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禁欲夫君早死前(双重生)》
1. 第一章
青石脊瓦下,夜雨如断线琉璃珠,滴答连绵。
夜已深,廊下有仆人陆续又增添几盏灯笼。
暨霄居的正屋里燃着所有烛台油灯,明亮如昼,却安静冷清。
“陶璃,再派人去门口看看,最好去路口等着,瞧见大公子的马近了,速回来禀报。”
妇人威仪的话音响起,陪在屋里等了许久,渐渐堕怠的一众人等立即绷直了脊背。
尤其坐在她侧身的晏棠。
婆母姚芝辛的声音响起,无意识下,她的两侧肩膀因为身体下陷而略微耸起,手指缩在袖口中左右扣右手,如同一只被大猫逼到墙角的小鼠,僵硬不动。
她甚至放缓呼吸,似乎这样姚芝辛就注意不到她。
上辈子,晏棠从双十年华守寡至垂垂老矣,婆母姚芝辛像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头顶,晏棠从未有哪一日是全然放松的。
重活一世,哪怕已回来两日,晏棠依然改不了面对姚芝辛时,这根深蒂固的,渗入骨髓的紧绷。
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咕…咕…她腹中突然发出两声清晰回荡,在这焦灼的等待中格外突兀。
手指被晏棠攥至泛白,脸颊一热,清瘦的下巴埋进衣领中。
姚芝辛转眼朝她看来,声音淡薄:“饿了就先吃两块糕点垫一垫,哪里拘着你了?”
并不温柔的话语,却听得晏棠紧绷的心软了软。
她乖巧点点头,从贴身婢女月芽儿躬身递来的瓷盘中小心取一块桂花糕,侧身小口小口啃着。
因为走神想事,她舌尖没感受到什么明显味道,循循下咽,只为填饱空腹。
这时候的姚芝辛还未经历年轻丧夫中年丧子,没经历过被八方惦记左右胁算,还仅仅是个挑剔严厉的高门贵妇。
晏棠明白,只是几十年的习惯一夕之间颠覆,暂时难以适应。
她在吃桂花糕,屋里仍安静得落针可闻。
宋府规矩森严,从主人,到奴仆,都像是日日绷着弦的提偶。
若不说明,外人看这屋里点着十几盏坐灯烛台,灯火通明的,满室清寂人人谨慎,恐怕要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实际上只是在等大公子宋司廷回来用晚膳。
晏棠咽下最后一角桂花糕,小口小口嚼干净,都咽进肚中,接过月芽儿递过来的软帕擦净嘴角,又轻轻顺了两口茶水,恢复安静乖巧的陪坐。
回到崇仁三年已两日,晏棠还没见过上辈子她那英年早逝的夫君。
宋司廷辅佐五皇子夺嫡即位,任新丞相,摄军国政事,为百官之首,无所不统。
他身为新帝不能离身的左膀右臂,政务繁忙,常留宿宫中。
今日晌午,宋司廷派随从乔宁回来传了口信,说夜里要回来用饭。
只是用饭,对宋府来说却是大事。
姚芝辛安排厨房准备了一下午,晏棠被叫到正院暨霄居跟着一起等,久坐已将近两个时辰。
前世有这样一天吗?
或许是时间太久远,或许印象不深,晏棠的记忆中搜寻不到有关今日的一星半点。
也有可能是她记性太差。
桂花糕有些噎人,晏棠又取了月芽儿换过水的茶盏,慢慢地喝,慢慢地咽。
一盏茶见了底,一路小跑的踢踏碎步清晰靠近。
来传话的小厮面露笑:“夫人,大公子回了。”
“好,速速去报,让厨房热菜热汤,抓紧些布菜。”
不久后,一行人的脚步接踵而至,愈来愈近。
晏棠随着姚芝辛起身,来到屋前迎接,犹疑,又有少许细微的迫切。
对于这位夫君,晏棠的记忆早已模糊泛黄。
二人成婚前没怎么见过,只是听惯了宋司廷十五岁连中三元金榜及第的赫赫威名,是历朝历代都罕见的大才子。
三年前政变夺嫡,他不在太子之列,也不入军功卓著的三皇子之流,反而不做声响地与太师、五皇子的舅父建威大将军,共同扶持了软弱良善的五皇子。
这场夺嫡政变期间,宋司廷为主力,出谋献计,连根挖出数十位身兼要职的贪官大吏,致使京中动乱,倒了许多百年大族。
在晋朝两百年国祚气数微末之时,挖腐土杀虫蛀,用收缴来的贪污钱财充盈国库,惠及百姓,暂时稳住了动荡的江山社稷。
改元的动荡中,晏棠嫁入风头正盛的宋家,之后不久,宋司廷受封。
外界都不明白丞相夫人为什么是她,她自己也不明白。
她家因为父亲晏礼官职不大,清廉保守,未被风波波及,可京里家中安好身份尊贵的贵女仍有不少。
成婚时晏棠出名了好一阵。
婚后,宋司廷待她客气但疏离,二人形同陌路。
高嫁后,晏棠锦衣玉食身份尊贵,出门人人簇拥,比她在闺中过得好太多,可并未让她体验到什么叫嫁人,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生活,也多了个严厉的婆母。
婚后第三年,宋司廷病逝。
他临死前让她再嫁,但姚芝辛命她守节,晏棠没有离开宋家,守寡后半生,在气氛压抑的高门之中,过了四十几年不愿回想的日子。
死后睁眼醒来,回到的却是两人已成婚近半年的时候。
目光尽头,随从帮忙卸下宋司廷身上遮雨的蓑衣,现出长身玉立,如松劲挺的一袭绛紫身形。
气势恢宏的团花蟒纹在檐下暖光的照耀下,威风凛凛、吊睛怒目,威压之重令人心中紧迫。
这是一品大员的紫袍朝服。
宋司廷有从龙之功,更要紧的是屡有谋略治贪治腐,运筹帷幄,被新帝力排众议封为丞相。
当年他才十九岁,如今为宰三年,不过二十二。
同岁的许多高门子弟尚在读书科考时,宋司廷已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与国舅建威大将军一同是新帝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这样罕见的事,往前数千年,都未曾有过。
姚芝辛因独子封相,受封一品诰命夫人,宋家这即将衰败的两朝大户起死回生,实为京中奇闻。
他越来越近,步履利落干脆,行如秋冬寒风一般凌厉,像带着细刃。
晏棠的视线停留在他胸口的衣袍纹样,迟迟不敢往上看。
上一世守寡的四十多载,她看的最多的,是祠堂里挂着的,宋司廷的家主遗像。
画中人不苟言笑,冷冰冰,和那个公务繁忙极少归家,从没亲过她抱过她的男人一样,只是一个看起来很厉害的摆设。
晏棠不喜欢他。
她犹豫之中,一行人已穿过连廊,来到正堂门前。
婢女上前为宋司廷取下大氅。
晏棠定一定心神,这才抬起目光看了一眼。
只是飞快的,囫囵吞枣的一眼。
外界提及宋司廷,最常说的四个字便是——天妒英才。
他的身上具备传奇人物所具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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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才能、相貌、公正无私的人品,如同一块没有任何杂质纯粹洁净的古玉。
因为过于完美,宋司廷的骤然离世,是自皇帝、王公大臣,到黎民百姓的遗憾。
与他成婚时间虽短,二人一起度过的日子加起来也有近四年。
此人分明是她的夫君,可重回十九岁这年,晏棠看他一眼,仍是惊艳。
和记忆中画中人的不怒自威不同,他比画像上青翠鲜活不少。
清隽冷冽的眉眼,一双墨黑看不见底的漠然眸子,高挺的鼻端像一座玉雕的山,面庞干净。
因两日未归家,在外不便,宋司廷的嘴唇上方透着些许青色茬印,然而他发冠未乱,衣袍整齐,若不是这浅浅的痕迹,看着还以为是天上的仙官降临尘世。
宋司廷比她高一个头还有余,若面对面站着,晏棠只齐他胸口。
看他那一眼时,她的头明显抬起,不知何时又低了下来,视线看着被飘雨打湿的石阶,脑中一片空白。
晏棠愣神,不知从哪个方向响起了交谈声,姚芝辛和宋司廷在说什么,如何走动,她通通没有意识。
她仿佛意外落水,被一片浑厚包裹得完全,被隔绝,独立于世间。
重生回来的这两天里,她都像是做梦一样,一不留神就陷入恍惚,脑袋昏沉。
此时此刻,看到宋司廷的脸时,这种荒诞的不真实感达到顶峰。
她整个人浑身发麻,小腿虚浮,但是胸腔很热,心脏用力地跳动。
这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反应,前生的六十多年,哪怕在听闻宋司廷病逝时,她都没有如此过。
晏棠回来了,又见到了活着的他……
晏棠胆子小,她这样的身体反应像是在害怕,可又不全是害怕。
“晏棠。”
“……晏棠。”
呼唤声重复响起,晏棠恍然回神,抬眸一看,屋里人全都正望着她,十几双眼睛朝她汇聚。
晏棠惊出一身冷汗。
姚芝辛蹙着细眉问:“怎么愣神,不是饿了?”
姚芝辛和宋司廷都站在里厅的四方桌前侧身看她,等她入座。
姚芝辛的眼神复杂,探究中夹杂着晏棠熟悉的不满,浅浅的,但不容忽视。
而宋司廷,他一向波澜不惊,似乎无论发生什么事,在他看来都是小事。
然而就是这样简单平淡的目光,常常让晏棠觉得她整个人都要被看穿了。
喉间滞涩,她不自觉干咽缓解,在月芽儿不留痕迹扶了一把的助力下,缓步走向饭桌,坐在姚芝辛的右手侧。
晏棠呆头呆脑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反常打断了姚芝辛和宋司廷说话。
原本有许多话要问,这一打断便中断了。
姚芝辛多看了晏棠两眼,心中叹息。
虽说男低娶女高嫁是常事,宋家迎娶晏棠却是娶得太低。
以宋司廷连中三元的前途无量,当初议亲时除了京中的闺秀,举国上下也有不少名门望族之后与之相匹。
晏棠在一众闺秀中,除了容貌,其余属实不起眼。
她三岁时生母早逝,父亲晏礼官职不大,任国子司业。
本人不仅没有才能和美名,还是个传言头脑不灵光的。
可偏偏宋司廷其它人一概不考虑,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单单只要娶她。
时至今日,姚芝辛都不明白,晏棠究竟特别在何处,以至于无人可及。
2. 第二章
宋司廷用饭时不习惯人伺候,暨霄居的奴仆,以及三位主子身边伺候的人都等在外间。
只留姚芝辛身边的两个一等婢女递碗传物。
宋府大房之内,除非姚芝辛安排,其余时候都是她们三人在正房用饭。
宋司廷的父亲早年病故,他公务繁忙,极少在家,在家时自然需多多尽孝,陪伴生母左右。
晏棠是儿媳,不需要避讳,所以通常都是夫妻二人陪着姚芝辛用饭。
宋司廷不在府上时,晏棠更是如此,常在暨霄居陪伴。
因此,晏棠和姚芝辛这一对婆媳左右相伴的时间,远胜于亲生母女,也远胜于宋司廷这个独子。
她太熟悉暨霄居这间宽阔古朴的正屋,规矩、摆设、格局、气味……
太熟悉姚芝辛。
唯独宋司廷是陌生的。
他像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是突兀的,可怕的,令她头晕目眩。
晏棠端坐,纵使内心翻江倒海,但明面上的规矩一点也没错。
母子二人说着要紧事,注意力渐渐挪开,便没在她身上了。
“留宿宫中这两日,可是为了西北的旱灾?”
