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停电夜》
1. 白孔雀
“哎擦,那不是白孔雀嘛?”
“哪儿?我去?还真是!那一如既往的,看垃圾一样的傲慢眼神,我就是化成灰也认得出!”
“离谱,她不是挺傲的吗?年级第一来这种地方兼职调酒?”
一群人停下往里进的步伐,看向吧台后十指翻飞的少女。
正值暑假,酒吧里熙熙攘攘,那女孩一身简单的白衫制服,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俨然把身后热闹的唱台都衬托成了背景。
银色的醒酒器在她手中抛出漂亮的弧度,迷离的酒色间,那双冷淡专注的丹凤眼像是水中清月,疏离又带着该有的韧劲。
一群人跃跃欲试地搭讪,都被她的寡言无声劝退,唯独有两个钉子户不厌其烦:“不爱讲话小姐姐,给个面子,我们都是三年常客了呀!”
这二人在少女的沉默以对中试图动手动脚。
咔哒一声。
“哈尔的心脏”在众人惊叹中被点燃。
摇晃的火焰在少女的指尖爆出细闪,火舌不留情面地燎过男人的额面。
引得所有人一声低呼。
明暗交叠的光影后,少女清透的面容像一抹上好的白瓷,清冷却又锋利。
她对刚刚燎到人的焰火没有任何表示,面无波澜地把燃烧的酒杯又往前推了几分:“慢用。”
搭讪的客人怒气冲冲地拨着自己的头发:“不就是想要你个手机号,至于吗?生意不想做了?”
闻言,江浸月淡淡瞥他们一眼,将吧台上的托盘推过去。
透明的托盘中有对三阶魔方,里边放着的纸条写着:魔方PK获胜解锁聊天权限,失败allin酒单。
在魔方酒吧里拼魔方,也是酒吧老板娘定好的趣味玩法。
对方翻了个白眼:“就这?哥哥小学玩的东西,等下输了别哭啊妹妹~”
一群人不怀好意地哈哈笑着,少女却不为所动地让他先挑魔方。
叮的一声,比赛开始。
看到少女盯着魔方沉思,男人轻笑一声,捏着魔方怡然自得地开始搭桥。
听到周围安静了下来,他得意地抬头,却意外呆住。
只见少女双手并用噼里啪啦地拧动着魔方,像是不用思考,快速把七零八落的颜色归置好。
一面,两面……
意识到对方进度过半的时候,男人咽了下口水,低头手忙脚乱地操作着。
可是越慌就越慢,他还没拧好一面,脸前的透明托盘里叮啷一声,丢进去了一个复原好的魔方。
魔方在半圆形的托盘里摇摇晃晃,少女勾唇,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Cashorcard?”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酒单往前一推,用冷淡的丹凤眼轻轻一扫,就让对方无所适从。
搭讪的人沉默了,周围的人立马起着哄:“哎呦,玩不起啊哥哥?”
“就是就是!欺负小姑娘?”
“嚷嚷什么?又不是付不起!!”
人群外的几个老同学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吹了下口哨,感慨道:“不愧是白孔雀,真是到哪都能整活!还记得前阵子的采访不?”
“哈哈哈忘不了!教导主任气得秃头都红了,在群里大骂她这个逆徒败坏格物中学的名声!”
前段时间市里电视台采访高考前十的学霸,主持人问江浸月,为什么没报A大反而选了航大?
少女似笑非笑地对着镜头直白道:“因为给钱多。”
那次采访是直播,主持人都怔了几秒,赶紧切了下个人。
采访结束后,江浸月在学校论坛的“年度叛逆人物”top评选里位次飞升,和风云人物程疑并驾齐驱。
高考结束,这两个传奇人物本来要各奔西东,又阴差阳错地进了一所大学
“一想到白孔雀和疑哥的恩怨又要续上四年,就笑得想死!我要去给疑哥报个信!”
话落,红头发的少年从调酒吧台快速穿越人群,钻进A12卡座:“疑哥疑哥!你那个傲得不行的死对头居然在这儿调酒!”
卡座里有三个人正在拼酒,也是最基础的拼魔方玩法。
主位上的少年凌厉高大,散漫地靠在沙发里,曲着的一双长腿占满了过道。
和其他人不同,他不仅转得飞快,还是单手玩的。
骨节分明又修长漂亮的的手指几乎将魔方转出残影,引得围观的女孩们尖叫连连。
听到友人的话,他懒懒抬头,顺着红毛指的方向望去,毫不费力地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那张瓷白倔强的侧脸。
程疑轻呵一声,指尖魔方转动的速度突然加快几分。
少女亦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隔着人潮遥遥望向这片。
咔——
转动的魔方骤然停住。
程疑在少女错开的视线中,将复原好的魔方抛了出去。
“OMG!又快了!十秒零三!!”
围观的女孩子们忍不住尖叫起来。
程疑淡淡扫过他们:“喝吧。”
一局三瓶,这已经是第六局了。
红毛炸了:“卧槽,不是让你们别比了吗?”
“认输六瓶,比输三瓶,你选?”
程疑定的规矩,没人敢违背,特别是在他不痛快的时候。
几个人赶走围观的姑娘们,苦哈哈地开酒。
“疑哥……”
红毛捏着酒瓶,悻悻地看向正在闭目养神的程疑。
卡座内的金色灯光透过少年利落前刺短发洒下,优越的眉骨在眼眶处截下一片阴影,光和影在他身上像是用冷刀片一棱一棱砌出来的,又冷又凌厉。
被人扰了清净,他轻轻皱眉,烦躁地揉了下右耳。
红毛小心探道:“……到底谁惹您了?”
除了江浸月,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有这胆子?
少年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喉结轻滚,声音哑得像硬磁刮过铁砂,带着冷质的颗粒感:“关禁闭关到今早。”
“啊?昨天不是比赛?”
“弃赛了。”
他语气散漫,好似一点都不在意。
但几位发小都默契地交换了唏嘘的眼神——这次可是参加国际航模大赛的决赛。
程疑作为备受关注的种子选手,一旦拿了奖,就是该奖成立以为唯一一位三连冠选手,等于说直接拿到了国内外顶尖航空器制造公司的入场券。
没想到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比赛,就这么因为程家“家法”给轻飘飘弃了……
“啊这……程叔又因为啥发火了?”
少年拨着手里的钢铸飞模火机,歼-20战斗机沿中轴线嗡嗡嗡地快速旋转,又毫无征兆地被他用手指截停:“因为没去见他的新情人。”
“又是这破事!你这样还不如去招飞……”
“闭嘴吧!哪壶不开提哪壶?”
众人紧急刹车换话题:“来来来,喝酒喝酒,一醉解千愁!”
程疑没接酒杯,抓起桌上的烟盒往外走:“我出去透个气。”
清吧里灯光昏涩,他一身不起眼的黑往人群里一站,精钢薄刃一样锋利突出,看一眼都觉得割得慌。
偏偏这种不好惹的气质特别能激发女生的征服欲。
他一路过去,吸引了不少女孩的目光,有几个直接跟了上去。
“哎!疑哥先别走!有好戏看……”
横幅从篮球包里抖落出来,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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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得及张开,程疑已经走远了。
“算了算了,等下给疑哥录个像就行!”
一米五长的横幅被铺开在茶几上,上边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恭喜江浸月得偿所愿,拿到航大奖学金!
这个横幅在录取结果刚出没多久就做好了,本意是等程疑开学了,他们带着去杀杀对方发威风。
可为了暑假能愉快地过完,红毛决定今天就用!
“怎么样?!比起白孔雀之前送疑哥那张,是不是这次嘲讽度拉满了?”
“看这形势,我觉得你可能送到白孔雀心坎上了。人都来这儿兼职了……”
“屁嘞,你信她是为了那点破钱放弃最高学府的大好前程,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那你说,疑哥为什么放弃招飞?也是为了那点钱?”
一扯到招飞,几人就不约而同地沉默。
红毛烦躁地拍了下同伴的脑袋:“别瞎逼逼了!点酒!指名道姓要那个‘不爱讲话’过来服务!”
红毛在桌子上摆弄横幅,卡座里茶几宽大又低矮,他差不多跪在桌子上铺的。
江浸月推着酒过来的时候,他刚好铺完,直愣愣地跪在江浸月面前。
看到她身后的老板娘,他卧槽了一声,手忙脚乱把横幅抱在胸前。
然而,江浸月早把上边的字看光了。
“呦,这写的什么啊?”老板娘抱着胳膊,脸上带着核善的笑意:“allin了酒单,就是为了拉这个横幅?谁策划的土味告白?”
光白孔雀那看虫子一样的眼神就够吃一顿了,她身后还跟了个黑带六段的老板娘。
一群人面对老板娘的死亡凝视,支支吾吾:“不……没……”
过于熟悉的场景再现。
用脚指头都能猜到是谁,不过不是告白。
应该是对当初她“送”给程疑的那个红榜告示的“回礼”。
连遣词造句都一模一样,好没创意。
扫了一圈没看到程疑,江浸月挑眉看向这群叫不上名字的老同学:“几位想先喝哪个?伏特加深水炸弹?”
一开口就亮了剑,几个男生交换着眼神,红毛哼哼道:“深水炸弹算个屁!”
“嘿,有胆色!”老板娘撸起袖管,“一次消费五位数的小老板们,我来亲自招呼!江妹,你去酒库帮我提点基酒。”
“谢谢你们祝我得偿所愿。另外……”
临走前,江浸月把那个横幅扯走,不咸不淡地勾了下唇角:“麻烦转告程疑,我更喜欢他当面送我,就像当初我送他的那样。”
话落,少女利落转身,浑然不把这群找茬的小喽喽放在眼里。
红毛觉得自己的绝世好计被鄙视了,拍了下桌子准备起身开喷,又在接收到老板娘的死亡凝视后立马缩回去当鹌鹑。
酒库附近信号不好,裤兜里来自陶女士的夺命连环call终于消停了。
被震动电话扯紧的神经松了片刻,江浸月正专注地核着酒单,突然听到隔壁小过道里隐约传出女孩子啜泣的声音。
她凝神确认了一下,毫不犹豫地捏起一个空酒瓶靠近声源:“你好,请问需要帮忙吗?”
虽说这里是大学城的清吧,但醉了酒的人什么混事都有可能干出来。
并且小过道里灯坏了,还是监控死角,难免不会被有心人利用……
江浸月谨慎地靠近,借着微弱的光源,她看到了双如黑豹般晦暗幽戾的眼睛。
啜泣的女声就在他身前,过道很窄他又高大,那女孩就像是被他禁锢在身前的猎物一样。
难以形容的不安感让江浸月重新绷起神经,她重复了一遍:“你好,请问需要报警吗?”
2. 离远点
女生没有吭声,倒是男人咔哒一声,在她脸旁擦亮了打火机。
火苗在女孩的惊呼下摇曳,情状暧昧危险。
他嘲弄的声音从过道里传出来:“听到了吗?再不滚,就报警了。”
这声音很有特色,像硬磁勾过铁砂的一般沙沙冷冷的,还带着几分低磁性,几乎让江浸月在听到的一瞬间就如脊背过电一样,竖起的防备。
是熟悉到名字呼之欲出的声音。
“你混蛋!”
过道里,女孩突然把手中的东西砸到对方身上,抹着泪转身跑开了。
江浸月有些莫名,一回头,里边的男性也懒洋洋地走了出来。
借着酒库昏暗的光线,她这才看清那张瞄一眼都觉得来气的脸——果然能让她起反应的声音,除了这个死对头,也没第二个人了。
怔神间,程疑已经跨过明暗交界的过道口走了出来。
他面色不耐,下颌边儿挂着一抹诡异的红,更衬得他这个人又混又浪荡。
注意到江浸月目光的落点,他烦躁蹭了蹭脸颊边儿:“有湿巾吗?”
这口吻和眼神,怎么品都有一种好事被坏的不爽。
见他带着酒气,又突然朝自己抬起手,江浸月下意识握着酒瓶子挡在脸前。
这一明显排斥的动作成功让空气安静了一瞬。
程疑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而后嗤笑一声,故意向前,将她逼到墙边,居高临下地瞪着她,又凶又冷:“江浸月,你什么意思?”
同窗三年,两人正面杠上的次数不在少数,但顶多就是两拨人隔着个过道互相刺两句。
像现在这样,在昏暗逼仄的过道里,被一米九的少年堵在墙角质问,还是头一次。
T恤包裹在他身上,靠近了看能发现底下随着呼吸起伏的,带有力量感的肌肉线条。
微凉薄荷香嚣张地侵入呼吸,激得江浸月嗓子发紧。
她突然意识到,明明年纪相差不大,可程疑的体格比普通高中男生要高大许多,大到几乎可以完全将她笼在他的影子里。
太近了。
太危险了。
她到底还是个刚毕业的高中生,面对高她一头且满身戾气的男生,她心里发怵,但面上仍旧固执地不肯示弱:“能有什么意思?”
空酒瓶被她抵在二人中间,甚至有些冒犯地碰到了程疑结实的胸膛。
硬硬的。
江浸月退无可退,用冷脸伪装自己:“这是清吧,不是你的猎艳场。”
刚刚攒了一肚子火,因为这附近没看到监控,程疑才一直忍着。
好不容易送走一个恶心人的,又来了个火上浇油的。
“猎艳场都知道?”程疑挑眉,扬唇嘲道,“江同学兼职学到的不少啊?”
江浸月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程疑反控住那个酒瓶,抵上她的下巴边。
玻璃酒瓶凉凉的质感冰得江浸月一激灵,就像程疑现下的语气,要多恶劣有多恶劣:“你说我们学校要是知道自己的新生代表在这种地方干了三年,会是什么反应呢?”
“取消评优?扣掉国奖?”
少女反击的手肘被他眼疾手快地挡住,反手按在墙上。
静谧的无人区,他们离得更近了,近到似乎可以隐约听到谁的心跳。
程疑压低身子,挑眉盯着她,低低的声线就像是在逗小孩:“嗯?恼羞成怒了?”
江浸月觉得,几周没见,程疑的讨厌程度简直直线上升!!!
甚至已经上升到,没有一点边界感的地步了!
她挣了挣手,柳眉倒竖,完全没了往日的冷淡,活脱脱一只炸毛的白孔雀:“松手!!”
程疑欣赏着她被激怒的神态,歪了下脑袋,火上浇油一般笑着:“江浸月,你又被我抓到一个把柄了。”
他这副对她手拿把掐的得意模样,让江浸月一肚子火,但也莫名,冷静了下来。
她微微眯眸瞧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蓦地冷笑了一下。
江浸月不退反进,踮起脚,几乎要贴上他的脸边,回嘲道:“啊对,所以呢?”
所以呢?
少女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皂角的清新。
程疑怔了一瞬,看到她那双溢满胜负欲的眼睛微微弯起:“看你这幅烦躁的败犬模样,该不会输了什么比赛吧?”
少女的声音像是拂在耳畔的羽毛,看似轻柔,实则精准且力拔千斤。
他们俩,总能快速戳到互相之间的痛点。
抓住程疑失神的瞬间,江浸月迅速抽手推开他。
果然要用混球的方式打败混球。
她讨厌程疑,讨厌到,深知他讨厌什么。
她靠在他对面的墙上,揉着发酸的手腕,微微扬起下巴:“说中了?程大公子?”
藕段一样白的手腕上落了道泛红的指痕,在昏暗的光线里也灼目得很。
明明被折腾的有些狼狈,却仍旧炸着尾羽,梗着脖子,把自己伪装成胜者。
他的目光从少女的手腕落到她的脸上,成功引起她新的警惕。
这就是江浸月。
对视片刻,程疑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转身离开:“没意思。”
哦,就你有意思。
江浸月对着少年的背影的翻了个白眼。
酒库门口又恢复了安静,江浸月把空酒瓶归位的时候,蓦地有点懊恼。
她一开始不该反应那么大的,她应该像往常那样,从一开始就顺着别人的话头就坡下驴,让他发挥不出来。
可程疑……不是别人。
如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理智,那她高中三年的不理智一定就是他。
她讨厌程疑。
不只是因为他空降夺走她的一等奖。还因为,他这种吃喝不愁的公子哥总是把别人看得很重的东西轻飘飘扔掉。
比如把国奖奖状当成草稿纸,把千把块的奖学金随意地丢给狐朋狗友买烟消遣。
又比如刚刚,居高临下地把恶劣发挥到极致。
本以为他被保送后,就没人再和她争第一了,没想到阴差阳错的,二人又进了一个大学。
江浸月磨了磨牙:“混蛋。”
回去换班后,江浸月琢磨着以后要不要弄个口罩带上。
虽然以她对程疑的了解,他那话至多是想在口头上争个风绝不会去管闲事。但也确实提醒了她要注意这点,同样是出入酒吧,这社会对男生可比女生宽容的多。
她可不想因为这点事把奖学金丢了。
离开酒库后,裤袋里的老款诺基亚手机又开始嗡嗡作响,她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陶女士。
从早上二人不欢而散到现在,对方锲而不舍地打了六十几个来电。
老板娘凑过来瞄了一眼,无语:“你妈比我爸养的那只比格犬还能倔,你真不接?”
江浸月按灭电话,摇了摇头:“不是什么要紧事她不会纡尊降贵找来的。”
那可是优雅高贵又洁身自好的歌剧院首席,永远不会去乌烟瘴气的后街亦不会在外人面前大喊大叫。
老板娘点了根烟:“陶女士又抽风了?我爸说早上听到楼上噼里啪啦又砸东西呢。”
江浸月抱歉地笑了下:“抱歉又吵到你们了,你就当陶大首席‘晨练’吧。”
老板娘会意,换了个话题:“嘿嘿,多亏了你,这个月生意好的一塌糊涂,到时给你发双倍奖金!”
知道江浸月会拒绝,她立马按住少女的手:“哎!多劳多得!放心,奖金还是打到你的小金库里,你妈不会知道的!”
作为对她的家境知根知底的邻居姐姐,以及悄悄接济她三年的老板,宜姐对她来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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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月感激地望着章柏宜:“谢谢宜姐。”
“再客气就见外了哦!”老板娘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既然没去A大,那在陵市你就是我罩的!放心依靠我!”
骤然又听到A大的名字,就像是隐在心口的倒刺被突然拨了一下。
不动声色让人痛得一激灵。
江浸月垂眸,低声道谢。
兼职结束后,时间已经很晚了,怕打扰到陶女士休息,晚班结束后她都临时宿在奶奶留下的老房子里。
那地方离这儿不算很远,穿过一条繁华落尽的大学城后街,拐进逼仄拥挤的握手楼巷道,那幢布满爬山虎的红砖老房三楼,就是她临时住的地方。
踩着生锈的铁制外楼梯进到露台,往屋里走时她注意到通往楼下的内楼梯间一片漆黑。
那里已经将近半个月没亮灯了,租了又不住,还真是有钱人做派。
只有自己一个人,江浸月乐得轻松,开了个白噪音的收音机早早睡了。
明天一大早,在酒吧开门前,她还得去剧本杀店帮老板盘剧本。
除了在魔方里当调酒师,江浸月在大学城这条商业街里还有好几份兼职,路口那家剧本杀店就是其中一个。
高三的时候,她看到这家店有收本子的公告,便试着投了一个,没想到上线之后直接爆火。
店长就这么央着她长期帮他们写剧本,因为酬金高又不需要一整块的时间,江浸月就同意了。
半梦半醒间脑子里还在跑着剧本杀的恐怖剧情。
梦里,面容模糊的女人死死拽着缠在她身上的木偶线,强迫她做着各种事。
绝望的啜泣声从梦里延续到梦醒,像是笼中无望的小兽。
江浸月蜷缩在床角,心悸地瞪着灰白的墙皮,久久不能压下噩梦带来的那种惊惶。
老式石英钟敲了五下,窗外晨曦蒙蒙亮。
她爬起来,在本子上记下了新的灵感。
“母亲剥了女儿的人皮自己穿上……这里会不会太吓人了啊?”
“就是要这种效果!!不刺激的不好卖!小情侣们最喜欢这种了!”店长兴奋地拍桌而起,“小江老师!你是我的神!”
“老板,客人定了《囚鸟》的剧本,但是兼职的NPC鸽了没来。”
“啥?缺几个?”
“算上店长你,还缺一个。客人已经在换衣服了……”
店长纠结了一秒,眼巴巴地看向江浸月:“小江老师!你想体验一下当自己本子的NPC吗?酬金另算!”
《囚鸟》就是江浸月当时爆火的那个本子,剧本设计和场景道具基本都是她全流程参与的,通关全本要两个小时。
江浸月看时间距离魔方里开门时间还早,便点头应下。
剧本开始推演后,她需要混在一排假人偶的展柜里当那个以假乱真的NPC,等客人过来搜查的时候提供点惊悚效果。
写剧本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等真的黑灯瞎火地和一排人偶一起关在柜子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有了点“凉感”。
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一下,江浸月吓得一激灵,赶紧掏出手机关机。
小小的手机屏幕上白光刺目,上边滚动着最新的竞赛资讯——本年度国际航模中国区决赛的冠军由A大代表队斩获。
A大?
程疑不是航大代表队的吗?
所以,昨天他一点就着的原因,还真被她给猜中了?
明明是该幸灾乐祸的一件事,可因为太清楚这比赛有多值钱,她突然一点也笑不出来。
隔着柜门听到外边客人叽叽喳喳地进来搜查,江浸月迅速关机,摆好姿势望向柜门外。
入耳是一道有点熟悉的声音:“疑哥,你说柜子里会不会真有鬼啊?”
躲在柜子里的江浸月:?
不是冤家不聚头?
3. 跟回家
丢了那么重要的比赛还能无所谓地到处逍遥,真不愧是程疑。
江浸月轻哼一声,借着窗口瞄着外边的情形。
光影昏涩的密室里,身高出挑的少年穿着一个无袖连帽衫,懒散地跟在人群后边。
他转着搜查到的一串钥匙,高大的身形挡在唯一的光源前,让屋里变得更加昏暗。
红毛缩着脖子:“疑哥,你让让,太黑了。”
“胆小成这样还非要玩这个!”
“我这不是看疑哥不开心,帮他找点刺激消遣一下吗?!他喜欢的刺激的,又不是我喜欢的!”
喜欢找刺激?
江浸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无意识地按了下指节。
咔——
“啊啊啊!我草!有有有……有声音!”
“你大惊小怪什么啊?!”
“柜子里有声音!真的!”
“哪个柜子?”
“不造不造!但里边肯定有东西!”
“开……开柜子?”
江浸月按了下手里的遥控,渗人的背景音乐适时响起,灯光也变得忽闪忽闪,让屋里的恐怖气氛又浓了几分。
几个人都站着不动,眼巴巴地看着程疑。
队友过于拉垮,程疑有点后悔答应他们来玩这个了,但自己待着也确实无聊。
他无语:“想开哪个?”
红毛躲到他身后:“第……二个?”
柜子里的江浸月也无语,给提示都开不到。
程疑走过去,解密开锁搜查,一气呵成。
“没有吗?”
他身后的三人探出头一个个摸过去:“还……真没有。”
一行人开了三个柜子才开到江浸月这里,惯例还是程疑先开门搜查。
透过窥视的小窗,江浸月看到少年站在柜门前,长眸专注地盯着柜门上的解密诗。
程疑的眼睛和他的人一样锋利,上扬下勾,刀劈斧刻里落了个桃花尾。也就是这么近又不设防的时刻,江浸月才骤然发现,程疑竟然是单眼皮。
许是因为眉骨又高又深,薄薄的眼皮一抬,落了个折痕,远远看去像是双眼皮。
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就是总不干人事。
就在江浸月不自觉地陷入他沉思的眼眸时,少年蓦地抬眼,隔着小窗,紧紧盯着她。
那眼神,就像是发现了猎物的赢家,锋芒隐现。
江浸月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地感受着心跳的攀升。
可明明,她才是那个吓人的“鬼”。
紧张了一会儿,注意到他的眼神其实没有落点,她才想起这小窗贴了单向膜。
他应该只是破译了解密诗。
柜子在少年抬眼的下一刻被打开。
江浸月回神,按照剧本流程去抓程疑的手臂。
肢体接触的刹那,手下的小臂骤然绷紧,江浸月揪住程疑晃神的瞬间,顶着厚厚的妆容,控制不住地,露出了得意的小虎牙。
昏柜里,少女的丹凤眼狡黠又明亮,眼尾长睫飞出,像一只得逞的大孔雀。
但程疑的失态也就那么一瞬间,而后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他蓦地逼近向前,隔着道具服压住她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像是真的在搜查人偶那样,扯扯她的假发,戳戳她面颊处的道具。
像是在恶意惩罚着她刚刚对他的恐吓。
江浸月懵住了。
他……认出她来了?
