来了,那里是头顶四处神聪穴的所在,此刻却出现了一块从皮肤下顶出来的、光滑的肉丘,正随着玉真子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搏动着,像一颗埋在皮肉间的活卵。 此时,只听见玉真子身上木纹状鳃裂同频开合,带着一股黏腻恶心的呼吸声,那肉丘的颜色比原本皮肤颜色稍浅,泛着一种病态的粉白,此刻因为紧绷得发亮,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下面纵横交错的、如同树根般的瘤状血管。 肉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病态增生,从神聪穴正中一点点向上、向两侧延伸,逐渐显露出一对竖直而稚嫩的轮廓,竟然像刚从母牛胎里钻出来的牛犊头顶那对软乎乎的肉角! 「这是什么妖孽?!」 武林中人目瞪口呆,从没亲眼目睹过如此诡异的场景,搜肠刮肚都无法给自己一个合适的解释,于是都将目光投向江闻,想要这位武夷派掌门给自己一个解释—— 既然这是偷学你们武夷派「琅嬛福地」的武功造成的,你作为掌门总该知道是什么来历吧? 江闻盯着众人目光,轻轻咳嗽两声,指着玉真子解释道:「此乃「枯荣禅功」,出自大理段氏皇族。当初世尊释迦牟尼当年在拘尸那城娑罗双树之间入灭,双树一枯一荣,故而此功专修枯荣双相。」 先天门有人问道:「江掌门,可这不像树木枯荣,更像牛犊子呀?你们武夷派可有什么牛魔神功?」 江闻淡淡道:「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枯荣禅功乃是世间奇功,横竖修炼都行。因此有的人是左脸枯槁,右脸红润;有的是上半身腐朽,下半身鲜活。而你面前这个,就是脑袋以下开嘴,上身长角——你们仔细看,长出的那不是牛角,分明是树枝嘛。」 以江闻现在定海神针般的地位,他就算说长出来的是电视天线,也会有人愿意相信,随后江闻提醒众人道:: 「你们可别以为他现在好欺负,他现在枯荣双劲缠身,枯劲可瞬间摧毁敌人的经脉与生机,荣劲可让敌人的伤口疯狂增生血肉畸变,要是靠太近搞得浑身肝胆,就别来求我了。」 眼看吓退了跃跃欲试夺功寻宝的武林人士,江闻用眼神示意袁承志、冯道德 等人慎勿上前,以免沾染上什么怪病,内心正在思索着事情的本质。 所谓的「枯荣禅功」自然是骗人的,世间哪有功夫能把演化论踩在脚底下,让自己眨眼之间想长嘴就长嘴,想生角就生角,但有一点江闻没有胡诌,他确实认为与树有关。 就像那些爬满他全身的木状纹,就像是地下的根须,而那些开合的鳃裂是呼吸的叶片,这对角,便是从他身体里向阳生长出来的、伸向天空的枝干。 这般变化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他体内那股古老力量的具象化,是他正在被同化,或者不断升华演变的证明。 江闻可以把鸡和篮球联系起来,自然可以把树木和牛联系起来—— 这一切还要从出土了牛首玉人的红山文明讲起,因为这个文明的演化进程存在着一种,鲜明区别于中国其他区域早期文明的重要特征。 ……………… 后世发掘遗迹时发现,处在坛庙冢时期的红山文化,与同时期的其他文明相比,物质、文化和军事上并不成熟,甚至可以说尚未做好跨越的准备,但这里仍旧诞生了超越氏族组织之上的公共权力,能够以玉辨身份明等级,并举行趋于一致的信仰仪式,直接走上了集中神权之路。 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个答案,那就是当时红山文明的宗教人员,实际掌握了通神的资源和能力,以此弥补了物质文化、乃至军事上的不足! 那时文字尚未出现或者成熟,因此这尊牛首神明的名讳不得而知,只能由后人通过古上的音形胡乱猜测,但是偏偏在「西城王君」活动的先秦两汉之间,史上确确实实记载了一则关于牛首神明的秘密。 秦襄公七年(公元前771年),申国联合缯国、犬戎,进攻周朝都城镐京,在骊山下杀死周幽王,西周灭亡。当时,秦襄公曾率兵援救周朝,作战得力立有大功,秦国正式被周平王封为诸侯,并获赐岐山以西的土地, 然而他在后续讨伐西戎的途中去世,其子秦文公作为第二代国君,继承父命矢志图强,其中发生了两件颇具谶纬色彩的大事,一是获天外陨石「陈宝」,二是伐去「南山大梓」。 对后面这件事,《史记&183;秦本纪》记载十分简略,「文公二十七年,伐南山大梓,丰大特」。 《史记&183;集解》引徐广进一步丰富曰:「今武都故道有怒特祠,图大牛,上生树本,有牛从木中出,后见于丰水之中。」 曹丕在《列异传》则补充道:「秦文公伐梓树,梓树化为牛,文公 遣骑击之,骑堕地被发,牛畏之,入水不出,没丰水中,秦乃立怒特祠。」 曹丕的这则记载影响了后续的郦道元,郦道元将其更加详细地撰写于《水经注》中,说这则记载指向的「大梓牛神」,本是羌人心目中的神树,而藏身或者雕刻于大梓树的公牛,则是羌人崇拜的图腾动物,为了安抚失去大梓树而愤怒的牛神,秦人便在武都郡建「怒特祠」用来祭祀。 但问题来了,秦人伐倒大梓树,把大梓树中的神牛赶入丰水中,其实质是对戎羌人在精神层面的征服,因为精神层面的征服对于文明程度较低的民族来说,往往比武力征服更重要,胜利者却为何要给被讨伐的羌族神明立祠呢?明明是秦国武士吓退了牛神,不更应该将武士立为门神吗? 因此对这句「文公二十七年,伐南山大梓,丰大特」,后世还有一种迥异古人的解读思路。 他们认为这个传说,虽然能够解释「丰」指丰水,「大特」指那头神异的大公牛,甚至还联动了后世的习俗(「胡置发头」,即模仿散发的装束或发式)和地方神祠(武都郡的「怒特祠」),却无法解释这件事情的因果规律性,必须基于历史考证,从地理、民族名称等角度,进行更符合史实的解读—— 「十六年,文公以兵伐戎,戎败走。于是文公遂收周余民有之,地至岐,岐以东献之周。」 秦文公之所以会与羌人作战,是继承了父亲未竟的事业,继续对西戎的收复作战。因此早在秦文公十六年,秦国就出兵打败了西戎,使得秦国的疆域向东推进,实际控制区可达岐山的周原核心区,夺回了不少因周幽王时犬戎之乱,而陷落于此的周朝遗民,甚至还包括许多西周木简经卷、宫藏古物。 因此日本汉学家泷川资言在《史记会注考证》中写道:「大梓、丰、大特,盖戎名。」 按照这种解读,「伐南山大梓,丰大特」描述的就不是砍树或获取祭品,而是秦文公在南山地区进行的一次针对名为「大梓」、「丰」、「大特」等戎族部落的军事征伐行动,针对的是秦国在夺回西岐周原故地后防止羌人反扑进攻。 江闻怀疑两种记载都有合理之处,而线索就出在记载中所谓「髦头」上。 所谓髦头,即不加任何修饰的发型,连汉代羽林军都有一支部队这样被发前驱,据《玄中记》和《列异传》之说,也是源于秦代披发武士战胜「大梓牛神」的神话。 仔细想来,秦文公伐羌人,在南山梓树下跑出一头牛,此牛颇有神异,撞倒一名武士之后,却被 披头散发的秦国武士吓退,而披头散发,恰恰是巫觋进入疯癫状态沟通神明的常用姿态—— 这岂非代表着「南山大梓」的神异从这头牛转移到了秦国武士身上,挽回了原本对秦国不利的战局,赢得了决定性胜利,这才能匹配得上那获「陈宝」后「得雄雉者王天下」的谶语。 而对于祭祀者秦文公来说,「南山大梓」也好,「大梓牛神」也罢,外在的事物只是载体,而背后隐藏的超自然现象才是核心,因此秦文公虽然获胜,却依旧愿意立祠祭祀,还将牛的形象而不是梓树作为核心,将其称为「怒特」。 怒是愤怒,特则是大牛,秦文公攻伐羌人无往而不利的背后,分明是借着伐「大梓」、「丰」、「大特」时夺回的某种秘宝,发现一种让士兵能进入巫觋沟通神灵时披头散发状态、如愤怒公牛般凶猛进攻的特殊事物! 同样的「通灵」,同样的牛首,或许红山文化的牛首神人祭祀,不知如何流传到西边的丰岐周原地区,而秦文公的秘宝则通过某种方式,又流传到了陕西东南部的「西城王君」一族手中,只不过当时的「怒特」绝没有如今恐怖,其中却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就在此时,玉真子忽然仰天长啸,似乎被某种怪异的力量所唤醒。 「大家小心,圣火功虽伤了他的躯体,但恐怕还有第三形态!」 随着玉真子癫狂的动作,他额头上的角突然剧烈地搏动起来,发出一种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嗡嗡声,这声音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直接钻进了武林中人的脑海里,让他们头晕目眩,恶心欲吐。 紧接着,玉真子身上所有的木状纹鳃裂也同时张到最大,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吸声,和角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令人发疯的共鸣!(本章完) " 第三百四十四章 几度飞来不见人 " ": !;" 随着诡异的共鸣声响起,如同无数根钢针扎脑,带起剧烈疼痛,原本围观人群瞬间低头弯腰,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呕吐与惨叫声。 江闻眉头紧锁,运起内力护住双耳,在场也只有几个修炼内功之人能稍加抵挡,哪怕袁紫衣、严咏春都痛苦不已。 他隐约觉察到了,这是一门类似「碧海潮生曲」的武学,只不过要更为粗糙暴力,单纯靠着内力催动,摇动旌鼓以扰乱人心,若是内功定力稍弱者听得此曲,不免心旌摇动为其所牵,轻者受伤,重者甚至会因此丧命。 ????带您追逐小说最新进展 而他正好有所研究。 曾有人认为这门功夫的原理只是共振,譬如步兵过桥齐步走,把吊桥给振垮死伤无数的案例,但实际上人体的结构和构成物质,都比斜拉索桥梁要复杂许多,更难以轻易找到一个能固定破坏的频率—— 除非黄药师发出的是20hz以下的次声波攻击。 但那种情况下,听众直接内脏破裂吐血而亡了,跟练不练内功没有半点关系,而且黄药师得打着直径一米以上的低音鼓,才能出来为祸江湖。 江闻当时进一步分析,发现应该是人体的某些器官,在《碧海潮生曲》中特殊的振动模式下,会出现强烈的共振,进而干扰人体正常的生理和精神状态。这类现象在自然界早有体现,譬如360hz基频会和人体的心脏形成谐振;5078hz能刺激杏仁核产生恐惧;780hz则极有可能诱发海马体记忆错乱…… 而这些音频,恰巧极少数人通过特殊发声技巧,可以短暂发出接近60hz的低频或略高于1200hz的高频声音,最终内力加持的音波所蕴含的能量,以此方式精准地透过共振谐振,传达到了被攻击对象,这样才能解释黄药师甚至能长啸伤敌的原因。 而破解的办法也很简单,就是同样依靠内力,发出很大的声音掩盖过去就好了。 只见玉真子周身的木纹状鳃裂尽数张到极致,额头上那对稚嫩的肉角已经长到半尺长短,表面布满了如同树根般盘绕的血管,正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一下下搏动,发出沉闷的声响,与那令人发疯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 此刻,只见江闻左脚向前踏出半步,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力从丹田深处翻涌而起,瞬间沿经脉直冲胸腔,外人则只看见他的胸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嘴猛然张大…… 「吼——!」 一道更加激烈的声音响起,清啸犹如迅雷疾泻声闻数里,正是至刚至强的少林七十二绝学「狮吼功」! 玉真子猛地转过头,看见狮吼功震得通天殿的琉璃瓦簌簌作响、殿角悬挂的铜铃叮叮当当,短短几秒钟时间,已经把自己的辛苦营造的杀局消弭于无形,顿时怒不可遏。 他还算人形的身躯,道袍早已四分五裂,露出的肌肤上,那些如同树皮的裂纹已经深可见骨,只是木纹状腮裂已经停止流出粘液,甚至缓缓愈合著。 下一刻,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猛然冲向了江闻的方向。 「轰隆!」 一路上碎石飞溅,玉真子如同脱笼猛虎,朝着江闻袭来,而祸到临头的江闻仍旧神色不变,就在玉真子即将及顶的刹那,轻轻一动,身形竟如被风吹起的柳絮般斜斜飘起三尺。 这一下起势毫无烟火气,衣袂在玉真子掀起的狂风中猎猎翻飞,整个人如一只敛翅的白鹤,堪堪擦着玉真子的掌边掠过,引得旁人一阵惊叹。 「这似乎是武当派的梯云纵?」 「琅嬛福地果然是真的!」 「果然!他连武当绝技都会!」 玉真子一击落空,更加狂躁,双臂抡圆了如同两根巨木,朝着江闻疯狂挥打,而江闻脚尖连点,先是踩中一块青石,身形陡然拔起两丈,随即又在台阶上借力一踏,身形在空中一个优雅的旋身,就落到了通天殿的瓦片上。 