“是,还有即将要筹备的年祭。”
“陛下待你虽好,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朝堂还有其他能人,你不要事事争先,在陛下面前切莫太固执。”
姚芝辛提醒宋司廷适当收敛锋芒,宋司廷淡淡应允,看不出态度。
没人注意晏棠。
她夹着面前离她最近的几道菜,支起耳朵听他们对话,搜肠刮肚地找回忆。
前世她听过这一段对话吗?
印象很淡薄。
像是用带墨的笔在洗笔缸中轻点一下,墨色晕开,不再有缥缈的黑雾后,水依然是清的。
这对话的确有熟悉感,可是这母子二人常说的话都是这些,离不开议论政事,以及提醒劝诫。
宋司廷少年老成,有大学问,心机又深沉,非普通人能比,因此姚芝辛常常只是浅层面地劝诫,并不真实约束。
晏棠的熟悉感正来源于此,但这些具体到字句的对话,她是一点也不记得了。
大概是她记性太差,当时也没注意认真听。
没有她说话的份,晏棠独自乖乖地吃饭,一口接一口吃完,瓷碗干干净净。
她放下玉箸,忽惊觉宋司廷和姚芝辛碗里还有不少,又赶紧抬手装作继续吃。
原本宋家有食不言的规矩,但除了用饭这点时间宋司廷总是很忙,许多大事等着他安排,甚至有些来自各地的奏折他也要过目,母子二人交谈便只能在这种不适时的场合里见缝插针。
说话时并不动筷,吃得自然也就慢了。
晏棠发现自己与他们步调不一致,偷偷端起碗底朝她自己的方向倾斜,慢慢夹着藕丝一根一根地吃。
余光察觉左手侧的高挑身影朝她瞥了一眼,晏棠下意识把对着宋司廷的碗又往下压了压,免得他看见。
这宋司廷说正事就说正事,何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连她的小动作也不放过。
晏棠没看回去,假装不知道,当作无事发生。
不知怎的,或许因为宋司廷在她心里是个死人,她不太敢看他。
而且他还是个绝顶聪明的死人。
前一世她就害怕宋司廷,觉得他冷冰冰的,不有趣,寡淡无味还心狠手辣。
重活一世害怕加重,成了忌惮,有意无意的逃避更甚从前。
这时候姚芝辛的话也说完了。
她的有些话宋司廷没有回应,她也没法说什么,在正事上宋司廷有自己的考量,和他的为人截然相反,激进大胆、不畏得失、当机立断。
凡是他下定主意的事从不轻易更改。
姚芝辛这个生母能做的,唯独劝诫一二,因此她并不执着于宋司廷的回应。
说完,姚芝辛侧头看向晏棠,提醒她:“怎么只吃藕丝,吃些肉食,把身子养好。”
“好的母亲。”晏棠一惊,手指紧紧捏着碗底,险些手抖,因为她以为姚芝辛要说的是别的。
她夹了块鱼肉放进碗中,默默想,这母子二人是如出一辙的敏锐,明明在谈话,目光都没朝这边看,却还能注意到她的反常。
晏棠用玉箸尖端劈开白嫩的鱼肉,取出半透的刺,心生羡慕。
如果她也能像婆母和宋司廷这么聪明就好了,许多她记不住,想不通的事,对于她们来说肯定都不是难事。
吃罢饭净口后,婢女端上热茶,三人挪到一侧,又坐在炕榻上说话。
饭间说起西北的旱灾情,已持续几个月了,从今年入夏开始,到了七月最热时下了场暴雨,之后直到九月都没再有什么动静。
姚芝辛说:“牵一发而动全身,灾情在西北,帝京也不可避免。”
说起这事,晏棠心生忐忑。
只犹豫一息,她开口道:“母亲,今年冬日府上多买些碳火,也多攒些冰吧。”
她记得前世的崇仁三年这年天气古怪,冬季的京中天气很冷,时日又长,碳比油贵,到了盛夏却热得很,许多府邸高价求冰。
宋家倒是不怎么短缺,从未听说碳和冰不够用,削减用度的情况。
晏棠房间里用冰,从五月下旬一直到九月,未曾断过。
宋府只要有宋司廷镇宅,他在时,宋府状况比王府也不差,只是她觉得可以再多备些,到时候她也好多给她祖母送一些离不得的消耗之物。
姚芝辛问她:“缘何这么说?”
宋司廷也朝她看过来。
晏棠心中顿时一紧,词穷一会儿后,不安解释:“是因为听母亲说西北干旱,想到干旱时多山火,兴许碳便宜,可以多买些。”
姚芝辛点头:“你这句话倒说到点上了。”
她没说这些事宋司廷早就吩咐了,采买的钱都已经拨了出去。快进十月,现在买都算迟了。
晏棠不掌家,所以她不知道这些,不过她倒是猜到如今碳比从前便宜两三文钱也是难得,恐怕是身边嬷嬷特地教的。
姚芝辛:“都已经安排下去了,碳便宜,可多买几千石。”
“好的。”晏棠点点头,一转眼,直撞进宋司廷幽深清寂的眼中。
她受了惊,慌忙挪开眼,二人视线一触即分。
晏棠总觉得宋司廷的眼睛像一柄利刃,能看到她肚子里去,知道她在想什么。
晏棠的手无意识拉紧衣襟。
好像是宋司廷看她时她的衣带没拉好,露出了什么被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一般。
宋司廷莫名,眼神微不可查收紧一瞬。
宋司廷有个不可言说的秘密——他是个重活无数次的人,每一世都会因各式原因死在二十四岁当年。
这是他重活的第十六世。
是他与晏棠第十一次做夫妻。
十一个三年,他第一次感觉到她变得不同。
他已习惯了,从第四世开始,决定与她保持距离隔绝念想,不再亲近之后,她总是害怕自己。
和害怕母亲一样,只有尊敬,没有亲近。
其实晏棠是个很爱撒娇的姑娘,但人又实在胆小,像停在叶片上的蜗牛,只有确认足够安全才会探出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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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
今天,没有任何前因后果,她的反应表露得更明显。
晏棠像受了重重惊吓的小动物,拼命把容易受伤害的弱点藏起来。
若非母亲在这里,她得规规矩矩地坐着,此时恐怕已站起身来退远了。
两天前宋司廷离家时她还不是这样。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喝了茶说罢话后,因为宋司廷要回阆院的书房处理公务,小夫妻二人与姚芝辛道别,回宋司廷所住的单独院落。
回阆院这条路晏棠也很熟了,独自一人走过一轮又一轮春夏秋冬,从稚嫩的少女时走到垂垂老矣。
身边只有月芽儿和林妈妈,以及其他婢女奴仆。
偶尔是宋司廷三婶娘和她的长女宋眀筠,偶尔是宋家已出嫁的二姑母宋元真,偶尔是她的好友许今昭……
有过许多人,唯独没有此时身旁高挑颀长的身影。
宋司廷走路利落,哪怕下雨,随从在他身后打着伞,仍然步履依旧。
看着从容矜贵,因为腿长跨步大,晏棠若不跟紧点,二人很快拉开差距。
宋府也很大,这里曾是世代为官的钟鸣鼎食大户,从宋司廷曾祖父那一辈开始青黄不接,子孙凋零,府中住的人也少了不少。
人少了,这广袤的占地便显得空白,夜里走着更显寂寥。
宋司廷在前面走着,晏棠眼见他的背影逐渐减小和模糊。
她提着裙摆,因为怕湿了鞋袜走得慢,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开。
晏棠已经习惯了,宋司廷因为事多繁忙,从不在旁的事上耽误时间。不仅走路不拖拉,其它事也是一样。
她没有开口叫他。
因为……
前方,宋司廷回头看她,停了下来,驻足等她。
是了,晏棠还记得,从前就是这样。
宋司廷走得快,两人行路的速度不匹配,他会不时停下来等她。
这一段从暨霄居回阆院的路,他会这般等她七八次。
这件事也是晏棠一直想不通的事。
既然两人一道回去,他明明可以放慢脚步和她一起走,但是宋司廷像是完全不记得有她这号人,所以不会顾及她。
会停下来等她,是因为在那装了许多大事的头脑中,明确她是他的妻子。
他不是在等她,是在做该做的事。
因此晏棠一直都觉得宋司廷不喜欢自己。
没关系,反正是她先不喜欢他的。
他在等她时,晏棠会变得迫切,加快脚步,因为她怕麻烦别人,也不想耽误宋司廷那宝贵的时间,她便会在这期间近似小跑。
珠钗摇晃,环佩作响,在晏棠跑起来时,她身上佩戴的首饰似乎在替她发出抗议的声音。
今夜下着雨,石砖与草皮之间偶有积水,虽说前后都有灯笼,仍照不完全。
晏棠不慎踩了一脚,顿时自鞋尖向内里迸炸一股凉意,脚尖湿透了。
她轻轻嘶了一声,来到宋司廷面前。
感觉他能听到自己的叹词,晏棠解释一句:“踩到积水了。”
宋司廷只嗯了一声做回应,其余不会再有什么反应。
晏棠早已习惯,非但不觉得失落,反而回味宋司廷的声音很好听。
在她记忆中,尽管宋司廷的容貌已模糊了,却一直记得他温润微凉的少年嗓音。
也不知老了之后会不会更低沉?
晏棠惋惜。
重活一世,她对宋司廷更大度了,原谅他走得快。
毕竟,谁让他“走”得快呢。
真可怜。
3. 第三章
回到阆院,宋司廷去书房忙了,晏棠叫水沐浴,依旧自己过自己的。
踩了水后打湿鞋袜的那只脚太凉,晏棠抬声吩咐:“月芽儿,待会热水抬上来少兑些冷的,我要能冒着热气的那种。”
月芽儿转了转脑筋,一拍手说:“不然再摆一盆炭火添些热气?”