不应该啊?她脸上明明画着妈都认不出的恐怖妆效!
少年高大的身形全然将世界隔绝,逼仄的橱窗内,他身上清凉的薄荷味强势地侵入着江浸月的呼吸。
她挣了一下,用口型警告他:“松手啊!”
看着她越瞪越圆的眼睛,程疑戏谑地笑了声,“这人偶还挺逼真。”
他的声音很低,挠得人耳朵发痒。
江浸月不满地准备出声,没想到程疑反应更快地拉开距离,站到柜门外望着她笑。
像是吃准了她不会跟出来。
身侧的人感觉到程疑这次的动作明显变得敏捷了,于是小声问:“疑哥,有……异常吗?”
程疑望着少女的眼睛,不怀好意地勾了下唇:“没。”
江浸月:?
话落,他在江浸月的目光下又退开半步,让给其他人搜查。
一听到程疑说没东西,红毛自告奋勇地冲到了前边,结果他只是看到了少女那双圆瞪的眼睛,就尖叫着一蹦三尺高。
“卧槽卧槽!!”
他像个小媳妇一样抱着程疑的胳膊,声音发抖:“疑哥,有!有东西!呜……”
触发了正确“道具”,一排柜门自动打开,玩偶们齐齐弹出来。
背景音开始播放恐怖的笑声台词:“哥哥,我在这里啊……哥哥……”
程疑身后的三个人尖叫着夺门而出。
诡异的背景音下,屋里一时只剩江浸月和程疑大眼瞪小眼。
程疑抱着胳膊看她:“通关道具呢?”
江浸月真是服了,怎么顶着这么厚的恐怖妆,这人也能一秒认出自己?
他是美猴王?有火眼金睛?
她耸肩:“自己搜啊。”
“你就那么想我搜你身?”程疑歪着脑袋笑了下,“还是说,你其实挺期待我跟你接触的?”
江浸月:?
“自恋也该有个度?剧本看不懂吗?”
“剧本上说道具在“活人”身上,难道……”
江浸月正想把他往错误的思路引,没想到这人忽地弓腰靠近她。
近到她几乎可以看到他瞳孔里自己怔住的神情。
“钥匙其实是这个?”
清冽的薄荷香靠近又拉远,太阳穴痛了一下,黏在那里的道具被他强行摘掉。
他越过了剧本里的谎言套路,直接取走了通关的道具。
这导致江浸月可以直接下班了。
她往后半步,跟少年拉开距离:“堂堂年级第一,难道没玩过剧本杀?不知道要一节一节走剧情?”
他接过她的嘲讽,轻笑道:“本第一的时间太宝贵了,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么幼稚的本子上。”
哦……
你行你写?
也不知道是谁刚刚捉弄人的时候也挺乐在其中的。
算了,不要跟一个刚刚输了比赛的败犬斗嘴。
“不想玩了就叫店长,”江浸月懒得理他,自顾自往外走,“后边还有好几波客人等着呢。”
“哎?小江老师,你怎么也出来了?”
江浸月摘了假发,看了眼缩在门口直勾勾盯着她的三个老同学,不咸不淡地回道:“屋里的客人直接拿走了钥匙,说无聊。”
听到程疑说无聊,红毛明显蔫吧了一下,然后后知后觉地啊了声:“白孔雀?!”
江浸月回头,顶着那个恐怖妆朝他们歪了下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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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是你?!”
“谢谢惠顾,记得常来。”
少女看了眼时间,和店长打招呼:“秀姐,我去魔方里啦!”
“好的!酬金我晚上给你!”
NPC走了,程疑慢悠悠地转着手上的钥匙道具走出来:“你们还玩吗?”
大哥都说没意思了,其他几个人也没了兴致:“不玩了。”
“我靠,刚刚真的差点给我吓昏了。网上搜了知道那里有‘女鬼’。没想到还是被吓到了!”
“不是?白孔雀怎么到处兼职?昨晚在酒吧干到大半夜,一大早又奔去剧本杀店当NPC?!”
“就是缺钱!不去A大也是为了钱!你这个缺心眼的玩意儿送的横幅杀伤力为0。”
程疑把道具服抛给同伴:“什么横幅?”
红毛试图捂上朋友的嘴,最终还是在程疑凌厉的眼神下全招了。
“我就是想警告她一下,让她少去找你不痛快,没想到……”
程疑转着飞模打火机:“无聊的事以后少做。”
“那我也不能看她大学四年都骑你头上拉尿?”
咔——
飞模被手指截停,红毛立马缩起脖子:“就是让她离你远点。”
抓拍系统滋滋滋地吐出几张刚刚通关时的照片。
最后一张是他进柜子时和江浸月对峙的合照抓拍。
照片里,少女顶着苍白的巴掌脸望着他,丹凤眼里满是得逞的笑,白孔雀的张牙舞爪溢出画面。
程疑觉得这姑娘挺特别。
在他眼里,女孩子要么娇滴滴要么哭唧唧,总之给人的感觉都是黏黏糊糊的,不经逗。
可这白孔雀,像是铜皮铁纸造的机器人,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点少女心事,只有程序设定下的,对胜利的渴望。
就连他故技重施地捉弄她,她也没有丝毫脸红异样,只是按照NPC的要求动作。
该说她敬业呢?
还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程疑捏起那张合照,散漫地笑了下:“那多没意思。”
众人懵了懵,一时之间竟猜不透程疑的话是反讽还是挑衅。
兼职结束的时候又接近深夜,外边落了暴雨,噼里啪啦的,像一块黑色的罩布,掀起满世界的喧嚣和尘土。
江浸月望了眼雨幕,退回更衣室,从衣柜里边抽了把伞出来。
黑伞张开,伞面和伞柄都有烫金的英文花字YAMAHA。
这是高中某个雨夜,她徘徊在教学楼连廊下等雨停时,在台阶下捡到的一把伞。
孤零零的无人认领,就像现在的她。
雨幕厚重,周围的一切都被屏蔽,她漫不经心地往临宿地走。
蓦地,老房子外的铁质楼梯下,一道刺目的远光灯穿破雨夜照了过来。
江浸月被灯晃得一愣,侧身眯眼望过去。
雨声噼里啪啦,晃眼的车灯后滚出来淡淡烟雾,往后,是一双撑在地上的修长笔直的腿,黑色马丁靴上包裹着作训裤,隔着混沌不清的雨幕,那散漫嚣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程疑又是谁。
江浸月睨他一眼,没说话,自顾自上楼。
铁质台阶每踏一步都留下难以忽视的声响。
二人意外的步伐一致,他跟在她身后,身上凌冽的气息压过雨水的涩味扑过来。
到了楼梯顶端的铁门前,江浸月回身,冷淡地盯着他:“你做什么?”
4. 伯仲间
“回家。”
即使程疑站在江浸月下方的台阶上,但由于他足够高,二人视线平齐。
她的骤然停驻,让他们进入了同一把伞下。
雨水将这里圈成一处封闭空间,谁都无法忽视谁的气息,清凉凌冽的薄荷冲撞着淡淡的皂角香味,但她身上像是自带结界。
永远不会被她不关心的人或事扰动。
程疑没什么表情地嚼着硬糖,衣服被雨水打湿大片也浑不在意,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伞柄上的烫金字,而后直直落在她被雨意浸湿的睫羽上:“钥匙丢了。”
江浸月微微蹙眉,攥紧手上的伞,打开外楼梯的锁阔步进入露台。
程疑跟在身后,像是一块压迫感极强的随身乌云,江浸月不由加快了动作,迅速打开露台通往楼下的小门。
整个过程,二人没有任何交流。
程疑拉开吱呀作响的防盗门,进去。
不等他转身,江浸月毫不犹豫地就要上锁,动作之利落就像唯恐对他避之不及。
“房东同学,”
他靠在楼梯间的墙上,蓦地伸手控住门边,语气理所当然,“露台钥匙给我一把。”
关门的动作被阻拦,少女动作一顿,伞面不受控制地倾斜。
雨水从她的细瘦伶仃的锁骨间滑下,她胡乱抹了下水滴,倒是不小心把发丝蹭乱了几分,易碎与冷傲两种气质杂糅着出现在她身上,带着不自知的吸引力。
江浸月不赞许地皱眉瞪他,而后松开半分链条空出他手的间隙,利落锁死。
事毕,她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小阁楼,清凌凌的声音隔着雨幕也冻人:“休想。”
他们住在一户,却又分得很清。
楼下两室一厅,是程疑的。楼上天台加阁楼,是江浸月的。
她走外楼梯,他走内楼梯,一如约定好的,无论在外边怎么争怎么吵,进到这个房子里,互不相干,泾渭分明。
直到今天之前,二人都把约定执行的很好。
因为程疑时常不住这边,所以江浸月很肯定他也有别的住处。
江浸月不理解他为什么出来租房,还是花了高价租了这里。
虽然这中间有熟人中介,定下来的过程也不是很愉快。但……极少碰面的二人,这一个月来倒是没在家里出什么摩擦。
她讨厌有钱的公子哥,但不反感一个阔绰且时常消失的租客。
回到屋里反锁门,江浸月简单洗漱,上床前注意到了程疑那帮狐朋狗友送的那张横幅。
她把横幅摊开看了眼,而后随手抄出一把剪刀,刺啦一声从中间裁成两半。
很快,“恭喜江浸月得偿所愿”这几个大字横幅规规矩矩地被贴在了江浸月床对面的墙上。
窗外暴雨的白噪音正好助眠,江浸月没开收音机,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晚,她难得没有做奇奇怪怪的梦,但却梦到了她和程疑的旧事。
那是高一下学期评优,她和程疑考了一模一样的总分,最终拿到一等奖的只有程疑一个人。
事关她新学期的学费和资料费,所以结果出来的时候,她去找了班主任。
她只想要一个说法,比如,评奖规则变更了,又或者竞赛分被当做附加分了,任何一个理由都足够说服她。
然而,程疑却先一步到了老师办公室。
他哪怕在老师面前也拽的不行,随意坐在别人的办公椅上,长腿散漫地翘在办公桌上:“我不要这个奖学金。”
老师不仅没有呵斥还温声细语:“怎么了程疑同学?如果你后边考虑保送的话,这些奖项还是很必要的。”
男生不咸不淡地哦了声:“老师的意思是,我只能靠这些无关紧要的奖来给自己镀金?”
“不,不是这个意思,校长可能还考虑到你父亲捐赠的……”
少年不善地打断他:“如果拿不出并列的奖,那就把奖学金发给需要的人,我,不需要。”
多么狂,又多么傲。
从小就获奖无数的竞赛天才,一口一个他不稀罕。
他出来的时候,刚好撞上门口一身旧校服的江浸月。
十五岁的年纪,哪里懂什么什么人情世故,她对上他傲慢的眼神,只觉得自己的自尊被丢在了地上。
后来,一等奖学金变成了江浸月。
可名次变动必然会引起不小的话题,于是谣言四起,传得最盛的是,白孔雀在程疑面前又哭又闹,逼他放弃评优。
无人在意,他们二人的成绩本来是并列的。
当然,这件事只是她单方面和程疑不合的导火索。
矛盾彻底爆发,是在程疑的生日附近。
他那几个发小不知抽什么风一定要组织全班人给他庆生,所有人都答应了,到了江浸月这边吃了个闭门羹。
那个红毛小刺头烦人得要死,非要江浸月给个祝福。
那时江浸月正在帮学校的校庆写红纸,于是顺手抽了张大红纸头写了张毛笔字:“祝程疑如愿以偿,成功招飞。”
那张没什么情绪的红纸条,成功让红毛一群人脸色变臭,紧接着程疑出现撕掉它。
半冷着的矛盾就这么被泼了一盆油,一点即燃。
她写的时候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在办公室听了一耳朵,老师们说他从小的梦想是加入空军,前阵子终于去了。
后来等到保送名单出来,她才知道,程疑那天冷着脸把那张红纸撕掉,是因为他放弃了招飞。
梦里前尘旧事走马观花一般倒带了许多,最后醒来竟然让江浸月有一种莫名的怅然。
原来,她和程疑,最后都没有如愿以偿。
她很清楚自己是为什么,可那么不可一世的程疑,又是因为什么呢?
临近大学开学,大部分人都开始放肆狂欢,魔方里开业没一会就人满为患。
忙碌了三个小时,终于到了换班的点。
去后门喂完那只小流浪狗回来,看到同事叮呤咣啷地过来上酒,江浸月立马上前帮忙。
“谢啦江妹。”
同事看到她手里的狗粮袋子,了然一笑:“是去喂那只小流浪了吗?确实有点可爱,喜欢的话带回家呀!”
江浸月无奈地笑了下:“家里养不了。”
陶女士过敏严重,毛茸茸的东西绝对不可能被允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嗐,一切随缘!”说着,同事晃了晃手里的粉色的信笺,“瞧!我在酒库过道里捡了封情书!不过居然不是给你的。”
自从江浸月开始出来调酒,前台收到了数不清的情书,全是给她的。
江浸月淡淡笑了下,却在看到封面上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程疑收。
程疑?
脑海里闪过一段碎片,江浸月皱眉接过:“是没监控那个过道吗?”
“对啊,你怎么知道?”
江浸月盯着那两个大字沉默了,这一片,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叫程疑了。
所以那天晚上,他其实没在欺负小姑娘?
不是?怎么会有人在那么黑的地方送情书?!
冤枉他了?
胸口的那口气忽然砰地一下爆了个火花,然后噗噗噗冒着呛人的黑气。
江浸月郁闷地盯着手里的情书,却又忍不住想,无论哪种,程疑都是那种会把女生惹哭的类型。
总之,是个看到了需要绕道走的人,以后还是尽量少搭理他为好。
看到酒已经上的差不多了,她捏着酸涨的胳膊肌肉往洗手间走,莫名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江浸月倏地意识到陶女士超过一天没有轰炸过她了。
多可笑。
她拼命地忽视那个人的存在,却又能在一声短信铃声下马上应激。
她掏出手机,看到是来自银行的短信:“您的农业银行账户支取伍万元整,余额零元整。”
心脏咯噔顿住,而后传来一抽一抽的疼。
江浸月拉下口罩,深呼一口气,压下骤然涌出的酸涩,抖着手拨给陶与瓷:“那是我的学费。”
电话那端的女人委屈地叹了口气:“囡囡啊,妈妈总要生活的,以前衣食住行都是你在打点,现在你不回家,妈妈总得花钱才能活下去啊。”
江浸月抿唇:“所以……我只是你的保姆吗?”
“说什么呢傻孩子,”女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傲慢,“只要你乖乖回家,别再去那乌烟瘴气的地方打工,学费会留给你的……”
“我需要这些工作。”
需要钱。
自记事起,她最窘迫的时间段就是每学期开学后第一个月。
在教室被老师当众点名提醒交学费,回家后又要被陶与瓷指责为什么又要乱花钱,为什么不知道心疼妈妈。
现在,她不止要交学费,还要赚够自己大学的生活费。
“你懂什么?!”电话那端厉呵一声,又倏地变得柔弱可怜,“你能乖一点吗?妈妈当个首席容易吗?歌剧院的同事们整天盯着妈妈,你不要成为妈妈的污点,成为妈妈被外人议论的把柄。只要你乖,学费生活费,妈妈都能解决的。”
这话如果是别人给的承诺,江浸月或许会相信一下。
可这是陶与瓷,歌剧院工资三千,她要买六千的衣服来为自己撑面子。在这世界上,她永远只爱自己,只在乎自己的面子。
世界好像在她周围行成了一道结界,她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只有陶与瓷那像是指甲刮在黑板上的变调魔咒。
尖锐又窒息,压的她喘不过气。
少女握着手机沉默许久,才哑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知道了她装乖藏锋,换来的只有步步紧逼。
“真乖。今晚我有约不回去,明天中饭不准做中餐,我要吃半熟牛排。哦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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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红酒没了,离职前,你跟那个中专妹再要几瓶,拿贵的。还有脏衣服帮我……”
从洗手间出来,酒吧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短暂掩盖掉脑子里陶与瓷的尖啸。
她无意识弹着手腕上的橡皮筋,试图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
“去休息吧。”
连续洒了几次酒后,老板娘找人接过她的班:“连轴转了一暑假,你这个铁人终于累了?”
虽然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再被陶女士影响状态,可她还是不可避免地乱了阵脚。
江浸月愧疚地道歉,只身到酒吧外放空自己。
店门口就是一条长街,夜风送来车水马龙的嘈杂。可恰恰是这种平静有序的嘈杂,压过了脑海里的杂音,让她一点点冷静下来,重新盘算起逃离计划。
盛夏晚风疏疏,时不时送来点广玉兰花的芬芳。
另外三只去买烟了,程疑无聊地靠在天桥上打2048。
他脑速手速都很快,数字块撞击的音效像是捏碎薯片一样,很解压。
一局结束,屏幕显示又破了新纪录。
程疑摸出打火机,一垂眼,意外看到了天桥下的少女。
身后的车马灯色像流水银河,少女静止在椅子上,单薄得好像下一秒就会被夜色吞没。
她似乎不在状态,把手臂搭在额头,一动不动地,只知道机械地勾手。
一下一下,发圈在藕白的手腕内留下一道晃眼的红痕,莫名让人看出几分脆弱和可怜。
有风吹过,茂密的广玉兰树晃动着,漏下几束路灯的光。
她愣愣地抬手接了下那光,而后,似有所感地抬头。
“江浸月。”
一道影子彻底遮住视野,“聊聊。”
看清他长相的那一刻,江浸月就知道他要聊什么了。
刚平复的心绪又被掀了起来,她有些烦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们了。
“你为什么不去A大了?”
“太远了,不想去。”
程疑看到女孩的樱唇一张一合,他漫不经心地向下走了几步,方才听到少女清越的声音在晚风里飘散,像清凌流淌的山泉水,没掺杂多少感情。
好像放弃全国top1的高校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程疑很少见到比自己狂的人,可回忆了一下江浸月的生平实绩,竟然还……挺符合人设。
他支着下巴,看到那个少年急急往前进了半步。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你现在才想起来问?”
“我之前在国外探亲,联系不上你,我也很着急……”
“然后呢杨书源?说了又怎样呢,你会因为别人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吗?”
“……”
微凉的风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
江浸月望着杨书源惨白的脸色,轻笑一声:“问出来让自己沉默的问题就不要追着要答案了,你回家吧。”
“就算你不去A大,也不能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作践自己吧?”
“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女孩儿快速竖起了周身的刺,话里话外都是冷漠,一点都不接对方话里的风月意味。
男孩的眼睛就那么红了。
没记错的话,杨书源最近一次全国赛退赛的理由是——全力备考A大。
“渣女啊!”
三小只不知道啥时候来了,偷听了对话后异口同声地下了论断。
“杨书源是今年全市第五吧?江浸月第三?出成绩后老陈在QQ群很激动的艾特了全体,像极了CP粉头子,结果他俩没在一起啊?”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白孔雀是狠!”
程疑觉得好笑,前些天还高高在上地审判他沾花惹草的姑娘,今天就以身入局地情景再现了。
看到杨书源伸手要去拉江浸月,程疑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同学,请问需要报警吗?”
这耳熟的台词和声线,让江浸月眼皮一跳。
她一抬头,果然瞧见了程疑。
晚风吹动少年的黑色衣角,他散漫地靠在天桥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飞模,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
不知看了多久热闹。
杨书源本来还有很多话要说,但一看到程疑,脸上失落的表情渐渐变得惊疑不定:“你们……”
两个准航大的学霸凑在一起,只是同框了一下,都会让人觉得有故事。
更何况格物中学谁不知道江浸月和程疑俩第一第二的纠缠了那么久……
但凡他俩凑一起,哪里还有他这个第三名的戏份。
江浸月觉得这些公子哥真是自以为是到让人讨厌。
在她为学费生活费苦恼的时候,两个衣食无忧的大少爷贴到她脸前来找不痛快。
她没什么情绪地点头:“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5. 搬家了
“江浸月,你……”
杨书源涨红了脸,清爽周正的少年变得像只烫熟的小龙虾:“我觉得大家都需要冷静一下,我改天再来找你。但下次,我希望只有我们两个人。”
杨书源不善地瞪了眼程疑,阔步离开。
江浸月耳朵清净了,程疑和他的狐朋狗友吃瓜也吃爽了。
江浸月一直知道自己运气不怎么样,但最近这接二连三的,怎么到哪都有这帮阴魂不散的?
她仰头盯着程疑,无语笑了:“程同学,你这么关注我……”
程疑:?
江浸月:“不会也喜欢我吧?”
程疑:?
江浸月弯了弯唇:“不好意思啊,我不喜欢你这样的,你死心吧。”
程疑:?
空气明显静默了片刻。
扳回一局。
江浸月冷笑一声,转身打算回去。
“啧,光说我呢……”
沉默的少年人莫名其妙地呵笑了一声。
江浸月回头,就看到这混球步下台阶,吊儿郎当地冲她挑眉:“倒是你,放弃A大是追着我来的?还是觉得去了A大那边连二等奖学金也拿不到了?”
“那你呢,招飞没去是醒悟了吗,认清自己是个混球不适合部队那么伟光正的地方了?”
这两人一来一往,净往对方心窝子里插刀子。
一群人在一旁听的揪心,想去拦架又怕贸然上前被波及了……
毕竟熟悉的人都知道,程疑那张嘴,放太平洋里泡一下能毒死全地球。
现在看来,白孔雀的嘴也是个杀伤级武器。
“江同学,到底是谁关注谁啊?你还知道我招飞没去?”
程疑一把抓住了江浸月的漏洞,笑得恶劣:“你不会连我的家庭情况也一并打探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带上了江浸月讨厌的那种傲慢腔调。
咄咄逼人又高高在上的,好像世界的中心。
真是可笑,她不久前还因为那天冤枉了他而愧疚了一会儿。现下看来,程大少爷这几天三番两次地主动招惹她,还真是睚眦必报到一点亏不吃。
“你说得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江浸月不想再与他纠缠,“所以,离我远点。”
一行人看着少女冷脸走开,又悄咪咪地瞥着程疑。
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从口袋里摸了个薄荷糖丢进嘴里。离得近了,还能听到糖被嘎嘣嘎嘣咬碎的声音。
众人见状,拼了命地转着脑子转移话题:“疑哥,那个,你上次做的航模还要我们打下手吗?”
“不用。”程疑直勾勾地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我搬出去了。”
“啊?为啥?”
“程震要带情人回去。”
闻言,一行人立马又当上了鹌鹑。
说来真怪,程家父子长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可程叔叔那个多情绅士却养出了程疑这个叛逆孤狼。
不过,没有一个人敢明着对他们评头论足,毕竟翼天航司在陵市可是能翻云覆雨的存在。
重回魔方里,江浸月虽然憋着来自程疑的闷气,但刚刚斗嘴发泄完,脑子意外冷静了下来。
就像有了个发泄的口子,排出去了所有杂乱的情绪,只留下清晰的,心底的呐喊。
纠结没用,争执没用,委屈没用,行动才有用。
等到再次换班,她找上老板娘:“宜姐,我要彻底从陶女士家搬走。”
少女轻飘飘地宣布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章柏宜直起身,认真道:“搬哪?你奶留给你那套房吗?”
“嗯,那儿离这里和学校都很近。”
“你妈知道吗?”
“她会在我搬走之后知道,搬完后我请个假,省得她来闹你。”
“小妹,我真是,又心疼又佩服你……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妈,我早疯了。”
江浸月淡淡笑了下:“也许我已经疯了,只是装成正常人。”
“又在那胡说八道!”章柏宜捏了下她软乎乎的脸颊,“你妈不知道那个房子?”
