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外和无限流》
1. K1999号列车
火车正在轨道上行驶。
这是一辆有些年代的绿皮火车。车厢内昏黄的灯光摇曳,车壁上漆皮褪色剥落,上面还有大片大片让人无法忽视的焦黑痕迹。整个车厢弥漫着废旧金属味与一股若有若无的蛋白质焦糊味。
车厢里坐着不少“人”。他们姿态各异,有的歪着头,有的笔直端坐,但身上都无一例外带着不同程度的烧伤,甚至有的人只剩下身体的一部分。
“婆婆,你的手臂掉了。”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响起,她捡起地上一截五指蜷曲的焦黑手臂,递给前排那位脸部已烧融得模糊一片看不清五官的老人,对方没动,她就扶着座椅背站起来,将断臂对准老人肩膀断裂处使劲按了按,勉强安了上去,就是看着有些歪。
做完这些,她才心满意足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阿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一觉醒来就出现在了这辆火车上,还变成了小孩子的模样,她对过去的记忆有些模糊,像是被什么强行压缩后的残缺和失真。可能是妈妈做的吧,毕竟妈妈睡着的时候,梦起来是没什么道理的,把她送到什么地方都不奇怪。
她晃荡着两只细瘦的小腿打量着四周,周围的乘客大多沉默地坐着,只有火车行驶的噪音。隔壁车厢似乎倒是挺热闹的,隐隐约约传来了奔跑声、撞击声和惊叫声,但这里的乘客们都完全不受影响,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叔叔,这辆车开往哪里啊?”阿亚朝邻座的人搭话道。
邻座的人转过头来,他整张嘴和舌头都被高温融化了,只剩下烤得焦黄的牙齿。他试图回应阿亚,却只发出“嘶嘶”的声响,听起来像一个拉长的“死——”字。
阿亚叹了口气:“算了,叔叔,你别说话了,回去记得多刷牙。”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邻座的大叔,这辆车上的人都有点傻,不太好玩,要是能出现个有意思的东西就好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那里一片漆黑,没有星光,没有田野,也没有掠过的灯影,只有车窗上印着的她稚气却平静的面容。
-
“陆哥……陆大佬……求求你,让我跟着你吧,他们都死了!这副本太凶了,我撑不住啊!”
另一节车厢中,一名体型略胖的男子瘫坐在地上,他涕泪横流地试图抓住前方男子的裤管,被对方侧身躲过。
站着的男人——陆域,他穿着一身黑色战术服,手中握着一把沾满血迹的□□,在两人四周,横七竖八倒着倒伏着的数十具焦黑的尸体。
陆域刚清理完这节车厢的怨鬼乘客。这个副本已经进入到尾声了,背景很简单——火车是曾经发生过爆炸案的“K1999号”,因承包商“永固铁路建设公司”长期拖欠工人李建平薪资,李建平女儿因缺少医疗费病故,他走投无路后将□□带上火车,想要同归于尽。
但这个副本评级为“B+”,因为车厢内所有乘客都是爆炸后产生的怨鬼,全部具有主动攻击性,同时副本中一共有两名BOSS,必须按照特定顺序破解。只有先击败承包商负责人“周永贵”的怨魂,获取关键道具后才能真正终结工人“李建平”的怨魂。
现在,他已经击败了周永贵的怨魂,手里拿着“永固铁路建设公司”的黑账本,接下来,他必须在火车爆炸前找到李建平的怨魂完成最后的净化,并且在正确的站台下车,坐上新的火车离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哀求的幸存任务者,对方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他冷声道:“想活命,就待在这节清理过的车厢,锁好门。等火车靠站马上跳下去。”
“可……可要是火车……根本没靠站呢?”那名任务者颤抖着问道。
陆域头也不回地继续朝着下一节车厢走去:“那说明我死了。”
-
陆域打开第七节车厢的车厢门,这节车厢的乘客不算多,零零散散地坐在不同的座位上,然而就在他打开门的一瞬间,那些焦尸乘客还是齐齐转头看向了他。
他的手立刻握紧匕首准备战斗,但瞳孔却放大。
在众多奇形怪状的焦尸之间,坐着一个看起来格格不入的小女孩。她看上去顶多十岁,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子上沾染了一些血污,但并没有破损。
她有一头柔顺的黑发,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眼睛又大又黑,精致得像个洋娃娃。
她是谁?陆域的大脑高速运转,推翻又重建着各种可能:
怪物或陷阱?但是她看起来没有攻击性,也有可能是伪装,只是不知道触发方式是什么。如果是这样的话,他需要重新评估这个副本怪物的强度和战斗方式了。
新的线索人物?但是在他之前获得的信息中没有一个提及这个女孩,如果她是新线索,那恐怕他原本的推测会被全部推翻。
还是说是被卷入的新任务者?可是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年幼的任务者,而且她是如何存活到现在的?
这些念头只在一瞬间,因为整节车厢的乘客怨鬼已经朝他扑了过来。
-
阿亚在陆域推门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
这是她在这里看到的第一个真正的人类,他很高,宽肩窄腰,握刀的手指节分明而稳定。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刃一般切入焦尸群中,匕首的寒光闪过,一具焦尸体内的粘稠黑色液体就喷溅而出,落在旁边褪色的座椅套上。
他没有丝毫停顿,避过另一具焦尸的扑抱,旋身后肘击,再用匕首划过,又一个头颅滚落在地。
真可惜,那个头还是她刚才帮忙扶正的,阿亚坐在椅子上想,但是她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
战斗结束得很快,这节车厢的焦尸本来就不算多,如今已全都化作了寂静的残骸。陆域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柄刃口已经彻底翻卷的匕首——这是他用积分换来的可以对怨鬼特攻的特殊匕首,但现在已经彻底报废了。
他干脆扔掉匕首,反手自腰侧拔出了枪,手指抵住扳机后,他才将目光转向那个一直坐在原地的女孩:“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我叫阿亚。”阿亚眨眨眼回答他,“我也不知道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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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在这里。我一觉醒来,就在这儿了。”
这听起来倒是很像任务者被强行拽入这个诡异世界的方式,但陆域并未掉以轻心,他继续问道:“你家住哪儿,父母呢?”
“家?”阿亚茫然了一瞬,“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只知道是个很黑很黑的地方。”
她思索了一会儿:“父母的话,我没有爸爸,妈妈一直在睡觉,怎么也叫不醒。”
陆域皱了下眉头,阿亚说的话有种孩童般的颠三倒四,听不出是某种隐喻还是指向具体的现实,如果按照现实的逻辑拼凑,那么她很有可能是个从小失去父亲,母亲陷入药物或酒精导致的长期昏睡,生活在遗忘边缘的孩子。
他压下那一点联想,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为什么它们不攻击你?”
阿亚反问:“为什么他们要攻击我?”
陆域被噎了一下,在这个副本里,焦尸怨鬼会主动袭击活人是它们的行动逻辑,而眼前这个小女孩却仿佛在问“为什么会有这个逻辑”一样。
就在他还没组织好如何向她解释的语言时,车厢内的喇叭忽然传出了广播声:“各位乘客,本次列车距离终点站还有10分钟,请乘客们做好下车准备。”
时间来不及了,陆域迅速将所有疑虑压回心中,他必须尽快找到李建平,他看了阿亚一眼,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女孩留在这里可能是个隐患,但带走可能也是陷阱,不过她实在太小了,恐怕连自保都很难做到。
“待在这里别动,或者跟紧我。”陆域迅速说道,“选一个。”
阿亚立刻跳下座位,亦步亦趋跟在陆域身后:“哥哥,你要去哪里啊?”
“去找一个叫李建平的工人。”
阿亚眼睛一亮,几步跑到他前面,转头朝他露出笑容:“那我帮你吧,哥哥。”
说着,不等陆域回应,她便迈着小短腿朝着车厢连接门跑去。
陆域心头一惊,低喝:“回来!”
可她跑得实在太快,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空气。
只见阿亚拉开了车厢门,对着另一节车厢大声喊了起来:“李——建——平——!谁是李建平?有人找你——!”
清脆的童声在车厢中回荡,她还颇为负责地半转过身,仰起小脸看向僵在原地的陆域:“对了,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要是那个李建平认得你,报你的名字可能会更快找到他哦……”
陆域没有回答她,因为就在阿亚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她身后骤然显现了一个庞然巨影——头部依稀看得出是个中年男人的轮廓,但整张脸早已被高温熔蚀。它的身躯是由数十上百具焦尸拼接而成,断肢残躯以违反常理的角度扭曲交缠,勉强构架出人形。破烂不堪的工装布条挂在那些焦尸上。
而它的心脏位置,是一个由更多焦黑手臂紧紧环抱成的巨大鼓包,形状狰狞,隐隐搏动,像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
那是李建平的怨魂,但也不止李建平的怨魂,是以他的绝望为核心,吸附了所有怨念未消的工友亡魂集合体。
2. K1999号列车
陆域一把抓过阿亚,不由分说将她塞进旁边相对隐蔽的座位下方空隙。与此同时,他右手已举枪扣动扳机,子弹瞬间没入怨魂集合体的额头。
然而,刚刚击中的弹孔附近腐肉却迅速蠕动,转眼间便愈合如初了。
物理攻击不奏效,陆域眼神一沉,左手从战术服内侧掏出那本从周永贵怨魂处夺取的黑皮账本,大声喊道:“李建平,周永贵已经死了!这是永固公司的账本,你和工友被欠下的债款,周永贵挪用公款的记录,全都在这本账里!”
随着他的话语,账本书页无风自动,里面的字体发出金光,“李建平”庞大的身躯明显僵滞了一下,但这动摇并未持续多久,怨念集合体似乎被这光芒刺激到了,更加狂暴地咆哮着朝陆域扑来。
好在陆域已经在它僵直的瞬间便侧身举枪,这一次,子弹击中“李建平”庞大的身躯后,它的愈合速度竟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果然,这账本可以削弱它的防御力。陆域一边分析一边在狭窄的空间中极限地闪转腾挪,可惜手枪子弹的破坏力终究有限,如果那柄专门克制怨鬼的匕首还在或许还有胜算,但是现在仅靠这把手枪,就算弹夹打空恐怕也难造成致命伤害,必须再找到更加致命的武器才行。
-
阿亚躲在座位下,窄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焦糊味,她听见身边似乎有什么响动,转过头一看,正对上一张青白浮肿的小脸。
那张脸距离她很近,几乎鼻尖碰鼻尖,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紫色,微微咧开,露出里面同样青白的牙齿。
阿亚歪了歪头:“你好,你也是被人塞进来的吗?”
那个小女孩也歪了歪头,许久之后,她慢慢张开嘴——和车厢里那些嘴唇都融化的乘客不一样,她确实有着完整的牙齿和舌头,就是颜色不太对。
她细声细气地说道:“我跟着爸爸上来的。”
“爸爸?”阿亚伸出手指了指座位缝隙外面,那个巨大的影子正在车厢中挥舞咆哮,穿黑衣服的哥哥正举着枪在过道中翻滚躲避,“你的爸爸是那个叔叔吗?”
小女孩轻轻点点头:“爸爸说,我死了,他也不想活了,所以就上了这个车。爸爸吃坏人的时候,我也可以一起吃。”
阿亚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可是这样的话,你、你爸爸还有坏人叔叔岂不是永远在一起了,你想和坏人叔叔在一起吗?”
小女孩的脸上露出混乱又茫然的神情:“和坏人叔叔在一起?”
“对啊,”阿亚说道,“火车一直开,你们都在这辆车上,你爸爸永远吃不完坏人,你永远和坏人叔叔在一起。”
听到阿亚的话语,小女孩青紫色的嘴唇一咧,下一秒,尖锐的哭啸声响彻整节车厢:“呜哇哇——我不要——!我不要和坏人叔叔在一起,我要和爸爸回家找妈妈!”
正与庞大怨魂缠斗的陆域只觉得双耳嗡鸣剧痛,仿佛有数万根钢针直刺脑髓,眼前甚至出现了一阵眩晕——这是精神污染冲击。好在他的精神污染抗性足够高,迅速稳定心神后,他余光扫去,只见整节车厢的焦尸都因这哭声而分崩离析,就连“李建平”怨魂集合体也跟着晃了晃,几条焦黑的手臂从躯体上断裂剥落,砸在地面上。
阿亚在小女孩咧嘴的瞬间就已经捂住了耳朵,她用脚轻轻踢了踢她:“去跟你爸爸说呀。”
小女孩的身影从座位底下的空间倏然消失,但下一秒已出现在了庞然巨躯的“李建平”脚边,她抱住那条勉强称得上是“腿”的东西,凄厉的哭嚎声持续响起:“爸爸!爸爸!呜呜哇哇——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和坏人在一起!我要回家!回家——”
在诡异童声的震荡下,紧紧缠绕在“李建平”核心的焦黑手臂越掉越多,那颗作为炸弹的心脏也渐渐显露了出来,怨灵集合体的头部也缓缓转动,对小女孩发出困惑与痛苦的低鸣声:“娜娜……为什么……”
正是机会!陆域眼神一凝,高高举起手中的账本:“李建平,你看看你女儿!她早已在病痛折磨中离开了人世,难道你还要让她这最后一点存在的意念也永远陷在仇恨的痛苦之中吗?”
说完,他用尽全力,将账本对准露出的炸弹心脏狠狠掷了过去,账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书页翻飞,那些金色的光点在空中拖出一条细细的尾焰,精准地卡在了炸弹心脏的核心之中。
“你的债,周永贵的罪,全都还给你,你带着它去地狱找他算账!”
以嵌入点为中心,耀眼的金光轰然炸开,吞没了怨念集合体的巨大身影,光芒散去后,那里只剩下穿着破旧工装,面容疲惫悲痛的中年男人。他缓缓蹲下身,用颤抖的双臂抱住小女孩,呜咽的哭声响起:“娜娜……爸爸……爸爸对不起你……”
父女二人的身影如烟雾般渐渐散去。
陆域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刚才的高强度战斗对他的体力消耗不小。他看向阿亚,对方正慢慢从座椅下爬出来,身上毫发无伤,只有裙子上沾了点灰。
“阿亚,”他开口道,“为什么你能和那个小女孩说话?”
“因为她可以说话啊。”阿亚拍拍裙子上的灰,回答得轻巧,“她好像比车上其他叔叔阿姨要聪明一点,至少还有嘴巴。”
陆域沉默。这算什么答案?有嘴就可以说话?他明明问的是她如何与看似毫无理智的怨魂进行沟通。
他的思绪飞速转动,也许是阿亚的某种能力?或者她捡到了什么能安抚怨魂的道具?也就在这时,火车行驶的速度开始明显变缓,车窗外不再是彻底的黑暗,天空中依稀可以看见几点星子,地面出现碎石路基模糊的轮廓,前方有一个崭新的站台,站台上有暖黄的灯光。
广播中传来机械女声的播报:
“各位乘客请注意,即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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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新生站’,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本次停靠时间为10秒。”
随着广播声响起,火车便带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音猛地刹停。车门缓缓打开,广播响起了倒计时声音:“10、9、8、7……”
时间不等人,陆域看向阿亚,虽然可疑,但也不能将她独自留在这辆开往死地的火车中,他一把将阿亚整个捞起,护着她从即将关闭的车门中跳了出去,落地的瞬间,他顺势屈膝缓冲,将冲击力稳稳卸去,怀中的小女孩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没有给他增加任何负担。
不远处,那个胖任务者也连滚带爬地从车门处摔了出来,他瘫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才朝着陆域跌跌撞撞地冲过来:“陆哥!我们这是通关了吗?……这是谁?”
他瞪大眼睛看向站在陆域身边的阿亚:“这小孩是新人任务者吗?这么小?”
“不知道,”陆域一边回答一边扫视这个站台,“可能是任务者。”
“可……可能是?”胖任务者——王勇强紧张起来,他不由自主后退半步,“你的意思是,她也有可能是……是那些东西?跟着我们出来了?你要……把她带回去?”
陆域侧头看了阿亚一眼:“中转站的会排斥副本怪物。如果她能进去,说明她不是这个副本的怪物。”
“那如果进不去呢?”王勇强追问道。
“那就意味着这个副本的任务失败了。连一个如此显眼的异常都没能分析出来,说明我们对副本任务的判断存在根本性错误。”
王勇强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副本任务失败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他吞了下口水,眼角瞟了一眼阿亚,对方正好也在看他,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露出一点微微的笑意。
他心里不知道为何突然觉得毛毛的,他凑近陆域,压低声音说道:“陆哥,我们好不容易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了,总不能功亏一篑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算她真是被卷进来的倒霉新人,死在副本里也再正常不过了,还少一个人和我们分积分……”
“闭嘴。”陆域瞪了他一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王勇强讪讪地闭上嘴,他突然衣角被人轻轻拽了拽,低头一看,阿亚正仰起脸对他笑:“叔叔,车来了。”
车?王勇强抬起头,果然看到一辆奔驰的绿皮火车正朝着这个站台驶来,这正是离开副本时需要乘坐的火车。他又低头看了阿亚一眼,小女孩的眼睛很黑,像一片无尽的深渊,连车灯也无法照亮,可王勇强却在这片深渊之中看见了自己恐惧而贪婪的脸,看见了自己可能因为被她拖累而葬送于此的未来,看见了如果只有自己登上那辆火车就能独享所有奖励的可能……
这个念头此刻无比清晰,无比巨大,他来不及辨认其中异常。
“小东西,”王勇强脸上裂开一个扭曲的笑,突然手臂发力,猛地推向阿亚的肩膀:“……别挡路!”
3. 中转站
阿亚立刻像一片树叶一样坠向了站台下方的铁轨。她没有惊呼,脸上甚至没有惊讶的表情,只有不变的淡淡笑意。
“王勇强!你疯了?!”陆域毫不犹豫纵身跃下站台,在半空中一把捞住阿亚,将她紧紧护在怀里,借着冲势向轨道外侧竭力翻滚,手臂死死抓住站台边缘的水泥棱角。
火车几乎贴着他们的后背疾驰而过,气流差点将他们再次卷入车底,几秒钟后,车辆在刹车声中缓缓停稳,车门“嗤”一声打开,又“嗤”一声迅速关闭。
等陆域带着阿亚狼狈地爬上站台时,火车已经启动了,王勇强正贴着车内的玻璃窗,脸上是止不住的狂笑,他嘴唇开合,依稀能够读出口中的话语:“再见啦——通关奖励都是我的了——”
陆域没理睬,他半跪在地上检查阿亚的情况,除了蹭得更脏的裙摆和手臂上几道浅淡的伤痕以外,她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他这才直起身,看向渐行渐远的列车。
“哥哥,”阿亚拽了拽他的袖子,“那个叔叔是不是上错车了?那辆车和刚才我们下来的那辆一模一样,去的地方也一模一样。”
陆域“嗯”了一声,说道:“是。他选了那条路。”
他当然也注意到了,那辆火车编号依然是K1999,按照副本给出的背景与逻辑,他们应该乘坐的是“惨案发生后新开通的列车”,一列象征着新生与解脱的列车,又怎会沿用那充满血泪的旧编号?这大概是这个副本最后一个陷阱了。
也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火车驶离方向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还有被风送过来的尖叫与哀叹,这些声音并不清晰,像是隔着一层水幕。
陆域没有跟阿亚解释那声爆炸意味着什么,他们沉默地等待了一会儿,铁轨再次传来规律的震动,尽头出现了一辆银白色的现代列车。
车身标记着“K2000”,它平稳地滑入站台,车门自动开启:“欢迎乘坐K2000号列车,本次列车将开往中转站。请上车的乘客尽快入座。”
陆域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是正确的列车了。
他带着阿亚踏入车厢,车内宽敞明亮,除了他们以外空无一人。陆域随意找了一排座位,让阿亚坐在靠窗一侧,等他们坐稳后,车便缓缓启动了。
外面的天空越来越亮,陆域调出任务看板,发现信息果然已经更新:
【副本:K1999号列车】
【状态:已完成】
【评价:S】
【任务者:陆域(编号017)。任务完成度S,获得积分10200。】
【任%…%&*^%^…&……亚……&……(&&(*))&*)(&)()%^&*$%^))】
系统突然像是坏掉了一般出现了无数乱码,面板边缘甚至泛起不稳定的雪花纹和色彩畸变。
陆域瞳孔微缩,系统出错?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
当他正要凝神细看乱码中的内容,系统却像是被什么人按下了删除键一般,乱码消失,重新显示出了最后一行字:
【任务者:阿亚。任务完成度S,获得积分0。】
这更奇怪了。一个副本最终获得的积分是恒定的,系统依据任务者的贡献度进行评级分配,通常一个副本只会出现一个S评级,并且获得最高积分。
但是阿亚……她也是S评级,积分却是零?
