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她光明》
1. 第 1 章
黎荌从梦中惊醒的时候,闹铃正好响起。
急促的呼吸声伴随着刺耳的铃声,在黯寂的房间内蔓延,显得异常突兀。
一身冷汗。
缓了好一阵,她才撑起发软的身子,摸索着取下耳塞,指尖准确地找到闹钟凸起的开关,用力按了下去。
房间内再次恢复安静。
最近做噩梦的次数又变得很频繁。
黎荌下床,趿着拖鞋,凭着记忆走向窗户。
“哗啦”一声。
厚重的窗帘被拉开,一大片光亮瞬间蹿进屋内,刺眼的光线令黎荌下意识眯了眯眼睛。然而,当她试探性地抬起手,在眼前缓缓挥动时,却仍是什么都看不到。
黎荌是一名视觉障碍者。
与那些完全陷入黑暗的全盲不同,她的双眼能感知光线的明暗,能分辨白天与黑夜,但也仅此而已。
她无法看清物体、不能分辨颜色,她的眼睛犹如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一片模糊。
在黎荌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失焦的。
好在黎荌早已习以为常。
没有期望,便不会有失望。
如往常那般,黎荌熟练地洗漱、更衣、准备简单的早餐。临出门时,听到手机广播里正在播报天气,说傍晚会下雨。
在玄关处换好鞋,黎荌顺手拿了把伞。
三月天,乍暖还寒,虽是大晴天,夹杂着湿气的冷风却令黎荌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在巷子口等网约车时,黎荌想起刚才出门,听到对门那套房子里传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上帝在关掉门的同时开了一扇窗。
自从她失明后,她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以至一些微不可闻的声响都能被她轻易捕捉到。
她记得对门这套单身公寓空置已久,看样子又有人搬进去住了。
正想着,网约车司机到了,缓缓停在黎荌面前。
司机摇下车窗,在看到她握着盲杖时,似乎迟疑了几秒,这才试探着问:“请问是手机尾号9822的乘客吗?”
听声音,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
“是的。”黎荌点头,伸手去摸车门把手。
司机人挺好,见她是残障人士,热心地替她拉开后座车门:“小心撞到头。”
黎荌微微一顿,扬唇致谢:“谢谢您。”
下了好几天的雨,周末又是晴天,路上车辆出奇的多,堪比早高峰。
黎荌看不见前方的车水马龙,但不绝于耳的喇叭声,和前排司机偶尔泄出的抱怨里,能猜出此时的路况有多糟糕。
耳机里的导航机械地播报着剩余距离,目的地已近在咫尺,车辆却几乎停滞不前。
在司机又一次无奈地叹气后,黎荌主动开口:“师傅,麻烦您前面右拐在海沧路停下吧,我走过去就行。”
听到黎荌温润柔和的声音,司机抬眸。
狭长的后视镜里,正好撞上黎荌的目光。
司机怔愣几秒。
后排的女生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
大而明亮的双眸内清澈透明,仿佛盛满了一汪春水,睫毛纤细卷翘,将本就漂亮的五官点缀得越发精致。
若不是她的眼神里带着迷茫和游离,任谁也不会将「盲人」和她联系到一块。
司机不由得泛起一丝怜惜:“拐到海沧路你走过去更绕远,不方便吧?”
黎荌笑笑:“没关系,我常走那边,熟。”
车辆龟速往前挪动,司机看了看,说:“我看着前面路况变好了,还是送你到门口吧,也不差这几步路了。”
话到这份上,黎荌再说下去,就显得有些矫情。
她不再坚持,轻声致谢:“那麻烦您了。”
-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宁康医院门口。
司机依然非常周到的帮她打开车门,提醒她有台阶要当心。
黎荌连连道谢。
宁康医院是家私人心理诊所,规模不大,黎荌驾轻就熟的推门而入。
前台的小姑娘丽丽正在摸鱼玩手机,听到声响抬头,看到黎荌时,立刻扬起笑脸。
“荌姐,你来啦。”
“嗯,和姜医生约了十点。”黎荌循声望向她的方向。
丽丽抬腕看时间:“上一位还没结束,得稍等几分钟。荌姐你先坐,喝咖啡吗?老板前几天从国外带回来的咖啡豆可香了!”
她口中的老板,正是这家诊所的创办者。
也是黎荌的主治医生,姜铭初。
黎荌摸索着,在休息区沙发边坐下:“不用麻烦了……”
话未说完,被丽丽热情地打断。
“不麻烦不麻烦!等着啊!”
丽丽风风火火地跑去茶水间。
黎荌无奈地笑了笑,真是热情的小姑娘。
不多时,一杯醇香四溢的咖啡递到黎荌面前。
丽丽好心提醒:“小心烫哦。”
“谢谢。”黎荌捧起温热的杯子,随口问道,“今天好像挺安静的?”
“这个月王医生和陈医生都出国参加学术交流去了。”
抿了口咖啡,唇齿留香,黎荌笑道:“那姜医生有的忙了。”
“可不就是嘛。不过——”丽丽凑到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压低声音,语气里却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最近老板从国外招了位超级大大大大帅哥来。”
从她不断重复加重的形容词上,能猜出对方的美貌属于是惊为天人。
至少在丽丽眼里是。
黎荌不由失笑:“还能帅过你们姜医生?”
“不一样!两人不同类型,”丽丽一本正经的分析对比:“老板是儒雅型帅哥,但是新来的沈医生,有点像——嗯——”
沉思几秒,终于想到适合沈医生的形容词。
“高岭之花!”
黎荌笑着摇头:“不懂你们年轻人的词儿。”
“意思就是看着有点冷,不容易接近,但是长得非常帅,真的,如果你看见他肯定也会——”
话未说完,倏然闭嘴。
丽丽尴尬的偷瞄黎荌。
黎荌脸上的笑容未变,笑着打趣:“肯定会怎么样?被他迷倒?我可不是外貌协会的。”
黎荌用自己的方式化解着尴尬。
丽丽能听出来,松了口气。
顺坡下驴,赶紧接话:“那是那是,我们荌姐长得这么漂亮,任何人在荌姐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正说笑着,咨询室的门开了,上一位患者结束治疗,从姜铭初的房间出来。
丽丽扶起黎荌:“荌姐,到你了。”
-
心理咨询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姜铭初整理完上一份档案,抬眸便瞧见黎荌进来。
黎荌凭着记忆,摸索着坐到姜铭初对面的沙发上。
“黎荌,好久不见。”姜铭初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和。
“好久不见,姜医生,”黎荌的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向他:“我还以为今年可以毕业了。”
迎上黎荌无法聚焦的视线,姜铭初的声音里染上几分笑意:“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下次的约会地点可以选在咖啡馆。”
黎荌不由得笑起来:“姜医生这么忙,我可不好意思占用你的休息时间。”
“你约我的话,再忙也得抽空。”
姜铭初将一杯刚沏好的绿茶推到她触手可及的位置,仔细打量了她一眼。
“朋友送的明前龙井,尝尝看,今天气色看起来不错,最近睡眠怎么样?”
黎荌摇摇头,微不可见地苦笑了下:“最近又开始频繁做噩梦了。”
姜铭初翻阅着黎荌的病历:“还是老样子?”
黎荌点头。
这十年里,黎荌反反复复做那个梦。
姜铭初不疾不徐地问:“愿意描述一下这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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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情景吗?”
黎荌去拿茶杯的动作顿了下。
手收了回来。
姜铭初将黎荌这些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柔声说:“没关系,如果觉得不舒服,我们可以换个话题。”
黎荌茫然望着一片白茫茫的前方,眨眨眼睛,那些场景如老式电影片段,一帧一帧闪过。
“我梦见家里着了大火,四周都是红色的火焰,我想大声呼救,但是声音怎么都发不出来,我被浓烟熏得几乎透不过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但是父母的声音却又那么清晰。
凄厉的,带着绝望与不甘,历历在耳。
……
咨询室门外。
丽丽刚回到前台,负责打扫的保洁林阿姨就蹭了过来,压低声音八卦:“丽丽,刚才那个姑娘是看不见啊?”
丽丽随口应:“差不多吧。”
林阿姨半靠在前台边上,咂咂嘴,望着咨询室紧关的大门,满脸惋惜:“多漂亮的姑娘啊,真是可惜了……怎么弄的呀?”
“听说是因为火灾,眼睛被灼伤了。”
“那没去治啊?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能治好的吧。”
丽丽被问得有些不耐烦,塞上耳机,结束了话题:“这我哪知道。”
-
十一点,治疗时间结束。
姜铭初合上记录本,总结今天的治疗效果:“从今天的谈话来看,你比两年前刚来的时候进步非常大。”
黎荌忍不住笑起来:“姜医生,你这语气好像在表扬小学生。”
姜铭初也笑了,推了推眼镜:“刚才是作为医生对你说的话,现在,作为朋友,我想说的是,黎荌,你比我想象中更强大。”
黎荌愣了愣。
随即露出一抹苦笑:“强大吗?”
姜铭初说:“不要轻易否认自己,试着忘掉过去并不容易,你已经做的非常棒了。”
黎荌笑起来:“我知道了,姜医生。”
姜铭初抬手看了下时间,问黎荌:“中午有空吗?一起吃饭?”
黎荌:“抱歉,今天有点事,下次吧。”
姜铭初故作遗憾地耸肩:“好吧,又错过一次和美女共进午餐的机会。”
黎荌被逗笑:“下次我请你。”
姜铭初:“好吧。”
姜铭初想起一事:“对了黎荌,最近我们诊所新来了一位医生,对认知行为治疗这方面非常擅长。如果你觉得有需要,我可以帮你引荐。”
“是那位沈医生?”
“你听说了?”姜铭初笑了,“看来丽丽没少宣传。他是我在国外读书时的学弟,专业能力很强,人也可靠。”
黎荌打趣道:“国外来的专家,不会很贵吧。”
姜铭初笑着说:“给你打个友情折。”
黎荌被逗乐:“那行啊。”
姜铭初:“迟点我跟沈晏宁打声招呼,他一三五坐诊,下次你直接跟丽丽预约就行了。”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黎荌愣了下。
姜铭初反应过来:“不用担心,可以先试着聊聊,人很和善。”
“……”
有一个少年的身影,跨越时间山海,倏然从记忆深处跃入脑海里。
他穿着黑白相间的校服,袖口挽到肩头,坐在教学楼的露台边缘,背靠着墙壁,长腿曲起,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翻看漫画书。
甚至能清晰忆起他清冷的眉眼间,时常带着漠然与桀骜。
唯有面对她时,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桃花眼里,方现几分温和。
以及,少年清冽好听的声音,连名带姓的唤她。
“黎荌,过来。”
“……”
沈晏宁……
沈……晏宁……
黎荌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听到这个名字。
距离上次听到这个名字,已然过去十年。
2. 第 2 章
直到从医院出来,黎荌还是懵的。
耳边回响着自己方才略显慌乱的推脱。
“最近比较忙,过段时间再说吧。”
正午时分,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扫去一身湿寒。黎荌站在宁康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周身沐浴在明晃晃的光线里,她微微仰头望向天空,试图寻找记忆中那片湛蓝。
然而,眼前除了那片永恒不变的刺眼白光,什么也没有。
垂下头,黎荌不由得苦笑。
她到底,还在期盼什么呢?
恰好此时,铃声响起。
来电是小姨胡小曼,问她起床没,要不要去接她。今天正好是表妹夏羽桐的生日,家里照例要聚餐。
黎荌不想让小姨知道自己又来看心理医生,只含糊道:“不用了小姨,我马上出门,等会儿直接过去。”
“那行,路上小心,到了给小姨发个消息。”
半小时后,黎荌站在了小姨家门前。
敲门声刚落,门内便传来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门打开的瞬间,夏羽桐爽朗的声音便蹿进黎荌耳内。
“姐!你怎么才来呀!我还以为你放我鸽子了呢!”
夏羽桐亲昵地挽住黎荌的手臂,将她拉进屋里。
“你的生日,我怎么会不来。”黎荌笑着说。
因为是小生日,客厅只简单装饰了些彩带和气球,一看就是夏羽桐的杰作。此时,夏奶奶正坐在沙发上择菜,见到黎荌,主动打招呼:“黎荌来了啊。”
黎荌礼貌回应:“奶奶好。”
随即从随身的大包里摸索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递给夏羽桐。
“生日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哇!谢谢姐!”
夏羽桐接过,迫不及待的拆开包装,当看到里面那台她心心念念已久的单反相机时,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啊啊啊啊啊我心水这款相机很久了!!姐你怎么知道?!”
夏羽桐欣喜若狂。
黎荌被她的快乐感染到,笑容加深:“听你提过几次喜欢摄影,就托懂行的朋友帮忙选了。我也不太懂这些,就怕买得不对。”
“对对对!太对了!我简直爱死你了姐!”
“喜欢就好,多拍点漂亮的照片。”
“嗯嗯嗯!!”
这时,胡小曼端着刚出锅的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夏羽桐手里的相机,忍不住念叨:“荌荌你也是的,她就三分钟热度,给她买这么贵的东西做什么。”
听到这话,夏羽桐立刻不满地抗议:“谁说的,摄影是我打算长期坚持下去的爱好。”
胡小曼没理她,问黎荌:“这东西不便宜吧?”
黎荌笑笑,模棱两可:“还好,桐桐开心就好。”
她没敢说价格,要是知道这相机价格五位数,小姨估计会立马抢过来让黎荌去退货。
夏羽桐已经兴奋地开始试拍,镜头对准了黎荌:“姐,你别动,我给你拍一张!”
伴随着快门的咔嚓声,黎荌下意识抬手虚挡了一下脸:“别拍我,不好看。”
“什么呀,你多好看啊,”夏羽桐咕哝,欣赏取景框里那张几近完美的侧脸,由衷感叹:“姐你要是进娱乐圈当明星,绝对是世颜一。”
黎荌又听不懂这些行话了:“世颜一什么意思?”
夏羽桐:“世界颜值第一啊,简称世颜一。”
黎荌被逗笑:“又胡说八道。”
不多时,小姨夫拎着蛋糕进来,夏羽桐立刻举着新相机围着他一通拍。
夏羽桐喊他:“老爸!看这里!姿势帅一点!”
把蛋糕放到桌上,小姨夫问:“哪里的相机?”
夏羽桐得意洋洋道:“我姐送的呀。”
她凑到小姨夫耳边,低声说:“超贵的哦。”
小姨夫“哎哟”一声,作势轻轻敲了下女儿的脑门,夏羽桐立刻夸张地嗷嗷叫疼。小姨夫没理她的戏精表演,转向黎荌,语气温和又带着不赞同:“荌荌,下次别花这些冤枉钱了,她小孩子心性。”
不待黎荌开口,夏羽桐率先不满:“爸,你怎么跟妈一样,还是我姐对我好!”
小姨夫呵呵笑:“因为你爸妈非常了解你。”
夏羽桐:“切,亏我还把你当知己。”
客厅里表妹和小姨夫在斗嘴,时不时夹杂着夏奶奶的念叨声,厨房里小姨还在烧菜,菜入油锅的滋滋啦啦声一道传入耳内。
热闹又温馨的一个生日。
黎荌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在一片白茫茫的亮光里,垂下眼眸,羽睫微微颤抖。
这样温馨的场面,她也曾拥有过。
如果没有那场事故的话……
-
饭桌上胡小曼一直给黎荌夹菜,念叨她最近看着又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再一次提出让她搬回来住。
“你一个人住外面,小姨实在不放心。”
胡小曼是打心眼里心疼这个外甥女。
黎荌从小乖巧懂事,小时候像一只奶fufu的肉团子,每次看到自己,都会甜甜的叫她小姨,叫的她心花怒放。后来姐姐一家出事,黎荌也因此失明。
为了让她接受更好的治疗,也便于照顾她,胡小曼索性将黎荌从南城接到了省会城市江城。
胡小曼试图说服黎荌:“荌荌,你搬回来住吧,你看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啊。”
夏羽桐也附和:“对呀,姐你搬回来吧,我们家又不是住不下。”
黎荌自然明白小姨的心意,不愿直接驳了她的心意,便委婉地绕开话题:“我想你们了随时可以回来呀,或者你们去我那儿也行,反正都在江城,方便的。”
胡小曼了解黎荌的性子。
看着温柔恬静,实则很有主见。
她暗暗叹了口气。
这时候,夏奶奶开了口:“小曼啊,黎荌都这么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说不定她一个人住更自在呢,是吧黎荌?”
黎荌笑笑,没接话。
夏奶奶话锋一转,又问:“黎荌还在电台工作吧?”
黎荌嗯了声。
黎荌是江城交通广播电台的一名主播,晚上八点档,平时会读一些小故事,接听来电和听众互动,主打温情和暖心。黎荌声音非常好听,声线温和轻柔,如春风拂面,温柔又动听,像是林间小溪流,总能在不经意间抚平打工人焦躁的心。
正因如此,在广播式微的当下,黎荌的节目收听率一直名列前茅。
当初黎荌因为视力障碍,求职处处碰壁,最后是胡小曼多方托人,才为她争取到一个电台临时工的试岗机会。因为工作来之不易,黎荌比任何人都努力。
从一个电台边缘的临时工,到被认可独立主持一档节目,其中付出的努力、经历的心酸,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夏奶奶笑呵呵的说:“那收入应该不错吧?电台主播,听起来就体面。”
黎荌说:“还可以,我还不是正式编制。”
“那也很好了,对了,黎荌今年是不是26了吧?”
“嗯。”
夏奶奶还想再问什么,被胡小曼打断:“妈你问这个干什么。”
胡小曼深知自己这个婆婆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莫名其妙问这问那,肯定没安好心。
果不其然,听到夏奶奶兴致勃勃地说:“是这样的,前几天你远房表姨,就是我那老家的表姐,来电话了。她有个侄孙,你们见过的。”
小姨夫似乎有些印象:“是不是那个叫阿彪的小伙子?”
“对对,就是他。你表姨说啊,阿彪家里前阵子拆迁,分了好几套房子呢,他们打算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来江城买套好的,以后就在江城定居了。”
胡小曼呵了声:“好好的老家不待,跑江城来干什么。”
“那不是阿彪到结婚的年纪了嘛,在江城有套房,说出去多有面子。”夏奶奶瞟了眼黎荌,对胡小曼说:“你表姨跟我商量,看能不能撮合一下黎荌和阿彪。我寻思着,两人年纪倒也般配,阿彪那孩子长得也周正……你们觉得呢?”
闻言,黎荌正要去夹菜的手瞬间顿住。
包括小姨、小姨夫和表妹,皆是一愣。
下一秒。
餐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胡小曼将筷子重重拍在饭桌上。
她的声音里有不可掩饰的愤怒:“妈你什么意思?!那个阿彪是个智障,你自己觉得合适吗?!”
夏奶奶似乎早料到儿媳会有此反应,不急不缓地解释道:“小曼你先别急,我这不是跟你们商量嘛。阿彪那孩子就是反应比一般人慢点,人又不傻,挺老实的。再说了,人家家里条件现在多好,好几套房子呢。”
胡小曼被气得全身发抖,讥讽道:“条件好你怎么不让你那宝贝外孙女嫁过去?!亲上加亲多好!我相信表姑姨也很乐意!”
夏奶奶被噎了一下,皱起眉:“你这说的什么话,他们还有亲戚关系,怎么好结婚啊。”
听到这话,夏羽桐忍不住小声嘀咕:“出了三代,法律上可以的。”
胡小曼大声附和,阴阳怪气道:“就是,都出三代了,正好亲上加亲,天作之合呢。”
夏奶奶沉下脸:“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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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你话不能——”
眼瞧着两婆媳要干起架来,小姨夫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妈也是随口一提,不合适就算了,吃饭吃饭。”
这么一句话,直接把胡小曼的怒气引向小姨夫。
“夏文斌,你什么意思?你也觉得这事儿能提?!”
“我没有啊,”小姨夫连忙否认,转移矛盾:“妈,你也真是的,阿彪那样的情况,怎么能介绍给荌荌。”
眼见儿子儿媳都否决了这件事,夏奶奶转头问黎荌。
“黎荌,说到底婚姻大事得你自己做主,你怎么看?”
从始至终,黎荌都保持着沉默。直到这会儿问到自己,她才微微抬起头。
精致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声音亦不如往常般温柔。
“您费心了,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简短的一句话,带着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疏离。
夏奶奶瞬时哑口无言。
讨了个没趣,小姨夫赶紧再次打圆场:“行了行了,这事就过了。妈,以后可别乱点鸳鸯谱了,吃饭吃饭!”
-
这天黎荌吃过晚饭就回去了,胡小曼想开车送她回家,被黎荌借口已经打好车拒绝了。
走出单元楼,才发现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幸好出门前带了伞。
春夜寒雨淅淅沥沥,黎荌从包里拿出伞,撑开,缓步朝小区外走。
细雨密密落下,拍打着伞面,噼里啪啦的声音掩盖了盲杖的笃笃声。
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分别时小姨安慰她的话。
以及自己故作松弛的回答。
“没事小姨,你别担心。”
眼睛刚刚失明时,黎荌也曾愤懑过、有过怨天尤人的时候,甚至会矫情的质问老天为什么苦难偏偏要选中她。再后来,她试着慢慢接受,发现这世上善良的人更多。
可越是如此,她的心理负担越大。
面对善意,黎荌不知道自己可以回报什么。
唯有努力不成为别人的负累。
雨夜车速缓慢,一个小时后,黎荌在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提前下了车。
下午开始她就觉得四肢有些酸软,是感冒的前兆,她摸索着走进路边一家还在营业的药店,买了盒常备的感冒药。
从药店出来,雨势似乎小了些,风却更大了,卷着冰凉的雨丝,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黎荌一手撑着伞,一手持着盲杖,顶着逐渐变大的风,在湿滑的人行道上艰难而缓慢地前行。
有车呼啸而过,伴随着尖锐刺耳的鸣笛声,溅起一身水花。
黎荌吓了一大跳,手里的伞差点被风吹翻。堪堪稳住,听到右侧树丛里传来一阵微弱而断续的叫声。
脚步顿住。
黎荌下意识侧耳倾听。
是猫叫声,断断续续的,带着几分有气无力。如果不仔细听,几乎被淹没在嘈杂的雨声里。
犹豫了两秒,黎荌继续往前走。
可没走几步,又转身折返回到有猫叫声的地方。
听那叫声,像是一只濒临死亡的幼猫,如果她不伸出援手,这只小猫估计就难逃一劫了。
黎荌将盲杖放下,蹲下身子唤了几声,草丛里的小猫仿佛有灵性,用低沉的呜咽声回应着黎荌,似在求救。
黎荌撑着伞,用声音辨别小猫的方向。
她小心翼翼地向灌木丛深处探去,可她的手刚触碰到一团湿漉漉的小东西,那受惊的小猫便本能地伸出爪子,在她手背上狠狠挠了一下。
“嘶——”
黎荌疼得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地缩手。
惊吓之下,黎荌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上,手中的雨伞随之被夜风吹翻,打着滚飘向了远处。
霎时间,细密的雨点全数滴到黎荌脸上,瞬间便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
黎荌摸索着试图去把伞找回来,可双手在湿冷的地面上来回探寻,只触到冰凉的雨水和泥泞,哪里还有伞的影子。
看样子是被风吹走了。
雨还在继续下,春夜寒风夹杂着渗人的凉意直往四肢百骸钻,发丝胡乱贴在脸上,黏腻又难受,手上还沾着泥水,带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好狼狈。
黎荌蹲在路边,不由得苦笑。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妄想逞英雄。
正想站起来,头顶的雨水却突然消失了,有一个模糊的黑色物体在眼前晃了晃。
旋即是男人低沉浑厚的声音。
“小姐,请问需要帮忙吗?”
3. 第 3 章
初春雨夜,沈晏宁快到家时,顺道在便利店买了包烟。
站在便利店门口,他抽出根烟,点燃,夹在指间吞云吐雾。
来到这个城市一个礼拜,除了今天早上有个艳阳天,几乎每天都在下雨。
典型的江南三月,湿漉漉的,黏腻得让人心烦。
沈晏宁百无聊赖地抽着烟,看着马路上车辆往来。不断有车辆从马路上疾驶而过,泥水四溅,他蹙眉,迅速后退两步,低头看着裤腿边溅上的几点污渍,面露嫌恶。
从兜里拿出纸巾,弯腰,擦拭干净。再直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马路对面,恰好看到有一位姑娘从药店走出来。
他还未来得及看清,就被一辆呼啸而过的货车挡住了视线。
烟抽到一半,索然无味。
沈晏宁撅灭半截烟头,扔进身旁垃圾桶。
撑开黑色长柄伞,走进雨幕里,去开车。
雨势渐大,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慢悠悠的左右摇摆。
遇到红灯,车流停滞。
沈晏宁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车窗边沿,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湿漉漉的街道,恰好看到前方不远处的路边,一个纤瘦的身影蹲在地上,似乎在摸索寻找着什么。
任由雨水将她的头发与衣服全数打湿。
这场面过于狼狈,也过于古怪。
沈晏宁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然后他看到那位姑娘忽然停止了寻找的动作,就那样蹲在地上。
不知道在干什么,但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不由他细想,红灯转绿,后面的车辆摁着喇叭催促他。他只得松开刹车,车辆缓缓启动,可沈晏宁的目光却不由地主地,通过后视镜,望向那个逐渐模糊的身影。
那个侧脸,真像……
不过出神几秒钟,后方车辆便狂摁喇叭催促他。
就跟路怒症十级患者似的。
沈晏宁皱了皱眉,收回视线。
下一秒,利落地调转了车头。
车在路边停下。
沈晏宁推开车门,撑开雨伞缓步走过去,等及近,直直将伞撑到姑娘的头上,替她挡去一大半雨水。
他身材高大,彷如神明一般居高临下地垂眸望着地上的姑娘。
伸出援手:“小姐,请问需要帮忙吗?”
蹲在地上的身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轻轻颤了一下。
旋即,缓缓抬起头来。
黑色伞面遮去大半光亮,只有些许昏黄的光晕漏下来。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打湿了她精致的眉眼。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卷翘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然而,那双眼睛却没有焦距,视线穿过了他,空洞地望着前方。
她的目光无法触及任何东西,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世界之外。
沈晏宁立在原地,呼吸微窒。
他想说些什么,可喉间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姑娘,凭借自己的力气,有些艰难地慢慢站起身。
沈晏宁下意识抬高手,怕伞柄戳到她。
有一张脸在不断重合。
梳着高马尾的女孩面容清丽白皙,她穿着白色衬衫,纤细高挑的身影偷偷摸摸绕到他身后,趁他不注意,踮起脚尖用手捂住他的双眼,然后怪声怪调的问:“猜猜我是谁?”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不由得扬唇,“幼稚。”
女孩不依不饶:“快猜快猜。”
他却故意使坏,学着女孩踮起脚。他本就身形颀长,这一下女孩够不到,失去重心差点摔倒,却被他迅速转身,稳稳地一把捞进怀里。
女孩身上有一股特别好闻的皂角香。
女孩惊魂未定地在他怀里仰起头,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明媚灿烂。
四目相对,他挑了下眉,眼角有捉弄的得意。
女孩却不由自主红了脸。
……
“先生。”
黎荌的声音打断了沈晏宁的回忆,脑海里那段美好的少年时光被抹去,画面再次回到阴冷潮湿的初春雨夜。
脸还是那张脸。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再也没了当初的光芒。
年轻的、炙热的,带着少女独有的明媚爱意。
黎荌没料到在这狼狈的时刻会有人主动伸出援手,心中涌起一阵感激,可是当她道谢之后,对方却久久没有回应。
但他明明就站在眼前,她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黎荌迟疑了一下,再次尝试开口。
这次,得到了男人的回应。
只是他的声音里有微不可闻的慌张:“……你说什么?”