“知道的,但是产证被陈奶奶保管着,陶与瓷找不到。”
“还得是奶奶和她老闺蜜靠得住,不过你又要苦一阵子了……”
“还好,日子就没甜过,能过就行。”
章柏宜一直觉得江浸月年纪轻轻,就有一种淡淡的死感。
连被逼急了发疯,都是很平静的进行。
说干就干,次日一大早趁陶女士不在,章柏宜开车载着江浸月回家取行李。
一进门,章柏宜就捂住了鼻子:“怎么一股馊味啊?”
江浸月指了指客厅那滩变质的饭菜:“章叔叔那天听到的就是这些。”
章柏宜啧啧摇头:“陶女士怎么说也是堂堂戏剧院首席,在家居然这么邋遢吗?”
其实整座屋子只有客厅饭桌那一片狼藉,其他地方都收拾得井井有条,能看出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但章柏宜知道,一切都是江浸月做的。
在她还在中专鬼混的时候,这姑娘就已经踮着脚上灶台了。豆芽菜一样的身板,砍价选菜下厨做家务,样样精通。
“离了你,她自己真能活着吗?”
“不用担心,陶女士刚得了一笔巨款,够活一阵子了。”
江浸月带着她直奔卧室。
毫不意外地,她所有的证件都被藏起来了。江浸月翻遍了陶与瓷的房间,最后只剩一个上锁的床头柜。
“里边是什么?”
“应该有我的证件。”
章柏宜哦了一声,把江浸月拉开,然后把床头柜转了个面,一个后旋踢就把床头柜的后盖给踢碎了。
江浸月冲她竖了根大拇指:“不愧是黑带六段。”
章柏宜得意地挑眉,徒手把破洞撕得更大:“这种劣质柜子后封用的合成板,很脆的。你快拿吧。”
然而她只从里边摸出了一个空存折,其余什么都没找到。
注意到小姑娘有些失落,章柏宜凑过来看到五万变零的明细,脸色一黑:“这不会是你那个奖学金吧?”
“嗯。”
“哎呦我这暴脾气!”
江浸月拍了拍她的手背,把清零的存折放回柜子里,然后把床头柜放回原位,从正面甚至看不出柜子坏了。
“还有别的要找的地方吗?老娘要踹个痛快。”
“算了,去我屋里收拾吧。”
证件只有开学要用。
而航大是陶与瓷执意要报的,所以江浸月不怕她扣着这些不给。
这次搬家从打包开始到结束,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
她在这个家住了十八年,真要走的时候,收拾出来的东西却只有两个行李袋。
东西少到根本不需要宜姐来帮忙……
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行李袋,章柏宜心疼地叹了口气。拎起来发现里边大部分都是书后,她忍不住了:“你这丫头,她把你奖学金全花了,你能不能拿她点值钱的?”
“书中自有黄金屋。而且……”
少女丝毫没有留恋地将门关上,笑着看向章柏宜:“最值钱的就是我,我把我争取出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甜,是那种由内而外的轻松。
章柏宜揉了把她的脑袋:“说得也对!”
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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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江浸月的新居所,和之前的住处比,这个一居室的小阁楼到处都透着紧凑和老旧,从后窗探出去,甚至能够到隔壁楼的晾衣杆。
但好在屋里整洁温馨,出门也便利。
章柏宜帮忙简单整理了一下,四下巡视一圈后,她交代道:“明天我把店里多余的监控给你装一个,自己一个人住多当心。有需要的就跟我说。”
江浸月倒也没客气,看时间刚好中午,于是做了顿简易的暖居饭。
送走宜姐,江浸月把一切都归置妥当后,看着屋里空出来的那个墙角,她下意识将床底下闲置的樟木箱子给侧过来放着。
再铺上一层旧衣服,勉强可以当成一个小狗窝。
现在她不和陶与瓷一起住了,那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弄一些她想要而被陶与瓷明令禁止的事物。
所以,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魔方里后门的那只小流浪狗。
等再养熟一点,就把它带回来。
她悄悄地这样计划着。
日子有了憧憬,她像只满血的小蜜蜂一样,又洗了不少东西拿到露台晾晒。
傍晚暮色正好,洗好的衣服在夕阳余温下散发着让人放松的皂角清香。
望着布置好的屋子,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从小到大,她幻想过无数次逃离陶与瓷的场景,没想到离开得毫无规划又匆忙。
她讨厌没在计划内和不受控制的事,但这次例外。
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远离,也是她目前为止,能做到的最大反抗。
晒透的夏凉被刚被叠起来,外楼梯的铁门突然被拍了几下。
金属碰撞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
江浸月听得头皮一紧,以为陶与瓷这么快就找来了,抓着被子的指尖微微泛凉。
“开门。”
听到是熟悉的,带着几分微沙的低沉男声,江浸月绷着的神经顷刻松掉许多。
她放下被子,隔着门和程疑对视:“干什么?”
他像是刚刚运动回来,臂上带着护腕,穿一件简单纯黑背心外加一条作训裤。身后橘色的夕阳洒下,薄汗在起伏的肌肉间闪烁着蜜色的光。
不经意间就夺走了外人的目光。
他仰头灌了口水,喉结轻滚,垂着眼皮懒懒看她:“钥匙丢了。”
又是这个烂借口,如果她凑巧不在,那他还不打算回家了吗?
江浸月不为所动:“钥匙丢了就找开锁师傅去配钥匙。”
“不开?”
程疑那双被热意和汗水浸得发亮的黑眸,此刻正隔着栏杆直勾勾地望着她,带着独属于少年与青年间难以形容的野性气息,像是下一秒就会扑过来咬上她的脖子。
江浸月被他盯得下意识后退一步,意识到自己气势弱了几分,她抱着胳膊轻哼。
声未落,只见程疑抓着栏杆,蓦地翻身一跃。
薄荷味的衣角翻飞,额发扬起,少年有着蓬勃的力量感和爆发力,轻松地越过了一米七高的楼梯围墙,极其嚣张地降落在她面前。
看着微微怔住的少女,他轻扯了下唇角,一字一句笑得很坏:“退。租。”
程疑是恶劣的,江浸月脾气硬。
在平常,硬碰硬会更硬。
但这招,百试百灵。
她确实找不到比他出价高的租客,也确实无比需要这笔钱来上大学。
少女的黑眸微微颤动,眼中的不满渐渐变得摇摆:“……退房的话,要提前一个月告知,不然除了违约金,当月房租也不退……”
程疑逼近她半步,明明是逆光看过来的,却好像透过那刺眼的光把她的一切情绪都看穿:“那就开门。”
6. 三八线
没再做无意义的争执,江浸月回去拿钥匙。
程疑转着手中的飞模打火机,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个露台。
临时晾衣架上搭着少女的床单和夏凉被,是柔软的纯棉布料,上边印着浅黄色的碎花和草绿色的小鸟,风一吹,晾晒的衣物扬起她身上特有的皂角味,清新怡人。
像是误闯了少女不为人知的秘密花园。
嗓子忽然有些干,程疑摸了下裤兜,没找到烟,烦躁地啧了声。
除了衣物,墙角还摆了不少种着植物的花盆。等他细看了才发现,那里边种的好像不是什么花花草草,那随风摇摇晃晃的绿球球好像是番茄和辣椒……?
虽然没什么情调,但每一盆都被打理的生机盎然的,能看得出来对方花了心思。
江浸月这姑娘平日看上去好像冷冷淡淡的,没想到在家里居然这么有生活……
就像是等不及要把他送走,女孩从进屋到出来用时不超过两分钟,仓促的小跑让她微微气喘,面颊也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比冷着脸的时候可爱多了。
她动作迅速地开门又麻溜锁上,完完全全地不欢迎他越过她划好的“三八线”。
甚至,都吝啬于把视线分给他。
程疑隔着门磨了磨牙:“你要常住?”
江浸月不愿同他聊太多,模棱两可道:“不一定。”
少年背身下楼,声音里带上了点冷淡:“声音轻点,吵了退租。”
老房子隔音不好,楼上一点动静都能听得到,顶楼会好一点。
这也是程疑当初说会选这套的原因之一,但现在他楼上住进了她。
江浸月怕他退房,但还是忍不住提醒:“记得配钥匙。”
把程疑送走后,江浸月忽然觉得有些微妙。
她当初就是因为钱,和程疑结梁子。
现在又因为钱,要和他待在一个屋檐下。
她那一点,不足为道的孤高,好像在程疑注意不到的地方,被悄悄抛弃了。
还好。
她忽然觉得……
还好,他注意不到。
搬家后第三天,江浸月还没收到陶与瓷的轰炸。根据宜姐反馈,对方也没去过魔方里。
不知是因为她走的悄无声息,对方没有觉察,还是因为……陶女士为了那笔钱抛弃她这个拖油瓶了?
江浸月希望是第二种。
可只是想了一下这种可能,她就赶紧用手头上的事盖过这个念头。
在过往的十几年里,她的运气一直很差,事与愿违这个词汇就像是她人生的写照。
她不敢幻想,不敢赌,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地靠自己往前摸索。
“恭喜江浸月得偿所愿”几个大字在床对面的墙上红得刺眼。
江浸月收回视线,对着记账本和计划本重新规划着大学的目标。
密密麻麻的兼职和时间表旁边是对应的薪资收入,日结的月结的,每月第一页是预算和月末会填的实际支出,以及进入航大的终极目标——出国交换。
航大虽然排名比A大低了一位,但航空专业在全球都是名列前茅的,并且到了大二有出国交换的机会,表现优秀可以直接申请转学籍,在国外毕业。
熟读所有评优交换章程后,江浸月又把那个目标加红加粗。
她要走,要用自己的实力离陶与瓷远远的。
——
夜色浓重,烧烤摊前烟火渐歇,薄薄的冷气从开着的冰柜里逸散,少女站前柜前神色认真地盘着货,她这几天没去魔方里,但也没歇着。
日间跑去奶茶店和剧本杀店,到了傍晚,就来老陈烧烤这里帮忙。
老陈烧烤摊开在商品街隔壁一条街,更临近格物中学。
店铺虽然只有十平且是一个老阿婆在独自经营,但因为味道很赞,总是人满为患。
噗呲一声,一瓶开好的豆奶递了过来。
江浸月乖巧地朝老人家致谢,接过豆奶喝了一口,复又投入地盘货。
哐——
冰柜门被强制关起来,陈奶奶绷着个脸看她:“几点了?赶紧过来吃饭!”
“等会儿,明天就是您进货的日子了,库存还没盘完呢。”她指了指旁边的冰柜,“这个柜里的速冻品还有半个月过保质期,我在这贴了红签,您最近几天紧着这个柜里的东西烤。冻品店的老板我知会过了,如果再把临期的当成新鲜的卖给您,以后就不定他们了。饮料库存也不多了,我刚刚帮您定了销量最好的菠萝啤……”
“行了行了,老婆子我自己会弄,我要休息了,你吃完也赶紧走!”
话落,陈奶奶就扯着她的胳膊,把人按到了折叠桌前:“瞅瞅,你这胳膊细的,就不能吃点好的吗?”
桌上放着一碗野菜肉馄饨,以及两个烤得滋滋冒油的喷香鸡腿。
陈奶奶以前是做住家保姆的,烧得一手好菜,除了拿手的老家烧烤,她的秘制馄饨更是让人魂牵梦绕。
托自家奶奶的福,江浸月初中后也受了陈奶奶不少投喂。
江浸月心里暖融融的,指着大鸡腿笑得柔软:“我这吃的还不够好吗?您是把我当猪养了吗?”
“是不是跟小章学的油嘴滑石的!”
陈奶奶不经夸,眉毛得意的要起飞,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拍着大腿凑了过来:“哎,你跟我们阿城,处的怎么样?”
处?
她和程疑?
江浸月一口馄饨噎在嗓子眼,嗯嗯啊啊地敷衍:“就那样。”
平时不怎么在家见面,在外边见了也是唇枪舌剑的。
他俩唯一能“处”下去的准则就是,谁都别越过“三八线”。
当初租房的时候,陈奶奶也没说那么多,让他自己看着给房租,程大少爷以为房子是老太太自己的,爽快地押一付三,一次付了八千,当天入住。
这件事江浸月并不知道,所以当她在计划出租前去打扫的时候,毫无征兆地撞上了在屋里运动的程疑。
后边陈奶奶两边劝,这才把这门生意给定下。
一想到那天的光景,脑子里就自动浮现程疑做引体时露出来的宽肩窄腰。
即便没有进入军校,他似乎也极度自律,薄肌明显,身材是同龄人里难得一见的……漂亮。
脸上莫名有点烘热,江浸月拿起冰豆浆猛猛吸了一口,有些不自在地问道:“您这空调是又坏了吗?”
“哎呀你少管,老婆子我用着刚刚好。”陈奶奶继续刚刚的话题,“阿城那孩子面冷心热,又高又结实,他住你旁边比不认识的人住进去要强,我也放心!”
“嗯……”
江浸月自动过滤掉自家阿婆夸某人的话,耳朵里都是后院哗啦啦的水声。
应该是那个坏了个把月的水管,看样子陈奶奶不仅没修还让它坏的更厉害了。
“阿婆,你那水管是还没修吗?水桶接满了吧?”
“哎呦,真是烦人!你先吃,我去用胶带缠一下,一会就有人来修了。”
半夜十一点来修?哪家修理铺子这么敬业啊?
江浸月看了眼时间,也放下筷子去了后院。
她和陈奶奶前后脚进去,那老旧的水管是一秒也等不了了,滋滋滋地四处泄露着水花。
院子很小,但四下都晾着老太太费心思弄的野菜干和香料干,一时间水花像四处炸开的小型喷泉,可把老太太急得原地直蹦。
“月月你快来按着这个!我得赶紧收菜!”
她一把拉过江浸月将她按在水管前,自己龙卷风一样快速收了簸箕里晒的东西。
眼看院子里的水渐渐淹没菜地,又哎呦一声往外走:“我去叫人过来!你堵好!别让水把我的菜苗淹死了!”
江浸月还没来得及喊她把总阀关了,老太太人已经不见了。
她对后院的熟悉有限,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水阀在哪,为了老太太的菜园子,她只能就那么蹲在原地。
夜风带着丝丝凉意,短袖全被湿透了,江浸月打了个冷战,颤着湿漉漉的睫毛观察着几处裂开的地方,评估着用胶带缠的可能性,最终无奈放弃。
身后的铁门吱呀打开,她无措地回头:“人来了?”
入眼先是一双做旧款的黑色马丁靴,往上牛仔裤包裹着一双利落修长的腿。
江浸月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转变,这人兜头丢下一件带着浓郁薄荷香的藏蓝冲锋衣。
风凉薄荷凉,江浸月头皮发麻,下意识抬手扯掉冲锋衣:“你干嘛?”
手一松,爆开的水管争先恐后地往外喷射,水柱毫无征兆地飞向程疑。
顷刻之间,少年人也衣衫尽湿,白色的T恤下是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他站在原地,剑眉微竖,神色晦暗地同她对视。
少女被打湿的睫毛缓而慢地眨了下,而后怔怔地向自己身上看。
下一秒,那件被挥开的冲锋衣就被她抱在了胸前。她有些尴尬地背过身,耳尖红透,湿透的发尾吊着摇晃的水滴,轻轻一甩,沿着她伶仃的锁骨滚落进领口……
那里隐约透着点蕾丝的纹样。
程疑背过身,等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后,他才握着从屋檐工具箱里找到的扳手往后走去。
冰凉的铁握在手心,他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掌心滚烫。
听到程疑的脚步声顿在了某处,江浸月疑惑地悄悄探头。
陈奶奶找的援兵是程疑?
他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的公子哥,会修水管?
只见程疑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块水泥盖板,俯身拎着拉环把它挪开,而后用六角扳手快速拧动水阀总开关。
动作间,他肩臂上麦色的肌肉微微鼓起,小臂上的水滴被震得留不住,从绷起的青筋间快速滑落。
很快,漫天的水烟花被他按下了暂停键,他沉默地收起扳手,淡淡向后望去,刚好捉到江浸月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视线相碰的一瞬间,江浸月整个人一僵,故作淡漠地移开视线。
程疑睨着她泛粉的耳朵,轻嗤一声,然后成功地瞧见了少女的背影更加僵硬。
陈奶奶在这时匆匆进来,手上抱着两根不知从弄来的新管子:“这个行吗?老刘说这个通用。”
程疑拿过来看了眼,淡淡嗯了声,就蹲下身开始操作。
他不像是第一次做这件事,熟练地找到对应尺寸的扳手和螺帽,又快速拼接缠补。
顺着陈奶奶的角度看去,江浸月能清晰地看到他整齐的发根和宽阔挺拔的背,明明年纪轻轻,却有着一道让人很有安全感的后背。
他们站得不近,身体都被冲锋衣里薄荷味包裹着,像是无形间将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于零。
江浸月忽然有些不自在地松了点冲锋衣的拉链。
“胶带。”
少年低沉的声音倏地响起,江浸月没应,直到陈奶奶又叫了她一声,她才如梦初醒般地猛然回神:“嗯?”
“胶带。”
对上程疑漆黑的眼睛,江浸月神思一凛,赶紧把手里的胶带抛出去。
程疑长臂轻扬,利落地接过胶带,意味不明的睨她一眼:“梦游呢?”
江浸月没接话,警惕地瞪着他的背影,却又不自觉地囧到后背发热。她暗自抓紧注意力,对方要什么工具她立马就找了递上去,一番配合竟然也能称得上默契无间。
没一会儿,外边两截老旧的水管就更换好了。
陈奶奶打开水龙头试了试,一切正常,开心得眯起了眼:“谁说修飞机的不会修水管?我们阿城啊为了阿嬷啥都学了,是不是?”
程疑从洗手间扯了两块毛巾,一块自己擦着用,一块兜头丢给沉默的江浸月,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早就让您重整水电路了,非要等彻底不能用了才修?”
“这一下就能省百来块,我乐意!”
他们两人的谈笑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亲密感,让江浸月莫名有些郁闷。
她郁闷地把毛巾挂回去,独自回到桌前继续吃那碗野菜馄饨。
只是这次再入口,馄饨里莫名尝出了几分酸酸的味道。
像是也习惯了老人家的节俭,程疑倒也没多说什么,用毛巾拨了拨湿透的前刺短发,举步往外走:“没什么事就回去了。”
“哎等等,今天也做了你爱吃的野菜肉馄饨,吃点再走!”
程疑随意停到了江浸月对面,打量着像是仓鼠一样腮帮子鼓鼓的少女:“您别忙活了,我吃不了。”
昏黄灯光下,热腾腾的汤馄饨把两个人的面容都模糊了,程疑的目光从江浸月咬了一半的馄饨上挪开,向上,看到少女微微张着的、被辣得通红的嘴唇。
二人对视一眼,程疑淡淡道:“里边放了辣。”
陈奶奶哎呦一声:“瞧我这记性!忘了你是不吃辣,做馅的时候又放了小米辣。”
吃不了辣?
还挺挑。
江浸月垂眸翻了个白眼,默不作声地解决掉自己的那份。
“那喝点饮料吧,喏,你最爱的乌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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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
这次程疑倒是没有拒绝,在江浸月右手边坐下,拧开瓶子浅浅喝了一口。
说是最爱的,但他喝了那么一小口就不动了。
虚伪。
心里这么吐槽的时候,江浸月整个人蓦地一顿。
她刚刚……是在嫉妒程疑?!
陈奶奶和她奶奶是多年老闺蜜,奶奶去世后,她就把陈奶奶当成了自家奶奶,经常过来帮忙。但她基本没碰到过程疑,陈奶奶也很少提起他,甚至连他和陈奶奶的关系,江浸月也是租房那时候才知道的。
许是因为陈奶奶是他母亲的奶妈,他不叫她陈奶奶,叫得是更亲近的阿嬷。
知道他们的关系后,江浸月有些酸酸的。
她依靠了那么多年的阿婆,有一个比她更亲近的“私生孙子”。
趁他们二人在聊天,江浸月快速吃完那碗馄饨,目光不经意掠过那个拧开的瓶盖上,意外发现盖子里印着清晰的几个大字——“再来一瓶”。
她没忍住盯着看了眼,陈奶奶注意到她的目光,捡起盖子一看,乐了:“你小子从小就运气好。我还记得你妈妈以前总让你帮她抽签,每次都能抽到她想要的。”
少年人没说话,目光直直落在江浸月脸上,“想要?”
“不想。”
一瓶饮料的运气,她不稀罕。
她要攒着所有的运气,用在飞走的那一刻。
只不过……在这儿兼职了这么久,她从没见过这个牌子的饮料有人中过奖。
稀奇。
不过没有大少爷会修水管稀奇。
程疑拿过那个夺走她目光的瓶盖,随手抛着玩:“你是来蹭饭的?”
江浸月抽了张餐巾纸顺手清理着桌面:“我可不是闲人,弟弟。”
“弟弟”二字成功让程疑皱起了眉头,他坐直了身子,微微俯视着江浸月:“打工打到老太太兜里了?”
这话初初听起来让人不是很舒服。
江浸月的眉心微不可查地折了下,没有抬头看他,保持着在老人面前该有的体面,却又让人能感觉到话里带着的软刺:“嗯,整条街都是我的人脉,你小心点。”
先是酒吧夜班,然后是剧本杀早班,几天没见以为她休息去了,没想到居然在烧烤摊子上又撞见了。
虽然她以前在学校也是这般朝五晚九地忙碌着,替老师做各种私活,换取免费的竞赛补习,但出了学校在社会,除了脑力劳动,还有体力劳动。
这白孔雀是不会累的吗?
眼前的闷头整理桌子的少女没有一点疲态,卷而翘的长睫毛微动的时候,还能看到那双熠亮清透的瞳仁,像是他家博古架上那个价值百万的藏品琥珀,千万年的磋磨没有令它折损分毫,反而让它价值愈加不菲。
程疑盯着看了会儿,忽地笑了下:“这么厉害?”
按理说,这话从程疑嘴里出来,该是带着几分嘲意的。
可是江浸月每个字都仔细品了一遍,却没有听出丝毫不适感。
就好像,他仅仅只觉得是个稀奇事一样,甚至有几分……夸赞的意味?
她捏着筷子,蹙眉看向他。
少年高眉深目,不笑的时候有些凶让人看不透,但此刻,那双映着灯光的眼睛,直白明亮。
看得她,突然有些耳热。
真是……
见了鬼了!
老太太作势要掐一把程疑结实的胳膊:“打什么工?我没钱雇人!月月就是来陪陪我,不像你个小没良心的,一天天的不见人影。”
少年啧了声:“您这话说得倒是偏心,您哪次叫我来帮忙我没来?”
“哼!”老太太傲娇地别过脸,捏着江浸月的脸蛋哼哼道:“你说说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整天跟着我个老婆子烟里来油里去的,臭不臭啊?以后也和这臭小子学学,不是来吃饭的就少来!”
相处了好多年,江浸月早就习惯了这个嘴上不饶人的老婆婆。每次她来打下手,陈奶奶都厉声说以后别来,却还是会不动声色地做一份好吃的,然后在她看不到的时候悄悄往她衣服里塞钱。
不过陈奶奶给的工资,江浸月一分没动都存了起来,寻思等攒的差不多就把这十年老店里要紧的家电给翻新一下。
对她来说,宜姐和陈奶奶一样,都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家人。
跟他们待一起,无论多累都有一种归属感。
她乐意待在这里。
江浸月下意识想要靠到老人家怀里撒个娇,意识到旁边还坐了个碍眼的程疑,她硬生生忍住,却不小心露出了心底的酸泡泡:“那怎么行,万一到时候您只跟别人亲了怎么办?”
“嚯,你这丫头,这里哪还有别人?”
江浸月沉默地看了眼桌对面。
程疑没说话,一边抛着瓶盖,一边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后厨的闹铃响了起来,陈奶奶瞧了眼时间,收拾了桌子就风风火火往后厨走:“哎呦喂,我的蘸料发酵要超时了,我去看看,你俩吃好喝好赶紧回去换换衣服,可别感冒了。”
拥挤的店里一时间就只剩他们二人。
年代久远的故障空调发出巨大的噪音,一会冷风一会儿热风地吹在他们中间。
温度别扭,心里更是别扭。
她和程疑,一起修了水管后,又面对面坐在一桌上……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嫉妒”暴露了出来……
这对吗?