然而此时,玉真子似乎更加癫狂,猛然朝通天殿一根立柱撞去,那根需两人合抱的楠木立柱,在他肩头的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随即从中间断裂,上半段带着横梁与瓦片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的灰尘。 「快跑啊!这妖孽疯了!」 「通天殿要塌了!快离开这里!」 远远围观的武林中人此刻终于彻底崩溃,哪里还敢有半分夺功寻宝的心思,一个个抱头鼠窜,朝着外头狂奔而去,只剩江闻挂着僵硬的微笑装高手,内心却承受了一万点的真实伤害。 「好贼子!」 江闻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随后怒喝道,「老叶,关门放狗!」 言毕,四个身影从通天岩旁边的山路上钻了出来,其中还混着个老头,他扯着嗓子问道。 「掌门,我看这厮凶猛,要怎么打呀!」 江闻既不放心他接触旁人,又怕他身上还有什么诡异的东西,于是摆出了扔石头的姿势。 那是四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白胖子,都 穿着相同灰色短打,脑袋圆滚滚的,脸上带着几分痴痴呆呆的神情,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他们约莫三四十岁年纪,身材虽然臃肿,行动却异常稳健,每一步踏在地上,都能掀起微微震动。 「……不许……砸东西……」 最左边的那个白胖子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有些尖利地,像掐着嗓子发出来的。 嗜血观众只怀疑这四个人是从哪来的,没成想话音未落,就见他弯腰从地上径直抱起一块磨盘大小的青石,双臂肌肉虬结,猛地朝着玉真子砸了过去。 「呼——」 青石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玉真子的胸口,只听「咚」的一声巨响,玉真子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胸口的木纹鳃裂剧烈地开合了几下。 「好啊!好力气!」 旁边的三个白胖子见状,纷纷拍手叫好,也学着第一个人的样子,各自抱起一块巨大的青石,朝着玉真子轮番砸去。一时间,磨盘大小的青石朝着玉真子砸去,带着千钧之力砸在玉真子身上,不断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江闻不禁感叹道,果然没白养这四只石狮子。 天师丹息法本是道家修炼内丹的上乘功法,讲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修炼到深处,能让人力大无穷,筋骨坚如磐石。而武夷派这四只石狮子心思单纯,心无杂念,修炼这天师丹息法反而比常人快了数倍,如今一身内力早已登峰造极,一身蛮力更是天下少有。 眼见压制住了玉真子,江闻连忙吩咐他们住手。原本这通天殿被撞塌一根柱子,已经伤筋动骨得很让人心疼了,一连串抛掷之后,所过之处更是断梁倒塌、碎石横飞,通天殿的半片屋顶都被掀飞了一角。 玉真子喘着粗气四处观望,似乎在担心石头雨又落下来,但此时,一道金光已经如同毒蛇出洞,猛然刺向玉真子的后心。 正是袁承志! 他手持金蛇剑,身形如同鬼魅绕到玉真子身后,金蛇剑的剑尖颤动,倒拖斜戳,皆可伤敌,顿时化作点点寒星,精准地刺向玉真子背上那些木纹鳃裂的缝隙。 金蛇剑乃是世间少有的神兵利器,往日削铁如泥,然而刺在那些鳃裂缝隙中,却只听到「嗤」的一声,剑尖仅仅刺入了半寸,就像陷入了橡胶里被死死夹住。 玉真子受击后猛地转身,挥掌朝着袁承志拍去,但袁承志早有准备,先是手腕一翻一压,金蛇剑顺势抽出,随后身形一晃,如落叶般飘开,避开了这雷霆一击。 「好险,竟然刀 枪不入!」 袁承志翻身也落在一根横梁上,江闻只是微微摇头,当初陈总舵主带着巨阙剑来武夷山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这把稳了。 就在这时,六道身影如同惊鸿般掠至,呈六角形将玉真子围在中间,随着一声清叱,六柄长剑同时出鞘,剑光闪烁,如同月下的水波滟滟,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朝着玉真子罩去。 六丁神女这套天外飞仙剑阵,如今配合得天衣无缝,紧接着攻势便不留喘息,剑光流转间,不断斩在玉真子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只是仍旧无法刺穿他的外皮。 「赵某也来助你!」 这次是赵半山身形一晃,出现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 只见他双手连扬,无数暗器如同漫天飞蝗般朝着玉真子射去。飞燕银梭、回龙璧、毒蒺藜、透骨钉……各种独门暗器层出不穷,精准地打向玉真子的眼睛、喉咙、眉心等要害部位。 玉真子怒吼一声,擡起手臂护住头脸。那些暗器打在他的手臂上,纷纷被弹飞,只有几枚透骨钉勉强刺入了他手臂上的木纹鳃裂中,却也仅仅深入了寸许,对他造不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他猛地一甩手臂,那几枚透骨钉便被震了出来,射到旁边的墙壁上,深深钉入了砖石之中,看得赵半山也摇头皱眉。 「这妖孽的皮也太厚了!」 玉真子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向前一冲,硬生生撞开了剑阵的缺口,随后双臂一挥挡住头脸,就要朝着通天岩的下山道狂奔而去。 「不好!他要跑!」冯道德大惊失色,挥剑准备追上去,若是让玉真子逃下山去,不知会出现多少祸患。 站在屋瓦上的江闻眼神一凝,终于动了。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高祖斩蛇白玉剑,武林中人只觉当江闻握住这柄剑的那一刻,他身上的气质瞬间变了。 原本的从容淡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厉无匹的剑意——这剑意如有实质,如同九天之上蓄势待发的紫电,又如同深渊之中一闪而过的蛟影,让人内心为之悚然。 江闻手持白玉剑,玉真子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停下了逃跑的脚步,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江闻,抢先挥出一掌。 「看剑!」 江闻手腕一翻,白玉剑绕过拳掌顺势而上,直刺玉真子的咽喉。这一剑快如闪电,角度刁钻至极,正是独孤九剑的「破掌式」,破掌式专破天下各种掌法拳法,无论对方的掌法多么刚猛,多么巧妙,都能找到其防御的破绽 。 玉真子急忙擡起另一只手格挡,白玉剑刺在他的手臂上,发出「啪」的一声,剑尖竟然刺入了寸许深! 玉真子吃痛怒吼一声,另一只掌朝着江闻拍去,但江闻身形一晃,玄之又玄地避开了这一掌,白玉剑再次刺出,这一次,他用的是「破气式」。 破气式专破天下各种内功心法,能精准地找到对方内力运转的节点,一击破之。江闻的剑尖如同蜻蜓点水般,在玉真子身上的几处大穴上快速点过。玉真子身躯猛地一滞,内力运转顿时不畅,动作也迟缓了许多。 「好!江掌门好剑法!」旁边有人忍不住大声喝彩。 江闻没有理会众人的喝彩,手中的白玉剑越使越快,剑光如同漫天飞雪,将玉真子团团围住,独孤九剑的精髓在于「无招胜有招」,没有固定的招式,一切都随对方的招式而变化,料敌机先,攻敌之必救。 破箭式、破索式、破枪式、破鞭式、破刀式…… 玉真子不断格挡挣扎,江闻也将独孤九剑的种种变化施展得淋漓尽致,白玉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剑都攻向玉真子最薄弱的地方。 最后的总诀式是独孤九剑的精髓所在,包含了天下所有剑法的变化,一剑既出,万剑归宗。这一剑凝聚了江闻全身的内力,带着开天辟地般的威势,朝着玉真子脖颈劈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这凝练如匹练的一剑,只要这一剑劈实,玉真子必死无疑! 然而,就在白玉剑即将劈中玉真子脖子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玉真子猛地停下了所有的抵抗动作,他那双原本布满血丝、毫无神采的眼睛,突地闪过一丝清明,竟然以头顶肉角挡住白玉剑,随即他猛地转身,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人群中的两个身影上,带着伤猛然就要冲出去。 那是严咏春和袁紫衣。 她们两人因为武功稍弱,又有师门渊源,先前一直被袁承志护在身后,远远地看着这场战斗。 江闻一看,心道不妙,平时都习惯了毛多弱火体大弱门的设定,老认为狂化就会失去意识,却没想到这玉真子比他想像的还要狡猾,竟然一直保持着清醒意识,只是演戏给他们看。 更可怕的是,玉真子还一直演戏遮蔽一件事:他甚至保留着仙都派洞玄期的记忆。否则以他的身份经历,绝不可能知道袁紫衣、严咏春顶着铁剑门弟子身份,分明是要逼袁承志和他决一死战!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江闻凌空飞身再度发力,一剑自肉角上划过砍下一截,随后劈在了空处,巨大的力量甚至将地面劈出一道沟壑,碎石飞溅,然而这也让玉真子彻底挣脱束缚。 袁承志也脸色大变,转瞬之间眼看已无闪转腾挪空间,便想也不想地挡在了严咏春和袁紫衣的身前,随后竟然猛地向前一反扑,双手如蛇般缠上了玉真子的双臂,身形也如水蛇般游走不定,如角牴般硬扛住对方冲击,施展的正是金蛇游身掌。 袁承志锁住了玉真子! 金蛇游身掌本就以灵动诡异著称,最擅长贴身缠斗,发力无迹可寻、难以破解,此时袁承志将全身内力都运到了双掌之上,死死地擒住了玉真子的双臂,任凭玉真子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终于骗到你了,袁承志。「 玉真子的声音带着病态的狂喜,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我等的就是你这一刻!「 玉真子露出了阴谋得逞般的狞笑,身体骨节噼啪作响,闭眼深深呼吸着空气,仿佛在经历着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蜕变过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武功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提升,那些曾经困扰他多年的瓶颈,此刻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冲破。 「多谢你们相助!我本以为武道只能到此为止,却没想到绝顶之上还能有如此壮阔之风景!我一定会亲手把你们斩尽杀绝,以谢今日大恩的!」 在场的冯道德与归辛树,最清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顿时面如死灰。他们无法想像在傅玉、玉真子之上,还有什么样的恐怖怪物,更不敢想像江闻、袁承志身后,会蕴藏着何等不可名状的恐怖—— 一旦让这怪物彻底现世,还有什么人能够阻挡其锋芒! 然而在场却只有两人格外冷静。 江闻怀抱白玉剑冷冷笑着,仿佛在等着看一出好戏,而袁承志却是面无表情,双臂依旧紧紧擒住玉真子,即便事情无可挽回也毫无松手迹象。 「玉真子,你不会得逞的。」 袁承志轻声说道,随即猛地发力,玉真子来不及挣扎,竟然被巨力带着一同擡脚,重心向一侧偏移,而另一侧不远处,就是通天岩外的悬崖绝壁! 谁也没想到袁承志在此时此刻,竟然选择抓着玉真子,准备朝悬崖绝壁纵身跳下去。玉真子自然剧烈挣扎起来,阻挡着袁承志的脚步,扭打中逐渐变成袁承志面朝悬崖的角度。 然而此刻身后却冒出了一个人,深吸一口气劲走任脉,随后两肘往上微擡,右拳左掌直击横推,降龙 十八掌中唯一一记阴柔的「履霜冰至」,已经打在了袁承志的后背上…… 赵半山、陆菲青等人同时惊呼,都没料想到袁承志会有如此决心,竟然要与强敌同归于尽,更没想到江闻会突然出手,把两个人都打落下去,连忙一齐朝着悬崖边狂奔而去。 江湖中人也纷纷赶去,只见通天岩下的悬崖深不见底,此刻因天色欲雨云雾缭绕,向下望去,唯有一片白茫茫的云海。 「在哪里?看到了吗?」 「云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到!」 「袁大侠就这么死了?」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夕阳西下,突然似乎有一道光在云雾中闪过。 