“我听到那边的草丛里有猫叫,好像有只小猫被困住了,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黎荌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旁人看来有多么可笑。
——连路都看不清的盲人,在寒冷的雨夜里,试图去救助一只野猫。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并没有嘲笑她。对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看看。"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然后是灌木丛被小心拨开的窸窣声。
沾满泥水的草丛深处,确实蜷缩着一只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的小奶猫,黑白相间,虚弱地颤抖着,骤然被手电的光亮照射,它受惊地朝沈晏宁喵呜喵呜的叫了几声。
“是有只小猫,”他的声音比刚才近了些,似乎正蹲在她面前:“它很警惕,但应该只是受了点惊吓,没有明显外伤。”
黎荌松了口气:“那就好。”
“要救它吗?”沈晏宁询问她,目光却落在她湿透的衣衫和苍白的面容上。
黎荌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听他主动问起,反而有些不确定:“可以吗?”
沈晏宁定定地看着黎荌。
眼前的姑娘发丝被雨水打湿一大片,身上也是湿漉漉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狼狈模样并没有比小猫好上几分。
“可以。”沈晏宁答应了,将伞递给黎荌:“拿着。”
男人的回答在黎荌意料之外。
她接过伞,惊喜地表达谢意:“非常感谢您!”
沈晏宁蹲下身,试图去抓那只小猫,可当他看到猫身上的泥水时,手又不由自主的顿住。
真够脏的。
沈晏宁腹诽了一句,但还是伸手将猫拎了起来。
小猫在他掌心微弱地挣扎,呜咽了几下,便放弃抵抗。沈晏宁检查了一下,刚出生没多久的幼猫,看着很久没进食了,左侧的后脚耷拉着,毛发上血迹斑斑。
“好像后腿受伤了,小猫状态不是很好。”沈晏宁如实告知。
黎荌伸手去抱小猫,沈晏宁提醒她:“很脏。”
“没事,”黎荌倒是不怕脏,笑了笑:“我没比它干净到哪里去。”
这会儿小猫倒是听话了,就这么乖乖地任由黎荌抱进怀里。
黎荌小心地抱着它,另一只手摸索着捡起掉在一旁的盲杖,再次表达感激:“谢谢您。”
沈晏宁看着她小心谨慎的动作,心中百感交集。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的黎荌和记忆里那个明媚灿烂的学霸校花联系到一块。
沈晏宁低低嗯了声:“你打算怎么安置它?”
黎荌说:“前面好像有家宠物店,不知道关门没有,我想先过去看看。”
沈晏宁默默看了黎荌几秒,然后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伞,重新撑在两人头顶,说:“走吧。”
黎荌愣了下。
对方的言下之意是要跟她一起去?
黎荌犹疑几秒:“刚才已经很麻烦您了,剩下的交给我处理吧。”
沈晏宁假装听不出黎荌话里的赶客之意:“正好顺路,是我回家的方向。”
难辨真假的话,黎荌却无法反驳,只得跟上。
沈晏宁撑着伞,两人并肩往前走。
淅淅沥沥的小雨仍在下,敲打着伞面发出清脆的声响。黎荌单手抱着小猫,发丝上的雨水顺着发尾滴到肩膀上,冷风吹来,她不由自主微微缩起肩膀,打了个颤。
被沈晏宁尽收眼底。
他动作微顿,将伞往黎荌的方向挪了挪,避免她再次被雨淋到。
没走多远,果然看到一家亮着灯的宠物店,幸运的是,尚未打烊。
店员接待了黎荌,接过小猫检查了一番。小猫后腿的伤口问题不是很大,主要是饥饿导致的精神萎靡。
店员给小猫喂了点猫粮,又给它洗了个澡,小猫的精神状态立马恢复许多。
顺道给小猫处理伤口:“应该是被树枝刮到了,问题不大,就是营养不良。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去宠物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黎荌问:“这附近有宠物医院吗?”
店员:“这片儿没有,我知道西城区有一家。”
西城区距离这里起码三十分钟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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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员看出黎荌的犹豫,给出建议:“小家伙现在精神挺好的,你们可以带回家观察一晚,明天再看情况也行。”
小猫似乎听懂了店员的话,喵喵叫了几声。
店员笑起来,轻轻摸了摸小猫的脑袋:“真乖,长得还挺漂亮。”
既然店员这么说,黎荌便也不再折腾。她听到宠物店里传出其他动物的叫声,便又问道:“我想问一下,你们店里提供收养服务吗?”
店员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她:“你们不养吗?”
黎荌笑笑,解释道:“我个人不太方便。”
店员下意识望向沈晏宁:“那您男朋友呢?”
黎荌微窘,连忙澄清:“您误会了,这位先生是同我一起救助小猫的好心人,我们并不认识。”
“好心人”三个字让沈晏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啊……是这样哦,真不好意思。”店员道歉,但心里不免泛起嘀咕。
从两人进门,这位帅哥的视线几乎没离开过这位盲人姑娘,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可不像看陌生人。
“我们店可以提供短期寄养服务,”店员解释道:“不过会收取相应的费用,包括寄养期间的食宿、基础体检和护理,在有人正式领养它之前,这些费用需要由您来承担。”
黎荌没有过多犹豫,点了点头:“可以。”
手续很快办妥,黎荌支付费用,并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沈晏宁全程站在一旁,默默看着黎荌做完这一切。
出了宠物店,黎荌再次向沈晏宁道谢。
微微欠身,正准备离开,却被沈晏宁叫住:“黎小姐。”
黎荌脚步一顿,侧过身来“望”向他。
沈晏宁瞧出她的疑虑:“抱歉,刚才你登记信息时无意间看到了。”
他解释着,又说:“你的手被猫抓伤了。”
黎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沈晏宁提醒她:“手背上。”
是方才她登记时,露出了伤痕。
黎荌这才恍然想起,方才捉猫时被抓伤了。
她摸了摸手背,有两道轻微的伤痕,但痛感早已消失。
黎荌没在意:“应该不要紧。”
沈晏宁却是提醒她:“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万一感染,可大可小。”
黎荌心知对方说的有道理,可此刻,被雨淋湿后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四肢酸软沉重,头也开始隐隐作痛,感冒的症状似乎加重了。
她现在只想立刻回家,冲个热水澡,然后倒头就睡。
“谢谢您的提醒,我回去考虑一下。”
沈晏宁看出她不想折腾,又见她身上湿漉漉的,犹豫了两秒,对黎荌说了句“等我一下”,转身返回宠物店。
黎荌不明所以,只好在原地等待。
不过一分钟,沈晏宁便回来了。
“虽然伤口不深,但消毒还是有必要的。”
他手里捏着瓶碘伏,下意识想要去拉黎荌的手为她处理,可快触碰到时,却又停住。
现在的他,于黎荌而言,不过是陌生人。
过于唐突了。
沈晏宁收回手,将碘伏塞进她掌心,沉声说:“回家后,先用清水冲洗伤口五分钟,再用这个消毒。”
黎荌接过,真心实意道谢:“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多少钱,我转给您。”
“没花钱,宠物店送的,”沈晏宁随口一说,转而叮嘱道:“安全起见,明天还是得去医院注射狂犬疫苗。”
“嗯好。”
黎荌应了,心想今天真是遇见好心人了。
正想着,对方又将伞递给了她。
黎荌没有接,心想把伞给了自己,他岂不是要淋雨了。于是说:“我家就在前面小区,几分钟就到了。今天已经非常麻烦您了,真的不能再要您的伞了。”
她再次道谢。
宠物店里的灯光漏出来,打在黎荌的侧脸上,勾画出半明半昧的线条。
那双望着沈晏宁的眼眸明亮黝黑,却又盛满了迷茫与游离。
她在看着自己,却又像是在望着无尽的空洞。
沈晏宁的心口像被什么狠狠的敲了一下。
心口和喉间堵得难受。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黎荌拄着盲杖,缓缓走进细雨里,直到那个单薄的背景消失在黑魆魆的深夜里。
过了好半晌,他快速撑开伞,步入雨幕跟了上去。
4. 第 4 章
雨水顺着沈晏宁的伞沿滴落,在地面砸出一个个小水坑。他站在距离黎荌十几米远的地方,看着她拄着盲杖,小心翼翼地避开路面的障碍物。
她的动作熟练却谨慎,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过的。
沈晏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伞柄。
十年了。
太过于漫长的十年。
他设想过无数种与黎荌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雨夜,以这样的方式。记忆中的黎荌总是阳光明媚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不像现在这样——
不远处。
一阵冷风吹来,黎荌打了个寒颤,脚步微微踉跄。
沈晏宁几乎要冲上前去,却又硬生生停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距离。
黎荌终于走到了小区门口,保安似乎认识她,熟稔地跟她招呼。沈晏宁站在马路对面的树影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区深处。
脑海里闪过方才在宠物店的对话。
“你们不养吗?”
“我不太方便。”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令沈晏宁心口莫名一震。
他知道黎荌有多喜欢小动物,高中时,她就经常偷偷喂学校外的流浪猫流浪狗,可他却有严重的洁癖,嫌弃那些脏脏的小家伙,怕它们身上有跳蚤,皱着眉拉住她,阻止她投喂。
那时的她眼睛亮晶晶的,总是理直气壮地抗议:“可是它们饿了呀!”
而现在,她却连照顾一只小猫的能力都没有了。
-
黎荌回家冲完热水澡,洗去一身寒意,方觉自己再次活了过来。她按照那位好心先生叮嘱的方法,仔细冲洗了手背上的抓痕,涂上碘伏,这才疲惫地爬上床。
黑暗里,她想起对方低沉浑厚的声音,比他们电台男主播的声音还要好听几分。
眼疾加职业的缘故,她对声音异常敏感。
这晚黎荌睡得并不安稳。
她做了很多梦,年少的时光像老式电影那般,一帧帧从梦境里交叠闪过。
她甚至梦到了沈晏宁。
梦里的沈晏宁,依旧是十八岁的模样,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站在教学楼顶楼的栏杆边,笑得恣意张扬,招手唤她:“黎荌,快上来。”
她满心欢喜地想要奔向他,可刚迈开步子,却见对方转瞬被通红的火焰吞噬。
黎荌惊醒,冷汗涔涔。
她摸索着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四肢百骸里仿佛有虫蚁在咬,异常酸痛。
头晕乎乎的,仿佛整个人坠入云海之间般,头重脚轻。
黎荌半靠在床头休息片刻,给胡小曼打了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胡小曼就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一看到黎荌烧得满脸通红的模样,吓得魂都快没了。
伸手一摸额头,额头更是滚烫得吓人。
“我的天,怎么烧成这样了!”
胡小曼心疼的不行,连忙驱车带黎荌上医院。
一通检查下来,确诊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高烧,吃了退烧药,体温暂时降了下来。
想起昨晚沈晏宁的叮嘱,黎荌顺道跟医生提了嘴被猫抓伤的事。医生检查了伤口,确认没有感染迹象,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给她安排了狂犬疫苗接种。
回家路上,胡小曼问起猫的事,黎荌打着马虎眼糊弄过去。
要是被小姨知道为了救猫淋雨感冒,铁定又得念叨。
到家后,胡小曼安顿黎荌躺下,自己则钻进厨房熬南瓜粥。黎荌勉强吃了几口,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到了下午,高烧又开始反复。胡小曼虽心疼,但也知道病程反复很正常,只能陪伴左右好好照顾她。
直到傍晚时分,体温才又一次降下来。
可精神仍是不佳。
本想着晚上去上班的黎荌,只得打电话请假。好在电台机制完善,一直有代班主播,节目不至于开天窗。
领导听说她病得厉害,很是体谅,让她安心养病,多休息几天。
这次感冒来势汹汹,反反复复,整整折腾了三天,高烧才彻底褪去。
直到第四天,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黎荌戴上口罩,重新回到电台上班。
下午两点,黎荌刚进电台大厦,就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荌姐!你来上班啦!身体好了吗?怎么不多休息几天呀!”
是刚来半年的实习导播丁淼淼,年轻又富有朝气的小姑娘,和她师傅一起负责黎荌节目的导播工作。
“好多了,在家待着也闷,不如来上班。”黎荌笑着回应。
丁淼淼亲昵的挽着她往里走,尽管黎荌已经非常熟悉台里的每个角落,但丁淼淼还是把她当成小孩子一般扶着她、照顾她。
等电梯的间隙,四下无人,丁淼淼压低声音,开始分享台里的最新八卦:“荌姐,你生病这几天可精彩了,昨天开会,以南姐和宇哥当着台长的面吵起来了,吵得可凶了!”
江以南和谢宇,是台里的金牌主播,一个主持早高峰,一个主持晚高峰,收听率常年霸榜,被称为台里的一哥一姐。两人平日关系不算多好,但也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黎荌有些意外:“为什么?”
丁淼淼小声说:“听说以南姐最近离婚了,孩子判给了她。以后早上要送孩子上学,时间有点赶,就想跟宇哥商量换个时段。但宇哥不肯,说他晚高峰的听众群固定了,换了影响太大。一来二去,就吵起来了。”
“啊,这样。”黎荌闻言,不免为江以南感到些许唏嘘:“以南姐以后要更辛苦了。”
“是啊,又要工作又要带小孩。”
电梯到达,“叮”一声打开。
两人步入电梯,丁淼淼又小声说:“听说是男方出轨,被以南姐抓了现行,最后净身出户了。”
黎荌沉默了一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鄙夷之色。
黎荌与江以南私交不错,听她提过她与她丈夫的事,是从校园走到婚纱的浪漫故事,曾经年少时羡煞过多少人,却也抵不过生活的柴米油盐。
不免唏嘘。
几日后,黎荌在卫生间洗手时,恰好遇到了江以南。彼时她刚进去,就听到最里面的隔间传来极力压抑的低泣声。
黎荌听觉敏锐,立刻听辨认出声音的主人是谁。
她没吭声。
片刻后,隔间门打开,江以南走了出来,眼睛有些红肿,看到黎荌,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调整好表情,扯出一个笑容:“黎荌,来上班了?身体好点了吗?”
“以南姐,”黎荌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着手,说:“好多了,谢谢关心。”
江以南也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流声再次响起。
江以南的声音恢复成以往的平静:“今天来这么早。”
“嗯,有些细节需要提前沟通。”
斟酌几秒。
黎荌还是问出口:“以南姐,你还好吗?”
江以南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一张纸巾,动作缓慢地擦拭着。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憔悴的面容,自嘲地笑了笑:“没什么好不好的,成年人的世界,不就这样嘛,做错了,及时止损呗。”
黎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听到江以南又问:“黎荌,你还记得你的初恋吗?”
乍一听到这个话题,黎荌愣了下。
脑海里再次闪过那张洋溢着青春的脸。
江以南自顾自嗤笑:“以前有人跟我说,初恋都会无疾而终,哪怕步入婚姻,最终也会两看生厌。当初我不信,原来真是我错了。”
黎荌默了一瞬,说:“以南姐,这不是你的错。不管是不是初恋,婚姻都有走向破裂的可能,概率问题。”
“也许吧,”江以南苦笑着摇摇头:“不管是谁的错,但我其实并不恨他,真的,我只是觉得……特别对不起我女儿,前两天,我问她爸爸妈妈分开了,她想跟谁生活。你猜她怎么说?”
黎荌知道,此刻的江以南只想找个人诉说心中的苦闷,她静静地听着。
“她说,她想跟爸爸,因为妈妈总是加班,从来不陪她玩……黎荌,你说,我是不是活得特别失败?拼了命工作,想给她更好的生活,到头来,连最基本的陪伴都给不了。”
黎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江以南,她有些难过。
像江以南这种在职场如此优秀耀眼的女性,私下里竟也承受着如此沉重的情感内耗和自我怀疑。
思索了几秒,黎荌认真地说:“以南姐,我们的人生不该由别人评判,尽管那个人是你最亲的人。在我们很多人眼里,你一直非常优秀,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你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了最好。”
江以南苦笑:“别,千万别学我。”
黎荌还要再说些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有其他同事进来了。
姜以南迅速整理好情绪,对黎荌笑了笑,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有空再聊,我先去忙了。”
-
后来某一天,黎荌搞了一期以职业女性和家庭为主题的节目特辑,引起广大女性的共鸣。节目上,黎荌收到了来自各行各业的职业女性对于这个议题的看法。有抱怨的、有倾诉的,也有提意见发表自己观点的。
这期节目播出后,意外地引发了强烈的社会共鸣。有热心听众将节目音频剪辑后发布到网络平台,迅速引发了广泛讨论,甚至一度冲上了社交媒体热搜榜。
丁淼淼跑来兴奋地跟黎荌说节目火了的时候,黎荌不以为意,直到后来台里的领导来找她谈话,黎荌才有了实感。
但黎荌的生活并没有因为节目的爆火而有所改变。
她依旧按部就班地工作,休息时在家看书听歌做饭,有空的时候会去宠物店看看小猫,偶尔周末去福利院做义工,或是去医院做针灸。
忙碌且充实。
四月底。
宠物店打来电话,告知黎荌救助的小猫找到了合适的收养人,需要她去办理手续。
尽管早就做好了准备,可当黎荌真听到有人来领养时,不免还是有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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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拾好情绪出门,刚打开自家房门,就听到对门也传来了开门声。
邻居搬来快两个月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楼道里与对方碰面。
黎荌正犹豫着是否该主动打个招呼,对方却先开了口。
“黎小姐,好巧。”
乍一听到这个声音,黎荌愣住。
低沉浑厚的声线,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声音有些耳熟。
她在脑海里搜索片刻,立马想起来。
不免讶异:“您是上次那位跟我一起救猫的好心人先生?”
黎荌听到对方微不可闻的笑了下,不知是因为她的吃惊,还是她对自己的形容词。
“对,是我。”
“真没想到,我的新邻居是您。”
“是很巧。”沈晏宁简单附和。
“您也要出门吗?”话一出口,黎荌就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多余,像是没话找话,气氛顿时添了几分生硬的尴尬。
“嗯。”对方的回答依旧简短。
人是好人,但也太惜字如金了吧。
黎荌腹诽。
似是听到了黎荌的心声,沈晏宁又补充了一句:“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想起什么,他又问:“你疫苗打了吗?”
黎荌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事,笑呵呵回道:“第二天就去打了,还得谢谢您的提醒。”
“不客气。”
简单的寒暄过后,黎荌便拄着盲杖,慢吞吞的朝外面走。
可才走了几步,手臂忽然被人从后方拽住,紧接着一股力道拉着她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一个人的身上。
对方身上有一股冷冽的清香,独特却好闻。
“前面有辆电瓶车在充电。”沈晏宁很快松开她,解释。
是怕她绊倒。
黎荌住在一楼,有些住户图方便,偶尔会把电瓶车推到楼道大厅里违规充电。黎荌之前就被充电线绊倒过几次,向物业反映过,但始终没能彻底解决。
“谢谢……”黎荌道谢,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便顺势问道:“请问您贵姓?”
沈晏宁犹豫两秒:“沈,沈阳的沈。”
黎荌有一瞬间的静默。
但很快,她便将脑海里那个荒唐的念头扫去,再次道谢:“谢谢沈先生。”
沈晏宁似乎又轻笑了一声,唤她:“黎小姐。”
“嗯?”
声音里染上几分调侃:“从我遇见你开始,你好像一直在跟我道谢。”
仔细想来,确实如此,黎荌也不由得笑起来:“这说明,我确实受了沈先生很多恩惠。”
两人并肩往外走去。
沈晏宁忽然说:“我跟你年纪差不多,你可以不用总是‘您’啊‘您’的这么称呼。”
“……”
黎荌从善如流,笑着应下:“好。”
许是因为这几句调侃的话,打散些许陌生和疏离感。
走出单元楼,黎荌想起正事,主动说道:“对了,沈先生,那只小猫找到收养人了,宠物店让我过去办手续。要一起去看看吗?”
毕竟是和沈晏宁一道救助的,黎荌觉得有必要告知他。
“好。”又是简短的回应。
“……”
寒潮过后,春暖花开,今年的夏天似乎比以往来得更早了些。路旁的梧桐枝叶已然茂密而舒展,暖风拂过,沙沙作响。
黎荌多少有些不自在。
她已经尽力在寻找话题了,奈何对方是话题终结者。
好在,很快便到了宠物店。
推门而入,店员一眼便认出他们,热情地迎上去,跟黎荌说了下小猫近期的状况和领养人的基本情况。
领养人还没到,手续暂时无法办理,店员便问黎荌要不要再抱抱小猫,做个正式的告别。
“好啊。”黎荌欣然应下。
虽然黎荌看不到,但从抱着的重量上来看,小猫在宠物店寄养的这段时间养的很好,早已不似当初那般瘦弱不堪,通身都肥嘟嘟的。
小猫性格乖巧,安安静静的窝在黎荌怀里,似是很享受黎荌撸着自己的毛发。
有那么一刻,黎荌有些不舍。
温暖明亮的阳光透露洁净的玻璃窗,落到黎荌身上。她微微垂下头,视线落在小猫身上,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着小猫的头。
沈晏宁瞧出她的情绪。
半晌。
正当黎荌要将猫还给店员时,听到坐在对面的沈晏宁说:“如果喜欢的话,可以留下它。”
黎荌抚摸小猫的动作倏然顿住。
她抬起头,习惯性地将脸转向声音的来源。
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照顾不了它。”黎荌摇摇头,轻声说。
怀里的小猫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仰起头蹭了蹭她的下巴,发出细弱的喵呜声。黎荌不由得微笑,指尖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就在这时,沈晏宁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替你照顾。”他说。
5. 第 5 章
沈晏宁觉得此刻的自己肯定特别像个不怀好意的大坏蛋,可他看到黎荌那不舍的神情时,那句话便脱口而出。
顾不得恰当与否。
果然,沈晏宁看到黎荌的眼神里显现几分警惕。
黎荌微微偏头,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这……不太合适吧?”
沈晏宁定了定神,说:“我也喜欢小动物。
“可是……”黎荌犹豫着开口:“养猫很麻烦的,要铲屎、要喂食、要陪它玩……”
“我知道,我可以学。”
黎荌闻言,不由得轻轻笑了一下:“沈先生,养宠物可不是一时兴起的事。”
沈晏宁低低咳了声,掩饰尴尬:“我的意思是,平时它可以寄养在我家,由我来负责日常照顾。你想它了,随时可以过来看它,陪它玩。”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哪天你觉得方便,想要自己养了,我再把它还给你。”
“而且,我看它也挺喜欢你的。”
这个提议太过诱人,黎荌几乎要脱口而出答应。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已经有人要领养它了,如果反悔,对领养人不太好吧?”
这句话,变相是默认了沈晏宁的提议。
沈晏宁似乎早就料到这一步,他说:“只要你想养就行,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黎荌又是一愣。
怀里的小猫仿佛听懂了他们的对话,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随后用舌头舔了下黎荌的手。
想再说些什么,沈晏宁已经起身去和店家交涉了。不多时,沈晏宁返回,告诉她已经沟通好了,原先的领养方没有异议,因为猫本来就是黎荌寄养在这里的,自然也不需要办理手续,只需结清剩余的费用即可。
所有流程沈晏宁一手包办,出奇的顺利。
两人带着小猫和一袋子猫粮回去。
路上,黎荌想给小猫取个名字,征询沈晏宁的意见,沈晏宁觉得黎荌才是真正的主人,让她自己取就行。
黎荌思索了片刻:“我们在初春遇到它,叫它小初,怎么样?”
沈晏宁没有异议:“挺好。”
黎荌偏过头,“望”向沈晏宁怀里的猫咪,笑呵呵的说:“以后你就叫小初啦。”
小初窝在怀里乖巧的喵了一声。
黎荌越发开心的笑起来,眉眼弯弯:“你也喜欢这个名字吗?”
小初又喵了一声,似是能听懂她的话。
沈晏宁偏过头,目光落在她那张笑容洋溢的脸上。
不由地,也扬起唇角。
在沈晏宁家安顿好小初,黎荌拿出手机,询问沈晏宁需要支付多少费用,包括猫粮和后续可能的开销。
沈晏宁原先想婉拒,但转念一想,随口报了一个远低于实际支出的数字。
黎荌加了沈晏宁的微信,把钱转给他。
本想再支付点寄养费,但沈晏宁不愿再收。
黎荌便也不再强求。
“那小初就麻烦沈先生了。”
黎荌再次道谢,回家。
日子有条不紊地往后转,只要工作不忙,黎荌就会抽空去看小初,沈晏宁忙的时候,她也会将小初接回家照顾几天。
朝夕相处里,小初渐渐从那个到黎荌家就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家伙,变得对黎荌依赖而亲密。它会窝在黎荌的怀里,和黎荌一起晒太阳,也会伸出小舌头舔舔黎荌的手心以示亲昵。
小初的陪伴,让黎荌平静单调的生活变得丰富且愈加充实。
包括沈晏宁。
共同养猫的这段时间,黎荌和沈晏宁也渐渐熟络起来。
尽管沈晏宁依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很多时候,沈晏宁只会默默听她讲话,适时发表几句自己的观点。黎荌看不清他的面容,对他这个人也知之甚少。
但黎荌很笃定,沈晏宁是个好人。
或许是因为相处以来他释放的善意,也或许是因为他那低沉好听的嗓音。
总之,黎荌莫名信任沈晏宁。
-
一个周末的清晨,黎荌像往常一样早起,想去沈晏宁家接小初过来玩。
可她在门外轻轻按了门铃,等了好一会儿,里面却毫无动静。
想着沈晏宁可能出门了,或者还在休息,黎荌便转身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门却开了。
沈晏宁沙哑慵懒的声音响起,带着刚醒时的浓浓鼻音:“来抱小初吗?”
“嗯。”黎荌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事,进来坐会儿吧。”
黎荌刚进屋,小初便热情的迎了上来,在她腿上亲昵的蹭蹭。
黎荌蹲下,摸了摸小初的头,笑着问:“想我了吗?”
小初喵喵叫了几声。
黎荌一把将小初抱进怀里,小初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清新好闻。
黎荌问:“昨天给小初洗澡了吗?”
沈晏宁低低的嗯了声。
直到这时,黎荌终于察觉出他声音里的不对劲,试探着问:“沈先生,你生病了吗?”
“没,刚出差回来,在补觉。”
沈晏宁抬手抓了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第一次庆幸黎荌眼睛看不见,不然他这不修边幅的样子实在是不堪入目,有损自己的形象。
“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黎荌倍感抱歉。
“要不这两天小初就住我家吧。”黎荌抱着小初:“你好好休息。”
近来沈晏宁工作忙碌,确实没有看顾小初的精力,于是他将猫粮和玩具整理好,送到黎荌家里。
小初早已习惯黎荌家,一进屋便熟门熟路的跳到沙发上,眯起眼睛窝在沙发里晒太阳,一脸的惬意。
沈晏宁见了,不由得低笑:“你倒是会享受。”
黎荌虽然看不到小初的模样,但从沈晏宁的语气里,几乎能想象出小初慵懒的模样。
她也跟着笑起来。
沈晏宁离开后,黎荌抱着小初窝在沙发里听新闻。
初夏的阳光温暖却不炙热,洒在身上带着几分暖意。窗户开着,微风吹过嫩绿的枝芽,沙沙作响的声音漏进来。
困意袭来,黎荌不知不觉打起盹儿。
手机广播仍旧开着,在播报各种新闻,睡意朦胧间,似乎听到主播在说距离高考只剩下一周了……
黎荌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穿着南城一中那极具标志性的夏季校服,端坐在教室里,奋笔疾书。遇到一道难题,她咬着笔套思索片刻,正要写下答案时,班主任却出现在教室门口,面色凝重的朝她招招手。
高考中途也能出去?黎荌心里疑惑,但班主任神情焦急,她只得放下笔,跟了出去。
到教室外,班主任告诉她父母在教室办公室等她。黎荌心里突突了几下,一股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头,当下便跟着班主任下楼。
外头的天阴沉沉的,雾蒙蒙一片,接连几天淅淅沥沥的细雨,将这座南方小城染上一片水汽,连学校的楼梯上都湿漉漉的。
黎荌亦步亦趋跟在班主任身后。
心神不宁间,有个清朗的声音唤她。
“黎荌,你去哪?”