江浸月没说话,只觉得自己现在好像没法在程疑面前高高地竖起自己的气场了。
她无声垂眸,沉默又迅速把豆奶吸完,然后把空的豆奶瓶子归置到墙边的空瓶箱子里,努力忽视着程疑,兀自向外走。
门外停着程疑的摩托,黑银磨砂的款式,机械感十足,流线上扬的后座边缘用烫金的字体印着“YAMAHA”几个花体字母。
江浸月匆匆扫过,觉得有几分眼熟,却又没有细想。
夜风一吹,身上湿哒哒的衣服透着凉意,她没由来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然后听到了身后有点欠欠的,带着颗粒感的男声:“夏天感冒?笨蛋?”
话落,她又连着打了个两个喷嚏。
江浸月懵懵地兜着外套挡风,侧身跟他拉开距离:“那你离我远点。”
两个人一出店门就进入了针锋相对的模式,她又拉起了那条泾渭分明的警戒线。
“这么不待见我?”少年人斜靠在机车上,吊儿郎当地望着她笑,“那笨蛋同学,倒是别把我的外套裹那么紧啊。”
7. 太近了
闻言,江浸月身子一僵,绷着的脸蛋像是开水壶一样迅速变烫。
她皱起眉,作势还真要把外套脱了。
“江浸月。”
在她把外套递过来的时候,少年避开外套,蓦地拽住她的手腕,迫得她不得不看向他。
二人的目光在如网一般的月色里碰上,说不出谁的目光比月光更缠人。
他剑眉轻折:“一点玩笑不能开?”
“……”
先是意味不明的夸奖,又是略带无奈的调侃。
示弱?
示好?
还是伪装后的捉弄?
他们之间原本无比清晰的那条线,骤然被涂抹的模糊不清。
门口橙色的钨丝灯将她的影子拉至他身侧,她眯眼看着台阶下的少年,细眉拧成一个结:“程疑……”
她是敏锐又直白的:“这有点怪。”
程疑向前半步,任由地上的影子交叠着,彻底模糊边界:“哪里怪?”
他们的关系一直都像两块互相角力的同极磁铁,如今他突然撤力,她骤然打空,茫然到有些混乱。
她对无法准确判断的情况都保持着警惕。
“抱歉……”
少年滚烫的掌心隔着衣服烙得她心发慌。
江浸月挣脱他的手,将外套放到他的车后座:“谢谢你的衣服。”
少女踩着人行道绿灯的倒计时急急穿过马路,而后那道薄瘦的影子迅速遁入昏暗的胡同间。
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望着那道消失在巷角的身影,程疑忽然觉得……比起白孔雀,或许该叫她灰刺猬更为贴切。
经常夜出,还随时竖着警惕的刺,一有不对就迅速逃开。
但她可能没有意识到,不止她有好胜心。
对他来说,越是难抓,越是会让他想要靠近。
夜风渐急,把衣服上属于她的温热皂角香快速吹散开。
程疑抖开衣服直接穿上,丝毫不介意部分地方沾了凉丝丝的湿意。
他摸出摩托钥匙,正要启动的时候,手机里弹出一条来自程震的消息:“回家一趟。”
手机桌面上置顶着的倒计时已经进入了红色的个位数。
他看了眼今天的日期,脸色微沉地驱车往半山别墅区开去。
-
户外烈阳如火,照得人肌肤灼烫。
越野摩托强大的马力卷起一路飞沙,快速超车把其他人远远甩在后边,拐入了难度S+的赛道。
“喂!!疑哥?你去哪?走错路了吧?!!”
耳麦里传来伙伴的呼喊,“那边是专业赛手的难度赛道!”
“很危险的!!”
很快,裁判的声音压过其他频道传来:“12号选手请尽快返程!禁止擅自升赛道!12号选手!!”
磨砂黑金的头盔之下,少年长眉微折,抬手拆掉沉闷鼓噪的耳麦线,压着车头直接冲上长坡道。
他后边跟着的三人停在坡地的位置,神色紧张又焦虑:“草,那可是魔鬼坡!一不小心会残废的吧?”
他们刚到,裁判组也驱车跟了过来,后续还跟来了几个凑热闹的。
懂行的眉心紧蹙,不懂的吹着口哨起哄。
眼前的坡道长二百米,坡度起码七十,路面砂石混合,路况可以说是极其的差,侧面更是毫无防护的野坡树丛,非常危险。
这条赛道想要破关,要预先在脑内模拟出最优的行驶路线和速度曲线,车子起飞翘头后也要极强的控车能力,不然就是连人带车一起摔下山崖。
一群人本来就大太阳烤得口干舌燥,这会儿看着程疑驾车翘头起飞,嗓子直接紧在一起,发不出声音,更无法呼吸。
尘沙飞扬,那辆黑武士碾过暗埋石块,猝不及防翘头,又顷刻被少年弓背压车。
他像是一只力量勃发的黑豹,精准果决地起身,稳稳控住车头的重心,整车向前飞出一大截,平稳落地,最终速度不减地冲向了坡顶。
全过程不过十几秒,一群人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劫后余生一般找到了呼吸。
赶紧跟裁判组一起从普通赛道追过去。
“我草,疑哥怎么了?不要命了啊?”
“不知道啊,一大早就像块移动的低气压云团,二话没说拖着我们过来了。”
“这特么太刺激了,我们不会被禁赛吧?”
“我们不一定,他不好说。虽然也没禁止,但是也没报备。”
很快,他们在终点的地方看到了程疑。
少年单臂抱着头盔,长腿撑在地上,略紧身的赛车服裤装勾勒出他漂亮结实的大腿肌肉线条,往上,宽肩窄腰的背影,散漫地坐在车上,正要点起一根烟。
平静的,就好像刚刚玩命的不是他一样。
他是第一个过线的,但是因为违规升赛道,被取消成绩了。
主办方看到头盔下那张脸,直接望天喊了声:“祖宗呦!您能饶了我吗?”
“上次您来炸场子被程总知道了,差点没把我这小庙给拆了!”
程疑拨了拨额发,微凉的语调让人在高温天想要发抖:“谁让你跟他说的?”
言下之意是他自讨苦吃。
“您来我这玩命,我担不起这责啊!!您再这样,我真给您禁赛了!”
被程疑那双黑豹一般阴戾的眼睛随意一瞥,主办经理心里登时咯噔一声,正想着该怎么哄这位大魔王,就听到他那带着颗粒感的嗓音里含着轻嗤和满不在乎,“随你。”
野蝉疯叫,明明周围都是林道,却一点风都没有,连草木都半死不活地垂着。
程疑扫视一圈,顿时觉得这里到处透着一种了无生机的沉闷感,压得人不爽极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又带上头盔,兀自驱着摩托朝山下开去。
另外三只还没站稳,看到程疑又飞了,低骂一声立马上车跟着。
“疑哥,到商场整点喝的消消暑气呗?”
路过商场的时候,红毛冲到了程疑身侧,本以为程疑不会搭理他,没想到这团低气压就这么停了下来。
三人熟练地分工合作,一人去买星冰乐,另外的人尝试套话。
“这大热天的,咱一会儿去哪啊?”
红毛试图投程所好:“去我家吧?我老爸从德国给我们一人带了套新的滑翔伞装备!”
然而程疑毫无反应,径自敲了根烟出来叼上,脸色仍旧没什么情绪。
就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做什么都无所谓了,很明显,刚刚让所有人肾上腺素飙升的越野赛并没有让他获得任何纾解。
一旁的弟弟拼命给他使眼色:“今天太累了,找个地方歇歇脚,要不……要不我们去魔方里?”
听到魔方里,冷刀片一样的人擦打火机的动作顿了一下。
其实没什么意思,越野赛也是,去魔方里喝酒也是。
但,不一样的是,魔方里有一只随时随地戳一下就能张牙舞爪的白孔雀。
想到那个倔强的影子,就像一潭死水一样,灰沉沉的世界里,突然丢进去了一枚亮晶晶的琥珀。
“嗯。”
感受到程疑周身的低气压散了几分,两人同时松了口气,一边兜着衣服扇风,一边往商场那边看:“王义梓怎么还不回来?我要热死了!”
商场里热闹非凡,负一楼的剧本杀店气氛更甚。
今天剧本杀分店的试营业正式结束,试营业期间邀请了许多资深老玩家来测试体验,江浸月之前设计的新本子也在其中。
得知剧本原作者也到了,这群老玩家非常热情地围着江浸月讨论了许多。
早上起床的时候,江浸月就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嗓子也像是在被火燎。
但她没当回事,喝了杯水便赶到了这边取剧本意见收集表,好尽快优化剧情bug,尽量能在店里正式开业时可以同步上线。
大量的脑力活动几乎要把她耗空,体温也在她没有意识到时候攀了上来。
等她拿着厚厚的反馈汇总走出商场的时候,只觉得头顶的太阳像是一盏没有温度的大灯泡,越晒越往外冒寒气。
身后好像有人在叫自己,江浸月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黑的,顾不得其他,只想立刻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喂,阿姨!把我东西撞翻了也不道歉吗?”
“拿着再去买一杯,阿姨有急事。”
不远处好像有人在争执。
江浸月大脑昏昏沉沉,却还是在那道声音响起的刹那,整个人连带头皮一通发麻。
她顾不得去确认,拖着沉重的身子就往反方向走。
“草?给十块打发叫花子?老子这可是四杯星冰乐!”
骂骂咧咧的男生好像走远了,反而是那道像是指甲划在黑板上的一样的声音渐渐靠近。
“月月……”
“江浸月?!!”
那呼唤声逐渐没了耐心,江浸月刚刚逃到马路边,就被一只冰凉的手强势地拽到了大厦角落。
陶与瓷压着火,尾音很克制地扬着:“没听到我在叫你吗?”
日光白得晃眼,江浸月很努力地眯了眯眼睛,比视线先一步看清眼前人的是对方美甲传来的无比熟悉的刺痛感。
尖长又精致的美甲卡在她的细嫩脆弱的手腕内侧,用着发泄一般的力度控制着她。
江浸月挣了挣被禁锢的手,没挣开,有些无力:“做什么?”
陶与瓷拨头发的时候,四下望了望周围的行人,只是眼波流转,都有着歌剧院首席该有的魅力。
她今天一袭典雅的天青色旗袍,剪裁得体的缎面材质恰到好处地掐出了她的玲珑曲线。她的头发也保养得极好,在日光下像是一席黑亮的缎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优雅贵气。
江浸月遗传了陶与瓷极为优秀容貌和身体条件,明明是两张长得极为相似的脸,可她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同她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乖囡,你多久没回家了,妈妈好担心你……”
她发音吐字都是舞台上惯用的板正腔调,每一个字都被她恰到好处地演出了该有的情绪。
如果是陌生人,大概会觉得这个母亲为叛逆的女儿操碎了心。
可江浸月越听越觉得恶心,头晕。
江浸月握着陶与瓷的手腕,用尽了了力气,一寸寸把自己的手拔出来。
对方细长的指甲在她手腕内侧划出一道血痕,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讥嘲的视线扫过陶与瓷手上那一连串的奢侈品袋子:“你会担心我?”
因为感冒,她的嗓子哑到发不出声,可陶女士却没有任何心疼的表情。
听到江浸月的话,她飞快地瞪了她一眼,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忙不迭地从奢品里掏出一个白色手机,自顾自演道:“这是妈妈特地为你挑的,最新款的香水!你和妈妈回去吧好不好?”
在外声情并茂地塞过来一个个好处,等回家后再狠狠给她一巴掌。
她总是不忘在外维护自己的形象。
江浸月瞥了眼手机盒上昂贵的法文logo,觉得有些好笑:“这也是花我的奖学金买的吗?”
“你这孩子……”陶与瓷故作委屈地撇了撇唇角,“不管怎么样,都是妈妈的一片心意,快收好!”
花她的奖金买她根本不需要的东西,还好意思说是自己的一片心意。
江浸月避开她的手,刺鼻的香水味让她没法呼吸:“没有别的事我要走了……”
“你走去哪?!!”
女人再次用力地箍住她的手臂,将她拽得一个趔趄,“妈妈好不容易把你培养成材,你会飞了就不要妈妈了吗”
“松手……”
“哎哎哎!那不是白孔雀吗?”
“擦,她对面那个女人?就是刚刚把我星冰乐撞翻的疯女人!!”
王义梓恨恨地踹了下摩托的脚蹬:“那女的干嘛一直拉扯白孔雀?不会真是神经病吧?”
听到是江浸月,程疑抬眸望去,黑沉的长眸在看到少女的那一刻亮了一下,又在凝神之后,缓而慢地折起眉心。
只见平时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少女此刻好像没了骨头一样,被那个女人拉来扯去的,像是扒了翎羽的囚鸟,了无生机。
程疑无声地绷起了下颌,阴沉沉地盯着那边。
烈日酷烤着大地,似乎要把视野里的一切都扭曲,大暑天四周来来往往的人很少,她们二人的争执就显得格外显眼。
几个人围观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情况不对,那女人居然要拉着江浸月上出租车!!
“操,不会是人贩子吧?”
“人贩子不能穿那么好吧?”
“白孔雀脸色那么难看,不会是生病了被人趁虚而入吧?”
他们几个刚从参加完摩托越野,没喝到冷饮,身上的暑气和热血都正烧着,于是齐齐回头看向程疑:“疑哥,怎么办?”
手上嗡嗡直转的飞模打火机被丢进胸前的口袋。
下一秒,那辆黑武士如幻影一般冲了过去。
管她是什么人,他只是单纯的,不想看到江浸月那副像落水孔雀一样逆来顺受的模样。
昂贵的越野摩托马力大,发动机炸响的声音格外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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瞩目。
陶与瓷被轰得一愣,一回头瞧见一个带着头盔的高大男生骑着摩托车飞一样地朝自己冲过来。
眼看要飞到她身边了也没有刹车的迹象,陶与瓷尖叫着甩开江浸月,独自跳到了安全区域。
和头盔下那双阴戾的眼睛对上的时候,她僵在原地,连尖叫声都被逼了回去。
好可怕。
这人的眼神好可怕,就像是能撕碎人的黑豹,多看一眼都会被卡住喉管。
而后,她就惊恐地看着越野摩托的主人从江浸月身后拦腰将她抱上摩托,头也不回地冲入了机车道。
她在原地又惊又怕,急得跳脚。
紧接着后边来了三辆小摩托把她围在中间,示威一般地转着圈圈。
直到她失态地喊着要报警,几个人才快速四散撤离。
程疑这边刚把江浸月抱上车,就被她滚烫的体温烫到皱眉。
怪不得蔫哒哒的,原来是发烧了。
江浸月被他扣在胸前,凌冽的薄荷香让她沉重的头脑找回了一丝清明。
她慢吞吞地抬头看他,眼皮好像重得抬不起来:“……程疑?”
“你以为是谁?”
她想挣扎着拉开一点距离,一不留神喝了一口风,咳得厉害。
程疑皱眉放慢车速,就近找了个小诊所,把昏昏沉沉的姑娘抱了进去。
她太瘦了,抱起来跟朵棉花似的,腰也细的像是一握就断。
平时精力那么旺盛一个姑娘此刻在他的臂弯里缩成一小团,了无生机的,烫得他心烦。
颠簸里瞥见诊所的红十字标,少女挣扎着要下去:“我不要去医院……”
程疑的嗓音有点冷:“你发烧了。”
江浸月紧紧推着他的小臂,少年结实的肌肉硌得她手疼:“我想回家……”
她倔强的拧着眉心,丹凤眼少见地染上了红,小脸和嘴唇却苍白得像瓷片,捧在怀里都不敢用力。
少年的脚步顿住门口,蹙眉看了她一眼,沉着脸,比她更固执地往里走:“你现在的状态,很讨厌。”
看惯了趾高气昂的白孔雀,这么虚弱的她,让他烦躁。
程疑的怀抱像是坚硬的笼子,江浸月无力地挣了几下,最终被“锁”在了椅子上。
“这都快39度了,怎么才来啊?”
医生甩了甩水银温度计:“打针吧。”
一听要打针,少女突然回光返照,还抱着水杯就要往外跑。
可论反应,她哪里比得过程疑。
她还没完全起身就被他从身后按着肩膀,给压回了椅子里。
“我喝水就好了。”
她声音哑得像是要断气,一说话又忍不住咳嗽,“我没带钱,下次吧医生。”
医生和善地笑了笑:“没事,咱这可以赊账。”
程疑意味深长地挑眉看她:“怕打针?”
少女不服输地回瞪:“……谁说我怕?!”
这姑娘的嘴巴还是邦邦硬,可嗓音眼神都微微发颤,毫无可信度。
啪——
一小瓶透明药剂管被打碎,江浸月跟着一抖,如临大敌一般连连往椅子里缩。
身后是椅子,再往后是程疑坚实滚烫的胸膛,退无可退。
医生弹了弹针管,“小伙子,按好你女朋友,把左上臂露出来。”
“不是女朋……”
江浸月话还没说完,脑袋就不受控制地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由于她头昏脑热的,五感迟钝,只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他的呼吸离自己好近好近。
太近了,还有点烫。
江浸月下意识挣扎,没想被程疑强势地用一只手臂锁着肩膀,一只手按住头颈。
更近了,也更烫了。
他手掌宽大,一手就能握住她的颈子,控住她的下巴。
她被迫微微仰着脑袋,如落入他掌心的猎物一般,跟他四目相对。
程疑垂着眼睛,长睫下的乌眸如一片看不破的深海。
可以无声藏匿旋涡,也可以骤然将她吞噬。
诊所里人来人往,喧嚣聒噪,被他注视着打针,她就像被困在了他那双与世隔绝的深眸里,逃无可逃,羞恼与不堪都被他独自知晓。
针头刺入小臂肌肤的时候,程疑瞧见少女那双漂亮的琥珀眸遽缩又放大,而后不受控制地溢满了泪。
像一朵易碎的玻璃花,在微微颤抖着。
泪水毫无征兆地打在他青筋绷起的手背上,烫得他呼吸一滞。
往日傲慢的白孔雀,现在就这么靠在他怀里颤抖着,无助地落泪。
看上去可怜又脆弱。
少年眸光微沉,喉结轻滚。明明知道该松手,却又……无声间将她抓的更紧。
“好了。”医生拿了个酒精棉球按上去,“自己按着吧。”
这句话像是赦免令,赦免了他紧绷的呼吸,也让江浸月快速逃出他的怀抱。
掌心空了。
她脱力一般靠在墙上,耳廓和脖子都红透了,眉心却倔强地高高拧起。
看样子如果有个地缝,她会当场钻进去不出来。
指尖无声勾过手背上那片水痕,背在身后轻轻摩挲。
程疑垂眸看着缩成一小团的少女,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摸了个薄荷糖递过去。
余光瞥见那颗薄荷糖,江浸月皱眉,迟疑的目光从他宽厚的掌心,向上,再次对上他的眼睛。
没有嘲笑,没有讽刺,平静到让她不安。
这样的程疑,让她觉得别扭又陌生。
可一想到刚刚那毫无尊严的钳制,她就冷了脸,不给面子地哼了声。
她睫毛尖都还湿漉漉的,声音也虚弱的毫无气势,但整个人就是比刚刚在商场前看到的时候精神了很多。
有点恢复到她平时的状态了。
但只有一点,还远远不够。
程疑挑眉:“三岁小孩?”
江浸月瞪他:“你才是!”
“不是小孩你怕医生?”
“谁说我怕医生了……”
只是看到了针就会想起,年少时练舞练到困了,陶与瓷便用针扎在她的大腿内侧,强行帮她醒神。
她不怕痛,只是控制不了的排斥这种东西。
就像下意识逃离陶与瓷。
江浸月盯着那颗糖,在程疑就要耐心耗尽的时候,蓦地伸手捡走。
她沉默地垂着眸子,紧紧攥着那颗糖,就像是攥着什么稀罕之物。
还是不一样的。
因为,陶与瓷永远不会让她吃到糖。
8. 起波澜
也就一句话的功夫,少女又像是被谁给吸走了精气神,灰蒙蒙的耷着眼皮,把那点他好不容易给拱起来的神气给弄散了。
一点都不亮眼了。
他还是更爱看那个扬着下巴尖,时时刻刻在战斗状态,永远充满生命力的白孔雀。
“江浸月。”
程疑皱眉叫她,半晌没人回,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姑娘不知何时昏睡了过去。
她今天好像格外不开心,连睡着的时候都是皱着眉,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他默了默,把外套搭在她身上,抓着打火机往外走。
江浸月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接近傍晚了,她没看到程疑,但身上还搭着他的外套。
一针下去见效果然快,虽然头还有些痛,但整个人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她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呆,慢慢让大脑重新启动。
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叮叮的响声,她掏出来看到宜姐的未接来电已经好几个了。
应该是到了上班点还没看到她人,不放心。
她快速接通,嗓子干干哑哑的:“抱歉宜姐,发烧在诊所睡过去了。”
电话那端长长舒了口气:“没事就好,联系不上你我吓坏了。哪个诊所,我来接你。”
江浸月报了个地址,看到有个眼熟的医生朝着自己点头微笑,她的脑子里倏地浮上来一些不怎么美好的记忆……
她刚刚,在程疑面前掉眼泪了?
是梦吧?是梦吧?
然而,身上外套逸散出的浅淡薄荷香却在不断提醒着她,现实就是如此尴尬。
感冒误她!!
还好程疑应该……是走了!
江浸月揉了把脸,刚起身,就看到护士笑盈盈地望着她:“小姑娘醒了啊?你男朋友一直在外边等着呢!”
啊?
程疑……还在吗?
江浸月微微怔住,心跳莫名其妙乱了一拍,有些不知所措地否定:“不……不是男朋友。”
她和程疑,大概也许,连朋友都算不上。
如果他不在这儿了,那一切都还能解释为认识的人的善心大发。
但他竟然等到了现在……
平静的心河像是被投进去了一颗石子。
一瞬间,波澜四起,不再受她控制。
她忽然有些茫然。
玻璃门外暮色沉沉,少年咬着根没点的烟,散漫靠在门廊柱上,宽阔的肩身挡住远处一切光景,扛着夕阳落下一条又长又挺拔的影子。
莫名的,她想到了中午他飞车带她离开时的情景。
虽然那时她头脑发昏,但模糊的视野里,少年像是一场暴烈袭来的龙卷风,她被卷入风眼,却意外获得一场平静。
脑子里正胡思乱想着,眼前哒地一声,程疑忽然转身望向了自己。
他背着光,江浸月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直白的目光。
无声,却让她觉得有些烫。
这是认识程疑以来头一次,她忽然有些无所适从地想要逃避。
该说点什么呢?
谢谢你?
你怎么还没走?
江浸月纠结了两秒钟,攥着手心里的薄荷糖憋出一句:“……你是没有钥匙吗?”
空气里有一瞬的静默,而后对方似乎被无语笑了。
他摘掉烟,手里的歼20的飞机模型嗡嗡嗡地高速转着,衬得他的声音像是卷着呼啸的冷风刮过来:“江浸月,你是不是缺根筋?”
江浸月:……
她下意识想要驳斥回去,但眼前这个拽到不行的少年,确实帮了他不少。
“谢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病气的哑,微微扬起的下巴是她骨子里不肯低头的倔强。
可那双漂亮丹凤眼里的飘忽和闪烁,又暴露了她此刻别扭的真诚。
程疑定定地瞧着她看了会,向前一步半弯下腰,前刺短发下锐利深邃的眉眼蓦地在她眼前清晰放大。
他身上还沾着点淡淡的烟味儿,和那股薄荷香混合成了一种奇异醇厚的味道,意外的有些好闻。
他挑眉,笑得有些痞气:“陪了你一整个下午,不接受口头感谢。”
看着眼前吊儿郎当的少年,江浸月的心里不合时宜的冒出这样一句评价:在学校的程疑不好搞,出了学校的程疑好像更难搞了。
她本来想着把药费还给他,就两清。
结果这少爷一开口,她就知道这事没完了。
大脑高速运转着,她发现自己对这位大少爷的了解仅限于能力履历和性格,于是试探道:“以后来魔方里都给你员工折扣?”
程疑被她气笑了:“你这诚意,还需要消费门槛?”