「快看!那里!」 袁紫衣眼尖,指着云雾中的一个黑点大声喊道。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悬崖峭壁的半腰处,一柄金色的奇形长剑深深插在岩石之中,而袁承志正一手握着剑柄,一手紧紧地抓着崖壁上的藤蔓,勉强悬在半空中。 仿佛是听到众人的呼喊声,袁承志擡起头,朝着悬崖上方的众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本章完) " 第三百四十五章 问君西游何时还 " (一) 阴云低垂的天幕下,一栋米黄色的三层小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朴素,招牌上「龟山宾馆」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被昏黄的路灯照射着,透出一股老城区特有的暮气。 一辆37路公交车缓缓驶来,在不远处的龟山汉墓公交站停下。这一站只下来一个背着大背包的年轻人,他擡头看了看旅社的招牌,又低头确认了一下手机,然后拖着行李箱朝这边走来。 ????????????????获取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将旅社的玻璃门「叮铃「一声推开,前台的灯光照在脸上,只看见一个背对着他发呆的人影。 「办理入住。」 电脑椅上转过来的,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灰色夹克牛仔裤,头发理得很短,眼神里带着百无聊赖的审视和轻蔑,仿佛他并不欢迎有人入住来影响自己的生活乐趣。 年轻人将大背包往前台高桌上一放,掏出手机指着一个app,流利地报上了一串电话号码。 「我定的标准大床房,今天一个晚上。」 说话的功夫,他的眼神已越过中年人肩膀往后面看,瞥见草稿纸上一串均小于50的不连续数字,瞬间就决定不再窥探对方的隐私,也不理会对方愈加警惕的眼神。 中年人「啪」地一声抓过身份证,开始吃力地对着一个大屁股电脑,烦躁地拍打着滑鼠试图唤醒操作界面,这让年轻人反而有些怀念,曾经的某个假期,他也是这样对着电脑发呆,思考着那些被他删掉的数据,会不会从本来就虚幻的网络世界里,去向某个更加缥缈的终点。 年轻人坐在蓝色破沙发里,看着马路对面有些离奇的景色。 马路对面就是龟山汉墓景区的朱红色大门,此刻随着天黑已经紧闭,只有门楼上的几盏宫灯还亮着,在渐浓的夜色里勾勒出汉代建筑的飞檐轮廓。由于风比白天更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悬铃木叶子沙沙作响,也把远处景区里隐约的广播声吹得断断续续,似乎是在劝告滞留游客尽快离开景区。 「小伙子,来晚了,没赶上龟山汉墓?」 中年人叼起一根烟,用徐州口音普通话说着,但听起来却带着一股挑衅的意味。 年轻人皱了皱眉,低头玩着手机,手指似乎飞快敲动着,「哦,不是,以前去过了,也就那样没啥好玩的。」 这倒让中年人颇为意外,因为这个龟山旅社的定位是标准经济型,平日里除了经济困难的穷游学生,很 少有人会选择住在这里。 但他没有再说什么,终于在电脑上打完了最后一个字,才如释重负地敲下回车键,随后拿出一张磨得边角圆钝的房卡说道。 「203,拐角上楼梯第三间。」 年轻人拿回身份证与房卡,没有要上楼的意思,反而拿着手机到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给什么人打电话,直到外头的风刮得越来越大,他才沉默地走了回来。 中年人默默抽完一根烟,在烟灰缸里掐灭,看着年轻人背着背包走上楼,脚步很重仿佛故意发泄,这也让中年人有些皱眉,但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二) 冯越来到203房间门口,陈年地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他打开门,房间里也是不出意外的潮气,再加上卫生间下水道反起的臭味,让整个空气里都是令人不快的混合气体。 他把卫生间门关好,排气扇打开,先将大背包甩到了床上,自己也坐到了床沿,手指很快就摸到一个边缘硬硬的窟窿,看样子是某任房客灭烟留下的痕迹——或许在这种空气环境里,抽根烟反而是很好的净化。 但冯越选择打开窗户,钴蓝色玻璃上贴着「快捷」两个字,而窗户外面风越来越大了,路边的gg牌都被吹得哗哗作响。 他看了看手机,xz市气象台下午发布的大风蓝色预警正在应验,仅剩的几个行人正加快脚步,预报说夜里到明天会有7到8级的阵风。 远处的龟山在夜色中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剪影,两千多年前的楚襄王刘注就长眠在那座山的肚子里,与这条车水马龙的现代街道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时光屏障。 大风顷刻间灌入了房间里,终于带来了一些清爽的氛围,但他皱眉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似乎仍在精神上进行着挣扎。 冯越这次前来,是要找一位朋友的。 他们是很多年的同学了,而在他们出生的小县城来说,这样的同学机会实在是太多,甚至于两个人的家都离得很近,只隔着一栋荒草丛生的老旧宿舍楼,每当午后的阳光毫不遮掩地倾泻而下时,就有不知名的小黄花和落地生根,悄悄从开裂的墙缝与楼顶探出头来。 冯越记忆中的县城街道,仿佛永远在夏天,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连麻雀也懒得多叫几声,只有远处随风传来一点鸽哨的嗡鸣,还有钴蓝色的玻璃映出头顶的天空,可六七月的正午连一丝云朵都没有。 他仔仔细细思考了一下,发现那是他从小学、初中、高中对于漫长暑假的浓重记忆,就像 《六月的雨》那突兀而迷离的前奏。 后来他上了大学,他的朋友也上了大学,一个去了福建,另一个去了江苏,他们只是保持着简短的联系和有限的见面,毕业后朋友去了比亚迪做销售,从此他们在节假日就更没有碰面过了。 再后来,朋友找他借了一次钱,说母亲的慢性病拖不住了,冯越考虑再三后借了三千块给他,但是三千慢慢变成了一万多,却始终没有还款的消息。 就在这样的心照不宣中,他似乎失去了一个朋友。 他偶尔能在朋友圈见到他的身影,但是境遇都不太理想,似乎先是受到打击辞去了工作,随后生活环境也越来越差,但他还保持着之前诙谐的习惯,经常在调侃自己窘迫的朋友圈里,感叹着有没有富婆愿意包养他。 直到冯越收到一条貌似群发的微信。 「先听我说完别拉黑,能支援我50不,我没上班在躺平,一言难尽,孤家寡人一个,其实13就够了交日租房,要用钱随时跟我说,我去上一两天班给你。作为曾经同学帮一下,不然要被房东赶走了。」 冯越当时犹豫了一下,瞬间就又有一条微信送到。 「别拉黑我,因为我还欠你一个人情,三年前你曾支援我,我都记得。我这些年过得不好,总之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我摆烂了好多年了。也不是几百几千,等我走的时候按利息给你。」 冯越犹豫了片刻,转了一百过去,他也知道这样的帮助可能是农夫与蛇,但是他也赌不起这个朋友的处境是不是真的如此落魄潦倒。 微信聊天框开着,冯越看见上面冒出「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却迟迟没有见到消息发来,直到过了十多分钟,红包才被对方领取,然后也没见到谢谢两个字。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大概就是上个月,他忽然收到了朋友的一则消息。 「兄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真有富婆愿意包养我了,包吃包住每天还给我一百块钱。就是她的癖好有些奇怪,老是喜欢让我保安,然后整天在厂房门口坐着。」 冯越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过去。 「你这就叫保安!」 (三) 宾馆门口的人行道上,只剩下旁边的板面店和饭馆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里面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地锅鸡的香气。 可能是食物的香气让冯越觉得饿,他便轻装简行地出了一趟门,顶着大风吃完一碗面,随后才回到了龟山宾馆的大堂,而这一次,他选 择和值班的中年人打了个招呼。 中年人擡起头,就看见今天唯一的房客,想了片刻丢出去一支烟,两人便在吞云吐雾中完成了某种仪式,隔着前台高桌各呆一边,准备度过这百无聊赖的夜晚。 「天黑还是少出门,今天刮大风。」中年人呼出一口烟,露出黄牙说道。 冯越也点了点头,他出门前衣服穿少了,也没准备好面对这样的降温,但准备好了一个除天气以外万能的话题。 「老板,你这里生意怎么样?」 中年人说道:「靠着龟山汉墓景区,隔壁还有两个网吧,长长短短也开了十来年了嘛。」 冯越说道:「开在墓门口,会不会风水不太好啊,我小时候去参观的时候,导游说汉墓开启之后,棺材上就有个身穿古服、峨冠博带的影子,还说那是『楚王迎宾』,可别哪天跑了出来。」 中年人似乎激起了胜负欲,掐了烟说道:「我都住了十几年了,这些事情都太多了。保安说凌晨两点之后,经常听见墓道深处传来男女小声说话,还老是有个影子在墓道里跑来跑去,咋也抓不住,他们现在都习惯了。」 冯越呆了一会,疑惑道:「有这么邪门?怎么听着像是故事?」 中年人摆了摆手:「对面保安说得,我哪知道真假。不过有那么一次,我倒是真见到了些怪东西。」 「大概是16年的时候,当时这开发区人还很少,游客也都住市区,经常就是白天才有网吧小情侣开点钟点房,一到晚上就剩我一个人看店。」 「那天晚上,我在天上看到过一道流星,跟条活蛇似的,拖着老长一条毛乎乎的尾巴,歪歪扭扭从西北边游过来。它那光不亮,但是邪性,照得周围的夜色都发绿。」 「我正愣神呢,就看见对面龟山汉墓那大门动了。走在最前头的是两匹浑身都是绿锈的马,后面跟着十二个穿黑铠甲的兵,脸都蒙着黑布,再往后是六匹马拉的车,车盖是黑的,上面绣的花纹都褪得差不多了。车厢挂着黑帘子,看不见里面坐的人,就看见一只手搭在窗户边上。」 「我就看着这队人走着,整个队伍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马蹄声,没有车轮声,连个脚步声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沿着襄王路往前走,一直到经过37路公交站牌,忽然就消失了……」 中年人递来一根烟,硬塞到了发呆的冯越手里。 「吓到了没?要不是我除了开店没别的本事,估计早就搬家了,不过这么多年也没出什么事,估计就是咱占了 人家的地盘,人家不高兴了。」 冯越只觉得钻骨头缝的冷,让他下定决心了今晚不出门,随后点燃香烟解释道。 「还好我不去那边。我要去的是隔壁的西游记艺术宫,但我朋友说晚上那边关门不让进,让我白天再过去。」 中年人听罢点了点头:「那挺好,你就在孤山水库和九里汉城玩玩就行,这附近也没啥可看的。」 冯越问道:「老板,西游艺术宫应该没啥问题吧?」 「那能有啥问题,都是后面人造的。」 中年人回答得格外爽快,拍着桌子说道:「那边大概是1995年,市里找了一个香港老板合资建的吧,我年轻的时候那里可热闹了,可后面就不太行了,2012年又遭遇大火,再往后就彻底关门了。」 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随着1987版电视剧《西游记》的热播,全国范围内掀起了一股「西游记」热。为了抓住这一文化热潮,提升地方旅游吸引力,xz市相关部门决定在九里山古战场北侧建设一座以《西游记》为主题的人造景观。 当时不仅仅是徐州,其实中国从黑龙江到海南,从xj到上海,几乎每个省都有至少一座西游记宫,巅峰时至少有四百座同时存在,但是几乎所有西游宫的辉煌都只持续了三五年,就大量关闭和拆除。 冯越来之前也查过网上的消息,百度百科显示徐州这处西游宫于2012年1月5日下午4时突发大火,消防支队出动5辆消防车及数十名官兵进行扑救,直至当晚7时许明火才被扑灭。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导致宫内大部分设施被烧毁,景区基本报废,由于事发时景区已停业且人员稀少,火灾没有造员伤亡,但具体失火原因至今未向外界公布。 