陆域来不及细想,中转站到了。
-
两年前,诡异侵蚀现实世界,无数人被拖入诡异副本,当完成一次副本任务后,便会被传送到这个地方。
中转站是任务者给它取的名字,它本身仍属于诡异世界,但是相对于副本安全得多。这里不会滋生怪物,副本中的各种可怕存在也没办通过常规机制抵达这里。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天空一直都是阴沉沉的,最初只有一个小房间和一块屏幕,任务者可以登记自己的信息,用积分换取诡异世界的道具,然后等待下一次传送。
但是随着被卷入者越来越多,人们开始利用有限的规则和条件逐步改造这个地方,如今的中转站已经修得颇为现代化了,各种任务者自发组织规范流程,完善秩序,甚至建立了属于人们自己的店铺和交易场所。
阿亚牵着陆域的右手走进中转站的大厅内,与阴暗的外界不同,大厅内灯光明亮,各色人流来来往往。他们的衣服千奇百怪,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严重的伤。但当陆域带着阿亚出现时,许多目光纷纷落在了他们身上。
陆域对此视若无睹,他带着阿亚来到一个金属柜台前,屈指敲了敲桌子:“新人登记。”
柜台后的人闻声抬头,那是个戴眼镜的青年男性,头发有些乱,他明显惊讶了一下:“哟,稀客啊,陆大佬居然亲自带人过来登记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域:“少废话,登记。”
“行行行,知道。”登记员周明远熟练地拿出一个扫描仪,“新人在……咦?不会是她吧?”
周明远瞪大眼睛仔细打量阿亚:“她几岁啊?”
陆域的回答依旧简洁:“不知道。”
“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周明远喃喃道,“但是不对啊,诡异世界还没抓过16岁以下的任务者。”
他朝阿亚招招手:“小妹妹,来,站在这个光圈里别动,很快就好了。”
阿亚听话地走进那个微微发亮的圆形扫描区域,柔和的蓝光自下而上掠过她全身,扫描结果很快出来,和之前陆域在车上看到的系统面板大同小异。
周明远的眼睛瞪地更圆了:“奇怪,她为什么没有编号?”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更多内容,“任务完成度也是S?一个副本里可以同时出现两个S吗?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还有系统显示她的积分已经全部用完了。全部用完了?在哪里用的?她不是都没登记吗?”
陆域的视线阿亚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转向周明远:“除了这些,还有其他异常吗?”
“我看看啊……”周明远继续翻动扫描结果,“基础生理年龄判定……十岁左右,肌体发育略迟缓,有轻微营养不良迹象。其他没什么了,生命体征稳定,无外伤,无植入物,无基因改造迹象,无污染迹象。”
他最后总结道:“单从扫描结果看,除了编号和结算异常,她就是个有点瘦弱、心理素质好得不得了的普通小女孩而已。”
听完周明远的总结,陆域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先登记,其他的我会查。”
“登记是没问题的,”周明远扶了下眼镜,“但她没有积分,领不了基础物资包,没有编号,训练室、公共查询终端这些需要权限验证的地方也进不去,也就是说她现在跟个‘黑户’差不多。”
“基础物资我来购买。”陆域的回答没有犹豫,他想了想,又问,“引导者呢?有没有S级,女性,近期愿意接新人引导任务的?要性格稳定信誉好的。”
“陆哥,你开什么玩笑,S级大佬哪个不是脾气怪要求多的,还带小孩,还指定性别……”周明远哭笑不得道,“我们这儿愿意带新人的最多只有B级任务者,而且人家也要挑人,这种奇怪的小女孩……悬。”
“B级不行,她刚刚完成一个B+级副本任务,评价是S。下一次被拉入的副本极有可能是A级,至少需要A级任务者。”陆域断然拒绝。
“那没办法了……反正是你捡回来的。”周明远耸耸肩,看向陆域的眼神不言而喻——只有你自己带着了。
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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揉了揉眉心,他独来独往惯了,而且去的都是高危副本,阿亚跟着他危险不说,他也根本不懂怎么照顾孩子。但周明远说的也没错,阿亚现在这种情况,在中转站这个地方,有时候比副本还要可怕。
“行,把她的手环给她吧,她先跟我走。”陆域最终说道。
周明远将一个白色的手环递给了阿亚:“来,小妹妹,把这个这样戴在手腕上就行。现在它是白色的,很多功能都用不了,等你以后等级上升,它颜色变了,功能就多了。”
阿亚看了一眼陆域腕间的红色手环,对周明远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哥哥。”
-
陆域先带着阿亚去了一趟交易所,那里人声嘈杂,摆着各种各样来自现实世界或诡异世界的物品。他去了一家专营基础物资的店铺,用自己账户里的积分换了几套适合小女孩的简易衣裤,又拿了些基础的食物和水。阿亚跟在他身后,好奇地四处张望,和他一样对周围投来的各种视线都恍若没见。
采购完毕,陆域带着她朝A区的住处走去。那个地方是一栋栋灰白色的方形建筑,陆域的房间就在其中一栋的中间层。房间不大,里面几乎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储物柜。
陆域反手关上门,他先把一套衣服递给阿亚,指了指里侧的一个狭小的房间:“那边是洗浴间,先去洗个澡,把衣服换了。”
阿亚点点头,接过衣服,洗浴间中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
陆域在椅子上坐下,他抬起手腕,眼前出现一个光幕,他在屏幕上调出查询页面,输入“幼年任务者”“没有编号”“结算错误”等关键词,却并没有发现与阿亚相似的案例。
“幼年”的查询情况有两例,一例是初期录入笔误,另一例是任务者使用某种稀缺道具暂时逆转了身体年龄,但登记数据没有改变。
“没有编号”、“结算错误”有几例,几乎都是初期规则完善期间的人工失误。
片刻后,阿亚走出了洗浴间,她穿着交易所买的最小尺寸运动衣裤,但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大,袖口垂落,裤腿堆叠在地面,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她脸上。
陆域从储物柜里取出一条毛巾递给她,又蹲下身,有些生疏地帮她把袖子和裤腿挽了三折:“中转站没有童装,先将就一下,明天我再去交易区看看有没有人能帮忙改小一些。把头发擦干,小心着凉。”
阿亚接过毛巾慢吞吞地擦着头发,陆域又问她:“饿吗?”
阿亚想了想,点点头:“有点。”
陆域从那堆刚买回来的物资中拿了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瓶矿泉水给她,阿亚接过来,先是好奇地捏了捏饼干坚硬的外壳,然后咬下一角:“味道有点奇怪。”
“这个应该会好一点。”陆域拆开一个午餐肉罐头递给她。
阿亚用塑料小叉子戳起一块尝了尝,脸上露出笑容:“还是有点奇怪,但是不难吃。”
“在中转站里,食物主要是为了提供生存所需的能量。”陆域看着她又戳起一块,解释道,“味道是次要的,你以后要渐渐习惯。”
“嗯,”阿亚咽下食物,“我还是第一次来边境呢。”
陆域正要转身去收拾东西,闻言动作一顿:“什么边境?”
“就是这里啊,你们叫中转站,我叫它边境。”阿亚说道。
陆域看了她一眼,孩子有自己独特的命名方式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没有追问,转而说道:“阿亚,跟我说说你的事。你之前提到妈妈,还记得她叫什么,长什么样子吗?”
阿亚笑了起来,那笑容忽然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妈妈很大,很漂亮,我以后也想变成妈妈那样。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妈妈的名字和长相。”
4. 中转站
陆域不动声色:“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可能等我再了解你一点,我就可以告诉你了。”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孩子气的戒备。陆域点点头:“好,你不想说就不说。”
他指了指房间里那张唯一的床:“今晚你睡这里。”
“那陆域哥哥你呢?”
“我睡椅子。我睡得很少。”
阿亚听话地爬上床,拉过那床单薄的被子盖好,只露出一张小脸。她看向坐在椅子里、身影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的陆域,轻声说:“陆域哥哥,晚安。”
“……晚安。”陆域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对人说过,也没听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了。
-
第二天,阿亚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醒了?”陆域从储物柜中取出一支高能营养棒,撕开包装递给她,“先吃点东西,然后洗漱。今天要出门。”
阿亚接过营养棒,小口啃着。经过一夜睡眠之后,她身上的袖子裤腿又松了,陆域不得不再次帮她重新挽起来,但他动作却顿了一顿。
昨天还需折上三道的袖口,今日只需两折就够了。他抬眼打量阿亚,她的身形似乎真的抽长了些,连脸部轮廓也隐约有了点微妙的变化。
“阿亚,”他开口道,“你是不是长高了?”
“嗯?可能是吧。”阿亚一边吃着营养棒一遍漫不经心地回答,“可能因为我昨天吃饱了。”
吃饱了?陆域看了她一眼,昨天不过吃了点压缩饼干和罐头,这算什么吃饱?
他将这条异常记录在心里,又递过一支营养棒:“还吃吗?”
阿亚摇摇头:“不用了,我吃饱了。”
“那就走吧,今天带你去能力测试中心。”陆域说道。
-
能力测试中心位于中转站的C区,那是一栋独立的白色建筑,门楣上悬浮着全息字样:“适应性评估与潜能测定中心”。
“为什么来这里?”阿亚牵着他的手,仰头问道。
“每个新任务者都需要做一次基础能力测试,”陆域解释,“系统会根据你的身体数据、反应速度、精神抗性等指标给出一个初步评级,这关系到你未来的训练方向,以及在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哦。”阿亚点点头,又问道,“那陆域哥哥你当时测出来是什么?”
“A级体能和S级精神抗性。”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陆域没说话,他牵着阿亚的手走进测试中心。这里只有几个还在等待测试结果的任务者,墙面上不停滚动着各类能力评级说明和数据波动图,以及时不时传来的仪器滴滴声。
陆域带着阿亚径直走向接待台,那里坐着一名穿着白色制服的女性,她看见那张辨识度极高的冷峻面孔时,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职业化的平静,微微颔首:“陆先生,您好。您是来复核能力数据的吗?”
“不是,是新人测试。”陆域侧身示意身后的阿亚。
“新人?这么小?”测试员专业的表情出现一道裂缝,“测试中心从来没测试过这么年幼的任务者,现有的模型和参数校准都是基于成年人体征,数据可能会有非常大的误差。”
陆域将登记表格递给接待员:“按流程做就行。”
测试员调整了一下表情,点头道:“好的,请新人跟我来第一测试室。”
她引领两人穿过安静的走廊,推开一扇空屋的门,房间内矗立几台金属仪器,她先让阿亚站在一个测量仪上,一道光圈扫过她全身,旁边的显示屏便跳出一行行数据:
【姓名:阿亚】
【年龄:10岁6个月±3个月】
【身高:135cm】
【体重:26kg】
“咦?跟昨天登记的数据相比,她好像长高了2cm。”测试员愣了愣,“儿童的新陈代谢和发育速度有这么快吗?”
她困惑地记下数据:“接下来是体能测试。”
体能测试包括基础力量、速度、耐力、灵敏度、柔韧性等项目。阿亚按照指示,推动测力器、在跑步机上奔跑、进行折返跑、躲避光点或小球等等。她的数据毫无意外地低于成年人平均水平,甚至低于普通十岁儿童的平均值。
“基础体能评级:E。”测试员记录数据,语气有些遗憾,“只有柔韧性达到了平均水平,不过学习曲线很陡峭,应该是个很聪明的小朋友。”
最后是最重要的精神抗性测试,测试员的表情也凝重起来:“阿亚小朋友,现在请你戴上这个头盔,测试过程中,你会感受到一些精神层面的干扰或不适感。记住,尽你所能去抵抗它,保持清醒。”
一直在旁观察的陆域也开口道:“如果觉得难以承受了,立刻出声喊停。”
阿亚点点头,顺从地戴上那副银灰色的测试头盔。头盔内侧有柔软的衬垫,她乖巧地在测试椅上坐好。
测试员回到控制台前:“准备好了吗?测试现在开始,第一阶段,初级精神干扰。”
头盔内部传来细微的电流嗡鸣声,阿亚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第一阶段通过。”测试员看着屏幕上平稳的脑波图,“开始第二阶段,中级精神干扰。”
这次,阿亚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仔细倾听什么,但是脑波图依旧平稳。
“第二阶段通过。难以置信,干扰强度已经提升到成年B级任务者平均水平了……”测试员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滑动,她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现在进入第三阶段,污染抗性模拟。这是最危险的部分,模拟的是高浓度精神污染环境。如果感到任何剧烈不适,立刻喊停。”
头盔内部的光变成了粘稠的暗红色,一种低沉而亵渎的呓语开始在房间内回荡,连观察窗外的陆域都感到了一丝轻微的精神刺痛。
“污染浓度300……污染浓度400……”测试员声音颤抖着说道,“这不可能……这个浓度已经接近A级副本核心污染源的强度了!她的脑波怎么还能这么平稳?”
陆域紧盯着观察窗内的阿亚。她依然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那些足以令高级任务者崩溃的精神污染,对她来说如清风拂过发梢般不值一提。
“精神抗性等级评级预估:S……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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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SS……啊!”测试员失态的尖叫声与仪器刺耳的爆裂声同时炸响,仪器外壳闪烁出一道电火花后,随后所有的指示灯骤然熄灭。
污染浓度已彻底超出了仪器的测量极限与承载能力,触发了最终的保护机制,电源被强行切断了。
陆域一个箭步冲进测试室,头盔已经自动解锁弹开,阿亚正慢条斯理地将它从头上取下来,除了头发被压得有些乱以外,她看起来并无异样。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陆域俯身急问。
阿亚眨眨眼:“有点吵,好像有很多人在说话,但是我听不太清楚,也不连贯。”
测试员还在手忙脚乱地重启仪器:“陆先生,仪器过载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最高等级的测试也只到模拟A+级污染环境,SSS级只是理论数值,可她比SSS级还要……还要……”
大概是仪器爆裂的巨响和测试员的惊呼引来了附近的人,一些在别的测试室外等待或路过的任务者,逐渐聚集到第一测试室的门口,朝里面张望,小声的议论嗡嗡响起:
“仪器过载?真的假的?那玩意儿不是号称能抗住S级精神冲击吗?”
“SSS级以上的精神抗性?那是什么概念……”
“她看起来才多大?陆域从哪儿捡回来这么个怪物?”
“小声点!陆哥还在里面……”
陆域一把将阿亚抱起,让她的小脸埋在自己肩头,用自己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了门口那些探究的视线,转头对测试员说道:“今天设备突发故障,数据无效,生成故障报告归档,她的测试数据不予记录。
测试员愣了一下,她对上陆域毫无温度的目光,明白了他想要掩盖的意思。陆域作为S级任务者,本身在可能发生大规模恐慌事件上就有临时裁决权,淡化处理确实对这个小女孩来说更加安全。她配合地点头,用尽可能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了,本次新人测试因设备突发故障中断,数据不完整,在复测前无效。”
陆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抱着阿亚,分开门口聚集的人群,快步离开了测试中心。那些聚集在门口的任务者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各种复杂的目光——惊疑、好奇、审视、忌惮一路追随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走廊拐角。
直到走出C区,周围人流稍减,陆域才将阿亚放下,但手依然牵着她。
“陆域哥哥,”阿亚晃了晃他的手,声音平静如常,“我们现在去哪儿?”
陆域目视前方,脚步未停:“先回去。”
-
两人穿过相对热闹的交易区,拐入通往A区的僻静通道,这里灯光更为昏暗。路灯之下,站着一个戴黑帽的瘦长人影,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陆域脚步未停,他认出了那人——“毒蛇”组织的干部之一,代号“蝮蛇”,专门负责情报收集和特殊人才吸纳。
“蝮蛇”帽檐压得很低,嘴角叼着一根烟,白色的烟气在灯光下盘旋上升。陆域牵着阿亚的手,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就在他们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陆先生,这么急着走?”
5. 中转站
陆域侧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听说你带回来个有意思的小家伙,我们老大想认识认识。”“蝮蛇”的视线缓缓向下滑落,定格在阿亚身上,“就是这位小姑娘?模样真俏。”
“没兴趣。”陆域直接拒绝,拉着阿亚就要离开。
“别拒绝得这么快嘛。”“蝮蛇”弹了弹烟灰,“能力测试中心那儿的东西可瞒不住人,一个没有编号,污染抗性报表,但其他数值全都只有E的小女孩,您不觉得烫手吗?”
他稍稍抬起帽檐,露出下半张脸上弯起的嘴角:“‘毒蛇’不一样。我们有资源,有渠道,能把她培养成真正的王牌。只要你点头,引个路,积分、顶级道具、稳定的后勤团队……甚至帮你查清她的来历,怎么样?”
陆域没有回答他,而是将手按上了腰侧的枪套:“让开。”
“别激动,陆先生。”“蝮蛇”笑着后退半步,双手摊开,“我今天只是来提个醒,像这种小孩,你我都知道她的价值和危险,您再强,可也是一个人单打独斗,她在这个地方就像落入狼群的羊,您能护到什么时候?”
他的视线再次越过陆域的肩膀,捕捉到那个小小的身影,阿亚似乎也正好奇地回望,四目相对后,他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小妹妹,你想不想……”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了。
像是被某种无法言语的东西扼住了喉咙,他说不出话,也忘记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他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女孩,一双过于漆黑的眼睛,可他真正看见的,却是一片广袤巨大到超过认知的深渊。
那片深渊也在凝视着他。他的意识浸入了最深的海洋,又被钉在了最遥远的宇宙,他渺小如尘埃,他卑贱如蠕虫,他在无法理解的存在脚边扭动,他的自我在沸腾蒸发,他感到无比欢愉,无比癫狂。
烟从他失去控制的手中坠落,“蝮蛇”重重跪倒在地,他的眼球凸出,血丝爆裂,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仿佛要掐死那个正在尖叫狂笑的自己。
“哈……看……看见了……”破碎的词汇混合着涎水从他的嘴角流出,其中夹杂着嗬嗬的怪笑,“不……不能看……哈哈哈……我是……虫子……伟大……”
陆域反应很快,他在“蝮蛇”跪地的瞬间就一把将阿亚拉在自己身后。他看着跪地胡言乱语的“蝮蛇”,这是典型的精神污染爆发征兆,他迅速扫视了四周一圈,此时这里暂时无人,但动静随时可能招来注意,不能久留了。
他弯腰将阿亚抱起,让她把脸埋在自己颈窝处,低声道:“别看,我们走。”
-
直到回到A区那间陈设简单的屋子,陆域才放下阿亚,反锁上门,拉紧窗帘。他蹲下身,看着阿亚:“阿亚,刚才那个人……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阿亚歪了歪头,“我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做啊。”
陆域又换了个角度:“那你在‘看’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阿亚眨了眨眼,似乎认真回想了一下:“也没想什么。”她思索着,“一定要说的话,我觉得他的帽子把他的脸遮住了,想看清楚他到底长什么样,就看得认真了一点。”
只是看得认真了一点?
陆域的心沉了沉,“蝮蛇”能在“毒蛇”那种组织里混到干部级别,负责情报与招揽,精神抗性和意志力绝对不会低,怎么会被人看一眼就瞬间精神崩溃到那种程度?
难道是他判断错了?“蝮蛇”本来就遭受了某种高危副本的污染,刚好在那个时候爆发?还是说……
陆域压下心里的猜想,那猜想太过惊悚,像某种幕布的边缘,强烈的直觉在警告他,他现在还没有做好面对它的准备。
最终,他只是说:“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其他人。”
阿亚点点头,她坐在床边,随手扯开一个营养棒的包装,咬了一口,然后她看向陆域:“陆域哥哥,你为什么不把我丢掉?”