江浸月微微蹙眉,被难倒了。
她倒是想给他免单,可是这少爷是可以大手一挥把她一年学费给挥霍出去的消费水平,她暂时还免不起。
注意到他似乎在“欣赏”着她的为难,江浸月微微侧过脸:“那你想要什么?太贵的不行。”
程疑啧了声:“白孔雀变身铁公鸡?”
“又不是什么都不给。”
江浸月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小针孔:“如你所见,拿命换的工资。”
话落,忽然又觉得,就凭她和程疑的交情,是没法随意说出刚刚那番话的。
心跳慢了一拍,而后有些微微加速,她紧紧盯着程疑的眼睛。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可能她感冒还没好彻底,脑子和人都不清醒。
但她确实,有些在意程疑的反应。
只见程疑抱着胳膊,眯眸沉吟片刻:“你在炫耀自己很能干?”
暮光正盛,少年落拓的身姿浸在盛大的金色里,像是在发光。
江浸月愣了一下,想要努力看清他的表情,就又听他吊儿郎当地说:“那么能干,谢礼肯定也不能让人看扁了不是?”
很好。
不愧是程疑。
他跟她一样,都无比清楚怎么能一下子拿捏住对方。
不安的心渐渐平静,她磨了磨牙,脑子里灵光一闪:“听说你喜欢刺激的?”
程疑:?
江浸月:“剧本杀店上了新本子,最快通关记录是我。你刷新记录,谢礼随你挑。若你输了,这局剧本杀就是谢礼。”
看着她由紧绷变到松弛的肩身,程疑垂眸,无声笑了下:“啧,那你收拾好钱包吧。”
江浸月不言,扬着下巴轻哼一声算是应了。
晚风把两个人的气息搅弄在一起,江浸月有些别扭地看了眼时间,心道这人为什么还不走。
难道在等她先走?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群男生从出租车上推推搡搡地走过来。
看到程疑,他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抢着往外倒苦水:“疑哥,那女人太狠了,直接报警把我们抓了!”
“她阴阳怪气地暗示我们是地痞流氓,警察蜀黍把我们的赛车给没收了!”
“那个凶巴巴的女的居然不是人贩子,是白孔雀他妈!”
“颐指气使这块真是一脉相承!”
“哎我去我去?白孔雀怎么也在?!”
这一刻,风好像跟着停了。
众人都抿住嘴,表情复杂地盯着程疑身后的江浸月。
江浸月从他们叽叽喳喳的对话里快速获取了关键词。
所以,他们那时候是以为她被人贩子拉住了,所以才冲过来帮忙的?
一时间,江浸月竟然有些哭笑不得。
但忽然又觉得,这几个闹闹嚷嚷的男生竟然也不是那么让人讨厌了。
“谢谢你们啊,洪懋洪懿王义梓。”
无论出发点是什么,确实也帮了她。
三个人异口同声:“你你你,居然知道我们的名字?!”
江浸月有些不理解他们的脑回路:“记下名字很难吗?”
江浸月是漂亮的,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眼,但平日里她的冷和傲太过有攻击性,压过了美貌在他们心中的印象。
以至于他们总觉得像白孔雀这样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女孩子,是不会记得谁的名字的。
如今被格物中学的校花学霸点名感谢,三个大大咧咧的男生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竟红了耳廓。
“是他们把你带到医院的?”程疑嗤笑了声,“怎么谢他们,比谢我更顺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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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这也要比?
江浸月微笑着深呼吸了一口,心里默念“感恩的心”,把这口气给忍了。
扭捏了一会会儿,看程疑和江浸月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没以前那么强了,洪懋挠了挠那头扎眼的红发,插话道:“嗐,客气啥,都是同学!当时疑哥二话没说打头阵,带我们冲上去救你的呢!”
他的双胞胎兄弟洪懿和王义梓跟着狂点头。
由于他的描述过于中二,很快收获了一个脑瓜崩。
洪懋捂着脑门按照惯例先滑跪:“哥,我错了。”
程疑?
二话没说打头阵?
江浸月意味深长地瞥了程疑一眼,被对方淡淡瞪回来:“你以为我跟他们一样没脑子?”
风好像都慢了下来,她轻轻地眨了眨眼:“那你是……为什么啊?”
另外三只跟着附和:“对啊,那你是为什么啊?”
玫瑰色的夕阳被香樟树切割成一块块闪亮的碎宝石,像被藏在摇晃树影间的宝藏,等着人发觉。
风也安静,树也安静。
程疑咔哒一声,将打火机收起来:“你猜猫是怎么死的?”
这三只识相地静了音,巴巴地指望江浸月能挖出来。
然而白孔雀今天好像没有刨根问底的怼回去的精力了,淡淡把刚刚的话题揭过去:“这样吧,改天请你们玩剧本杀,上了反响还可以的新本子。”
对程疑想刀人的眼神视而不见,江浸月弯弯眼睛:“人人有份。”
“好呀好呀!上次没玩爽!这次要爽玩!”
“去去去,就你那胆子?”
“走着瞧吧就!”
三小只激烈地讨论着,独独程疑沉默的有些不合群。
瞥见章柏宜的车停到了路边,江浸月朝他们挥手:“你们有空了就提前了去魔方里找我定时间。”
擦肩而过的时候,程疑俯身在她耳畔道:“我可没答应跟外人一起玩。”
江浸月脚步一顿,深深看了他一眼,挑眉,带着鼻音的声音含着几分不自知的傲娇:“赢了才有的挑。”
放了句挑衅的话,少女快速跳到台阶下。
她身上还穿着他的外套,宽大的外套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直接盖到大腿间,衬得她整个人有些娇小。
实际上江浸月并不矮,接近一米七的身高,背影纤细,腕线过裆,是舞蹈生都会羡慕的身材。但由于她骨架小人又瘦,被大大的外套一盖,远远看上去就像小小一只。
程疑望着手心,回忆起刚刚抱她的时候,托在怀里像是一团棉花,浑身上下都是软的轻的。
怎么会那么瘦?
“哎,疑哥,你和白孔雀握手言和了?”
洪懋问出了一直好奇的问题。
程疑收起掌心,慢吞吞叼了只烟点上:“没有。”
那姑娘刚刚那架势,摆明了就是只想赶紧把人情还上,然后两不相干。
她的眼里好像除了想办法赚钱,其他什么都容不下。
程疑最讨厌满是铜臭味的女人,就像赶不走的苍蝇,围在他家周围,不择手段又黏腻恶心。
可江浸月的拜金……
洪懋哼了声:“既然没有,那我到时候就狠狠敲她……”
他话还没落,一个脑瓜崩就又飞了下来。
程疑咬着烟,无语笑了:“轮得到你来敲?”
洪懋捂着脑袋呜了声:“疑哥,你最近太暴躁了吧!!”
察觉程疑周身的低气压终于散尽,王义梓也狂点头:“对对,上午越野赛就看出来了,你跟不要命一样沿着山边冲上去……”
“还有前几天的南湖跳伞,我都吓疯了哥!教练疯狂喊着让你开伞!开伞!你迟了五秒才开,我们差点以为你要自杀!!!”
洪懋眨巴着大双眼皮,像个真诚的二傻子:“疑哥,有不开心的和兄弟们说说呗?别拿命开玩笑了。我害怕!”
程疑没说话,静静看了会儿将要烧到指尖的烟。
在清晰地感受到肌肤刺痛感的时候,他蓦地合掌,用手将烟捻灭:“没什么,就是,程震让我回家见他的情人。”
“在我妈祭日那天。”
9. 做坏事
回去的路上,章柏宜听到江浸月下午差点被陶与瓷抓走,在车上大叫起来:“我就说最近怎么都没听到她回家,原来是在外边挥霍享乐?!她怎么还有脸来拉你的?”
“大概把钱花完了?”
“她疯了吗?五万块比她半年工资都高!”
别人不好说,但陶与瓷的消费能力向来没有上下限。
跟她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江浸月只能说,还好陶与瓷没有借高利贷的陋习。
不然她可能已经被陶与瓷卖了还债了。
虽然目前来看处境还没有那么糟糕,但是也没比以前好到哪里。
江浸月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被陶与瓷带着到处参加舞蹈比赛,基本上完全放弃了她的文化课,只让她练舞赚奖金。
意识到这点后,六岁就能把圆周率背到百位的少女就再也没记全过四个八拍的动作。
为此,陶与瓷把她打到差点进医院,也差点把她自己逼疯。
他们母女二人像是在互相熬鹰,对于江浸月“没有”舞蹈天赋这件事,陶与瓷花了十五年才彻底放弃折腾,同意她可以走文化升学路线。
这一短暂的胜利让江浸月差点忘记,陶女士只是答应她可以不练舞了,但没有答应不把她当成小奴隶。
奖学金换来的自由太短暂,她要真正、永久的自由。
晚风送来淡淡的薄荷香,将沉闷的空气撕开一条清新的口子。
江浸月一低头,发现自己忘记把程疑的外套还回去了。
最近这段日子,她和程疑牵扯的有点太多了。
她不排斥多一个朋友,但是她潜意识里总觉得程疑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他是不受规则制约的叛逆者。
而她,除了时不时乍现的陶与瓷,已经承受不了再多的未知变动了。
远离他吗?
抛开房租不谈,她好像……也做不到。
窗外的风景被拉成模糊不清的线状,明灭闪烁的路灯一如她现在的心。
江浸月怔怔看着手上的冲锋衣外套,很快,捋出了个说服自己的理由——不做朋友,除了租客,他们未来还会是同学。
晚饭是章叔叔打包过来的砂锅粥。
熨帖的热粥让她整个人都舒展开来了,一扫感冒的不适。
章柏宜建议她留宿在魔方里,以防陶与瓷找上门闹事。
但江浸月最后还是选择回去,剧本杀的设计原稿在家里,她已经答应了秀姨要尽快改出来。
可,只是这样吗?
走上外楼梯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眼楼梯下的停车位。
空的。
脚步不由加快,等开锁进门,瞥见楼下的灯也关着,她收回视线,快速开锁进屋。
改完稿子已经十二点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一闭眼,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陶与瓷的脸和声音。
床头的白噪音收音机毫无作用地运转着,她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勾手弹着下手腕上的皮筋。
她还是低估陶与瓷对她的影响了,只是打电话还好,见了一面后她又陷入了失眠困境。
铛——
楼下的石英钟在一刻钟的时候准时敲响一下。
江浸月重重叹了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屋子。
床边椅上搭着程疑的外套,衣服上的薄荷味已经很淡了,一切好像都被清空了。
可脑海里,那张拽拽的脸,连眼角眉梢会有的表情细节都很清晰。
深衣黑裤,机车打火机,往车上一靠,指间猩红闪烁,桀骜难驯,像个有心事的混不吝。
但却不得不承认,确实很受女孩子喜欢。
烟有那么好抽吗?
江浸月望着那件外套,心里蓦地蹦出了一个想法。
他抽的烟是什么牌子的?
等拿着烟从24H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陶与瓷逼疯了。
五毛一支的打火机,两块五一包的双叶。
劣质烟草的苦味在口中炸开的时候,她被呛到眼泪都出来了。
很苦很难过的味道,和在程疑身上闻过那种味道完全不一样。
但却,莫名有些上头。
药的苦要往下咽,酒的苦让人神志不清。
烟不一样,它可以在你清醒的时候,看着它怎么被吐出来。
那些无解的题好像一瞬间都顺着烟雾一同散去了。
街角嗡嗡地转过来一辆黑色描金的摩托,倏地在便利店门前停下。
江浸月抹了抹眼角,不明所以地回头。
夜风一吹,她面前的烟雾散开,对上头盔后那双熠亮野性的眸子。
是程疑。
他换了身黑色夹克,一双惹眼的长腿撑在地上,直直打量着她。
身后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蓝色的灯箱幽幽闪烁,把他们的影子笼在中间。
深夜孤魂遇上了另一只野鬼,微妙的磁场让他们二人与世界隔绝。
目光盯着江浸月手里还没燃尽的烟,程疑皱眉:“你干什么?”
干什么?
她也想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江浸月把周身的烟气挥散,清了清被熏到干哑的嗓子,故作淡定道:“看不出来?”
程疑抬脚踢下脚撑,摘掉头盔,笑得有些捉摸不透,“确实挺难判断的,不过……”
“抽那么烈的烟,身体应该……”他嗤笑了声,像是在看小孩子胡闹,“挺好。”
江浸月睖他一眼:“托您的福,好的差不多了。”
可能因为她极少吃药吊水,所以药物起效很快,回去后多灌了点水,整个人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灯影轻轻摇晃,程疑没说话,兀自盯着她看,江浸月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手里那半支烟了。
抽?
不熟练且狼狈,会被他笑话吧?
扔?
她有些舍不得浪费。
就在她犹豫之际,手指传来微微滚烫的感觉,她有些无措地正要丢烟,下一秒,眼前落下一道影子。
指间将要烧到手的烟头蓦地被夺走。
江浸月下意识抬手去追,却见少年张嘴叼着那根烟,双腮轻轻一鼓,那根本就没剩多少的烟被他一下子又吸掉大半支。
野得要命。
他微微皱眉垂眼看她,目光相碰的瞬间,她能感觉得同样烈的苦味在口腔蔓延。
但更烈的是他映着灯的眼神,像是一匹夜间狩猎的黑豹,危险不言而喻。
江浸月下意识后退半步,可身后冰凉的玻璃墙堵死她的退路。
她不满地竖眉回望:“你干嘛?”
程疑侧头,缓缓吐出那口极烈的烟,带有颗粒感的嗓音像是撞着她的耳蜗坠下去:“学会了吗?”
二人身上相似的味道,让她耳尖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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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热:“什么?”
“不要直接吸进去,会呛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再次落到她的脸上。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此刻还微微泛着红,水意荡漾的。
看上去可怜极了。
骤然明白他在说什么,江浸月不肯服输,轻哼一声:“不需要你教。”
越是强调什么,就越没有什么。
平日里仗着一张利嘴拉满攻击力,看上去是会和所有人对着干的刺骨头,真的坏事却一件没做过。
乖的要死,还要装腔作势。
程疑微微眯眸,捏着那支烟又递了回去。
那双如海的长眸映着明明灭灭的灯色,像是藏着危险的漩涡,被注视着,就会被深深吸进去。
江浸月忽然有些目眩。
她垂下眼睫,目光无所适从地落在二人对立的脚尖,又倏地顿生出一股冲动的勇气,皱着眉轻轻张嘴。
纤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着,浅粉色唇微微张着,程疑无声垂眼,能清晰地看到她可爱的舌尖,像是伊甸园神秘的禁果。
在她就要含住烟头的时候,他蓦地后撤,压着突如其来的躁意,兀自抽完,把烟头碾灭在脚下。
“啧。”程疑挑眉抱臂,语气吊儿郎当的,“不愧是航大新生代表,什么都会什么都敢。”
感觉被他耍了,江浸月有些气恼:“那么这位保送生又在干什么?半夜巡街?”
“你在干什么,我就在干什么。”
夜风不烈,还带着盛夏微燥的暑意,炙烤着两个游荡的心。
他们对视一眼,又默契地分开。
江浸月微微侧身,从他和墙的夹缝中逃出来:“……我要回家。”
程疑淡淡嗯了声:“巧了。”
这人跟她呛得有来有往,表情轻松,看上去好像还挺享受。
也就是这时,江浸月忽然发现,程疑跟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会直直地注视着对方的脸。
虽然姿态看上去还是没什么正形,但这样专注的眼神会让人有一种,每一句话都被珍视的错觉。
江浸月顿了顿,无声走在前边带路。
拉风的摩托低速开在她身后,路过街角网吧的时候,聚在路边的一群人冲他们吹口哨:“哟!约会啊!”
江浸月回头瞪了对方一眼,而后匆匆加快脚步。
程疑把车停在老地方,踩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跟着江浸月上了外楼梯。
铁制楼梯被踩出同频声音,又都默契地停在点到为止的位置。
他站在两格台阶下,看着她把锁打开,再然后是内楼梯的锁。
一层一层,界限清晰。
进门前,程疑从口袋摸出个东西,蓦地朝少女抛去。
江浸月接住,发现是一盒包装精美的烟后,不解地看他。
“这个没那么烈。”
话落,少年不等她反应,便拎着头盔从内楼梯下去,意外地没再同她纠缠露台钥匙的事。
江浸月默默锁门,回到屋后她仰躺到床上,看着空白的天花板,不由将烟盒凑到鼻尖轻嗅。
是下午闻到的那种,醇厚好闻的味道。
这种感觉,很微妙。
程疑他……不仅没有制止她抽烟,还要教她怎么抽。
她从小被陶与瓷教了很多不能做,甚至有些事想都不能想。
但今天,有人在用行动告诉她,做了又怎样呢?
10. 似故人
“月月,红酒核过了吗?”
“核过了,白葡萄酒的品牌和数量也都没错。”
“好的,你先跟车过去,我处理完这个酒鬼就去接你。”
租来的面包车拉着几箱昂贵的酒开往闹市的一处高级餐厅。
那是宜姐同学经营的餐厅,因为酒商的供应链出错,承接的晚宴酒水出现了缺口,便临时从魔方里调过去一批急用。
不是第一次来,江浸月业务熟练,很快就和对方对接完。
宜姐的同学张崇非常热情地叫住她:“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小江妹妹。留下来吃午饭吧,柏宜把菜都点好了,她一会儿就到了。”
听到宜姐马上就来,江浸月也没再客气,跟着他一起去了楼上。
这座餐厅坐落在江边,算是陵市有名的米其林西餐厅,楼下是非常欧式现代的大厅,顶楼是宴会厅,二楼则是私密性极好的高级包厢。
一出电梯就是厚重的长绒地毯,来来往往的服务员都是一身整齐的黑马甲白衬衫,对谁都是毕恭毕敬的地点头示意。
没走几步,张崇接了个电话,又神色严肃地调头。
他对江浸月抱歉地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啊小江妹妹,楼上宴会备餐出了点问题,你先去包厢坐一会,走廊尽头那间,等会我就下来。”
江浸月点了点头,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很不巧,走廊尽头有两个包间并列,门都虚虚掩着。江浸月犹豫了一瞬,四下没看到服务员,便试探着敲了下其中一间的门。
“服务员?我的耳环找到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的一刹那,江浸月整个人像是被扼住了呼吸。
反应过来后她急急退开半步,阔步往楼下跑去。
“当心!”
经过拐角的时候,眼看着她就要撞上了迎面过来的人了,一只大掌扶上她的肩头,又稳又快地将她拉到安全的地方。
服务员松了口气,恭谨地朝对方颔首致意。
江浸月惊魂未定,眨着一双丹凤眼懵懵回身。
二人视线相碰的时候都有一瞬的愣怔。
男人身型高大,背头灰西装,右手拿着一根银质鹰头拐杖,斯文又成熟。大堂里冷白灯光从头顶打下,映得他镜片后的长眸带着冷而疏离的气质,看上去有些眼熟。
他微微一笑,那眼角炸开的桃花尾又带着几分风流的韵味,顿时又将刚刚的那几分熟悉感都磨灭了。
“没事吧?”
男人的目光很直接地落在江浸月的脸上,但却很好地拿捏了分寸,让人不觉得冒犯,反而有一种被欣赏的错觉。
锃亮的玻璃墙映出二人的身影,西装革履的斯文中年男性,面前的少女扎着简单的马尾,素面朝天,身上的蓝色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都透着和他的距离感。
江浸月摇了摇头,脚步未停:“谢谢您。”
三两步来到大厅门口,发现外边不知何时落了雨。
暴雨如瀑,电闪雷鸣,街上都是四处躲雨的行人,江浸月被迫驻足的廊下。
男人不紧不慢地来到她身后:“是没带伞吗?”
江浸月回头,发现还是刚刚的男人。
他虽拄着拐杖,但步伐平稳,让人看不出异常,反倒多出许多持重与矜贵。
太熟悉了,这个男人望过来的眼神,以及他周身隐隐散发出来的压迫感。
江浸月点了点头,无心应付这个奇怪的男人,只是在焦灼地估量着,是这时候返回去被陶与瓷抓到,还是顶着感冒还没好彻底的身体再淋一次雨。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
江浸月咬咬牙,正要往雨里冲过去的时候,被男人再次拉住了胳膊。
一辆银顶劳斯莱斯缓缓停在廊前,廊下躲雨的路人都对这车子和连号的车牌发出惊叹。
“我的司机来了,送你?”
江浸月摇了摇头:“我们不认识。”
她有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干净剔透中带几分冷淡的锋利感,微微蹙起的细眉又有着说不出的倔强劲儿。
她不动声色地同他拉开距离,那种淡淡的疏离感,让男人不由有几分恍惚。
他微微眯眸,声音好像沉浸在某种回忆中:“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江浸月没接话,直勾勾地望着他,在心里估摸着他这话的可信度。
可是转念一想,他无论是从衣着,还是座驾,都不像是骗子能有的层次。
但也,不像是随时随地能散发善心的人。
像是为了打消她的疑虑,他绅士地后退半步:“别担心,我不会上车,司机会单独送你。”
眼看着陶与瓷就要穿过大堂,江浸月皱眉道谢后便毫不犹豫地躲进车里。
司机收到示意,缓缓开走。
江浸月回头,确认那道影子就是陶与瓷后,整个人脱力般地靠进椅背。
陶与瓷在这个餐厅吃饭吗?那点钱还够挥霍多久?
“小姑娘要去哪?”
江浸月报了魔方里的地址:“谢谢您。”
司机大叔点头示意,沉默地驱动车子。
餐厅门前,陶与瓷理了理脸上不满的表情,上前挽住男人的手臂,嗓音温柔:“司机还没来吗?”
男人的视线从雨幕中收回,银框银镜后的长眸落在陶与瓷的丹凤眼上,半晌,缓声安抚道:“司机去办事了,派了另一辆车来。耳坠找到了吗?”
“没有。那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对和田玉耳坠了,现在只剩一只了。”
陶与瓷的表情和声音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和我见犹怜。
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明天我让管家去帮你找几套相似的,你到时来选些喜欢的当做替代吧。”
陶与瓷贴近男人的胸膛,软声撒娇:“怎么好意思又让你破费。”
“不值一提。”男人微微一笑,带着银戒的大掌轻轻摩挲着女人的手,倏地问到,“你女儿是也考上了航大吗?”
“对……怎么突然提到月月?”陶与瓷快速遮掩去眼底的异色,“这不马上要开学了,她正忙着预习呢。”
“见一面吧。”
男人垂眸,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时机也差不多了,你就不想让我见见你辛苦养成才的姑娘吗?”
“……你想见我就安排。你看看哪天有空?”
“月底吧,我到时候也叫上程疑,让两个人互相认识一下,毕竟,以后都要在一起生活了。”
盛夏骤雨带来的那种湿热感从呼吸闯入五感。
被车内冷气吹了一路,江浸月才摆脱那种不适感。
车子停在魔方里店前的路边,招摇的连号车牌即便只是出现了一瞬间,也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江浸月道谢后匆匆下车,快速进到店里,完全没注意到一道震惊的视线从车子出现就望了过来。
正值中午,客人不是很多,江浸月在更衣室平复了会儿心情,便换上工服开始忙碌。
她需要用工作来找回被陶与瓷打乱的节奏。
A12卡座热闹非常,一群少年少女热火朝天地进行着真心话游戏。
哒的一声,桌前落下一道深长的影子,众人望过去,只见少年单手拎着个头盔,防雨的黑色冲锋衣拉到下巴,前刺短发上沾着雨滴,连带着眉眼都染上了几分冷感。
他不需要说话,只是往那一站,就能让四周的女生都心旌摇曳,生出一种攀登和征服欲。
洪懋热络给他让了个中间的位置:“来的刚刚好,疑哥快坐快坐!”
程疑跨着一双长腿迈到他常待的位置。
其他人问他要不要参与,他没什么兴致地嗯了声,目光淡淡扫过吧台的位置。
从他的角度,刚好能正面看到江浸月的工位。
那边又像往常一般围满了人,少女像是一只永远不知疲倦的小陀螺,在工位上熟练地操作着。她表情和话都不多,唯有长睫毛轻煽的时候能看到那双映着光的琥珀眸,完全看不出是感冒初愈的样子。
摇晃的灯光扫过去,她手里酒具翻飞,熟练漂亮,引得更多人驻足围观。
又有人强行搭讪,少女极冷淡地瞥对方一眼,嘴巴一张一合。
明明隔得很远,程疑却好像能清晰地听到每个字带着毫无起伏的声调,在他耳畔播放。
他蓦地笑了。
那边有人喝了倒彩,围观的人动来动去,最终还是挡住了江浸月的脸。
程疑微微皱眉,有些不满地收回视线。
王义梓在此刻跑了进来,看到程疑,他低骂了声:“疑哥你刚来?”