到了2024年,xz市相关部门已将西游记宫地块列入议事日程,并开展了收储及管护工作,正在缓慢开展重建—— 他的朋友,估计就是被这边的用工单位给盯上骗来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自打他来到徐州,听朋友说完明天见之后,对方就突然间不发消息不接电话,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四) 「……真不用怕,就连边上的水库一年还淹死几个,反倒是这西游宫就是个抢风头建起来的东西,不让人进去顶多是担心电路老化,或者掉到臭水河里淹死。」 中年人宽慰着冯越,主动说起了其他与此有关的事情,显然长期住在墓葬附近,很难对人的精神状态有正面影响 。 「小伙子,你是九零后吧?86版西游记你看过没?」 冯越点头肯定:「一到暑假就放,从小看到大。」 他拍了拍冯越肩膀,自然而然地聊起了自己的所见所闻,「那你知不知道1987年的时候,中央台还搞了个《齐天乐》西游春晚,把这些演员们都请了过去表演节目?」 「呃……这我好像没听过。」 「那你还是太年轻了,我虽然那时家里没电视,但后来我在录像厅里租到了录像带,完完整整地看了好几遍,你知道里面谁没来参加吗?」 冯越摇了摇头:「我哪知道,我压根都没看过。」 「阎王!」 中年人吐出两个字,似乎很高兴有机会展示这方面的见闻,「几乎所有在《西游记》中出现过的神仙、佛祖、国王、皇后,甚至八十一难的妖魔鬼怪都来了,偏偏阎王小鬼们一个都没来。」 「当时剧组还特意解释了,说是他们没有给阎王爷发出请帖,因为在这喜庆的日子里,请阎王过来不太合适。但是当时我就在想,你要是自己不提这茬,谁会知道这事?」 冯越不解道:「这不是挺正常的吗,大过节的请阴间人物多奇怪。」 中年人却神秘地摇了摇头道:「我听说,其实是演阎王的刘江自己拒绝参加,因为他在拍摄阎王戏份时遇到了太多怪事,怕身上带着晦气影响过年。」 「什么怪事?」 「听说他经常做梦,梦见自己拿着生死簿和判官笔,后来在拍摄大闹地府小鬼围攻的戏份时,他演到一半回头,居然看到了几个不认识的小鬼演员,结果导演喊卡后,这几个小鬼突然间就消失了。」 「要知道西游剧组可不是一个地方拍戏,他们绕着大半个中国走了一路,可还是经常有工作人员在做布景的时候,能够看见这几个小鬼,尤其是黑风洞和盘丝洞,布景里经常有人影跑来跑去,一追过去就突然不见了。」 「对了,我当初看的录像带里,还真能看到一些现在网上流传的版本没有的演员镜头,特别是那几个扮演小妖怪的演员,现在怎么找都找不到,连大合照都没有这几个人。当初我还感叹说演的太像了。」 冯越见他越说越离奇,连忙拦住他的诉说欲,举手投降示意道:「老板,你这说的我头皮发麻,明天还怎么去西游艺术宫找我朋友?」 「实在不行我陪你去,明天找我老婆来看店。」 中年人露出黄牙哈哈一笑,「我真不是危言耸 听,当初谁没被西游宫里的阎罗宝殿,刀山油锅给吓到过?你再想想,为啥好端端的西游记宫,天南海北的各地却都不约而同,要修一堆十八层地狱来吓唬人?」 冯越立刻反驳道:「这我还真知道,当初河北正定的全国第一座西游记宫大热,各地政府纷纷组团前去取经,然后照搬照抄建设本地导致的。」 中年人却不以为意地轻笑道: 「那你知不知道,87年全国第一座西游宫,就是由86版西游记的舞台总设计师亲自设计——他作为源头,为啥要弄出十八层地狱来?」 「听说啊,就是为了困住那几个小鬼,怕他们再追着西游记剧组跑,这才修了大大小小的西游记宫阎罗地狱,让他们永远也找不到出口!」 " 第三百四十六章 一落颠崖地狱深 " (五) 徐州一夜之间变凉了,仿佛大风蓦然消失,一并带走了积存多日的些许温度,杜珩拉着行李箱走在襄王路上,严涵跟在他身后,两人都裹上了外套,陪着路边的国槐树坚守在寒意中。 「就是前面那家板面店,冯越最后一次发朋友圈的定位就在这里。」 杜珩指着不远处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店,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冯越三天前的朋友圈——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板面,配文「徐州第一顿,明天去找那小子」。 杜珩点点头,推开了板面店的玻璃门,一股浓郁的牛肉汤香气扑面而来,混着辣椒油的辛辣和大蒜的味道,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操着一口地道的徐州话招呼着他们。 「两碗板面,多加辣,再加两个卤蛋。」 杜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马路对面。龟山汉墓的朱红色大门紧闭着,门楼上的宫灯已经亮起,他们两人到来的时间也不凑巧,又是一个晦暗的傍晚,仿佛时间就被锁在了这里。 「是那家旅馆吗?他真的失踪了?」 的 严涵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低声问道。 杜珩随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心不在焉地翻找着:「我刚才打听了一下,确实住在这。但龟山宾馆的老板姓周,前台是个雇来的店员也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附近的邻居说,他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待着,平时除了看店就是一个人抽烟,也从来不跟人说话。」 「你那同学呢?」严涵追问。 「冯越的情况更糟。」 杜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家里说,他赌球欠了七八个网贷平台,加起来有二十个吧。逾期快半年了,催收电话都打到他公司去了,他上个月刚被辞退,估计是来徐州找朋友讨钱度过难关的。」 严涵沉默了。 她想起在武夷山市防空洞里发生的事情,想起了那块突然改变内容的石碑,还有他们脑海中被篡改的历史,那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凉意,此刻又一次爬上了她的脊背。 在旁人眼里,那个自称活了七十三岁、身体却像四十岁壮年的老保安,在锁上防空洞铁门的那一刻,就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而在他们两人看来,自从三个月前从那个防空洞里逃出来,他们前几天还在学校门口见过卢大爷一次,并进行了一场匪夷所思的密谈,随后得到一张纸 条,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七个字:「徐州,冯越,西游宫」。 因此这次他们两人的到来,似乎也是受到了冥冥中的指引,偏偏杜珩真有个朋友冯越来了徐州,早他们几天发了朋友圈,随后突然就联系不上,一切都好像被莫名安排妥当。 邻桌两个喝着啤酒的男人正在大声聊天,徐州话的粗粝口音混着酒气飘过来。 「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又有人看见西游宫里亮灯了。」 杜珩与严涵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俩现在的关系有些奇怪,既没有成为情侣,也不是单纯的同伴,更像是末日孤岛上两个守望相助的人,以至于寻常人能够理解的各种关系,都很难套嵌到他们身上。 严涵的闺蜜也问过她,为什么天天要跟这个男的混在一起,她则给出了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答案。 「大概,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我希望最后见到的人是他。」 板面店的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龟山汉墓的宫灯挂在暮色中隐隐约约,像是外界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吃完我们去旁边的超市买点东西,然后直接去西游宫。」 杜珩喝了一口面汤,小声地说道,「冯越肯定在里面,他要找的人也在里面。不管里面有什么,我们都得进去看看。」 吃完板面,他们就走进了旁边的一家小超市。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日用品,还有很多徐州本地的特产,杜珩拿了两瓶矿泉水和几包面包,又顺手拿了两个手电筒和一把折叠刀。 等结完帐,他们提着东西走出了超市,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不远处西游记艺术宫的轮廓在夜色中蛰伏着。 「走吧。」 「嗯。」 (六) 西游记艺术宫的两旁和街道对面,是各式各样的工程机械配件店和汽修门脸儿,自身原本颇为壮观的大门只能委屈其中,还被一把生锈的大锁锁着,上面仍旧贴着「禁止入内」的告示,纸张却已经被风吹得破烂不堪,于是两人轻轻松松地,就从紧锁大门旁的铁皮缝隙钻过去。 两人跨过了荒草丛生的西月河时,杜珩从地上捡起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你看这个,好像是西游宫的门票存根。」 严涵凑过去,只见门票上印着一个彩色的孙悟空形象,下面写着「徐州西游记艺术宫参观券」,背面还有一行模糊的字迹:「阎罗宝殿,胆小勿入」。 两人来到一堵铁门前面,杜珩先行环顾四周,确认四 周没有人之后,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在锁眼里捣鼓了几下,又拿小刀划动门缝,只听「咔哒」一声,锁就开了。 「怎么感觉你更熟练了?」严涵看着他。 「技多不压身嘛。」 杜珩笑了笑,推开了沉重的铁门,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灰尘和烧焦的味道,让人很难不捂住鼻子。 「小心点,这里2012年着过大火,很多地方都不结实。」杜珩打开手电筒,光束在灰尘飞舞中划出一道漫射,而让他们意外的是,里面有些地方竟然有电。 走廊顶部的萤光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照亮了墙上斑驳的壁画。壁画上画着西游记里的经典场景,三打白骨精、大闹天宫、三借芭蕉扇……但是因为年代久远和火灾的熏烤,颜色都变得暗沉扭曲,人物的表情也显得格外狰狞。 「xz市政府之前尝试修缮过,但是市民们的意愿不太强烈,表示徐州这个地方跟三国比较有缘分,哪怕修个吕布白门楼纪念馆,然后请何润东来开业代言呢。」 严涵没有理会杜珩的地狱笑话,她已经率先走到了一个曾经的小卖部,开始在货架间闲逛。 货架最底层积着厚厚的灰尘,摆着一些早就停产的零食:大大泡泡糖、唐僧肉、不知品牌的干脆面,包装袋都已经泛黄发脆,但随后,她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堆旧磁带吸引住了。 严涵蹲下来,在磁带堆里翻找着,只看见了几盘86版《西游记》的录像带,以及一盘没有标签的空白磁带。她拿起那盘空白磁带,用手电照着看了看,磁带的带芯也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走廊的角落里,还堆着一些被火烧过的建筑残骸,空气中除了霉味和焦味,还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音乐声,正是86版《西游记》的主题曲《敢问路在何方》,但是跑调跑得厉害,速度也慢了一半,像是有人在临死前哼唱的一样。 「声音是从前面传来的。」严涵压低声音说道。 他们顺着音乐声往前走,经过了盘丝洞,洞口挂着一些破烂的蛛丝,里面的蜘蛛精塑像们歪倒着,肚子破开一个大洞,里面被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垃圾。 黑风洞的门已经掉了下来,黑熊精的脑袋滚在地上,眼睛里的玻璃珠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如他们所料,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你看那边。」 严涵压低声音指着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那里有光。 