脚步猛地顿住,她转过头去看,是沈晏宁。他也穿着南城一中的校服,正站在上方,双手插兜,面无表情的望着她。
黎荌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听到班主任催促她。等她再回头时,沈晏宁的身影却已消失不见,楼梯上空荡荡的。
黎荌不明所以,只是心中的那股不安越发明显。
她跟着班主任一直走到一楼,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来到教师办公室门口。
听到班主任对她说:“进去吧,你爸妈在里面等你呢。”
黎荌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有两道熟悉的背影,正对着窗户站立。
黎荌疑惑着唤他们:“爸爸妈妈,你们怎么来学校了?”
却未得到回应。
“爸爸?”
“妈妈?”
黎荌正想走过去,就在这时,那两个背影缓缓地转了过来——
两张被烈火灼烧得面目全非的脸,骤然出现在黎荌眼前,带着血的脓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瞬间将洁白的地面染成鲜红的颜色。
脚步顿住,黎荌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下一秒,一声尖叫划破天际。
……
猛然惊醒,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豆大的汗珠从黎荌的脸颊滴下来。
由于她的动作过大,连窝在她怀里熟睡的小初都被吓得跳下沙发,喵喵叫了几声,似乎在问主人发生了什么事。
黎荌垂下头,双手紧紧攥住胸口的衣料,用力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待情绪稳定后,她抬手,缓缓擦掉蔓延在脸上的泪痕。
广播里正在播报时间,已至晌午,没想到竟然睡了这么久。
黎荌起身,给小初倒了点猫粮。虽然没什么胃口,但她还是熬了点粥。
黎荌从来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锅里的米粥咕噜咕噜冒着热气,不多时便有一股清香飘出来。黎荌半倚在琉璃台边,不由得出神。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又到了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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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季,一晃竟然过十年过去了,但有些记忆仿佛嵌在了黎荌的记忆里,每每忆起,总是会让她痛不欲生。
她自嘲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滴——”电饭煲提示音响起,粥熬好了。
黎荌恍恍惚惚地伸手,直接去端内胆边缘,滚烫的触感令她瞬间头皮发麻,她吃痛,下意识猛地缩手。
“碰”的一声巨响,陶瓷内胆从手中滑脱,重重砸在地砖上,瞬间四分五裂,刚煮好的一整锅白粥,大部分泼洒出来,滚烫粘稠的米浆,正正浇在了她只穿着薄棉拖鞋的左脚上。
黎荌的脚瞬间像被铁水浇过似的,火辣辣的痛感直冲脑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连忙脱下被粥浸湿的棉拖鞋,防止烫伤加重。
恰好此时,门外铃声响起。
同时传来沈晏宁的声音:“黎荌,你没事吧?”
想来是方才声音太响,惊动了沈晏宁。
黎荌忍着剧痛去开门。
甫一进屋,沈晏宁便瞧见一地狼藉。
黎荌赤着脚,模样有些许狼狈,她尴尬的解释着:“熬了点粥,没想到全洒了。”
沈晏宁下意识去看她的脚,发现她左脚白皙的肌肤已被烫成一片火红,看着渗人。沈晏宁不由得拧眉,赶紧扶着黎荌到沙发上坐好:“你烫得有点严重。”
黎荌疼得额头渗出了汗:“全洒在左脚上了。”
沈晏宁说:“你坐着别动,得先处理一下。”
不多时,他端着一个装了冷水的盆子返回。他在黎荌面前蹲下,将水盆放在她脚边,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托她的脚踝,帮她放入水中,但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硬生生停住了。
微微仰头望着黎荌,沈晏宁解释道:“烫过的地方得用冷水泡一下,可以缓解疼痛,也可以减少损伤。水盆就在你正前方,水有点凉,你慢慢把脚放进去。”
沈晏宁低沉却温柔的声音,令黎荌有一刹那的失神。
片刻思绪回笼,黎荌嗯了声,缓缓将左脚伸进冰水里。
痛感稍有缓解。
沈晏宁见她表情舒缓了些,默默松了口气,他站起来,说道:“先泡一会儿,等下我带你去医院。”
黎荌本能地抗拒去医院:“现在感觉好多了,不去也没事。”
沈晏宁却是不由分说道:“必须得去医院处理一下,不然后续红肿感染就麻烦了。”
沈晏宁的声音里带着些许不容置喙的严厉。
黎荌听得一愣一愣的,哦了声。
沈晏宁见她茫然又乖巧的模样,不由得扬了下唇,然后开始收拾厨房区的一片狼藉。
黎荌虽然看不见,但听觉敏锐,立马察觉到沈晏宁在帮她打扫,立马坐直身体说:“沈先生,厨房不用你收拾,太乱了,等下我自己慢慢弄就好。”
沈晏宁找了个垃圾袋,把陶瓷锅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用纸巾包起来,再扔进垃圾袋里。
闻言,他头也没抬,说:“没事,很快。”
黎荌哪里好意思,急声说:“真的不用,沈先生。”
沈晏宁自顾自收拾:“都快收拾好了,你别乱动,好好泡着。”
自知阻止不了沈晏宁,黎荌只好说:“麻烦你了。”
“谢谢。”
这句“谢谢”和“麻烦你了”,不知道沈晏宁听烦了没有,反正黎荌觉得自己说太多次了。
仔细想想,从黎荌遇见沈晏宁起,似乎一直是她在单方面接受沈晏宁的善意,而她,从未付出过相应的回馈。
这个认知不免让黎荌有些失落。
她最是不愿给别人带去麻烦,却总在麻烦别人。
察觉到黎荌表情有点不对,沈晏宁问道:“怎么了?还很疼?”
“不疼了,”黎荌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总是在麻烦你,非常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
沈晏宁愣了下,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想,下意识脱口而出道:“我没想过要你回报什么。”
听到这话,黎荌苦笑道:“那我欠你太多了。”
沈晏宁没料到,他的好意,到黎荌那里却成了负担。
沈晏宁抬眸望过去,只见黎荌穿着米白色的长袖衬衫,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齐肩短发别在耳后,露出小巧玲珑的耳朵和精致的侧脸,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一幅静谧的画卷,美好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沈晏宁定定望了她几秒,沉声说:“你没欠我什么。”
“可是。”
片刻后,黎荌才开口。
“我们非亲非故,你为什么一直帮我?”
6. 第 6 章
沈晏宁收拾碎片的动作微微顿住。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只两秒。
沈晏宁扯了下嘴角,将最后一块碎片包好,然后直起身来,走到黎荌面前,缓缓蹲下。
他的视线与她低垂的眼睫平齐,尽管知道她看不见,他还是习惯性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因为……”沈晏宁的声音低沉而温和,“看到你一个人,有时候会想起我妹妹。”
这个答案在黎荌意料之外。
黎荌微微偏头,一缕发丝从耳后滑落。
她怔怔反问:“你妹妹?”
“嗯。”沈晏宁伸手试了试水温,“每次和她视频问她过得怎么样,她都会笑着说很好,但我知道,她肯定有需要帮助却不好意思开口的时候。”
黎荌的脚趾在水中轻轻蜷缩了下,烫伤的皮肤被冷水浸泡后刺痛感减轻了不少。
黎荌顺着他问:“你妹妹不在江城吗?”
沈晏宁颔首:“她在国外读书。”
又补充:“她是南城人。”
黎荌愣了下,迷茫的目光扫过去:“南城?”
“嗯。”沈晏宁话锋一转,突然问她:“你去过南城吗?”
过了好半晌,黎荌收回目光:“我也是南城人。”
“没想到我们是老乡。”沈晏宁说。
听到这话,黎荌又是一怔。
有一种异样的情绪在心间盘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黎荌只觉得心跳微微加速。她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
被沈晏宁打断:“你别有心理负担,人与人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指不定哪天我也会需要你的帮助。”
黎荌本想自嘲一句我能帮你什么,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只淡淡说了句好。
-
最后沈晏宁带黎荌去了附近的社区医院,好在不算特别严重,医生进行了简单的处理,配了药,并且告知黎荌注意事项后,便又返回住处。
那个下午,黎荌始终心神不宁。
脑子里不断想起姜铭初的话,那个叫沈晏宁的心理医生会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吗?那么对面这位经常帮助自己的邻居呢?
同样姓沈、南城人,听他的声音跟自己年纪相仿……
会是他吗?还是巧合?
但她印象中,沈晏宁并没有妹妹,他是独生子。
黎荌不免心生懊恼,恨自己为何是视障。哪怕出问题的是耳朵、或是身体其他部位,至少她能知道前面站着的是谁,而如今,她就像无光海洋里的一株浮萍,始终无法触摸到这个世界。
犹豫再三,最终黎荌还是给姜铭初打去电话。
电话显示忙音,没打通。
这种情况一般是姜铭初在工作,黎荌便也没再打扰。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姜铭初才回电话。
电话里姜铭初的声音略显疲惫:“抱歉黎荌,下午在忙,找我有事?”
黎荌迟疑几秒:“姜医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相识这么久,姜铭初第一次从黎荌嘴里说出帮忙这两个字,不免好奇:“怎么了?”
黎荌:“之前你提过的沈晏宁医生,你知道他的情况吗?"
"沈晏宁?了解一些。"姜铭初听她主动提起沈晏宁,以为她病情又反复了:“最近状态还好吗?”
“我还好。”黎荌说:“你能跟我说说沈医生的情况吗?”
姜铭初以为她后续想找沈晏宁治疗,便将他的专业情况事无巨细的告知黎荌,包括沈晏宁的性格、毕业院校,以及他擅长的领域,获得过多少多少的奖项。
黎荌默默听姜铭初描述沈晏宁的优秀。
末了,姜铭初总结:“晏宁在专业上非常出色,人也可靠。如果你觉得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帮你预约他的时间。”
黎荌默了几秒:“你知道他是哪里人吗?”
姜铭初没料到她会问籍贯,思索片刻:“好像是南城人吧,也没细问,反正不是江城的。”
果然是南城人,难道真是他?
黎荌忍不住追问:“那你知道他住哪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大抵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些私事。
黎荌:“不用具体地址,就大概哪个片区就行。”
姜铭初的沉默比刚才更久了一些。
很显然,黎荌这个问题已经触及了个人隐私的边界。
黎荌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连忙说:“不好意思姜医生,不方便的话没关系,我就是随口一问。”
姜铭初最终还是说:“他住江澜区,跟我同小区。”
江澜区,江城市中心,房价最昂贵的地段。而她所居住的江门区,则在城市的最东边,靠近郊区的偏远地带。
也是,如果真是她认识的沈晏宁,养尊处优的少爷,怎么可能住得惯他们这种像鸟笼一样的单身公寓。
黎荌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她苦笑了一下,跟姜铭初道谢。姜铭初听出她不愿再多谈,体贴地没有追问,只说了句:“有空来我这坐坐,不收你咨询费。”
黎荌笑笑,说:“好,谢谢姜医生。”
-
往后几天,黎荌忙于工作,没再遇到沈晏宁。
六月三日,是黎荌父母的忌日,每年这日胡小曼都会陪黎荌回一趟南城。今年恰好是十周年,黎荌父亲那边的亲戚都在,时光是最好的良药,十年光阴,已足够让亲人们走出悲伤。
可黎奶奶,依旧拒绝见黎荌。
黎奶奶膝下有五个孩子,黎荌父亲是她唯一的儿子。十年前那场意外,让黎奶奶痛不欲生,差点随黎父而去,硬生生在床上休养了半年才慢慢恢复。
黎奶奶将那场事故的责任都扣到黎荌头上。
即使十年过去,她仍旧无法原谅黎荌。
但黎荌不怪奶奶,她也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所以当年在奶奶一巴掌扇下来、质问死的为什么不是她时,黎荌垂着头,一声不吭,任由奶奶将气和悲伤都发泄在自己身上。后来胡小曼赶来,护着她,黎荌却轻轻攥住胡小曼的手,缓缓摇头:“小姨,不要。”
示意她不要跟黎奶奶起冲突。
胡小曼心疼得直掉眼泪,紧紧抱住她:“荌荌,这不是你的错!”
十六岁的黎荌被胡小曼搂在怀里,纤瘦的身体止不住的微微轻颤。
谁是谁非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她只想父母能回来。
如果能让父母回来,别说任打任骂,她愿意用一切去换。
虽然奶奶不原谅她,也不愿见她,黎荌依旧买了些营养品、包了个红包,托姑姑交给奶奶。起初姑姑不愿收,她们到底还是有点心疼这个乖巧的侄女,知晓她独自生活定是不容易,可最终拗不过黎荌,还是收了。
叮嘱她照顾好自己。
祭扫结束,次日便返回江城。
温柔与热烈交织的六月天,微风夹杂着淡淡的茉莉花香,透过半开的车窗漏进来,拂在脸上带来几缕暖意。
黎荌坐在副驾驶上,敏锐的听觉令车外的声响无限放大。
车轮摩擦地面的行驶声、后头司机的喇叭声,以及街旁商店的各种音乐声、年轻男女的嬉笑打闹声,全数蹿进耳内,勾勒出一幅记忆中的南城街景。
黎荌侧过头,双眼空洞的望向车外。
一片白茫茫里,似乎出现一道身影。
身材纤细的女孩抱着几本书,从书店里出来,往公交车站走。因为买到了心心念念的小说,她的心情非常好,连脚步都变得轻盈跳跃。
炎炎盛夏天,车站里只有两个人在等公交,一位在打电话的中年妇女,另一位是身材高挑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少年穿着白色T恤,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正双手揣兜在听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靠近的清冷气息。
女孩忍不住偷偷多看了两眼,在少年察觉到她、目光扫过来时,女孩及时收回视线。
等公交的间隙,女孩迫不及待翻开小说看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赶公交的人跑过来,不小心撞到她,女孩不设防,往前一个踉跄的同时,书本掉落一地。那人连连向她道歉,女孩没在意,说了句没事弯腰捡书本。
恰好此时。
一辆电瓶车猝不及防冲过来,差点撞上女孩,幸好有人在背后拽着女孩的手臂往后拉了一把。
女孩踉跄着,撞进一个怀里。她讶然抬眸,视线里落入一双淡漠的眼眸。
是刚才那个听歌的少年。
女孩连忙站稳,磕磕巴巴地说:“谢、谢谢啊。”
少年并未说什么,只闷闷地嗯了声,继续站到一边独自听歌。
……
“荌荌,你昨晚没睡好,现在在车上睡一会儿吧,得三个多小时才能到。”
胡小曼的声音拉回黎荌的思绪。
“嗯。”黎荌转回头,关上车窗,闭目养神。
最近想起沈晏宁的频率越来越高。
那些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过往又一点一点被翻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不受控的情绪起伏。
黎荌非常讨厌这种无法掌控情绪的感觉。
……
那天到江城已是傍晚,吃过晚饭,胡小曼送黎荌回家。
在小区地下车库等电梯时,恰好遇到了下班回来的沈晏宁。
沈晏宁跟她打招呼:“黎荌,你昨天不在家?”
黎荌点点头:“嗯,回了趟老家。”
沈晏宁:“你回南城了?”
黎荌:“嗯。”
胡小曼听着两人熟稔的对话,一时好奇,低声问黎荌:“荌荌,这位是?”
黎荌反应过来,连忙为双方介绍:“小姨,这位是我的邻居”接着又介绍胡小曼:“沈先生,这是我小姨。”
闻言,胡小曼上下打量了几眼沈晏宁,见他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模样,客客气气地笑道:“原来是邻居啊,你好你好。”
晏宁也礼貌地颔首微笑:“阿姨您好。”
恰巧电梯到了,“叮”一声打开。
几人坐上电梯,按了一楼,沈晏宁问她:“你的脚怎么样了,现在还好吗?”
黎荌本想说没事,不料一旁的胡小曼听到这话立马警铃大作:“荌荌,你的脚怎么了?受伤了?”
“没事小姨,就是上次烫了一下,现在好的差不多了。”
胡小曼紧张道:“好端端的怎么会烫到?严不严重?”
黎荌笑着说:“真没事,小姨。”
胡小曼有些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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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孩子,受了伤也不跟家里人说,下次不能这样了。”
黎荌揽上胡小曼的手臂,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知道啦。”
沈晏宁站在一旁,默默看了会儿,不由自主的扬起了唇角。
这样的黎荌,才是记忆里的那个她。
到门口,胡小曼才发现这个邻居竟然就住黎荌对面,怪不得两人瞧着挺熟的。进屋后,胡小曼把自己做的凉菜和卤货分类装好,放进冰箱,叮嘱黎荌要按时吃饭。
末了,想起什么,她问黎荌:“荌荌,你那个邻居什么时候搬来的啊?”
黎荌回想了一下:“好几个月了吧。”
胡小曼又问:“你跟他很熟吗?”
黎荌照实说:“还可以,他人挺好的,帮了我很多,前两天脚烫伤,也是他带我去的医院。”
“听你这么说,人确实不错。”胡小曼点点头,但话锋一转,还是叮嘱道:“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一个女孩子自己住,可得当心点啊。”
黎荌笑着说:“放心吧小姨,我又没钱,人家能图谋我什么呀。”
听到这话,胡小曼动作一顿,偏头看了眼黎荌。
欲言又止。
胡小曼说:“反正遇事得多警惕着点。其实呢,小姨还是觉得——”
黎荌知道她又想劝自己搬回去,连忙打断她,笑着应承:“我知道了,小姨,我有数的。”
胡小曼不由嗔怪:“你这个孩子。”
黎荌笑笑。
等一切收拾妥当,胡小曼越想越觉得,既然这位沈邻居确实帮过荌荌不少,于情于理,自己也该有所表示。
于是,她又将已经放进冰箱的几个保鲜盒拿了出来,挑出几样自己最拿手的卤味和凉菜,重新装盒打包。
黎荌听到动静,疑惑地问:“小姨,怎么了?”
“我想了想,”胡小曼将自己做的菜挑出一半,装到盒子里,说:“远亲不如近邻,我给对面那位邻居送点菜去。”
“啊?”黎荌愣了下:“没必要吧。”
胡小曼将东西打包好:“这些卤货和凉菜是小姨的拿手菜,比外面店里卖的都好吃,拿得出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小姨——”
不待黎荌说完,胡小曼径自去敲门了。
黎荌只得无奈地跟过去。
沈晏宁回到家,刚准备煮点面条当晚饭,门铃却响了。
打开门,看到黎荌的小姨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几盒东西,见到他便笑吟吟的打招呼:“沈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沈晏宁不明所以:“没事,您说。”
胡小曼将手里的几盒东西递给沈晏宁。
“是这样的,刚刚荌荌跟我说,你平时挺照顾她的,正好今天我做了点卤菜,送点来给沈先生尝尝,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沈晏宁愣了两秒,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胡小曼身后的黎荌。
她换了家居服,米白色的连衣裙衬得她的肌肤越发白皙,身材高挑纤细。
明明知道她看不见,但她明亮雾黑的眼眸仿佛能接收到他的视线,黎荌朝他尴尬的笑了下:“我小姨的一点心意。”
沈晏宁接过:“谢谢。”
胡小曼说:“一点小心意,希望你不会嫌弃。”
沈晏宁:“怎么会,您客气了。”
闻到房间里飘出来的泡面香味,胡小曼说:“沈先生晚饭吃泡面啊。”
沈晏宁解释:“嗯,一个人随便吃点。”
胡小曼骨子里身为长辈的血脉觉醒:“泡面这东西要少吃啊,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她转头叮嘱黎荌:“荌荌你也要少吃,知道吗?”
黎荌颇感无奈:“知道啦。”
眼前的男人模样出色、气质出众,胡小曼不由得又多打量了几眼,末了又问道:“沈先生不是江城人吧?”
沈晏宁据实以告:“我是南城人。”
胡小曼:“呀,那你跟我们荌荌是老乡啊,你是哪个区的呀?”
理智上,黎荌知道小姨这样问略显唐突,可她却又忍不住绷紧了神经,等待着沈晏宁的答案。
她记得沈晏宁住南城锦浦区……
沈晏宁倒不在意,自报家门:“霞浦区。”
不是同一个区。
黎荌心里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
“那真是巧了,离得不远!”胡小曼却是更高兴了,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这样吧,沈先生,你看你一个人在江城,吃饭也总凑合。荌荌也是一个人。要不,这个月18号,你来阿姨家吃顿便饭吧?正好那天是荌荌生日,人多也热闹些!”
黎荌:……?
沈晏宁:……
胡小曼的操作直接把黎荌搞蒙了。
黎荌连忙扯胡小曼的胳膊:“小姨,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胡小曼拍拍她的手,一副自来熟的样子:“都是老乡,又住对门,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再说沈先生之前帮过你,咱们也该表示一下感谢,就当交个朋友嘛,吃顿便饭而已。沈先生,你说是吧?”
正当黎荌以为沈晏宁会不好意思拒绝,想替他婉拒时。
黎荌听到沈晏宁低沉的嗓音应了。
“好,那就打扰了。”
7. 第 7 章
沈晏宁的回答让黎荌猛地抬头,尽管她什么也看不见。她没想到沈晏宁会答应,这种明显是客套的邀请,正常人都会婉拒才对。
胡小曼倒是很高兴:"那就这么说定了!十八号晚上六点,我让荌荌把地址发你。阿姨别的本事没有,做菜还是有一手的,保准让你尝尝地道的家乡味。"
沈晏宁笑着应:“好的,谢谢阿姨的邀请。”
电梯间的灯光在沈晏宁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黎荌微微张开的唇上,那是她惊讶时的小习惯。
十年过去,依然没变。
“那……我们先回去了。”黎荌匆忙说道,拉着胡小曼的胳膊往自家门口走,“沈先生,再见。”
“再见。”沈晏宁目送她们离开,直到黎荌的房门关上,才收回视线。
回到家关上门。
黎荌终于忍不住埋怨:“小姨!你怎么能随便邀请人家来家里吃饭啊。”
胡小曼不以为意:“我看那小伙子人挺不错的,又是老乡,多认识个朋友不好吗?”
黎荌扶额:“可你刚刚不是还说让我防人之心不可无吗?转头你就邀请他去家里吃饭。”
胡小曼被她说得一噎。
不过她自有她的考量,于是她解释道:“就是因为要谨慎,所以才要创造机会,近距离观察一下他这个人人品到底如何啊!光凭几句客套话和表面印象,怎么判断啊。”
黎荌被她这个神逻辑整得哭笑不得:“但是这样太唐突了吧,而且人家可能只是出于礼貌才答应的,心里不知道怎么想呢。”
“有什么唐突,我看他挺乐意的,”胡小曼拍拍她的手,“小姨会邀请他来家里吃饭,一方面是想看看他人品如何,值不值得交往另一方面是想着你一个人住,如果能跟邻居打好关系,万一有个急事也好帮帮忙。要不这样,你直接搬回家里去得了,也省的我邀请陌生人去家里了。”
黎荌无奈苦笑。
敢情在这等着她呢。
“小姨……”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胡小曼不给黎荌拒绝的机会,再次提醒道:“反正人家都答应了,18号记得带他来,我多做几个拿手菜,保证不给你丢脸。”
送走胡小曼后,黎荌坐在沙发上,思索片刻,她再次敲响对面的门。
黎荌清隽的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刚才不好意思啊。”
沈晏宁半倚在门框上,声音慵懒,明知故问:“怎么?”
黎荌知道他在装傻,不顺着他的话,只说:“如果那天你有其他安排,或者觉得不太方便,没关系的,我会跟她解释。”
她的话说的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在给他一个拒绝的台阶。
沈晏宁听懂了。
但他忽然,就起了捉弄她的心思。
于是,沈晏宁故意露出恍然的表情,语气轻松地说:“6月18号是吧,刚刚我看了下行程表,那天我正好有空。”
言下之意是,他会去的。
黎荌一时语塞。
显得方才替沈晏宁找的借口成了在赶他的意思。
“哦,好。”黎荌干巴巴地说:“有空就行。”
沈晏宁看着她吃瘪的模样,不由得笑起来。
再抬眸时,听到黎荌问:“笑什么?”
沈晏宁没想到她的听觉这么敏锐,只得敛笑,假装低咳一声,转移话题:“对了,你小姨家地址方便给我吗?我到时候直接导航过去。”
黎荌将小区地址告诉沈晏宁。
沈晏宁查了下地址,倒是不远,说:“到时候一起过去吧。”
顺着沈晏宁的声音,黎荌望向他。
“我有车,方便点。”他解释。
黎荌想了下:“那天我要上班,直接过去近一点。”
沈晏宁:“你在哪上班,我去接你。”
黎荌摆摆手:“那太麻烦了,我还是自己坐地铁过去吧。”
沈晏宁倒也不强求:“行,到时候见。”
-
伴随着高考的来临,炎热而又绵长的夏季正式拉开序幕。蝉鸣声声里,黎荌的工作也开始忙碌起来。
电台策划开展两个月以高考为主题的特别节目,旨在帮助考生和家长更好地了解高考相关信息,讲解志愿填报技巧和未来职业发展方向,同时缓解考生和家长的压力,激励考生和家长积极面对挑战和挫折。
这是江城交通广播电台的传统节目,每年高考后都会放在黎荌的时间段。
今年因为出了几起青少年自残事件,电台特意增加了一场心理讲座互动环节。
专项会议结束后,黎荌第一时间联系了姜铭初,将电台的初步构想和希望合作举办一场主题心理讲座的意愿告知了他。
姜铭初听完,几乎没有犹豫,便爽快地答应下来:“这是好事啊,非常有意义,我们很愿意参与这样的公益活动。”
没想到姜铭初会应得如此爽快,黎荌提醒道:“姜医生,你可以仔细考虑一下再答复我,因为这个系列节目是纯公益性质的,台里拨出的预算非常有限,所以酬劳方面,可能跟您平时的诊疗费标准相差很大。”
电话那头,姜铭初笑起来:“谈钱多俗,回馈社会是每个公民的责任,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再说了,能上这么火的节目,是我们的荣幸。”
姜铭初一通恭维的话,倒是说的黎荌无言以对。
末了,黎荌说:“那等台里具体方案定下来后发给你。”
姜铭初:“行,那迟点再联系。”
黎荌:“嗯,谢谢了,姜医生。”
姜铭初:“嗐,我们之间还客气什么。”
要挂电话,姜铭初又突然说:“黎荌。”
黎荌一停顿:“嗯?”
姜铭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
黎荌笑着回:“谢谢。”
-
和黎荌通完电话,姜铭初心情不错。他起身到茶水间,慢条斯理地磨了两杯手冲咖啡,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他走到隔壁办公室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的人说。
姜铭初推门而入,看到沈晏宁正坐在办公桌后,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份厚厚的患者档案记录。见到他进门,也只抬了下眼眸:“诊疗结束了?”
“嗯,刚结束。”姜铭初应声,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递到沈晏宁面前,“尝尝,新到的豆子,风味不错。”
沈晏宁放下手中的笔,端起咖啡杯,浅浅抿了一口。
“你猜猜刚才谁给我打电话了。”姜铭初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地卖起关子。
沈晏宁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档案上,语气没什么起伏:“你通讯录里那么多红颜知己,我上哪儿猜去。”
姜铭初“啧”了声。
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你确定要把她划进我红颜知己的范畴?”
闻言,手下动作一顿,沈晏宁抬头看他:“黎荌?”
姜铭初笑了:“沈晏宁啊沈晏宁,你的雷达也太敏锐了吧。”
无视姜铭初话里的揶揄,沈晏宁问道:“她找你什么事?”