洪懋:“来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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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钟了吧,怎么了?”
王义梓挤过人群,凑到程疑右边想要说悄悄话。
程疑同他拉开距离,冷淡地看着他的脸:“好好说。”
王义梓扫视一圈桌上的其他人,还是捂着嘴尽量小声地说:“刚刚程叔的车在门口停了下,车上下来的是白孔雀。”
酒吧内灯影摇曳,冷光晃过吧台上的头盔,映着少年高大的影子,像一匹阴沉沉的豹子,正处在在爆发的边缘。
低气压忽地蔓延,其余人都下意识保持了安静。
只有桌上当道具的酒瓶子不识趣地嗡嗡转着。
程疑没接话,撩起眼皮冷冷地望着王义梓。
王义梓被盯得头皮发麻,耷拉着肩膀示弱:“我哪敢开你的玩笑啊……”
咔——
旋转的酒瓶子最终将瓶口指向了程疑。
众人沉默地看了眼瓶子,又悄悄觑程疑。
洪懿离王义梓近,隐约听到了白孔雀几个字。
他眼珠子转了转,拿出自己裁判的身份,极小心地伸手:“这局不算,我们再……”
“大冒险。”
程疑冷脸鼓了鼓后牙槽,目光像是钉子一般,锚在从吧台走出来的少女身上。
众人以为幻听了,就又听他说:“赌江浸月会加入这个局。”
一群人这下听明白了,老大这是又被王义梓这个没眼力见的惹了,需要找个宣泄口。
好消息,他选的是白孔雀。
坏消息,他选的是白孔雀。
程疑和江浸月凑一起,仿佛有着其他人插不进的磁场。
这磁场随时会发射一些杀伤力极强的余波,波及到他们这群小鹌鹑。
但也没人敢拦着。
在江浸月擦着手从洗手间路过这边的时候,程疑叫住了她。
他坐在卡座最里边,手肘撑在膝盖上,朝她丢了个魔方:“来一局,赢了就人情两清,输了就坐下来一起玩。”
江浸月觉得他这人奇怪得很,上来就阴气森森地挑衅是什么意思。
江浸月和这里很多客人都比过魔方,拼魔方的手速被动练到了非专业赛手的天花板,在魔方里从无败绩。
但她从没和程疑比过。
高考结束后很久都没跟程疑较量了,再加上他说人情两清,就算他再来者不善,她也要试试他的斤两。
无论在什么地方,能压过程疑半头也是能让她开心的。
江浸月看了眼时间,挑眉:“我去换个班。”
少女很快就又回来了。
王义梓点完了“火”很识相地挪了个位置,现在唯一剩下的位置就是程疑身边。
江浸月微微折了下眉,倒也没有扭捏,尽量忽视那凉感薄荷的强烈存在感,径直坐下。
她拿起魔方迎战,但是谁也没有特地找人来计时。
她和程疑都是骨子里极傲的人,是输是赢根本无需第三人来掰扯。
在洪懿倒数三声过后,二人几乎同时开始。
魔方在两人的手里飞速旋转,江浸月的解法是标准且熟练的公式,程疑更像是野路子,单手操作,不讲规矩但速度极快。
他甚至都没有一直看着手上的魔方,冷淡的视线时不时扫过江浸月的脸。
几个呼吸间,江浸月利落地将最后一排复位,眼前倏地滚过来一块已经拼好了的魔方。
胜负已分。
少女愣了一瞬,脸色不怎么爽地将两个魔方放回托盘:“玩什么。”
洪懿在她面前放了几瓶啤酒:“真心话大冒险。”
江浸月从没和别人玩过真心话大冒险,但由于在魔方里见过不少,规则也清清楚楚。
真心话、大冒险和接受惩罚喝酒。
她被程疑拽到了局里,就已经做好了被他的人一起捉弄的觉悟了。
不过多多少少,他们都算是天天给酒吧做业绩的客人,江浸月无所畏惧,权当解压。
新的一局由上一局完成挑战的人转瓶子。
程疑拿过酒瓶,撩起眼皮看了眼江浸月,而后扭动手腕转起瓶子。
墨绿的酒瓶子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快速旋转几圈,又晃晃悠悠地慢下来,一点点地挪向程疑身边的位置。
连带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默认一般地落向了那个位置。
11. 像野草
在它就要停下的时候,桌面不明原因地抖了下。
瓶口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指向了王义梓。
江浸月瞥了眼身侧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没有说话。
洪懋有些遗憾地拍了下大腿,悄悄去觑程疑,却见对方无波无澜。
大家问他:“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王义梓有点摸不准这会儿程疑是什么心情,什么想法。他紧张地望着他,然后结结巴巴道:“大……大冒险?”
大家看程疑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盯着他。
洪懿的眼珠子在程疑和江浸月中间滴溜溜转着,寻思早死早超生,直接点破矛盾也比一直小心翼翼地扫雷强。
于是清了清嗓子:“大冒险是吧,那就大声把你刚刚提到的事再跟当事人问一下。”
此要求一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以为当事人只有程疑。
洪懋遥遥冲弟弟竖了根大拇指。
王义梓骂了句国粹:“你诚心的?”
洪懿耸肩:“那你喝六杯?”
王义梓皱眉犹豫了一下,而后直直看向江浸月:“那个,江同学,刚刚谁送你回来的?”
登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直勾勾地看向江浸月。
不是说程疑的事吗?和江浸月什么关系?
江浸月也没想到居然还是扯到了自己身上。
她先前进门时也听到了有人在八卦刚刚的豪车和车上下来的女学生,但她没想到这事居然传得这么快。
其实她本可以不回答,但她注意到了程疑的目光,明显也在等着她的回答。
她微微蹙眉:“不认识。”
没人接话,沉默中像是在确认这个略带敷衍的答案的真实性。
直到程疑略带轻嘲的嗤笑声响起。
江浸月脸色一变,直直瞪回去:“有问题?”
她又傲慢地竖起了翎羽,毫不示弱,就好像永远不会因为任何东西低头。
程疑:“不认识的人的车你都敢上?”
江浸月:“我连房子都能……”
租给你,我有什么不敢的?
最后半句话她紧急刹车,用唇语同他说的。
是啊,她有什么不敢的。
只要她想,她可是能在直播上跟校长叫板的人。
她去哪儿,认识谁,他都管不着,但不能和那个车的主人有牵扯。
因为她是江浸月。
二人对视了会儿,程疑蓦地自嘲一笑。
对啊,她可是谁都不会放在眼里的江浸月。
程疑散漫地靠进沙发里,抬眼看向洪懿:“下一局。”
一桌子的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两个人唇枪舌剑地斗了两句,反而把程疑给捋顺毛了。
所有人都好奇,但也不敢深究,就干脆乐乐呵呵地继续下一局。
酒瓶子晃晃悠悠地又开始转起来,这才算是正式开始了游戏。
出乎江浸月意料的是,她这么差的运气,几局结束居然都没抽到她。
她不是特别热络的性子,但也被这群热情的同龄人给带得有些融入了进去,每次看到酒瓶开转都眼睛亮晶晶地盯着。
程疑还是那副拽到不行的样子,懒懒散散地靠在沙发背上,但也盯着瓶子看。
又几轮下来,气氛高涨,洪懋使了点小手段,瓶子有点“不正常”走向。
程疑微微挑眉,漫不经心地换了下翘着的腿,而后那个瓶口就指向了江浸月。
江浸月对这种作弊的手法非常不齿,睖了他一眼:“我选真心话。”
本来瓶子没指向程疑,洪懋还有些遗憾,但意外捞了个江浸月,他也照样兴冲冲。
洪懿去了厕所,他暂时可以当使用裁判的超级特权。
目光在白孔雀身上扫了一圈,他看着她的工服,故作高深道:“爱情,钱,自由和梦想,只能选一个。”
这群人对江浸月的好奇,不亚于探索新大陆。
平日里的白孔雀优秀强势、清高带刺。看上去像是个好学生,却又长着一身反骨,神秘的让人很有探究欲。
洪懋选了个刁钻的涉及底层价值观的问题,这一下子让大家都有些好奇了。
巧的是,江浸月自己曾经无数次地思考过关于自己身上可能发生过的事情的取舍。
她没有任何犹豫,极其坚定地排好了顺序:自由、钱、梦想。
她需要自由,钱比梦想能更快更直接地让她实现自由,而爱情,一无是处。
她也许是同龄人里少有的功利主义者,但她并不觉得这是坏事。
“自由。”
这个没有任何思考的答案,让大家都有些出乎意外。
但它,不是钱也不是梦想。
洪懋:“为什么?”
江浸月:“这是下一局的问题。”
江浸月拒绝了洪懋的追问,跃跃欲试地拿起酒瓶子开始转。
瓶口转了几圈,最终指向了一个女生。江浸月不认识,但隐约记得好像是隔壁文科班的女孩子,经常出现在程疑周围。
并且从她落座开始,对方就一直时不时地打量着她,不过目光最多地还是看向她身侧的程疑。
洪懋知道这里边的弯弯绕绕,自然也乐意起哄,他像某个音乐节目的导师一般,双臂一挥:“请说出你的梦想!!”
听到这个问题,那姑娘下意识看向程疑。
桌子上相熟的人都吹着口哨起哄:“快说快说!”
那姑娘犹豫了一下,面颊微微发烫,声音软软的:“我的梦想是……当翼天航司的空姐。”
洪懋:“这就是你的梦想吗?!”
王义梓:“只是空姐吗小雨?不想点别的?!”
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把小姑娘闹得有些窘迫无措:“就……”
程疑觉得烦,轻轻踹了下桌子,然后听到身侧的少女清凌凌的声音响起:“有什么好笑的?”
他回头,看到江浸月微微蹙眉,神色认真:“你们有说出口的勇气吗?不敢说出口的才值得嘲笑。”
带头起哄的洪懋有些尴尬,又不肯示弱地非要犟嘴:“你敢吗?”
“有什么不敢的。”
“我在航大的目标就是拿到全科总绩点第一,然后争取到出国交换。”江浸月看向他,十分坦然,“比起被人嘲笑,我更怕自己忘记了目标,那样我会比外人更看不起自己。”
“那你A大的目标就不要了吗?”
“只是错过一班车,你就永远不出门了吗?我会上一趟新的车,走得更远。”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熠亮坚定,像是宝藏一样闪闪发光,有着让人向往的生命力。
也有着一种天真无畏的勇气,好像不知道前路有多么难。
但她却是比谁都清楚。
高中三年,程疑无数次看到她在竞赛班练到空无一人,练到低血糖昏过去,练到连老师都劝她多休息一下。
可她每一次的回答都一样:“老师,如果想上A大的话,就不能总休息。”
那时候A大好像是她的执念。
如今没去A大,好像成了她轻飘飘不值得回头的过去。
程疑不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但少女却好像一棵落地生根的野草,在新的土地就有新的生机。
沉闷许久的右耳响起清晰的轰鸣,是心脏不受控制的躁动。
在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新的东西破土而出。
程疑不由坐正了身体,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啪啪啪——
张霁雨非常认真地给江浸月鼓起掌,其他人也受到触动,跟着鼓了起来。
大家突然这么热情,江浸月顿时有点脸热。
程疑没鼓掌,愣怔良久,像是自嘲一般,无声笑了下。他单手叩开一瓶啤酒,自顾自仰头灌了下去。
掌声低了下去,大家有些惊讶地看向程疑。
少年利落的喉结轻滚,昏涩的灯光从上方投下,在他优越的眉骨在眼眶处截下一片阴影。
光和影在他身上像是油画大师凌厉的笔锋,但突然之间又少了很多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感。
像是从遥远的空中,突然回到了地上。
玩得久的都知道,程疑从不主动喝酒。
今天破天荒主动喝上了,众人简直就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情绪更加高涨。
江浸月有些诧异地跟着大家看过去。
二人再次对视的时候,她觉得程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隐隐有一种属于秋天的萧条感,现在的他,好像重新锁定了猎物的野兽,目光亮得逼人。
但江浸月没有多想,因为他不开口的时候,她其实并不能完全看懂他。
就像此刻,她被人递了瓶大乌苏,正欲拿起一同干杯,被程疑无声挪走,塞给她一瓶气泡水。
一群人玩得尽兴,中途老板娘来了一次。
章柏宜难得能看到江浸月放松下来玩一会儿,非常豪爽地送了他们一大堆吃的喝的,让他们多玩一会。
桌上的人立马兴奋的拍桌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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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起哄,热闹间挤得江浸月撞上了程疑的肩身。
硬硬的,带着凉感的薄荷香快速侵占她的呼吸。
狭窄的卡座里,二人的膝头相碰,热意无声传递着,烫得江浸月有些不安。
她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一点,却见那人的大长腿像是没骨头了一般,又往她这边靠了点。
江浸月不解地皱眉,拿腿轻轻撞了他一下,反而引得他一声低笑。
人声鼎沸里,无人注意的角落中,程疑笑望着她,忽地偏头凑过来轻嗅:“味道很熟悉。”
江浸月身子一僵,只觉得后背在他耳语般的嗓音里越发的灼热:“又做坏事了。”
真糟糕。
只属于他们俩的秘密,又多了一个。
她喝光了那瓶气泡水,觉得压不下脸上的热意,又拿起那瓶大乌苏咕嘟嘟喝了大半瓶。
喝完,她长长吐了口气,毫不示弱地回望他:“少管。”
程疑没说话,拿气泡水同她碰了一下:“遵命,江同学。”
等一帮子人散伙的时候天色刚擦黑,雨也停了。
几个小时的暴雨洗刷掉了连日的闷热和躁意,晚风惬意,远处天边还烧着盛大磅礴的火烧云。
江浸月在窗口透了口气,盘算着上次在陈奶奶家移栽的菜苗已经活了几盆,要不要趁这个天气,再给露台那个空置的大缸里移栽点青椒苗。
同事从后边叫她:“小江妹妹,这是你的书吗?掉柜台下边了。”
江浸月应了声,接过那本书:“谢谢喵姐。”
书里夹着个硬硬的东西。
她摊开来看,这才记起早上她顺道去帮程疑配了把钥匙,权当给他的一点小小回馈。
但她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自控原理?”
窗外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江浸月下意识要把书往身后藏,但程疑那双要当飞行员的眼睛多尖啊,一下子就看清了。
“这本虽然是教材,但是讲的一般。”
“哦。”
“初版教材其实是最适合入门的。”
“说得容易,早绝版了。”
关于专业课程的内容,江浸月早已做过详细的功课。
哪些课,哪些书,什么版本最好,她都尽可能地去查了。
但耐不住能力有限,并不是什么资源她都能拿到。
“我有。”
江浸月闻声看过去:“So?”
咔哒一声,他合上头盔的挡风玻璃,冷而亮的玻璃衬得少年的长眸像是将要进行诱捕的黑豹:“明天来找我拿。”
“喂!”江浸月皱眉,“你喝酒了。”
言下之意很明显。
程疑摘掉头盔,单臂支在窗台,笑得有点痞:“管我?”
其实他没喝。程疑自制力极强,在外人面前从不饮酒。
少年带着颗粒感的声音被微醺的晚风吹到她的耳朵里,好像催着那点大乌苏开始发挥酒劲了。
江浸月不自在地背过身,把书放到柜台里:“我暂时没有要换租客的打算。”
“什么?”
程疑不知是真的没听清,还是故意的。他借助身高,越过半边窗台离她更近了。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没听到。”
江浸月有些郁闷地叹了口气,一不做二不休地把手中的钥匙抛出去:“拿好,丢了再也没了。”
像是嘱咐一个爱丢东西的小学生一样。
程疑捏着那个钥匙看了看:“外楼梯的?”
“你家的。”
“外楼梯的也给我一把。”程疑就那么斜斜靠在窗边,像一个搭讪的浪荡子,吸引了不少姑娘围在不远处跃跃欲试,“方便。”
“做梦。”
江浸月想也不想就给了回复。
看了眼四下越来越多的人,她作势要关上推拉窗,却被少年伸手一把拦住。
他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长眸微微眯着,第一次主动对江浸月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眼神:“赌一把?”
“赌什么?”
“赌你以后会把钥匙给我。”
倏地,江浸月心里咯噔一声。
她抬眸,沉默着同他对视,那双琥珀眸里有碎光浮动,映着少年落拓的身影。
远处霞光铺洒,磅礴盛大,有风撬动云边,将漫天彩云搅得七零八落。
半晌,她兀自转身,嗓音里带着几分微不可查的不自在:“幼稚。”
这是第一次,江浸月没有因为好胜心,接过程疑的赌约。
12. 吻桂花
次日,程疑翻了一遍书架,发现要拿给江浸月的书不全在这里,便驱车回家找书。
重型摩托车的轰鸣在半山柏油马路上回荡,像疾风一般卷起一片夜归的林鸟。巨大的欧风雕花铁艺门早在山下第一个门禁传来通知的时候,就已经缓缓打开。
程疑的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开进偌大的别墅,径直停在前庭廊下。
管家在他停车的时候迎了上来,接过他的手套:“您回来的正巧,程总在后边打高尔夫。”
程疑脚步未停:“别告诉他我回来了。”
管家很有眼力见地换了个话题:“那您有需要了就叫我。”
少年转着车钥匙,三步两作地跨过旋转楼梯,来到二楼他的卧室里。说是卧室,其实空间巨大,左右侧分别设置着他的模型室和书房。
受母亲的影响,他从小就爱看书,天文地理,简单的难懂的,荤的素的,除了老妈明令禁止的,他几乎全看过。
也就是这种鼓励加放养的养法,促成了程疑不驯的性子。
基本上从他母亲离世后,除了小姨,家里再也没人能管得了他。就连他爸程震也只能用威胁的手段来强压。
程疑掏出手机,简单瞟了眼大学必修的专业课,精准地从数十排顶到天花板的黄花梨书架里找到了几本要拿给江浸月的书。
这些书他高中便全都读完了,每个版本的利弊他都知道。虽然江浸月是初次进入这个专业,但她也是参加过物理国赛的人,基础过硬,因此他给江浸月挑的书都讲得广且深。
托母亲家世代是这个专业的福,好多连市图书馆都没有馆藏级绝版书,他这里都有。
选了大概十本,目光不经意掠过那些落了灰的昔日荣耀,少年眸光暗了暗,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拎着双肩包到了楼下,看到园子里的园艺师在挖那几棵桂花树,程疑身形一滞,整个人像是冰里火里都滚过一遭,嗓音沉厉:“谁让你们动的?”
园丁们都愣在原地,有些无措:“程总吩咐……”
程疑冷冷扫过他们:“种回去。”
这些桂花树是母亲为他种下的,他每长一岁,母亲就亲自去植物园挑一棵回来种上,可惜第十三棵刚刚种下没多久,就再也没有人为他种新树了。
他就几天没回来,这一排桂花树居然已经被挖掉了一棵。原本的坑位填上了烂俗的红玫瑰,而那株被挖出的树苗已经蜷了叶子,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像是要死了。
“谁再敢动我的树谁就滚出去!”
他绷着脸,廊下冷白的顶灯洒下,衬得他如玉面阎罗。
一时间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地把正在挖的书重新填土栽种,没人真的敢领教程家这个大魔王的怒火。
“脾气还是这么大。”
一道温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程疑竖着眉心回头,还是不可避免地瞧见了那个不想看到的身影。
程震刚运动完回来,一身材质考究的休闲运动装,倒是显得他登时年轻了十几岁。
他眉梢微抬,嗓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凉薄:“阿瓷桂花过敏,这树几乎月月开花,闻着也腻歪,就换了吧。”
“什么破瓷烂瓦的,也配对我妈的东西指手画脚。”
两双生得极为相似的眼睛对上,年少的张扬凌厉,年长的静水深流不怒自威,说不出谁的更有韵味,倒是空气里似乎有噼里啪啦的火花炸开。
程疑瞪了眼偷偷报信的管家。
“看他做什么?几十万的摩托被你开出百万音效,想听不到到都难。”
大抵是被他忤逆惯了,程震也学会了无需听他的表达,自说自的。
“这么久不回家,是在外谈恋爱了?”他随手将帽子递给管家,接过鹰头拐杖,眉眼间不经意溢出几分风流,“玩玩算了,别往家带,也别玩出人命。”
程疑的眉眼冷得就像结了冰:“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你这小子,不仅随了你妈的爱好,怎么连这张嘴也随了她。”他敲着拐杖,缓缓向前两步,“你若是随了我,早些通点人情世故,我也不至于现在还在公司打拼。”
“你说的打拼是指换女人像换衣服,还要三不五时地往家里带?”话落,程疑还嗤笑着追加了句,“穿这么年轻,不会是老牛吃嫩草去了吧?”
被顶了好几次,程震的脸色明显变得愈加冷沉,他懒懒地掀起眼尾瞧着自己的儿子:“看你这样子,该是不知道你小姨的公司最近资金链断了,正硬扛着呢。”
少年折起眉心,拎着双肩包的指节泛白:“你什么意思。”
程震走到他面前,抬手帮他理了理衣领,轻笑道:“下周叫你回来的时候就乖乖回来,你小姨家就有惊无险。”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你花这么大心思?”
“为了你妈辜负的人。”
说的好似有多么深情,实则辜负了两个女人。
虚伪又恶心。
“换个日子,那天不行。”
“难得你还记得是哪天。”
程疑默了默,脸色极黑地拂开他的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般恨极了:“那是我妈的忌日。”
闻言,程震愣了下,而后若有所思地点头:“也行,多年没去看过她了,今年难得在国内,去见一面也行。”
他的语气就像公事,不带一丝个人感情,就好像那十年的夫妻情义从来不复存在。
程疑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直响,让他没法再在这个让人窒息的牢笼多待一秒。
他跨上摩托准备离开,目光掠过那颗蔫吧的树苗,又径自去车库开了辆敞篷布加迪,拎起那颗树苗就往副驾放。
丝毫不管那锋利的树枝是否在昂贵的车漆上留下痕迹,看得其他人都眼皮子一跳一跳的。
程震冷眼看着这一切,在少年驱车离开的时候,他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下:“太感情用事,总要吃亏的。”
车子一路开到江浸月家楼下,路上引得不少人围观。
天色已黑,路灯昏涩,花树在身旁散发着幽幽清香,闻着竟让人有些寂寥感。
程疑枯坐在桂花树影里,手里空燃的烟烫到了指腹,他漠然地望着指间明灭的火光,忽地自嘲一笑。
他这是在做什么?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明明人都不在了,守着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又有什么用?
他合掌将烟头捻灭,而后跳下车,冷着脸将树苗丢进了不远处的垃圾站。
破败的树拉出长长的影子,从少年的影子里剥离出去,摇晃凋零的落叶像是飞溅出的骨血,唰唰唰散落一地。
他踩着花叶回到车里,仰头看向露台上那个关了灯的阁楼,忽然不知该去哪里。
倏地,身侧的铁楼梯响了一声。
而后好像有人靠近了这边。
不过不是围观这辆限量版布加迪,而是走到了不远处的垃圾站边上,在专注地望着那株桂花树。
路灯昏涩,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当她伸出手下意识接住飘落的桂花枯叶时,程疑却分明地瞧见了她眼里的惋惜。
那道极轻的叹息,被晚风一吹就散。
然后,在他印象中本该冷漠离去的少女没有转身就走,而是放下了手中的红色塑料袋,半只脚踏进垃圾堆,费力地拉着那颗半死不活的桂花树。
她看上去细骨伶仃的,躬身的时候甚至能看到后背上那串明显的脊骨。就是这么一个瘦小的姑娘,微微喘着气将那颗桂花树从垃圾堆里扛了出来。
听到身后驾驶舱的响动,她逆着光看过来,倏地将手里的树苗藏到背后。
发现是程疑,江浸月微微松了肩身,鬓角的汗水跟她的眸子一般闪着细光:“你又忘带钥匙了?”