“很好。”晏棠点头。
她怕冷,雨夜比平时更冷一些,能暖和些也省得受凉难受。
晏棠的生母走得早,父亲晏礼的续弦不好相处,成婚后,因为宋司廷身居高位宋府家境殷实,姚芝辛管家虽严,对她却没拘着过。
宋司廷也时常给她银票金锭、珠宝古玩、字画,值钱的东西没断过。
晏棠有了数不尽数的,从前想也想不到的财富,生活上什么也不需考虑,想吃什么用什么,都能随着性把自己养得不错。
所以说,若说她前世有多苦,也不尽然,她已经比许多人过得都要好多了。
晏棠也不奢望其它的,能不短吃穿就已满足。
晏棠泡在氤氲着热气的浴桶中,被温暖包裹,想着想着,又想起前世。
宋司廷死后被皇帝追封为国公,婆母姚芝辛是一品诰命夫人,手里握着宋司廷挣来的宽厚家财,皇帝的赏赐,可那些身外之物对她来说不止一提。
她麻布素衣,不沾荤腥,青灯古佛相伴至死。
姚芝辛也是个命苦的人,夫君早逝,全数的指望都在宋司廷身上,宋司廷却比生父死得更早。
支撑她活着的念想全无,人还活着,却和脱了层皮和死了也没两样了。
婆母很可怜,因此无论她对晏棠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对她有怎样的要求,晏棠都乖乖听了。
应各方要求,晏棠没再嫁,守在宋府陪着姚芝辛,亲昵地唤她作娘亲,妄想用自己的陪伴温暖她,让她好起来。
可于事无补,姚芝辛的身体没生病,但接连的打击让她患上了严重的心病。
心死了,便药石无医。
偏偏她还长寿,熬了大半辈子,哀怨痛苦,死后双眼闭不上,是晏棠帮她捂了很久才闭上。
而晏棠因为和宋司廷之间没有情分,原先是不痛苦的,可是被婆母影响,她的痛苦也由此而生。
姚芝辛死后,又过了几年,晏棠因为没什么牵挂,活得无趣,把家业交给从前跟着宋司廷的旁系子弟,撒手人寰,寿终正寝。
她以为一切都终于解脱了。
谁曾想,却回到十九岁这一年,已嫁入宋府近半年,一切都成定局,延续上一世的命运。
晏棠长叹一口气,滑坐进水中,水面淹至她下巴处。
如果可以,这一世她再也不要过那样的日子了,必须想办法改变命运。
若是没嫁人倒还好,可以换个人嫁,哪怕家中穷些,没有功名,只要身体健康,吃得香、人温柔、活得久,不是短命鬼就好。
可惜回来的日子这么不巧。
老天爷想对她好,让她重来,却给她送错了时间,成婚半年了,生米已煮成熟饭。
不对……是生米,两人目前还是生米。
晏棠和宋司廷还没煮饭,但已经在一个锅里了,为时晚矣。
晏棠怀疑他是神仙,不是人,因为宋司廷从来都不需要“吃饭”。
*
隔天,门房送来一道忠勤伯府的帖子。
忠勤伯府是晏棠的好友许今昭的婆家,这帖子毫无疑问是好友送来的。
许今昭的亲事定得比晏棠早,两年前嫁给忠勤伯府的世子为正妻,世子是武将,小暑时节随国舅建威大将军府中子弟一同随军去了塞北边疆。
许今昭在家呆得无趣,常常送帖子邀旧时的闺中好友们出来赏花游湖看戏,吃各家酒楼的新菜式。
可惜晏棠这边被管得严,常常邀三次她只得去一次。
看到帖子,重生回来的晏棠心里欢喜,紧接着又为之忐忑。
她拿着帖子去找姚芝辛,向她求许可:“母亲,我明日有约,能否出门半日?”
姚芝辛正在看一份名单。
宋司廷任职丞相,做了肱骨大臣后,这些年和宋家攀关系的人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头不尽。
宋司廷繁务缠身不管这些,姚芝辛件件都得上心。
宋家从前是大族,如今没落后又崛起,不能丢了从前的风范。老夫人不管事,老太爷只知玩乐,二房早已离心,只有姚芝辛事事亲力亲为,扛起重担,三五不时有忙不尽的人情往来。
眼下还要提前备入冬的新季礼。
听晏棠说要出门,姚芝辛不紧不慢地看了她一眼。
在她沉默的时间,晏棠都已想好怎么回绝许今昭了。
前世的这一天出门了吗?
晏棠不明确了,她依稀记得是出了门的,还记得吃的蟹粉糕不好吃,糕皮不酥,蟹粉不甜。
可看姚芝辛的脸色,她又觉得婆母可能会改主意。
或许是记性差,或许是说不出的原因,晏棠总感觉重生一次,很多细节都没法严丝合缝地对上。
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有那种“这句话”、“这件事”发生过一模一样的感觉。
在她的直觉中,她把这个归咎为是自己记性不太好。
毕竟中间隔了三四十年,太久远,记不明确。
即使不是她记性不好也很正常,这毕竟是桩桩件件的事组成的生活,她们都是活生生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细小的些许出入才正常。
且晏棠还是变数最大的那一个。
或许前一世的她因为对婆母还未形成打心底的畏惧,不敢相见,来找她时笑得甜,说话讨喜,她就答应了。
这一次回来后晏棠的心理有巨大转变,在婆母面前内心不受控地有重压,战战兢兢。
这般状态并不讨喜。
正想着,姚芝辛摇了摇头:“去吧,不可太晚,申时前需得回来。”
这时间是晚膳摆饭前,晏棠知道她的意思,是想她回府一起等着,要是宋司廷回来,能陪他一起吃饭。
喜出望外,晏棠弯了弯眼:“谢谢母亲,我明日去去就回。”
姚芝辛诧异了一瞬,点了点头,晏棠便退出去了。
她走后,姚芝辛同身边的陪房常妈妈和贴身婢女陶璃说:“只不过同意她出去玩,何来如此大的惊喜。”
常妈妈收下姚芝辛递来看完的名册,见她在抚平宣纸,又将毛笔递过去。
“夫人何曾不近人情,少夫人那般谨慎,只是因为太懂事,自知出嫁的妇人常常出门不妥当。”
姚芝辛点点头:“她是个乖觉的,若咱们是一般人家,也勉强够了。只是对宋家来说欠缺的还太多。”
常妈妈只是陪笑了笑,不敢搭话,小事她能跟着劝劝,这样的事没资格评头论足。
更何况夫人所说并无问题。
上回宋府设宴,晏棠陪同姚芝辛待客,人一多,场合又大,难免有那些脑袋发昏牙尖嘴利的人说些不中听的。
有人在晏棠面前说,担心宋家这树大得怕招了风,明褒暗贬,不瞧着人好,可晏棠听不懂,没把话拨回去,只说不会。
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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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点说,让人觉得她大度稳重,可这京中人人恨不得长三个心眼,只会觉得晏棠呆笨,难当大任。
诸如此类的事在如今的宋家只会多不会少,在她们这做主母的位置上,心眼不是用来害人的,而是用来立身镇宅的。
作为高门大户的当家主母,若立不住,主君在外挣再大的功绩钱财,也可能因为主母守不住而败送。
在宋司廷迎娶晏棠之前,姚芝辛就不太赞同,她更希望儿媳有才能,有美名,从小就被家中以未来当家做主主母的规矩来教养。
等她进了门,接触得多了,见到她为人做事,这观念只深不浅。
原本姚芝辛不欲多说,末了,还是叹了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常妈妈听。
“罢了,只看往后能不能教得好。”
没有亲生母亲教的姑娘欠缺得太多,如今晏棠唤她一声母亲,教导她就是她的责任。
“是呢,有您言传身教,少夫人会成长的。”
*
翌日,晏棠出了门,乘坐宋府黑辕紫顶的四架大车,所到之处行人退避,马车让路。
都知道车里是宋丞相的家眷,凡是不傻的没人敢得罪,有实权和圣眷的一品文官比一品武将更让人忌惮。
许今昭定的会面地点,是京中新开的茗花雅筑,以招待女眷为主,环境雅致,菜式新颖,尤其糕点甜饮做得好。
许今昭早就想来了。
京中连日飘小雨,昨日见着要放晴,迫不及待把相熟的旧友,嫁入各府已成婚的,还有两个未出阁的都邀了出来。
递给晏棠的帖子上说邀了八个人,实际只来了五个。
一见面,许今昭便大声道:“从前还在家中时,听说未出阁的姑娘不好出门抛头露面。如今,要我说,成了婚的才像坐天牢一样,出来一趟难得狠呢,你说呢,棠儿。”
晏棠赧然一笑,知道她是在点自己,抱着她胳膊说:“我这不是来了嘛?”
许今昭把她拖到菜牌前:“来得好,今天就让你来点菜了。”
其他人也笑。
“就让棠儿点,她点菜运好,点的什么都好吃。”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吹捧。
晏棠不曾细想,但众人都心中了然。
从前只有许今昭和晏棠要好,其他人或许有人出身不及晏棠,但得家里宠爱,细看就不一样。
她又是个温吞不起眼的性子,难免被轻视忽略。
自从如平地惊雷一般突然被宋家下聘,要和宋司廷成亲,在京中平辈的凡常姑娘里,除了进宫当娘娘的,晏棠俨然成了最尊贵的女子。
连公主郡主都要给她几分笑脸,其他人更不必提,自然什么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一段经历晏棠有印象,前世也是她们让她点菜。
她点了几个后,有人提到蟹粉酥。
晏棠也看到了蟹粉酥的菜牌,陷入犹豫,要不要点呢?
这道点心大家都还没吃过,看着新奇,尤其把螃蟹与糕点结合起来不同寻常。
没吃过,晏棠却已经知道它不好吃。
不过她还是点了,她不好奇,别人却好奇,尝尝鲜没什么大不了。
点了菜后,晏棠把许今昭带到一旁说悄悄话。
她问:“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梦到宋司廷早早身故,然后我过得很凄凉,要真是这样,我该怎么办?”
“你是不是每日太担心,居安思危走火入魔了?”许今昭左右看看她,说得不着调,“担心那就和离,反正他娶了你又对你不好,成婚半年还不圆房,哪有这样的?”
4. 第四章
晏棠和许今昭最亲。
儿时她被一群小姑娘欺负,难过得直掉眼泪,是许今昭把人推开,护在她身前。
“小哭包没了娘这么惨,你们还欺负她,是不是人!”
把人骂跑后,许今昭盯着她看了许久,没给她递帕子擦眼泪,只说:“你哭起来好可爱,比我妹妹可爱多了。”
自那以后,许今昭叫晏棠“小哭包”一直叫到她十二岁,直到两人都大了,才改口叫她棠儿。
前世,晏棠有许多事都是许今昭替她拿主意,出谋划策,即使已很熟悉她了,知道她手下没轻重,晏棠有了困惑依然想问她。
此时是她嫁给宋司廷近半年,外人不知道房中事,许今昭却知道许多,甚至是所有。
她知道晏棠和宋司廷夫妻二人成婚已半年,却连一次夫妻之实都没有。
因此,不管外人觉得晏棠如何高攀,许今昭一直都只有一句话“宋司廷对你不好”、“这门亲事不好”。
“和离恐怕不成。”晏棠摇头,“婆母不会同意的。”
昨夜她想了一整夜,迷迷糊糊的似乎三更天才睡着,却也没有思考过和离这种可能性过于低下的主意。
不仅姚芝辛不会同意,宋司廷的大姨母姚少荣也会阻拦。
况且,晏棠也没有想过要离开宋家。
姚芝辛的晚年太可怜,哪怕陪在她身边是受罪,晏棠也想能有个人陪着婆母。
晏棠认为,或许上辈子就是因为有她陪着,姚芝辛的状态才没有更糟糕。
嫁入宋家后,姚芝辛从未亏待过她,且教养了她十年,这份恩情在其它任何事上,都足够成为晏棠念着她的理由。
许今昭看她竟真在认真思考,点了下她的脑门:“做梦的事那么当真做甚?要我说,你该多想想其它的事才是正经的。宋司廷还没同你圆房吗?”
晏棠摇头。
许今昭无语:“这是做什么,娶回家了又不碰你,人家家里成婚半年,孩子都生出来了。”
晏棠不在乎这些。
她想的是,她不能只顾自己不管姚芝辛,但若是能改变宋司廷早死的结局,避开这一劫,其它的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可是上一世宋司廷死得蹊跷,突生重疾走得突然,她想改变此事没什么门路。
耳边又响起许今昭的声音,嗓门变大。
“你别这么不当回事儿,就算你不想同他圆房,你也得弄清楚他这个人到底怎么样。我问你,他可有外室?”
晏棠摇头:“没有。”
“没有?你这么确定?”许今昭狐疑。
晏棠改口:“应该没有。”
活了两次都不曾发现有什么端倪,宋司廷应该是没有外室的。
“你是怎么确定的?”