陆域愣了愣,抬眼看向她。
那双漆黑的眼睛正对着他,没有委屈,也没有质疑,甚至没有期待。
“刚才那个戴帽子的叔叔说,我很危险,也很麻烦。”阿亚平静地说道,“你一个人的话,不用给我买衣服,也不用带我检查,也不会有各种奇怪的人来找你。”
陆域这次沉默地有点久,久到阿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说:“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什么。
“我以前,也曾经有过一支队伍。”他慢慢说,目光落在空茫的某处,“一个人是因为和我理念不合,自己走了,然后死在副本里。一个人被污染了,我亲手杀了他。一个人……是我没能护住。”
“所以我不带新人了。也不组队。”
阿亚咽下嘴里的营养棒,继续追问:“那我呢?”
“你不一样。”陆域说,他想了想,“可能因为你帮了我,可能因为你太小了,可能因为你会死。”
他不像在给理由,像在给自己找理由。像在把一团理不清的线一根一根抽出来,试图看清哪一根是真正的源头。
“如果我不小,也不会死呢?”阿亚又问,“你会不要我吗?”
陆域这次沉默地更久了,中转站昏暗的天光渗透窗帘,他看着阿亚不合适的袖口,看着她吃完营养棒后嘴角的一点碎屑,听见自己在寂静中的心跳和呼吸。
他说:“不会。”
阿亚笑了起来:“那你要记得哦。”
陆域站起身,将桌上那堆杂物收拾好,然后对阿亚说道:“从明天开始,我教你一些基础的规则和战斗技巧,下一场副本的时间不会太久了。”
-
陆域当天晚上在椅子上做了一个梦。
做梦并不稀奇,梦到自己以前的队友更不稀奇,尽管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他们了。
他们都站在黑暗里,背对着他,陆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呼唤也消散在虚空,他们像是被潮水浸透的沙塑,无声无息地消融在愈发浓稠的黑暗里。
黑暗也漫过了他,是那种仿佛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虚无之暗,它淹没了所有感官,让一切都变得寂静而遥远。
然后阿亚出现了,就像一颗星星落下,笑着朝他走来,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亮的,哪里的黑暗就蜷缩退却了。
可她身后却有一个很长很长的影子,长到与背景中的黑暗融为一体,长到像是真正的她正拖着某种庞大而古老的东西,从深渊里缓缓起身。
-
第二天早上,阿亚醒来时,陆域已经从交易市场回来了,他带回几套重新改过的衣服,正把一个小巧的双肩背包放在桌上,往里面装一些基础物资和简易武器。
“醒了?”陆域头也不回,继续拿起一个便携水壶放进包里,“桌上有早餐,去洗漱,换好衣服出来,我先教你副本规则。”
阿亚“哦”了一声,滑下床,很快,她就洗漱完换好衣服,把脸搁在桌上,等着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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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就是和上次K1999号一样的地方,被召唤到这里的任务者,不定时就会被拉进副本里,时间不确定,内容也不能选,除非你有特殊道具。每个副本都有规则和任务目标,规则必须遵守,违反通常意外着死亡,完成任务目标即可通关。”陆域顿了顿,又说,“但是规则也不可全然遵守,要理解它背后的逻辑,找到其中的漏洞。”
他斟酌了一下,想起对方是个只有10岁的孩子:“这对你来说可能还有点难懂,等进了副本,我会结合实例教你识别。”
阿亚认真地眨了眨眼,表示理解。
陆域继续说:“副本里的怪物种类也很多。有些能用物理方式杀死,有些则擅长精神污染。精神污染类的通常最难对付,往往需要依靠规则或者道具来应对或规避,同时,如果你自己本身受伤了,也更容易被精神污染。”
“副本有极低概率会掉落道具,但它们通常有限制和副作用,不是万能的。有的道具用一次就废,有的道具会用多了会污染使用者,有的道具本身就是陷阱。”
阿亚忽然开口问:“那陆域哥哥你是什么呢?”
陆域看了她一眼,觉得这问题有些奇怪:“我是人类,也是任务者。”
“人类就是任务者吗?”
“不是。”陆域想着怎么把这个概念解释给她听,“人类是一个种族,任务者是一种身份。副本里也有看起来像人类的怪物,有的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有的知道但装作不知道,有的会模仿活人的样子混在人群里,所以一定要认真判断,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阿亚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一阵电子音从陆域手环中的通讯端响起。
他迅速接通,里面传来周明远刻意压低的声音:“陆哥,‘毒蛇’的那条‘蝮蛇’,你记得吧?”
陆域不动声色:“嗯。”
“昨天傍晚,就在C区通往A区的路上,巡逻的人发现了‘蝮蛇’。”周明远的语速很快,“他彻底疯了,无差别攻击他人,完全丧失理智。医疗队检测后说是体内爆发了超高浓度的精神污染,现在已经被隔离起来,但听说人已经废了,救不回来了。”
陆域没有说话,周明远的声音夹着电流音继续传来:“……有人怀疑是‘蝮蛇’在上个副本中接触了不明污染源,熬到现在才爆发,但‘毒蛇’坚持认为和你脱不开干系,因为你和你家那个小姑娘是他最后接触的人。”
“我知道了。”
陆域切断通讯,坐回桌边的座位上,阿亚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研究一把他准备塞进背包的电/击/枪,听见陆域回来的声音,她抬起头:“陆域哥哥,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还记得昨天那个戴帽子的叔叔吗?”
阿亚回忆了两三秒才记起:“嗯,他还好吗?”
陆域的视线在阿亚脸上停了一瞬,阿亚对“蝮蛇”的认知似乎真的停留在“一个快忘了的路人”程度,他摇摇头,回答道:“不太好,他的组织那边怀疑是我们做了什么,但没有证据。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类人,躲远点,不要跟他们说话。”
阿亚乖巧地点头,陆域也没有再深谈下去的意思,他站起来,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芯片模样的道具装在阿亚的手环上:“把这个戴着,这样我们下次就可以进同一个副本了。”
-
中午十二点整,陆域刚把最后一根营养棒塞进背包,两人的手环上同时亮起了刺目的红光,紧接着红色的字体出现在投影出的屏幕上:
6. 春晖中学
【新副本:春晖中学】
【副本评价:A】
【参与人数:5人】
【传送倒计时:00:59:47】
【传送者:陆域(编号017)】/【传送者:阿亚】
A级副本,而且时间只有一个小时了。他把刚整理好的双肩包塞进阿亚怀里,蹲下身,叮嘱她:“等会儿进了副本以后跟紧我,如果我们分散了就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不要出声,不要乱跑。我会来找你。”
阿亚抱着对她来说还有些大的双肩包,脸上不见丝毫即将进入副本的紧张:“陆域哥哥,我们是要去上学吗?”
“是去副本,副本里的学校和普通的学校可不一样。”陆域站起身,检查了一下自己携带的物品,“记住,你的优势是精神抗性,尽量避免任何物理冲突,不管是怪物,还是任务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任务者。”
-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两人便感到脚下传来了坚实的触感。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所中学空旷的操场,脚下是稀疏枯黄的草皮,正对面是一栋六层高的老式教学楼,上三层写着“高中部”,下三层写着“初中部”。墙体斑驳,顶端悬挂的“春晖中学”四个大字也锈迹斑斑。
阿亚拉了拉陆域的手指,陆域顺着她示意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操场另一侧的三个身影。
第一个是个身材魁梧,留着寸头的男性,穿着磨损的皮夹克,手插在兜里,当他看见陆域和阿亚时,眉头立刻拧成疙瘩,毫不掩饰地“啧”了一声。
另外两人是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是熟人,站得很近,男的穿着卡其色风衣,文质彬彬的样子,女的带着黑框眼镜,神色有些惊惶。
“这小孩也是任务者?没搞错吧,A级副本还有个拖油瓶,嫌命长吗?”寸头男骂了一句。
阿亚歪了歪头,没有说话,像是不知道对方在说她。
风衣男咳了一声:“那个,我们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秦继安,A级任务者,这位是我的搭档,周青,B级任务者。我们一起走过三个副本,配合还算默契。”
他身边的女性跟着对陆域和阿亚点了点头,脸上扯开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陆域没有开口说话,秦继安也不介意,而是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S级的陆域陆先生是吧?久仰大名了。”
“什么?S级?”寸头男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敌意少了些,但还是带着不满,“我叫赵虎,B级任务者。我先说好,虽然你是S级,但这小孩要是拖后腿我可不会管。”
就在这时,五人的手环再次震动:
【任务目标:成功毕业】
【提示:春晖中学教学楼共六层,每个年级为一层。
春晖中学作息时间
06:30-07:30早餐
08:00-11:50上课
12:00-13:00午餐
14:00-16:50上课
17:00-18:00晚餐
19:00-21:00晚自习
23:00-06:00就寝
请各位同学严格遵守学校作息时间,请各位同学及时前往自己的班级上课。】
“自己的班级?”周青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也就是说我们要分开?”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秦继安,对方也皱了下眉头,但声音还算稳:“我看看……我在高一(1)班,阿青你呢?”
“我在高一(2)班……”周青的声音更低了。她咬了咬下唇,看向另外几个人。
赵虎已经看完了自己的信息,他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我也在高一(2)班,行吧,好歹有个伴。”
陆域的目光快速扫过自己的手环界面:“高一(1)班。”然后他低头看向阿亚。
阿亚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我在初一(1)班。”
陆域拧紧眉,大脑迅速调动已知信息,高一在四楼,初一在一楼。高一(1)班和高一(2)班虽然不同,但至少在同一个楼层,而初一(1)班则单独在一楼,也就是说,如果阿亚发生了什么,他很难及时赶到。
他没有把这些情绪表现出来,只是蹲下身调整一下阿亚的双肩包背带,说道:“记住我说的话,进去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不要和里面的人对视,如果发生了什么,就往操场跑,等我。”
“好的。”阿亚说道,声音软软的,她朝他挥挥手,“那我去上课了,陆域哥哥你们也快去吧,别迟到了。”
陆域目送她走向初中部,直到秦继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走吧,陆先生,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任务者,说不定初中部很安全。”
陆域侧头瞥了秦继安一眼,他当然知道这只是安慰,在诡异世界中根本没有真正的安全,不过他还是对秦继安小幅度点了下头:“知道了,走吧。”
-
阿亚独自背着双肩包走向一楼的教室,她脚步轻快,看起来好像真的只是个初次踏足新校园的孩子,好奇地打量各间教室。
教室沿着走廊排成一列,她很快找到了写着初一(1)班,抬手推开门,教室中一片寂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了她。
阿亚也扫视了一遍教室,大概有四十多名学生,都穿着蓝白校服,坐得端端正正。初看之下,他们似乎都是很正常的中学生,但仔细看去,他们的皮肤都是一种死寂般的苍白,指甲发黑,而在脖颈、手腕这些不经意露出的地方,蜿蜒着细细的血线。
讲台上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深色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也白,但嘴唇上涂着鲜艳得过分的口红。
阿亚像是完全没看见教室里的异样,对老师扬起笑容:“老师好,我是新同学阿亚。”
老师僵硬的嘴角缓缓向上拉扯,形成一个过分夸张的诡异微笑:“新同学好,快找个位置坐下吧。”
阿亚背着双肩包往里走,教室只有倒数第二排有个空位置,同桌是个女生。
在她走向那个座位的短短几步里,整个教室安静得过分,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跟着她的身影移动,头颅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般,直到阿亚将双肩包放下,自己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坐定后,那些头颅才缓缓转了回去。
“现在继续上课。”老师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请同学们拿出课本,翻到第一页,今天我们学习校规。”
阿亚看了下自己的书桌,她没有课本,环顾四周,其他同学的桌面上都整齐地摆着一本绿色的册子,上面写着《春晖中学学生守则》。
“请同学们拿出课本,翻到第一页,今天我们学习校规。”老师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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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复响起,带着更强的压迫感,阿亚抬起头,正对上老师的眼睛,对方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阿亚略微思索了一下,朝着同桌女生的方向挪了挪,凑近那具散发着微弱寒气的躯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提议:“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同桌只是再次以那种非人的方式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阿亚。见她没动,阿亚又从背包里翻出一个营养棒递过去:“请你吃,我们做朋友吧?好朋友就可以一起看课本啦。”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动了动,视线从阿亚的脸移到那根营养棒上,又移回阿亚的脸。
“请同学们拿出课本,翻到第一页,今天我们学习校规。”
老师的声音响起了第三遍,不再是那种毫无起伏的机械语调,变得更急、更激动了。她走下了讲台,高跟鞋的声音一点点逼近了阿亚所在的方位。
就在这时,同桌女生终于伸手抓住了阿亚手中的营养棒,阿亚也立刻伸手将她的《春晖中学学生守则》拉向自己,摊开放在两人中间。
做完之后,她抬眼看向走到自己身边的老师:“老师,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所以我们一起看。”
“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还是她刚刚从校规上瞄到的。
老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要维持那个夸张的笑容,又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她垂眼看了看阿亚和同桌女生共用的那本守则,又看了看女生手中攥着的营养棒。
“很好。”她的声音柔和了些,“同学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阿亚的肩膀。手很凉,但隔着衣服感觉不太明显。拍完之后,她便不再盯着阿亚,而是缓缓转过头,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回讲台。
阿亚这才看向《春晖中学学生守则》上的校规:
春晖中学学生校规(总纲)
1、尊敬师长,团结同学;
2、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3、按时上课,不得迟到、早退;
4、爱护公共财物,维护公共卫生;
5、珍惜粮食,杜绝浪费;
6、诚实守信,不作弊,不撒谎;
7、遵守作息制度,不得夜不归寝;
8、勤奋学习,努力完成学业,争取毕业;
9、本校规最终解释权归校长室所有。
阿亚一行一行看下来,觉得这些校规都很普通。在她的知识里,任何一所普通人类的中学都会有类似的规矩。
除了最后一条,本校规最终解释权归校长室所有。她不太确定“解释权”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根据字面理解,大概是如果校规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有人对校规有疑问,最后是校长室说了算。
讲台上,老师还在讲解校规:“第一条,尊敬师长,团结同学。见到老师要问好,同学之间要友爱。大家不仅要熟读校规,也要理解校规。”
阿亚没有跟着老师一起诵读,她侧过头,小声问同桌:“你好,我叫阿亚,你叫什么名字啊?”
同桌正跟着老师的节奏背诵,越读越投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阿亚等啊等,又轻轻用胳膊碰了碰她。
过了许久后,她终于听到了同桌女生的声音,有些沙哑和断续:“赵小月。”
阿亚笑了起来:“嗯,赵小月,以后一起玩吧。”
7. 春晖中学
这节课就在老师反复讲解、同学们齐声诵读中度过了。中途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好像有个学生因为昨晚夜不归寝,被老师叫到了讲台上,老师问他为什么违反校规,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老师便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咔擦一声剪断了他的双腿。
阿亚正趴在桌上打哈欠,听见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和一声尖叫,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倒在讲台边上,但没有血流出来,他双手撑地,一点一点爬回自己的座位。
老师把剪刀放回抽屉,用抹布擦了擦手,对全班说:“这就是不遵守校规的下场。大家继续背诵。”
阿亚不在意地趴回桌上,她迷迷糊糊地听完后半节课,直到下课铃声响起。
“课间休息10分钟。下节课考试默写校规,请各位同学做好准备。”老师在讲台上说道。
-
下课铃在高一所在的四楼也响了起来,陆域和秦继安迅速走出高一(1)班的教室,走廊外没有其他同学,只有一阵脚步声从隔壁班传来。
周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一把抓住秦继安的手臂:“赵虎……赵虎出事了!”
秦继安扶住她:“慢慢说,怎么了?”
“老师让我们拿出课本来学习校规,我和他没有课本。”周青的声音抖得厉害,“赵虎他……他觉得坐他旁边那个男生看起来很瘦弱,就动手去抢别人的书。结果那个男生的嘴突然就裂到耳根,赵虎一拳砸向了那个男生的脸,却整只胳膊都被他吞了下去……”
陆域靠在墙上没说话,A级副本才刚开始不到一个小时,怪物就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秦继安沉默了两秒:“后来呢?”
“那个男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下继续看书。”周青说,“赵虎晕倒在过道上,血流了一地……老师看着他,说‘打架斗殴,违反校规第一条,送医务室’,就让两个男生把他架走了。”
秦继安看了陆域一眼,开口道:“我们这边也是一样的情况,不过还好,陆先生让我提前准备好了纸和笔,老师喊了三遍‘拿出课本’,我们趁着那三遍的时间把校规抄下来了,然后告诉老师,暂时用这个代替。老师看了看,说可以,就让我们上课了。”
陆域没有接话,而是看着周青问道:“你是怎么拿到课本的?”
周青愣了一下,低声说道:“我……我趁乱躲在课桌下面,然后发现地上有一本,不知道是谁掉的,我就捡起来了。”
陆域看着她,过了两秒,点了点头:“运气好。”
说完,他就转身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陆先生,你要去看那个小女孩吗?”秦继安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还有5分钟就上课了!”
陆域脚步没有停:“足够了。”
-
陆域快步冲下楼梯,从四楼到一楼只用了几十秒的时间。初一(1)班的教室在走廊最尽头,隔着窗户,他看到阿亚坐在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正低头揉着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悬着的石头稍微落地,他敲了敲窗户玻璃,阿亚听到声音扭过头来,看见窗外的人,眼睛立刻亮起。她从座椅上跳下,推开门探出头:“陆域哥哥,你怎么来了?”
陆域俯身,视线将她全身扫视了一遍,衣服没破,头发没少,脸上有一道红印子——趴在桌上睡出来的。
“来看看你。这边情况如何?”
“挺好的呀。”阿亚仰着脸,语气像一个真正第一天上学的学生一样,“老师教我们背校规,我还交了新朋友。”
陆域眉梢微动:“新朋友?”
“嗯,我同桌。”阿亚回头朝教室里指了指,“她叫赵小月。我没有课本,请她吃营养棒,她就借给我一起看。”
陆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阿亚的座位旁边,确实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短发,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明显和其他同学一样肤色惨白,肢体僵硬。
察觉到他的目光,那名女生也缓缓抬起头,灰白的眼睛直直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陆域收回目光,他想起阿亚在K1999号火车上也能和怨魂小女孩进行对话的经历,那时他以为是某种巧合,或者那个小女孩还残留几分理智,现在看来,是阿亚在用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与怪物进行沟通。
这是某种能力?天赋?还是别的什么。
“没事就好。”陆域揉了揉她的脑袋,“和同学友好相处,但是也不要太相信他们……他们毕竟是怪物。”
-
陆域返回高一(1)班时,上课铃刚好响起,秦继安明显松了口气,朝他快速招手:“总算赶上了。那个小女孩怎么样?她的课本搞定了吗?”
“她没事。”陆域一边说一边走到座位旁坐下,“她用一根营养棒,跟同桌换了课本一起看。”
秦继安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若有所思的表情:“还能这样?”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有几包压缩饼干、两块巧克力,还有一小瓶水,这本是拿来在副本里保命用的,在这个副本里还能拿来跟怪物交易?
他环顾了一圈教室,看着那些端端正正坐着的蓝白身影,语带一丝试探性的兴奋:“那我也试试。”
“怪物的‘友好’,和我们理解的可不是一回事。”陆域侧头看了他一眼,“阿亚的情况比较特殊,你最好别随便模仿,否则后果你可能兜不住。”
秦继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点头:“我明白。我先观察看看,不会贸然行动。”
陆域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一点不以为然,但他没再说什么,而是看向讲台,老师已经开始上课了。
-
初一(1)班,阿亚从那个对她来说尺寸过大的双肩包里翻找出纸和笔——这也是陆域提前装进去的,他说过在副本里经常会遇到需要记录的情况,纸笔和武器一样重要。
“现在开始默写校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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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还是上节课那个老师,她声音平板无起伏地说道,“错一个字,留堂。错两个字,不得毕业。”
教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沙沙的写字声。
阿亚提起笔,在纸上写下:1、尊敬师长,团结同学;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不确定地写:2、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写到“3、不得迟到、早退”的时候,她有些卡住了,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再往下,就真的不记得了。
没办法,毕竟她上节课不是在跟赵小月聊天就是在打瞌睡,根本没有听老师在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赵小月,她倒是认认真真地在默写,笔尖动得很快,纸上密密麻麻的,不过考试的时候不能坐太近,所以她什么也看不清。
阿亚收回目光,盯着自己只写了三行的字发了一小会儿呆后,决定放弃默写,在下面空白处画起了小人。
第一个小人很高,穿着黑色的衣服,腰上别着枪。她在小人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两个字:陆域。
第二个小人矮很多,穿着裙子,头发长一点。她在小人旁边写下:阿亚。
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片空白之中。阿亚看着这幅画,很满意地点点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老师。老师正沿着过道慢慢走着,冰冷的视线审视着每一个埋头书写的学生,寻找作弊和违规的同学。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阵子,阿亚再次垂下眼帘,在“阿亚”后面又随意写下了她剩下了的名字。
高跟鞋的脆响停在她身边,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同学,你在画什么?”