刚刚大老远没看到摩托,江浸月以为程疑不在,现下仔细一看,才发现他身后停着一辆跟他一样拽里拽气的跑车。
只是明明换了辆更张扬的车子,这大少爷怎么浑身上下都透着股……颓劲儿。
他没说话,只是定定地望过来,或者说……望着她身后的桂花树。
“我看它好像没死,就捡了出来……”顶着少年晦涩的目光,江浸月坦然地解释着自己的行为,只是话说一半,她略微一顿,试探道:“这是……你的树?”
虽然有些枯了,可这桂花树品相仍旧极佳,品种也和这片小区里常种的那类不同。
一般来说,养这么好的树,普通人家不会轻易给丢了。
但若是程疑扔掉的,那似乎就……有些合理。
只是江浸月想不通,他从哪弄来的这棵树。
总不能是心血来潮买的,发现家里种不下又拿出来扔了?
这么随意地扔掉一棵桂花树真的好吗?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程疑。
隔着半边摇晃的树影,程疑眸光复杂地回望过来,低沉的嗓音更哑了:“你要吗?”
闻言,江浸月像是没反应过来,眨着一双丹凤眼疑惑地看着他。
等意识到程疑的意思,她拎着塑料袋的手无声收紧:“真是……你的?”
在陵市有个重要的习俗,就是每家每户都会为孩子种下一颗桂花树。那棵树承载着长辈的爱和美好的希冀,会被精心呵护直到孩子成家立业。
奶奶以前在家里露台给她也养了一颗。她小时候最幸福的回忆就是飘着桂花香的天台上,奶奶给她打着蒲扇赶蚊子,爸爸在厨房做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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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因为陶女士过敏得厉害,那树就被砍了,再然后一切好像都变了……
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再次看到被拔掉的桂花树,她下意识就驻足了。
那一刻,她好像透过树,看到了另外一个漂泊的灵魂。
说来也是凑巧。
她刚刚被同事告知,后街那只小流浪被领养走了。一到家,就不期然又遇上了另一只“小流浪”。
好像一切都被命运安排好了。
只是眼前的“小流浪”,似乎更难相处。
“是或不是,又怎样?”程疑掐灭烟,嗓音微沙,却没有商量的余地,“帮我养在露台。”
江浸月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程疑多傲一人啊,什么都唾手可得,什么都能扬手就丢。可此刻,这么不羁的少年却打包着自己的树,流落到了这个出租屋。
江浸月的心底也跟着浮起了几分怅然。
但对于他理所当然地支使自己的地盘,她还是有些不满:“凭什么?”
“我记得你楼上空地挺多的。”
其实不止有空地。
她的树被拔掉后,那口养树的大缸因为太重了就被留在了天台角落,再给这棵树用个几年绰绰有余。
于情于理,江浸月觉得自己都拒绝不了。
可她的沉默落在少年耳朵里变成了无声的排斥,他有些烦躁地啧了声,转身欲走:“扔了吧。”
闻言,江浸月倏地抬头看向程疑,那双幽戾执拗的眼睛看上去倒是气势十足,可他向下耷拉的唇角无声说明了一切。
江浸月皱眉看了看那棵可怜的桂花树,又看了看姿容烦躁的少年,最终叹了口气,回身往楼上走:“我没养过树,成活率自负。”
望着楼梯上的背影,程疑愣了一瞬,江浸月以为他没听到,回头瞪着他:“快点,想把树旱死吗?”
夜风有点凉,却无声抚平了一切不安与烦躁。
程疑垂眼,轻笑一声,单手扛起树就跟上了江浸月的脚步。
桂花的香味由远及近地缠上了她的鼻尖,江浸月有些郁闷,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期待。
到了楼上,江浸月忙前忙后地找出了自己种植的工具以及先前种菜买的肥料。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本种植学的书出来。
她先简单安置了自己塑料袋里不知名的小苗苗,然后对着桂花书移植与养护那一版块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慎重地开始动手,还会郑重地纠正程疑的失误。
两人折腾了有一会儿,终于把桂花树给重新种进了缸里。
外层的枯叶被少女认真地整理干净,剩下的树叶虽然稀疏了不少,但整棵树却比刚刚拿上来的时候看上去更有生命力了。
眼神和行为骗不了人。
有些人最是嘴硬,又最是心软。
她虽然沉默,但一举一动里掺杂着无言的珍视。
平白地,竟让程疑觉得,自己那颗皱成一团的心好像同那棵桂花树一样汲取了足够的力量,慢慢舒展。
江浸月接上水管浇水。
看着昔日荒废的大缸又重新被填满,流浪的桂花树有了新的归处,她的思绪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好几年前。
忽然间,有一种恍惚的幸福感盈满心间。
那感觉就像是突然中了一张彩票,填补了那个她不曾提起过的遗憾。
虽然,这树的所有人仍旧是程疑。
橘色灯光从头顶洒落,把她整个人都衬得毛茸茸的,又闪闪发光。
明明是夜晚,她却像是出自太阳的产物,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
看到少女难得收起爪牙,柔软得像是一团云。
程疑心弦一动,悠悠向她靠近:“口水收一收?不是嫌弃吗?”
她轻哼一声,忽地捏住水管朝他滋水,阻止程疑的悄悄靠近:“是看着可怜,暂时收留。”
然而程疑反应极快,在水花扑来的那一刻向前一跃,蓦地制住江浸月作乱的手。
璨黄钨灯下,垂落的丝雨像是万千坠落的金线,江浸月被笼在其间。水滴在她纤长的睫羽上凝聚,衬得那双清亮的眸子更加剔透动人。
夜风拂过,一片桂花乘风从她的睫羽间飞过,最终落在她的鬓发间。
程疑只觉得心跳变得不再听话,完全被她的一举一动所控制,所吸引。
鼓闷的右耳间响起清晰的心跳声。
真糟糕。
程疑想,他居然有点忮忌一棵树了。
晚风搅弄着花香和少女身上清新的皂角香,在他的心河间掀起波澜,一圈一圈,映照着她的影子。
“江浸月。”
他像是受了蛊惑一般叫出她的名字,垂首凑了过去。
13. 思春期
少年高大的肩身挡过灯色,在江浸月脸上落下一片暧昧的影子。夏风卷着他身上的薄荷香,在她的呼吸间横冲直撞。
凉丝丝的水落到皮肤上,被他直白的话语一震,竟无端让她心口也氤氲了一层滚烫水汽。
江浸月茫然地望着他,下意识后退,后背无声抵上了坚硬的栏杆。
退无可退,她近乎被他禁锢在身前。
她撑着手臂,慌不择路地抬手捂住他的唇,“程疑?”
手心触及唇瓣。
陌生又柔软的感觉如电流一般蹿过她的神经。江浸月头皮发麻,呼吸和心跳都混乱又颤抖。
桂花香夹着那丝躲不开的薄荷味,搅得她的大脑有些不太清明,但直觉先于理智发出警告——
这个混球又想捉弄她了?!
江浸月瞪着他,努力控制着发紧的嗓音,让脱口的声音听起来不会那么抖:“你……你干嘛?!!”
她看到少年人的喉结滚动,他望来的目光像是一片危险翻腾的深海,直直映照着慌乱的她。
“你猜。”
低沉的声音莫名震得她手心发木,一股莫名的热气通过手掌传递到她的身体里,烘烤着她的后背和面颊。
她无措地想收手,又怕他继续做出格的事。
头一次,江浸月有些无法直视程疑的目光。她心里乱成一片,却也伴着某种被戏弄的火气。
江浸月重重呼了口气:“你别太过分!”
二人的目光相碰,未说明的话在夜风里传递。
程疑定定地望着她,少女的丹凤眼仍旧漂亮,只是看向他的时候没有看向桂花树时的那般柔和。
淡淡的火气后还夹着一股,故作冷静的倔强。
他沉默地抬手,在她的闪躲间利落摘下那朵桂花,挑眉望着她。
少女看着他指间的黄色小花,蓦地一愣,而后整个人高昂的气势顷刻间散了大半,耳畔通红地推开他逃去了一旁。
他顺着她的力后退,靠在她身侧的栏杆上,望着手里颤巍巍的小花,忽地扶额笑了起来。
江浸月刚从燥热中找回呼吸,倏地听到程疑莫名其妙的笑,她抿着唇,悄悄往远处挪了几寸。
说实话,她以前觉得自己对程疑的了解绝对不亚于他那群狐朋狗友。可自高中毕业后,她越来越摸不准程疑这个人了。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频频出现在她身边。更不明白,又为什么会扛着自己的树向她求助。
脚下水泥地上的水痕乱成一片,借着灯光将两个人的倒影映照在一起。
不远不近的距离,共同站在一片湿淋淋的水洼里。
江浸月郁闷地憋了口气,又默默往远处挪了几分。
程疑偏头过来看她,仍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她脸上:“你直接挪回屋里得了。”
程疑说话和听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会专注地望着对方,江浸月先前以为这只是他的小习惯。
可刚刚晃神间,她竟有些控制不住地想沉溺在他的目光中。
江浸月不自在地将水管拧上,冲他指了指门:“现在是你该回屋了。”
这下程疑倒是没有磨蹭,耸了耸肩,转身走进通往楼下的小门。
门外的光线缓缓被门挡住,在落锁前,他听到夜风送来少女清凌凌的声音:“程疑,我只是可怜这棵树。”
铁门被利落关上,就像一个永远拒绝被撬开的藏宝地。
程疑靠在门侧长久地看着指尖里的桂花,等到门缝里的光都熄了,他忽地勾起一抹笑,张嘴含住了那片花。
收音机持续发出催眠白噪音,江浸月茫然地瞪着天花板,无比郁闷地再次失眠了。
她将夏凉被盖过头顶,还是总感觉鼻尖萦绕着一抹薄荷香,连带着梦里都挥之不去。
楼下的壁挂钟敲了三下,她长叹口气坐起身,望着椅背上程疑那个冲锋夹克失神。
她和程疑之间的走向,好像有点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她能感受到,他在有意操控着这段关系往更好的方向走。
相处了这一段日子,她觉得程疑这人不坏,甚至可以说在某些时候是个足够靠谱的伙伴。
她并不排斥和一个优秀的竞争对手当朋友,但她希望,他们的关系能止步在一个可控的界限里。
因为那是程疑……
程疑……
江浸月强行将这个名字驱逐出大脑,可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少年被水打湿的宽阔后背和结实小臂……
当时只是匆匆瞥过,现下却能回忆的如此清晰。
心跳声在寂静的夜色中震耳欲聋。
江浸月不知所措地起身,把桌子上摆着的属于程疑的烟盒还有薄荷糖一并搓进抽屉,而后抓起那件冲锋夹克就要往屋外的洗衣机里丢。
一个纸团在她抖衣服的时候掉落出来,她捡起来看了眼,整个人一怔,惊诧地看向通往楼下的楼梯间。
昏黄暧昧的灯色从门间透露出来,楼下看上去似乎也没睡。
江浸月手忙脚乱地把冲锋衣拿出来,将纸团重新塞进口袋,又匆匆忙忙回了卧室。
次日一早,江浸月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出门的时候,桂花树的状态已经舒展开一些了。
她又用喷壶浅浅浇了一层,这才去抱着书出门。
今天轮休,她刚好半个月前借的书要到期了,便打包带着一起去还掉。
奶奶这套房子除了老旧紧凑,生活圈简直一应俱全,从家到图书馆也就是几步路的距离。
正值暑假尾,来还书的人格外多,借还处排了长长的队伍。江浸月干脆先去阅览室找好了一批要借的新书,才一起回来排队。
虽然程疑先前说会借给她一部分更好的理论书,但昨晚过后,江浸月暂时还不是很想跟他碰面。
等终于排到她的时候,身侧倏地落下一条人影。
“江浸月。”
这熟悉的声音一响起,江浸月就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是杨书源。
A大不是号称开学最早的大学吗?怎么现在还没开学?
江浸月淡淡看了他一眼,把要还的书先从窗口递了进去:“这些都是要还的,谢谢您。”
柜台后机器滴滴答答地响着,江浸月问他:“你有事?”
“我后天就要去学校了。”
“嗯,祝你顺利。”
看到旧书归还完,她又把新书递进去:“这些借两周,谢谢您。”
杨书源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袖:“我查过了,A大现在还有插班生可以考,实在不行,我可以求求我爸……”
“杨书源,”江浸月有点实在拗不过这个固执的书呆子,她叹了口气,抱着借好的书往外走,“出去说吧。”
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图书馆的长廊。
QQ群突然震起一连串的消息。
【不是红毛】:“卧槽,兄弟们,我又看到杨书源来找白孔雀了!”
【ZZZ】:“上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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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居然还有售后?在哪?!”
【我哥不红】:“市图旧馆。”
【ZZZ】:“奇怪,白孔雀今天不上班吗?”
程疑:?
三小只:??
【不是红毛】:“我靠,疑哥你也想吃这个瓜?”
洪懋二话不说,直接开了个QQ视频,给他们现场直播。
他的镜头就在江浸月和杨书源身后,等跟着他们出了图书馆,画面右侧倏地闯入了一道格外惹眼的身影。
少年开着那辆拉风的布加迪,安静地停靠在路边的树下。他身高腿长姿容优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野痞的性感。
刚停下没一会就被两个公交站等车的女孩子要了手机号,他一律靠着冷厉沉默的眼神把人吓走了。
群里疯狂震动着,程疑一条不看,直勾勾地盯着从图书馆出来的那两个人。
厚重的制图书坠得江浸月手疼,头顶的烈日也是格外的灼人。
她停在图书馆高高的台阶前,回头看向杨书源,清凌凌的嗓音在大暑天有些凉:“我跟你直说吧杨书源,从高考结束的那一刻,我们连同桌都不是了,你不用关注我去哪,又没去哪。”
这一番战败的话顿时让少年红了双耳,他急急道:“可,你不是收了我的情书吗……”
“什么情书?”
“在我帮你钉的错题集里。”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已经卖废纸了。”
少年愣在原地,有些委屈:“那你……现在知道了,你能给我个回复吗?”
江浸月叹了口气,有些无奈,脱口的话却丝毫没有柔软一丁点:“抱歉,我不喜欢比我弱的人。”
高中三年,第一第二永远是程疑和江浸月在博弈。他这个偶尔连第三都稳不住的同桌,明明比其他人离她最近……
却也只是这样而已。
日光明亮,少女的琥珀眸也被照得清澈沉静。
可,越是沉静,越是伤人。
四下安静,只剩野蝉像发了疯一样的尖叫。
他直直地望着她,眼睛也红红的,看上去好像要哭了。
可江浸月哪里会安慰人,特别是要哭了的男生,她有点无措把手里重重的书左手换又右手,再换回来。
脑子里也在复盘着刚刚话哪里说得重了。
然而她想了一遍又一遍,没觉得自己哪里说错话了。
正尴尬,二人之间蓦地插入一道修长的人影,江浸月回头,惊讶的发现竟然是程疑。
程疑冷淡地扫视了一眼杨书源,对方有些慌乱地背过身去抹眼角。
程疑轻嗤了声,伸手拎过江浸月手上厚重的册子扫了眼,沉声提醒道:“你想要的书,过时不候。”
江浸月懵了一下:“哎!你……”
杨书源拦住她的去路:“江浸月!”
江浸月担心她的书,又实在不想和杨书源耗了,便直白道:“杨同学,A大已经不是我的目标了,我们各自往前看吧。”
她早就在高考出来后便查过了插班生制度,权衡之下,她选择了能跑得更远的交换生。
她要借着航大,让陶与瓷对自己做过的事悔不当初。
“那你现在的目标是……”少年的嗓子哑哑的,“程疑吗?”
“不是,也不会是。”江浸月微微蹙眉,语气坚定,“当了这么多年同桌,你还是一点也不了解我。我是功利主义者,不是恋爱主义。”
“我的生活不允许我有少女的思春期。”
14. 要补偿
杨书源双眸微瞠愣在原地,江浸月转身朝着程疑的方向走去。
盛暑热浪滚滚,将视野里的一切都模糊扭曲,独独少女的背影像笔直的玉兰树,清晰又坚定。
程疑开着车走得飞快,江浸月赶回家后意外没看到那辆惹眼的跑车。
她习惯性走了外楼梯,等进了门后,她蓦地意识到,楼梯上的铁门不知怎么是开着的。
程疑明明没有这个钥匙的……
心咯噔一下悬了起来。
江浸月快步走到屋门前,发现她的小阁楼门是虚掩着的,屋里传出那台老旧风扇卖力又聒噪的风声。
明明是三十七八度的大暑天,江浸月却觉得指尖泛凉。
四周尖锐的蝉鸣也压不住耳畔混乱的心跳声,她屏住一口气,推门进屋。
果不其然,看到了在她床头柜里翻找东西的陶与瓷。
“你干什么?”
江浸月冲过去一把将她拉开。
陶与瓷摔坐在床上,就势斜斜靠在床头柜上,抬眉看着她笑:“我的乖女儿这么久没回家,我当然是来看看你过的怎么样。”
抽屉里零零碎碎的东西都被扔到了床边的地上,想来是陶与瓷没翻到房产证,找得没耐心了。
江浸月皱眉蹲下,一样样捡起,目光掠过桌脚那个薄荷糖,她呼吸一顿,手下收捡东西的动作不由得加快。
床上的女人呵呵笑了声,拿细长的美甲敲了敲手上的烟盒:“是找这个吗?”
“别动我的东西!”
“你的?”陶与瓷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二百一盒的烟,你有这个闲钱?”
江浸月没回话,瞪了她一眼,又自顾自理着地上的东西。
这里没了外人,陶与瓷便懒得再装,言语之间刻薄又伤人:“谈恋爱了?还是在中专妹的酒吧抱上大腿了?”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陶与瓷将烟盒丢给江浸月,坐直了身子警告她:“在我完成婚礼前,你不许早恋更不许乱搞,不准再败坏我的名声。”
状元采访那次直播事故成了陶与瓷心里的一根刺,她精心塑造的母慈女乖的假象差点暴露,为此,她回家后把目之所及的东西砸了个遍。
闻言,江浸月动作一顿,脸上的冷怒一时间变成懵然:“你要……结婚了?”
“是啊。”陶与瓷欣赏着自己的美甲,有些得意,“你妈妈这次可是真的要嫁入豪门了。你可别给我到处炫耀啊!”
自江浸月记事起,陶女士的追求者就没断过。陶与瓷向来只利用不推进,一直坚定地维持着单身母亲的坚毅形象。
到底是谁,可以让陶与瓷这么果断地放弃之前的所有坚持?
虽然江浸月有些好奇,但也只是好奇了那么一下。
她很快又恢复了淡漠的语气:“跟我没关系。”
陶与瓷呵呵一笑:“怎么没关系?有了你继父的人脉,你大学的起点就比别人高一大截。”
“我不需要……”
听到她又提起大学这档事,江浸月忽然鼻子一酸,声音哑哑的,“所以,你早就决定要再婚了?那为什么还要篡改我的志愿?这时候,难道不是我离你越远越好吗?”
陶女士如此挑剔谨慎的一个人,再婚肯定是早早就做了规划的。只是江浸月不明白,为什么还要牺牲掉她的未来。
“你懂什么?!A大有什么好的?我帮你选的专业是全国第一的专业。依你的成绩,以后肯定要什么有什么,我要你把你爸爸当初没拿到的都给我挣回来!”
陶与瓷蓦地拉高了声调:“怎么?你不是最爱你那窝囊老爸了吗?去学他的专业,你很委屈?”
哐当——
一本厚重的词典擦着陶与瓷的面颊飞过,撞倒了窗台上的收音机。
陶与瓷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都气得劈了叉:“江浸月?你疯了?!”
往常二人也发生过争执,但这姑娘多是忍着受着,像今天这样出手攻击她的倒还是第一次。
陶与瓷还骂说些什么,江浸月蓦地站起身,将手上的一堆东西全部丢到她身上,把她吓得尖叫着跳了起来。
少女没什么感情地弯了下唇,清凌凌的声音在盛夏带着几分决绝的冷意:“是的妈妈。在您改了我志愿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
她那时候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出逃准备,只等录取结果了。可没想到,等到的却是被篡改过的残忍事实。
窗外晃过一道高大的黑影,又像是桂花树的影子被风吹动,一晃而过。
江浸月紧紧盯着陶与瓷,满眼嫌恶:“你走!你滚出去!”
陶与瓷吐了口气,站起身,抱着手臂为自己壮气势:“我可以走,我也可以永远不再管你。”
江浸月整个人明显一愣,那双冷淡的丹凤眼终于肯正眼看她:“你什么意思?”
夏风搅弄着树影,楼外车水马龙的嘈杂声好像都被屏蔽掉了。
江浸月只觉得恍惚间又瞥到了窗外有人影掠过,可她全然顾不上别的,满心满眼都是陶与瓷那句“我可以永远都不管你。”
她和陶与瓷周旋了十几年,本以为她会紧紧抓着她,让她做一辈子的小奴隶,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答应不管她了?
她没说话,瞳孔颤抖地紧盯着陶与瓷。
陶与瓷轻浮地笑着,仿佛把江浸月的心思全数看穿:“陪我去见一个人就行。”
“见谁?”
“当然是见你未来的继父。他想先见见你,跟你熟悉一下,以后一起生活的话也没那么尴尬。不过看你这样子,应该也不会想跟我们一起生活……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陶与瓷的声音像是蛊惑人心的女鬼:“他啊,不只有钱,还基本垄断了陵市的航司,手握无数的人脉资源。你想在航大轻松往上爬的话,那天就好好把握。”
“我没说会去。”
“是吗?”
陶与瓷拎起自己的包,施施然往外走,“我一直觉得你是比你爸爸聪明的,地址我发你了,你看着办。”
大门哐当一声被甩上。
屋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浓烈香水味,还在不断告诉江浸月——刚刚那不是梦。
她只要再配合陶女士这一次,就能永远自由了。
可是……真的可以吗?
江浸月在心里反复问着自己。
她讨厌这样纠结的自己。
然而在过往的十几年里,她的运气一直很差,事与愿违这个词汇就像是她人生的写照。
她不确定这次是不是真的可以改写这个词。
深呼吸了几口,她拉了一下手上的皮筋,安慰自己:总归不会比现在差了。
倒霉了这么久,也该她……触底反弹了吧?
江浸月定了定神,一边快速地开窗通风,一边顺手就把刚刚陶与瓷坐过的床单揭了换洗。
屋门口的滚筒洗衣机有节奏地搅弄着水桶。
江浸月站在一侧看着,觉得自己平静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陶与瓷给搅乱了。
头顶的烈日很烫,她却觉得自己的眼眶更烫,整个人像是久违地活了过来,从内自外散发着比太阳更多的热量。
一梯之隔的楼下,风扬起烟尾攒起的长烟灰,近乎烫到少年的指腹。
程疑靠在墙下,抬手抠出耳朵里的助听器,皱眉望着刺目的碧空。
良久,神色复杂地笑了声。
怎么会有人真的像野草一般,被烧杀劫掠,又原地生根。
那个自称是江浸月母亲的女人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程疑在楼下抽光了半盒烟,听到楼上响起洗衣机的声音,才拎着书又回到楼上。
手机震了一下,试飞基地那边回了消息:“东西安排好了。”
程疑进去的时候,看到少女正站在洗衣机旁发呆,手上无意识勾着那个黑色的发圈。
一下一下,留下圈刺目的红痕。
“江浸月。”
听到程疑的声音,江浸月一个激灵,倏地回身看他。
她那双丹凤眼瞪得大大的,但没有意料中的失意,反而眸光熠亮。
江浸月眨了眨眼睛,想到了什么后,有些防备地盯着他:“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来……车子被堵外边,绕圈找了个停车点。”
程疑扯了个无关紧要的小谎,少女的肩身瞬间松了几分。
他把书丢过去,江浸月茫然接住,看到最上层是那本绝版的书,有些惊喜:“你……真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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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只有这个。”
“还有什么?”
“江浸月,你大学还想跟我争吗?”
“嗯?”少女愣了下,但很快,眼神里的斗志又再次被他点燃:“凭什么不争?”
“你喜欢这个专业?”