晏棠真被问许今昭问得愣住了。
的确,她没有什么证据证明宋司廷没有外室,只是她切身的感受,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直觉。
并且这种直觉给了她坚定的答案,那就是——没有。
被细问此事,晏棠搜肠刮肚地搜寻记忆,慢慢地说:“他每日寅时中起床上朝议事,多数至下午才出宫。有应酬宴饮不怎么喝酒,身上从没有过脂粉味。除了忙公务,其它时候能回家都会回府中陪婆母和祖父祖母他们。”
晏棠以为她说完后,会受到许今昭的认可,看到她点头。
然而许今昭连珠带炮地接连发问:“没有脂粉味就证明宋司廷在外面没有女人了吗?可能那人不用胭脂水粉,也可能是宋司廷行事谨慎。我们什么脑子,他什么脑子,要是他想秘密养外室,还能被你给发现了?都知道他忙,他也说他忙,你便没有理由怀疑他。以宋司廷的出身官职,以他那相貌、身材,想给他做妾做外室的人能从北城门排到南城门。你就是太天真,什么都信。”
晏棠眨眨眼,还未消化这一大段话,许今昭又说:“就算没有女人,也可能有男人。你仔细看看他身边的随从、护卫,他的门客,他的同僚,他提拔的子弟,那群男人之中有没有面容姣好胜似女人的。”
这个……晏棠还真不知道。
许今昭提到的,是她从未想过的。
晏棠还在想宋司廷身边的人,许今昭的思路又跃进一层。
她想到什么似的,一拍手,言之凿凿:“是了!他娶你就是看你善良好欺负、好哄骗,能帮他遮掩丑事。若是宋司廷娶余湘容那样的,我这样的,估计没三天就露馅了,给他捅得满城都知道。”
晏棠瞪大眼,被许今昭斩钉截铁的话吓得不轻。
许今昭说的余湘容,是之前传说和宋司廷最登对的闺秀,她是太师的孙女,是京中有名的才女,聪毓灵秀,与宋司廷很登对。
不过,许今昭说她心眼多,她们与余湘容走得不近。
此时许今昭拿出来说,字字句句推断得有鼻子有眼,越说越顺畅。
说罢,许今昭激动得站直身子:“去查!你去查他。你身边若没有能用的人,我就派人帮你去查,看看宋司廷到底藏了什么心思。我倒不信了,正常男人面对你能把持得住。”
说罢,她把晏棠从头看到尾,满意地点点头。
“宋家养得不错,你总算圆润了,芙蓉面娇艳,漂亮得紧。”
随即,许今昭的视线停留在晏棠胸口,又看了看自己,叹息:“我吃得一直都很好,怎么就没你这么丰腴呢?”
从前晏棠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日子过得苦。
明面上看着什么都不缺,可厨房送来的吃食很少有她爱吃的,晏棠不吃辣,家里厨房常常做辣菜。
不吃肥肉,每天都有。
爱吃的菜式,鱼肉鸡肉这些,甚少送到她面前来过。
因此晏棠一直都纤瘦单薄,下巴尖尖,腰盈盈一握。
可即使在她最瘦的时候,都能看出些许起伏的线条,嫁人半年后,被养得丰腴起来,人看着艳若桃李更是美不胜收。
知道宋司廷对她不闻不问不亲近,许今昭就猜是她婆母养得好。
她轻轻捏了捏晏棠的脸蛋,恨铁不成钢:“你呀!别还跟未出阁的小姑娘似的天真懵懂,不管宋司廷怎么样,你都得想方设法怀上。从你肚子里出来的,是他们宋家的嫡长子,必会被宋司廷和你婆母悉心教导,你就算什么也不懂,有了依靠,一辈子都稳固了。”
这样劝说的话语前世晏棠听了许多回,直到宋司廷离世,就再没听过了。
此时听来,晏棠有种说不清的伤感,鼻尖一酸,红了眼眶。
她想到上辈子晚年太孤寂,常常看到别人的孩子活泼可爱,失神落寞。
晏棠丧夫孤苦时,同龄人子孙绕膝,如果说她有什么遗憾,这件事是首当其冲的。
顺势想起,许今昭的第一个孩子在怀胎时不知道,春猎时她去打马球,不甚小产,三年后才怀上第二个孩子。
因为这件事,许今昭受了婆母埋怨,与伯府世子夫妻离心。
这一世,晏棠想努力把这些遗憾都转为圆满。
“怎么又红眼睛,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痛我说,宋司廷欺负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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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又哭,许今昭正在天马行空的思想停下,盯着她梨花带雨的面容看,一边问一边看。
眼里的心疼不太清晰,对美人带泪的欣赏倒是显而易见。
晏棠摇头:“没事,只是想到我母亲了。”
她拿娘亲当借口,把掉眼泪的事糊弄过去。
和许今昭聊过之后,晏棠脑海中有了清晰的计划,一环接一环,要一一去实现。
许今昭:“没事就行,之前问你呢,需不需要我帮你调查?”
“不用,我自己试试吧。宋司廷身边侍卫随从众多,若被发现了,我怕害你不好。”
“行,你先自己试试,不行再派人给我送笺子。走吧,菜该都上了。”
两人回到采菡号雅间,菜都上齐了,众人都坐着未动,就等她们两个回来。
晏棠坐下,视线首先往蟹粉糕上瞟,她夹了一个,小小咬一口去尝,果然和记忆中一样难吃。
用罢午膳,又陪许今昭去各式铺子逛了逛,申时前,晏棠早早回了府。
她回到阆院正屋,让婢女都退出去,自己拿个小册子出来记下今天想的事。
晏棠有四件大事要做。
一是要试试能不能治好,或是预防宋司廷突发重疾。
二是详细调查宋司廷有没有外室,或是有没有龙阳之癖。
三是回家探望祖母,照顾好唯一爱她的亲人。
四是在明年二月春猎前,密切关注许今昭的情况和动向,提醒她看大夫,查出怀身孕,也预防她春猎期间出现什么意外。
晏棠把这些想法都写下来,再想与之对应的计策。
可在第一个就犯了难。
有些事想来简单,实施起来却无从下手。
宋司廷身边有皇帝赐的御医,平时把脉都没发现有什么问题,直到他死后,连他确切的死因都查不出来,只知道是心脏出了问题,突发死亡。
自己该从何下手,该如何提醒他,找谁看病才能发现宋司廷是哪里不对?
虽说她现在是丞相夫人,可抛却身份,只是一个除了生母早亡,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的简单人,很多事都没有见过全貌,更不知其中深浅。
晏棠犯难,但并不因此懊恼,慢慢想,总会有办法的。
她虽没什么经验,但手里有很多钱。
宋家迎娶她时给了丰厚的聘礼,对方太高不可攀,父亲和继母不敢动她的聘礼,都带了过来。
还有宋司廷给的银票钱两和值钱之物,她可有钱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既然宫里没有能人,保护不了宋司廷的身子,她可以去民间寻找有名的神医,或是精通内疾的郎中。
其它事也一样。
调查宋司廷可以花钱请镖师或是其它办法,许今昭的事想好由头即可。
只是……晏棠在册子最后又写上几个字,用笔圈起来。
“生小宝宝”。
生宝宝这件事要怎么办到呢?
难不成把聘礼和宋司廷给她的钱都交给他,跟他说“这些给你,你陪我睡一晚”。
不不不,不成的,她的钱都是宋司廷给的,若是他外边有人,怎么会因为她这些仨瓜俩枣委身于她?
晏棠摸着自己的玉佩,那是上好的和田玉,是宫里才有的,价值连城,她很喜欢。
若刚想的事当真能实现,即使再舍不得也要割爱给宋司廷。
一块好玉能换一个小宝宝就好了,让她这简简单单平铺直叙的脑子去想那些精妙计谋,委实太难为她。
5. 第五章
这些钱用不到宋司廷身上,但晏棠还是把银票金银玉器之类的都取了出来。
她叫来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贴身婢女月芽儿和她的奶嬷嬷林妈妈,三人关起门说话,没让宋家的婢女在场。
月芽儿和林妈妈见晏棠如此谨慎,都不免担心。
“怎么了少夫人,什么事吩咐奴婢?”月芽儿先走上前。
林妈妈谨慎地看了看门外。
月芽儿是晏棠刚出生时,晏棠的娘亲自挑的小丫鬟,陪她一起长大。
她生了一张圆脸,长相和性子一样敦厚老实,和晏棠既是主仆又是朋友,两个没心眼的在一处抱团取暖,在继母手下讨生活的日子才没那么难过。
林妈妈则是生母的陪房嬷嬷。
关上门来都是不会害晏棠的自己人。
月芽儿是个实心眼,眼睛只望着晏棠,听她差遣。
林妈妈发现晏棠面前的桌案上放着她放财物的箱笼,察觉到不一般,走到面前放低声音:“姑娘有什么心事?”
这几日晏棠时常走神,惴惴不安,林妈妈都看在眼里,唯恐她在别处受了欺负,埋在心里委屈着。
晏棠答:“嬷嬷,我没事,叫你们来,是想派个重要的事,让你们想办法帮我去外面跑跑腿。”
既然只让她们俩来,必定是晏棠自己的事,且很重要。
月芽儿和林妈妈对视一眼,一左一右站近一步问是什么事。
此前一点征兆都没有,晏棠突然拿钱出来,此事必定非同小可。
“我想请你们去帮我寻一寻,有没有久负盛名的民间郎中,无论是外地的还是京中的,都请来替我看一看身子。”
别的事晏棠恐怕办不好,但这是她琢磨了许久,反复推敲的,有信心能瞒着她们,不让发现她的真实目的。
晏棠重生的事谁也不敢告诉,唯恐节外生枝,这个秘密必须烂在自己肚子里,连最信任的婢女和奶嬷嬷也不能说。
她的计划,更是必须秘密进行。
不能说找郎中是为了宋司廷,她便揽在自己身上,借口是自己要看病。
一听晏棠要秘密找郎中来看诊,两人顿时脸色大变。
月芽儿:“姑娘,你身子哪里不舒服,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林妈妈更是慌了神:“姑娘要看病,老身竟然不知…宋家有大夫,为何要从外面请郎中?你也不与夫人说,难道是隐疾?”
越说越心慌,林妈妈的心咚咚直跳,见情绪太激动,她赶紧右手掐左手虎口,免得自己失了态给姑娘添乱。
这事越想越骇人,她二人急切地想听到晏棠解释事情缘由。
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跟姚芝辛说,让她延请名医,甚至是皇帝御赐给宋司廷的御医。
晏棠故作高深,学着她婆母的模样,讲话留五分:“不好的事怎好宣扬?若我有什么不好,让宋家人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没什么问题倒罢了,要是不好……”
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林妈妈忙不迭点头:“是是是,姑娘考虑得周到,此事的确不能宣扬,还是看过郎中后再想办法。”
她的眼睛四下转动,短短时间,已想了许多事。
上嫁吞针,她们家姑娘生母早逝,又不得家里疼爱,没有出众的好名声,难保不被人看轻。
这些事宋家人没提过,但心里计较多多少少都会有。
晏棠本就如履薄冰,得谨言慎行,事事小心,务必维持好这门好亲事。
姑娘说身子不适,要是无事便罢,可若是有隐疾,宋家人会如何?
那大夫人姚芝辛是个严厉苛刻的高门妇,一向不假辞色,绝不是好糊弄的人。
那宋家大公子宋司廷更是不可说,二人成婚半年,待晏棠如同陌生人一般,除了钱财珍宝,其它什么也不给。
如果她们家姑娘身患隐疾,最严重的是不能生育……这样的家族恐怕会立即换一个人做下一任主母。
有这些前提在,林妈妈再不想什么隐瞒欺骗有失德行,为自己打算才是正道。
她想了一圈后沉声道:“老身和月芽儿一定隐蔽着点,帮姑娘办成这事,绝不让他人知晓。”
月芽儿在一旁重重点头,嘴唇紧抿,一副视死如归模样。
“不过,姑娘是哪里不舒服,怎么从未给我们说过?”