」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发现那是一间管理用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杜珩直接了当地推开门,只见一张破旧的办公桌摆在房间中央,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的大屁股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dw 98的桌面。电脑旁边散落着一些文件和烟头,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着教员的头像。 「有人在这里呆过,看上去刚走不久。」 严涵走到办公桌前,小心翻看着那些文件,其中大部分都是一些施工图纸,看来这里前一段时间确实进行过修复工作,很快在一堆图纸下面,她发现了一本笔记。 严涵小心翼翼地翻看着,笔记本的封面被人撕掉了,前面几页都是一些日常的流水帐,有条不紊地记载着今天完成了多少的修复工作,今天送来了多少建材,今天结算款项又被卡了,直到其中的一页,字迹突然变得不耐烦了起来: 「妈的老子不干了!」 杜珩则在摆弄那台老式电脑。 电脑的硬碟里没有什么东西,操作也卡顿得厉害,盘只有几个系统文件,还有一个新建文档,里面放着上百个各种各样从没见过的格式文件,其中遍布乱码,竟然没有一个能够正常打开。 他点开最外面的一个文档,里面终于有看得懂的中文,却只是一些颠三倒四的话。 「地狱即天堂,死亡即永生」「华阳洞天主人」,而文档的最后,是一串奇怪的数字「199598 201215 2016613」。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拖着什么东西走路,杜珩连忙拉着严涵,躲到了办公桌底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停在了办公室门口,两人屏住呼吸透过桌子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冲着他们—— 那是一个孙悟空的塑像,但是它的头歪向了一边,脸上的油漆剥落得只剩下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办公室里面,正用它手里那根断了半截的金箍棒,在地上拖着一道长长的痕迹。 严涵紧紧地抓住了杜珩的胳膊,杜珩也屏住了呼吸,但很快用嘴形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思——这是刚刚被人挪过来的。 就在这时,指示安全出口的萤光灯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整个走廊陷入了一片漆黑,而脚步声又猛然响起,咯噔咯噔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过了好几分钟,杜珩才敢探出头去打开手电筒,幸好 门口的塑像已经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了那道长长的拖痕,一直延伸到走廊的深处。 杜珩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上的拖痕,发觉痕迹是湿的,带着一股潮土和铁锈的味道,而拖痕的旁边还有一连串人的脚印。 他随即站起身,果断朝着拖痕延伸的反方向走去。走廊里的音乐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诡异,原本的《敢问路在何方》,已经混合成了一种听不懂的吟唱,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歌曲。 「我们快走。」杜珩猛然拉着严涵,朝着走廊深处跑去。 他们跑过了蟠桃园,那些桃树的枝干都已经干枯了,上面挂着一些塑料做的桃子,颜色发黑,像是鬼屋里腐烂的人头。 他们跑过了东海龙宫,锦袍龙王的塑像倒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水池里的水已经干涸了,底部长满了青苔。 他们跑过了高老庄,猪八戒娶媳妇的场景还在,但是那些红绸缎都已经褪色发黑,新娘的头发掉在了地上,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很多当年开业时的海报贴在墙上,悉数已是泛黄卷曲,海报上的86版西游记演员们笑容灿烂,但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却显得格外阴森。还有一些估计是直播探灵博主留下的涂鸦,歪歪扭扭地写着「我在这里看到了鬼」「救命」「此路不通」之类的字样。 不知跑了多久,他们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黑色大门前,门上刻着四个大字:「阎罗宝殿」,而这扇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杜珩和严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犹豫不定,「真要进去吗?」 女生的理性占据了上风,而杜珩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的一点缝隙,偷偷往里看去。 门内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里面比外面冷了至少十度,无数惨绿色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发出幽幽的绿光,照亮了整个地狱场景,到处都是刀山、油锅、拔舌、剥皮酷刑…… 各种酷刑塑像虽然造型简陋,但那些受刑的人却因表情夸张而显得格外痛苦扭曲、鲜血淋漓,在绿色的灯光下无比恐怖,和前面简陋陈旧还略带敷衍的景观,简直是天壤之别。 拔舌地狱里,那些被拔掉的舌头垂在半空中,像是一条条红色的蛇,似乎在微微地蠕动;油锅地狱里,墨绿色的尸油锅里冒着气泡,罪人正在油锅里翻滚着,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剥皮地狱里,一张张人皮被挂在墙上,连上面的血管和皱纹都清晰可见,被冷风一吹,就那样轻轻地飘晃了起来。 严涵看得头皮发麻,紧紧地抓住了杜珩的胳膊,想要快速穿越这群魔乱舞,杜珩也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地狱场景的尽头,那里有一块巨大碑文写着「十八层地狱」几个大字,却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似乎是在之前的工程里被拆除了一大半。 空地上站着一群人,他们都剃着光头,穿着白色的宽大罩衣,像是裙子一样拖到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此刻他们背对着大门,面向着最深处的一个高台,双手合十,正在低声诵经,而天顶上残破的玻璃幕墙,依稀能够看见夜空,但那片残存的夜空,也已经被肮脏玻璃扭曲,最后只剩下漆黑的一团。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闪过一道诡异的绿光,杜珩擡头望去,只见一颗拖着长长尾巴的流星,歪歪扭扭地从西北方向划过天空,它的光芒是绿色的,照得整个天空都发绿,正好和地狱里的灯光交相辉映! (七) 地板残存着昨日雨水带来的泥泞,杜珩和严涵悄悄地躲在巨大石碑后面,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些光头白罩袍的人诵经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整个十八层地狱里回荡着。 「曲折蛇行……是枉矢星!」 杜珩低声说道,声音里一丝兴奋,「《史记&183;天官》里说,枉矢,类大流星,蛇行而仓黑,望之如有毛羽然。见则兵起,天下大乱。现代以为这跟『地生白毛』一样,只是古人的讹传,没想到这种星象真的存在!」 严涵也擡头看着那颗流星:「看来这个仪式和星象有着某种联系,难怪我们今天会赶到这里。」 「应该是。」杜珩点点头,「老卢跟我们说的都是真的。」 老卢曾对他们说过,一旦加入了这个神秘组织,有些离奇古怪的巧合,就会变得理所当然,就好像他们的祖师爷,堪称行走的天灾,所经之处都是稀奇古怪的事情。 在枉矢星划过天空的那一刻,整个「十八层地狱」都震动了一下,地上的影子也扭曲变形,似乎想脱离它们的主人,开始在墙上张牙舞爪地舞动着,白袍光头们又开始了吟诵,眼珠子慢慢地转动起来,齐刷刷地看向了高台上的那个长袍人。 一股阴冷的风,仿佛从地狱深处吹了出来,吹得那些邪教徒的白色罩衣猎猎作响,诵经声变得更加狂热,也更加诡异,像是无数只虫子在人的耳朵里爬来爬去。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诵经声突然停了下来。那些光头白罩袍的人纷纷跪了下来, 朝着高台的方向磕头。高台上则缓缓升起了一个巨大的塑像,那是个穿着道袍的仙人,面容模糊,手里拿着一把拂尘,却不知道是西游记里的哪一个人物。 「华阳洞天主人!华阳洞天主人!」那些人齐声高呼着,声音狂热而虔诚。 「华阳洞天主人?」 混乱中倒也不怕声音泄露,严涵疑惑地看着杜珩,「那不是《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吗?怎么还有狂热粉丝团崇拜了?」 「不一定。」 杜珩摇了摇头,这些天马行空的东西,对他来说则是舒适区。 「吴承恩可能是西游记的作者,但西游记作者是吴承恩不太可能。原本的《西游记》作者写的华阳洞天主人,后人考证为吴承恩。但我看来,更有可能是一个道教高人——毕竟道教有十大洞天,本来就是道教仙人居住的地方。」 「我知道。」 严涵点点头,她对于知识的清晰逻辑体系,完全不担心结论出现偏差。 「十大洞天大概在公元500年前后便已为人所知,比如陶弘景确实将他的隐居之地,说成十大洞天中的第八天【句曲山华阳洞天】。」 「但这些地理定位并没有那么清楚,只能大概去推断其中三处位于浙江,两处位于江苏,无法据此得出任何最终结论。反而是唐末五代的杜光庭手里,才最终确认了十大洞天的位置和名称,乃至于扩展出了三十六小洞天。」 「杜光庭?」 杜珩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写《虬髯客传》的那个杜光庭?」 「对,他不仅是著名的文学家,还是道教上清派的宗师。」 严涵说道,「他非常推崇青牛髯士的崇拜,而华阳洞天主人的华阳二字,很可能就是指陶弘景的华阳洞天,只不过是后来之人了。」 就在他们低声讨论的时候,高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年轻人,但他半挪半走的模样,似乎并不是很乐意前来。而祭台上另一个人影,也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正是那个龟山宾馆的前台中年人。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和牛仔裤,头发理得很短,但是眼神却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以前的眼神是百无聊赖的审视和轻蔑,而现在,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沉着,仿佛掌握了世间的一切真理。 「你为什么要骗我来这里?我朋友是不是被你杀了,还抢了他的手机?」 冯越此刻面如死灰,他所能想到的除了谋财害命就是邪教害人,而先前一系列的疑惑也顿时醒悟——难怪他朋友一到 徐州就不回消息,想必这就是个巨大的圈套。 只是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能精准猜到自己会住龟山旅社? 「我没有骗你,确实是来带你见朋友的。」 中年人的笑容很和蔼,甚至示意白色罩袍的光头们放手,允许冯越自由行动,「不信你看手机,你朋友会给你发消息。」 就在这时,冯越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微信提醒,在寂静的「十八层地狱」里显得格外刺耳。 冯越慌忙掏出手机,只见微信联系人上显示着朋友的名字,他手忙脚乱地想要解锁,却折腾了半天才成功。 【你过来了吗?】 李伟的讯息弹了出来,熟悉的头像却带着一种死灰般的冰冷,仿佛隔着阴阳两界。 【我……我过来了。】 冯越颤抖着敲击着键盘回道。 【好的】 发完这两个字之后,他的朋友突然沉默了,没有任何额外讯息。 