姜铭初也不再绕弯子,将黎荌邀请他们参加电台高考季特别节目心理讲座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他端起自己的咖啡杯,看着沈晏宁:“怎么样,沈医生?这可是个不错的露面机会,也是做公益的好事,有没有想法去?”
沈晏宁迟疑了几秒,说:“到时候再看吧。”
姜铭初抿了口咖啡,放下杯子,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好整以暇地看沈晏宁。
沈晏宁被他看得全身都不自在,皱了皱眉:“这么看着我干嘛。”
姜铭初不由得调侃:“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学弟吗?这还是那个风靡校园、被那么多美女追求都不带看一眼的沈晏宁吗?”
“晏宁,你到底在怕什么?”
指尖微顿,沈晏宁扯出一抹苦笑。
为什么?他自己都说不上来。
得知两人的关系,是在黎荌那个电话后的某次聚餐中,姜铭初无意间提到了黎荌。
起初沈晏宁也很惊讶,他同样没想到黎荌的名字会从姜铭初的口中说出来。
姜铭初作为黎荌的主治医生,替患者保护隐私是姜铭初作为医生的职责,于是,在沈晏宁疑惑的目光里,姜铭初也只简单提了一嘴,继而只是以朋友的身份问沈晏宁。
沈晏宁并未隐瞒,将两人曾是旧相识的事告诉了姜铭初。
尽管沈晏宁没有明说,姜铭初还是猜到了两人当初的关系。
姜铭初拍怕沈晏宁的肩膀,劝他豁达:“分手亦是朋友。”
却听到沈晏宁说:“没分手。”
姜铭初讶然,转念间,似是猜到了原因。
“是因为黎荌家那场事故?”
沈晏宁颔首。
姜铭初问:“那怎么不相认呢。”
沈晏宁沉默。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那场火灾触目惊心,可沈晏宁得知是黎荌家时,已是高考后的第二天。
高考前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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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学校放假,沈晏宁为了好好复习选择在家闭关埋头查漏补缺,只为了实现和黎荌上同一所重点大学的约定。可等他从考场出来,却怎么都联系不到黎荌。
他跑到黎荌家,得知黎荌家前几天发生火灾的消息。
他也曾试图联系黎荌,却全部石沉大海。他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能从旁人的只字片语中获取到有人丧生的消息。
那一刻,沈晏宁有种天崩地裂的错觉。
可从此以后,沈晏宁再也没打听到任何关于黎荌的消息。
黎荌仿佛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好似那些过往只是沈晏宁的黄粱一梦。
直到十年后,他应邀来到江城,才又重遇黎荌……
-
生日当天,黎荌下班直接打车到胡小曼家。
夏羽桐一见到她就亲昵地搂着她,开始八卦:“姐,听我妈说今天你男朋友要来啊。”
黎荌愣了下,矢口否认:“哪来的男朋友,邻居而已。”
夏羽桐显然不信,拖长了语调:“邻居而已?邻居怎么会被邀请来家里吃饭?还是你的生日?这待遇,可不一般哦~”
黎荌心想这就得问你妈我的小姨了。
沙发上,夏羽桐整个人倚在夏羽桐身上,死缠烂打:“你就说说嘛,他多大呀,干什么工作的,听说也是南城人,你们怎么熟起来的呀。”
黎荌被她晃得脑壳痛,一脸无奈:“我说什么呀,你问的这些问题我自己都不清楚,怎么回答你。”
看她不像有所隐瞒,夏羽桐反复确认:“真不是你男朋友啊?”
“真的。”
夏羽桐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兴致缺缺地“咦”了一声:“没意思~还以为能吃到什么惊天大瓜呢。”
变脸速度之快,直把黎荌逗笑。
没多会儿,门铃声响起。夏羽桐眼疾手快,立马跳起来去开门,下一秒便响起沈晏宁熟悉的声音,以及小姨小姨夫招呼的声音。
“哎呀来就来,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呀,真是太客气了。”
黎荌其实有些意外。
直到上一秒,她潜意识里仍觉得沈晏宁会打电话给她找借口不来了。
没料到真来了。
正想着,夏羽桐“哒哒哒”跑过来,附在她耳边,压着声音低低的说:“姐姐!姐姐!你那位邻居超帅的!!!”
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激动。
黎荌笑了:“有多帅?”
夏羽桐花痴道:“比我现实里见过的所有男生都帅,几乎快赶上我老公了。”
黎荌愣住。
偏头看她:“你老公?”
夏羽桐脱口而出:“李泽言啊,我命中注定的老公。”
黎荌疑惑:“你同学吗?”
夏羽桐咯咯笑:“什么呀,我那群同学长得跟猪似的,是我二次元男神,纸片人老公。”
黎荌:“……”
真是搞不懂年轻小姑娘的脑回路了。
夏羽桐的注意力还在沈晏宁身上。
继续感叹:“真的好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流量明星呢。”
黎荌抬手,笑着轻推她的头:“花痴。”
为庆贺黎荌的生日,胡小曼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大餐。
胡小曼客气地让沈晏宁多吃点,感谢他对黎荌的帮助。面对胡小曼的热情,沈晏宁得体且礼貌的给予回应,倒是一点都不显生疏。
席间其乐融融。
不知是因为上次的事,还是胡小曼提前打过预防针,这次夏奶奶没再作妖。
反倒是夏羽桐,自来熟地问这问那,让黎荌颇感尴尬。最后黎荌忍无可忍,在桌子下面踢了下夏羽桐,她才肯罢休。
可没过多久。
夏羽桐咬着果汁吸管突然又问:“哥哥,你有女朋友吗?”
她眨眨眼,一脸好奇。
餐桌上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胡小曼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小姨夫举起的酒杯微微倾斜,连从始至终漠不关心的夏奶奶都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晏宁身上。
可沈晏宁得目光,却下意识望向对面垂眸喝汤的黎荌。
她握勺的左手无名指微微蜷曲,和当年在课堂上转笔的小动作如出一辙。
橙黄灯光落到她卷翘的睫毛上,在眼睑投下蝶翼般的阴影。
轻轻颤动。
下一秒,黎荌抬起头,循着声音望过来。
沈晏宁凝视着那双盛满了清明却又无法聚焦的眼睛,恍惚看见十年前的少女正穿透时光的裂隙,与他对望。
沈晏宁心下微动。
8. 第 8 章
沈晏宁的指尖无意识地触摸着玻璃杯壁,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他收回目光,回答的很干脆:“暂时没有。”
夏羽桐眼睛一亮,立马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暂时?意思是不久的将来就会有?”
沈晏宁垂下眼眸,未置可否的笑笑。
夏羽桐好奇心泛滥:“哥哥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女生了呀?”
这回,没等沈晏宁再开口,小姨夫瞪了眼夏羽桐,责怪她:“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问东问西的,好好吃你的饭。”
夏羽桐撇撇嘴,小声嘀咕:“我就问问嘛。”
餐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胡小曼连忙打圆场:“沈先生别介意,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
沈晏宁倒不在意,只是笑笑:“没关系。”
话题很快又被转到了工作上,餐桌上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黎荌安静地吃着饭,偶尔附和几句,大多数时候只当倾听者。
饭后,胡小曼端出精心准备的生日蛋糕。蜡烛点燃,温暖的烛光映照在每个人脸上。
黎荌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中投下细碎的阴影。
沈晏宁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恍惚间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在教室里认真做题的少女。
黎荌还是那个黎荌,却又不像当年的黎荌。
“许了什么愿?”吹灭蜡烛后,夏羽桐迫不及待地问。
黎荌笑着摇摇头:“这可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分蛋糕时,胡小曼特意切了最大的一块给沈晏宁:“沈先生别客气,多吃点。”
“谢谢。”沈晏宁接过盘子,礼貌地道谢。
黎荌坐在沙发上,小口吃着蛋糕。
奶油甜而不腻,是她最喜欢的口味,小姨每年都会特意去那家老店订做,她记得自己所有的喜好,这让黎荌颇为感动。
没一会儿,夏羽桐凑了过来。她说:“姐,请伸手接受我的生日礼物。”
黎荌笑着伸出手,瞬间手腕上便多了一串手串。
夏羽桐亲昵的挽着黎荌,附到她耳边轻声说:“姐,这是上次我和同学一起去玩,路过寺庙买的手串。虽然是不怎么值钱的小玩意儿,但是,听说这些佛珠有被加持过哦~~保人平安的~~”
珠串散发着淡淡的木质暖香,那是被香火浸润过的檀木香味。
黎荌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笑着说:“谢谢桐桐,我很喜欢。”
“嘿嘿,姐姐喜欢就好,我还担心你嫌弃呢~”夏羽桐眨眨眼,毕竟自己生日黎荌送的可是上万的相机。
“等我工作赚钱了,送你更好的东西!”夏羽桐又说。
黎荌笑着摸了下夏羽桐的头:“好。”
说话间,黎荌接到了丁淼淼打来的电话。原本今天黎荌请好了假,谁知代班主播家里临时出了急事,丁淼淼只得找黎荌求助。
黎荌安抚丁淼淼几句:“别急,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
她转向胡小曼:“小姨,台里临时有事,我得过去一趟。”
胡小曼一脸担忧:“这么突然?蛋糕还没吃完呢。”
“电台有突发状况很正常,”黎荌站起身,“再说了今天本来就是我的班。”
沈晏宁见状,放下手中的蛋糕:“我送你吧。”
黎荌愣了一下,忙说:“不用,我打车就行。”
沈晏宁却说:“这个时间点不好打车。”
胡小曼也帮腔:“就让沈先生送送你吧,大晚上的一个人不安全。”
黎荌无奈,只好答应:“那麻烦了。”
-
两人出门,沈晏宁的车就停到地面车位上。
黎荌坐进副驾驶。
车门缓缓关闭的瞬间,黎荌闻到沈晏宁身上若有似无的雪松清香,然后她听见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沈晏宁似乎在调整坐姿。
黎荌摸索着,系好安全带,听到沈晏宁低沉的声音:“江城交通广播电台对吗?”
黎荌嗯了声。
车辆缓缓启动,没多久便开出车库,驶入川流不息的主干道里。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系统机械的女声偶尔提示方向。黎荌靠在座椅上,安静地坐着,在想等会儿的工作。
沈晏宁看了她一眼,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小姨人很好。”
思绪被拉回,黎荌笑着应了声:“嗯,她一直很照顾我。”
“看得出来,她很关心你。”沈晏宁又说。
黎荌笑笑,没有接话。
小姨的关心有时候确实过于热情,但她知道那都是出于爱。自从父母去世后,小姨就是她最亲近的人。
“今天谢谢你。”似是想到什么,黎荌又说,“我表妹的问题有点冒昧,希望你别介意。”
沈晏宁轻轻笑了下:“不会,她很可爱。”
恰好信号灯转红,车辆缓缓停下。
车厢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车载香薰发出细碎的声音,以及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叩动的声响。
半晌,沈晏宁打开车载音乐。
舒缓的音乐在狭小的空间内流淌,黎荌听到沈晏宁说。
“黎荌,介意我问个问题吗?”
“可以。”
“你的眼睛,”后视镜里倒映出黎荌精致的侧脸,沈晏宁接着问:“这些年有系统的治疗过吗?”
黎荌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微微颤动。
“各大眼科医院都去过了,给出的答案都很一致,视神经损伤不可逆。”她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那般冷静,“不过偶尔抽空还会去做针灸,权当心理安慰。”
沈晏宁下意识皱起眉。
他顿了下,伸手降下主驾驶的车窗。
夜风漏进来,好似卷走了车厢里沉重的空气。
好半晌,沈晏宁偏头望向她,沉沉开口道:“我认识一位国外的眼科专家,他是视神经方面的大拿,他主导的视神经再生研究最近有突破性进展。如果你——”
“沈先生。”
黎荌忽然打转头望向他,打断了他的话,然后轻轻笑了笑:“你知道盲人最害怕什么吗?不是永恒的黑暗,而是明明已经习惯深渊,却有人递给你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信号灯由红转绿,沈晏宁踩油门的动作微微一顿。
“抱歉。”沈晏宁沉声说。
黎荌笑笑:“没关系,我知道您是好意。”
黎荌没再吭声,偏头看向窗外。
尽管她看不见夜色中流动的霓虹,却能感觉到光影在眼睫上明明灭灭。
曾经她也满怀希望重见光明,只是在被希冀与失望反复碾压后,黎荌不敢再期待。
黎荌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盲文手表,表面传来轻微的震动,是在整点报时。
她忽然意识到车内播放的,正是自己节目里常放的那首背景音乐。
没想到他也喜欢听这首歌。
又是一阵沉默。
沈晏宁扫到黎荌手腕上的佛珠手串:“这是桐桐送你的是手串吗?”
黎荌嗯了声。
沈晏宁建议着:“开过光的物件应该佩戴在左手。”
黎荌笑了:“沈先生还信这个?”
沈晏宁说:“我信所有能给人带来希望的东西。”
沈晏宁转动方向盘拐入辅路,电台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
“就像你明明不信针灸有效,却依旧会去医院治疗,黎小姐不也在等待奇迹吗?”
黎荌苦笑:“与其说等待奇迹,不如说心有不甘。不过,还是很感谢沈先生。”
“不用谢,”沈晏宁沉声应:“总之,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找我。”
“好。”
不多时,到达电台大厦,陌生车辆的缘故,门卫拦住了去路。
沈晏宁将车泊在路旁的梧桐树下。
黎荌再次跟沈晏宁道谢,她拿着盲杖,开门下车,沈晏宁突然叫住她:“黎荌,等一下。”
动作顿住,黎荌转身看他。
仪表盘的蓝光下,沈晏宁修长的手指从储物格里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礼品袋。
然后下车,绕到黎荌身侧。
“生日快乐。”将礼物递到黎荌面前,沈晏宁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听说你睡眠不好,我这里正好有套香薰,有安神助眠的功效,你可以试试看。”
黎荌接过:“谢谢,费心了。”
跟他道别,正欲走,却又突然意识到沈晏宁话里的漏洞。
脚步顿住,黎荌转头看他:“沈先生从哪儿听说我睡眠不好?”
她似乎,从来没跟他谈起过任何有关自己睡眠的事吧。
沈晏宁愣了下,自知失言。
正要解释两句,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荌姐!”
丁淼淼跑过来,“你终于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
黎荌不用看也能想象得到丁淼淼瞪圆眼睛的模样,她向来是个看见帅哥就走不动道的姑娘。
果不其然,丁淼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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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凑到她身边小声问:“荌姐,这位是?”
黎荌本想说邻居,又觉得别扭,便说:“我的朋友,沈先生。”
又向沈晏宁介绍丁淼淼:“我们的导播,丁淼淼。”
沈晏宁礼貌性地朝丁淼淼点头打招呼。
丁淼淼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声音里带着笑意:“朋友啊~~”
黎荌自然能听出丁淼淼话里调侃的意味,怕她误会,更担心她语出惊人,立马跟沈晏宁道别,挽着丁淼淼的手往电台大厦内走。
直到进入大厦内,丁淼淼还在追着黎荌问:“荌姐,到底是怎么样的朋友呀~~”
黎荌无奈:“就是普通朋友。”
丁淼淼看了眼黎荌手里的礼品袋,八卦地问:“那普通朋友送了你什么礼物呀?不会是钻戒什么的吧?”
“谁家好人会用袋子装钻戒啊。”黎荌哭笑不得:“一套香薰而已啦。”
丁淼淼接过黎荌手里的袋子,看了几眼,突然“哇”了声。
黎荌被她的惊叫声吓一大跳,盲杖差点脱手。
“荌姐你也太凡尔赛了吧?!什么''而已''啊!”丁淼淼声音夸张:“你那朋友送的可是「南檀怀雪」耶!”
黎荌没有用熏香的习惯,自然也没听过这个品牌,疑惑道:“这个品牌很贵吗?”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主要是国内没得卖,国外听说也得用vvip才买得到,这个品牌的熏香每年才限量发售1000套,那位沈先生好有实力哦。”
没想到沈晏宁送的礼物如此珍贵,黎荌打听「南檀怀雪」的价格,毕竟今天收了礼物,下次得回礼。
“那这种香薰多少一套啊?”
丁淼淼估摸着价值:“具体我也不知道,但我闺蜜之前抢到过一套,好像一万多吧,好几年前了,现在估计又涨价了。”
黎荌:“……”
黎荌瞬间觉得这礼物有点烫手了。
那天下班回到家,黎荌先去敲了沈晏宁家的门。
没多时,门便开了,瞬间一股带着水汽的清香蹿进黎荌鼻内,清冽却好闻。
“沈先生,这个我不能收。”黎荌将礼袋往前递,直截了当道:“太贵重了。”
沈晏宁看了眼精致的礼品袋:“这是朋友买来送我的,我闻不惯这个味道。而且我朋友有会员卡,打折下来也没有那么贵。”
不知道沈晏宁的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黎荌仍然摇摇头:“真的不能收。”
眼前的姑娘个子瘦瘦小小的,平时看上去性子温温柔柔的,但是倔起来,简直跟年少时如出一辙。
“就算你还给我,最后也只会放到过期扔掉,岂不是浪费。”
刚洗完澡,沈晏宁尚未来得及吹干头发,发梢湿漉漉的,水珠顺着鬓角滑落下来,滴进棉质睡衣里。
“况且,生日礼物是不能退回去的。”
沈晏宁补了句。
黎荌纳闷:“有这种说法吗?”
沈晏宁转移话题:“这样吧,下次等我生日的时候,你也回送我一个礼物好了。”
黎荌不禁小声嘀咕:“我可回不起这么贵重的礼。”
“……”
沈晏宁被气笑。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水珠顺着腕骨滑进袖口,他忽然向前半步,微微俯下身,平视着黎荌。
“黎小姐觉得我缺的是贵重的礼物?”
一股淡淡的雪松清香伴随着俯身动作漫过来,逼近的气息令黎荌下意识往后退。
黎荌听声辨位:“至少该等价吧……”
他清冽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莫名发烫。
沈晏宁直起身子,不由失笑:“这世上哪有百分百等价的交易,比起礼物的价值,适不适合才是衡量的标准。”
“如果我送你的礼物,你不喜欢,那它的价值就是零。如果你送我的礼物,正合我的心意,那就是无价之宝。”
“黎小姐觉得呢?”
黎荌几乎快被他的巧舌如簧说服了。
她问:“那你喜欢什么?”
沈晏宁回:“你指的是什么?”
黎荌解释着:“生日礼物啊,你得告诉我你的兴趣爱好,比如你是喜欢看书,还是喜欢摄影……我总得投其所好吧。”
沈晏宁定定地望了她两秒,忽而扬唇一笑。
他又俯下身,明知她看不见,却保持着与她一样的高度平视她。
声音里有几分揶揄。
“黎小姐现在是打算打着送我礼物的借口打听我的私生活吗?”
9. 第 9 章
“……”
黎荌的耳尖莫名烧起来。
沈晏宁的呼吸像一片沾了晨露的羽毛,轻轻扫过她敏感的左耳。
“沈先生误会了。”黎荌下意识后退半步,“只是回礼需要基本的信息参考,当然你不想说也没事,你的自由。”
沈晏宁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他突然伸手,在距离她发梢半寸处停住。
“比如现在,”沈晏宁取下沾在她头顶的一片梧桐叶,递到她掌心:“黎小姐送我一片夏天的梧桐,就是很合适的礼物,我很喜欢。”
落叶经络在指尖蔓延,黎荌怔忪两秒。
莫名心跳加速。
“我先回去准备明天的节目稿。”
她匆匆转身,盲杖却在慌乱中撞上消防栓,金属碰撞声惊醒了声控灯,隔壁通道的灯也骤然亮起来。
黎荌听到背后传来低低的笑声。
黎荌仓皇到家,泡了个澡,直到临睡前,才摸索着拆开沈晏宁送她的「南檀怀雪」香薰。
檀木底座上嵌着枚琉璃瓶,打开瓶盖,一股清淡的幽香便顺着指尖攀上腕骨。
黎荌顿住。
这股清冽的雪松香味太熟悉了,和沈晏宁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饶是黎荌再后知后觉,她也明白了沈晏宁的心意。
好心替她收养小初、对她的帮助、车内播放的音乐,以及价值不菲的生日礼物,无一不在证实黎荌的猜想。
这么多年,尽管身患残疾,仍有不少人时不时对黎荌表达欣赏之意,但基本都被黎荌婉拒了。
倒不是黎荌要求高,只是黎荌没有信心可以跟对方谈恋爱。她无法给予对方一段平等的、正常的关系,更没办法跟对方组建一个可以生儿育女、相互扶持的正常家庭。
既然她给不了别人想要的那些东西,自然也不想耽误人家。
且这么多年来,黎荌早就习惯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节奏。
她不想无端闯入别人的世界,也不愿别人破坏自己平静的生活。
半晌后,黎荌拧紧香薰瓶盖,将这份昂贵的生日礼物锁进抽屉里。
-
日子不紧不慢的往后转,黎荌的生活再次恢复平静。
步入7月,沈晏宁的工作似乎变得忙碌起来,黎荌碰见沈晏宁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偶尔碰到,也只是简单的寒暄几句。
两人都很默契的没再提起那些小插曲。
这样平淡且乏味的相处让黎荌觉得,之前那些都是她的自作多情。不过,黎荌觉得这样也挺好,本就是萍水相逢的关系,不过多牵扯是最好不过了。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中旬。
某个周末,沈晏宁给黎荌打电话,说自己要出差,小初得拜托黎荌照顾几天。黎荌自然没有异议,欣然应下。
下午,沈晏宁将小初的家当简单的收拾了一下,送到黎荌家。
并将照顾小初的一些事项告知黎荌,黎荌听着,默默记在心里。
“最近小初学会开推拉窗了,出门记得锁窗。”沈晏宁叮嘱道。
“好。”黎荌应了,心想这人还挺细心的。
比起沈晏宁的事无巨细,小初倒是显得十分没心没肺,一进黎荌家就跳到沙发上开始补觉,全然不在意和主人的分离。
“没良心的小家伙。”沈晏宁弯腰,笑着揉了揉小初后颈的毛发,直起身子提醒黎荌:“对了,天气预报说过几天台风要来了,记得关好门窗。”
黎荌:“谢谢提醒。”
沈晏宁说:“那这两天辛苦你了。”
黎荌心想小初本来就该我养的,不必如此客气。
可到底没说出口,只说道:“应该的。”
-
几天后,台风如约而至。
江城这座温婉而又坚韧的江南大都市,以其悠久的历史和繁华的现代风貌著称,然而,却常年难以逃脱台风这位不速之客的肆虐。
但今年的情形似乎更为严峻,台风来得比往年更早、更急。
城市上空乌云密布,狂风开始肆意席卷着大街小巷。学校停课、单位停工,江城的每个人似乎都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自然灾害做准备。
黎荌的节目同样也暂停了一天。
“台风将于今夜十点在我市登陆,请各位市民密切关注天气变化,做好防风防雨准备,请确保家中门窗紧闭。同时,请避免不必要的外出,确保个人安全。相关部门已做好应急准备,如有紧急情况,请及时联系当地应急管理部门或拨打急救电话——”
黎荌抱着小初窝在沙发里,听到广播里,电台主持人用字正腔圆的声音,反复播报着台风的最新动态。
黎荌偏头“望”向窗外。
豆大的雨点如同密集的鼓点,猛烈地砸在窗上,发出急促而响亮的声响,狂风吹得玻璃窗剧烈摇晃。
整栋楼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此时此刻,黎荌无比庆幸胡小曼的“未雨绸缪”,在前一天就赶来公寓给她囤了很多食物。
原本她是打算让黎荌暂时搬到自己家去,当时黎荌没同意,也没把胡小曼口中「二十年来最强台风」放在心上。
直到晚上,黎荌才切实体会了一把什么是最强台风。
那天晚上黎荌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间听到客厅发出“砰”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小初尖锐的叫声,以及客厅内叮叮当当的声音。
黎荌赶紧起身,打开房门,霎时间一股强风吹过来,几乎将她吹翻。好在她眼疾手快抓住了门框,这才堪堪站稳。她顶着风,摸索着走到窗边,强劲的狂风带着雨水拍到黎荌身上,小初的猫窝却不知何时被吹到某个角落里。
更别提小初,早已不见身影。
“小初~”
黎荌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格外微弱,她努力稳住身形,继续呼唤小初。
可唤了好久,小初都没回应。
黎荌顶着风雨,试图去关窗,却发现窗上的整块玻璃都已消失。
雨还在不断飘进来,地上早已积起一滩水,身上的睡衣也被打湿一片。风还在往里吹,家里的物件都被吹得叮叮当当的响。
正当黎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向谁求助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黎荌,是我。”
是沈晏宁的声音。
黎荌一愣,没想到沈晏宁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她赶紧踉踉跄跄地摸索着去开门。
门刚一打开,狂风夹杂着细雨瞬间涌入,黎荌被风吹得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
沈晏宁迅速闪身进来,用力关上门,将风雨挡在门外。
他刚从外面返回,衣服已经湿透,头发也被风吹得凌乱不堪,但此时此刻他顾不上这些,目光迅速扫过屋内,看到一片狼藉的客厅,不由得拧紧眉头。
“黎荌,你没事吧?”沈晏宁问。
“我没事,”黎荌摇摇头,脸上显露出少有的慌乱:“但是窗户被吹开了,小初不见了,不知道它还在不在屋里。”
“别急,我找找。”沈晏宁安抚她,迅速在客厅里搜寻起来。
很快,沈晏宁便在沙发底下发现了瑟瑟发抖的小初。
小初显然被吓坏了,见到沈晏宁后,主动钻进了他的怀里。
“没事了,小初。”沈晏宁轻轻拍了拍小初的头,将它递给黎荌。
黎荌接过小初,紧紧抱在怀里,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抬头“望”向沈晏宁的方向,轻声说道:“谢谢。”
沈晏宁嗯了声,扫了眼一地狼藉地的客厅,对黎荌说:“窗户应该是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碎了,黎荌,今晚你不能呆在这了,去我家吧。”
黎荌愣了下。
“这里太危险了。”沈晏宁瞧见她身上被打湿的睡衣:“你自己也得洗个澡换身衣服,不然容易感冒。”
黎荌抱着小初,犹豫了片刻。
她知道沈晏宁说得对,窗户被砸碎,风雨还在不断灌进来,家里已经没法待了。更何况,她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冷风一吹,确实有些发抖。
虽然她可以睡里屋,但这么大的风,难保不会再发生其他意外。
黎荌本想说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他,但一想到此刻自己的处境,便也顾不得其他,只说:“那麻烦你了。”
沈晏宁见她答应,神色缓和了些:“你先去换身干衣服,我帮你收拾点必需品。"
“好。”
黎荌抱着小初,摸索着走进卧室,简单的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等她出来时,沈晏宁已经帮她收拾好了一个小包,里面装了些日常用品和小初的猫粮。
“走吧。”沈晏宁接过她手中的包,另一只手轻轻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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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外走。
到了沈晏宁家。
黎荌抱着小初,摸索着坐到沙发上。
小初因为受了惊讶,不像平常那么调皮,此刻安安静静的窝在黎荌的怀里。
没一会儿。
沈晏宁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走出来,递给黎荌:“擦擦头发吧,别着凉了。”
黎荌接过毛巾,轻声说:“谢谢。”
沈晏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小初。
难得乖顺的一人一猫。
沈晏宁扬了扬唇,问道:“喝咖啡吗?”