晏棠知道少不了这一问,答道:“每回月信总有些不爽利,不准时,手脚凉,身子也总觉疲乏。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想查一查求个安心。”
她也不敢扯别的话说得太严重,怕惹她们担心,便挑了旁人无法求证的情况,并且有多重可能性的事说,才有发挥余地。
晏棠如今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多了一世阅历,处理这些事比同龄的自己好多了。
林妈妈是见多识广的老妇人,晏棠说得模棱两可,她只会补充齐全晏棠的情况,甚至想得更严重。
林妈妈点头:“妇症复杂多样,找老郎中看看,帮您调理身子,也看看会不会影响怀胎。”
她想着,又觉得她们家姑娘想得周到,若是姑娘身子弱不好生育让宋家人知道了,比别的病症更危险,可不能大意。
林妈妈还想了一些长远的事:“不止看病,若有其它不好,也不能让宋家人知道,只能报喜,不能报忧。”她边想边说,指点月芽儿,也说给晏棠听。
主仆三人把请郎中这事商量得具体,分了碎银两和一些银票,让月芽儿和林妈妈拿布包着,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林妈妈收好布包,拍了又拍,侍弄平展:“姑娘放心,我女儿袁杏儿你是知道的,给你管着庄子的那个。她男人钟北山是跑驴车送货的,走南闯北消息灵通,我让那不成器的女婿去帮你打听郎中的事,也不说是给姑娘看病,只说是给我看病。”
晏棠连连点头:“就知道这事交给林妈妈,没错。”
她自己不便办事,月芽儿也是个耿直的,这些年要不是有林妈妈在,恐怕她早被继母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从前在晏家多辖制掣肘,如今出来了,自己的事能自己做主,许多事都好多了。
林妈妈和月芽儿带着满肚子秘密谨慎地出去办事了,晏棠想了又想,觉得天衣无缝,应当能办妥。
待把郎中找到,她私自跟郎中说清楚,挑一个宋司廷在家的日子,或是直接出去外面,先假装自己看病,再不经意间以关心宋司廷为由,拉着他一起看身子。
世人常说女子的病症,尤其月信癸水的问题最难诊好,请来的郎中若治女症厉害,想必也能察觉出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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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廷身体五脏哪里不妥当。
晏棠觉得计划并无不妥,此事是她关起房门秘密筹谋的,两个人都是最亲近的,也都向着她,因此只安心在家等结果。
况且林妈妈又锦上添花,亲自出府去庄子上寻女儿和女婿,如此天衣无缝。
可晏棠不知道,林妈妈从庄子上回来,她那女婿钟北山才出去散了银子打听郎中,连外地的郎中也要找的事,当天就传回宋司廷面前。
晏棠身边的奶嬷嬷出门去了城郊小庄子的事太寻常,宋司廷的眼线知道,但没报。
直到找郎中这样不寻常的事发生,就赶紧一并报了上来。
上报此事的是宋司廷身边最信重的贴身随从乔安。
乔安向问话的人细心问清了时间、人物关系、来龙去脉,甚至连少夫人那庄子上不仅是林妈妈的女儿在管着,少夫人贴身婢女月芽儿的妹妹在那里养蚕的事都知道。
乔安往宋司廷跟前报时,交代得一清二楚,少夫人突然秘密延请郎中,找的不是普通郎中,而是每个地方都人人称颂的名医。
这事在乔安听闻时,只以为是少夫人哪里身子不适,不敢跟夫人说,不敢用宋家的大夫。不敢惊动任何人,因此私底下偷偷请人去找。
然而他报上去后,宋司廷本波澜不惊的平淡神色,肉眼可见地凝重了些许。
宋司廷从少时就沉着冷静,神情淡漠,即使他有变化也不明显,让外人来看或许看不出什么,可乔安是从小到大的贴身随从,能看懂那细微的眼神变化。
哪怕只看宋司廷停下手中事默然沉思,乔安就知道事情没他想得那么简单。
乔安觉得自己算是个聪明人,主子用人苛刻,身边又能人众多,若不看重自己,也不会让他一直留在身边。
然而他的脑子与宋司廷相比,仍有鸿沟天堑,也不知主子的脑子怎么长的,通万物、晓百事,心思缜密似有十窍。
乔安想不明白,少夫人派人找郎中,会代表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即使是少夫人病了,甚至是隐疾,也不需要宋司廷为此沉默。
是他愚笨,想不通关键,很多事乔安都弄不懂宋司廷在想什么。
比如没有人知道他对少夫人到底有没有喜欢。
若说喜欢,两人相敬如宾形同陌路,没有任何亲密举措。
若说不喜欢,少夫人又是公子在一众闺秀中决意要娶的人。
除了送到夫人、老太爷老夫人那里的,剩下的好东西和钱财,宋司廷都给了晏棠,都没怎么往自己的私库里放。
如果这都说明不了什么,乔安不知道什么才算是真情实意。
在他曾经无数次的思考之中,乔安觉得或许大公子对少夫人没有情谊,只是觉得她心思纯良,适合待在他身边,担任丞相夫人一职。
宋司廷给她的,是他认为作为丈夫应该给妻子的。
没有爱,但他能做到尽丈夫的职责,给她身份权力和钱财。
可饶是这么想,乔安仍然没有明确的确定,总觉得他看不透宋司廷,是他想得都太简单。
主子考虑的事,一定远比他想象得更复杂、更全面、更合适。
是最正确的决定。
乔安说不出缘由,只是潜意识强烈地这般认为。
6. 第六章
晏棠的身子如何,宋司廷比谁都清楚。
她生母早逝,继母不仁,幼时被养得不好,身子只是孱弱,注意食补,间隔吃些补品,很快就能养回来,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
起码在宋司廷死之前,晏棠的身子从里到外没有任何不妥。
在从前最初的三世,他们有过夫妻之实,晏棠怀孕生子,也没有出现过不常见的妇人之症。
她突然让身边亲信秘密去请各地的江湖郎中来看病,委实奇怪。
这不是宋司廷第一次察觉晏棠反常,抛去请郎中的事,只说她面对自己的反应也变化得突兀。
晏棠太怕他,甚至是逃避,这和从前都不一样。
追溯晏棠变化的原因,扩开来想,有多种可能。
分为外因和内因。
外因,她是否听了什么,见了什么,或有人对她说了什么。
内因则是她自己。
突然因为一件事延伸想了什么、或是做了噩梦,影响太深。
作为一个重活十六次的人,宋司廷知道,生活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天地之宽,蜉蝣蝼蚁,只在一念之间,细微的偏差便可促生不同的改变。
这些转变或是因为他的重生,或是受到波及,或是本身的变化。
在重生的十六次,他度过许多个或相同或不同的同一天,就算是一样的日子,一样的天气,也会有细微的差别。
只在大事和重大转折上不会变化。
自从第一世遭人暗害重生之后,后来的每一世,宋司廷在忙公务的同时,都会调查情况,尽可能多知悉一切,探寻他重活的缘由,观察万事万物。
从第二世开始,每次他醒来重活时间都不一样,从三岁、五岁,到九岁、十岁,这一次是十五岁。
若只论度过的日子,宋司廷已是两百多岁的人,他比世人多读成千上万本书,见过一个朝代五种不同的结局。
许多大事因他的选择与干预发生重大转变。
但宋司廷也曾观察过,同样的一盆花,在没有人为刻意的干预下,开花的日子、朵数也会不同。
天穹之下,有命数的都是活物,不可能一成不变。
抛去令宋司廷重生的原因,每一世像整个世界都在从头再来。
因此,晏棠的突然变化,在可能是各种各样原因的情况下,暂时没有被宋司廷关注。
但她找人秘密去请江湖郎中的事,不再是细小范围内的变动。
“不必干预她,继续监察,任何进度都向我汇报。”宋司廷给乔安下了如此命令。
请郎中不是什么问题,或许是要给家人看病,她胆子小,不好意思麻烦他或者母亲。
她们晏家,父亲眼盲心瞎,继母歪心思,最亲近的只有她的祖母。
晏棠自己的身体没出问题,或是为了给祖母请郎中,这是最简单的因果。
前几世从没有过这回事,以宋司廷的判断,他更倾向于还有别的原因。
要知道什么原因,最好的办法是静观其变,以待结果。
此前,宋司廷正在看西北的战报。
战报分两份,一份是官邸,送到宫里给皇上看的。一份是专门写给丞相的。
当今世上仁心慈悲,宽厚爱民却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能做一位仁君,却不是明君。
因此许多家国大事献计定策的都是丞相、国舅,以及御史中丞、参知政事。
这四个大臣中,又以宋司廷为首。
因为以往由他主宰定夺的事悉数尽成。
从前三皇夺嫡,宋司廷使计谋令从前的太子和三皇子争斗得两败俱伤,爆出了贪腐大案,五皇子派坐收渔利。
顺利即位后,新帝对宋司廷敬佩有加,言听计从,他恰好不是个心眼多爱猜忌的,反以有几位耳聪目明的大臣做他的左膀右臂为荣。
给皇帝的战报与送到宋司廷手里的内容不同,他这里的信报是主将黄将军亲自书写,道明情况,寻求帮助。
原本宋司廷看到末尾,看后正要亲笔回信。
此时他挥手,让为他研墨的乔宁退到一旁,自己亲手研墨。
乔安送来密报后,宋司廷的思绪一直被占据,借研墨冷静。
在重活的十五世里,他与晏棠并非每一世都是夫妻。
第一世,他静心苦读,一直未参加科举,在婚后的二十二岁参加科考,连中三元一举夺魁,高中状元。
那年的年底,晏棠怀有身孕,是个双胎。
为了生双胎,晏棠吃了不少苦头,生产时更是鬼门关走一遭,伤了身,落下许多病根。
他们的一双龙凤儿女也比独子有许多不足,常生病。
在二十四岁那年,宋司廷在皇权争斗的倾轧下难以独善其身。因为被太子拉拢,受到三皇子的忌惮,做了皇权斗争的牺牲品,被人暗害致死。
晏棠生双胎时伤了身子,宋家本就式微,他死后,宋家没几个做实权官员的,不知晏棠带着一双体弱儿女,和丧夫丧子的母亲如何生活。
不知是否苍天明鉴,给了宋司廷重活的机会。
第二世,他早早科考,于十九岁中状元,稳扎稳打在朝廷站稳脚跟,帮太子斗到三皇子被流放。
和晏棠有严密的避孕措施,一直未孕。
可一直到宋司廷二十三那年的深秋,不知哪里出了疏漏,晏棠还是有了身孕。
在晏棠还未生产之前,宋司廷仍然死在二十四岁那一年,死于太子的倒戈相向,做了太子行事败落的替罪羊。
第三世,宋司廷小心谨慎,没再卷入皇权斗争,但皇帝昏庸,他因独善其身不得重用。
可太子与三皇子苦苦相逼,他一介新科状元夹在其中,想独善其身,便两个都得罪了。
与晏棠,因为百般谨慎,甚少同房,这一世她并未怀孕。
这一次宋司廷依然死在二十四岁,死于被外派至琼州剿水匪。
自这之后,宋司廷不再被动,反而主动以身入局,搅弄朝堂局势。
知道在二十四岁时命中有一劫,宋司廷暗中扩充人手,养府卫、暗卫,事事提防,寻求一条生路。