“喜不喜欢不重要。”少女抱着书,平静地望着他,“我只是习惯性把放到我眼前的东西打败,包括你。”
阳光照进她眸子里,折射出琥珀一般漂亮的光泽。
她好像并没有因为旧事消沉,反而愈加有了斗志。
程疑微怔,而后释然地笑了起来。
就是这样的白孔雀,总是能带动着,让他沉闷的心房再次发出有力的回响。
“程疑……”程疑回头,看到少女微微蹙眉,眼底有些跃跃欲试的向往:“你知道哪里有蹦极的地方吗?”
“我想蹦极。”
非常想。
想体验一下触底反弹的失重感。
想有一个可以肆意尖叫宣泄的出口。
江浸月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程疑愣了一下后,竟不问缘由地应下了。
半小时后,她真的站到了云木山二百米的蹦极台上。
耳畔是自由呼啸的风,脚下目之所及的林海延展成一条墨绿色的弧线。
江浸月握着安全锁,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程疑:“这是我第一次玩。”
程疑利落地穿戴好了安全绳,正懒洋洋地靠在围栏边:“害怕吗?”
少女往下看了一眼后,深吸了一口气:“怕的,但是……仔细想想又不怕了。”
程疑:“为什么?”
江浸月又往前挪了一步:“要么死掉,要么……”
“触底反弹。”
话音未落,她便仰躺着倒了下去。
她跳得过于突然,看到绳索在自己眼前腾空抛成弧线的瞬间,程疑觉得心脏砰的一下停住,整个人前所未有地慌了。
他几乎忘了呼吸,失控一般冲过去就要抓跳绳:“江浸月?!!!”
安全员立马紧跟着拦住他:“喂!!冷静!”
安全绳都检查过了,直接跳完全没问题。
只是这么勇的小姑娘着实让跳台上所有的工作人员都震惊到了,一个个地都扒着栏杆往下看。
程疑跟着屏住呼吸,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微微颤动,紧紧盯着下落的少女。
太刺激了。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过这样血液齐齐冲上头的战栗感了。
好像跳下去的不是江浸月,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初次蹦极的他。
极速下坠的少女像是随风飘扬的羽毛,任由自己坠落,而后又腾起。
她安静无声,他的心跳却震耳欲聋。
短短一分钟的时间,世界在她眼前从大到小又变大。
四下好像被静了音,江浸月清晰地感受到血液流动的方向,以及极其强烈的,心脏的存在感。
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她兴奋到瞳孔放大,甚至有些找不到方向。
懵懵地向前迈出一步,她脚下发软,下一秒,就落进了一个透着浅淡薄荷香的怀抱。
程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乎带着些无奈的笑:“喜欢?”
江浸月觉得自己的神经此刻亢奋又敏感,少年滚烫的体温,跃动的心跳,以及掌心带着的薄茧都被她一一捕捉。
她无力地抓着他的手臂,仰着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喜欢!”
见这姑娘努力将失焦的眼神聚焦,程疑紧了紧手臂,喉结轻滚:“那还来吗?”
江浸月调整着呼吸,像是在努力清醒又像是郑重思考着,而后她摇了摇头:“不了。”
“嗯?”
“我已经……记住这种感觉了。”
这种,不受控制的连呼吸都顾不上的濒死感。
没有什么,比渡过那一瞬间的此刻更好了。
她一定要等到渡过那一刻。
“江浸月。”
“嗯?”
“你刚刚跳下去的时候吓到我了。”
感受到少年抱着她的胳膊逐渐收紧,江浸月有些惊诧地对上程疑的视线。
下一秒,他忽然将她腾空抱起,抵在电梯内墙上:“所以,你得补偿我。”
15. 越界吻
程疑仰头看着因为慌乱而发出轻呼的少女。
她微微张着嘴巴,那颗锋利的小虎牙冒出了尖。他眯眸扫过那尖牙,忽然就……很想凑上去试试。
试试被它刺穿的感觉。
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的余韵再次被挑起,江浸月垂眸看着少年愈发幽深的眸子,心下发慌:“你你你!你干什么?”
“咬我一口。”
“???”
变态?
“怕了?”
“谁怕了?”
江浸月下意识反驳,手掌下,少年胸膛里有力的搏动震得她手心发麻。
她想挪开手,却又无处着力,只得硬着头皮反驳:“不是,你不许偷换概念!”
他体力好,一直稳稳托着她,怕她向后撞到电梯壁,甚至腾出一只手游刃有余地在她背后垫着。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带你来这里?而不是带阿猫阿狗来。”
“友好……同学情?”
程疑坏心眼地颠了她一下,江浸月轻呼一声,更紧地盘住他的腰身。
也就在此刻,她忽地感受到少年窄而有力的腰,像一截结实稳固的树桩。
怎么能浑身都硬邦邦的?
程疑盯着她:“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
电梯嗡嗡下降的声音遮掩了她紊乱的心跳声。
江浸月微微晃神,垂下眼睫避开他直白的视线。
电梯厢上的数字一格格跳动,冷调的金属墙面映出二人的身影,他们都在对方的眼眸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
但没人再敢再进一步。
叮的一声。
电梯到了地面。
江浸月有些紧张地看向缓缓打开的大门:“放……放我下来!”
见她急得面颊红透了,程疑磨了磨后牙槽,无奈又小心地将她放到地上:“站稳了。”
一落地,这姑娘就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宁可摇摇晃晃地走着,也要跟他拉开距离。
程疑不远不近地跟着,看她固执地走到公交站,他咬着后牙槽笑了:“回市区的公交要等很久了。”
江浸月不理他,自顾自看着时刻表。
程疑啧了声,往她身边走了两步,江浸月仍不正眼看他,沉默地往另一侧挪。
就这样,他挪一步,她挪两步。
直到江浸月撞上了公交站牌,二人的追逐战才被迫终止。
程疑靠在站牌上,手里转着那个飞模打火机,笑得有点痞:“真生气了?”
江浸月没什么表情地挪到路边等车,还是不接他的话。
程疑知道,自己刚刚大概是做的真有点过了,触发了这姑娘的“屏蔽系统”。
对于江浸月的屏蔽能力,程疑早在高中就领教过了。
那时候有个老师私下办了补习班,软磨硬泡地拉着班里所有的学生都去了,只有江浸月没去。
于是这老师便变着法的逼江浸月从众,甚至上课故意挑刺让她出去罚站,不许她听讲。
凑巧那次程疑刚从外边集训回来,就给撞上了。
教学楼外滂沱大雨,雨水几乎打湿了半个走廊。这姑娘就那么笔直地站在窗边,小腿以下的校服裤都打湿了,还在心无旁骛地自学着。
没多久后的期中测评,江浸月拿了那科的年级第一,瞬间让那老师补习班的公信力下降。
再后来,有人实名举报了该老师利用出卷人的身份,给补习班的学生透题,那老师被降职处分了。
除开这些陈年旧事不提,江浸月在魔方里兼职的时候,也没少屏蔽别人。
遇上这个撬不开的蚌壳,一般人可能就知难而退了,特别是程疑这种从没在外人面前吃过冷脸的。
然而……
少年盯着她的表情瞧了片刻后,不假思索地弯着腰身凑到她脸前:“对不起。”
江浸月的身姿有一瞬间的愣怔,而后犹疑地睨他一眼。
程疑没了吊儿郎当的语气:“很讨厌?那我以后都收着点。”
听听,听听。
这是什么话?
只是收着点?
江浸月气闷地蹙起眉心。
公交车适时靠站停车。
江浸月径自上车,见程疑也要跟着上来,她倏地回头瞪他:“敢跟上车就讨厌你。”
迈出去的长腿顿住,而后规矩地停在路牙子上。
少年揣着兜,意味深长地挑眉望着她笑:“你说的。”
公交车渐行渐远,江浸月从车窗里看到少年站在原地,被快速移动的车子拉成一个黑色的点后消失不见。
程疑他……居然真的没跟上来了。
车窗外骤风忽起,乌云卷着潮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仲夏的雨就这么突然降临,乱七八糟地砸向江浸月。
就像程疑这个人一般不讲道理。
她关了窗,默默看向自己攥了很久的手心。
那上边印着凌乱又清晰的的指甲印,每一个,都在无声地宣告她刚刚快要蹦出胸口的心跳。
程疑带来的感觉,是比蹦极更让她招架不住的危险和刺激。
也许是被压抑久了,她骨子里是深埋着一种对危险和刺激的渴望。
因此,当程疑向她伸出手的时候,她隐隐有种……被吸引的雀跃。
但比之雀跃,更清晰的是,那种和自己背道而驰的茫然。
她不是不敢。
而是清晰地知道,不该。
公交车进了市区后,车内忽然开始议论纷纷。
“这车也太拉风了吧?是限量版的吧?”
“跑车跟公交?何意味?”
“可能不认路?”
“我觉得是在追人。”
“我们车上的人?”
“说不好,从山上跟到现在,都快到市中心了,不能还不认路吧?”
“估计俩人吵架了吧?一会儿围观的人就更多了哈哈哈!等一个瓜主现身!”
喧嚣的八卦声把江浸月拉回神。
她顺着大家的视线往外看,目光触及那辆眼熟的跑车后,她的面颊嘭一下变得滚烫。
若是往常,江浸月遇到类似的境况都是冷处理,捂着耳朵垂下眼睛,只专注自己的事,让对方知难而退。
因为她不在意。
可今天,她的心再也无法像以往那般维持平静。
等到下一站,江浸月随着人群就近下车。
公交车走远,程疑慢悠悠地将车停在她面前,降下车窗,坏坏地笑了下:“我可没上车。”
这混球完全就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江浸月拿他没办法,安静地坐上了车。
车门关上,二人对视一眼后,车内陷入了短时的沉默。
江浸月犹豫了一会儿,主动开口:“程疑。”
“嗯?”
“今天谢谢你。”
少年扬了扬眉,侧眸看她一眼,等着她下一句话。
江浸月刚刚在公交车上想了很久才意识到,她今天似乎无意识地对着程疑任性了许多次。
先是不问缘由地陪她来蹦极,又忍着她无端的怪脾气……
江浸月轻呼一口气,直入主题:“你是不是,听到我妈跟我说的话了?”
少年扬着的唇角僵了下,随着江浸月隐隐约约的声音和清晰的口型,渐渐下垂。
她说:“你如果是在可怜我……那我不需要。”
话落,车内蓦地腾起一股带着低气压的沉默。
她太过聪明,也太过直白,有种让所有讨好都无所遁形的犀利。
程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至少其他的女孩在他面前,都是软的乖的愿意被哄着的。
前边不远处就是魔方里了,程疑拐过弯,缓缓将车停在路边。
车窗外霓虹灯影梦幻闪烁,少年英俊的侧脸映在其间,犀利的黑眸像撕开幻梦的一把刀:“可怜你?可怜你什么?”
少女挺直的肩身微微僵住。
程疑:“可怜你在陵市内环有这么一套可能会规划拆迁的房子,而别人没有?还是可怜你奖学金拿到手软前途无量,兼职也风生水起?”
他斜斜靠在车窗上,表情是玩世不恭的,明明是在答非所问,眼底却一片坦荡:“你觉得我应该可怜你什么?”
咔啦啦——
覆了冰的心河被抛进一把石子,那石子滑出一段距离,而后咚地一声,猝不及防地掉进了被融开的冰洞里。
少女怔住片刻,而后缓而慢地眨了下眼睛。
视野里是灰蒙蒙的雨幕,雨滴在车窗上被拉成断断续续的线,理不清擦不掉。
少年的侧颜映在一片凌乱的雨线间,明明该是模糊的,却清晰又坚定。
如果他在此刻再提出什么离谱的要求,江浸月想,她可能真的就……拒绝不了了。
“江浸月?!你去哪?”
雨声喧嚣,少年低沉的声音被抛到脑后。
江浸月一头扎进雨幕,脚步急切,清凌凌的声音落在雨中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哑:“魔方里。”
等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背对着他,他大概率听不清她的回话。
不过不重要。
她现在迫切地需要让自己忙起来,好让自己从纷杂的思绪中获得片刻喘息。
在仓库理货理到将要闭店,江浸月才将自己从混乱的情绪中抽离了一部分。
她冷静地审视着自己,审视着程疑。
然而和程疑之间的课题,是她以前从未涉及过的。
她无法预估后果,她迷茫又犹豫。
理好账本,江浸月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突然听到同事说:“小江妹妹,还记得经常在我们店后门扒垃圾吃的那条流浪狗吗?”
江浸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之前不是说有人领养了它吗?”
同事耸肩:“谁知道咋回事。刚刚狗又在那附近溜达,不过这次比上次被带走的时候凶多了!我刚刚丢垃圾没注意,差点被咬。叫它也没反应,就一直很凶。你也小心点哈。”
江浸月怎么可能会不记得呢?当初她差点就把它领回家了,只是那个念头刚冒头,小狗就被人领养了。
那是一条黄色的本地小土狗,虽然可爱,但戒备心极高不是很亲人,所以也不是很招人喜欢。
江浸月一直在悄悄投喂着,一两个月下来,它终于对她摇起了尾巴。
当时知道它被人主动领养后,江浸月有些遗憾,却又松了一口气。
结果是好的就行,是不是被她养着,倒无所谓。
没想到这才过去不到一周……
少女心头闪过几分自责,心不在焉地回了同事的话,借着去丢废品的间隙,悄悄去看了那只狗。
后巷子潮湿昏暗,它躲在几个垃圾箱的间隙里,瞪着一双幽绿的眼睛戒备地看着她。
江浸月看了它一眼,那狗往后缩着身体,凶凶地冲她低吼。
也不知是不认识她了,还是平等地恨上了所有的人类。
江浸月没有强行跟它互动,只是神色复杂地盯着它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把之前没喂完的那半包狗粮放到了它看得到的地方,然后轻轻将啤酒瓶的塑封袋堆在垃圾箱上边,算是勉强给它搭了个躲雨的地方。
她没有表现出过分的关心,就像是做了一件顺手的事,好像有没有这条狗她都无所谓。
夜里又落了雨,天气预报提示说近几日大概有台风登陆。
听到楼上露台的铁门吱呀一声被关上,少年从单杠上下来,摘掉耳蜗里的助听器,坐进沙发里一边擦着身上的汗,一边回消息。
点进Q群99条未读消息,这俩网瘾少年哪怕住一家也要发手机消息,有的没的全发群里。
洪懋:“老大怎么一天没回消息?被台风吹走了?!!”
洪懿:“就老大那体格那核心,吹飞你这个大肥猪,都吹不飞他。”
洪懋:“你到底跟谁是亲兄弟?!”
程疑简单看了两行,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一弯:“去约会了。”
洪懋:?
洪懿:??
王义梓:?跟谁
程疑弯了弯唇角:“秘密。”
王义梓:“老大,我可以凭借我的十年早恋经验提供免费恋爱咨询!绝对保密!”
洪懿:“那我也能出谋划策!我玩恋爱攻略游戏贼6!”
群里立马又弹出无数个问题,程疑关掉手机,起身走进浴室。
他刚刚运动完,大脑还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等洗完澡躺到床上,反而更加清醒了。
脑子里不断闪回着今天江浸月一跃而下的画面,他反复揣摩着少女的心思,最后竟意外地失眠到了天亮。
翻来覆去地还没有睡意,他索性换了衣服起床去晨跑。
夏台风将至,清早的云层像是被撕开的金色棉花,在天上高速移动着。
绕着老城墙跑完两圈,他顺道拐进便利店,意外撞见了蹲在货架前挑东西的江浸月。
少女还是往常那般简单的穿搭,淡蓝色的短袖T恤,下身搭一条黑色铅笔裤,柔顺的长发被梳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漂亮的眉眼。
侧面看清纯得不行,正面又带着几分生人勿进的清冷。
她身材比例很好,屈膝蹲在货架前的时候,一双长腿快要抵到下巴。
唯一的不好,就是瘦的有些过了,弓背时凸起的脊骨看得人心疼。
程疑没有贸然上前打扰江浸月,边喝边无声观察着她。
少女垂着眸子,左右手各拿着一包狗粮,在认真比对着配料表。
她养宠物了?
之前好像都没注意到。
程疑又回忆了一下,确信阁楼应该没有狗,否则不可能一次也没叫过。
等他回过神,少女已经结完账往外走了,不过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魔方里的方向。
程疑没有跟过去,目送她拐过路口后,他调头继续跑步回家。
后续几天,江浸月都像是要特意避开他一样,几个店的前台都看不到她影子,行踪比往常更难琢磨。
但程疑每每晨跑进到便利店,都能遇到她又蹲在宠物食品的货架前。
要么是买罐头,要么是买新粮。每次都是买的小包装,就像是只喂这一次的感觉,却又真真切切是来了好多次。
连便利店老板都眼熟了:“妹妹怎么又买狗粮?你妈答应你养狗了?”
少女乖乖地摇了摇头:“只是看那只流浪狗可怜。”
老板叹了口气:“哎呦,野狗你给它买这么贵的?等下台风天过去,狗估计都没了。你这不是浪费钱吗?”
少女身形一僵,紧紧攥着塑料袋:“没关系,野狗生存能力很强,会自己想办法躲起来的。”
那轻飘飘的声音不知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无力的自我安慰。
天气预报发布了台风红色预警,说是两小时后将迎来近十年来最大的一次台风。
全市的企业都早早闭了店,等着台风过境。
老旧的窗子被大风吹得呜呜作响,江浸月坐在书桌前心不在焉地看着专业课的书。
每读一会儿,她就忍不住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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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窗外。
看到对面楼的遮雨棚被吹得乒乒乓乓,最终咔的一声断裂飞走,她倏地一惊,而后冲了出去。
外边风大雨急,等硕大的雨滴把脸砸的生疼,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下了楼。
都到这儿了。
她咬了咬牙,孤身顶着风雨往魔方里走。
魔方里后街被吹得一团乱,垃圾桶虽然被灌了了水做配重,还是被吹得七零八落。
有一个写着魔方里名字的大垃圾桶甚至被吹到了路口。
虽然已经在心里默念无数次“野狗会自己躲起来”,等亲眼看到这幅场景,江浸月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天真。
江浸月脸色凝重,一边翻找着垃圾桶和角落,一边大声喊着小狗的名字:“今天。”
她急切地围着它最可能会躲的地方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暴雨如注,素来沉静的少女气喘吁吁地站定在巷子口,一股股雨水顺着眼角流下。
又是这样。
她早该知道会是这样。
她养不了就不该给它起名字。
也不该,在心里悄悄地期许这次自己能把它养大。
少女抿着唇,抹了抹涩涩的眼眶,木然地迎着风雨往回走。
“汪呜……汪!”
江浸月刚开了露台门,就听到通往楼下的小门里蓦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吠叫。
风声太大,她有点没听清。
直到那带着点小脾气的嗷叫不断传来,她才如梦初醒意识到那不是幻听。
“别叫了!再叫把你丢出去吹风!”
少年低沉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但却毫无威慑力。
隔着门和一段台阶,江浸月听得鼻子有点酸,心里无法抑制地燃起了一份“万一”。
她怔怔地望着那扇门,抬手,犹豫了好久,才小心地敲下去。
咚咚——
咚咚咚——
一下下,由慢到急,就好像她的心跳声那般。
门后的台阶上传来脚步声,而后猫眼窗被打开,比程疑的声音先传来的是更清晰的小狗的叫声。
“汪汪汪!”
“江浸月?”程疑透过窗打量了她一番,眉心深深折起,“你怎么不打伞?”
江浸月像是没听到他的问话,自顾自道:“程疑……你,养狗了吗?”
程疑:“你先把门打开,进来说。”
一阵凌乱的开锁声响起后,风雨卷开铁门,把浑身湿漉漉的少女推了进来。
单薄的T恤被雨水裹在她的身上,勾出少女细瘦伶仃的身形,莫名看得人有些心疼。
她进屋的步子急且踉跄,程疑长臂一伸,将她扶稳:“怎么淋成这样?”
臂弯里的姑娘身上冷冰冰的,唇色都有些发乌。程疑连忙把自己身上的浴巾裹到她身上:“你这是去哪了?”
带着浅淡薄荷香的浴巾兜头披下,属于少年人的体温和气息让混乱的她莫名安定了几分。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视线往楼下看去:“我能看看你的狗吗?”
程疑啧了声,带着她下楼:“不是我的,刚刚回来的路上看它叫得很惨,就捡了回来。”
室内灯色通明,空调也被调成了暖风。
那只消失在台风里的小狗安安稳稳地出现在了这里。
它警觉地缩在沙发角落,等确认了来人是江浸月后,才夹着尾巴匍匐着蹭到了她的脚边,呜嘤嘤地叫着。
江浸月安静地蹲下,任由它把脑袋往自己手心送。
是健康的安全的“今天”。
它黄色的毛发已经半干,身边摆着干净的水和粮,还有一堆旧衣服盘成的狗窝。
目之所及,都是让人安心的东西。
江浸月定定地看着小狗,想要和程疑说点什么。
可她一开口,却感觉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雨还在下,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滴在手背上,和刚才在外面淋的雨一样凉。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蹲在这里,看着这条狗,听着身后他翻柜子找衣服的动静,她又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没回头。
怕一回头,眼眶里那些酸热脆弱的东西,就真的掉下来了。
江浸月轻轻呼着气,试图要把心底汹涌的情绪给压下去。
肩上的浴巾被撤下,又换了条干净柔软的新毛巾,高大的少年屈膝坐在她身侧:“它居然还挺亲你,刚刚跟我可是又怂又凶,闹了好一会儿脾气。”
“程疑。”
“嗯……?”
不知为什么,自从上次江浸月冷不丁地叫了下他的名字,二人又不欢而散后,程疑现在对她突然叫自己全名这件事有点……
应激。
少女轻轻地挠着小狗的下巴:“我小时候也遇到过一条流浪狗。”
听到是关于她自己的事,他无声松了口气。蓦地,他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江浸月第一次提到她自己的“私事”。
想到她刚刚踉踉跄跄地冲进来,对这只小狗的存在满是在乎,程疑几乎一瞬间明白,这只狗可能是她前几天投喂的那只。
说来也巧,他刚刚出门去采购物资的时候大路被封了,便走了魔方里后边的小路,结果就看到这小家伙被压在垃圾桶下边惨叫。
只是带回来的时候没想到,这狗会是江浸月投喂的那只。
程疑看着渐渐安定下来的少女,顺着她的话题聊下去:“那你带回家了吗?”
“没有。”
她初三的时候喂过一只流浪狗,一只被遗弃的梗犬带着一窝崽崽。
陶女士不许她养狗,她便偷偷用家里的剩饭投喂,悄悄在小区里找领养人。
就在小狗们好不容易都被领养后,她欢天喜地地准备把狗妈妈带到奶奶家悄悄养的时候,狗妈被投毒了……
那天她悄悄哭了一整晚。
她想了很久,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她想要的却总是没法实现。
所以当“今天”被领养又被更惨地二次遗弃的时候,她不敢再去想带它回家的事,也不敢再表现出来她对它有多在意有多喜欢。
因为她害怕重蹈覆辙。
因为她现在,仍旧没有给它更好的生活的能力。
少女说完“没有”后沉默了好一阵。
她没有说完,但是程疑却听懂了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情绪。
平日里倔强锋利的少女,就这么团成小小一只,浑身湿漉漉地抱着膝盖,无端让他觉得心疼。
程疑伸出手,下意识想要托住她。
少女的嗓音闷闷的:“你知道,你有多讨厌吗?”
程疑蜷起手指,无奈地扬眉笑了下:“说来听听。”
她拼了命的想跟他撇清关系,划开界限,他却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越过她刚垒好的墙。
她不敢想不敢要,他却总能让她无法拒绝地向他靠近。
真是,太讨厌了。
程疑发现,此刻她眼睛也是湿湿红红的。
看上去比小狗还惹人怜爱,也让人忍不住地,想要抓住机会,再将她“欺负”到更可怜。
像是读出了他心声,少女忽然咬着唇,恨恨同他对视。
程疑愣了一瞬。
下一秒,她冰凉的小手就蒙上了他的眼睛。
那两颗他肖想已久的小虎牙,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咬在了他的喉结侧。
格斗课的老师曾反复强调,如果脆弱的部位受到攻击,要想尽办法调动全身的力量来反攻。
可真到了此刻,程疑只想,引颈就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