黎荌摇了摇头,“怕失眠。”
沈晏宁想了想,说:“那喝点热水吧,你先坐会儿。”
黎荌擦着头发,听到不远处的吧台边上沈晏宁忙碌的声音,默默出了一会儿神。
没多久,沈晏宁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递给黎荌:“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黎荌接过水杯,轻声说道:“谢谢沈先生。”
沈晏宁无奈道:“黎荌,你能不能别总谢来谢去的。”
黎荌低头喝了一口热水。
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听到这话,黎荌低声嘀咕道:“礼貌一点不好吗。”
沈晏宁失笑。
他又说:“你坐会儿,我身上全是雨水,先去冲个澡。”
黎荌:“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浴室里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
黎荌抱着小初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小初的毛发,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浴室方向的动静。
黎荌心里有些许忐忑。
尽管她和沈晏宁认识的时间不算太短,但一个年轻的单身女孩子,深夜借住陌生年轻男人的家这件事,怎么想都有些唐突……
没多久,水声停了。
黎荌立刻收回注意力,低头假装专心抚摸小初。小初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它倒是挺适应。”沈晏宁突然出声。
黎荌微微一惊,下意识抬头。
有一股淡淡的雪松清香夹杂着沐浴露的清爽香味传过来。
黎荌忽然想到什么:“沈先生,你不是出差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沈晏宁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
黎荌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但如此细微的动作,仍被沈晏宁捕捉到。
沈晏宁轻轻扬了下唇。
“工作结束了,就提前回来了。”他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这次台风真大,连北城都被波及到,差点滞留在机场。”
听到这话,黎荌疑惑:“你是从北城赶过来的啊?”
北城距离江城不算近,开车回来最快也得一天,更何况这种极端天气,高速铁定是封路的。
在擦湿发的手一顿。
沈晏宁清了清嗓子:“嗯,江城的航班都停运了。”
说完,他转移着话题:“你饿吗?冰箱里还有些食材,可以简单做点吃的。”
黎荌摇摇头:“不用麻烦了,我不饿。”
沈晏宁早知道她会这么说,径自站起来:“我饿了,你坐会儿,我去煮点面。”
说完,他径自起身走向厨房。
黎荌听着开放式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不一会儿,沈晏宁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过来,放在黎荌面前的茶几上:“简单做了些,你先吃点暖暖身子。”
折腾了大半天,黎荌确实饥肠辘辘,她不好意思的说:“谢谢。”
沈晏宁笑了笑,端起自己那碗面:“快吃吧,别凉了。”
黎荌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面。
面条煮得恰到好处,劲道十足,汤也很鲜美,她不知不觉就吃完了大半碗。
外面的风声依旧呼啸,雨点猛烈地拍打着窗户,但屋内的气氛却因为这两碗热腾腾的面条变得安稳了许多。
昏黄的暖灯下,沈晏宁看着黎荌低头吃面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满足。
她的脸颊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齐肩的发梢还有些湿漉漉的,整个人显得柔和而安静。
沈晏宁忽然觉得。
这样的场景,竟让他生出一种久违的温馨感。
有家的味道。
10. 第 10 章
沈晏宁低头吃了一口面,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黎荌身上。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似的,就连吃面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
沈晏宁忍不住笑了笑,开口问道:“味道怎么样?”
黎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她点点头:“很好吃,没想到沈先生厨艺这么好。”
沈晏宁挑了下眉:“我会做饭这件事让你很惊讶?”
黎荌抿唇,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难得的俏皮:“是有点,感觉沈先生不像是会下厨的人。”
沈晏宁轻笑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看来我在你心里的形象,还挺不食人间烟火的?”
“也不是,”黎荌说:“只是觉得你平时工作那么忙,应该没什么时间做饭吧。”
沈晏宁看着她柔和的眉眼,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柔软。
他说:“以前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中国胃吃不惯西餐,只能试着自己下厨,久而久之便也学会了一些。自从回国以后,确实没什么时间做饭了。”
黎荌再次抬起头,“望”向沈晏宁:“沈先生是从国外回来的?”
“嗯。”沈晏宁点点头,“不过我抽空还是会做几顿饭,做饭对我来说,算是一种放松。”
黎荌:“放松?”
沈晏宁说:“嗯,做饭的时候,可以暂时忘记工作上的事,专注于眼前的事情,算是一种解压吧。”
黎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原来如此。”
沈晏宁看着她,忽然问道:“黎小姐呢,平时会做饭吗?”
“我只会做些最简单的。”黎荌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的情况沈先生也看到了,眼睛看不见,很多事情都不方便。”
沈晏宁听到黎荌的话,心里微微一紧。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其实做饭这件事,未必需要完全依赖视觉。有时候,嗅觉、触觉和听觉也能帮上忙。”
黎荌笑起来:“沈先生这是要化身成为厨艺老师吗?”
他微微勾起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如果你愿意,我倒是不介意当一回老师。”
黎荌唇边的笑意更浓:“那沈老师,学费怎么算?”
小初躺在黎荌的腿上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似乎已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沈晏宁看了眼小初:“学费嘛……就用小初的猫粮抵吧。”
黎荌忍不住笑起来,明媚灿烂:“那沈老师可要亏本了。”
她眼眉弯弯,低下头,笑着抬手摸了摸小初柔顺的毛发:“可便宜你了。”
看着她灿烂的笑容,沈晏宁心下微动。
“亏本也无所谓,”他轻声说:“只要你和小初开心就好。”
“……”
听到这句话,黎荌脸上的笑容微不可见地缓缓凝固。
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黎荌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小初的毛发,轻声说道:“沈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沈晏宁:“……”
沈晏宁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被发好人卡。
半晌,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可算不得什么好人……”
这下轮到黎荌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低头继续抚摸着小初,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窗外的风雨声似乎也变得更响了。
沈晏宁察觉到黎荌的沉默,他轻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短暂的尴尬:“吃饱了吗?”
黎荌放下筷子,颔首:“吃得很饱,谢谢您的招待。”
沈晏宁站起来收拾碗筷。
黎荌本也想帮忙,但想到自己的情况,不仅帮不上忙反而添乱,便没再出声,抱着小初安安静静的坐在沙发上。
沈晏宁收拾完厨房,黎荌听到他的脚步声朝卧室走去。这次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卧室出来。
沈晏宁走过来,问她:“累了吗?要不早点休息吧,今天你就睡我的卧室。”
沈晏宁家的装修格局和黎荌家一模一样,都是一室一厅,卧室单独一间,客厅虽小,“五脏”俱全,还有个开放式厨房。
想来这两套房是同一个业主。
黎荌连忙说:“不用不用,我睡沙发就行。”
沈晏宁调侃道:“是嫌我的床不干净?”
黎荌尴尬的直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床单和被套都是新换的,你可以放心休息。”
黎荌慌乱的模样全数落入沈晏宁眼里,他不动声色的笑了下:“那就别争了,你今天受了惊吓,又淋了雨,需要好好休息。沙发不舒服,你睡卧室,我睡沙发,就这么定了。”
“黎小姐,成全一次我的绅士之风吧。”
话说到这份上,黎荌不好再推辞,她正欲开口,却被沈晏宁截了先:“不用谢。”
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走吧,我带你过去。”
黎荌抱着小初,跟着沈晏宁走进卧室。
房间里的布置简洁而舒适,空气中还带着淡淡的雪松清香,莫名让人感到安心。
为了避免黎荌磕碰,沈晏宁将屋里一些小物件搬到客厅,然后对黎荌说:“你的洗漱用品都给你放在卫生间了,卫生间就在右侧,跟你家布局一样。空调我调到了十七度,晚上冷的话,遥控板就在床头柜上,或者需要我现在帮你调高一点吗?”
黎荌摇摇头:“不需要,温度刚刚好。”
似是怕她介意,沈晏宁又解释一遍:“床单和被套都是新的,之前天气好的时候洗过,可能会有一点味道,但都很干净。”
黎荌点点头,轻声说道:“好的,谢谢。”
“如果还有其他需要,随时叫我。”
“好。”
“早点睡吧,晚安。”
“晚安,沈先生。”
沈晏宁站在门口,看着她安顿下来,才轻轻关上门,转身离开。
黎荌抱着小初,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
手下的床铺柔软又舒适,还带着一股柔顺剂的清香。黎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默默叹了口气。
她垂着头,轻轻摸了摸怀里的小初。
唇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小初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轻轻“喵”了一声,亲昵的脑袋蹭蹭她的手,仿佛在安慰她。
黎荌笑笑,心里却依旧有些复杂。
黎荌知道,沈晏宁这个“素未谋面”的邻居是个好人。
从他们相遇以来,沈晏宁对她的关心和帮助都是发自内心的,然而,就是他这些单方面的援助,更令黎荌忐忑与不安。
黎荌十分清楚,如今的自己和沈晏宁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她的世界模糊又黑暗,而沈晏宁的世界,却是光明且美好的。
他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与此同时。
沈晏宁回到客厅,关掉灯,坐到沙发上,他望着窗外的风雨,心里也有些纷乱。
越过茫茫时间长河,少年的悸动、喜悦、惶恐和不甘,却仍然历历在目。
早些年,沈晏宁曾经无数次试图寻找黎荌的下落,但所有的努力都石沉大海。黎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心疼她的遭遇,却又为她的消失感到不解和愤怒,愤怒她为什么选择抛弃自己。
一个人怎么能消失的这么彻底?难道自己就这么不值得依靠吗?
沈晏宁浑浑噩噩过了好几年,后来出国留学、工作,也从未放弃找她,却依然了无音讯。
不断地失望后,渐渐地,他尝试着放下这段往事。
这两年,他很少再去想起她,他以为自己早已忘怀。
直到再次遇到她——
沈晏宁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面,甚至可以接受她牵着自己孩子的手跟他打招呼,却是没料到会是那样的场景。
她的眼睛看不见了。
她那么孤独的生活着。
沈晏宁忽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小夜灯昏黄的光亮忽然消失,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那种被黑暗与未知支配的恐怖瞬间浮上心头。沈晏宁不敢想象,黎荌这十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思及此,沈晏宁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沈晏宁很清楚,黎荌的世界里有着太多的障碍和顾虑。他无法感同身受,只能尽可能不让她感到压力。
可另一方面,沈晏宁又无法明知她遇到困难却选择无动于衷。他只想尽自己所能帮助她……
不知该如何去把握这个度。
沈晏宁懊恼的抓了下头发,直愣愣的窝进沙发里,将薄毯蒙到头上。
半晌,瓮声瓮气的自言自语道:“随便吧,顺其自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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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台风果然如天气预报所说,逐渐减弱。黎荌醒来时,窗外的风雨已经小了许多。
她摸索着起床,洗漱完毕后,抱着小初走出房间。
沈晏宁已经在厨房忙碌,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黎荌站在门口,微微一笑:“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
黎荌点点头:“嗯,睡得很好。”
开放式厨房飘来一阵阵的香气,小初挣扎着跳到地上,熟门熟路的朝沈晏宁走去。
走到沈晏宁脚边,蹭了蹭。
沈晏宁低头看了眼小家伙,笑道:“我们小初也饿了?”
小初喵喵叫了两声,似在回应。
沈晏宁蹲下身,摸了摸小初的头,笑着说:“小馋猫,你先等等。”
他的语气里满是温柔与宠溺。
即便黎荌看不见,也能想象出沈晏宁温柔的样子。
正想着,听到沈晏宁对她说:“黎荌,我熬了点粥煎了几个蛋,一起吃点吧。”
黎荌回过神,说:“又麻烦您了。”
沈晏宁几乎对她这些“您”“、谢谢”、“麻烦”免疫了。
径自摆摆手,也不管黎荌能不能看到,说:“你先坐会儿,马上好。”
-
吃完早餐后,沈晏宁看了看窗外,说道:“台风已经过去了,我送你回去吧。顺便帮你看看窗户的情况,可能需要找人修理。”
黎荌点点头:“好,辛苦了。”
两人回到黎荌的公寓,发现客厅依旧一片狼藉,比昨晚更甚。沈晏宁检查了窗户,发现玻璃已经完全碎裂,需要重新安装。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物业的电话,安排工人尽快来修理。
黎荌站在一旁,听着沈晏宁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心里充满了感激。
她轻声说道:“沈先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这次如果不是沈晏宁,她都不知该怎么办。
沈晏宁挂断电话,转身看向她,语气温和:“黎荌,你不用总是想着感谢我。我们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黎荌自嘲:“可是……只有我单方面在接受你的帮助。”
沈晏宁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别这么想,谁都会有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倒也有个请求——”
黎荌迟疑两秒,问道:“请说。”
沈晏宁帮她收拾着屋子,直截了当地说:“你能不能别再对我用尊称了?您来您去的,听着特别别扭。”
黎荌:“……”
沈晏宁:“我跟你年纪差不多,你别把我当成五六十岁的老大爷了。”
黎荌反驳:“……我没这个意思。”
沈晏宁:“我其实还挺帅挺年轻的。”
黎荌:“……”
沈晏宁抬眼,瞄到黎荌有些无语的神色,会心一笑:“这个要求可以满足吗?”
黎荌“哦”了声。
过了一会儿。
黎荌突然又问:“那我还能叫你沈先生吗?”
沈晏宁手下一顿。
黎荌接着说:“我好像还不知道你全名。”
愣了下,沈晏宁心情复杂。
心想如果此刻告诉她是沈晏宁,是她的初恋,会不会吓到黎荌。她是会抱着他痛哭流涕庆祝久别重逢,还是会将自己推得更远?
他见过她最意气风发的少女时光,也遇到过她那么狼狈无助的低谷时刻。
沈晏宁心里没有底。
见他没反应,黎荌问:“沈先生?”
沈晏宁应:“我在。”
声音里略显慌张。
黎荌笑了:“我不是老师,没在点名。”
沈晏宁罕见的面露尴尬。
黎荌继续问:“沈先生介意告诉我你的全名吗?”
沉吟两秒,沈晏宁说:“你还是叫我沈先生吧,我的全名不太好听。”
黎荌下意识认为这是借口。
都说人如其名,一个声音好听、温柔又随和的帅哥,名字怎么可能会难听。
见黎荌将信将疑,沈晏宁又说:“真的,我说出来你别笑我。”
“肯定不会。”
“那你先发誓。”
“……”黎荌被整无语了:“我发誓。”
又过两秒。
沈晏宁艰难开口:“我的全名叫——”
“大壮。”
“沈大壮……”
黎荌:“……???”
11. 第 11 章
空气瞬间凝固。
半晌,黎荌问:“你开玩笑的吧?”
沈晏宁脸不红心不跳的解释:“是真的,因为我小时候又瘦又小,经常生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后来我母亲去庙里求签,算命先生说要用贱名压命格,于是就改了这么个名字。”
“还真别不信玄学,自从改了这个名字后,我的身体就强壮了许多,头痛感冒都少了。”
黎荌仍然将信将疑。
沈晏宁见状:“要验身份证吗?我可以把身份证拿给你,你去外面随便找个人看看,我是不是叫沈大壮。”
那倒也不至于……
况且沈晏宁这套说辞还挺有说服力的。
黎荌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信……那我以后还是叫你沈先生吧。”
大壮……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莫名想起幼时养过的土狗,黄白相间的毛,总爱叼着破布偶往人怀里钻。
沈晏宁若知道这个联想,怕是要气笑。
见黎荌信了,沈晏宁松了口气。
他倒也没有撒谎,故事都是真的,名字也是真的,只不过是小名。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包括十七岁的黎荌。
毕竟大壮这名字和他实在不搭,连他父母在他成年后也没这么叫过他。
沈晏宁说:“你也可以叫我sean,这是我的英文名。”
“sean……”黎荌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听起来挺适合你的。”
沈晏宁笑了笑:“是啊,比大壮好听多了吧?”
因为答应过沈晏宁,黎荌忍住笑意:“确实……大壮这个名字,实在是有点……特别。”
沈晏宁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唉,没办法,谁让我妈当年信了算命先生的话呢。不过还好,现在没人这么叫我了,不然我可能连门都不敢出。”
“其实也没什么呀,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黎荌笑着说道,语气轻松:“不过你的样子,和大壮这个名字确实不太搭。”
听到这话,沈晏宁挑了挑眉,故意问道:“哦?我是什么样子?”
黎荌愣了一下,语气有些尴尬:“我只是觉得,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好听,做事也很细心,和大壮这个名字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沈晏宁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眼神中带着一丝温柔和探究。
他轻声问道:“那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我没有想象过。”
黎荌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我现在对万事万物的印象越来越模糊了,连自己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更别说去想象别人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伤感。
沈晏宁听到她的话,心下微沉。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恰好此时,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屋内短暂的沉默。
沈晏宁回过神来,起身说道:“应该是物业带着工人来修理窗户了,我去开门。”
黎荌点点头,轻声应道:“好。
打开门,果然是物业的工作人员。
对方客气地打招呼:“请问您是沈先生吗?是您打的报修电话吗?”
沈晏宁侧身让开,点头道:“对,窗户被花盆砸碎了,麻烦你们看看。”
工作人员进门后,迅速开始检查窗户的损坏情况。好在除了窗户破损,其他问题不算严重,屋内的家具和电器万幸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沈晏宁站在一旁,不时地给工作人员递工具或者提供必要的帮助。
黎荌则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敲打声和沈晏宁与工作人员的交谈声,心里充满了感激。
没多时,胡小曼打电话过来关心黎荌的情况。黎荌怕她担心,没将昨晚的事告诉胡小曼,只说自己一切都好。
沈晏宁默默听她讲完电话,才开口问道:“你一直都是这样报喜不报忧的吗?”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也就没必要再让小姨担心了。”黎荌笑着打趣道:“当然了,这是托了沈先生的福。”
沈晏宁看着她,问道:“那如果昨天我没来呢?”
黎荌一愣。
旋即轻轻笑起来:“那我大概会窝在卧室里瑟瑟发抖的等着台风过去,等着天亮。”
沈晏宁问:“像小初一样?”
黎荌苦笑:“甚至还比不上小初。”
小初至少看得见,她会跑会躲。
沈晏宁眼神一暗。
黎荌却是笑起来:“其实我的运气向来都是不错的,可能正应了那句天无绝人之路吧,真到了走投无路之时,找警察叔叔总不会错。”
看着她的笑容,沈晏宁心情复杂。
很难想象这么多年,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半晌,他沉声道:“黎荌,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黎荌笑笑,没再吭声。
-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工作人员走过来对沈晏宁说:“沈先生,窗户已经修好了,您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问题。”
沈晏宁点点头,走到窗户边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转身对工作人员说道:“辛苦你们了。”
黎荌问了价格,将费用结清,再次表达感谢。
工作人员摆摆手,笑着说道:“不客气沈太太,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这次台风确实厉害,好多住户都遭了殃。你们这边还算幸运,只是窗户坏了,其他地方都没事。”
听到「沈太太」三个字,黎荌愣了下。
黎荌耳尖微红,正想解释,沈晏宁忽然轻咳一声,径自说:“麻烦了。”
他没有纠正这个误会。
等沈晏宁送完物业工作人员,黎荌也猜到了沈晏宁的用意。
在面对陌生人时,成为一名有夫之妇,总归是要比年轻貌美的独居女性来得更加安全。
考虑到这一层,黎荌感激道:“这两天真是谢谢你了。”
沈晏宁无奈:“又来了。”
窗户是修好了,客厅仍旧一片狼藉。沈晏宁找了家熟悉的家政公司,但由于台风过后接单量暴增,只能排到下午了。
黎荌抬手,指尖摩挲着表盘凸起的刻度。
“已经是十一点,想请沈先生吃顿饭。”黎荌笑着说:“不过是楼下的沙县小吃,沈先生吃得惯吗?”
沈晏宁没拒绝:“我都行。”
楼下的花园里,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台风过后,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两人并肩往小区外走,盲杖碰到地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黎荌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触感:“外面空气真好。”
沈晏宁侧头看她。
看到她明亮的明眸目视着虚无缥缈的前方,齐肩的短发别在耳朵,露出小巧精致却饱满的耳垂。
沈晏宁小时候听祖母提过,耳垂饱满的人都是福气极好的。
他正暗自思忖,听到黎荌又说:“沈先生,现在的天空是不是特别蓝?”
沈晏宁的呼吸有一瞬凝滞。
他望着她仰起的脸庞,斑驳树影落在她瓷白的肌肤上。有那么一瞬间,沈晏宁仿佛看到了那个十七岁的少女,那时候她也总是这样仰头看天空。
甚至都能记起,她睫毛沾着的细碎金色尘埃。
“我记得小时候每次台风过后,天空就会特别清澈。”
那时候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总是喜欢仰头望天空,幻想着各种形状的云朵变成各式各样的动物,然后咯咯的笑。
沈晏宁喉结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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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克莱因蓝。”他忽然说。
黎荌一怔。
沈晏宁低沉的声音像古早的梵钟:“台风把空气中的各种悬浮颗粒都卷走了,空气比以往都要干净,以致于阳光中的蓝光散射更加明显。”
“所以天空看起来会比以往更加湛蓝——”
他很认真的做着科普,却发现黎荌脚步一顿。
被沈晏宁捕捉到:“怎么了?”
黎荌的指尖微微颤抖。
十年前在飘着消毒水味的医务室里,发着高烧的少年也是这样形容暴雨初霁的天空。
克莱因蓝,InternationalKleinBlue。
那是黎荌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经过沈晏宁解释,她才知道克莱因蓝,其实就是宝蓝色。那时候她喜欢一个韩国偶像团体,他们的应援色正好是宝蓝色,所以印象深刻。
此后多年,再也没有听到过这个词。
直到此刻——
“克莱因蓝……”黎荌呢喃着,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他:“很少有人会这么形容蓝色。”
沈晏宁的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他似是反应过来。
“我大学选修过艺术史。”他听见自己用最平稳的声线回答,“前面有积水,小心。”
沈晏宁伸手虚扶了一下黎荌的胳膊,恰到好处地转移话题。
黎荌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腔内那如鼓点般加速的心跳声。
好半晌。
她轻轻吸了口气,努力平稳自己的声音:“原来是这样。”
两人继续往前行,盲杖的声音在静谧的小区里回响,两人默契的谁都没开口。
到了小区外的沙县小吃,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经历过台风的肆虐,店里还有些杂乱,老板娘正在收拾,见到是黎荌,熟络的跟她打招呼。
“黎小姐,你来啦。”老板娘关心地问:“昨天那么大的台风,你家还好吧?”
“还好。”黎荌笑着回:“谢谢老板娘关心。”
“那挺幸运的呀,我们家可惨啦。”老板娘抱怨着:“昨天夜里阳台漏水,唉哟,现在是一塌糊涂~”
说话间,她注意到沈晏宁的存在。
暗暗打量了两眼,老板娘笑着问道:“黎小姐,这是你男朋友呀?长得真俊哟。”
沈晏宁正在擦桌子的手一顿,心想这位老板真是社牛。
看到黎荌摆摆手:“您误会了,是我朋友。”
黎荌熟练地点了几样小吃,还不忘询问沈晏宁的口味。沈晏宁不挑,说自己都可以。
没多时,老板娘端着热腾腾的牛肉面和小吃上来,瞬间香气扑鼻。
黎荌将一屉小笼包推到沈晏宁面前:“这家的小笼包味道最好,尝尝。”
沈晏宁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尝味道。
皮薄肉多,肉馅鲜嫩多汁,味道还不赖。
沈晏宁评价:“确实不错,有点像南城的味道。”
南城的小笼包闻名遐迩,是中外游客打卡必备选项之一。
黎荌顿了顿,问他:“你吃过南城小笼包?”
沈晏宁笑:“我是南城人,自然是吃过的。”
黎荌:“哦对,你之前提过。”
沈晏宁又说:“最爱的美食之一。”
黎荌轻轻嗯了声,若有所思。
两人继续吃着饭,气氛有些沉默,但并没有尴尬。沈晏宁偶尔会问一两句黎荌工作上的事,黎荌一一作答,语气温和耐心。
吃完饭,两人并肩走回小区。快到家时,黎荌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沈晏宁。
“sean。”黎荌忽然唤他英文名。
沈晏宁偏头看她:“嗯?”
黎荌握着盲杖,缓缓说:“你很像我的一位故友。”
12. 第 12 章
沈晏宁身形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黎荌的脸上。
她的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那双空洞的眼睛却又似乎藏着某种深意。
沈晏宁的心跳陡然加快,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他下意识地握了下拳,又松开,语气却一如往常:“故友?”
黎荌点点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嗯,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
“是吗?”沈晏宁的声音依旧平稳:“那真是巧了。”
黎荌微微一笑:“他跟你的姓氏也一样。”
沈晏宁犹豫了下,说:“沈是大众姓氏。”
黎荌话音顿了顿:“不过,自从我失明后,很多事情都变得模糊了,连他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沈晏宁看着她,轻声说:“记不得也好,没什么要紧的。比起过往,此时此刻更重要。”
他试图安慰她。
黎荌却有片刻的晃神。
随即收回视线,笑了起来:“你说得对,人生最没必要的就是忆往昔。我那位学长好几年前出国了,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这下,轮到沈晏宁愣住。
学长?他们明明同届,黎荌为何这样说?难道她不记得了,还是——
沈晏宁反问:“学长?”
黎荌缓缓颔首:“嗯,我的大学校友,曾经一起在校广播站工作。他声音很好听,是我们广播站的王牌播音员。”
沈晏宁下意识呢喃:“我以为……”
话音略顿。
黎荌问道:“以为什么?”
沈晏宁没再继续说下去:“没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气氛再次沉默下来。
回到家后没多久,家政公司的工作人员便上门了。
沈晏宁帮着黎荌一起收拾屋子,气氛渐渐又变得轻松起来。黎荌似乎也恢复了往常的状态,偶尔还会和沈晏宁开几句玩笑。
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沈晏宁看了看时间,起身告辞。
黎荌送他到门口,轻声说道:“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谢谢你。”
沈晏宁摇摇头,意识到她看不到,又说:“不用客气,有事随时联系我。”
黎荌笑笑:“好。”
沈晏宁看着她,犹豫了几秒,开口唤她:“黎荌。”
黎荌抬眸,“望”向他:“嗯?”
沈晏宁的喉咙有些发紧,沉默几秒,斟酌着开口:“你那位学长——”
黎荌没想到他又会提起这事,不禁茫然地偏了偏头。
沈晏宁沉声说:“看来他对你而言很重要,这么多年过去,他的事你还记得。”
“重要?”黎荌重复着沈晏宁的话,半晌,她笑着点点头:“可以这么说吧,当初我在学校算个异类,他帮过我很多,我很感激他。”
“你也帮过我许多,所以每次听到你的声音,总是会想到他。不过我猜,也许他现在已经忘记我了,毕竟那么多年过去了。”
沈晏宁的眼神一暗。
他哑声说:“那你还记得其他人吗?”
黎荌茫然反问:“什么其他人?”
沈晏宁的指尖在门把手上收紧。
原来在她的记忆里只有别人,而他,不过是过眼云烟。
沈晏宁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只是轻声说道:“没什么,早点休息吧。”
黎荌轻声应了:“沈先生也是,这两天辛苦了。”
等沈晏宁走后,黎荌走到沙发上坐下,不一会儿,小初慢悠悠的走过来,跳到沙发上,亲昵的蹭了蹭黎荌的手,黎荌顺势抱起它。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天的一切。
这一刻,她几乎可以断定,她的邻居沈先生,就是沈晏宁。
回忆相遇以来的种种,无论是那些细微的熟悉感,还是不经意的巧合,一切似乎都解释得通了。
良久,黎荌轻轻叹了口气。
黎荌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试探出来又如何,自己想得到怎么样的结果呢。难道还要扯着前程往事追问他是否找过自己吗?毫无意义。
沈晏宁说的很对,过往并不重要。
他从遇到她的那一刻便认出了她,可他并没有相认的打算。
小初似是感受到主人的情绪,抬起头“喵喵”叫了两声。
手指轻轻抚过小初柔软的毛发,黎荌不由扯出一抹苦笑。
“小初,沈晏宁……是在可怜我吗……”
小初眯着眼睛,慵懒地躺在黎荌怀里,享受着黎荌的轻抚,没有回答她。
-
沈晏宁发觉,自从台风后,黎荌开始有意无意的疏远了自己。
以前只要黎荌休息,就会来沈晏宁家看小初,但是这段时间,她不仅没来看过小初,甚至连黎荌的面都没瞧见过,往常上班的点,也未见到黎荌的身影。
沈晏宁试着给黎荌发信息,得到的回复是,工作忙碌。
但沈晏宁很清楚,这是万能借口罢了。
这样子过了两周,沈晏宁忍不住给黎荌打去电话。
这次,黎荌倒是接了。
“喂。”
“是我,沈晏宁。”
“您好,沈先生。”一贯温和轻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疏离:“找我有什么事吗?”