因他改变,家中境况也随之变化。
后来,哪怕再小心,晏棠也意外有孕过,仍然怀双胎,难生产。
第七世起,宋司廷不再与她定亲,不再让她卷入自己的早死悲剧。
那一世,晏棠十八岁定亲,十九岁出嫁。
晏家待她不好,没有外力扶助,她的亲事挑得不好,所托非人。
宋司廷没有娶别人,看她身陷囹圄,却无法介入,而他自己同样自顾无暇。
第八世,宋司廷从友人中选了个家世人品相貌无一不足的,设计让二人相识,助他求娶,将她托付给友人。
宋司廷偶尔能听到她的近况。
美貌是晏棠不值一提的优点,她心善、乐观,遇难处而安之若素,嫁给谁她都会好。
然而友人家中情况复杂,母亲的远房侄女家中横遭变故,来京中投奔,二人有了苟且,做了他的妾室。
二十四那年死前,宋司廷听闻晏棠重病,不知后来如何。
第九世,宋司廷更早高中,主动入朝参与夺嫡,搅弄风云,扶持五皇子斗争。
后来,他设计了一场意外,让姚芝辛认晏棠为干女儿,做他的义妹,让宋家做她的靠山,再由母亲出面为她寻找家事简单人品好的年轻子弟为她做媒。
前两世看她嫁人,宋司廷时常夜不能寐。
可他短命,还未能为家人筹谋足够安身立命的财富和地位便早早撒手人寰,嫁给他是害了晏棠。
宋司廷本就不是意气用事的人,只做他判断正确的事。
然而那一世五皇子性子软,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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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草除根,太子卷土重来,赶尽杀绝。
姚芝辛相看的那名青年才俊,传说读圣贤书、家世清白、温文尔雅,可在宋司廷出事时,他人还未死,就退了和晏棠的亲事。
第十世之后,宋司廷不再替晏棠做主为她择婿,但依然让母亲认她为干女儿,买下京中最大的布庄,教她自立门户。
那一年宋司廷死时,晏棠恰被人求亲,不知后来如何。
他也不知他死后这尘世如何运转。
以从前对晏棠的了解,她心性简单,对人不设防,容易遭人算计,宋司廷只能多派几个人帮她。
但佛渡人,人不能自渡。
有再多帮手,也没人会帮她桩桩件件,护她一世安宁。
他在世时就听姚芝辛说晏棠不是做商人的料,奴大欺主,她又心慈手软,过得并不如何顺心。
思前想后,在第十二世,宋司廷再度娶了晏棠。
为杜绝任何意外令她怀孕,他不再与她行夫妻事。
为了他死后晏棠不会沉湎悲伤,宋司廷极尽冷淡,并不对晏棠亲近,只给钱,不给爱。
有晏棠陪伴在他身边,宋司廷不再像前几世那样心力交瘁以至于伤身,反而定了心,能专心处理大事。
宋司廷一面在外挣功绩,一面草蛇伏灰,早早就开始筹谋,给母亲和晏棠挣诰命,把钱财珍宝都分给她们。
有了无可替代的地位,宋司廷在已登基的五皇子跟前求恩典,常常带晏棠见皇后、公主,为她寻求靠山。
他希望在他死后,看在他的功绩上,宫中能善待他的家人。
看在丞相的生母和遗孀的身份上,没人欺负她们。
如果晏棠再嫁人,以丞相遗孀的身份,以及她手里的钱财,她在宫中贵人跟前的脸面,即使她性子绵软,有帝后为她撑腰,也没人敢欺负她。
而他们夫妻三年,只有恩,没有情,他死后晏棠不至于太难过。
这接连的几世,宋司廷全部的心血都用在立功绩、创盛世,可是他死得太早,没有几年供他完善地变法改制,他只能急功近利,以铁血手腕整治朝廷。
这一世更是加快进程到了极致。
因为对太子和三皇子了如指掌,在承安三十二年,宋司廷暗中设计让太子提前逼宫,三皇子出兵谋反,五皇子渔翁得利,于前一世提前两年继位。
而今,已是新帝继位的第三年。
在同样的时间,宋司廷已提前完成了上一世未完成的事,但晋朝前几任皇帝死于安乐,朝堂腐朽,太多遗留问题。
内忧外患,使人心力憔悴。
成婚半年,宋司廷无暇顾及其它。
眼下,他正在着手处理上一世让晋朝最受重创的一次天灾人祸、清缴山匪流寇,还西北和中原百姓安宁。
同时以贪赃银钱大力兴修水利,移植作物,助百姓安居乐业。
在死前,宋司廷同样会为母亲和晏棠求好恩典,让旁支中值得扶持的子弟建功立业,支柱宋家不倒。
只可惜,宋司廷毕竟年少,每一世都需要从头再来,从中状元到入朝为官,只有短短几年时间,许多事都无法一蹴而就,只能尽力为之。
历经多次死亡,宋司廷从前几世起就养了随从、府兵、私卫,还有暗线,杜绝各种意外事件。
即使这般慎重,宋司廷依然有可能像上一世一样,在没有任何外力危害下,死得突然,死于自身。
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一次又一次重活,又死在二十四岁。
也不知什么时候,这像连环一般的重生会一次一次推后,永远停在二十四岁,不再重来。
对这无力改变的事,唯有接受,做尽努力,为家人和妻子铺路。
重活十六世,宋司廷与晏棠做了十次夫妻,她从没找过江湖郎中。
这次派人去请郎中看女子之症,究竟所为何事。
7. 第七章
遍寻郎中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晏棠给的银钱丰厚。
林妈妈的女婿钟北山来传话,京中城南榆花巷里就有一位出名的跛脚郎中。
此外,宁州、江州也都有名医世家,请来的郎中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
林妈妈之前在晏棠母亲身边伺候,后来又做了晏棠的奶嬷嬷,一生尽心尽力。
晏棠生母没让她的女儿做丫鬟,放出去读书学艺,及笄后就在庄子上管事,这份恩情,林妈妈一家都感念深刻。
她们一家人为晏棠办事,向来只有多的,没有缺的。
钟北山一次给她请了三个郎中,每人都看一看,多方求证才能更加稳妥。
但对于晏棠来说,其实是好心办了坏事。
若只有一个郎中,还能假扮作林妈妈的远房亲戚来寻她,到了角门上让门房报一声,管家应当不会拦人。
可要是三个郎中,怎么让人进来,之前想的措辞不合适了。
不能让人都进门,否则必然会惊动姚芝辛,晏棠不好交代。
也不能让人分批分次进来,同样明显,不好交代,除非间隔的时间足够长,那又不符合实际了。
说动宋司廷同意陪晏棠去看一次身子都已经很难了,哪里会同意三次呢?
郎中进不来,只能晏棠出去。
能出去就变得简单了,不必担心惊动宋家人,但是要邀宋司廷一同前往。
晏棠想了个由头,就说在城南找到了好吃的、好玩的,说想过去见识见识,让宋司廷一起去走走。
又恰巧“听说”城南有个厉害的民间郎中,延请郎中为二人看看身子,碰巧另外两个郎中是他远亲,也都在。
三堂会审,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任谁也不想错过。
经过合理了,喊宋司廷去看病的缘由应运而生,晏棠拊掌轻拍一下。
很妙,就这么安排。
等钟北山的商队将两名外地的郎中请入京城,就让人带到跛脚郎中那里去等候她,再请宋司廷陪她出府。
只是这时间是什么时候,晏棠给不出具体,只能拿出丰厚酬金,让三位郎中先等着。
与请宋司廷陪晏棠出去游玩相比,前面的事都太简单了。
官员每逢五日有一次休沐,但两世加起来,晏棠都没见过宋司廷怎么休沐过。
他白日基本不在府中,夜里回来常常也挑灯忙到深夜。
起初一段时间她还等他,后来实在等不住,不再等待,两人各有各的作息。
晏棠已经习惯到了时辰先睡下,宋司廷什么时候回来睡觉,她通常都不知道。
宋司廷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晏棠还没醒,他又起来上朝去了,人仿佛铁打的,不知疲惫,只一心报效朝廷。
他这般尽心为国,凡提到宋司廷的名字,没有不敬佩瞻仰的。
这样一个人,晏棠要怎么让她他陪自己出去?
她与宋司廷一同出门,通常只有每年的重大节礼,由他带着进宫赴宴,或是去各个王公贵族府上赴宴。
这种情况下,她们二人也不在一处。
因为宋司廷的官位,晏棠每每都同婆母一起,陪在皇后、贵妃身边,与各位宫里的贵人和公主说话。
还有其它府上的王妃、长公主。
两人从未有过夫妻二人单独出行。
不过那是前一世了,前一世晏棠从未提过。
她们夫妻之间没有情义,但宋司廷对她还不错,她若提出,他若有时间,应当…会同意吧?
上一世没有夫妻出行,或许是因为她没提,晏棠想着,试试就知道了。
宋司廷若不允,就想法子让郎中们来府上,并非完全没退路。
晏棠做足了前招后手。
然而这一日宋司廷没回来,晚膳是晏棠陪姚芝辛两人吃的。
到了后半夜,晏棠已睡下了,才听到外面有动静,因为她睡下而熄灭的廊灯依次亮起。
晏棠本就没睡着,索性蜷着褥子等宋司廷。
过了约莫两刻钟,房门打开,一串轻若无声的脚步从外面延伸到内室,已沐浴更衣的宋司廷进来了。
他入了内室,总让晏棠感觉是他携了一身风霜,带进来许多凉气。
实际这天气并未到那种程度,她觉得冷,只是因为宋司廷这个人太高不可攀,给人无情的疏离感。
晏棠把下巴也埋进褥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婢女用长柄铜盖灭了烛后退了出去。
宋司廷来到床前,掀开半遮掩的床幔,缓缓在外侧躺下。
之前没看,也没听到动静,按以往的时间晏棠这时候都熟睡到无知无觉了,此时宋司廷到床上来,才看到一双乌黑湿润的眸子,带着几分怯意,紧张地望着他。
像丛林中受惊的小鹿。
“还没睡。”
简单且日常的问候。
晏棠点点头,感觉自己好像往外多躺了一点,占了宋司廷的地方,她整个身子往里蠕动,小声问:“你…你明天忙吗?”
她只说了简单几个字,然而宋司廷往下平躺的动作顿住,纤薄的眼皮低垂,静静看着她。
看得晏棠心头一大跳。
宋司廷的眼睛幽暗冰冷,像一柄利刃一般刺了她一下,晏棠觉得浑身都不对劲了。
他在等着她接着往下说。
晏棠一想到自己不踏出这一步又要年少守寡,鼓起勇气捏紧八根指腹抓紧被褥。
“我听说城南有一家烟花爆竹铺子,做的烟花很漂亮,每逢初一十五会在河边放烟花。明日十五,又是你的休沐日,你,能陪我去看看吗?”
明明是一件不算为难的事,可是晏棠感觉宋司廷看她的眼神越发深沉。
她近乎屏住呼吸,等待他的一个答案。
等来的却是问句。
“为什么叫我陪你去?”
前世,前前世,二人做夫妻的每一世,晏棠都没有提过城南的烟花铺子。
是听谁说的?
还是与她相邀出游的朋友都不能去。
又或是别的原因。
宋司廷等她告诉。
为什么让他陪她去——晏棠被问得语塞。
她本就紧张,他还要提问,太为难人了。
见她接不上话,宋司廷又问:“你怕不好和母亲交代?”
“是的!”晏棠黯淡的眼睛亮了。
有宋司廷这句话,她被提醒得想到了合适的理由。
“城南多贩夫走卒,人口杂乱,如果我一人去,恐怕母亲不会同意。你若是不忙,能陪我去吗?”