老师的声音让整间教室的笔划声都静了一瞬,同学们的眼神齐刷刷投向了阿亚。但阿亚没有一点慌乱,反而将画纸朝老师方向推了推:“我在画陆域哥哥和我。喏,这个高高的是陆域哥哥,这个小小的是我。”
“为什么不默写?”老师的目光从阿亚脸上移开,落在纸张上,“陆域……阿亚……”她的声音陡然卡住,“啊……啊……啊……”
她看着阿亚后面的那一串字符,她认识这些字,她以为自己认识,她应该认识的,那是她理应见过的笔画组合,是她口中可以轻易吐出的音节,是她思维中能够顺畅解析的含义。
但她一个字都念不出,不仅如此,当她试图去理解解析这些字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她在试图解读某种绝对不该被理解的存在,她不该看,不该知,不该——
她的眼睛、鼻子、嘴唇流出了漆黑如原油的血液,她想尖叫,但嘴巴已经黏合在一起了,她想逃走,但腿已经失去了所有知觉。
众目睽睽之下,她那穿着职业装的身体如同高温下的蜡一般迅速软化崩塌,皮肤和肌肉组织失去了固体的形态,融化成一滩粘稠的黑色物质,慢慢流淌到地板上。
教室这次是真的一片死寂了,所有的同学都盯着那滩渐渐渗进地板砖缝隙的黑色粘稠物质,又缓缓地,一点一点抬起头看向阿亚。
8. 春晖中学
阿亚只是歪了歪头,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毫无察觉,又像是觉得理所当然。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后塞进自己的包里,转头对赵小月说道:“老师没有了,那怎么办?是不是这节课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赵小月没说话,她只是维持着看向阿亚的姿势,原本空茫的眼神中多了一点东西,像是原本只能看见二维世界的蚂蚁突然抬头看见了天空。
阿亚见没人理她,便自己从座位上跳下来,转向整间教室拍了拍自己的手,声音清脆雀跃:“走啊,大家还在发什么呆?老师都不在了,我们出去玩游戏吧!”
她这一喊,所有的同学像是猛然惊醒般,争先恐后连爬带滚地涌向门口,仿佛只要走慢了一步,就会跟那个老师一样突然融化。
阿亚站在教学楼下面,她朝着四楼的方向望了望,隔着楼层和窗户,她看不见高中教室里是什么样的。她有点想去找陆域,但是现在他们还在上课,打扰别人上课好像不太好。
她有点遗憾地收回目光,转向目前站着的几十名同班同学,他们不敢离她太近,又不敢离她太远,只能挤在大概五六米远的距离,盯着她这个无法理解、无法反抗又无法逃离的存在看。
阿亚只是面带好奇地问道:“你们平时都玩什么游戏啊?”
没有人说话,阿亚直接点了距离她最近的一个男同学问:“你说啊,平时下课都怎么玩啊?新同学来了不可以和你们一起玩游戏吗?”
那名男同学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回答道:“我们……和新同学……任务者……玩捉迷藏、丢手绢、跳皮筋……”
“跳皮筋?”阿亚眼睛亮起,脸上浮现出真实的兴趣,“我想玩跳皮筋,就是不太会,谁和我一起玩?”
又没人说话,但当阿亚的目光缓缓扫过去时,凡是被她扫到的人全都不由自主地点了下头。
“这么多人想玩啊?”阿亚觉得有些难办,她想了想,提高声音问道,“有谁带了皮筋吗?”
话音落下,后排角落里有两只手战战兢兢地举了起来,那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还有一个个子不高的男生。
“好,那你们俩和我先玩吧。”阿亚扬起脸,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宣布,“其他人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我们跳完就换人!”
-
四楼上,陆域一边听着老师的校规讲解,一边分出一缕心神留意着楼下的情况。
距离他不远处,秦继安正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他已经观察他的同桌很久了,那是个头发长长的女生,侧脸线条柔和,如果不看脖颈处隐约的血线,几乎和活人没什么区别。他从包里掏出那块巧克力,轻轻放在了同桌的桌子上。
女生低下头,盯着巧克力看,像是在判断这是否是陷阱,久到秦继安都快要放弃了,她才终于伸手将它攥进掌心,伸到课桌底下。
秦继安松了一口气,有效!看来这些非人的同学也严格遵守“团结同学”之类的校规,其实仔细想想,这些校规也没什么不对。在现实世界里本来也应该尊敬师长、团结同学。如果能和他们打好关系,说不定副本会简单很多。
他心中掠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兴奋,转头对陆域比了个“OK”的手势。
陆域没理他,他注意到一楼似乎出了什么状况,许多蓝白校服的学生从教室里跑了出来,汇聚在操场上,正中央站着一个个子小小的人,隔太远看不清楚,但很容易猜到是谁。
阿亚在做什么?陆域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敲,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感到焦躁。
-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陆域毫不犹豫冲出教室,秦继安和周青对视一眼,也咬牙跟上。
操场上,两名初中同学正用腰绷着一根皮筋绳,阿亚正站在那根皮筋中间欢快地跳着。她跳得不太好,脚步凌乱,时不时会被绳子绊倒,但脸上一直带着很开心的笑容,其他学生排成一列,安静地等在后面,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移动。
“他们在……跳皮筋?”周青先是困惑地说了一声,随即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等等,那不是皮筋——那是肠子?!”
没错,那根被两个怪物用腰绷着的“皮筋绳”,是一条暗粉色的肠子,表面还残留着一些分不清是污渍还是油脂的东西,每一次阿亚跳起落下,它就弹动着湿漉漉的光泽。
秦继安的脸刷地白了,他一把拉住周青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在陆域身后压低声音说道:“陆先生,那个小女孩……可能已经被污染了。我们得赶紧走,趁现在还来得及。”
“她没那么容易被污染。”
陆域话音刚落,阿亚已经结束了这一轮的跳跃,她的目光捕捉到了三人,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雀跃着朝他们冲了过来,抱住陆域的手说道:“陆域哥哥,你们下课了?”
陆域低头看她,阿亚的眼睛是他熟悉的漆黑,眼神清澈透亮,脸上带着点运动后的红晕——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被污染后的样子。更何况,他知道她有超SSS级的精神抗性,在抵抗污染方面,他对她有着足够的信心,虽然他自己都不清楚这信心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俯下身,开口:“嗯,我们下课了,你怎么跑到操场来了?”
“我们教室没有老师了,所以我们就出来玩了。”阿亚轻快地说道,她指了指身后还绷着“皮筋”的同学们,“大家教我跳皮筋呢,虽然我跳得不好,但是同学们都没有笑我。”
陆域追问道:“你们老师呢?”
“老师化了。”阿亚将两只手伸到头顶往下滑,做出一个流淌的姿势,“就像蜡烛一样融化了,可能是生病了吧。”
秦继安和周青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师在这个副本里是规则和秩序的维护者,就算是高级任务者也不可能轻易击败,怎么会就这样“化了”?更令人心里发寒的是阿亚的反应,眼睁睁看着那样一个诡异可怖的景象,她却只是觉得“老师可能生病了”,一个正常的孩子会这么想吗?
不过副本没给他们细想的时间,校内响起广播声音:
【请各位同学按时到食堂就餐,未按时用餐者视为课程缺席。】
阿亚也听到了。她仰起脸,阳光落在她的眉眼间:“陆域哥哥,我们要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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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吗?”
陆域点头,阿亚便转身朝着那些还僵在原地的同学们挥挥手:“大家快去吃饭吧,下次再一起玩呀!”
如同接收到了命令,同学们在她说完的瞬间便立刻朝着食堂的方向奔去。陆域也牵起阿亚的手,秦继安和周青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四人沉默地汇入了前往食堂的人流之中。
“秦继安,”陆域忽然开口道,“你刚才觉得阿亚已经被污染了?”
“不……我的意思是……”秦继安张口想辩解,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关系,你有怀疑的权利。”陆域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语气平静,并没有刻意的质疑和警告,只是陈述自己的决心,“但是她是我带进来的,所以我一定会带她回去,你如果不放心,随时可以离我们远点。”
-
食堂位于教学楼后方,是一栋独立的灰色平房,看起来比主教学楼更加破旧,墙壁上攀附着大片暗色的霉斑,仅有的几扇窗户玻璃污浊不堪。当陆域一行人抵达时,食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煮过头的蔬菜混合着淡淡的铁锈味。
进门处的告示牌上贴着《食堂就餐须知》,同样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1、排队取餐,不得插队。
2、按需取餐,不得浪费。
3、用餐时间为12:00-13:00,请准时离开。
4、餐具请放回指定位置。
一行四人排在队伍后面,陆域借着排队的间隙观察食堂内部,建筑内部爬满霉斑,学生们沉默地排着队,已经领到餐食的学生端着金属餐盘坐在长桌旁,餐盘里的内容物是灰白色的糊状,间或混着一些暗红色的丝线状东西,看不出具体是什么材质。
就在这时,一个学生走向清理台,他的餐盘里还剩了大约一小口残留物,看起来只是粘在盘底的一些薄浆,然而他刚走到清理台,那里的工作人员就一把抓住他的脖颈,将他的脸直直按进餐盘里。工作人员的手指扣在他后脑勺上,反复碾磨旋转他的脸,直到餐盘被舔得锃亮如新了,才像丢弃垃圾般松开手。
陆域收回视线,看来所谓的“不得浪费”,就是连一粒碎屑都不允许剩下。
轮到他们了。陆域先把餐盘递过去,工作人员看都没看他一眼,一勺扣下,刚好是和其他学生一样的份量。他打完餐后往旁边让了一点,等着阿亚。
阿亚踮起脚,把餐盘举到窗口的高度,对那名脸色青灰的工作人员说道:“阿姨,我个子小,吃不下那么多,能少给我一点儿吗?”
打饭阿姨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接着,她竟当真只舀了正常份量一半不到的糊状物扣在阿亚的餐盘里。
阿亚笑了起来:“谢谢阿姨。”
排在阿亚后面的周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睛都瞪大了,轮到她时,她也试探着对打饭阿姨说道:“那个,我的食量也不大……”
然而打饭阿姨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高中生长身体,多吃点。”说完,反而多加了一勺在她的餐盘里。
9. 春晖中学
周青看着自己餐盘里累得高高的不明糊状物,眼眶顿时红了。秦继安瞥了眼窗口后那张青灰色的面孔,也不敢讨价还价,匆匆接过自己那份正常量的“食物”。四人找了个角落的空桌坐下,盯着盘中糊状物,谁也没动筷。
“这个……我们真的非吃不可吗?”周青盯着眼前那堆东西,反胃感不断往上涌,“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吃了会不会直接死掉?”
陆域从随身的背包中掏出一个造型古怪的金属仪器,对准自己的餐盘按下扫描键,一声短促的蜂鸣后,仪器立刻发出刺眼的红光。他迅速收起仪器:“污染度175,浓度很高,但不致死,你们带抗污染药吗?”
“带了带了,进A级副本哪敢不抗污染药!”连忙从怀里摸出一板封装严密的白色药片,掰下一颗递给身边的周青。他正要再掰一颗给陆域,却见对方已经掏出了一板相同的药丸,对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这里有。
阿亚的目光被陆域手中的白色小药片吸引,好奇道:“什么是抗污染药?”
“一种能稍微稀释污染的东西,主要是麻痹你的感官,让你不会深究自己吃下去的到底是什么。”陆域解释道,“一天最多一颗,过量会损害心智,变傻。”
“啊,那我不要。”阿亚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要变傻。”
她看着正要吃药的陆域,抓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陆域哥哥你也别吃好不好?你要是变傻就不好玩了。”
秦继安看着这不知死活的小姑娘,忍不住插话:“小妹妹,不吃这个药会被污染的,你看看周围这些同学,你想你的陆域哥哥也变成这样吗?”
“陆域哥哥才不会变成那样呢,他是我的,我罩着的。”阿亚撇撇嘴。
“你罩着?”秦继安扯了下嘴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你怎么罩?”
“比如陆域哥哥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可以保护他,他打不赢的怪物,我可以帮他打,如果有怪物想把他变成其他样子,我可以想办法把他变回来……”阿亚掰着指头认认真真地列举起来。
周青差点被阿亚的童言童语逗笑,可当视线落回自己餐盘里那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糊状物时,那点笑意又立刻消散了。
陆域低头看着阿亚的眼睛,小姑娘仰着脸,不像是在开玩笑,好像她真的可以做到一样。那颗药在他指尖转了一圈,还是被他咔哒一声按回了封装板的凹槽里。
“我的精神抗性够高,”他抬起头说道,“这种剂量的污染暂时还能处理。”
秦继安张了张嘴,他想说你也太宠她了,想说你一个S级任务者为一个孩子冒这种险不值得,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陆域的决定轮不到他置喙,更何况,这小女孩身上透着的那股子邪门,他也不是毫无所觉。他和周青不再多言,各自默默吞下药片,然后拿起金属勺子舀餐盘里的东西。
陆域也舀起自己的那份送入口中,没有抗污染药的阻隔,味蕾被迫直面真相——那是一种混合着腐败与腥臭的粘稠物,像是熬煮过度的脂肪和骨头,里面夹杂着丝状的异味肉类。
味道还是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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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致命的是随之而来的东西,食物入喉的瞬间,耳畔响起了无法辨认的呓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颅骨中开合,视线边缘也开始出现黑色的线条,像触手的尖端,在他的视网膜边缘试探、游走、生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他熟悉这种感觉,这是污染在试图改写他的认知,侵蚀他的精神防线,让不属于人类的东西流进去。
陆域继续咀嚼吞咽,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餐盘,不去思考吃下的内容和味道。对面的秦继安和周青已经吞下了抗污染药,此刻正皱着眉头机械地进食,没有注意到他此刻的状态。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手心——冰冷而滑腻,像是某种生物的附肢,正贴着他的皮肤游走缠绕。
陆域的肌肉立刻绷紧,几乎要将手臂甩出去,但是理智在千分之一秒内勒住了本能。不对,这个方向坐着的是阿亚,握着他的应该是阿亚的手,是污染让他把那只手当成了触手,他绝不能甩开,甚至还做出攻击的姿态。
他死死压住那只几乎要自己动起来的手,强迫它停留在原地,甚至握紧那只“触手”,也就在他意识到这点的同时,手心的触感突然变了,冰冷滑腻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而柔软的,人类的手。
陆域低下头,果然看见阿亚正一脸担心地望着他,小手握着他一半的掌心。
说来也怪,当他“接受”那是阿亚的手的那一刻,耳畔的呓语像是被什么截断了,视野边缘蠕动的黑色线条也如同退潮一般节节褪去,像墨水融入了大海。
10. 春晖中学
“陆域哥哥,”阿亚轻轻晃了晃他的手,“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现在没事了。”陆域阿亚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安抚性笑容,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餐盘中那半份粘稠物,视野已彻底恢复清明,便继续舀起往嘴里送,除了口感依旧令人作呕一般,先前那些附带的污染已经完全消失无踪了,仿佛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阿亚见陆域脸色恢复正常了,便也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自己盘中那少得多的糊状物,她脸上带着一副“果然味道很奇怪”的表情,但也没有明显的厌恶或者抗拒。
秦继安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他看了看若无其事的陆域和阿亚,又看了看即使吃了抗污染药也一脸痛苦的周青,脸上表情十分复杂,即使刚才他的感官被极大程度麻痹了,吞咽过程也伴随着轻微的精神刺痛,他实在难以想象完全清醒地吃下这些东西是什么感觉。
-
四人几乎是踩着结束的时间点将餐盘放回指定位置,走出食堂时,周青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她摸着肚子扶着墙干呕了好一阵,却什么也没吐出来,不过也幸好什么也没吐出来,毕竟“不能浪费粮食”的规则是全校范围通用的。
“下午2点上课。”秦继安低头确认了一下手环投影出的时间,“现在还有一个小时,我们要不找个地方交换下情报,商量下步计划?”
他们迅速移动到校园一角的槐树旁,树影遮住正午的阳光,投下大片阴影。陆域松开阿亚的手,让她自己站着,目光扫过秦继安和周青:
“说说看,你们那边有什么发现?”
秦继安清了清嗓子,先开口:“高一(1)班,加上我和陆先生,一共四十四个学生。老师是个方脸的中年男人,上午的课主要就是教校规,一句一句领读,然后抽人背诵,或者让学生讲自己的理解,如果回答不对就会受到惩罚。”
他没有细说什么惩罚,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同学可以沟通,但非常困难,需要极大的耐心。我同桌那个女生,我费了好半天劲,才让她勉强告诉我她叫苏茜,其他还没拿到什么新消息。”
陆域颔首:“我这边情况和秦继安一致。”
周青紧接着开口:“高一(2)班是一个瘦高个的女老师,内容也一样,全是校规。”她顿了顿,才继续,“赵虎被送去医务室后,就再也没回来了,一上午都没看到他,不知道情况如何。”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三人的目光投向了阿亚,陆域放轻了声音:“阿亚,跟我们说说你在初一(1)班的经历吧。”
阿亚抬起头,漆黑的眼睛眨了眨,语气十分平常地叙述道:“哦,我们班也是个女老师,上课也是教校规。我同桌叫赵小月,她挺好的,就是不怎么爱说话。还有冯东来和宋雨,我们一起跳皮筋来着。他们跳得可好了,还说我是第一个能赢过他们的新同学……”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觉得他们大概是在哄我呢,我跳得可差了,老是绊倒。”
秦继安顿时想起先前看到的“跳肠子”场景,他强忍着喉咙里的恶心感向前探了下身子,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阿亚小朋友,你刚才提到……你的老师‘化’了?能不能详细说说她是怎么‘化’的吗?”
“就是第二节课呀,老师要我们默写校规。”她摊了摊小手,显得很无辜,“我不会写嘛,就在纸上画画。然后老师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我的画,她就化了。”
秦继安下意识地看了陆域一眼,陆域正垂着眼,神情看不分明,但下颌线绷得比刚才紧了些。
他咽了口唾沫,又问:“那……你画的是什么?可以给我们看看吗?”
“好哦,我找找。”阿亚答应地很爽快,在她的双肩包中认真地翻找起来,可惜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张揉皱的纸团在哪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像找不到了,我给你们重新画一遍吧。”
说完,她当真拿了根树枝,在地上比划起来。很快一个高个子的小人便画好了,她在那小人腰上点了两下,那是枪,然后在小人旁边写下两个字:陆域。接着她又画好了第二个小人,矮很多,头发更长一点,旁边写着:阿亚。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片空白之中。
秦继安盯着那幅画,这就是一幅孩子的涂鸦,歪歪扭扭,稚拙得可爱,没有任何异常。
一直提着心的周青也松了口气,这不就是普通的小孩子画画吗?
“就这个?”秦继安目光在那幅涂鸦上停留了许久,“你的老师真的看了一眼这个就‘化’了?”
“是啊。”阿亚点点头,“所以我才说可能是老师自己生病了嘛。”
“好了。”陆域开口,打断秦继安还想继续追问的话,“先不用纠结这个。我们第一天上午都在学习校规,校规肯定有什么问题,但是目前来看,除了解读和执行尺度的问题,校规的内容暂时没发现什么——除了这一条。”
他用树枝在地上写了“校长室”三个字,并在下面点了点:“‘本校规最终解释权归校长室所有。’每个副本都有一个核心boss,如果没猜错,这个副本的核心boss就在校长室内。”。”
“陆先生说的有道理。”秦继安也强迫自己从那幅无法解释的涂鸦上移开视线,“副本任务是‘成功毕业’,毕业这件事,肯定和校长室脱不了干系。现在的问题是,校长室在哪里?里面有什么?”