沈晏宁直截了当:“最近很忙吗?”
那头顿了两秒:“嗯,最近在搞专题节目。”
枝叶茂盛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熄了火的黑色轿车,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
驾驶座上的人穿了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单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撑在车窗边,正偏头望向不远处的电台大楼。
不多时。
黎荌便拄着盲杖从电台大楼的旋转门出来,她今天换了支银色导盲杖,杖尖敲在大理石地面的节奏似乎都比往常快两拍。
“小初最近总对着玄关叫。”透着洁净的挡风玻璃,沈晏宁定定地望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忽然说道。
看到黎荌的身形一顿:“小初怎么了?生病了吗?”
沈晏宁面不改色地说:“它可能想你了。”
“……”
夏日的夜风将梧桐枝叶吹得沙沙作响,沈晏宁听到黎荌轻声说:“沈先生,我想接小初回家。”
沈晏宁愣了下。
听到黎荌又说:“一直是寄养在你家,总归是不方便,现在小初也适应我家了,之前您出差那次我尝试了一下,我想我现在应该可以独立照顾他了。”
“平时也好有个伴……”
沉沉寂暗里,沈晏宁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身材纤细的人身上。
沈晏宁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
沉默了几秒,沈晏宁说:“明天上午我有空。”
“嗯。”黎荌朝地铁站走去:“那明天再联系您。”
她的称呼又从“你”变成了“您”。
沈晏宁只觉得喉间酸涩,半晌应了:“好。”
挂掉电话。
那个拄着盲杖的身影停顿了一会儿,继续朝地铁站走去。
-
次日一大早,黎荌敲响了沈晏宁家的门。没多时,沈晏宁便来开门。
“沈先生,我来接小初。”黎荌站在门外,她今天穿了身墨绿色长裙,珍珠发夹将碎发挽起,干净又清爽。
“进来吧。”沈晏宁似乎刚起床,声音沙哑慵懒。
沈晏宁已经提前将小初的物品整理好,把猫粮和平时小初爱玩的玩具都打包到纸盒里。
“小初现在每天七点要梳毛,驱虫药每周四喂半片。”
沈晏宁事无巨细的叮嘱,黎荌在一旁听着,应:“嗯,我会定闹钟。”
“小初这段时间好动,前几天我给它买了个猫架,有点大,等会儿我帮你搬过去。”
黎荌在整理玩具的手指微微蜷缩:“沈先生费心。”
沈晏宁动作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
别看只是只宠物,真要整理起来东西还真不少。好在只是搬到对面,也不算麻烦。
没一会儿搬家便完成了。
沈晏宁将小初的独家定制小别墅放到窗边,小初驾轻就熟的就爬上去。
此时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砸着窗户,像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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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音符。
沈晏宁抬手,摸了把小初毛茸茸的头:“小初,你要乖点,不要调皮。”
小初伸伸懒腰打哈欠,无视了沈晏宁的话。
沈晏宁笑着又薅了把小初的头,直起身子,对黎荌说:“小初还是挺好养的,生活习惯也蛮好的,不过如果遇到什么突发事情,可以随时联系我。”
黎荌点点头:“好。”
沈晏宁看着她,犹豫了几秒,问黎荌:“以后我还能来看小初吗?”
黎荌觉得自己说不行的话,显得过于不近人情和过河拆桥。
于是她说:“当然可以,您是它的救命恩人。”
说这话时,黎荌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
沈晏宁默默的看了会儿。
“为什么想到要接小初回来?”沈晏宁突然问。
“迟早的事。”黎荌说:“总不好一直麻烦您。”
“我没觉得是麻烦。”沈晏宁说。
“那是您心善,”黎荌笑笑:“可我不能把您的客气当福气。”
沈晏宁觉得胸口憋闷。
“黎荌。”
“嗯?”
“我是做错了什么吗?”
黎荌愣了愣:“您这是什么意思?”
沈晏宁直截了当:“你最近在躲着我。”
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尽管黎荌看不见,她仍是微微侧了下头,躲过沈晏宁直白的目光。
下一秒,黎荌再次抬眸,笑道:“沈先生您误会了,我最近这段时间工作比较忙。”
究竟是不是借口,彼此心知肚明。
黎荌忽然想起一事,她说了句“稍等”,转身走进里屋,没一会儿,捏着手机出来。
“滴”“滴”——
藏在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沈晏宁拿出手机,打开微信聊天框的同时,听到黎荌的声音响起:“香薰的钱和小初的料理费,一并转给您了。”
窗外雨声渐密,水痕蜿蜒爬满玻璃窗。
不知何时,小初爬下猫架,凑到了沈晏宁的身边。它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脚踝,带来一阵细微而微妙的酥//痒感。
沈晏宁盯着转账界面上刺眼的数字,指节抵着手机边缘泛起青白。
半晌,他轻笑出声:“原来黎小姐把人情算得这样清楚。”
黎荌一时语塞。
“黎小姐把界限划得这么清楚。”沈晏宁被气笑:“连过去那么久的生日礼物都要折算成现金?”
沉默两秒,黎荌说:“这是应该的,总不能让您掏钱。”
原来还有一句话,黎荌到底没有说出口,不然显得过于不近人情。
——我们不是可以互相亏欠的关系。
沈晏宁静静的看着黎荌,喉结轻轻滚动。
忽然就想起年少那些时光。
十七岁的黎荌明媚阳光,她性格好、长得又漂亮,学习还好,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朋友,他们对她最多的评价就是随和、人缘好。可只有沈晏宁知道,一旦触及底线,黎荌有多倔。
沈晏宁无声的轻笑。
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自己还是拿她没辙。
“滴”一声,转账接收成功的提示音格外清脆。
“钱我收下了。”沈晏宁说。
黎荌松了口气。
沈晏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类似钥匙扣的东西:“这个防走失定位器,是上次买猫粮商家送的赠品。”
骨节分明的手掌摊开在她面前:“要系在小初的项圈上吗?”
防走失定位器还是挺实用。
“好。”黎荌拿过,沈晏宁掌心温热的触感一扫而过。
黎荌蹲下身子,摸索着为小初戴上。
沈晏宁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说:“定位器连接到我的手机,万一有事,可以找我。”
黎荌犹豫两秒,轻声说:“要不还是连到我的手机上吧,省得再麻烦您。”
“……”
沈晏宁再度被气笑。
过了好一会儿,沈晏宁才又开口:“黎荌,你是打算把我从小初的世界彻底抹去吗?”
13. 第 13 章
黎荌被他说的有些尴尬:“我没这个意思,您别误会。”
“那是什么意思?”沈晏宁逼问她:“抱走小初,把我买给小初的东西折现还给我,连装定位都怕麻烦到我。黎荌,当初救小初我也有份,我不是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
言下之意是,小初不是黎荌一个人的。
沈晏宁的一番话说得黎荌哑口无言,她没料到沈晏宁反应会这么大。
她有点搞不懂沈晏宁了。
如果是记忆中的那个人,是很讨厌小动物的。可他如今表现出来的态度,又是非常舍不得小初……
不过仔细想来,十年过去,喜好有变化也很正常。
想到这,她只好轻声说:“那您实在想装,装着吧。”
反正只要小初不走丢,应该也不会麻烦到沈晏宁吧。
沈晏宁:“……”
这段话的重点是定位器吗?
沈晏宁扶额。
黎荌看不到沈晏宁的表情,但从他的语气里,能听出他的愠怒。她又解释着:“您想小初的话,可以随时来看他。”
沈晏宁默默叹了口气:“黎荌,我说的不是——”
话说一半,被乍然响起的铃声打断。
沈晏宁掏出手机瞧了眼,是自己的一个病患。
“我接个电话。”沈晏宁说完,拿着手机走出黎荌家。
听着他渐渐走远的脚步声,黎荌松了口气。
等沈晏宁讲完电话已经是半个小时后,心里那股无名怒气也已消失殆尽,再去追问讨要个说法,显得自己也太过于小家子气了。
其实说到底,他有什么资格去生黎荌的气呢。
在黎荌心里,自己不过是个邻居,又有什么疏远不疏远的呢。
-
七月底,高考特别节目临近尾声,还剩一场心理讲座,基本敲定了宁康医院,黎荌终于从忙碌的工作中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日,黎荌忙里偷闲,去了趟江城儿童福利院。
她是这家儿童福利院的义工,平时有空的时候就会来给孩子们上课。虽然眼睛不便,但她长得漂亮,既会弹琴又会唱歌,对待孩子们温柔又耐心,深得小朋友的喜欢。
这天,黎荌提着两大袋文具和零食刚走进大门,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就眼尖地发现了她,立刻飞奔过来。
“黎姐姐来啦!”
很快,黎荌就被孩子们团团围住。
“黎姐姐,你很久没来看我们了!”
小男孩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黎荌认得,是那个叫小皓的男孩。
黎荌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小皓的身世尤为可怜。
小皓父母出身农村,母亲十六岁便跟着小皓的父亲来到江城打工。才刚成年,尚未到法定结婚的年纪,母亲便怀上了小皓。一对年轻的夫妻,没有文化、没有技能,也没有依靠,生活必然是举步维艰。生活的不顺,导致小皓父亲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一有不顺就打骂小皓母亲,甚至祸及年幼的小皓。
生活过得一地鸡毛,直到小皓六岁那年,小皓母亲因为发现小皓父亲出轨,两人在家里争吵时,父亲失手推了一把小皓母亲,小皓母亲的后脑勺撞上了一根长钉子,不幸去世,而小皓的父亲也因此被判了无期徒刑。
从那时起,小皓便成了孤儿。
政府也曾联系过小皓的其他直系亲属,谁知话还没讲两句,对方就说“我跟他父母早就断绝了关系,这孩子你们谁爱要谁要”,然后挂断了电话。
这之后,小皓便被送到了福利院。
院长妈妈和黎荌说这些事时,她只觉得心口酸涩难忍。
都说医院是最能体现人间百态的地方,可黎荌觉得,福利院才是。
有因残疾自小被遗弃的、有父母无法抚养的、有无依无靠的孤儿,甚至有被拐卖后无法寻到亲属的。
都是一些遭受苦难的孩子。
黎荌摸了摸小皓的头,笑着说:“抱歉啊,最近姐姐比较忙。”
她蹲下身,从袋子里取出彩笔和画本分给大家,小朋友们开心的接过礼物,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谢谢黎姐姐!”
虽然黎荌看不见,但从他们银铃般的笑声中感受到了他们的快乐。
她也跟着笑起来。
忽然,一个温润的男声从身后传过来。
“黎荌,又带这么多东西来。”
黎荌顺着声音转过头去。
程予安穿着浅蓝色义工T恤,站在黎荌身后,手里拿着一叠画纸。
“程老师。”黎荌站起身,笑着打招呼,“刚好这周工作告一段落,来看看孩子们。”
程予安同样是福利院的长期义工,美术老师,二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温和,说话时总是带着让人舒服的笑意。
他接过黎荌手中的袋子:“我帮你拿进去吧,外面太热了。”
黎荌跟着他走进活动室,空调的凉风立刻驱散了暑气。活动室里,几个孩子正在画画,看到黎荌进来,纷纷唤她黎姐姐,声音爽朗。
一个小女孩噔噔噔跑过来,朝黎荌骄傲地展示自己的画作:“黎姐姐,我会画小猫咪了!”
奶声奶气的声音。
黎荌扬起笑容:“哇,小恩这么厉害。可以跟姐姐描述一下你画了一只怎么样的猫咪吗?”
小女孩叫泽恩,因为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被父母遗弃在福利院门外。但据程予安说,泽恩从小就展露出异于常人的绘画天赋,小小年纪已经在很多同年龄段比赛中得奖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上天为你关上一扇门,必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吧。
黎荌面带笑容,静静地听着泽恩磕磕巴巴的描述着自己画的小猫咪。末了,黎荌说:“小恩画的猫咪很像我们家小初呢。”
泽恩眨眨眼睛,疑惑道:“黎姐姐,小初是谁?”
黎荌说:“我养的小猫呀。”
泽恩惊喜道:“黎姐姐养猫了啊?”
“对呀。”黎荌笑着说:“下次黎姐姐带小初来看小恩好不好?”
“好呀好呀!”泽恩开心得手舞足蹈。
其他小朋友闻言也纷纷围上来。
“黎姐姐我也要看!”
“我也要!我也要!”
小朋友的快乐总是那么简单,一包零食、一只小猫就能逗得他们心花怒放。
“好好好。”
黎荌被小朋友们簇拥着,笑着回应他们。
眼见场面有些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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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程予安拍怕手,说:“好了小朋友们,赶紧坐到位置上去,我们要上课做游戏了哦。”
小朋友们闻言,都乖乖在座位上坐好。程予安站在活动室前方,微笑地着看孩子们迅速归位。
这天上午,黎荌和程予安给福利院的孩子们上课、陪着孩子们做游戏,活动室里一片欢声笑语。虽然这群孩子们失去了家庭的温暖,但却有另外一群温暖的人填补着他们生命的拼图。
午饭也是在福利院吃的,吃完饭,黎荌哄孩子们睡午觉。
平时这些孩子们都很乖,但今天却是吵着要让黎荌讲故事,因为她们说黎姐姐的声音特别好听。黎荌也没有半点不耐烦,温声讲述孩子们最爱听的童话故事。
等哄完孩子,收拾完出来已经下午一点。
见黎荌出来,程予安走过去,递给黎荌一杯咖啡:“辛苦了。”
“谢谢。”黎荌接过咖啡,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程予安的手,她笑着说:“不辛苦,孩子们很可爱。”
俩人慢悠悠朝活动室走去。
程予安似乎注意到了这个小意外,温声说:“最近工作很忙吗?很久没见你来了。”
黎荌颔首:“嗯,最近有个专题节目。”
程予安想起来了:“是那个高考专题节目吧。”
黎荌有些意外:“程老师有听我的节目啊?”
程予安笑笑:“自然,你的那档节目很火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面对程予安的奉承,黎荌只笑笑,抿了口咖啡。
意外地发现味道很合口味:“这咖啡……”
“加了点肉桂粉。”程予安笑,“我看你上次来参加活动时喝咖啡加了这个,味道如何?”
黎荌有些惊讶程予安会记得这种小细节。
正想道谢,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程予安贴心地说:“我帮你拿咖啡。”
黎荌说了声谢谢,将咖啡递给程予安,自己则接起电话。
“喂?”
“你现在在家吗?我给小初买了些猫粮,给你送过去。”沈晏宁低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
“我现在人在福利院,可能要晚点才能回去。”黎荌下意识说:“如果不急的话……”
话到一半,被沈晏宁打断:“福利院?江城儿童福利院?”
黎荌倒是没想到沈晏宁会知道这个地方:“嗯。”
她补充了一句:“来做义工。”
恰好此时,程予安收到院长的信息,让他去一趟办公室。临走时,程予安对黎荌打招呼:“黎荌,我先出去下。”
“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正当黎荌以为沈晏宁已经挂掉电话之时,沈晏宁又开了口:“我正好在附近,迟点过去接你吧,顺便把猫粮给你。”
“啊?”黎荌愣了下,等反应过来立马说:“不用麻烦了……”
“没事,我顺路。”
“沈先生——”
没等黎荌说出拒绝的话,沈晏宁径自挂断通话,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黎荌握着手机,有些莫名其妙。
可一想到等会儿要和沈晏宁同坐一辆车,黎荌心里怵得慌。
她微微叹了口气。
14. 第 14 章
黎荌回到活动室,没过多久,程予安也从院长办公室返回,程予安跟她说院长找他是关于泽恩的事。
原来是最近有一对国外的夫妇来福利院,看到了可爱又有绘画天赋的泽恩,想收养泽恩。院长担心泽恩年纪尚小,怕生,不愿离开福利院去陌生的地方。因为画画的缘故,泽恩很依赖程予安,所以院长希望程予安能去和泽恩好好沟通,说服泽恩。
黎荌听完,沉默了一瞬。
然后问程予安:“程老师是怎么个想法。”
程予安说出自己的想法:“小恩现在年纪还小,有个温暖的家庭总归是好事。而且小恩在绘画上有天赋,将来要走艺术之路必然需要大量的资金支持。”
黎荌听懂了程予安的意思。
事实上,黎荌的想法和程予安不谋而合。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像泽恩这样有艺术天赋却又身患重病的孩子,在国内被收养的几率几乎为零。而国外夫妻优渥的家境,对泽恩来说,必然是大有帮助的。
程予安又说:“我看过那对国外夫妇的照片,很面善,家里有个儿子。当初生儿子时难产,导致无法再生育,但夫妻俩又很喜欢女儿,这才打算收养小恩。”
黎荌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描本边缘。
她轻声说:“但小恩的病——”
程予安说:“他们说不在意,并且带到国外后愿意给泽恩治疗。”
从程予安的描述来看,这样的家庭无可指摘。
这或许对小恩来说,是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黎荌问:“小恩知道这件事吗?”
程予安摇摇头:“院长希望我先和小恩聊聊。”
话音顿了顿。
“但你知道的,那孩子很敏感。上次浩浩被收养时,她躲在画室里三天不肯出来。”
黎荌想起一年前那个雨天,她找到蜷缩在颜料柜后面的泽恩,小女孩用沾满水彩的手抓住她的衣角,声音细如蚊呐:“黎姐姐,为什么大家都不要小恩了,爸爸妈妈不要小恩,连浩浩哥哥都不喜欢小恩,离开了小恩。”
彼时的黎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一遍遍抚摸泽恩的背,直到小女孩在她怀里哭累了睡着。
下午,等孩子们醒来后,程予安便把泽恩带到画室。黎荌等在外面,紧张的关注着画室的声响。
大约半个小时后,画室的门打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扑过来,抱住黎荌的腿,软糯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黎姐姐。”
心里霎时一软。
黎荌蹲下来,将小小的人儿抱进怀里,听到泽恩哽咽着说:“黎姐姐,我要离开这里了。”
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手背上。
黎荌摸索着捧起泽恩的脸,触到满手潮湿。
她故意用轻快的语气问道:“小恩害怕坐飞机吗?”
泽恩摇摇头,抽噎着把脸埋进黎荌肩头:“小恩不怕,但是程老师说下周要体检,像上次浩浩哥哥那样......然后就不见了......”
黎荌抱着泽恩,轻轻摸她的头,她说:“小恩真勇敢。小恩,浩浩哥哥虽然离开了我们,但是他现在有一个温馨的家,有很疼爱他的爸爸妈妈,现在过得幸福——”
黎荌温柔的声音如春风般拂过。
“过不了多久,我们小恩也会有一个家呢,也会像浩浩哥哥一样幸福。所以小恩,不要害怕分别,有时候分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小小的泽恩似懂未懂,眨眨眼睛,一颗豆大的眼泪从脸颊滑落。但她听懂了一句话,浩浩哥哥过得很幸福。
她搂着黎荌的脖子,哽咽着问:“有了爸爸妈妈就会幸福吗?”
黎荌笑笑:“当然啦,爸爸妈妈会宠你爱你,把小恩当成小公主。而且我们小恩,还会有个哥哥,他们会像我们一样喜欢小恩的。”
“可是……”泽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黎荌:“黎姐姐和程老师会来看我吗?”
黎荌身形微顿。
程予安蹲下身,轻轻擦去泽恩脸上的泪水:“小恩的家有些远,黎姐姐和程老师去看你会不方便。但是小恩相信我,等你长大了,我们肯定有机会再见的。”
泽恩眨眨大眼睛:“等我像黎姐姐一样漂亮的时候吗?”
黎荌一愣。
程予安看了眼黎荌,收回视线,笑着回:“嗯。到时候小恩画一幅最美的彩虹给我们看,好不好?”
泽恩抽泣着点点头,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纸:“这个是我画的黎姐姐和程老师,送给黎姐姐……”
画上是三个手拉手的人,中间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格外灿烂。
黎荌听到程予安克制的呼吸声,然后给她描述画面内容。
黎荌听完,小心的折叠起这幅画,放进自己包里。
她说:“谢谢小恩。”
经过黎荌和程予安的努力,泽恩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也愿意试着去接受新家庭。小朋友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会儿,又开心得和黎荌打成一片。
就在这时,低沉的男声突兀的响起。
“黎荌。”
程予安顺着声音望过去,发现活动室门口站着位男人,他穿着白色短袖黑裤子,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干净。但他的眼神却深邃幽深,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程予安的动作微微一顿。
小朋友们见到陌生的叔叔,纷纷往门口张望。
泽恩扬起稚嫩的脸庞,好奇地问:“黎姐姐,这位叔叔是谁呀?”
沈晏宁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他手里还提着那个印有宠物店logo的纸袋,目光却落在黎荌身上。
“黎姐姐的朋友。”黎荌没想到他真会找来,转向沈晏宁的方向:“你怎么……”
“给小初买了点猫粮,正好顺路。”沈晏宁淡漠的目光扫过程予安,落到泽恩身上。小女孩正怯生生地往黎荌身后躲,却又忍不住偷瞄这个陌生的叔叔。
程予安站起来,自然而然挡在泽恩面前,他伸出手:“您好,我是程予安。”
沈晏宁看了他一眼:“免贵姓沈。”
两个男人的手在空中短暂的相握,瞬间分开。
沈晏宁的视线越过程予安,看向黎荌,黎荌正好也走过来,跟沈晏宁说:“辛苦沈先生了,特地跑一趟,其实改天给我也是一样的。”
黎荌语气里的疏远令沈晏宁眼神一暗。
他默了几秒。
程予安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识趣地说道:“黎荌,既然你朋友来了,我先去一趟院长办公室。”
黎荌点点头:“好的。”
程予安朝沈晏宁礼貌性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沈晏宁将手中的纸袋递给黎荌:“给小初买了点罐头和猫粮。”
黎荌接过,温声说:“谢谢。”
沈晏宁扫了眼周围的环境,问她:“你经常来这?”
黎荌点头:“有空就会来,孩子们都很可爱。”
活动室里只剩黎荌和沈晏宁两个人,周围孩子们的欢笑声显得格外热闹。
沈晏宁对于孩子、尤其是闹腾调皮的小孩,实在无法将他们与“可爱”联系到一起。
他未置可否地扬了下唇,又问:“你这里什么时候结束?我正好也下班了。”
黎荌顿了顿:“我可能还要等一会儿。”
言下之意是让他先回去。
沈晏宁静静地看了她两秒。
“不急,”他单手插进裤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我等你。”
“……”
黎荌斟酌着措辞:“您忙的话先回去吧。”
这是变相在赶他了。
沈晏宁倒也不生气,淡淡地说:“我不忙。”
黎荌一时无语。
沈晏宁的目光落在黎荌微微抿紧的唇上,她似乎还在思考如何婉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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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此时。
程予安从院长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见两人仍站在原地,笑着走近:“你们怎么还站在这呢。”
听到这话,沈晏宁扫了他一眼。
程予安愣了下,直觉告诉他,眼前这男人对自己有莫名其妙的敌意。
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从容自若,他笑着说:“黎荌,院长说那对夫妻想先跟小恩视频通话,时间安排在明天,如果一切手续没有问题的话,他们打算下个月就带小恩过去。”
黎荌讶异:“这么急?”
程予安“嗯”了声:“国外的医生档期不好约,他们想早点带小恩过去治疗。”
黎荌有些担忧:“不知道小恩能不能适应……”
见黎荌脸上露出不舍之情,程予安柔声笑道:“舍不得了?”
黎荌轻轻叹了口气,头不自觉转向声源,那里有一群孩子在玩笑,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是有点。”她说。
程予安笑着说:“分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遇,这是你告诉小初的。”
这样的揶揄不由得让黎荌笑起来:“大人和小孩的区别在于,小孩会言为心声,而大人,却容易口是心非。”
程予安被逗笑。
另一边。
沈晏宁瞧着黎荌和程予安旁若无人的谈论着关于泽恩的事,不由得抿紧了唇线。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黎荌身上,将她整个人勾勒得越发温柔恬静。她浅浅笑着,眼睛像一弯月牙,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沈晏宁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闯入了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
他错失了许多黎荌的时光。
过了好一会儿,黎荌仿佛才察觉到沈晏宁的存在。她转头对沈晏宁说:“不好意思沈先生,我这里还有些事要和程老师沟通,您可以在福利院逛逛。”
她顿了顿:“逛完您先回去吧,我可能会晚点。”
沈晏宁只觉得胸口闷得慌,他沉声说:“这里有点偏,太晚回去不安全。”
黎荌笑笑:“不会太晚,真太晚了,麻烦程老师送我一下。”
沈晏宁身形微顿,视线再次扫向程予安。
程予安也没想到黎荌会提到自己,下意识推了推眼镜,温和的笑道:“对,我开车来的,很方便,也顺路。”
沈晏宁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两秒,最后定格在黎荌脸上。
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他回应,可她的语气里分明已经做了决定。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行。”
他又说:“猫粮我带过去,给你放门外。”
黎荌说:“谢谢,麻烦您了。”
“不客气。”
沈晏宁语气平淡的说完,从黎荌手里拿过纸袋,转身往外走。
程予安看着沈晏宁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听到黎荌轻声说:“谢谢程老师。”
程予安收回目光,笑着问:“何谢之有?”
“谢谢你帮忙解围。”
程予安笑笑,“嗐,这算什么解围。不过我只是比较惊讶,你会愿意让我送你回家。”
曾经回去晚了,程予安也有过和沈晏宁一样的担忧,提出送黎荌回家,都被黎荌拒绝了。
闻言,黎荌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回去的。”
“黎荌,可不兴这样的啊。”程予安打趣道:“哪有过桥抽板的呢。”
黎荌被他说的脸上一红。
别说,还真有点这个意思。
程予安笑着说:“我真顺路,而且我的是新能源汽车,不费钱。”
与此同时。
福利院侧边的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沈晏宁坐在车里,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静静看着程予安的车缓缓驶离。
他垂眸盯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半晌,才将烟捏碎在掌心。
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那个讲座,我去。”
15. 第 15 章
缓慢行驶的车上,程予安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坐在副驾驶的黎荌,她安静地望着窗外,虽然看不见,但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收回目光,程予安轻声问:“在想什么呢。”
黎荌回过神来:“在想小恩。她那么小,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但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程予安柔声说:“那对夫妇的资料我看过,丈夫是企业高管,妻子是钢琴老师,家境优渥,在瑞士还有家族信托基金。他们能给泽恩的,是福利院和我们永远给不了的。”
黎荌当然也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心里到底还是会有不舍。
黎荌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边缘,不禁苦笑道:“每次送走一个孩子,心里都会空落落一阵。”
程予安没有立即搭话,一时沉默。
直到遇到红灯,停下车,程予安才开口:“黎荌,有件事我下午没跟你说。”
黎荌顺着声音“望”向程予安:“什么?”
程予安似乎在斟酌用词,过了两秒才说:“上个月体检的结果出来了,小恩的心脏问题比预想的严重。国内的治疗方案和费用,院长担心福利院承担不起。”
黎荌的心猛地被揪了起来。
她知道泽恩有先天性心脏病,但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
听到程予安继续说:“怕是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院长和那对夫妻谈过,他们并不介意,并愿意为小恩治疗。”
“……我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黎荌不再吭声。
车厢内的气氛逐渐变得沉重。
一路无话,车内只剩导航里清脆的女声在播报路况。
良久,程予安看了眼黎荌,试着转移话题:“刚才那位沈先生,是你朋友吗?”