拉着宋司廷一起去,就不会被姚芝辛问了,这真是个好缘由。
晏棠觉得很在理,又顺着话补充:“我自己一个人带着婢女去也不太敢,你陪我去我就放心了,有安全感。”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柔美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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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着点点红晕。
散开的发髻没有任何饰物,清水出芙蓉,媚而不妖。
宋司廷看了,双眸凝神。
他已有许久许久,是至少七八十年的许久,没有见过会露出这副娇颜的晏棠。
这样的她,宋司廷只在前三世里见过。
后来,晏棠像被强行锁在笼中的鸟,不再鸣唱。
可是曾经她是很爱撒娇的。
在他高中状元时,晏棠望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甜甜说:“夫君,你好厉害哦。”随后在他怀里抬头垫脚,只能亲到他下巴,让人把持不住。
面前这张娇嫩羞怯的面庞,如记忆中印象深刻的那张娇颜重合。
即使明天有要紧事,要见他派出去走访的眼线,见官员,要听刑部汇报,然而说出口的却是——
“你提得巧,明日休牧,可陪你去。”
是想陪她,也是想知道晏棠是否在谋划什么事,才会如此反常。
他的答应好像是千载难遇的奇迹一般,晏棠一双美目缓缓睁大,写满不敢置信,脸颊红得明显。
“真,真的吗?”
宋司廷点头。
“太好了!”
她一连说了三个太好,看他一眼,像意识到什么,赶紧接话说:“我期待那烟花已经许久了,总算能去见见稀奇,谢谢夫君百忙之中抽空陪我。”
她嘴甜宋司廷是知道的,不吝啬夸赞,对人充满感激。
滴水恩当涌泉报。
不为别的,只听到这一句许久不曾听过的感激,也足够了。
宋司廷躺下,晏棠本还想再说,知道他要睡了,只能缩了回去。
然而她太高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着,三个久负盛名的郎中,但凡有一个能发现宋司廷的内疾,早早治疗,或是将养着,她是不是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不用当寡妇了?
宋司廷不死,姚芝辛,还有她,她们一家人往后的人生都将完全不同。
越想越兴奋,晏棠因为高兴,快到四更天,紧绷了一夜的头皮才放松,默默睡去。
她在旁边翻来覆去弄着响,窸窸窣窣,但宋司廷早早就睡着了。
没有与晏棠成亲的那三十多年,宋司廷很难入睡,但只要她在身边,哪怕什么也不做,他都能睡得很好。
哪怕她翻来覆去不安分,也不会影响到他。
宋司廷睡得很沉,休息得很好,醒来时看到晏棠闭眼安眠,睡颜甜美,多看了一会儿,起身沐浴去了。
乔宁怪道,大公子太爱干净了,昨夜睡前才沐浴,早上又要洗。洗了后要练武半个时辰,练了还得再洗。
练武时,宋司廷吩咐等在一旁的乔安乔宁两兄弟:“去传口信通知,今日休沐,上午去刑部,下午不见人,让他们等着。”
两兄弟应声出门传信去了。
乔宁问:“哥,昨天主子还说事情紧急,怎么今天要休沐了,这不太像咱主子的行事风范吧?”
“你别管,能搁置今天的事,说明有更重要的事要先做,你懂什么?跟着大公子这样的罕世奇才,要多学着点,少冒傻气。”
乔宁嘿嘿一笑:“哪里是多管闲事,我只是替主子开心,这都忙了两三个月,起早贪黑的,我都怕丞相大人身子垮了。能休息半日实在太好了。”
乔安瞥他一眼,恨铁不成钢:“朽木不可雕也。”
他都说了是有更重要的事了,还休沐休沐。
8. 第八章
过了午时,刑部的事务忙完,乔安和乔宁打起精神,做足陪宋司廷前往下一处办事的准备。
然而宋司廷却骑马一路直行。
京中达官贵人多,马车也多,偶尔还会堵路,为了效率,宋司廷极少乘坐马车,出行骑马赶路能节省起码一半的时间。
乔家两兄弟也跟着骑马。
主子一言不发地出动,下午的事必定十万火急,攸关国祚。
只是…这走的方向,怎么离宋家所在的正阳大道越来越近。
前面路口转过去便是丞相府大门,前方,宋司廷的马进了小道,直行几十百步,在东角门停下。
乔宁觑了觑眼:“哥,主子回府了。”
此时已是未时三刻,午时饭点时宋司廷还在刑部内,必定有刑部招待,同刑部官员一同用饭。
用过午膳了还回府,必有要事回家处理。
乔安下马跟了上去。
进了府后,从暨霄居离开,宋司廷又回了阆院。
乔宁猜测,恐怕是要取什么东西。
然而宋司廷没去书房,反倒回了正屋。
少夫人穿戴得漂漂亮亮,端正地坐在中厅,两只手置于膝盖上等着,双眸饱含期待。
宋司廷:“出门。”
只两个字,少夫人如同从座榻上弹起来,笑靥如弯月,梨涡绽放晃人眼。
两兄弟站在隔断外等着,都看到了,一时不太习惯。
也知晓了,原来并非同其他人的大事,而是同少夫人的大事。
晏棠脚步轻快,来到宋司廷侧身,问:“你同母亲说了?”
“说了。”
她抿唇笑:“有你在确实挺好的。”
两人的随从和婢女都听不出来,可这句话在宋司廷耳中,像是那些奏折上被朱笔圈过的重点。
分明是件小事,她却说了一句涵盖着丰富情绪的话。
有他在挺好的,说明没他在不好。
她过了很多没他在的日子吗?
诚然,宋司廷忙于公务,鲜少归家,也因为他的谋划并不与晏棠亲近,可是以她的反应来看,即使她不希望如此,却也接受习惯。
对于这样随和的晏棠来说,这一句话,不合适。
宋司廷留了心,记过的事便不会忘。
他的夫人必定发生了什么事。
姚芝辛无论是管家还是育人都重礼教,不怎么让她出门,即使不给她管家权,有合适的事,都会让她跟着一起听着学着。
晏棠多数时间都在家中,身边只有她带来的两个奴仆,其他人都是宋司廷精挑细选从小栽培,都是值得信的人。
暗中更有隐匿踪迹的密探,阆院内有什么醒目的事都会上报,在这样的环境下,会发生什么事,让晏棠忽然发生种种改变。
晏棠什么都不知道,她偷眼看了宋司廷几眼,感觉他不是很想陪她出去,并不期待她说的烟花。
但因为他是她的夫君,又是晏棠第一次请求他,才没有拒绝。
不仅同意陪她出门,还亲自去姚芝辛面前交代,说明宋司廷没有起疑心。
晏棠不仅开心,还暗自庆幸想了个好办法,这是她人生中不多的聪明时刻。
继母说她笨,姑娘们说她傻,可就连千年难遇的第一才子都被她骗过去了呢。
晏棠很开心,开心时就会话多。
上了马车,宋司廷坐下,她贴着边缘坐下,闲聊道:“今日是休沐日,出行的人应当会多一些。”
宋司廷没回应。
晏棠意识到她有点高兴过了头,闭嘴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坐着,免得打搅到他。
并非晏棠得寸进尺,只是太高兴了。
明明没发生什么,可她就是很开心,很满足,前世很少会有让她有这种感觉的时候。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脑子里乱乱地想着前尘今世,嘴角微微翘着。
宋司廷不着痕迹地看过她几次,晏棠没发觉。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绣青紫葡萄藤的比甲,领口至衣襟装饰了少许白色貂绒,这样的衣裳,在低头时偎在颊边的细绒,不仅没让她看着黯淡,反倒连带着衣裳都被她穿得更清浅柔和。
晏棠肤色白皙,来宋家养胖了些后面颊白里透红,再用一点点胭脂,水灵灵的。
笑起来更是令鬓边的珠花都失了颜色,宋司廷很难不去看她。
幸好他的夫人并不敏锐,脑袋里常常不知道在想什么,很容易陷进自己的世界之中,不知道周围有什么风吹草动。
知道她发现不了,所以宋司廷才看她。
他偶尔会听到母亲批评晏棠不专注,爱走神,但其实挺可爱的。
有些人脑袋满满,全是算计。
有些人脑袋满满,装着的是小花、小草、小鸟、小鱼。
这样纯善的一个人,必须要让她以为他毫无情义,否则在宋司廷死后,恐怕晏棠常常想着,惦记着,过不好自己的生活。
一路无话,马车穿过不知凡几的街道小巷,来到城南接近内城门的位置。
郎中们在榆花巷深处,晏棠所说卖烟花的铺子在街道上,隔一刻钟的脚程。
她说今日是出来游玩的,宋司廷回来得早,看烟花要到晚上,两人可以先逛逛,逛着逛着就逛到榆花巷里去,把人拐进医馆去看病看身子。
晏棠的如意算盘噼啪作响,只待水到渠成。
然而……下马车后她环视一看,这城南哪有什么逛的玩的?
她们姑娘家平素都在城东的光仪大道附近的几条街打发时间,那里有接连成片的商铺,卖着鞋履、成衣、珠钗、胭脂水粉、古玩字画、糕点铺子,应有尽有。
城南这边晏棠没怎么来过,上辈子来得也少,更不记得这城门旁是什么光景。
抬眼看后,她的笑容渐渐僵在脸上。
卖布料的铺子摆着粗布麻衣,卖吃食的是蒸饼油糕、酒铺是打散酒的,稍高一些的楼是客栈。
能去的场所寥寥无几,谈何逛玩?
马车气势磅礴,他们这群人又衣着华丽,从马车停下时,周围百姓的目光便朝晏棠她们聚集过来,眼神热切,当个热闹看。
在这样作为人群目光焦点的环境下更谈不上轻松愉快地逛完打发时间。
再看一眼那巷子里,有卖豆腐的卖肉的摊贩、有乌烟瘴气的小赌坊,那般鱼龙混杂的市井地,该怎么把宋司廷骗过去呢?
晏棠侧身,看向如同一棵柏树一般直立在街边的宋司廷,玉冠端正,近黑的墨绿色衣袍被宽肩撑开。
乍看一眼气度不凡,细看更是贵不可言。
宋司廷穿衣不喜华丽,但衣料都是民间难见的,织造工艺复杂,斜织的缎纹随着光线变换呈现异色,站在城南这多平头百姓的街道上,鹤立鸡群。
晏棠听到有人议论。
“这是不是哪位王爷?”
“可真贵气俊朗,跟仙人似的。”
听听,评价这么高,让宋司廷钻进小巷子里就显得太不合适了。
晏棠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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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都等着她,包括宋司廷和他的随从。
以及隐入人群中的便衣护卫、提前打探情况排查危险的斥候密探。
想了又想,晏棠迟疑伸手,指向街对面的面鱼馄钝店:“那里好多人吃,口味肯定不错,咱们也去尝尝。”
宋司廷没有异议,迈步走去。
两人尝了些市井小食,在晏棠不太自信的寻觅中,买了些油炸糕,又买了两块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新鲜豆腐,从包裹的干荷叶中散出浓浓豆香。
实在是没别的可买了……
随从们不太理解,但都好生把少夫人买的东西端着捧着,像捧着珍奇珠宝。
一行人越走越接近榆花巷,老百姓往两边让,没往跟前凑。
天子脚下多贵胄,他们只是好奇多看两眼,不敢招惹,怕遇到不讲理又有权势的。
晏棠自以为循序渐进,顺水推舟,目的很隐蔽,实际上她是什么想法,宋司廷和他的随从都清楚。
她想进巷子里。
宋司廷没说不去,远处的斥候和护卫都提前进了巷子清查危险。
等晏棠他们进了巷子,肉铺前已守了两个宋司廷的人,在摊贩老板看来是两个挑挑拣拣半天不买肉的奇怪男子。
火炉旁挥舞生铁刀的打铁匠更是被围了起来。
晏棠四处看看,跟宋司廷说:“这里好热闹啊,百姓们安居乐业,真好。”
“嗯。”宋司廷应道。
他跟着晏棠从已经被清查无虞的小巷中一一走过,知道她要带自己去哪里。
过了会儿,晏棠突然顿住脚步:“咦,对了,听说这里有一位声名远扬的厉害老郎中,专治疑难杂症。我月事时总觉得不舒服,不然去找他看看?”