冯越被眼前的场面弄得有些迷茫,他不明白中年人想证明什么,找人拿朋友手机发消息而已,难不成算什么不在场证明吗? 他刚刚把手机揣进兜里,手机却忽然又传来了提醒。 【你在哪里呢?】 冯越审时度势地看了一眼环境,觉得身边都是些疯子,索性发出一条违心的答复。 【在你朋友这边】 但下一秒,一连串急促而窒息的微信讯息提醒蜂拥而至,仿佛要把他的视界直接淹没。 【好的,是在那个朋友边】 【是在那个朋友边】 【是在那个朋友边】 【是在那个朋友边】 【是在那个朋友边】 【是在那个朋友边】 【是在那个朋友边】 【是在那个朋友边】 【很高兴认识你,】 【是在那个朋友边】 (八) 「啊!」 冯越扔掉了手机大喊一声,不顾一切地就朝着西游宫展厅大门的方向跑去。 他听见后面那些人,似乎在紧追不舍,脚步声和喊叫声在十八层地狱里回荡着,但他脚步坚定地跑过刀山,跑过油锅,跑过那些恐怖的酷刑,而通道两旁的安全出口绿光,则一路如同鬼魅般追随着他。 冯越来到监控室门口,就快要冲出大门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似乎是马蹄声和车轮的声响 ,整齐划一,由远及近,仿佛正有一支庞大的军队,沿着九里山古战场行进着。 「是龟山汉墓的车马声!」 冯越脸色煞白地喃喃自语道,「楚王的阴兵!」 马蹄声和车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听到战马的嘶鸣声,还有士兵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一道模糊的影子从西游宫的大门外飘了进来,那是一辆六匹马拉的黑色马车,车盖是黑的,上面绣着褪色的花纹。马车的后面,跟着十二个穿着黑铠甲的士兵,脸都蒙着黑布,手里拿着生锈的戈矛。马车的主人深藏在帷幕之后,只露出峨冠博带、身穿古服的身影,还有一只干瘪得骨头都发黑的手掌! 车马队缓缓地从冯越身边走过,那些黑铠甲士兵似乎也看向了他,眼神冰冷刺骨。冯越吓得腿都软了,要不是今夜已经遇见了太多的刺激,他恐怕早就瘫倒在地上了。 「你注定要来这里的。」 中年人笑着说道,徐州口音消失于无形,赞叹着眼前的一切,「没有人能从这里跑掉——」 「包括你们也是。」 躲藏在杂货架背后,杜珩与严涵心中一凛,顿时明白所指的就是自己,然而仍旧存有一丝侥幸。 「老卢既然让你们两个人来,我是不会对你们不利的。他对我始终不放心,我也就守他的规矩,这叫井水不犯河水。」 「你到底是谁?」 杜珩挡在严涵身前抢先问道。 「我吗?我今年四十八了。」 中年人自嘲地笑了笑,「二十年前,我是西游宫的电工。2012年那场大火,正好剩我值班。所有的人都跑了,只有我被困在了里面。我以为我死定了,但是我没有。」 「外面是熊熊烈火,我就在这个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待了三天三夜,直到看门的老卢把我救出来——但就是在那里,我终于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我遇见了,被困在这里的『鬼』。」 他掀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了胳膊上的皮肤。 衣服下的皮肤像是纸一样白,没有一丝血色,上面布满了青色的血管,如同一条条扭曲的虫子。「后来我得了皮肤癌,晚期。医生当初说我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但是你看,我已经多活了十二年了。」 杜珩冷冷说道:「天天待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氡气自然严重超标。而氡气能够释放出像α射线之类的高能粒子或射线,就会对身体造成破坏,得皮肤癌也正常。」 「我不管这个世界是怎么对我的,他们也不在乎,因为我找到了长生的秘诀。」 「你想上天当神仙?」 「不,神仙不在天上。」 他反驳着,环视四周的光头白袍人,又指了指身后的「十八层地狱」,继续说道。 「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是吓唬小孩子的鬼屋吗?不,十八层地狱就是十八层地狱,这里不断重复的恐怖,是为了磨灭死人在世间留下的一切信息。当一个人的所有信息都被磨灭之后,他就会变成纯粹的意识,这就是最底层的无间地狱的可怕之处。」 「这里也是信息的终点,世间所有的真实存在,最终都会汇聚到这里化为虚无,永无尽头。但『鬼』告诉我,他们是华阳洞天主人留下的使者,是《西游记》里埋藏的尸骨!告诉我在这无间地狱的底下,是我所想像不到的世界——」 中年人激动地说道,声音都有些颤抖了,「那里是世间所有得道真仙们的藏身之所!青童大君、天皇真人、扶桑太帝、三清教主、中央黄老君、后圣金阙帝君……他们一直都在那里!」 「只要能够让自己的意识不竭,不被那无限次重复的恐怖所磨灭,就能最终到达那里,通晓全部的知识,获得长生的秘诀!」 「你要下地狱还不简单,根本不需要拉上这么多的人。」 严涵站出来嘲讽道,「肯定还有其他企图。」 「不错。」 中年人依旧激动,用力点头,「我们都是被世界判了死刑的人,幸好华阳洞天主人留下了机会,让人能得到永生。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因此我们愿意用自己的生命,铺就通往长生的道路。」 就在这时,冯越的手机又响了,但他没有查看手机,而是声色俱厉地吼道。 「你到底把我朋友怎么了!?快让他出来见我!」 「你见不到他了……」 中年人淡淡说道,「他的身体病入膏肓,心也已经死了,因此自愿作为先锋,第一个进入十八层地狱之下。」 中年人走到那台大屁股电脑前,激动地宣布道,「他已经将自己的一切蒸馏,随着这个程序每日运转着,直到进入最为完美的循环结构,永远不会消亡。他现在就活在这台电脑里,等他成功了,我们就会得到真真切切地,拿到玉京紫微、金真七瑛、丹紫字!」 冯越已经懵了,此时握着手机没有点开,嘴里念叨着。 「这钱我不要了行不。」 「见完这一面, 就要走了吗?」 电脑屏幕上,一个名为「」的文件正在疯狂运行,一行行无意义的代码胡乱跑过。 杜珩环抱一边严涵想着,ai若是想要完美复刻一个人类,可能需要无穷大的存储空间,但若是想要将一个人凝缩为一枚信息种子,却似乎并没有那么复杂。 冯越看着屏幕,恍惚觉得不断闪过各种文字和图像,都是朋友一生的记忆。他的童年,他的学生时代,他和冯越一起在县城的巷子里追逐打闹的时光,他躺在出租屋上看着窗外的绝望,他来到西游宫时眼中最后的一点光亮…… 随后,那个文件夹里各式各样格式的文件都在快速闪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未知格式文件。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枉矢星突然爆发出一道耀眼的绿光,瞬间熄灭了,龟山汉墓方向的车马声也蓦然消失,西游宫里的绿色灯泡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只剩电脑屏幕在独立电源下运作着。 老式r屏幕的雪花越聚越密,原本刺目的噪点慢慢褪成了暖黄色,他忽然想起了十五岁的夏天,他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对着电脑,手里举着暖黄色的冰橘子汽水,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在那一天,他绝对不会拨冗思考什么叫做离别, 他知道自己的朋友,此刻已经了却所有牵挂,剔除了一切冗余之物,实现了最完美的自我循环,就像天葬台上混合好了糌粑的尸骨,葬身秃鹫却也飞翔于人类难以企及的高空。 冯越看着电脑屏幕,眼泪流了下来,在微信聊天框里回了几个字。 【再见了,兄弟。】 电脑屏幕黑了三秒钟,然后突然亮起,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雪花,只剩那个孤零零的文件,悄悄自行点下了删除按钮。 如果他还有意识,面对的会是一处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宛如黑洞边缘般雄伟险峻,而屏幕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冷雾,却在眼睛的位置,渗出了细密的水珠。 【确定要永久性地删除此文件吗?是(y)\/否(n)?】 【……是(y)】 " 第三百四十七章 谁?昭华吹古调 " ": !;" 武夷派通天殿内,幔亭仙宴布置尚存残影,却被先前的厮杀撕扯得不成样子,唯几盏侥幸未碎的宫灯,在风雨中摇曳着微弱的光,映着满殿狼藉,更显凄凉。 更触目惊心的是殿中那根盘龙立柱,先前玉真子如疯牛般撞将过去,立柱轰然坍塌,此时断裂处露着木茬,殿顶也随之破出一个大洞,已经能看到漫天繁星了。 此刻大殿内夜色越来越浓,逐渐将一切都笼罩其中,只有星星灯火在一隅显亮着—— 那是一张擦拭干净的八仙桌,桌下搁着个铁炭火盆,盆里面堆着些烧得通红的栗炭,此时烧得火光正旺,偶尔还爆出一两声细碎的噼啪,而一把铜皮水壶稳稳坐在炭火上,壶底被火舌舔得发亮,壶嘴袅袅地冒出着白汽。 看本,???????????????? 江闻正坐殿内,面色阴沉地似乎在等什么人。 武夷山的武林大会终于是正式落幕了,从这里辞别而去的江湖中人,也纷纷带着难以想像的离奇故事,奔向广阔江湖的各个角落,只等着他们将关于武夷派的故事,狠狠传播向四面八方。 而没走的譬如归辛树、冯道德、陆菲青等人,均是在先前受了伤,此刻都选择呆在下梅镇修养。 此时山上的冷寂,是因为就连江闻的弟子们乃至林震南,也都在江闻的极力要求下暂且离开大王峰,一时间尘嚣洗去、风烟俱净,才放喧闹许久的武夷派安静地出奇。 袁承志也在殿内,若有所思地端坐着,似乎在等什么人。 从悬崖绝壁侥幸逃脱的袁承志,没有立即离开武夷山,反而故意盘桓在大王峰上,对于理由也语焉不详,此时就这样与江闻对坐在通天殿内。 按照他的经验,坠崖的玉真子多半还未死去,他担心玉真子迁怒于旁人,而刻骨铭心的仇恨就是最好的导标,只要自己还在大王峰上,玉真子就一定会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骆霜儿也在殿内,就坐在面对江闻的方向,只不过她清冷的神色犹然出神,显然没有在等什么人。 在所有武夷派人马离开大王峰时,唯独骆霜儿一言不发地留了下来,哪怕江闻与她多次沟通也未能奏效,骆霜儿完全不像袁紫衣和严咏春那般,愿意护着徒弟们下山去。 当然了,她们的好意江闻心领,但他暗中已经拜托丁典前去保护,如今就算玉真子出乎意料地袭击后方,江闻也确保了有足够的力量对付。 「……霜妹,今晚这里可能会有危险,要不你先下山等我,等此间事了,我便去寻你可好?」 江闻的语气近乎恳求,但骆霜儿听罢静静地看着江闻。 「不行。当初是你要我上山的,现在碰到些许波折,就要赶我走么?」 骆霜儿的态度十分坚决,即便江闻反复申明用意,她也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江闻只要转头看向袁承志,准备发出一样的请求,但袁承志也咳嗽两声,让江闻瞬间明白对方意思是,自己先前也是被他这样强留下来的,现在可没有说走就走的道理。 江闻叹了口气,缓缓收回添柴的手,一缕炭灰落在通红的炭火上,顿时腾起一缕细烟,改口道。 「袁大侠,我看你今天心事重重的,若是累了就去休息一会儿,剩下我来守夜就行。」 袁承志原本却仿佛出神地倾听着什么,恍若未觉,此时反倒有些尴尬,没想到自己的异常这么明显。 再次见到玉真子,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莫名的冲击,就好像前半生翻涌着的梦呓方回,忽然化为一股彻骨寒意,提醒着他当初经历过的前尘非梦,至少在时光流逝后的过去,还有些人牢牢记着他,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玉真子是带着恨,这让他能够坦然面对,因为那种浓烈到无法理喻的恨,最终会钻进骨头缝里,啃掉他的良心,剥掉他的人皮,把玉真子变成一个只知道毁灭的怪物。 玉真子做一切本就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标,唯一的本能,他就是想把所有还活着、还笑着、还相信这世间有半点美好的东西,全都拖进和它一样的地狱里去。 而让袁承志有些恍惚的,是在与英亲王阿济格亲自指挥的白、蓝、镶白旗三旗精兵交战,从而一役间全军覆没的崇字营。那些都是对他寄予厚望的人们,他想起阵亡沙场的孙仲寿、罗大千、朱安国、倪浩,还有无数已经记不得名字长相的士卒。 