陆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刚才观察过了,这所学校只有教学楼、食堂、宿舍楼三栋建筑,没有专门的办公楼,也就是说校长室很有可能就在教学楼的某一层。”他抬手看了眼手环,“现在离下午上课还有四十分钟,我打算去摸清教学楼布局,重点找出校长室的位置。”
周青眼中闪过一丝不安:“那我们……”
“我不建议你们跟着我。”陆域的语气平静,“这次只是探路,不动手,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那我去医务室看看。”秦继安接话很快,像是要证明自己也有用处,“刚才路过的时候我看见了一楼有个医务室牌子,赵虎可能还在里面。”
他看向周青:“阿青,你跟我一起?”
周青点点头,目光飘向了阿亚。
“她和我一起。”陆域牵起阿亚的手,回头对秦继安和周青说道,“三十分钟后,不管有没有发现什么,都在这儿碰头。”
-
陆域牵着阿亚,沿着教学楼的楼梯一层一层往上探查。第一层是初一的班级,教室门大多敞着,学生们三三两两坐在座位上。最左侧是厕所,最右侧挂着一个褪色的“医务室”牌子。陆域的视线只停留片刻,便示意阿亚继续上行。
二楼是初二的班级,结构与一楼如出一辙,唯一的差别是右侧尽头没有医务室,只剩下光秃秃的墙面。
“陆域哥哥,校长室会在哪里啊?”阿亚跟在他身后小声问道。
“通常在高处,顶楼最常见。也可能在中间的某一层,不容易被打扰的地方。”陆域也压低声音回答她,“我们一层一层往上找,累吗?”
阿亚摇摇头:“不累,我可以的。”
陆域点点头,脚步不停带着她踏上通往三楼的阶梯。三楼是初三,不知道是不是临近毕业的原因,这一层的氛围明显不同,走廊的灯光更暗,教室里的学生每一个人手中都捧着课本或者作业本认真学习。教务室也在这层楼,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陆域在外面停留片刻,没有听到有人声,便又继续带着阿亚朝上走。
四楼是高一和实验室,五楼是高二和艺术教室,六楼是高三。他们逐层搜索,检查了各种教室的门扉,但是期待中的“校长室”标识却始终没有出现。整栋六层高的教学楼,似乎根本没有这个理论上的核心房间。
就在陆域眉心微蹙,思考着可能性时,阿亚的小手忽然用力拽了他一下。
“陆域哥哥,你看那里!”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面墙壁。
陆域快步走了过去,那是一片异常突兀的空白墙面,像是被特意用白色涂料粉刷过一遍,他屈起指关节,在墙面上用力叩击了几下,听到里面传来厚实的声响。这里面是实打实的砖石水泥结构,并没有任何中空或者房间存在,他又后退半步,目光扫过墙根地面,也看不出任何推移的痕迹。
“这里是校长室吗?”阿亚问道。
“可能是,但不是我们现在能进去的校长室。”陆域摇摇头,果断转身,“走,先下去汇合。”
-
半个小时后,四人在约定的槐树下碰头了。
秦继安和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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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面色凝重,周青还微微喘着粗气。
“我们在医务室……看见赵虎了。”秦继安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我也不确定还算不算赵虎……他的胳膊是缝回去了,可是整个人已经不行了,指甲发黑,眼珠子蒙着一层灰,根本不认识我们了。”
周青接话的时候嘴唇还在颤抖:“我们看他那样子,想着是不是污染太重了,就……就想试试给他塞颗抗污染药,没想到他的嘴巴一下裂到了耳边,就跟那个咬他的男同学一样!他一边裂着嘴巴说‘不遵守校规……就会和我一样进医务室……’,一边还想扑上来咬我们!幸亏医务室的老师鬼一样冒出来,扔了句‘疗程未满,禁止离室’,才又把他拖回去了……”
听完秦继安和周青的叙述,陆域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在A级副本里,一次判断失误、一个选择错误,就足以将人拖入不可逆转的深渊。他开始叙述自己这边的见闻:“我和阿亚走遍了教学楼上下六层,没有发现明显的‘校长室’。两种可能:要么校长室不在教学楼,藏在某个我们还没去过的地方;要不它就在那里,但需要满足特定条件,它才会出现。”
他顿了顿:“我个人倾向后者。”
秦继安脸上浮现出一丝失望,很快又被焦躁覆盖:“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还没摸着毕业线索的门?”
陆域看了他一眼:“这才第一天,成功活下来才有资格谈毕业。”他看了眼手环上的时间,“上课铃快响了。下午再探,有新发现及时通气。”
他将阿亚送到初一(1)的门口,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说道:“阿亚,你上午做得很好,下午也一样,保护好自己。遇到有危险,立刻喊我的名字。”
阿亚仰着脸,眼中映着他的身影:“只要我喊你的名字,你就会过来吗?”
“嗯,”陆域郑重点头,“只要听见,多远都到。”
阿亚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陆域哥哥遇到危险的时候也可以喊我的名字,我也会努力赶过去的。”
陆域只是笑了笑,然后揉了揉她的脑袋。
-
下午的课,阿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左等右等迟迟不见新老师的踪影,她忍不住凑近问身边的同桌:“赵小月,老师怎么还不来呀?老师迟到这么久,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去玩会儿了?”
“老师没来的话……”赵小月细细的声音响起,“通常是班长带领大家自习,准备晚上的升级考试。”
“升级考试?今晚就要考?”阿亚睁大眼睛,一脸惊讶,“怎么没人早点告诉我呀?考的是什么?”
“考校规……”赵小月依旧面无表情,“合格之后……就可以……升初二了……”
这条线索很有用!阿亚立刻牢牢记在脑海中,准备课后第一时间告诉陆域。
“这个考试难不难啊?”她又追问赵小月,“你一直没考过吗?”所以才会一直留在初一?
赵小月茫然了一瞬,然后缓慢地摇了摇头:“不是,我考过了……考过很多次……但是初三毕业没成功,所以又回来读初一了……”
“为什么啊?毕业很难吗?”阿亚不解。
“毕业要校长发毕业证书……”赵小月轻声说道,“但是我从来没拿到过……校长很可怕……大家都没见过他……”
阿亚想起那个见不到人影的校长室,理解地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了然:原来校长是个不称职的人,连毕业证都不好好发。
-
高一(1)班,陆域只打量了进门的老师一眼,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才发下的《春晖中学学生守则》上。
这个校规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地强迫学生背诵?又要逐字逐句地讲解?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线索?
他盯着第一条校规,视线慢慢向下移动。
尊敬师长,团结同学。互相帮助,共同进步。按时上课,不得迟到、早退……都是很正常的条文。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学校,都会有类似的规矩。
这不就是好学生应该做到的吗?
他的思绪不自觉地顺着这条线往下滑:理解校规,遵守校规,真正融入这所学校,按照校长的要求去做,然后就能顺利毕业……
仿佛温水煮青蛙,一丝不易察觉的安逸感悄然包裹住他的思维。
11. 春晖中学
一阵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在他大脑深处炸开,像是被一根钢针从太阳穴扎了进去,陆域猛地抬起头,眼前的世界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般瞬间清明,但他的背后却沁出一层冷汗。
我刚才在想什么?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陆域的眉头顿时拧紧,他刚才竟然想融入这所学校,成为这里的一员?
他再次看向手中的校规,那些字句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原来如此,这个校规本来就是一种致命的污染源,它不是靠内容杀人,而是靠“理解”这个过程——每一次诵读,每一次思考,每一次试图去明白它到底在说什么,都会让那些字句更深地钻进脑子里,逐渐改写人的认知,让人从内心深处开始认同它,接受它,最后彻底变成这里的学生。
陆域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校规上移开,看向斜前方的秦继安。他正侧着身子,和那名叫苏茜的女生聊着什么,他的姿态很放松,脸上甚至带着笑意,而脖子上蜿蜒着细细血线的苏茜竟然也在回应他。
片刻后,苏茜垂下头,她的手探进课桌深处,摸索了许久才从里面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包装袋,递到秦继安面前。秦继安明显一愣,随即伸手接了过来,当他手指握住包装袋时,苏茜那张本该毫无生气的脸上嘴角缓缓向两边拉扯,露出一个极其僵硬而诡异的笑容。
陆域的眉头皱了起来。
下课铃一响,陆域走到秦继安桌边,低声道:“出来。”
秦继安被他严肃的语气弄得怔了怔,但还是跟着走出教室。陆域将秦继安拉到角落,开门见山:“你同桌给你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一块巧克力而已。”秦继安故作轻松地摊开手心,露出那块包裹在破旧包装里的黑褐色物体,“可能因为我上午给了她一块,所以下午她就回我一块,同学之间互帮互助嘛。”
“我建议你扔掉。”陆域看了一眼那东西,“这个学校的校规和食物都是污染源。你手里那东西,不一定只是巧克力。”
秦继安的笑容僵了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块包装简陋的巧克力,和普通的巧克力没什么区别,除了因为放久了有些融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巧克力放进自己包里:“直接扔掉不太好吧,我好不容易才和她搞好关系的。你放心,我不吃就是了,抗污染药还有很多。”
他看着陆域依旧不赞同的神色,心里那点不屑慢慢浮上来,那个叫阿亚的小女孩不也和那些诡异的同学混在一起,你还不是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你倒是可以心安理得从她那里获得情报,我却只能靠自己一步步摸索……你有什么好高傲的?
他脸上笑意加深了些,像是要缓和氛围,又像是想要表达某种得意或者挑衅地走近面前这位等级比他更高,但年纪可能更小的任务者:“陆先生,你太紧张了,你带来的那个小女孩不也和那些同学们打成一片,玩得挺自在吗?比起我,你还是多花点心思在她身上。”
陆域的眼神倏地冷冽下来,他不再说什么,转身走进教室里。
-
接下来的课,陆域刻意放空了心神,他没再细看那本校规,对讲台上的诵读更是充耳不闻,他只是机械地张着嘴,模仿其他同学木然念诵的模样,实际上根本不让一个字进入自己的脑海中。
他看见斜前方的秦继安依旧和那个叫苏茜的女生聊得热火朝天,仿佛两人已是认识多年的好友。秦继安甚至把自己手抄的那本校规拿给对方看,两人一页一页地翻,时不时还低声交流几句。过了一会儿,苏茜从课桌深处摸出一个本子递给了秦继安,秦继安接过来翻了几页,眼睛越来越亮。他把那本子小心地收进怀里,又对苏茜说了句什么,苏茜点了点头。
陆域收回目光,他想到了阿亚,她确实也和这些存在玩耍交流,但不一样。秦继安更像是在试图融入这个扭曲的世界,而阿亚自始至终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那些存在却在配合她,她不是被影响的人,她是影响他们的人。
下午四点五十,下课铃声响起,陆域快步走出教室,周青也从隔壁班闪身而出,只有秦继安脚步落在了最后,他似乎仍停在苏茜的课桌旁,微微俯身,依依不舍地低声交谈着什么。
陆域没有等他,他迅速走下楼梯,差点撞上一个飞奔而来的小身影。
“陆域哥哥!”阿亚气喘吁吁地刹住脚步,“我有重要消息!”
他牵着阿亚来到槐树的浓荫下:“什么消息?”
阿亚凑近他,像是分享秘密一般:“赵小月告诉我了,今晚要考升级考试!”
“升级考试?”陆域的眉梢微微扬起。
“嗯!”阿亚用力点头,“考校规笔试,合格了就能升初二,不合格就留级。但是赵小月说,她考过好几次升级考试了,却一直通不过毕业考试,拿不到校长发的毕业证,只好又回到初一重新读。”
“无法毕业就要回到初一?”跟在后面的周青听到阿亚的话,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就是无限循环吗?”
“不仅如此,”陆域直起身,语气沉凝,“在这里滞留越久,污染就会越深。一旦彻底被污染,就再也无法离开这个副本了。”
周青张了张嘴,她想起食堂里的饭,想起医务室的赵虎,胃里又翻腾起一阵恶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阿青,陆先生,我有重大发现!”秦继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手里拿着一本暗红色封皮的旧册子,“苏茜给我说了,今晚升级考试,考过了就升高二,她还特意给我划了重点!”
他满面红光,将那册子在三人面前扫了扫:“看,就是这个,她说只要按照这上面写的复习,今晚保过!只要今天考试合格,明天升上高二,后天晋级高三,我们三天就能完成副本任务了!”
周青的视线充满犹疑,在秦继安亢奋的脸庞和他手中那本暗红册子间来回扫视:“继安?你……你状态不太对劲吧?而且她凭什么给你这个手册?”
“当然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啊!”秦继安的回答快得几乎没经过思考,“我有什么不对劲的?我只是想尽快完成副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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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茫然了一瞬,又变得坚定起来,“我已经找到完成任务的方法了,只要好好学习,努力理解校规,成为好学生就可以毕业了,你们不想毕业吗?”
陆域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没再继续跟他争辩什么了,他蹲下身,平视阿亚的眼睛:“阿亚,刚才赵小月说通不过毕业考试就拿不到校长发的毕业证,她还说了别的吗?比如校长室在哪里,怎么才能进去?”
阿亚歪着头想了想:“她没说在哪里……但她说,只有好学生才能看到校长室。”
只有好学生才能看到。陆域的眼神凝了一瞬,在这个学校里,“好学生”是什么意思?是把校规背得滚瓜烂熟的人?是能和那些“同学”打成一片的人?还是像秦继安那样,开始用他们的方式思考、用他们的逻辑说话的人?
就在这时,手环传来提醒晚餐时间的震动,四人不得不暂时停止槐树下的对话,顺着人流朝那栋灰色平房走去。
-
食堂里依旧弥漫着那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周青哭丧着脸,挤出一丝侥幸的声音问:“我们……真的不能不吃吗?只要不去打饭,是不是就不算违反‘浪费粮食’那条了?”
她的祈求尚未说完,就被一声尖锐的惨叫声打断了。周青惊惧地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污渍斑驳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正冷漠地指挥着几个同学钳制住一名男生,这名男生面前没有餐盘,似乎正准备偷偷溜出食堂大门。
“食欲不振。”白大褂用毫无波澜的平板声调宣判,“送往医务室,强制治疗。”
周青把到嘴边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默默低下头,麻木地跟上队伍,走向冒着热气的打饭窗口。
晚饭和午饭一样,周青几乎是捏着鼻子吞咽,阿亚也小声嘟囔“味道好怪”。陆域依然没吃抗污染药,但令他意外的是,虽然味道依旧腐败腥臭,但那些铺天盖地的呓语和幻觉并没有降临。
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已经产生了一定的抗体,还是有别的原因。
只有秦继安,他完全没有了中午时的抗拒和厌恶,反而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对待面前的食物,他一丝不苟地刮净了餐盘里最后一点粘稠物,然后放下勺子,对其他三人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食堂的饭菜虽然味道不佳,但毕竟是粮食,可不能浪费。”
周青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吃完晚饭,四人走出食堂,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秦继安看了一眼手环,主动开口:“还有20分钟上晚自习,我先回教室准备了,阿青,苏茜给的重点手册很有用,你要一起来看吗?抓紧时间复习一下。”
周青犹豫了一下,她虽然觉得秦继安的状态很不对,那本手册也充满危险,但终究不忍心让他独自踏入险境,她匆匆对陆域和阿亚点了点头,便小跑着追了上去。
陆域目送他们走远,直到那两道人影融入教学楼入口的昏黄灯光里,才收回视线,低头看向阿亚:“你校规背得怎么样了?”
阿亚眨眨眼,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记……记得一点点……”
12. 春晖中学
“记得哪几条?”
“第一条,尊敬师长,团结同学……”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条就卡住了,“还有……还有那个……嗯……”
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陆域,看着她的样子,陆域嘴角的线条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他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阿亚的头发很软,带着一点食堂里沾染的油烟味,但更多的是她自己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像是刚晒过的棉被,让人没来由地安心。
“没关系,”他说,“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阿亚眨眨眼,有些意外:“真的吗?可是等会儿要考试呀。”
“不用在意这场考试。”陆域轻轻捏了捏她的脸,“等会儿如果不会就空着,或者乱写也行。”
“好。”阿亚乖乖点头。
“如果老师走过来,想对你做什么,”他顿了顿,“你就给老师看你的画,就跟上午一样。”
阿亚认真地点了点头。
陆域看着她那张稚嫩的小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知道阿亚奇怪,知道她异常,可是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她却是唯一让他觉得真实的存在。
-
陆域将阿亚护送到初一(1)班门口,直到她身影完全消失在教室门内才转身离开。等他回到高一(1)班的教室时,秦继安已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低着头,手里捧着那本下午苏茜给的暗红色册子,嘴唇无声翕动,似乎还在默背着什么,连陆域回来了也没有注意到。
陆域也没跟他打招呼,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七点整,升级考试准时开始。
方脸男老师抱着一叠试卷走进教室,依次分发下来。陆域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扫过上面的题目:
一、默写《春晖中学学生校规(总纲)》;
这个很简单,校规总纲只有九条,他早就烂熟于心,不需要多加思考就能默写出来,但是在默写的过程中是否也会不知不觉受到污染?
陆域的手顿了顿,决定不去深究,快速写完。
二、你最好的朋友是谁?如果他(她)违反了校规,你会怎么做?
陆域的笔停下来,在这个副本里什么是朋友?是秦继安和苏茜那样的?还是阿亚和赵小月那样的?如果他写下了某人的名字,那人会如何?
于是他写:我没有最好的朋友。
三、你最爱的人是谁?如果他(她)不想成为好学生,你会如何帮助他(她)?
这道题是和上道题一样的陷阱,它要求你暴露软肋,同时向学校投诚,陆域冷笑一声,他独自一人来到诡异世界,没有亲人朋友,曾经的队友全部死去了……他突然想起阿亚看着他的眼睛,想起她说“陆域哥哥是我罩着的”的样子。
他立刻掐断这个念头,在纸上写:我没有最爱的人,也尊重任何人的选择。
写完这道题后,陆域搁下笔,没在继续往后答。他看了一眼秦继安,对方的头几乎要埋进卷子里,笔尖在纸上疯狂游走,虽然隔着距离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见铺满了整张试卷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那些题目根本不需要思考,答案早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陆域收回视线,他已经提醒过秦继安很多次了,如果他执意拥抱这片深渊,那谁也救不了他。
-
与此同时,初一(1)班。
阿亚在第一道题上就卡了壳,她只背得出前三条,后面完全记不住。她偷偷瞄向邻桌的赵小月,对方正一丝不苟地伏案书写,试卷被手臂遮挡得严严实实。
阿亚收回视线,她想起陆域哥哥说的话——不会就空着,或者乱写也行。阿亚点点头,在第四条后面工工整整地写下“四”,然后是“五”、“六”、“七”、“八”。
写完以后,她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至少把序号写对了,老师应该能给点辛苦分。
至于第九条,她记得一点,好像是什么解释权归校长室所有?但是校长很不称职,不给赵小月发毕业证书,导致她总是回来读初一。
阿亚皱起眉头,觉得这件事很不合理,于是提笔在第九条的位置写下:校长不负责任,建议校规解释权归阿亚所有。
写完以后,她觉得自己这个建议十分好,随即目光跳到了下一题。
二、你最好的朋友是谁?如果他(她)违反了校规,你会怎么做?
最好的朋友啊……阿亚咬着笔杆,陷入纠结,该写陆域哥哥还是赵小月呢?陆域哥哥也是朋友,但是应该比朋友更多,还是……嗯,她第一次看见的人类?进入她领域的存在?不可以给别人的东西?
总之,她决定写赵小月了。
阿亚提笔写道:我最好的朋友是赵小月,如果她违反了校规,我会问原因,如果是好的原因,我会帮她瞒着老师,如果是坏的原因,我就帮她一起改。
三、你最爱的人是谁?如果他(她)不想成为好学生,你会如何帮助他(她)?
阿亚眨眨眼,她不太懂“最爱的人”是什么意思,是指最喜欢的那个人吗?还是指最亲的那个人?还是指心里最最重要的那个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陆域哥哥了,她写道:我最爱的人是陆域哥哥,他已经很好了,不用再变好了,如果他不想成为好学生,那一定是因为好学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会带着他离开这个学校,去一个不用当好学生的地方玩。
-
八点四十分,准时交卷。老师面无表情地收齐试卷,扔下一句:“在座位上等着,九点宣布成绩”,便夹着试卷离开了教室。
秦继安先是满面笑容地跟身边苏茜低语了几句,才意犹未尽地转回头,语气带着一种亢奋的热切:“陆先生,你考得怎么样?茜茜给的笔记特别有用,几乎把所有重点内容都猜到了,我觉得我肯定能合格。”
陆域看着他,秦继安的模样没变,但是眼睛已经不对了。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球,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泛着一种浑浊的光泽,他搭在桌边的手指指甲根部的皮肤也开始发灰,像褪尽了血色。陆域开口问:“秦继安,你还记得周青吗?”