黎荌没想到程予安会再次提起沈晏宁。
“邻居。”黎荌简短的解释着两人的关系,“当初是他和我一起救的小初。”
怕他误会,黎荌又解释:“就是我的那只猫。”
“我知道。”程予安笑笑,目光注视着前方路况:“看来沈先生是位热心的邻居。”
他想起沈晏宁冷峻的面孔和淡漠的目光,笑着说:“倒是和他的外表不太相符。”
黎荌不明所以:“嗯?”
程予安解释着:“沈先生看着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听到这个形容,黎荌不禁笑起来。
脑海里闪过年少时的沈晏宁,那时的他总是板着一张脸,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那时候,她总怪他过于少年老成,有时连老师都不敢轻易去触他的逆鳞。
唯有黎荌知道,私底下的沈晏宁有多幼稚和黏人。
收回思绪,黎荌下意识说:“嗯,他就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等话出口,恍然察觉失言。
耳根微微发烫。
好在程予安识趣的没再追问下去。
半小时后,车子缓缓在黎荌公寓楼下停下。
黎荌开车门,下车,跟程予安道谢:“谢谢程老师,今天麻烦了。”
“不客气。”
目送黎荌走进公寓大门,程予安才缓缓驱车离开。
路上,他想起沈晏宁站在福利院门口时的眼神。
——那种带着审视和隐隐敌意的目光,绝不仅仅是一个邻居会有的表情。
而此刻的黎荌,刚进楼栋门厅,就听见一声熟悉的猫叫声。
黎荌愣了下,轻声唤:“小初?”
话音刚落,立刻有一团毛茸茸扑到她腿边,亲昵的绕着她蹭来蹭去。黎荌蹲下身,抱起小初,惊奇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明明记得出门前把小初放在家里的。
“是不是没关好门窗,小初偷跑出来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黎荌吓了一跳。
她抬头“望”向声源方向,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沈晏宁就站在几步开外。
不知为何,黎荌心跳微微加速:“沈先生还没休息?”
沈晏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径自说道:“小初的猫粮还在我这里。”
脚步声渐渐靠近,一个纸袋递到黎荌手里。
黎荌接过,说:“其实不用特意……”
“没有特意。”沈晏宁打断她,沉声说:“正好出来扔垃圾。”
漏洞百出的借口,但黎荌并没有揭穿这个谎言。
黎荌点点头,“那谢谢了。”
她拄着盲杖朝自家门口走,小初亲昵的围绕在她的脚边。
到家,开锁,正要进门,突然又听到沈晏宁叫她:“黎荌。”
黎荌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这才转过身来“望”向沈晏宁。
她询问道:“沈先生什么事?”
沈晏宁的脚步声走近:“你的东西掉了,是一幅画。”
黎荌反应过来,应该是泽恩送她的那幅。
她接过画,道谢:“太感谢沈先生了。”
沈晏宁的视线从黎荌脸上转移到那幅笔法略显稚嫩的画上。
他一眼便能认出,画上的三个人,分别是黎荌、程予安,和那个叫小恩的小姑娘。三个人亲昵的依偎在一起,笑容阳光灿烂,任谁看了都会误以为是一家三口。
沈晏宁盯着那幅画看了好几秒,又看到黎荌如获至宝般的将画收起来。他忍不住问道:“你很重视这幅画?”
黎荌颔首:“这是小恩送我的。”
沈晏宁问:“就是马上要被收养的那个小姑娘?”
提起这事,黎荌心里不免再次泛起一阵失落:“嗯。”
沈晏宁沉默下来,就当黎荌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要进屋时,又听到沈晏宁开了口:“那个程予安是谁?”
黎荌脚步一顿,没理解他这话的意思。
“程老师?他是福利院的义工。”
“我的意思是,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空气在沈晏宁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凝固。
默了一瞬,黎荌平静道:“程老师是我的朋友。”
“朋友?”黎荌听到沈晏宁轻轻笑了下,声音里染上几分冷意:“他可未必会这么想。”
黎荌能听出沈晏宁话语里的揶揄,她不懂沈晏宁到底想干嘛,微微拧起眉头:“沈先生,程予安是我的朋友。我和他一起在福利院做义工六年,他是孩子们最信任的人。”
沈晏宁冷笑:“也包括你?”
黎荌只觉得呼吸微滞。
半晌,黎荌冷声道:“沈先生,您是不是僭越了?”
听到这话,沈晏宁眸光微沉。
“虽然您帮过我很多,我也非常感谢您,但是我交什么朋友,跟您无关,我信任谁,应该也轮不到沈先生来指手画脚吧。”
黎荌的声音里难得的染上冷意,连带说出来的话都带了几分攻击性。
沈晏宁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时间不早了,”黎荌最终选择结束这场对话,“再见,沈先生。”
她不等沈晏宁说什么,转身摸索着向自己的公寓走去。小初在她脚边亦步亦趋,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仍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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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处的沈晏宁。
门“砰”一声关上。
进到屋里,黎荌背靠在门板上,静静听到对面开门、关门的声响,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放下猫粮袋子,蹲下来抚摸小初柔软的毛发,试图平复自己莫名加速的心跳。
这么多年来,她早已养成处事不惊的态度,遇事不惊、不怒、不辩是她的处事信条,所以这些年来她几乎没有跟任何人起过冲突,偶尔工作上遇到矛盾,也能理智的去解决。
这次是黎荌第一次,露出尖锐的一面。
可那种状况下,她实在是生气。他不理解沈晏宁到底想干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沈晏宁会对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产生这样的敌意。
莫名其妙的。
黎荌懊恼的站起来,有那么一刻,她想到了搬家。
自从得知沈先生是沈晏宁后,她再也无法像之前那般和他相处。每次遇到他,黎荌的脑海里总会下意识闪过年少时期的那张脸。
清冷的、张扬的、桀骜的……
黎荌惊讶的发现,她竟然还能清楚的想起记忆中的沈晏宁。
这样的感觉非常糟糕。
-
次日是周一,中午的时候,程予安打来电话,说泽恩和国外那对夫妻通过了电话。
黎荌问:“怎么样?”
电话那头程予安温柔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很顺利,那对夫妇很友善,小恩虽然一开始有些害羞,但后来也能和他们简单交流了。”
“那对夫妇很喜欢小恩,也很有心,特意去华人朋友那学习了中文,虽然发音很不标准,但能和小恩简单的交流。”
听到程予安的话,黎荌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是个很温馨的家庭,小恩会健康快乐的成长。”程予安顿了顿:“黎荌,你可以放心了。”
黎荌轻轻“嗯”了一声:“小恩大概什么时候走?”
程予安说:“他们希望尽快,明天他们就飞过来,签证办下来就走,估计一个月左右。”
黎荌呢喃:“……这么快。”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程予安安慰她:“黎荌,不要难过。”
经过昨晚,黎荌早就想通了。她笑着说:“不会,我为小恩开心。”
“那就好。”程予安说道:“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去看小恩吧。”
专题项目临近收尾,黎荌近来比较忙。她思索了一下,说:“工作日怕是没时间,周六吧。”
程予安说:“好,周六见。”
挂完电话,黎荌继续忙碌的工作。
下午三点左右,丁淼淼跑过来跟她说,宁康医院的对接工作人员来电告知原先定的王医生有事不能来,换了另一个医生,大概六点钟到,提前对一下流程。
黎荌没想到他们来那么早,交代了丁淼淼几句便没在意。
早早吃过晚餐,黎荌在会议室等候。
六点钟不到,丁淼淼接到电话,说宁康医院的心理专家已经到了,她连忙下楼迎接。
不多时,会议室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黎荌听到丁淼淼清脆的声音:“沈医生,这边请。”
刚站起身的黎荌瞬时动作一顿。
沈医生?
丁淼淼噔噔噔跑过来,凑在黎荌耳边轻声说:“黎姐!宁康医生的心理专家竟然是你的邻居沈先生!”
声音里满是惊喜与八卦。
黎荌心跳微微加速。
耳边响起那道低沉且熟悉的声音。
“黎主播,你好,我是沈晏宁。”
16. 第 16 章
沈晏宁伸出手,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克制,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黎荌却是愣了好几秒钟。
直到丁淼淼轻轻推了她一下,黎荌方才缓过神来,她略显慌张的伸出手。
双手相握。
黎荌的指尖微微发颤,在触碰到沈晏宁手掌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电流似乎从接触点蔓延开来。沈晏宁的手掌宽厚而干燥,指腹有隐隐薄茧,与她记忆中那个少年修长的手指非常相似。
怔愣几秒,沈晏宁的拇指在她手背上不动声色的轻轻按了下,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
黎荌瞬时如梦初醒,仓促地收回手,耳尖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
“您好,我是黎荌。”
稳住心绪,她做了自我介绍。
一旁,丁淼淼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好一会儿,明明相熟的两个人,这会儿却装起陌生人来了。
饶是她再后知后觉,都看出两人的不对劲儿。
丁淼淼看着两人别扭的样子,打破僵局率先开口道:“沈医生,要不要先过一下节目大纲?”
沈晏宁收回落在黎荌脸上的目光,转头看向丁淼淼:“好。”
黎荌借着这个空档深吸一口气,她摸索着在会议桌边缘坐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心里早有准备,这层纸迟早都会被捅破,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是工作场合之下,叫她有些无措。
好在后续的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沈晏宁对节目流程提出了几个专业建议,声音沉稳有力。涉及到专业领域,黎荌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补充几句。
丁淼淼翻着流程表:“最后一个环节是听众热线,沈先生需要准备一些常见心理问题的应对建议。”
沈晏宁沉着回道:“没问题。”
顺利的对完流程,丁淼淼看了两眼黎荌和沈晏宁,识趣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对黎荌说:“荌姐,我先出去准备资料,要不你再和沈医生沟通下细节?”
说完,不等黎荌反应,推门出去。
会议室的门再次合上。
安静的氛围里,轻微的声响也显得格外清晰,黎荌听到坐在对面的沈晏宁起身的声响,脚步声在慢慢靠近。
黎荌倏然站起身。
慌张中,膝盖磕到了桌角边缘,突如其至钻心般的疼痛令黎荌的脑子嗡嗡作响。她堪堪忍住,努力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尽管如此,她的动作和细微表情的变化仍全数落入沈晏宁眼里。
沈晏宁脚步微顿,看到黎荌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客套的跟他说:“沈医生,您坐会儿,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淼淼说,我先去一趟领导办公室。”
说罢,不待沈晏宁回应,径自拄着盲杖,熟门熟路地朝门口走去。
快到门口时,手臂却被一双宽厚的手攥住。
脚步停住。
黎荌转过头去“看”沈晏宁,脸上满是讶异。
沈晏宁的掌心微凉,但被他握住的地方却熨出灼热的温度,黎荌下意识想要挣脱,却不想被他更用力地扣住手腕。
黎荌吃惊地抬起头:“沈医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沈晏宁松沉沉开口:“你别躲。”
说完这句话,这才松开手。
黎荌侧过身子,揉了揉被他扣过的手腕。
听到这话,不由得冷笑:“沈医生这话说的,我又没做对不起您的事,为什么要躲着您。”
黎荌阴阳怪气的话,令沈晏宁又沉默了几秒。
见沈晏宁不再开口,黎荌说了句“您休息会儿”以后,推门离开。
-
八点整,节目正式开始。
录音棚里的灯光柔和而温暖,黎荌坐在主播台前,耳麦里传来导播的倒计时声。一股淡淡的雪松清香萦绕在鼻间,时刻提醒着黎荌,沈晏宁就坐在自己身旁。
这让她略感别扭。
“三、二、一开始。”
“各位听众晚上好,这里是《蓝色信封》,我是主持人黎荌。”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润且平稳,尽管是广播,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容,专业且从容。
“今天我们很荣幸邀请到宁康医院心理科主任沈晏宁医生,为大家解答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
“……”
整期节目非常顺利。
沈晏宁丝毫不怯场,他本就好听的声音,经过麦克风的处理越发低沉蛊人,连现场的导播都化身成了迷妹。
’
沈晏宁的回答专业而富有同理心,与平日冷漠的形象判若两人。
听众热线环节,一位母亲打进电话,哽咽着讲述自己那位自闭症孩子,讲到后来情绪越来越失控。导播室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生怕发生直播事故,唯有沈晏宁平静的听完那位母亲的哭诉。
然后,沈晏宁用低沉却无比柔软的声音鼓励着那位母亲。
末了,他说:“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有时候最好的治疗,就是无条件的爱和陪伴,我相信您的孩子肯定能感受到您的爱与关心。”
在沈晏宁的安抚和鼓励下,那位母亲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导播室的工作人员也跟着松了口气。
最后一个热线环节结束,节目结束的提示音同时响起,黎荌做了结束语。
舒缓的背景音乐响起,黎荌摘下耳机,紧绷的情绪终于松懈下来。导播间里响起工作人员的掌声,丁淼淼推门进来,声音里带着兴奋:“荌姐!今天实时收听率又创新高了!”
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黎荌转身对沈晏宁说:“辛苦沈医生,感谢。”
丁淼淼在旁感叹:“沈医生你太厉害啦!刚才那位女士情绪崩溃成那个样子,我们差点以为要收不了场了!您是怎么做到这么冷静的呀?太佩服了!”
沈晏宁摘下耳机站起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职业习惯而已。”
目光若有似无的扫过黎荌,他又说:“黎主播今天也辛苦了,我经验不足,谢谢你几次帮忙圆场。”
“您客气了。”黎荌平静地回道:“也是我的职业习惯。”
沈晏宁假装没听出她话语里的几分揶揄,微微扬了下唇,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
电台顶楼有个露台,遮阳伞桌椅沙发茶具咖啡机一应俱全,是工作人员闲暇时间休憩的圣地。
此刻,刚下播的黎荌独自一人在露台上给自己泡了杯茶。
夜风微凉,轻轻拂过黎荌的脸颊,带走了些许心头的燥热。
黎荌双手撑在栏杆上,仰头感受着城市的灯光在眼前晕染开的模糊光晕。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股熟悉的雪松香气息,携裹着咖啡的醇苦香味,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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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飘过来。
黎荌下意识绷紧了脊背,旋即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没想到江城的夜景这么漂亮。”
醇苦香味愈发浓郁,是沈晏宁将咖啡递到了黎荌面前。但黎荌并没有接,转过身来问道:“沈医生怎么会来这里?”
转而想到,定是丁淼淼说的。
沈晏宁似是猜到了她的心意,轻轻笑了笑,说:“别怪淼淼,是我问的她。”
黎荌在心里暗暗骂了句丁淼淼。
这个没眼力见的家伙,没发现她根本不想和沈晏宁呆一块儿吗!
“是生椰拿铁,”沈晏宁隔着半步的距离,将咖啡递给黎荌,“我记得你不爱喝太苦的咖啡。”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令黎荌失神了好几秒。
高三那年黎荌迷恋上咖啡,每个周末去图书馆复习,少年总会递上一杯热腾腾、甜滋滋的生椰拿铁,而他自己,则最钟意苦涩的黑咖啡。
那时候她总调侃他,没苦硬吃。
他不恼,却会趁黎荌不注意时偷偷亲她一口,看着她因为尝到苦涩之味而跳脚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美好的画面转瞬即逝。
黎荌从年少时光里缓过神来,她摇摇头:“沈医生大概是认错人了,我不爱喝生椰拿铁。”
沈晏宁:“……”
沈晏宁拿着咖啡的手顿了下。
沉沉夜色里,身后是绚烂多彩的五彩霓虹,将这座本就繁华的大都市映照得更加璀璨夺目。黎荌就站在露台边缘,碎发被夜风吹得轻轻扬起。
沈晏宁望着她瘦削单薄的身影,喉间微顿。
下一秒,他轻轻笑了下:“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真是抱歉。”
沈晏宁收回手,将咖啡放到身旁的桌子上。
这样的氛围下,黎荌只觉得心口闷得慌。她一刻也待不下去,正想离开,听到沈晏宁又开了口。
沈晏宁的声音很轻。
他说:“黎荌,我跟你道歉。”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道歉,黎荌愣了下。
动作顿住。
沈晏宁低沉的声音像古老的梵钟,一下一下敲进黎荌心里:“我为我昨天的鲁莽向你道歉,对不起,你别生气。”
露台昏黄的灯光伴随着淡淡的月光投在黎荌精致的五官上,她浓密的羽睫轻轻颤了颤。
黎荌偏过头,收起了方才的锐利,缓声说道:“沈医生言重了,我没有生气。”
她的表情和她的话语一样冷淡。
“您之前对我的帮助我一直铭记在心,将来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您。”
沈晏宁望着她刻意疏离的侧脸,双眸微微一沉。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喉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勒得喘不过气,声音越发低沉:“黎荌,我从来想过让你报答我。”
黎荌顺势点点头:“施恩不图报,我知道您是好人,但我不能不识好歹。”
又是一张好人卡。
但她这般疏离的模样,令他实在难以忍受。
沈晏宁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黎荌跟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栏杆。
沈晏宁见状,动作顿住。
好半晌,沈晏宁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仿佛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奈。
“黎荌,我们之间非得这样吗?”
17. 第 17 章
夜风忽然变得凛冽,将黎荌披肩的发丝吹得越发凌乱,心也跟着越发的乱起来。
她努力克制着心里那股情绪。
过了好几秒,才扬了下嘴角,反问道:“我们之间应该是怎样的?”
沈晏宁又被她的话堵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黎荌看不到沈晏宁此刻的表情,但从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中,能判断出他此刻的心情。可她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沈晏宁,只是朝他礼貌性的颔了颔首,拄着盲杖转身离开。
可还没走两步,手腕再次被一双宽厚的手攥住。
尽管她看不见,但仍能感受到沈晏宁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挡在了她面前。
沈晏宁说:“黎荌,我是沈晏宁。”
他重复着自己的名字。
这次,黎荌没有挣脱,任由他攥着自己纤细的手腕,感受着他掌心的体温。
“我知道。”黎荌淡淡的回道:“您下午做过自我介绍。”
沈晏宁眉心紧锁:“你不记得我了吗?”
听到这话,黎荌仰起头来“看”他两秒,忽然笑起来,眉眼弯弯:“记得啊。”
沈晏宁心下一喜。
却又听到黎荌说:“您是我的邻居啊。”
沈晏宁身形微顿,手突然收紧。
手腕处的力道忽然加重。
黎荌吃痛,微微拧眉。
沈晏宁意识到什么,忽然松开了手。
“抱歉。”
沈晏宁的声音越发的沙哑,他看到黎荌白皙的手腕上印出一道浅粉色的红痕。
“可是黎荌……你真的只当我是邻居?”
黎荌在揉手腕的动作顿住。
静了几秒,她才垂下头继续揉手腕:“不然呢?”
沈晏宁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
“好。”他点点头,尽管知道她看不见,“那从今天开始,我们重新认识。”
黎荌愣了愣,没懂他的言下之意。
下一秒。
沈晏宁往前一步,他一字一句的说:“我是沈晏宁,宁康医院心理科医生,二十六岁,南城人,曾经就读南城一中。从明天开始,我会每天给你带一杯生椰拿铁,直到你承认记得我。”
夜风将沈晏宁低沉的声音撕成一片一片,散落在黎荌耳畔。
黎荌半天缓不过神来。
良久,她叹了口气说:“沈医生,这样有意思吗?”
话音刚落,忽然感觉一阵温热的气息靠近,独属于沈晏宁身上的那股雪松气息越发浓郁。
“有意思。”沈晏宁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比起你装失忆有趣多了。”
“……”
黎荌往后退了半步,怒极反笑:“贼喊捉贼!到底是谁在装失忆?”
沈晏宁忽然笑了下,声音里多了几分蛊惑:“那你是承认记得我了?”
黎荌根本没心思在这里跟他车轱辘这件事,于是稳了稳心绪,冷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回家了,请沈医生让开。”
沈晏宁非但没退,反而更近一步。
黎荌被迫又退了一步,她拧眉望向他,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
她说:“好狗不挡道!”
沈晏宁愣了下,忽然“噗嗤”笑出声。
十年前的黎荌就不会吵架,十年过去依然如此,这大概是她能想到的最凶狠的话了。可这样生着气的黎荌,却越发的鲜活起来,与十年前那位活泼开朗的小女孩的身影不断重叠。
沈晏宁不由得微微俯下身,抬手,拢了下她鬓角被夜风吹乱的碎发。
“黎荌,你还是这么不经逗。”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沈晏宁指腹的温热,令黎荌的身体瞬时僵住。
回过神来,她猛地推开他:“沈晏宁,你到底想干嘛?!”
沈晏宁却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得逞后的愉悦:“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
不知是因为夜风,还是因为情绪激动,黎荌的身子微微颤抖,她不愿再与沈晏宁纠缠下去,用力捏着盲杖,往外走。
却还是被沈晏宁一把拉住。
这次他的力道并不大,只是温柔的握着她的手。
这回,黎荌用力甩开沈晏宁的束缚。
沈晏宁愣了下,说:“我想确认一下你是真的不记得还是……”
“记得怎么样?”
话被黎荌打断:“不记得又能怎样?”
黎荌背对着沈晏宁,瘦削的肩膀微微抖动,连带着说出口的话都带着几分颤意:“沈晏宁,捉弄我很意思吗?看我狼狈无助的样子很有意思吗?看我笑话很有趣吗?”
沈晏宁的笑容瞬间凝固。
看见黎荌瘦弱背影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
“不是这样的……”
沈晏宁上前一步想解释,声音里有前所未有的慌乱:“我从来没有想看你笑话,只是……”
“是,你没笑话我,你只是在逗我。”黎荌的声音很轻,她努力抑制着情绪,缓缓转过身来,“你说我假装失忆,那么你呢?遇见我的那一晚,你明明就认出了我,对吗?”
沈晏宁一时语塞。
“你目睹我所有的狼狈和无助,可你什么都没说,你伪装成一个陌生人,让一无所知的我接受着你的施舍与馈赠。甚至在我试探时,你仍选择了隐瞒,把我当成一个傻子。”
“你想隐瞒的时候,就选择否认;你想相认了,又擅自戳穿这一切。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
她空洞却漂亮的双眸里泛起点点星光。
“当然我知道你是同情我,我谢谢你的怜悯和施予。”
沈晏宁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最会治疗人、最擅长安慰人的知名心理医生,此刻却无言以对。
黎荌却是微微笑起来:“沈晏宁,我们都不再是十七八岁的孩子了,我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以后,请你放过我,曾经,我们不曾亏欠过彼此,将来,各自过好自己的生活吧。”
夜风凛凛,沈晏宁望着黎荌转身离去的背影,终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黎荌很少遇到沈晏宁,即便偶尔碰到,黎荌也会仗着眼睛看不见装不知道对方是沈晏宁。
沈晏宁也很识趣地未再打扰黎荌,只是每天黎荌下班回来,门口的矮柜上总会放着一杯香气扑鼻的生椰拿铁。
尽管黎荌从来没喝过这杯咖啡。
生活似乎又恢复到以往的轨道上,但只有黎荌自己知道,再次频繁发作的梦魇,早已扰乱了平静的生活。她也没再去过宁康医院,怕遇上沈晏宁,反倒是姜铭初打来电话关心她,都被黎荌搪塞过去。
好在泽恩的事情进行的很顺利。
八月中旬,泽恩被养父母带到了国外,离开前,黎荌和程予安去看了她一回。小小的孩子抱着黎荌的腰不松手,哭得衣角洇湿一片。
黎荌也红了眼眶。
但泽恩很懂事,虽然不舍,还是乖乖的跟小伙伴们告别,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再哭闹。
八月底。
程予安得到消息,泽恩的心脏手术非常成功,后续只需要观察,预后好的话可以痊愈,基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黎荌哽咽了,为泽恩感到开心。
电话那头的程予安似是察觉到异常,柔声说:“黎荌,我们赌对了。”
黎荌笑起来:“嗯。”
“谢谢你,程老师。”黎荌又补充了一句。
程予安调侃着,缓解气氛:“你谢我什么?”
“很多。”黎荌说:“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和帮助,如果没有你,小恩可能不会这么快找到合适的家庭。”
程予安轻轻笑了下:“这是我应该做的。对了,这周六有空吗?请你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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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荌握着手机顿了下。
程予安笑着说:“别紧张,就是庆祝一下。”
被戳穿,黎荌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好,不过这顿饭得我请。”
程予安不和她争,应了:“行,那我可要大吃特吃了。”
周六晚上。
程予安带黎荌去吃日本料理。虽然黎荌和程予安相识已久,但这是黎荌第一次,作为朋友的身份和程予安单独相处。
起初她还有些忐忑。
幸而程予安是个幽默且风趣的人,他懂的东西很多,也善于交谈,席上气氛很快轻松起来。
他会细心地为黎荌夹菜,耐心地描述每一道料理的摆盘和口感,甚至偶尔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逗得黎荌忍不住笑出声来。
晚餐结束后,程予安送黎荌回家。车停在小区外,俩人并肩往里走,程予安走在黎荌身侧,刻意放慢脚步配合她。
今夜的风有些大,吹得黎荌的发丝直往脸上贴。
黎荌抬手拢了拢,说:“今天风有点大。”
“嗯,这两天又有台风。”程予安叮嘱道:“回家记得关好门窗。”
黎荌笑着应了,想起一个多月前的那次超强台风,下意识呢喃道:“希望这次不会太大。”
察觉到黎荌的担忧,程予安宽慰说:“不用担心,这次风力小很多。”
黎荌轻轻嗯了声。
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程予安偏头看了黎荌几秒,温声说:“黎荌,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找我。”
面对程予安的善意,黎荌笑笑,“好。”
俩人就这么一边闲聊着往里走。
快到黎荌那栋楼时,程予安忽然停住了脚步:“黎荌。”
黎荌跟着停下来,偏过头去“看”他:“嗯?”
沉默了两秒,程予安才开口:“其实今天约你吃饭,不只是为了庆祝小恩的事。”
黎荌不明所以:“是有其他事吗?”
程予安顿了顿,似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方才开口道:“黎荌,你是个特别好的女孩。”
突兀的一句话,令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黎荌微怔,心头忽然微微一跳。她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盲杖。
“如果你愿意,我想正式追求你。”
程予安的声音很轻,却又十分清晰,伴随着夜风一字一句蹿进黎荌耳内。
黎荌没想到程予安会如此直白,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程予安也不急,耐心地等待着黎荌的回复。
半晌,黎荌垂下头,低声说:“程老师,我想我们并不合适。”
这样的拒绝在程予安预料之内,所以他并没有太难受,反而在看到黎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的模样时,扬唇笑了笑。
此时此刻,他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安慰她不必太自责。
可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这股冲动。
程予安只是温声说:“合不合适需要相处过才知道,或许你可以尝试着给我一个机会呢?”