败军死将,呜呼哀哉,在那场大战中,纵然袁承志杀敌无数,但始终也无力回天,内力耗尽背中数箭,最终俯伏在地,所幸被一堆清军尸首掩埋才保住性命。 江湖人,本来就是天底下恩怨最深的一群人,从踏入江湖的第一天起,就活在刀光剑影里,活在你杀我我杀你的轮回里。但江湖人尚能如此记仇,像那些跟着他举旗反清的人们呢?他们死后,会不会也在九泉之下如此地怨恨自己? 袁承志忽然问道:「他一定会来的,对吧?」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愤怒, 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疲惫和清醒,还蘸满了他自己半生的恩怨。 「袁大侠,他一定会来。」 「他是个死人,自然带着他积攒了几十年的、对生者、对人间、对整个世界最深最恶毒的仇恨来。」 「他要亲眼看着我们死,让我们最后也和他一起,烧成一片什么都不剩的灰烬。」 江闻缓缓站起身,湛卢剑似乎在他腰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殿外此刻,忽然响起了脚步声,来的极为迅速,似乎近到都能听见衣袂带起的风声了。 靠近通天殿后,那声音忽然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踩在碎瓦和残骸上,也一同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最终那脚步声停在了殿门口,显得江闻的站立像是一种迎接仪式。 「既然来了,就不必躲躲藏藏了。」 ……………… 然而接下来,没有他们预想中杀气滔天的怒吼,也没有金铁交鸣的厉响,甚至连走路衣袂相擦的声音都轻得出奇。 只听得吱呀一声,破破烂烂的殿门被轻轻推开,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不出意外的,来人和仙都派的掌门洞玄长得一模一样。 一样的清癯眉眼,一样的古朴面容,可他穿的已不是千疮百孔的月白道袍,而是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灰色衣裳,袖口被松松垮垮地卷了两圈,露出一截苍白手腕,下摆也拖过腰间些许,因此沾了不少山间的露水和泥点。 他就这样站在殿门, ()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似乎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羞赧,像是不小心闯入了别人私宅的深山远客。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的断壁残垣,随后又流转到了三个人的身上,却没有半分惊讶,更没有半分恶意——这举动让通天殿内的三人瞬间明白,眼前这人不是玉真子。 因为他的气质太过恬淡了,像山涧流淌的泉水,像清晨未散的薄雾,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亲和力,仿佛一切都本该如此,一切都早该如此。 可骆霜儿身上一凛,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那是一股针扎般的刺痛,从她的天灵盖一直蔓延到脚后跟,像是有无数根冰冷的细针,正透过她的皮肤,一点点刺进她的骨头里。 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她所修炼的《神照经》提醒着她,她的身体里迸发出一种刻在基因里的、对顶级掠食者的本能恐惧。 袁承志的警觉比她 更甚。 他闯荡江湖半生,见过无数高手,甚至不久前和走火入魔的玉真子正面交过手,却完全形容不出这样的感觉。 如果此事用江闻的话来形容,眼前这个人明明没有散发出半分杀气,可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颗悬在头顶的、随时会坍缩的黑洞,只要弹指之间,这座通天殿,连同他们三个人,都会化为连尘埃都不剩的虚无。 然而江闻此刻却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他甚至还对着来人笑了笑,擡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空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招呼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贵客远道而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来人恬淡一笑,几步就走到桌边坐下,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长相和洞玄一模一样,气质却是截然相反,即没有傅玉那完美到极致的虚伪,也没有玉真子那般的残毒凶顽。 他小心翼翼地将过长的袍角拢到腿边,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叨扰各位了,我在山里迷了路,看到这里有火光,就冒昧过来了。」 江闻没有接话,只是拿起炉火上那把铜壶,又从取出一个紫黑泥胎的厚重茶碗,随后一抖手腕撒入茶叶,便将滚烫的开水注入面前的茶盏中。 褐色的茶汤在盏中旋转着,盏壁上的斑纹随着跳动的火光流转,像夜空中横跨视野的星河,一股浓郁醇厚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殿内淡淡的尘土味。 「妙哉,妙哉!这些曜变隐隐绰绰,清晰不一,飘忽不定,玄之又玄,可以说是无形之形,无状之状了……」 来人看着那只茶盏,连连赞叹,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惊喜:「没想到在这深山之中,竟能见到如此珍品——束口曜变天目盏,本是皇家供御之物,今日有幸以此品茗,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江闻伸手从桌子底下,又一连掏出了三只曜变建盏,神态自若地说道。 「贵客好眼力。其实曜变并非自然窑变,实则为人工点绘的银彩,再通过精准控制釉料配方、温度二次烧成,其中些许门道,说破也就不值钱了。」 可来人却依旧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江闻推来的茶盏,捧在手中细细嗅闻着。 「桂香清透,气韵入骨,香气聚而不散,入鼻醇厚甘冽,果然是好茶。却不知叫何名字?」 江闻微笑着答道:「大王峰上的岩茶肉桂,让贵客见笑了。」 来人轻叹一声捧着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小抿了一口后闭上眼睛,满足地又叹了口气。 就这样,对方似乎沉浸在佳具配香茗的幸福之中,回味着始终不舍得咽下,直到他从感动中缓了过来,又咂摸片刻才睁开眼。 来人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袁承志腰间的金蛇剑,动作顿了顿,随即笑着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腼腆:「苍梧旧地,竟然还有这么一把龙精宝剑。」 袁承志微微诧异,他知道对方说的是自己的金蛇剑。 然而他的剑得自金蛇郎君夏雪宜,夏雪宜盗得自云南五毒教,五毒教也只知道它本是三宝之一,至于这把剑到底是如何来的,由谁铸造,这世上几乎无人知晓,唯有眼前这个人,似乎了解得很清楚。 看着对方的笑意,一股恐怖感又弥漫全身,袁承志握着剑的手悄悄收紧,指节开始泛白,骆霜儿也察觉到了不对,左手悄悄按上韩王青刀,随时准备拔出兵器。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只有炉火还在噼啪作响,水壶里剩下的开水还在低低地咕嘟着。 江闻脸上的笑容不变,他微倾身体着伸出手,像是要替对方掸去肩膀上沾着的露水,语气自然:「你看山上露水重,沾湿了衣裳,容易着凉。」 「啊,不用麻烦公子了!」 来人果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微微泛红,明明是中年人外貌,表情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赧,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肩膀,看起来格外无害。 可就在江闻的指尖,碰到他衣袍的那一刻,一行半透明的文字瀑流而出,突兀地浮现在了江闻的眼前。 天眼查的所有的信息,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问号,像一团团看不清的迷雾,只有最下面一行用一种刺目的、仿佛在燃烧的血红色写着: 【洞玄(怒特)】 【如果要有一个合适的形容,或许你可以叫他「武道升华体」。】 江闻见过无数人的状态栏,哪怕是深不可测的赵无极也能看到零星的信息,可偏偏眼前这个人,除了这两行血红色的字,什么讯息都没有。 武道升华体,这又是什么含义? 炉火中的木炭噼啪一声,忽然爆出一个大大的火星,铜壶里剩下的开水还在低低地咕嘟着,水汽袅袅升腾,将四个人的身影都裹在了一片朦胧的雾气里。 来人依旧温和地笑着,似乎察觉到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但他只是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向江闻,眼神清澈:「公子的茶泡得真好。对了,还没请教公子高姓大名?你们在这里,是在等么人吗?」 「我 姓江。」 江闻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对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 他们本来等的是玉真子,是那个带着满腔仇恨、一心要毁灭一切的魔头,可来的,似乎等来了一个比玉真子恐怖百倍的东西。 于是江闻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转头就垂着眼,用拨火棍一下一下,极慢地拨弄着盆里的栗炭。 「大概是在等待戈多吧。」 " 第三百四十八章 王也论道阻江湖 " ": !;" 殿外的风过声、山间的虫鸣声、炭火的噼啪声、四个人的呼吸声,似乎成为了沉默中的主导,只剩殿顶破洞倾泻而下的星光宛如跳跃着无声的舞蹈,化为动静间的佐药。 在旁人看来,江闻素是佯狂,谵妄不经,言语出处也往往不可考究,但来人丝毫没有恼怒,反而轻笑着问道。 「公子说话当真有趣。」 来人喝了口岩茶肉桂,恋恋不舍地将束口曜变天目茶盏轻轻放下,「戈多是谁?我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第一时间,????????????????? 江闻擡眼,顺势将话题引到了想要的方向,「倒是贵客今日与我们不期而遇,还未说过从何而来。」 「公子只要不怪我不请自来便好。我从哪里来啊——」 「我是受刑逃出来的。」 「受刑?」 来人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擡头望着殿顶破洞外的繁星,眼神里第一次褪去了沉静与恬淡,浮起几分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是一个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的地方,我就是在那里受刑之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人间烟火了。」 江闻伸手添茶时,大王峰上夜凉如水,铜壶的水汽翻涌,将他五官遮得模糊,只有来人那双清澈的眼睛,在雾气里亮得惊人,像寒潭里沉浸了千年的水精。 他伸手扶住额头,似乎在思考如何用人间的语言,来形容一件极度出离于想像的事情。 「夫人间之常刑,无非刀锯鼎镬,乃至凌迟化骨,也不过毁其形骸,销其皮囊,万般苦楚终有尽时。」 「只有如我这般贪痴难渡,最终逆天而行、背性而求、强夺天定之数,故而罹此祸,遭此刑者,阎罗不收,仙佛不渡,万世千秋无有终期——古者谓之「遁天之刑」。」 来者言罢巍然不动,似乎在观察江闻的表情,哪怕旁边的袁承志、骆霜儿也一同在场,他却似乎格外注意着江闻的一举一动。 「公子不会懂的。