她演得有些夸张,宋司廷本想假装没看出来,但是看她演得很兴奋,实则心虚紧张的模样,问她:“你听谁说的。”
“听…嬷嬷说的。”
月芽儿和林妈妈在一旁,暗想姑娘真聪明,因为郎中有三位,没让他们去宋府,而是假装不经意出门巧遇了厉害郎中。
待进了医馆,不让宋司廷进去,不论郎中检查得如何,都只说是小问题,喝几副药调理调理即可。
不打草,不惊蛇,妙哉妙哉!
然而她们姑爷还是太敏锐了,不好糊弄得很,一开口就让晏棠险些接不上话。
幸好她只是顿了一息,迅速拿林妈妈作了借口。
“那去看看。”宋司廷同意。
主仆三人吊在半空的一颗忐忑心落回肚子。
一群人各有各的神情和想法。
乔宁不知道实情,只感觉今天的主子格外好说话,什么都听夫人的。
他哥乔安想得太复杂,下午要忙的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嘛,而是陪夫人。
真好,能忙里偷闲休息半日,还能陪伴美人,这才是一个勤勤恳恳身居高位的丞相休沐时该做的事。
而不是陪着一群古板老头。
乔安则有些担心。
少夫人花重金广寻名医,是给她自己看病。
很严重吗?为什么她不和宋司廷说请宫中御医诊治,外面郎中的名头有些是夸大,找他们看诊并不稳妥。
但去看看也没什么,奇人有奇术,兴许民间高人能治宫中御医治不好的病。
想着,乔安又有了疑点。
少夫人明明瞒着人找郎中,怎么又大费周章把主子给带过来了呢?
事事都复杂曲折,最近两天,乔安感觉自己还有得要学。
9.第九章
等到了那跛脚郎中的小医馆,里面有妇人带着幼童在看病。
门后,小药童正在给一个摔了腿的中年男子伤口抹药。
医馆尽头的窗边,一名微胖的中年妇人正和一个攒了长须的瘦老翁摘草药。
听人进来,头上包着蓝色布巾的胖妇人扭头来说:“您进,这边也能看病。”
坐在她对面的瘦老翁也看过来。
妇人的视线在一众人中搜寻了会儿,看到宋司廷身后晏棠的面貌,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是哪位贵人要看病?”
她这话一说,一旁正在给幼童看病的跛脚郎中也看过来。
今日要出门,林妈妈的女婿早早就来传话说主顾今日上门,三个郎中都在这儿等着,到了下午,总算把人给等来了。
主顾出手阔绰,今日一见,果然是贵气不凡。
林妈妈走上前,按照事先演练好的说道:“我们家少夫人身子不适,来把脉问诊,妇人之症由来多,你们谁最擅妇症?务必仔细些。”
跛脚郎中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指着布帘后的屋子说:“贵人里面请。”
老妇人走上前来:“既是妇人之症,今日恰巧我也在,我也能看。还有我娘家表兄。一人恐怕看不妥,咱们一块儿给您看,最是稳妥。”
她们几个一唱一和的,宋司廷和他身边的人被迫听了一出戏。
宋司廷并未言语。
乔安是他的心腹,察觉到古怪,蹙眉问:“你们到底谁是大夫,我们少夫人金尊玉贵,哪能做那等不像样的安排,谁医术最精谁来看即可。”
这几位郎中都收了钱,听主顾安排说要一起给人把脉看诊,正要把人往里面请,不料还有人出言阻止。
正在说话的这位贵公子蜂腰猿臂,气势不小,一双星眸精明锐利,腰间还配刀,看得几个江湖郎中顿时胆寒。
跛脚郎中停下脚步,回身说:“这位公子爷,您有所不知,这妇人之症尤其复杂,一人看恐怕不妥当。这两位都是我远在外地的亲戚,论看病的本事比我还大。少夫人金贵,既信了我们来看身体,自然要看得准,治得好才是,您说是不是?”
乔安觑了眼。
是这样吗?好像有点道理。
若有疑难杂症,看一个大夫的确不稳妥,多看几个的结果可信度高。
而且乔安注意到宋司廷并未阻止,说明他是同意的,乔安便没再质问了,只警告说:“那你们都看仔细些,若误诊或隐瞒,必上告官府治你们的罪。”
“是是是,您放心,咱们又不是那等招摇撞骗的狗皮膏药。”
说完,老妇人赶紧在前面带路先进去了,这大户人家的规矩就是严些,让人不敢怠慢。
晏棠轻轻倒吸一口凉气,太吓人了。
她知道乔安是宋司廷身边最得用的随从,也是护卫,机警敏锐,不该含糊的时候绝不含糊。
可他那话不仅在几位郎中听来重若千钧,听在她耳朵里也让她满心忐忑。
好在有惊无险。
林妈妈说她女婿在外面结交的贩夫走卒多,打听到的郎中都是可靠的。
晏棠又深吸一气,嘴角向颊边上提,装作轻松。
“你们都在外面等着吧。”她看看自己的婢女和奶嬷嬷,又看向宋司廷,“夫君,你陪我进去好不好?”
这下,除了晏棠自己,宋司廷和其他人都暗暗惊愕。
原本清晰的计划被打乱,月芽儿和林妈妈更是云里雾里。
不是说要瞒着大公子和夫人么?
今日晏棠把宋司廷叫来已是危险,还不让她们陪她进去,这要是查出什么问题,让宋司廷知道可怎么是好?
这场合这么多人都在,有疑问也只能放到心底先压着,静看晏棠安排。
两人要单独进去,乔安乔宁他们第一时间想的都是安不安全。
宋司廷身份贵重,如果有人有心对付,任何环境都是危险的。
少夫人要看病,其他人不能陪同,万一紧急发生什么事怎么办。
一群随从都急了,可宋司廷没有拒绝的意思,不甚在意地跟了过去,他们便只能守在门外听动静,万一有风吹草动,就顾不得那么多了,随时闯进去护主。
几人望着宋司廷远去的高挑背影,都暗暗费解。
以往主子是最谨慎周详的,这几年他做了太多事,得罪太多人,树敌众多又树大招风,莫说出门,在府上都小心谨慎。
宋府明面上看不出来,实际被清理得如铁桶一般,连个砍柴的粗使家丁都要严查身世背景,怎么今天面对少夫人种种古怪的行径,不合常理的发展,却听任之。
绝不可能是因为宠溺。
除非宋司廷确信这此事没有危险,没人能害他。
这不仅是源于他悉知一切的掌控力,也说明他对晏棠是信任的,否则怎么随随便便就跟人进了那逼仄的小屋。
在宋司廷身边久了,事事谨慎小心惯了,乔安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看病的小屋子,总觉得里面藏着八个十个蒙面黑衣人,刀刃上淬着毒,要暗杀他们主子。
此时受人牵挂的晏棠和宋司廷二人,随着几位郎中进了隔间里。
跛脚郎中打开对着天井的窗户:“两位贵客莫嫌弃,这小隔间是给女客看病用的,夫人请这边坐,大人您随便坐。”
宋司廷依然没有言语,在墙边的条案处坐下。
晏棠小心翼翼,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看他一眼。
看不出什么。
宋司廷面无表情时,她总觉得他正耐着性子容忍,内心并不情愿。
宋司廷平时无论做什么事都干脆利落不拖拉,忙的都是家国大事,时间宝贵,出来半日陪她做些没什么意义的事,估计耐心已耗尽了。
晏棠赶紧坐下,让人给她把脉。
到现在,三位郎中都没听过宋司廷说话,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可莫名的,只是看他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就让人不由自主地内心紧张。
起初三人不知道他们的主顾是谁,只看公子和少夫人一眼,就知道这必是京中的大官。
权势之中养出的气度非常人能有,不怒自威,生杀予夺,如同一座让人望不见峰顶的高山。
在他们面前,任何言语和行为都变得渺小。
宋司廷又高大,从容地坐在那处,安静不言也没法忽视。
三位郎中,包括晏棠都不敢看,只任人轮流把脉,评断她的身子。
晏棠说月事时身子不爽利是借口,不过她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情况,专心听着。
三位郎中都说她一切都好,只是有些虚浮亏损。
老妇人道:“少夫人,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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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事期身子不适是常态,依据癸水的变化,每人身体受的难都不一样。平时多进一些红肉、多用当归、黄芪、白术补气血,月事期尽量多休息,暖着小腹和手脚即可缓解。”
郎中婆婆说的话与宋司廷知道的情况别无二致。
看完病,晏棠站起身,宋司廷却仍然坐着。
这小细节晏棠自然发现不了。
宋司廷如同在看一场戏,一节完了,静坐不动,因为知道还有下一节戏紧接着要登台上演。
晏棠“突发奇想”道:“这几位郎中当真医术精湛,解了我的惑。既然都来了,不如夫君也看一看?”
宋司廷了然。
果真是让他也看大夫。
从晏棠让他陪着出来,目的是让他看病这个猜测就占据了宋司廷推断的最大可能性。
他默不作声地配合她,陪她逐步往下演戏,终于钓出了一条他知道大概样貌的“鱼”。
晏棠忽然没头没尾地花重金派人去秘密寻郎中,不是为了她自己,却是为了给他看病。
宋司廷站起身,来到晏棠方才坐的位置坐下。
即使他坐着,身旁晏棠那感动满足的表情也不容忽视,她像是做成了一件大事般,肉眼可见的心满意足。
这份反常,让宋司廷内心极度复杂。
任何联系不到前因后果的事,背后都藏着来路曲折,但是又最简单、最直观的原因。
更何况,晏棠无论是家世还是性格都很简单,她此举的缘由便不太可能复杂深奥。
宋司廷活了十几世,比别人多百年寿命和经历。
他虽命薄,但因为这一次又一次的重生积攒,有着别人难以企及的敏锐头脑和算无遗策的手段,做什么都十拿九稳,能顺利成事。
哪怕是皇权斗争,亦没费什么兵卒,只是用了几个计谋,花费最小的代价害死了太子和三皇子,以及那昏庸只知享乐的老皇帝。
做过那么多事,如今让宋司廷难以看透的,竟然是他娶进家中的小夫人。
这背后的原因是如何,其实不难猜,只是隔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纱,有待验证。
跛脚郎中和那留有胡须的老郎中依次给宋司廷把了脉,都说他身体康健,但因操劳过度,肝气郁结。
晏棠在一旁听着,因为太认真,都忘记坐下,站在宋司廷身旁听得仔细。
宋司廷既知道郎中会怎么说晏棠的身体,也知道他们会怎么说自己。
身体是不会突然改变的。
最后,轮到老妇人诊脉。
之前给晏棠把脉时,郎中婆婆说过,她祖父、外祖父都是行医的,家中其他子弟学不会,只有她继承衣钵。
此时轮到她,她笑眯眯地望着宋司廷,补充说:“老身的外祖母能掐会算,是个半仙,我也学了点浅浅皮毛。观大人面相,竟看不透呢。”
宋司廷眉心微拢,目光深沉,等她继续说。
晏棠的手掌按在桌角上,因为关心听得太专注,没注意到自己身体在微微前倾,表现得过于关心,比宋司廷本人还要紧张。
宋司廷的注意力原本在老妇人身上,抬眸扫了她一眼。
他明确知道,自从他收敛情感,待她像外人一样客气疏离,晏棠就没喜欢过他了。
晏棠不会这么关心他,除非,她关心的不是他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