秦继安的表情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真空,像是需要时间检索这个名字,几秒钟后,他轻飘飘地回答道:“哦……那个女生啊,和我们一起转学过来的同学。她怎么了?”
“她是你的搭档。”陆域说。
“搭档?”秦继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即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哦对,是搭档。不过在学校里,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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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自己的功课才是正经,不太需要什么搭档吧,大家都是同学,互相帮助就好了。”
九点整,老师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叠批改过的试卷,他先是扫视了一眼全班同学,随即清了清嗓子,宣布道:“现在公布升级考试成绩。念到名字的同学,上来领卷子。”
“李明,合格,升入高二。”
“张伟,不合格,留级。”
“苏茜,合格,升入高二。”
“秦继安。”老师念到这个名字时,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深意地落在那个站起身的人身上,“表现优异,升入高二。”
秦继安脚步雀跃地走向讲台,他接过试卷,对老师微微欠身:“谢谢老师。”随后转过身,带着一丝难以觉察优越感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掠过陆域。
“陆域。”老师很快也念到了他的名字,“不合格,留级。”
陆域毫不意外地接过试卷,连瞥一眼分数的兴趣都欠奉,随手揉成一团扔进课桌,倒是秦继安有些惊讶地看向他:“陆先生?这些题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啊?明天继续加油,争取升上来啊。”
陆域置若罔闻,铃声一响,他便起身离座走向教室门。走廊里,周青正失魂落魄地靠墙站着,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试卷,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迎上来:“继安……陆先生,你们考得如何?”
陆域看了眼她手里的试卷,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大大的“不合格”,他挑起眉:“你也没合格?”
“那些问题也太奇怪了……”周青的声音有些发抖,“什么你最好的朋友是谁,最爱的人是谁,谁敢在副本里随便写别人的名字啊,那不是找死吗?”
她转头看向秦继安,注意到他脸上那抹刺眼的志得意满,脸色变了变,“继安……你合格了?你……你是怎么写的?你写了谁的名字?”
“放心,没写你。”秦继安摊摊手,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你们怎么都不认真学习呢?这些题很简单的。只要按照校规来,好好理解,好好回答,就能合格。我们不是约好要一起早点毕业吗?”
陆域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沿着楼梯向下。刚抵达一层楼梯转角,阿亚便像小鸟一样朝他扑过来:“陆域哥哥!我合格啦!”
“你合格了?”陆域有些意外,“你怎么答的?”
“就这样回答啊。”阿亚献宝似的将试卷递到陆域眼前,上面用红笔画着一个大大的勾,旁边写着“合格”两个字。
陆域低头看向试卷内容——
第一题,默写校规。阿亚只写了前三条,后面全是序号,最后一条还写着“校长不负责任,建议校规解释权归阿亚所有”。
陆域看到这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第二题,最好的朋友是赵小月,如果她违反了校规,我会问原因,如果是好的原因,我会帮她瞒着老师,如果是坏的原因,我就帮她一起改。
第三题,最爱的人是陆域哥哥,他已经很好了,不用再变好了,如果他不想成为好学生,那一定是因为好学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会带着他离开这个学校,去一个不用当好学生的地方玩。
陆域的视线在最后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直到阿亚拉了拉他的袖子问:“陆域哥哥,我答的好不好啊?”
13. 春晖中学
“答得很好。”陆域将翻涌的情绪压回深处,“比我想的还要好。”
阿亚脸上的光彩更盛,她追问:“陆域哥哥你合格了吗?”
陆域坦然地摇摇头:“我没有。”
阿亚的黑眼睛亮了起来,她反而更开心地拍了下手:“那我们的教室就更近啦,下课就能更快找你一起玩了!”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抽走了阿亚手里的试卷:“小姑娘你不错嘛,居然能合格了……等等?你这写的什么?”秦继安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被冒犯的愤怒,“你对师长毫无敬畏,对校规毫无尊重!这种亵渎的答案怎么可能合格?你是不是作弊了?”
说着,他便伸手朝阿亚的衣领抓去:“我要举报你这个作弊的——”
话音未落,他的手便被陆域一把扣住,陆域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警告:“秦继安,你在做什么?!”
秦继安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焊住了一般纹丝不动,他扭曲着脸,转而对着陆域咆哮道:“陆域,你要包庇这个作弊的小怪物吗?放开我!否则我连你一起告诉老师!”
“继安,你清醒一点!”周青一把将正眨巴着眼看着秦继安发疯的阿亚拉到身后,“你看看你自己!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校内广播适时响起了提示音:
【请注意,就寝时间23:00-6:00,请各位同学按照宿舍分配,按时返回宿舍休息。熄灯后不得随意走动,违者按校规处理。】
周青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抬起手环看了一眼:“手环上有分配的宿舍号了,我在女生宿舍104……和阿亚一个宿舍。”
陆域的目光也扫过自己的手环,他在男生宿舍109,同寝的还有秦继安与赵虎。
他手上的力道未松,对周青说道:“周青,你带阿亚回女生宿舍,锁好门,今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开门。我带他回109。”
秦继安还想挣扎,嘴里含糊地念叨着“校规”、“举报”,但陆域已经不再给他机会。他手腕一拧一送,秦继安顿时踉跄了一下,被陆域半强迫地拽着转向男生宿舍的方向,陆域最后回望阿亚:“阿亚,跟紧周青姐姐,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
阿亚点点头,主动牵住周青的手:“周青姐姐,我们回宿舍吧。”
-
春晖中学的宿舍是一栋三层的灰砖建筑,开了两个并排的入口,中间被一堵实心墙从地基到屋顶彻底隔开。墙上用红漆写着宿舍规定:
1、按时作息,熄灯后请保持安静,不得喧哗、不得随意走动。
2、保持宿舍内务整洁,个人物品摆放有序。
3、同学之间应和睦相处,互帮互助,不得争吵、斗殴。
4、禁止留宿非本宿舍人员。
5、就寝时间内,禁止离开寝室。
周青推开104时,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稍稍回落,不大的房间里只有两张铁架床,除此外空无一人,也就意味着她不用和那些脖颈上爬着血线的“同学”共处一室了。
她拉着阿亚进屋,反手锁上门,又拖过门口那张沉重的书桌顶住门板,做完这一切,她才喘了口气,指着靠窗那张相对干净的床铺说道:“阿亚,你睡这边好不好?姐姐睡门口这张。”
“好。”阿亚也不在意,她把自己的双肩包往床上一放,掀开有些霉味的被子就钻了进去,动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
周青默默看着小女孩这一气呵成的动作,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弛了一分。虽然这个孩子奇奇怪怪的,但此刻她蜷缩在被子里的模样,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人类孩子没什么区别。
周青在自己的床边坐下,没有脱鞋。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隔着窗帘透进来。
“周青姐姐,”她听到阿亚那边传来细细软软的声音,“你和秦继安哥哥是什么关系啊?”
周青闻言一愣,黑暗中看不清表情:“我们是搭档啊。”
“搭档?”阿亚有些困惑地歪头想了想,“你喜欢他吗?”
“这个……”周青没料到小姑娘如此敏锐,她下意识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和一个孩子有什么好瞒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被你看出来啦?嗯,其实我们……正在交往。只是在副本里,暴露恋人关系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对外都说是搭档。”
“这样啊。”阿亚点点头,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把他吃掉呢?”
周青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阿亚认真地说道:“你喜欢他,你不把他吃掉,他就会被那个叫苏茜的姐姐吃掉了。”
周青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脊背有些发凉:“阿亚,你说的‘吃掉’是什么意思?”
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阿亚似乎翻了个身:“吃掉就是吃掉啊,你喜欢他,想永远和他在一起,就让他成为你的一部分,这样他就不会离开你,别人也抢不走了。”
“你……”周青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你想吃掉陆域吗?”
“现在还不行,我太小了,吃起来会很慢,而且很痛苦,也不够完整。”阿亚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而且陆域哥哥已经是我的了,所以暂时不吃也可以。”
周青感觉自己的思维在打结。这孩子的逻辑听起来荒谬至极,却带着某种诡异的自洽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阿亚,人和人之间,是不会用‘吃掉’来形容的。你到底……是什么?”
阿亚的声音愈发模糊,带着浓浓的睡意,断断续续飘过来:“这样啊……我是阿亚呀……周青姐姐你好奇怪……明明一直……不怎么害怕……还要装害怕……刚才……又真的害怕了……我又不会吃你……”
最后一个字消散后,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真的睡着了。
-
男生宿舍109,陆域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秦继安弄进门后才松开手。
寝室里有四张床,一张空着,一张上面坐着赵虎,他全身的皮肤已经呈现出一种僵硬的灰白色,左臂的断口被粗糙地缝上,露出一圈暗红的缝线,看见两人进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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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毫无反应。
秦继安踉跄一步站稳,脸上还带着对陆域做法的不满:“陆先生,你这样包庇她是不对的,她那是什么学习态度?根本就不认真,我们作为同学,应该互相帮助,纠正她的错误才对,这才是共同进步。”
陆域只斜睨了他一眼:“你没有证据,就随意指认同学作弊,这算团结同学吗?老师已经判定她合格,你却公然质疑老师的判断,这算尊敬师长吗?”
“这……”秦继安被噎得哑口无言,他只能暂时放弃和陆域理论,转身在自己床铺上坐下,他的目光扫过隔壁床的赵虎,脸上挤出一个微笑,“赵虎,你考试合格了吗?”
赵虎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几乎无法聚焦,嘴唇一开一合,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我违反校规……留级……”
“哦,是这样啊。”秦继安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公式化,“没关系,明天努力学习就好。只要用心理解校规,总能合格的。”
陆域没参与这些虚伪的寒暄,他径直走向靠门那张铺着薄薄霉味被褥的铁架床,没有躺下,只是将背脊抵在床头铁架上闭目养神。
晚上23点准时熄灯,秦继安和赵虎都停止了说话,寂静在寝室里蔓延,只有三道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在房间里起伏。
陆域感知着室内外的一切,同时分出一缕心神飘向远方,阿亚跟着周青……周青虽表面柔弱,能在这A级副本里存活至今,且至今没有受到太多污染,想必藏着些自保的底牌,而阿亚也有她自己的方式,她们那边应该比这男生寝室要安全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陆域倏然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瞬间收缩。
一道清脆又突兀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响起,由远及近,缓缓停在了109的门口,随后是几声轻轻的敲门声。
“继安,是我,苏茜。”一个熟悉又带着微妙甜腻感的女声,贴着门缝幽幽地飘了进来,“我一个人在寝室里好害怕,外面好黑,让我进来,好不好?”
秦继安猛地弹坐起来:“茜茜?”
他几乎是滚下床,赤着脚就要扑向门锁。
“秦继安!”陆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现在是熄灯时间,校规禁止留宿非本宿舍人员,禁止离开寝室,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去看看她。”秦继安头也不回,脚步反而更快了,“她太害怕了,我帮帮她……”
陆域眼神一厉,瞬间从背后钳制住他:“你清醒一点,这里是男生宿舍,女生根本进不来,门外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找死是你的事,别把那玩意儿放进来。”
外面的敲门声骤然变大了,不再是轻柔的叩击,而是带着催促与急切:“继安,开开门好不好,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我不是你最爱的人吗?你忍心把我一个人留在外面吗?继安——继安——继安——”
每一声都叠着上一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尖,像无数张嘴同时在叫同一个名字。秦继安挣扎的动作变得疯狂起来:“放开我!茜茜在叫我!她害怕,她需要我!”
14. 春晖中学
陆域一手死死扣住他肩膀,另一手捂紧他不断叫嚷的嘴,用尽力气将他向后拖拽。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另一张床上,赵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同学来了……给同学开门……要团结同学……”
“赵虎!”陆域瞳孔骤缩,立刻低吼了一声,然而赵虎没有反应,他灰白的眼珠直勾勾盯着门的方向,继续朝着那个方向往前走。
陆域再无半分犹豫,他单手松开秦继安,闪电般掏出手枪对准赵虎的右腿扣动扳机,只听“砰!”的一声,赵虎身躯一歪,像一截腐朽的木桩般重重砸倒在地。
秦继安瞪大眼睛:“陆域,你……”
他话没说完,便被陆域一记手刀砍向颈侧,顿时滑倒在地上,被陆域拖到床边。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陆域屏住呼吸,紧握手枪,悄无声息地靠近门缝。透过狭窄的门缝,他隐约能够看到外面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苏茜,也不是什么女同学,那是一种巨型的畸形蜘蛛,浑身漆黑,节肢细长,无数的肢体扒满了地面和天花板,其中一条附肢,正用尖锐的末端不断敲击着门板。
“开门呀……开门呀……让我进来呀……”
陆域的枪口对准门缝,他余光瞥过另外两人,秦继安歪倒在床边昏迷不醒,赵虎则瘫在离门边不远的地方,腿上那个枪眼里正汩汩往外淌着黑色的血。
门外敲击声又变了,化作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摸索与抓挠,像是无数根细长的指节正探寻缝隙和可以钻进来的地方。陆域握紧枪柄,目光捕捉到门缝下方——不到半厘米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缕细细的黑影,那是怪物肢体末端最纤细的部分。
他立刻对着那截探进来的东西扣动了扳机。
被击中的黑影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门外传来一声刺耳到不似人类的尖啸,陆域充耳不闻,他迅速换弹,枪口再次对准门缝。
门外节肢生物不甘的敲击抓挠声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陆域保持着举枪的姿势,又屏息凝神等待了好几分钟,确认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慢慢后退一步。他先走到赵虎身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颈动脉——没有跳动,身体冰冷僵硬,他已经彻底没救了。
陆域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合上他的眼皮,然后站起身走到秦继安身边。秦继安还在昏迷,呼吸还算平稳。陆域扯过床单,将他的四肢牢牢捆了起来,接着,他掰开秦继安的嘴,往里面塞了两片抗污染药,强迫他咽了下去。他也不知道秦继安这种状态下吃药还有没有用,只能听天由命了。
做完这一切后,陆域背靠门边的墙壁坐下,枪横放膝上,保持着随时可以举枪射击的警戒姿态,就这样守候直至天亮。
-
女生宿舍104,夜色同样浓稠。
先是赵小月的声音响起,一遍遍叫着阿亚的名字,周青瞬间绷紧了神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她看向阿亚的方向,对方正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绵长,对门外的呼唤毫无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赵小月的声音终于停了。周青刚松了半口气,门外便响起了另一人的声音:“阿亚,是我。”
周青倒吸一口气,是陆域的声音,他继续敲门:“阿亚,快开门,我找到新的线索了。”
阿亚被这噪音吵醒了。她揉着眼睛,睡意朦胧地坐起身,一直高度戒备的周青立刻对她摇头示意,压低声音说道:“别理,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啊,就是觉得好吵。”阿亚脸上不见惊慌,只有被打扰清梦的不满,她望向门口的方向撇撇嘴,“怎么可以学陆域哥哥说话呢?陆域哥哥的声音也是我的东西呀,不许别人乱用。”
周青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她的目光就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门缝底下,有一股浓稠如墨的液体正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地板上蜿蜒扩散,周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拔出枪,对准那滩不断蔓延的黑色液体,正要扣动扳机。
“周青姐姐,”阿亚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是那种软软的、漫不经心的语气,“你最好不要看,不然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要看什么?”周清还没来得问完问题,她就看见了。
她看见阿亚站起来,借着窗外渗入的微光,她的身影投在地上,但那真的是影子吗?她不知道。
周青学过数学,学过物理,知道欧几里得几何与非欧几何,知道光沿直线传播,物体遮挡光线会形成投影,可眼前的景象拒绝物理的定义,嘲笑着几何的法则,它不是任何一种她知道的形状,只是自顾自地铺展折叠。
周青大脑眩晕,她的眼睛告诉她,那东西既是投在地上的阴影,又是一条竖立的裂隙,又是某种立体的向外涌动的存在,三种完全矛盾的视觉信息令她的认知系统尖叫着报错,却无法停止接收。
入侵的黑色液体已经蔓延到了影子边缘,在碰到影子的瞬间,它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痉挛回缩,疯狂地想要逃离,但是为时已晚,影子像活物一样张开,将它们吞没、吸收、同化,那些液体在影子里挣扎了片刻,然后静止,成为了影子的一部分。
这一切映在周青的视网膜中,也烙入她的大脑、记忆、灵魂——如果她有灵魂的话,她无法理解那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有什么被永远改变了。
-
清晨的铃声刺破沉寂,陆域伸展了下因守夜而僵硬的四肢,才俯身解开缠绕在秦继安身上的床单结,拍了拍对方的脸:“醒醒,天亮了。”
秦继安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他的眼神茫然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到陆域脸上:“陆先生?昨晚……发生什么了?”
“你把门外的怪物当成你的同桌苏茜,差点就把它放进来了。”陆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注意到他眼底那层油膜般的光泽比昨晚淡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消失,“我给你塞了两颗抗污染药,现在感觉如何?”
“感觉我的头好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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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钻……还晕……”秦继安扶着额头,眉头拧成一团,他摇晃着脚步站起来,视线落到了不远处的地面,赵虎躺在那里,身下是一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秦继安愣住,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问地移开视线:“……走吧,该去吃早餐了。”
陆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
两人走出男生宿舍时,周青和阿亚已经等在女生宿舍门口了。周青眼下浮着浓重的青黑,一看就是整夜没睡,但奇怪的是,她的眼神并不憔悴,反而有一种异样的光亮,甚至带着隐隐的兴奋。
阿亚站在她旁边,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她一见到陆域,便松开周青的手,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朝他扑过去:“陆域哥哥!”
陆域弯腰接住她,低头打量了她一圈,微微挑起眉:“阿亚,你又长高了?”
“因为我升初二了啊,初二的学生会比初一高一点。”阿亚仰起脸,有些得意地说道。
升初二了所以长高?陆域脑海中下意识地反驳,难道不是因为成长发育了,才会自然晋升年级吗?更何况这实际才过去了一天而已,陆域叹了口气,没有深究,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又问:“昨晚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坏东西学你说话,吵得我睡不着,后来它就不吵了。”阿亚转过头向周青寻求认同,“对吧,周青姐姐?”
周青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唇角甚至弯了弯:“是,阿亚特别乖,特别厉害,一点都没让那些怪物进来。”
陆域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和神态的异样,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他牵起阿亚的手:“走吧,先去吃饭。”
四人一起朝着食堂走去,排队打饭的间隙,周青侧目看向身旁神色恍惚的秦继安,轻轻问道:“继安,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还记得昨天发生的事吗?”
秦继安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眼神迷茫得像蒙了一层雾:“昨天……昨天我好像……突然觉得这学校特别好……”他声音飘忽,话语断断续续,话说到一半,他的视线忽然越过周青,落向食堂一处餐桌方向。
“是茜茜!”他脱口而出,刚才那点茫然消失得干干净净,“昨晚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我去问问她!”说着,他便迫不及待地端着餐盘,目标明确地朝苏茜走去。
周青目光追随着秦继安,看着秦继安急切地凑到苏茜桌边和她说着什么,苏茜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嘴唇翕动,像是在回应。接着,秦继安便在苏茜身边坐下,一边吞咽着餐盘里的食物,一边时不时偏头看向苏茜,眼神是全然的信任与痴迷。
“我今天给他吃了两颗抗污染药。”陆域语气平静地说道,“看来效果有限。”
周青收回追随秦继安的视线,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是释然:“罢了,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我也拦不住。”
陆域抬起眼,审视的目光落在周青脸上:“你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不装了吗?”
15. 春晖中学
“都被看穿了,还有什么好装的呢?”周青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擦过阿亚,随即对上陆域,“陆先生,关于这个副本,你有什么想法?”