这刑罚不砍头,不凌迟,但它会一点点磨灭你,再把你重新拼起来,它还会撕碎你的记忆,混淆你的爱恨,让你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是生是死。会在那里永远活着,永远清醒,永远承受着无边的痛苦……」 江闻听着他云里雾里的话,脑海中却浮现出了遁天之刑,其辞出于《庄子·养生主》,秦 失吊老聃曰:「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 原本的「遁天之刑」绝没有那么可怕的含义,不过是爱说寓言故事的庄子,借老子之丧批评过度执着生死、违背自然本真的情感,认为那是一种「逃遁天理」的自我惩罚。 但在对方口中,似乎是既然不肯顺天,天便让你生不如死,这就是遁天之刑的恐怖之处。 而上一次他回忆起庄子这个典故时,还是在藤牌门土夫子的床底下,找到写着桑悦诗句的包袱皮时…… 「贵客,你可曾听说一首赞诗。」 江闻试探着问道:「老聃良不死,道脉自流长。遗经昭日月,玄化沐清光。」 来人猛地擡起头,正襟危坐得脊背笔直,温润如水的眼睛盯着江闻,语气里却带着疑惑道:「这首诗公子从哪里听来的?写这首诗的人,莫非也到过那里?」 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脱离那种恬淡寡欲、智珠在握的情态,兀自显露出如此明显的好奇。 江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此人名叫桑悦,是成化年间的一个儒生,一生狂放不羁,仕途坎坷,他想来也不通武艺才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来人缓缓靠回椅背,眼中的好奇如潮水般褪去,又恢复了之前的恭敬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 「想不到儒门之中,竟有此等上等人物。他必然是从古籍的只言片语里,窥见了那儿的一角,却站在了悬崖边上一哂而去,才没有重蹈我的覆辙。」 他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能在万丈深渊上镝矢复沓,可谓至人,光说这份定力,便是许多修行了百年的道门高人,也未必能及。」 江闻看着他,缓缓问道:「还未请教贵客,这首诗到底是什么意思?」 来人擡眼看向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此乃道门秘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然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的夜色,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轮廓上,似乎是幔亭峰的方向:「但你既然结庐于大王峰,自然应该晓得『玄化』二字,指的是什么。」 江闻如醍醐灌顶。 是啊,玄化者,化玄也。据《云笈七签》记载,武夷山便是道教三十六小洞天中的第十六洞天——「真升化玄洞天」! 江闻忍不住怀疑,同样是洞天,桑悦既然能写出《琅嬛记》,用荒诞离奇的口吻提到「琅嬛福地」,就肯定 知道洞天的真相,而这一切恐怕是因为他早在游览武夷山时,就借用过降真香,亲眼见过那片笼罩在洞天之下、在来客口中能吞噬神魂的刑地了。 更有可能,桑悦早就从《武夷山志》的残篇和道家秘典的蛛丝马迹里,推断出了玄化升真洞天里藏着的秘密,最后他会去修缮郭岩山汉代老子祭祀亭,想必知道了青牛道士像的来历和怒特的存在。 而江闻从前,只当桑悦是个恃才傲物的狂生。毕竟这个成化年间的江南才子,恃才放旷,骂遍公卿,一生仕途坎坷,只做过些训导小官,最后潦倒而死,史写他「怪诞狂傲,言行不经」,地方志里也只寥寥几笔,甚至无人知道他曾游历武夷山,留下题字石刻,修缮过一座无人问津的宋墓。 可如今想来,他可能早就从故纸堆里,窥见并摸到了玄化升真洞天的门扉,甚至可能与青牛道士像背后藏着的、关于怒特的秘密近在咫尺——但这个狂生只是笑了笑,转身就走了,孔子说敬鬼神而远之,或许也只有这个自况孟子的儒生,才真正做到了。 「我性天生善骂鬼,世间那有真神仙。江某原本也不是不信鬼神,可自从见过了那些披着神仙外衣的怪物,知晓了所谓长生背后的无边苦楚,才明白其中有多凶险……」 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问道:「但我还有一事不明。桑悦当年在武夷山,还修缮了一座宋代的古墓,在墓上建了一座佛门浮屠。原本我觉得他做的事毫无关联,但如今想来却别有深意,这件事贵客可知?」 「知道。此事虽然也颇涉禁晦,却不妨一叙。」 来客淡淡答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天禧二年,帽妖现世,东京城人心惶惶。朝廷不但派了一百二十七名武林中人前去查探,还秘密派出了七名大内侍卫。那七个大内侍卫在那天的疯山怖海当中,比武林中人走得更远,因此也看到了更多不该看的东西。」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听说他们后来都疯了,从东京逃到了这里,以为躲进武夷山的深山老林,就能逃过一劫,可终究还是没能躲过朝廷的灭口。最后还是包龙图彻查此案时,感念于他们曝尸荒野,才派南侠展昭千里迢迢赶来,替他们收敛了尸骨,合葬在了这里。你口中桑悦修缮的,大概就是他们的合葬墓吧。」 江闻沉默不语,他一直以为那座隐在三里亭的宋墓只是普通的火葬墓,却没想到背后仍旧能与天禧帽妖之事有 关联。 这样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宋史》上只有寥寥数笔的记载,谁能想到在武夷山的无人处,黄土之下还掩埋着如此诡谲的内情? 但既然如此,江闻就更加确认前因后果了,最早流窜于武夷山江湖人士之间的「亡者」,恐怕就是这几个既接触过希夷之事,又有武功傍身的大内高手了。 此时炉火噼啪作响,铜壶里的水已经烧干了,壶底被炭火烤得发出滋滋的声响。 江闻忽然擡起头,盯着对面的人:「贵客,你不是第一次来武夷山吧。」 来客笑了笑,依旧是那副温和腼腆的样子,轻笑道:「公子好眼力。多年之前,我确实来过一次。那时幔亭峰上仙宴正盛,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我站在山下,仰望着那漫天的灯火,只惋叹仙凡终归有别,仙缘可望而不可即。」 嗡—— 江闻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缓缓擡起眼,湛卢剑骤然出鞘半寸,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此刻已然复上了一层霜白。 万千道细碎的剑影在瞳仁里流转明灭,八仙桌上的铜壶开始剧烈震颤,发出细密的嗡嗡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连带着江闻垂在身侧的衣袂,都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这是从剑窟之中化为干尸的易云庄主身上学来的剑意。 随着湛卢剑一寸寸从鞘中滑出,深湛如水的剑身映着摇曳的火光,层层流光氤氲其上,仿佛随时会化为水银泻地,消失无踪。 随着湛卢剑一寸寸从鞘中滑出,深湛如水的剑身映着摇曳的火光,层层流光氤氲其上,仿佛随时会化为水银泻地,消失无踪。 一股沛然莫御的剑气仿佛冲天而起,硬生生将殿顶的破洞又撕开了一大片,漫天繁星的光芒倾泻而下,却在触及剑气的瞬间,被切割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 这是他在十山大阵中跨龙羽人彻底殒灭之前,悄然掠走的紫气龙光。 此时江闻的呼吸变得极慢极长,每一次吐纳,都带着凛冽的剑气,激得桌上的茶盏轻轻晃动,褐色的茶汤在盏壁上划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却始终不曾溅出一滴。 「贵客,我大概猜到你是谁了。」 然而来客留着一口茶舍不得喝,此时兀自端着那只半凉的曜变盏,指尖轻搭在盏沿,惊风掠起时,方才落座时掖起的袍角已悄然垂落。 但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温和腼腆的神情,仿佛周遭逐弥散的剑气,不过是山林间拂过的一缕清风。 「公子,你是如何猜出我是谁的 ?」 江闻缓缓站起身,凛冽剑气在他周身凝聚,缓缓说道。 「建窑黑釉瓷,鼎盛于前宋,至元初便已衰落。入明之后,散茶取代团茶,点茶斗茶之风绝迹,天下人皆用白瓷泡茶,时至今日早已无人识得此物,若论复兴还得数百年后。而你不仅熟悉得一眼叫出它的名字,还知道它本是皇家供御之物。此为其一。」 「天禧帽妖之事,距今已有四百余年,天地会陈总舵主也是与骆元通那老头子联手,挖遍开封黄河底十三层的地下古城找到了南侠展昭之墓,才知晓宋真宗诏设祭醮禳祷,私下绘制的《殊魁一百二十七图赞》之事。然而你对当年帽妖之事的武林中人、大内侍卫内情如数家珍,连展昭前来收敛尸骨的细节都一清二楚。此为其二。」 「曾有一人寻访天下名山洞天时特意来到过这里,并且觑见缦亭峰上的仙人招邀,只是因不得其法而被困在了茫茫仙雾之中,眼看着歌吹冷风拂过,飘渺无所寻得,最后在一片阒寂中离开缦亭峰。但他留下的手稿却让另外一人找到了架壑升仙宴的真实位置,而在下不巧,便是此事最详细也最直接的知情者。此为其三。」 「你说你遭了遁天之刑,岂非刑余之人?宋元以来的武学宗师,我所能想到的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人。」 江闻的声音顿了顿,周身的剑气骤然暴涨,火盆中的焰舌被这股气势逼退了三分,八仙桌上铿然出现着一道道细微起伏的剑痕,沿着桌面蜿蜒流去,而湛卢剑终于完全出鞘,剑身上的流光汇聚成一点寒星,直指来客的眉心。 可来客依旧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直截了当地默认了对方所说一切。 他再次轻轻拢了拢过长的袍角,动作依旧轻柔腼腆,像个误入人间的深山远客,可他周身的空气却仿佛在扭曲、在坍缩,殿内的火光骤然黯淡下去,连殿顶漫天的星光,都仿佛被他的气势吞噬了一般。 「公子果然聪明绝顶,智计超群,无声无息间就套出了我这么多的话,不愧是破解了缦亭仙宴之谜的上等人物。」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跨越了数百年时光的沧桑和淡漠。 「哎,想不到时隔如此多年,还有人能一眼认出我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人擡起头,依旧是那副温和腼腆的笑容,可他那双原本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却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只要有人望进去,就会发现那里看不到底,看不到光,只能看到数不尽的时光蜷缩在里面缓缓流淌,看到 无数个日夜的孤独和痛苦,看到遁天之刑留下的恐怖印记。 那是一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善恶、超越了凡人理解范畴的恶意,但不同于玉真子那种狂乱暴虐的杀气,也不同于傅玉那种阴鸷冰冷的邪气,而是一种幼童将飞弹当做流星,许下了世界和平的愿望般的残酷恶意。 江闻忽然明白了,如今眼前的不是人,也不是鬼,不是仙,也不是魔,他只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活了四百年的影子,凑巧从遁天之刑的无边地狱里爬出来的、名为武道升华体的终极形态…… 「此人游历天下,虽然没有找到成仙之法,却从上清派中的汉诰《天皇太帝授茅君九锡玉册文》中,悟出了一身阴阳相生、天人化合的高明武功,宋亡后将《斫迦罗伐剌底曷罗阇图》献给忽必烈,转入元廷充任大内供奉——」 「此人便是前元时期,唯一能与首罗王齐名的高手。」 「罗淳一……」 「此人便是前元时期,唯一能与首罗王齐名的高手。」 「罗淳一……」 「此人便是前元时期,唯一能与首罗王齐名的高手。」 「罗淳一……」 记住我们的域名:,精彩随时可读。 「此人便是前元时期,唯一能与首罗王齐名的高手。」 「罗淳一……」 「此人便是前元时期,唯一能与首罗王齐名的高手。」 「罗淳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