黎荌心绪翻滚,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直以来只把程予安当朋友看待,从未往其他方面考虑。
“程老师,我……”
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程予安笑起来:“你不用现在给我答案,可以回去好好想想。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黎荌,你有被爱的资格,也有选择爱人的自由,更有拒绝的权利。”
“我很喜欢你,但希望我的喜欢不会成为你的负担。黎荌,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们都还会是朋友,这点你可以放心。”
这番真情告白,令黎荌不由得眼眶发热。
黎荌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候,背后传来一道熟悉却冰冷的声音。
“黎荌。”
黎荌身形一顿,下意识转过身去“看向”沈晏宁。
18. 第 18 章
沈晏宁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路灯将他的身形拉得细长。他手里拎着一杯醇香扑鼻的咖啡,脸色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夜风吹的,微微泛着不正常的红。
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程予安,目光冷得仿佛淬了冰。
沈晏宁缓缓及近,声音和他的目光一样冰冷:“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尽管黎荌看不见沈晏宁的表情,但从他的声音里,几乎能判断出他此刻的心情。
黎荌抿了抿唇。
反倒是程予安无声的笑了笑,打招呼:“沈先生,好巧。”
“不巧。”沈晏宁冷冷看他一眼,声音沙哑:“我每天都来。”
这话里多多少少带了几分暧昧。
黎荌听不下去,立刻说:“他也住这里。”
听到这话,沈晏宁的眼神越发的黯淡,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往前一步,将温热的咖啡塞进黎荌手里。
“嗯,你之前提过。”程予安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那杯咖啡,玩味的笑道:“看样子有人比我更执着。”
沈晏宁冷声道:“用不着你操心。”
黎荌握着温热的咖啡杯,心情复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个男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她试图开口:“程老师……”
“没有关系。”程予安打断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他拍了拍黎荌的肩膀:“我说过,你有选择的权利。今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晚上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的话,我等你的答复。”
两人道别,程予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四周再次安静下来,黎荌再也忍不住,转身质问道:“沈晏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晏宁觉得自己肯定是精神失常了。
面对黎荌来势汹汹的怒气,他心底反倒升起一丝喜悦。
比起前段时间那个拒人以千里之外的黎荌,如今眼前这个会红着脸生气的黎荌似乎更加真实。
沈晏宁不答反问:“我干什么了?”
黎荌清冷的声音藏着几分愠怒:“你可以对我的朋友友善点吗?”
闻言,沈晏宁不由得挑了一下眉:“那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朋友,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必须要对陌生人和颜悦色吧。”
黎荌一噎,一时无言以对。
是了,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沈晏宁都是诡辩高手。
黎荌怒极反笑:“十年过去,你还是这么擅长强词夺理。”
沈晏宁轻轻笑了下,上前一步:“十年过去,你还是这么容易被我气到。”
“……”
黎荌说不过他,不想再继续跟他纠缠,沉着脸将咖啡塞回沈晏宁的手里,转身就走。
沈晏宁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咖啡,心想糟糕又惹她生气了,连忙快步跟上去。
黎荌能听到沈晏宁的脚步声,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但他没有再开口说什么,一直到家里,黎荌取出钥匙开门时,才听到沈晏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黎荌,你喜欢那个程予安?”
手下动作一顿。
背对着沈晏宁,静了两秒,黎荌沉声说:“我喜欢谁,用不着你操心。”
她用自己怼程予安的话,怼回自己,像是在替程予安出气。
沈晏宁自嘲的笑了笑,忽然胸腔一阵气闷,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口罩,拆开包装,戴好,这才走到黎荌身边。
本就低沉的声线愈发沉闷:“黎荌,我跟你道歉。但我真的没有要戏弄你的意思,从来都没有。”
黎荌微微叹了口气,她循着声音,转过身来面向沈晏宁,轻声说:“你没必要跟我道歉,真的,那天我也是气急了,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在我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你帮了我许多,我很感谢你。”
这样客套的说辞令沈晏宁下意识拧紧了眉头,他抬手按了下口罩边缘,闷闷地说道:“黎荌,我不是来听你道谢的。”
夜风从楼道缝隙钻进来,沈晏宁忍不住又咳了几声。
黎荌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生病了?”
其实这会儿沈晏宁已经感觉到自己头重脚轻浑身难受,但他仍说:“嗯,一点小感冒,不要紧。”
抿了下唇,黎荌没有接话,转身摸索着去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的瞬间,沈晏宁忽然上前一步,单手撑在门框上,从背后虚虚地环住黎荌,却又没有真正的碰到她。
“黎荌,你让我说完。”
黎荌却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她下意识躲避着往后退,却被沈晏宁一把攥住了手腕。
瞬时一股滚烫熨到肌肤上。
黎荌吃惊地抬头:“你发烧了。”
沈晏宁“嗯”了声,声音沙哑虚弱:“是有点,可能是因为刚才吹了风。”
手腕被他滚烫的掌心包裹着,黎荌说:“这哪是一点,你现在得去医院。”
沈晏宁垂下眼眸,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忽然轻轻笑起来:“黎荌,你还会关心我。”
声音又轻又柔,像一根羽毛挠在黎荌心间。
黎荌愣了愣,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听见沈晏宁闷哼一声,整个人突然往前倒过来。
“小心!”
黎荌慌忙去扶他,却被他的重量带着往后踉跄了几步。后背“砰”一声撞到玄关墙上,黎荌来不及感受疼痛,就察觉到沈晏宁整个人倒在了自己身上,他滚烫的额头抵在她的肩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黎荌的颈间。
黎荌僵在原地,一时间手足无措。
过了好几秒,她才伸手摸了摸沈晏宁的额头,烫得惊人。
黎荌连忙扶着沈晏宁的肩,说:“沈晏宁,你烧的太厉害了,我送你去医院。”
沈晏宁却是摇了摇头,额头仍然抵在黎荌的肩上:“你让我靠一会儿就行……一会儿就行……”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黎荌皱眉道:“你这样不行……”
话音未落,沈晏宁又剧烈的咳嗽起来,整个身子不断地颤抖,连带着黎荌也跟着轻颤。
一阵咳嗽后,沈晏宁虚弱地说:“……我刚刚买了退烧药。”
见他如此,黎荌只好稳了下心神,说:“那我先扶你去沙发上。”
黑暗中,黎荌扶着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艰难地往沙发挪动。幸亏这套单人公寓面积比较小,把人挪过去不算特别费劲,可等把沈晏宁放到沙发上,黎荌仍出了薄薄的一身汗。
黎荌靠在沙发边上休憩片刻,摸索着探沈晏宁的额头,发现依然烫得厉害。她连忙起身,到厨房去倒水,不知是因为心急还是什么,不小心碰倒了一旁的玻璃杯。
旋即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远处的沙发上,沈晏宁听到声响,挣扎着想坐起来:“黎荌?”
“我没事,就是打碎了个杯子。”
黎荌掩住慌张,从旁拿了把扫把,小心翼翼地将玻璃碎片清理干净,这才转身重新倒了杯温开水。
“药在哪?你得赶紧吃颗退烧药。”
沈晏宁抬手,从右边裤袋里掏出一盒药。黎荌摸索着拆开包装,将药和温水一并递给沈晏宁。
沈晏宁半靠在沙发上,接过药,就着温水吞下。
“谢谢。”沈晏宁的声音沙哑而又疲惫。
黎荌抿了抿唇,说道:“我看你这样子光吃药不行,还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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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医院看看。”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等缓过劲来,他摇摇头说:“我没事,休息一会儿就行。”
见他这幅强撑的模样,不由得让黎荌想起年少时光,那时候的沈晏宁也是如此,生病从来不去医院,后来被她逼得急了,他才说自己最害怕打针,黎荌也因此笑得前仰后翻,嘲笑了他好一阵子。
思及过往,黎荌下意识扬了扬唇。
她轻声嘟囔道:“都烧晕了还嘴硬,又不是十几岁的小伙子——”
话音未落,黎荌猛然察觉失言,倏然噤声。
听到这话,躺在沙发上的沈晏宁微微睁开眼睛,偏头望向黎荌。
借着屋外淡黄色的路灯,沈晏宁看到黎荌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绯红,煞是好看。他无声地笑了笑,眼底却泛起一丝温柔。
沈晏宁伸手去握黎荌的手,哑声问道:“……刚刚有没有受伤?”
他掌心的温度依然烫得惊人,黎荌默默抽出自己的手,摇摇头:“我没事,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去医院。”
沈晏宁说:“放心,我自己就是医生。”
黎荌咕哝道:“你又不是内科医生,你只是心理医生。”
沈晏宁笑了笑,转移话题:“黎荌,你是在担心我吗?”
黎荌一愣:“我是怕你在我家里出事,我得负责任。”
沈晏宁又轻轻笑了笑:“出事倒不会,但是我有点饿了……”
“……”
他的声音听上去可怜巴巴的:“其实我烧了一整天了,不过白天都是低烧,没什么胃口就没做饭,现在倒是饥肠辘辘了……”
黎荌原本那句“你好一点了我扶你回家”的话咽回肚内,转而问道:“那你想吃什么?”
“都行。”
黎荌家里食材不多,她想了想,问道:“粥想吃吗?”
“嗯。”
黎荌到底还是无法狠下心来不管他,毕竟他曾帮助过她许多,总不能现在轮到他生病了,自己却置之不理,于是便到厨房熬了点青菜瘦肉粥。
等她忙碌完,端着碗香喷喷的粥到客厅,只听到一阵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内蔓延。
沈晏宁似乎是睡着了。
黎荌轻手轻脚地走到沈晏宁身边,将粥放到一旁的茶几上,蹲下身,碰了下他的身子,见他没有盖东西便起身,到卧室拿了条薄毯子出来,轻轻地帮他盖好。
顺带摸了下沈晏宁的额头。
不再似方才那般烫,温度退下来一点,黎荌也稍稍放心。
黎荌正要收回手,却突然被沈晏宁一把抓住了手腕,紧接着有一股力道拽着她,黎荌一时没站稳,整个人跌进沈晏宁的怀里。
瞬间一股清冽的雪松香味蹿进鼻间,那是专属沈晏宁的味道。
“……黎荌,别走。”
黎荌的脸贴在沈晏宁滚烫的胸膛上,耳边传来他急促的心跳声。沈晏宁闭着眼睛,轻声呢喃,声音异常暗哑,可他的力道却大的出奇,手臂紧紧环住黎荌的腰,令她动弹不得。
黎荌整个人僵住。
等缓过神来,抬手推沈晏宁:“沈晏宁,你放开我。”
可沈晏宁仿佛没有听到,腰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他重复呢喃着:“黎荌……别走……”
黎荌看不到,又挣脱不了,一时有些急:“沈晏宁,你……”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微不可闻的啜泣声。
旋即是沈晏宁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
断断续续地发出来:“黎荌……我找了你很久……怎么……都找不到……找不到……你为什么要消失……为什么抛下我……”
黎荌再次僵住,所有的挣扎戛然而止。
19. 第 19 章
沈晏宁脆弱无助的声音将黎荌带回那段黑暗的时光里,她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黎荌下意识呢喃道:“我没有……”
她怎么会没有找过他,只是当她接受自己已是盲人这个事实时,早已与他失联半年之久。那时候的她,蜷缩在医院的长椅上,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沈晏宁的电话,可回答她的却是一遍又一遍冰冷且机械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打到后来,她也没了信心,自己联系到沈晏宁又能说什么呢。
再后来,她用三年的时间慢慢走出这段黑暗时光,而彼时,她也早已习惯孑然一身的生活。
……
黎荌沉浸在痛苦的回忆里。
这时,沈晏宁忽然捧起黎荌的脸,轻轻吻住黎荌的唇。
这是一个略带苦涩的亲吻,咸涩的泪水混在两人的唇齿间,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黎荌僵住,手不知所措的悬在半空中,最终缓缓攥住了沈晏宁的衣襟。
点到即止的一个吻,轻的像雪花一样落在唇上,却又跨过了漫漫十年,满载着思念与遗憾。
“对不起……”
沈晏宁一边亲吻一边迷迷糊糊的道歉:“黎荌,对不起……”
沈晏宁似乎已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不断反复呓语,手上的力道却轻了几分。
黎荌擦掉眼泪,挣脱沈晏宁的束缚,可她并没有离开,而是蹲在沈晏宁面前,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沈晏宁的呼吸变得平稳,黎荌才缓缓伸出手,去碰触他的脸庞。
十年了。
她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描摹他的轮廓,想象着他如今的模样。可醒来后,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失望。
而现在,她终于能再次触碰他,哪怕只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黎荌带着几分凉意的指尖,缓缓从他的唇边滑过,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上,直到摸到他眼尾的那股湿润。
指尖倏然顿住。
滞愣片刻,她的眼睛再次湿润:“沈晏宁…我也找过你…”
黎荌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拇指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
良久,直到她双腿蹲的发麻,她才打算站起身来。
可手腕却被一把扣住。
“黎荌……别离开我……”沈晏宁不断呓语着:“别离开……”
他低沉暗哑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犹豫片刻,黎荌任由他这样握着手腕,就地而坐。
这一夜,沈晏宁烧得迷迷糊糊,时不时呓语几句,但始终抓着黎荌的手不肯放。黎荌照顾沈晏宁到后半夜,直到他退烧,这才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黎荌又做了无数个混乱的梦,过往的美好与痛苦反复交织。
直到梦里再现一片火光,黎荌猛然惊醒。
她缓了好一会儿,平复情绪,发现天已大亮,外头下起了大雨,噼噼啪啪敲打着门窗。黎荌恍惚了好几秒,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沙发上,而自己的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黎荌愣了下,一时分不清昨晚的场景是不是梦境。
“醒了?”
恍惚之际,沈晏宁低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黎荌怔了怔,坐起身子,听到沈晏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早上起来肚子有点饿,看你昨晚熬了粥,热了热吃了点,”他暗哑的声音里仍带着几分疲惫,但精神恢复许多,问道:“你饿吗?想吃吗?”
黎荌摇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问他:“你人好点了吗?”
“好多了。”沈晏宁走近,在她面前蹲下,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粥香,“多亏了某个心软的人照顾了我一整晚。”
他的声音里染着笑意。
黎荌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不自然地别过脸,“应该的,你之前也帮过我许多。”
沈晏宁笑笑。
半蹲在黎荌面前,看着她浓密的眉睫轻轻颤动,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却因昨晚折腾一宿泛出淡淡的血丝。
心里不由地心疼起来。
沈晏宁仰起头,伸手抚上她的脸庞,柔声道:“黎荌,昨晚的事,我还记得。”
听到这话,黎荌身形微顿,耳尖不由自主地烧起来。
“十年前你出事,我找了你许久,几乎把南城的医院翻了个遍,我也联系了老师,和你的那些朋友们,他们都没有你的消息。后来我去了国外,但也经常托人打听你的消息——”
沈晏宁顿了顿,索性把话都讲开:“黎荌,这十年,我没有忘记过你。”
一句话,说得黎荌眼眶微微泛红。
“我的手机被火烧坏了,不是故意不联系你……”黎荌哽咽道:“我在医院住了半年,眼睛也坏了……”
沈晏宁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我知道,我现在都知道了。我曾经悲观的想过无数种可能,但从来没有想到你的眼睛会看不见,所以那天遇见你,我不是故意不相认,只是当时太过于震惊。后来我知道了你住在这里,特意从其他租客那里转租了隔壁那套房子。每次我都想告诉你我是谁,但话到嘴边却是说不出口,我怕你已经忘记我,更怕你会躲着我——”
沈晏宁低沉浑厚的声音,像一口古老的梵钟,一下一下敲进黎荌的心里。
黎荌心绪翻滚,听到沈晏宁喉结轻轻滚动,继续说道:“黎荌,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对你,没有捉弄、没有怜悯。是因为我——”
话音未落,黎荌忽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了。”黎荌轻声说。
沈晏宁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放在唇边的手移开,问她:“为什么?”
“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很感动,但是——”黎荌叹息道,“现在说这些,都没意义了。”
眼神一暗,沈晏宁反问道:“为什么会没意义?”
黎荌“望”向沈晏宁,扯出一抹苦笑:“沈晏宁,我看不见你……我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黎荌了。”
沈晏宁微顿。
正想再说些什么,门铃声忽然响起。
两人同时一怔。
黎荌反应过来,摸索着站起来,沈晏宁按住她,说:“你坐着,我去开门。”
沈晏宁起身去开门,来人是物业楼长,穿着一身雨衣。
见到开门的是沈晏宁,对方明显愣了一下,“沈先生,您在这啊。”
沈晏宁面不改色道:“我来帮黎小姐修水管。”
对方不疑有假,贴心询问道:“需要我们帮忙吗?”
沈晏宁:“谢谢,我已经修好了。”
“哦哦好的。”物业楼长点点头,又说:“今天我是想跟黎小姐商量一下,之前那次台风黎小姐家窗户不是碎了嘛,所以这次我们打算在黎小姐家窗户外装一块防砸板,避免之前的事再次发生给黎小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楼长瞧了眼坐在沙发上的黎荌:“黎小姐,您看这样行吗?”
上次台风天的事至今仍心有余悸,黎荌自然愿意,说:“可以的,那真是麻烦你们了。”
楼长连忙说:“不会不会,迟点我们安排人来安装哈。”
黎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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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楼长笑吟吟地道别,离开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晏宁。
随着房门的关上,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黎荌摸索着站起身,“我先去洗漱一下,冰箱里有水饺,我小姨包的,你——”
她刚迈出一步,就被沈晏宁从背后轻轻抱住。
他的声音跟他的动作一样温柔:“黎荌,别躲着我,好吗?”
黎荌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晏宁的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畔,又轻又痒。
他其实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吗,但这个问题,无疑就像一把利刃会再次剖开她痛苦的记忆。
她怎么会好呢,想想都知道。
于是他说道:“黎荌,我喜欢你,无论是十年前的你,还是十年后的你。”
时空仿佛又在倒转。
十几年前那个明媚的午后,她托着下巴,坐在前排座位上,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望了他半晌,忽然语出惊人。
“沈晏宁,你喜欢我吗?”
正在喝水的沈晏宁,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呛得直咳嗽。他耳尖瞬间红透,慌乱地别开眼,手里的塑料矿泉水瓶被捏得咯吱作响。
那时候的他,终究没说出喜欢两个字。
沈晏宁微微收紧手臂:“荌荌,对不起,我来得太迟了。”
黎荌的眼眶渐渐湿润,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沈晏宁的手上。半晌,她才开口说:“沈晏宁,我看不见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晏宁将怀里的黎荌转过来,捧起她的脸,柔声说:“我知道,这意味着我要对你再好一点,我要照顾你。”
黎荌摇摇头:“我有二级残疾证。”
沈晏宁愣了下:“那又如何。”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眼睛已是不可逆,我的生活注定异于常人。”
沈晏宁:“我知道。”
黎荌扯出一抹苦笑:“我用三年时间学会如何照顾自己,可偶尔还是会一团糟,我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照顾你。就像昨晚,给你倒杯水都会把杯子打翻。”
沈晏宁下意识拧眉:“黎荌——”
话音未落,被打断:“沈晏宁,你先听我说完。”
沈晏宁沉默。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现实是,我连最基本的家务都可能做不好,出门需要导盲杖,连给你煮碗面都可能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你生病了,我连带你去医院的能力都没有——”
黎荌轻轻拂开沈晏宁的手,轻柔的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我没办法给任何人一段正常平等的关系,更不想成为谁的累赘……”
沈晏宁静静凝视着她,等她说完,忽然转身走向厨房。紧接着,厨房那边发出“砰”地一声清脆的声响,是玻璃落在地上破裂的声音。
黎荌瞪大眼睛,偏头“望”向声源。
下一秒,沈晏宁的声音响起:“抱歉,我不小心打翻了水杯。”
黎荌一愣。
“现在我也把水打翻了。所以呢,有什么影响吗?”
黎荌明白过来他的用意:“沈晏宁,你没必要这样。”
沈晏宁牵起黎荌的手,拢在掌心里。
“家务可以请保洁阿姨,出门我可以牵着你,饭可以我来给你做,没人规定这些事必须是女生做的。病了我可以自己看医生,再不济就叫救护车。你说的那些都不是问题,重要的是——”
沈晏宁再次捧起黎荌的脸,深深望着她。
“黎荌,重要的是,你还像我喜欢着你这样,喜欢着我吗?”
20. 第 20 章
时间仿佛再度凝固,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内蔓延开来。
好半晌。
黎荌尝试着开口:“我……”
欲言又止,黎荌不知该如何接沈晏宁的话。
沈晏宁倒是也没为难她,只是将她拢进怀里,说:“不用急着回答我。”
雨水拍打着窗户,外面的风又大了许多,黎荌任由沈晏宁将自己搂在怀里,没有动作,也没有吭声。
她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但心底里,却又自私的贪恋着这个怀抱。
而此时此刻的沈晏宁,心里不无感触。
事实上,昨晚的他使用了一些“非常手段”。
高烧是真的,这场感冒来势汹汹好几天了,但以他的身体素质,还不至于站都站不稳。他能听到黎荌的那句找过他,能感知到黎荌的眼泪,甚至能清楚忆起昨晚那个吻的味道。
黎荌柔软的唇角带着微微的凉意。
因为他真的没信心了。
同样身为男人,他能看出程予安的优秀,能察觉到黎荌的动摇。
沈晏宁暗暗叹了口气,手掌轻轻抚上黎荌的后脑勺,忽然又出声:“黎荌,你信不信我能猜到你心里在想什么。”
黎荌愣了下。
“嗯?”
“我猜,你现在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推开我显得不那么尴尬。”
被窥探到自己的心理活动,黎荌不由得有些尴尬。她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嗯。”沈晏宁满意地笑起来:“言下之意是你喜欢我抱着你。”
黎荌被他调侃着,反应过来,立马将他推开,耳尖微微泛红。
她嗔怒:“我没这个意思。”
黎荌生得白,一害羞就从耳根红到脖颈,像染了胭脂似的,煞是好看。
沈晏宁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头越发柔软,但他不敢再调侃,生怕又惹恼了黎荌。
于是他只是说:“黎荌,你可以推开我,但是别也再用你的眼睛当借口了,你知道我从来不在乎这些。”
话题又转了回来,黎荌抿着唇。
“你可以不用急着告诉我你对我的感情,但是,你给我们彼此一个重新认识对方的机会,好吗?你说你不是十年的黎荌了,正好我也不是十年前的沈晏宁了。”
“我们不用回到过去,我们重新开始,可以吗?”
良久。
黎荌才轻声说:“好。”
-
经过那一晚,黎荌和沈晏宁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黎荌不再躲着沈晏宁,沈晏宁也越发殷勤地照顾着黎荌。每天黎荌下班,沈晏宁总是准时出现在电台门口,手里不是捧着热腾腾的咖啡,就是精致的小点心。
起初黎荌非常不习惯,几次推脱让他别麻烦,但沈晏宁总是会找到各种“偶遇”的借口,一个礼拜下来后,黎荌也懒得再说了。
到后来,电台的同事们都知道黎荌身边有个“白马王子”,非常体贴,每天都会准时接她下班,丁淼淼是最好奇的那个,缠着黎荌问是不是沈医生。
在得到黎荌的肯定答案后,丁淼淼兴奋地直嚷嚷:“我就说!我就说!我就知道你俩肯定有戏!本人在嗑CP上从来不曾失手!”
黎荌:“……”
丁淼淼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引得其他同事纷纷侧目。
黎荌慌忙捂住她的嘴,脸颊烫得厉害:“你小声点!”
“唔唔——”丁淼淼扒开黎荌的手,八卦地问:“所以荌姐,你和沈医生到哪一步了。牵手了?接吻了?还是……”
黎荌被她说得脸上越来越红:“你别瞎说,我们没在一起。”
“啊?你们还没在一起啊。”丁淼淼声音里透露着失望,“那就是他还没追到你咯。”
黎荌被她的语气逗笑,握着盲杖往里走:“我们没交往,你这么失望干嘛。”
丁淼淼说:“因为我觉得你们很配呀!荌姐,沈医生真的超级超级帅。”
黎荌笑了笑:“他帅还是丑,对我来说都一样。”
丁淼淼脚步一顿。
旋即又跟了上去,故作轻松道:“也对啦,皮囊不过是身外之物,重要的是人品好。”
丁淼淼挽住黎荌的手臂,突然压低声音:“不过荌姐,沈医生对你真的很用心。前天我看到他的车,七点就停在路边了,等你下班足足等了四个小时呢。”
黎荌愣了下:“周三?”
想起那天台里有事,黎荌加班到凌晨才回家,她刚出台里就遇见了沈晏宁,当时沈晏宁跟她说的理由是,自己也正好加班到这个点,顺道的事。
当下黎荌清楚这只是个说辞,只是如今亲耳听到,心里不免泛起一股暖流。
“我说真的荌姐,你好好考虑考虑沈医生嘛,”丁淼淼又说,“虽然我只见过他几次,但是我能感觉出,他真的很喜欢你。”
黎荌沉吟几秒,敷衍道:“知道啦。”
丁淼淼不满意她的态度,又道:“你别不信呀,你都不知道沈医生看你的眼神,满眼冒着爱心呢!要是有个男人每天这么盯着我看,我绝对!立马!嫁给他!”
黎荌被逗笑,抬手推了推丁淼淼靠上来的头,笑骂道:“花痴啊你!”
丁淼淼感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愿意花四个小时等我下班的男人在哪里啊~~~”
听着丁淼淼夸张的哀叹,黎荌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摸索着拍了拍丁淼淼的手臂:“好啦,别闹了,到电梯了。”
说话间,电梯到了一楼,“叮”一声打开。
黎荌和丁淼淼正要进去,身后一道声音叫住了黎荌。
“黎荌。”
听到熟悉的声音,黎荌愣了下,转过身去。
“程老师?”
程予安朝黎荌走过来,等在她面前站定,黎荌忍不住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予安没有任何隐瞒:“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黎荌又是一愣。
程予安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温和:“现在有时间吗?我有事想当面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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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程予安先前的表白,第二天的傍晚黎荌便给出了答复。
黎荌的拒绝在程予安的意料之内,当下他也很坦然的接受了这个结果。当时他给黎荌的回应是:就算做不成情侣,希望还是朋友。
黎荌自然也没意见。
只是没有想到,程予安会突然来电台找她。
“现在吗?”黎荌有些为难,其实距离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但黎荌担心无法处理接下去的状况。
“嗯,不会耽误你太久。”
似是猜到黎荌的心思,他又补充道:“是关于小恩的事。”
“小恩?”黎荌很意外,犹疑几秒,说:“要不去我的办公室说吧。”
“好。”
办公室里。
黎荌给程予安倒了杯茉莉花茶,程予安接过茶杯,温热的茉莉花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沉默片刻,程予安才开口:“黎荌,我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黎荌心里咯噔一下:“……是关于小恩的吗?”
“嗯。”程予安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凝重:“刚刚我接到了院长的电话,她跟我说,小恩术后出现了急性排斥反应。昨天连夜送进了急救室,现在情况非常不好。”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黎荌非常震惊,手中的茶杯差点滑落:“怎么会……前几天不是说手术很成功吗?”
程予安叹了口气:“是,早上我亲自打电话问了小恩的养父,像这种术后排斥反应的发生率极低,可是,很不幸,发生在了小恩身上。”
“黎荌,小恩大概率——”
后面的话,程予安不忍心再讲下去。
黎荌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明明前几天,他们还在庆祝小恩的手术顺利,怎么突然就……
程予安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狠了狠心,说:“黎荌,坚强点。小恩的养父跟我说,小恩一直念叨着想见你,我们跟小恩好好道个别,好吗?”
黎荌的手指紧紧攥住纸巾,泪水将纸巾浸透,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好。”
征得黎荌的同意后,程予安拨通了泽恩养父的电话。很快,对方便接起,简单的问候了几声,养父便将手机镜头对准了泽恩。
镜头里,瘦弱的小姑娘躺在病床上,那双曾经活泼的小手现在插满了管子,只是看上一眼都叫人心疼。
即便是程予安,几乎也要落下泪来,此刻他只庆幸黎荌眼睛看不见,不然不晓得得多难过。
手机那头传来“滴”“滴”“滴”的仪器声,那规律却微弱的声音仿佛预示着泽恩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养母陪伴在泽恩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满脸悲伤。
尽管他们相识的时光非常短暂,但养母早已将泽恩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她在泽恩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泽恩缓缓睁开眼睛。
她望着手机里面的黎荌和程予安,声音细如蚊蝇:“黎……荌……姐……姐……好、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