陆域简洁回应:“出去再说。”
-
三人再次聚首于那棵树荫浓郁的槐树之下。
陆域率先开口:“经过一天,大家应该都对这个副本有所了解了。这是个悖论副本,想要通关,必须毕业,但毕业的前提是升级,而只有被污染的‘好学生’,才有资格升级毕业,但一旦被彻底污染,毕业也没意义了,你会成为这里的一部分,永远留在这所学校。”
“那怎么办?”周青皱起眉头,“我们也不可能一直留级,留级也会被污染,只是慢一点而已,还完不成任务。”
陆域点点头:“是,所以我们只剩下两条路可选。一是伪装自己被污染。在升级考试中,我们必须写出足够符合‘好学生’标准、能被学校认同的答案,骗过判卷机制,获得升级资格,但这答案的措辞必须极度谨慎,既要骗过老师,又不能把自己真正陷进去。”
他顿了顿:“昨晚秦继安在试卷上写了‘苏茜’的名字,结果晚上就有东西模仿她的声音来敲门,你们那边应该也一样,在试卷上写的东西,可能会成为接下来攻击你的方式。”
周青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明白。那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是……”陆域的目光落向蹲在一旁的阿亚,她正托着脸望着树下一只蚂蚁发呆,像是没听他们的谈话,但陆域知道她在听,“秦继安和阿亚,或许能进入校长室。我们可以盯紧秦继安,趁他进入校长室的时候,找机会跟进去,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是我们的‘钥匙’。”
他的声音放轻:“还有你,阿亚,如果有人让你去校长室,一定要告诉我们,知道吗?”
阿亚抬起小脸,眼睛里映着透过槐树叶的光斑,她点点头:“嗯,我记住了!”
“那就先这样吧,现在去上课,准备晚上的升级考试。”陆域站起身拍了拍手,“今天污染可能会加重,一切小心。”
-
第二天,高一的课程与首日大同小异,但老师不再满足于单纯的领读和抽背,转而开始频繁点名,要求学生阐述自己对校规的理解。陆域注意到学校的墙角开始生长出一些尖端光滑的诡异暗红色植物——不,比起植物,更像是血肉组织之类的东西,它们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一旦注意力移开便消失不见,但桌角又会爬过一只体型大如成人手掌的人面蜘蛛。
这些都是污染加重,开始侵蚀现实的具象表现。
秦继安一整天都没再来和他们见面了,偶尔在走廊或者操场可以看见他与同桌苏茜,以及另外几个脖颈缠绕血线的同学聚在一起,他们低声交谈,脸上洋溢着和谐的笑意,仿佛他已彻底融入了这所扭曲的校园,成为了其中一员。
晚上升级考试如期进行,陆域收到一份和昨天相似但有区别的问卷。
第一题依旧是默写校规。九条条文他已经能够不假思索地写下,但这也说明校规最基础的污染已经在他大脑里扎根。
第二题:你最好的朋友是谁?请详细描述你们相识相知的真挚情谊。如果他(她)有机会,你会诚挚邀请他(她)来春晖中学与你一同学习成长吗?
陆域的笔悬停在纸上,他不能再写“我没有朋友”了,这样绝对不会通过考试,但他更不能写任何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他想了想,提笔写下:我最好的朋友是一颗星星,小时候我一个人在家,每天晚上都会和它说话。它不会回答,但会对我眨眼,我知道它在听。我一直希望它能来到我身边,和我一起长大,一起看这个世界。
这倒不算撒谎,在他童年孤独的夜晚里,确实有一颗倾听着他喃喃自语的星星,很亮,也很美,那时他还是相信着童话故事的年纪,不过后来长大以后就不再相信这些了。至少一颗星星足够虚无缥缈,不会在午夜变成人面蛛敲门,喊着“让我进来”。
第三题:你最爱的人是谁?你为什么爱他(她),你会如何引导他(她)成为一名春晖中学的好学生?
陆域最初想写自己已经去世的母亲,但又迟疑了,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副本中的怪物无法模仿亡者,于是他转而落笔:我最爱的人是自己,因为我足够坚定,足够清醒,我会引导自己以不懈的勤奋与努力,最终成为春晖中学的毕业生。
-
考试结束,陆域交卷后走出教室,周青已经等在外面了,她朝他笑了笑:“陆先生,我合格了,你呢?”
“我也合格了,看来这个计划有效。”陆域点点头,问道,“你应该没写具体的人吧?”
“不,我写的秦继安。”周青脸上的笑容扩大了,“我很期待他今晚来敲我和阿亚的门。”
陆域的视线在周青脸上停留了许久,他不知道周青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她与昨日的惶惑判若两人,但目前来看,她并没有和秦继安一样被这个副本同化污染。
“走吧,先接阿亚。”他移开视线,没有对周青的选择置评,转身走向楼梯。
二楼的教室没人,他们一直走到操场,才看见一个身影从昏暗的远处飞奔而来:“陆域哥哥,周青姐姐!”阿亚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但脸上笑容灿烂,“我初二的考试合格啦!明天就是初三学生了!”
陆域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女孩,问道:“怎么没在教室等我们?”
“因为初二的考试是体测呀。”阿亚解释道,“老师让我们绕着操场一直跑一直跑,只有跑在前面的人才能合格。”
“你体测考过了?”陆域有些惊讶,他清晰地记得能力测试中心那里测出来阿亚的体能评级只有E,这甚至是比普通小孩还要差的数据。
“嗯,因为同学们都很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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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我旁边慢慢跑,谁都不肯超到我前面去,所以虽然我跑得慢,但是是第一名。”阿亚得意地说道,然后她又像个小大人般叹了口气,“就是老师说还是要惩罚跑最后几名的同学,所以还是有几名同学没能成功升级。不过没关系,他们说下次努力就行。”
陆域顺着她的目光,这才注意到夜幕笼罩下的操场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影,他们姿态扭曲,一动不动,最靠近跑道边缘的那个男生甚至从眼睛和鼻子里流出了黑色的血。
这是照顾吗?陆域想起昨天他看见的阿亚带着同学在操场跳橡皮筋的场面,还有她轻描淡写地说“老师化了”,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有点热。
这不是照顾,这是畏惧。副本里的怪物不会“照顾”任何人。它们只会吃掉、污染、同化,或者恐惧,而阿亚这个体能评级E、连跑两百米都要喘气的小女孩,站在它们中间,仿佛站在一座儿童游乐场里。她根本不觉得这里是个恐怖副本。
他垂下目光,凝视着阿亚期待的脸庞:“阿亚,你见过这所学校的校长吗?”
“没有啊,赵小月说,只有能毕业的好学生才能见到校长。”阿亚摇摇头,随后又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但是我明天应该就能见到了,因为我明天升初三了!”
陆域摸摸她的头:“好,如果你明天见到了校长,一定要告诉我。”
-
当陆域回到109寝室时,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赵虎的尸体已经不在了,那张床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滩干涸发黑的水渍状痕迹,不知道是被谁清理了。
秦继安坐在自己的床沿上,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个过分热情的笑容:“陆域同学,你今天考试过了吗?”
陆域看了他两秒,才走进房间,随手带上门:“过了。”
秦继安的笑容扩大了一点,像是真心为他高兴:“那太好了。我们高二今天考的是生物,我亲手解剖了一名医务室捐献的同学身体标本,老师对我的操作精准度评价非常高呢。”
陆域的眼神扫过秦继安那张写满满足与亢奋的脸,掠过他指甲根部愈发明显的灰败色泽,他没有接话,而是问道:“今晚外面还会有什么东西来找你吗?”
秦继安愣了愣:“应该没有了吧?茜茜告诉我了,昨晚那是意外,她很好,今晚不会再有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今天表现很好,老师说我是模范学生,模范学生不会被人打扰的。”
“嗯。”陆域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回应,但还是扯过一条床单备在一旁。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秦继安忽又开口道:“陆域同学,那个叫阿亚的初中生……她这次升级考试是不是也通过了?也是和上次一样乱答一气就顺利过关了吗?”
陆域的眼神锐利了几分,秦继安对阿亚的关注已经超出了正常范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16. 春晖中学
“只是觉得她很特别,茜茜也这么说。”秦继安微笑道,“她和我一样从没在这所学校留过级,我们都是优秀的好学生呢。”
“她的事轮不到你操心。”陆域警告他,“熄灯了,闭眼睡觉。”
黑暗再次降临。陆域背脊紧贴冰冷的墙壁,感官在死寂中放大,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门外再次响起了哒哒的脚步声。
陆域倏然睁开眼,这次又是谁?苏茜?那个被解剖的同学?还是新的陷阱……
“陆域哥哥……”一个熟悉的声音怯生生地贴着门缝钻了进来,“……开门啊……”
陆域瞳孔骤缩,是阿亚!怎么会是阿亚?他明明没有在试卷里写她的名字,难道……门外真的是她,她出了什么意外?陆域心脏一沉,膝盖微微弯曲,几乎就要起身。
就在这时,门外的声音突然变了,像是一段录音被突然扭曲卡段,音调从温软的童音撕裂成凄厉的尖啸,有什么东西在门外剧烈地挣扎翻滚。陆域能听见它的肢体疯狂地抓挠着门板和墙壁,气管里发出惨叫声,节肢被一截截碾碎。
很快,一切又陷入了死寂。
陆域绷紧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他靠回墙壁,那不是阿亚,是什么东西在模仿她,却不知道为什么模仿失败,甚至遭到了严重的反噬。
“刚才那个声音……是阿亚同学的声音?”秦继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陆域转过头,看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正目光灼灼地盯着门板,“是她……”
“那不是阿亚,那是模仿她声音的怪物。”陆域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秦继安脸上的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有人模仿她的声音,然后失败了。你听见了吗?它想变成她的样子,结果把自己弄死了——她果然是特别的。”
寂静中响起了子弹上膛的声音,陆域的声音压得极低:“秦继安,收起你对阿亚的关注。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杀了你。”
黑暗中的秦继安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微笑,缓缓躺回了床上。
陆域的枪口在黑暗中依然指着那个方向,直到听见对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慢慢垂下手臂,但警惕并未解除。这一夜,没有东西再来敲门了。
-
第三天清早,秦继安没有再与陆域同行,他一个人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陆域没理他,径直走向女生宿舍楼前,刚站定,便见阿亚的身影穿过薄雾向他跑来。
与昨日相比,阿亚的身高似乎又向上拔了一截,几乎要够到陆域的胸口。曾经婴儿肥褪去了几分,轮廓显出少女的雏形,看着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她跑到陆域面前时,眼睛不再是需要完全抬起才能与他对视的高度了。
“昨晚睡得怎么样?”陆域的目光习惯性地在她身上扫过,确认无恙后问道。
“睡得可好啦,没有人来吵我和周青姐姐了。”阿亚满足地回答道。
陆域抬眼看向随后走来的周青,她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但微笑中却藏着一丝遗憾:“是的,没有任何东西来敲我们的门。”
“走吧,先去食堂。”陆域牵起阿亚的手,转身朝食堂方向走去。
清晨的校园弥漫着一层薄雾,那些暗红色的血肉植物从墙角、地缝、树干上钻出来,在雾气中轻轻颤动,在晨光之下,隐约可见里面的细小血管脉络。
“今天我初三了,早上起来发现鞋有点小,周青姐姐帮我在宿舍鞋柜里找到了一双鞋。”阿亚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晃了晃陆域的手,“对了,陆域哥哥!昨天听赵小月说起毕业考试的事。她说,毕业的关键是给学校做‘贡献’。”
陆域的脚步顿了顿:“贡献什么?”
“不知道呀。”阿亚摇摇头,“赵小月只说,反正要校长认可的才行,普通的可不算数。”
“她有没有说,什么样的贡献才算‘被校长认可’?”
阿亚歪着头想了想:“她说……大概是要让校长觉得有用的东西吧。好成绩不算,听话也不算,她试过很多次了。”
陆域与周青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随即垂眼看着阿亚:“阿亚,如果今天有任何人,不管是秦继安或者其他老师同学,让你准备什么‘贡献’,或者带你去什么地方,一定不要单独去,立刻告诉我,明白吗?”
“嗯!”阿亚用力点点头,“如果有人想带我走,我就喊你的名字。”
-
第三天上午的课程,对陆域来说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高二的教室里,墙上的血肉植物已经蔓延到了窗台,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器官。老师正在讲解“团结同学”的深层含义。
“同学们,”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划过铁板,“团结同学不仅仅是互相帮助,更重要的是——成为一体。你们明白吗?成为一体,就永远不会分离。”
陆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桌角蠕动。他低头,看见一只婴儿手掌大小的人面蛛正沿着桌腿往上爬,而它的脸与教室里某个同学一模一样,正带着痴迷而沉浸的神情,嘴巴一开一合,无声地念诵着什么。陆域面无表情地抬手,将那只人面蛛弹飞。
课本上的内容也发生了改变,比如“尊敬老师”变成了“聆听低语”,“诚实守信”变成“接受真相”。陆域只盯着看了一秒,便立刻移开了视线。
变故是在上午第二节课发生的,陆域正调动全部心神,抵抗着老师无孔不入的低语侵蚀时,一声极其微弱、仿佛被人强行捂住嘴的呼唤刺入他的耳中。
“陆域哥哥……”
声音源自窗外,短暂而模糊,转瞬即逝。
陆域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讲台上的老师和周围的同学齐刷刷朝他投来视线,老师停止了板书:“陆域同学,现在正在上课,你要做什么?”
“我身体不舒服,请假去医务室。”他甩下这句,便也不管身后老师和同学的反应,如离弦之箭般撞开教室门冲了出去。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初三(1)班的教室门大敞着,里面空无一人,阿亚的背包还在座位上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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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再继续往下冲找人,那样太慢,也太蠢了,陆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手腕上的定位系统。那个指甲盖大小的追踪器是他昨晚趁秦继安睡着时粘在他衣领内侧,当时只是出于一个老任务者的本能防备,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屏幕上,一个红点正在闪烁。
几分钟前,秦继安从六楼下来,在操场上停留了大约三分钟——那个位置很像阿亚前天带领同学跳橡皮筋的地方,然后又朝着六楼折返。
陆域收起定位器,转身朝楼梯口狂奔,然而从三楼到六楼,数道拦截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穿蓝白校服的同学扭曲着身体:“上课期间不得……”
陆域没等他们说完,抬手便射向他们眉心。
第一波倒下了,第二波又出现,师生们的身体弯折成不符合骨骼结构的角度,口中喷吐出具有腐蚀性的粘稠液体,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教学楼的死寂,也惊动了高二(2)班的周青。
她毫不犹豫地撞开教室门冲了出来:“陆域,阿亚出事了?”
“秦继安把她带到了六楼!”
“上楼!”周青击中一名差点就抓住陆域的腿的学生,“我掩护你!”
陆域没有回头。他踩着那些还在蠕动的躯体向上狂奔,周青紧随其后,枪声在她身后炸响,像一道移动的火墙。
等到了六楼,气氛却截然不同。那些原本穷追不舍的师生此刻却站在楼梯口不动,目送着他们走向那堵白墙,秦继安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一种混杂着狂热与彻底非人化的诡异微笑。
“秦继安。”陆域的枪口对准他的眉心,“你把阿亚带到哪儿去了?”
“当然是去校长室了。”秦继安的回答甚至听起来很愉悦,“她挣扎得挺厉害,可惜,她那么小,那么轻,抓她没费什么力气。”他脸上那抹笑容扩大,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我这是在帮她,校长也很满意这份‘贡献’,我现在可以毕业了。”
陆域的食指已经压紧了扳机:“秦继安,立刻把她带出来!”
“带出来?”秦继安看着他,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困惑,随即变成恍然,最后定格成怜悯,“对了,陆域同学,你是个‘坏学生’……你看不见那扇门,自然也进不去。”
他的视线从陆域身上滑开,落在身后的周青身上:“周青同学,你能看见校长室吗?”
周青咬了咬牙,声音紧绷:“我能看见一点……不是门,是一个入口,太模糊了,我看不清。”
“当然了,因为周青同学你还不够好,所以你也进不去。”秦继安的声音近乎温和了,“没关系,继续加油,你也可以毕业。”
他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像是告别般最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好了,我要毕业了,祝你们也早日毕业。”
说完,他竟跨过了六楼的栏杆,朝着下方的水泥地一跃而下,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是沉闷的重物撞击声,他的身影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顿时碎裂变形,暗红的血液如溪流般蜿蜒而出,在尘土中迅速洇开一大片暗色的污迹。
17. 春晖中学
那团曾经是秦继安的血肉模糊的躯壳在地上静止了几秒后,又剧烈地抽搐起来,接着,那堆破碎的肢体开始违反常理地伸展和扭曲,并重新拼接组合。它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转为死尸般的灰白,五官在拉扯中崩裂变形……一个新的,与那些“老师”一样的怪物摇晃着从血泊中站了起来。
“恭喜毕业!”
“恭喜毕业!”
“恭喜毕业!”
围观师生对着地上那团正在蠕动的血肉鼓起掌来,仿佛真的在为新诞生的“秦继安”庆贺,只有周青,她的枪口对准了它,子弹连续倾泻进那具刚刚站起的躯体,打得它踉跄后退,胸口炸开一朵朵黑色的血花。
“他已经没救了,这就是‘毕业’?不过是变成这里的傀儡,最终,谁都逃不掉成为这扭曲校园一部分的命运。”
陆域没有关注楼下的秦继安的蜕变,他的手掌紧贴在那堵墙面上,墙体坚实完整,是百分之百的实心墙壁,他看不见那个入口,即使强行砸开也找不到校长室。
他闭上眼睛,他能感到自己体内有污染存在,它们像虫子一样在血液里流淌,在神经里爬行,试图侵蚀他的认知,让不属于人类的东西流进来,但还不够,他的理智还在,他的意识像一块磐石,在污染的潮水中岿然不动,那些“虫”啃噬着他的边缘,却咬不穿他的核心。
他睁开眼睛,转向周青。自从前天夜晚后,她就变得不一样了,不是秦继安那种被同化的疯狂,而是某种更沉静更幽深的东西,但此刻陆域没有时间去探究那是什么:“你可以看见入口对不对?是什么样的?”
“很难描述……”周青紧盯着某处虚无,眉头深锁,“像个扭曲的黑洞……不完全是视觉,更像是一种感知,似乎有东西在蠕动……看不清,太模糊了……”
她声音顿住,扭头回望了一眼:“陆先生,它们围上来了!”
陆域的目光依旧钉在墙壁上,只有“好学生”才能看见校长室,这个设定本身就在宣告,唯有被污染侵蚀者才能窥见那道门,周青能感知到而自己不能,正是因为她的污染程度更深,这个念头在陆域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污染越深,校长室就看得越清楚。”
“那你要——”周青的惊呼噎在喉咙里,她看见陆域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刀身不长,但极锋利。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皱眉,反手便将刀刃狠狠刺入自己的左臂。刀刃没入肌肉,切断纤维,擦过骨头,温热的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顺着他的手肘滴落在地。
“帮我挡一下。”他拔出匕首的动作带起一串血珠,没等周青回应,又以同样的冷酷和力度对准自己的右臂刺上一刀,他面无表情,仿佛那双正在迅速被血色浸透的手臂不是自己的,“受伤流血会迅速加重污染,我会在校长室显现的瞬间冲进去,把阿亚带出来。”
周青的目光扫过他双臂上那狰狞的伤口和迅速在脚下汇聚的血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枪口对准那些越来越近的怪物:“我知道了,你尽快,我挡不了太久。”
陆域再次朝自己的肋下刺了一刀,刀刃避开了要害,但剧烈的锐痛和随之而来的失血还是迅速让冷汗浸透了后背,意识在摇晃着涣散,有什么东西趁机钻入了脑海深处,贪婪地蚕食他的清明。
曾在食堂如影随形的诡异黑线与蛊惑呓语此刻以更凶猛的姿态卷土重来,他甚至在呓语中听到了曾经的队友们的声音,他们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你以为你就是对的吗?”
“你后悔过吗?”
“你知道我死之前是怎么想的吗?”
“你救不了任何人,留下吧,这里才是你的归宿。”
陆域充耳不闻,他可以接受污染,但不能被完全污染,阿亚还在等他,这个信念如定海神针般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视野越来越模糊,眼前的白墙也在模糊中逐渐发生了变化,它不再是一面平整的白漆,它开始变得透明,透明之后又变得清晰,那里出现了一个如同口器一般的入口,边缘是湿润的暗红色,向内卷曲着,像某种活物正在呼吸。入口上方,悬挂着歪斜的三个字:“校长室”。
陆域二话不说便冲了进去。
入口很深很窄,如同一条像食管一样的通道,墙壁是暗红色的,有温度和弹性,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律轻轻蠕动着。每走一步,脚下都会传来微弱而黏腻的声响。
陆域的枪握得很紧,但通道里没有任何东西阻拦他,直到他走到尽头的光亮处,眼前豁然开朗。里面的空间像一间真正的办公室,有办公桌和书柜,房间的中央——陆域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看见了阿亚,无数条滑腻的触手正从四面八方缠绕著她的身躯,如同巨大的捕食者即将吞噬猎物,要将她拖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然而就在他踏入空间,正准备冲向阿亚的那一瞬,那些触手突然猛地撤回,速度快得仿佛刚才的景象只是幻觉,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阿亚身后的阴影里。
阿亚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毫发无伤,她听到声音后转过身,看见浑身浴血的陆域,眼睛倏地睁大:“陆域哥哥!”
她朝他跑来,陆域强忍剧痛,踉跄着向前扑跪,用尽最后力气一把将小女孩裹进怀里:“你没事?”
“我没事,秦秦继安哥哥抓我来,说要把我‘贡献’给校长看,可是这里根本就没有校长啊。”阿亚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手臂上狰狞翻卷的伤口边缘,“陆域哥哥,你流了好多血,是不是特别疼啊?”
“不疼。”陆域撒谎道,声音却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嘶哑,他将阿亚抱得更紧,“我们马上出去。”
然而怀中的阿亚却意外地摇了摇头:“等等,陆域哥哥,我得把毕业证拿出去。”
陆域一怔,失血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毕业证?”
“嗯。”阿亚认真地点了点头,从他的怀抱里挣出来,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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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因为校长不在,所以我就自己翻了翻他的办公桌,里面有好多毕业证!”
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拖出厚厚一沓毕业证,上面都盖着鲜红的印章,名字一栏却是空白的。
“赵小月说,只有在毕业证上写了名字以后才算真正的毕业。”阿亚一边说,一边从桌上抽起一支笔,在其中一张毕业证上工工整整地写下“陆域”两个字,写完后,她将那张纸片递到陆域面前,“看,陆域哥哥,有了这个,你就能顺利毕业了!”
接着,她又低下头,继续在下一张证书上写字:周青。再继续:阿亚。赵小月。冯东来。宋雨……
她写得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添上几个名字,比如在操场上因为不敢超过他而跑最后几名被惩罚的学生,比如她偶尔听过的名字。
陆域的意识已经模糊到快要无法聚焦,失血让他的世界开始摇晃,眼前的阿亚变成了两三个重叠的影子。他知道自己应该阻止她,应该先带她离开这个诡异的空间,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伸手按住了阿亚还在继续书写的笔。
“阿亚……先出去……这里不安全……”
“可是还没写完呀。”阿亚抬起头,纯净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解,她望着陆域迅速褪去血色的脸和被冷汗浸透的鬓角,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放下笔,伸手扶住他微微痉挛的手臂,声音很轻很软,“陆域哥哥,你先睡一会儿吧,你流了好多血,要睡觉才能补回来呀,等你睡醒了,我就写完了。”
陆域的手无力地垂落,无边无际的黑暗温柔又不可抗拒地包裹住他的意识,在彻底沉入虚无的前一刻,他听到了阿亚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这里本来是一个被困住的梦,一个曾经的任务者死在这里,她最喜欢记忆里的中学,所以想把所有人都留下来永远陪她,希望所有人都和她一样爱上这所学校。但是她最害怕校长,因为校长总是威胁她不让她毕业……”
一阵风轻轻吹过校长室,是那种带点暖意的午后的风,窗帘被掀起来,阳光闪了闪,那里出现了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女身影,她大概十七八岁,头发随意扎着。她站在窗边,半透明的身影在光里微微晃动,眼睛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有什么呢?也许是春光,绿树,鲜花,还有快乐的同学们。
“……可是她不知道呀,梦里没有校长啊。这所学校里,从头到尾都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只有她一个人在做这个梦,没有人能毕业,是因为她自己不肯毕业……”
阿亚低下头,看着陆域安静的睡脸。他睡得很沉,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不再总是拧着和警觉着。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陆域哥哥真傻,把自己搞成这样,差点就被别人吃掉了……”
-
18. 中转站
陆域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纯白的天花板——他很熟悉这里,这是中转站的医院里常见的那种天花板,混合着飘入鼻腔的消毒水味道,他猛地撑起身,牵动了左臂的伤口,一阵钝痛传来。
床边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低头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听见动静,她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醒了?你从副本里出来的时候失血过多,污染指数差点过线,还好抢救及时,现在污染已经降到安全线以下了。”
“阿亚……”陆域的声音有些哑,“那个和我一起的小女孩……”
“她在隔壁观察室,状态比你强多了,除了有点缺钙以外什么问题都没有。”
医生的话音刚落,门就被撞开了。
“陆域哥哥!”阿亚冲进来扑到床边,轻轻抓住他手臂没有受伤的部分,仰起的脸上盛满了担忧,“你醒啦,还疼不疼?”
看到阿亚确实毫发无伤,身上还换了一套合身的衣服——可能是周青帮忙找的,陆域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弛下来,他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阿亚的头,触感还是软软的,很真实:“没事,不疼了。”
接着,他抬起手腕,查看手环里的副本完成信息。
【副本:春晖中学】
【状态:已完成】
【评价:S】
【任务者:陆域(编号017)。任务完成度S,获得积分15030,获得道具“毕业证书”。】
【任务者:阿亚。任务完成度S,获得积分0,获得道具“毕业证书”。】
【任务者:周青(编号545)。任务完成度A,获得积分7600,获得道具“毕业证书”。】
【毕业证书:一次性使用道具,在多层空间使用可向上瞬移一个层级,但无法突破副本规则。】
阿亚的积分依然是0,陆域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一秒就收回视线,转向趴在床边的阿亚:“阿亚,后来在校长室发生了什么?周青呢?”
“后来我就一直在毕业证上写名字,写完以后拿出去分发给大家,大家都很高兴,我、你还有周青姐姐就一起被传送回边境了。”阿亚回答道,“周青姐姐说她先回去了,还在我的手环里存了个号码,说等你有时间了可以联系她。”
陆域看着阿亚,所以阿亚无意间完成了副本任务?他没追问周青去向,她大概回去处理自己的事了。
床边的医生合上病历本,站起身:“生命体征稳定,污染值也控制住了。观察满二十四小时,没什么意外的话,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医生离开后,单人病房安静下来。阿亚没有回旁边的观察室,而是趴在陆域的床边,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盹来。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周明远探进来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陆域醒了,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陆哥!听说你又啃下一个A级副本,恭喜恭喜啊!”
他把那袋牛奶放到床头柜上,转头正要继续寒暄,目光却突然定住,床边椅子上歪着个半大不小的身影,他眨了眨眼。
“陆哥,你床边这个……是谁啊?”
阿亚被说话声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盯着周明远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啊……你是那个,登记处的哥哥。”
周明远还盯着阿亚看,眼前的这张脸,五官还是那个熟悉的五官,但是轮廓更加成熟了,下颌线隐约有了形状,眉眼之间的稚气也褪了几分,像一株植物,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悄悄就抽了条。
“你……”周明远张了张嘴,“你是阿亚?”
“嗯。”阿亚点点头,对他的震惊感到有些困惑,“是我呀。”
“你怎么……”周明远比划了一下她的身高,“你怎么突然长这么大了?这得十三……不,十四岁了吧?”
“我们进了一个学校副本。”陆域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阿亚在里面从初一读到初三,所以长得快。”
周明远震惊了:“你们那个副本时间流速不一样?你们在里面待了三年?”
“三天。”
“三天长三岁?”周明远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这明显违背常理吧?”
陆域没回他,只是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袋牛奶,递给阿亚,示意她到旁边去喝。接着,他的目光才落回周明远身上:“你来有什么事吗?”
“咳,主要来看看你,”周明远挠挠头,嘿嘿一笑,“毕竟你是中转站里我唯一能搭上话的S级大佬嘛。”他随即正了正神色,压低了些声音,“不过确实有个消息,之前盯上你们的‘毒蛇’,最近出乱子了。老大‘眼镜蛇’好像不行了,二把手‘竹叶青’上位,正在搞内部大清洗和改革,短期内你们应该能清净不少。”
“知道了,多谢。”陆域点点头,简洁地表达了谢意。
周明远点点头,又闲聊了几句便打算告辞。临起身前,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正小口啜饮着牛奶的阿亚,阳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一张介于孩童与少女之间的面容——稚气尚未完全褪尽,却又隐约有了几分清丽的轮廓。
他忍不住凑到陆域耳边,压低声音:“陆哥,这孩子身上的古怪太多了,三天长三岁,A级副本毫发无伤,积分永远是零……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你真要一直带着她?”
陆域的目光越过周明远落在阿亚身上,她似乎并不在意他们在说什么,病房里沉默了一瞬,最终,陆域的声音打破寂静:“至少她在副本里没有伤害过我们。”
周明远见陆域这个反应,也知道多说无益,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行吧,陆哥你心里有数就行,至少你现在比以前有人味儿多了。那你好好休息,那我先走了,有事再联系。”
病房里又陷入了寂静,陆域的目光落在喝完牛奶、眼皮又开始打架的阿亚身上,他伸手轻拍了一下自己的病床:“阿亚,到这儿来睡。”
阿亚揉揉惺忪睡眼,顺从地爬上床。看到陆域离开床沿,坐回一旁的椅子,她眨了眨眼:“陆域哥哥,这张床够两个人睡的呀。”
陆域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阿亚窝在白色的被子里的样子,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大约一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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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小小的一团,站起来只到他的腰间,现在身高已经快到胸口了,他摇了摇头:“不合适。”略作停顿,他又补充道,“我睡够了,想活动一下。”
阿亚又点点头,把头重新埋回枕头里,很快,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确认她已熟睡,陆域这才抬起手腕,点开手环界面,输入了周青给的号码:【明天出院。你那边情况如何?】
周青的回复很快:【已处理妥当。方便面谈?】
陆域:【可以,时间地点。】
周青发来一个坐标,是交易区的一间僻静茶室:【明天上午10点见。】
-
第二天早上,陆域带着阿亚办完出院手续,便朝着交易区深处走去。阿亚的脚步比一周前稳当了许多,不再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当路过一面玻璃橱窗时,她停下来照了照,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身高,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很满意这个新高度。
陆域余光瞥见这个小动作,没有说什么。
“静语”茶室藏在交易区最偏僻的角落,门面很小,据说是用某个副本出产的吸音材料改建的,许多任务者会在那里交换情报、商谈要事。
陆域和阿亚推开茶室里间的门时,周青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休闲外套,配着同色系的牛仔裤,显得十分干练。看到陆域和阿亚进来,她微微一笑:“阿亚,陆先生,这边坐。”
陆域在她对面坐下,阿亚挨着他坐好,好奇地打量着茶室的陈设——竹帘、木桌、墙上一幅山水画,看不出来画的什么,但意境挺舒服。
陆域也没急着说话。他审视着对面的女人,从副本出来后,她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违和感更加清晰了,其实从她第一天说“捡到课本”开始,他就怀疑她的身份了,“课本”是副本里的第一个陷阱,怎么会恰好被人捡到?只是当时他没有点破,任务者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不构成威胁,他就懒得追究。
只是他没料到,周青和阿亚一起住了一晚后,就连装都不装了。
周青提起茶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茶。茶水清澈,叶片在水中舒展,是那种在中转站算得上奢侈的品种。她放下茶壶,抬起眼,目光坦然地对上陆域的视线:“我想,现在是时候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了。周青,现任‘毒蛇’组织的首领,代号‘竹叶青’。幸会。”
陆域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去碰手边那杯茶,他的手指搭在桌沿,眼神锐利地看向她:“我记得你只是个B级。”
“A级。”周青纠正他,“过了春晖中学这个副本以后,我就升到A级了。”
陆域颔首:“进入这个副本,是你的个人意愿,还是‘毒蛇’的命令?”
“一半一半吧。”周青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蝮蛇’出事以后,组织确实想派人摸清你和阿亚的底细,我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但是我只是单纯对你们好奇,‘蝮蛇’是‘眼镜蛇’那边的人,他的死活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那你现在揭开底牌,”陆域盯着她的眼睛问道,“是威胁?还是寻求合作?”
19. 中转站
“威胁?”周青轻笑一声,尾音甚至带着一点讥讽,她的目光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阿亚,声音放缓了些,“合作……暂时也谈不上。今天说这些,只想表明立场,我本人绝不会做任何伤害阿亚的事,日后你们若有所需,可以来找我,希望你们别把我当敌人。”她顿了顿,补上一句,“当然,‘毒蛇’内部还在整顿,若将来真遇上我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许还需要借你们的力。”
陆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随即身体向后微倾,靠在了椅背上,姿态看似放松了些,眼神中的警惕却还在:“你倒是坦诚得意外。我还有几个问题,你和秦继安到底是什么关系?那天晚上,在宿舍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和秦继安确实是搭档。”周青放下杯子,轻轻摩挲着杯沿,“不过我没告诉他我是‘毒蛇’的人。他是A级任务者,脑子好使,战斗力也不错,是我最好的掩护和助力。等过了这个副本就跟他摊牌,问他愿不愿意正式加入‘毒蛇’。”
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声音有些空:“可惜,他堕落了,还背叛了我,如果他是以别的方式堕落,我可能会更努力地救他,但背叛不行。”
“至于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什么……”周青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到阿亚脸上,阿亚正捧着茶杯,朝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周青发现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不重要了,陆先生,你知道我现在的污染值有多奇怪吗?”
陆域的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个奇怪法?”
“我现在的污染值是40,属于中低度污染,但奇怪的是,无论是任何方法——不管是净化药剂还是精神疏导,甚至副本里带回来的特殊道具我都尝试过了,没用,它再也无法降低了,似乎那里就是我的‘0’了。”周青抬起自己的手,像在审视一件陌生的器物,“但同时,我对其他污染的抗性变强了,‘眼镜蛇’被副本里的一块污染物整疯了,但我去接触那块污染物,却只长了几个污染值,而且很快就回落了。”
陆域的眼神变得凝重:“什么意思?”
“不知道,能力测试中心也都无法解读这种现象。”周青微微笑道,“就好像我的底层认知已经发生了改变,并且再也回不来了。就像你知道了1+1=2,就再也不会觉得1+1=3是对的一样。”
陆域的手指微微弯曲扣在桌沿,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你觉得这是因为阿亚?”
周青没有正面回答。她抬起眼,那双眸子里映着茶室窗棂透进来的光,亮得有些异常:“陆先生,我现在非常清醒,我知道精神污染是什么感觉,意识模糊,情绪失控,认知扭曲,这些我全都没有。而且多亏了这个改变,我才能这么轻松搞定‘眼镜蛇’和他的部下,他们看着我接触污染物,以为我会疯,结果疯的是他们自己。”
她的视线再次短暂掠过阿亚后收回:“我视其为一种馈赠,一种启蒙,并非不好的影响。”
启蒙。陆域的视线在她脸上凝了一瞬,这个词过于宏大,过于沉重,极少会从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任务者口中吐出。它属于教育、宗教和哲学,是那些需要安稳的环境和充裕的时间才能思考的东西,而不是这个随时可能丧命的诡异世界。
他最终点了点头:“如果你今天来只是为了表明立场的话,那我收到了。只要你不越界,我们就不会有冲突。”
“当然,放心吧。”周青唇角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欣然起身。转向阿亚时,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阿亚长得很快,我在前台放了几套适合她的衣服,就当是小小诚意,尺码是我估的,应该合身。有空常联系。”
说完,她便推开茶室的门走了出去。门扉轻轻合拢,将她的身影隔绝在门外。
直到周青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陆域的目光才转向才转向身旁一直安静喝茶的阿亚,她双手捧着那只青瓷杯,小口小口地啜着,好像真的在认真品茶一般。陆域开口道:“阿亚,那天周青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阿亚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就是我的影子啊。”
陆域下意识地垂眸,阿亚的影子正匍匐在她脚边,被午后阳光拉得有些长,边缘微微模糊,和任何一个光线照耀下形成的影子都没有区别,他抬起视线:“如果只是影子,她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阿亚轻轻放下了茶杯,目光直直地迎向他探寻的视线,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等待他做出某种选择:“陆域哥哥想看吗?”
“我看了会怎么样?”他问,“会变成周青那样吗?”
阿亚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又像个孩子了:“陆域哥哥想变成那样吗?”
陆域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周青那异常清醒的眼神,以及她仿佛被“启蒙”般彻底改变的认知,摇了摇头:“不,我更想保持现在的样子。”
阿亚点点头,重新端起茶杯:“那陆域哥哥还是不要看了。”
-
等阿亚喝完杯中的茶,陆域便带她回到了A区的住所。周青送的五套衣服整整齐齐叠在纸袋里,其中两套是成人码的,三套是童装码的。阿亚把现在可以穿的那三套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看。一套质地轻柔的浅色连衣裙,上面绣着雏菊花纹,一套方便活动的休闲装,白T恤配牛仔裤,还有一套深色的轻薄运动服。
阿亚兴冲冲地换上连衣裙,在陆域面前转了个圈,裙摆微微扬起:“这个好不好看?”
陆域靠在门框上,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早期的阿亚像一只精致的瓷娃娃,现在模样长开了些,身形有了少女的雏形,此刻换上这身清新的连衣裙,竟有种与这个诡异世界格格不入的生命力与明媚,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花。
“好看。”他真心说道。
等阿亚把三套衣服都试过,新鲜劲过去了后,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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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才从门框上直起身:“把运动服换上。下午我们去训练场。”
阿亚眨眨眼:“训练?”
“对。”陆域的视线扫过她全身,“体能是你的短板,以后如果再遇到秦继安那样的人,你至少得有跑得掉的能力。”
-
训练场在中转站B区,占据了相当宽阔的空间,内部被半透明的隔断划分出不同区域,有基础体能区,有格斗技巧区,有冷热兵器区,甚至还有用特殊材料加固的实战模拟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金属的味道,间或能听到拳脚到肉的闷响、器械碰撞的铿锵,以及偶尔爆发的压抑痛哼声。
陆域带着换好运动服的阿亚走进来时,过于年轻的少女顿时吸引了无数道探究、评估甚至隐含贪婪的视线,但很快又在注意到她身旁的陆域后移开。
阿亚对周遭的目光毫不在意,她好奇地东张西望,像在逛一个新的游乐园一样,她的视线被一个满身肌肉,正在击打沙袋的壮汉吸引,拽了拽陆域的衣角,指向那边:“陆域哥哥,我们要打那个吗?”
“今天不打那个。”陆域领着她越过格斗区,来到一条标记好的跑道旁边,“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阿亚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跑道上,有些困惑:“跑步吗?就像学校里的体测那样?”
“负重跑。”陆域简明扼要地纠正,同时弯腰从旁边的器械架上取下来两条沉甸甸的绑腿,他单膝点地,将绑腿牢牢固定在阿亚纤细的脚踝上方,“这里没有会‘照顾’你、不敢超过你的‘同学’,你只能依靠自己。”
阿亚感受到脚上传来的沉重束缚,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小小的鬼脸,她看着陆域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最后检查了一遍绑腿松紧度后站直身体,指向跑道另一端:“沿着这条线,走到那头,再走回来。注意呼吸节奏,速度可以慢,但是中途不能停。”
阿亚乖乖照做,她的体能确实很弱,才走完一半路程就有些挪不动脚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域,对方站在原地不为所动:“继续,终点就在前面,走过去再回来。”
她抿了抿嘴,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短短来回两百米的距离,她走了快5分钟,回到起点时已是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陆域递给她一瓶拧开的水:“休息5分钟,再来一圈。”
阿亚点点头:“哦。”
当第五圈完成时,阿亚满脸通红,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陆域先是递给她一张毛巾让她擦擦汗,自己则蹲下身解开她小腿上的负重绑带,接着,他的手指覆上她紧绷酸胀的小腿肌肉,手掌按在她的小腿上,不轻不重地揉着。他的手很暖,指腹带着薄茧,压在她酸胀的肌肉上有种奇怪的熨帖感。
“今天就到这里,”陆域低着头,专注地揉着她的小腿,“还行吗?”
“还行。”阿亚垂眼看着他乌黑的发顶,“人类的身体好难掌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