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化危机]男主是里昂》
1. 01
1998年9月末,浣熊市和以往不同,仍旧被夏季的雷雨笼罩。
空无一人的汽车停在路旁,车载电台的播送声断断续续隔着雨幕传来。那陌生而熟悉的声音被距离模糊,反复播放着几天前的天气预报。
“……9月25日……浣熊市今日会有阵雨……请各位市民外出前带好雨伞……”
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站在陌生的庭院里。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着湿滑的石砖地,颇具历史感的红砖建筑矗立在冰冷的雨幕中,在沉沉夜色中依稀可见顶楼的钟塔。
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后方铁栏杆哗啦摇动的声响很快打断了她的思绪。
转过身时,她意识到自己右手握着什么东西。
一把沉甸甸的金属扳手,表面溅着深色的油漆,如同什么救命稻草一样,被她紧紧攥在手里。
她抬起头。铁栅栏外的丧尸发出嘶哑难听的咆哮,透过栏杆的缝隙朝她伸出嶙峋扭曲的手。
……明白了,是丧尸片。
她有一点小崩溃,但现在显然不是崩溃的时候。
确定铁栅栏看起来坚实稳固,暂时不会被推倒,她收回目光,果断朝前门唯一有光亮的地方跑去。
“……布拉德,怎么连你也……可恶!停下不许动!”
枪声划破了雨夜。正门的台阶前,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察举起枪,对着逼近的丧尸连开两枪,一枪打中目标腹部,一枪打穿它的膝盖。
当目标踉跄着重新爬起来时,那名警察颤抖着平复了一下呼吸,保持着枪口平举的姿势,低声道了一句抱歉,眼看着就要扣下扳机。
“……抱……歉……”摇摇晃晃的丧尸抬起头,从喉咙深处发出模糊不清的人类语言。
穿着制服的身影明显愣了一下。就在那个瞬间,丧尸张开血盆大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去。
伴随着飞旋而出的血液,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她出现在那个丧尸背后,双手抡起手里的金属扳手就朝它的脑袋挥了过去。
重物砸中人脑的触感传来,她的力气比她想象中的大得多,也有可能是丧尸的大脑本来就比较脆弱,它的脑壳瞬间凹陷碎裂,腥臭的脑浆伴随着血液飞溅出来。如同被棒球棍击中的棒球,那个丧尸被她抽飞到一边,重重砸落在地。
她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倒在不远处的丧尸抽搐着,在脑袋都缺了一块的情况下仍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第二句脏话即将涌出嘴边时,旁边的警察回过神,抬手扣下扳机。
刺耳的枪声炸开,余音和硝烟缓缓止息。脑袋开花的丧尸面朝下倒在雨水里,终于没了动静。
胸膛仍在剧烈起伏,那名警察的表情中闪过近似痛苦的神色,但当他转头朝她看来时,语气已尽力恢复了应有的冷静。
“感谢您的协助。”对方的目光扫过她手中血迹斑斑的扳手,“这外面不安全,请随我来。”
她就知道救人是正确的决定。如果刚才对方也被咬了,那局面就变成了人类和丧尸的一对二。
马文·布拉纳——这么自我介绍后,那名警察的头顶上方出现了新的一排字,像打字机一样伴随着铿锵的金属音敲出他的名字,替换了原本的「警官A」。
……原来不是丧尸片,而是丧尸末世背景的游戏啊。
她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表情,假装没看到对方头顶的字。
马文·布拉纳似乎把她当成了听到无线电广播后来警察局寻求庇护的普通市民。他非常遗憾地告诉她,警察局的东西两侧已经被丧尸攻破,只有正中央的大厅仍是安全区。
目前的生还者包括他在内,有三名警察,加上她之后一共有四人。
由于警察局四周都被丧尸包围,剩下的人不得不另辟蹊径,在警察局内部寻找暗道。幸存的两名警察分头行动,身为警长的马文·布拉纳则负责留守大厅,修复无线电的同时试图和外部取得联系。
到目前为止,他一无所获,所有呼救都如同泥牛入海,甚至和搜寻密道的两名警官也失去了联系。
现在的时间是1998年的9月29日凌晨四点。只有无线电的嘶嘶声偶尔划破寂静的大厅里,她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非常认真地思考接下来她该怎么办。
一般来说,黄金求生窗口是疫情爆发初期,或者在这之前。那个时候就应该赶紧逃离疫区。然而很不幸,她出现的时机已经错过了这个求生窗口,现在连警察局都已沦陷,其他地方的情况想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将全身的口袋翻了一遍,发现自己身无分文,既没有钥匙也没有证件,手掌、膝盖和胳膊肘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好像她是连滚带爬一路跑到警察局的。
意识昏昏沉沉间,她不知何时抱着膝盖在椅子上睡去。突然惊醒时,灰蒙黯淡的天光透过大厅的玻璃穹顶落进来,时间已经是早上十点。
砰砰的拍门声传来,她下意识站了起来。马文·布拉纳直接掏出了枪。
“是我,马文!快开门!”
“……乔治?”
如果说听到门外男人的声音时,马文·布拉纳下意识放下了枪,当更加年幼的声音跟着响起时,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飞快打开了大门。
“爸爸!”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冒出来,马文·布拉纳手忙脚乱地抱住自己的女儿。在绝境中仍能冷静履行职责的警长,镇定的表象出现裂缝,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梅丽尔?!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又惊又怒,但声音里更多的是满满的后怕。
“嗨,马文。”站在门口的警员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努力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梅丽尔想见你,一个人溜了出来,我就带她来找你了。”
马文·布拉纳抱着女儿直起身,梅丽尔双手圈着他的脖子,像树袋熊一样贴在父亲怀里,好像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
她离开自己原本的位置,拎着扳手来到马文·布拉纳身后不远处。那个叫乔治的警员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跨过那道门槛。
隔着无形的分界线,马文·布拉纳和老搭档仿佛对视了许久,又好像只是目光交汇了几秒。
“……他被咬了。”她轻声陈述事实。
如同沿着屋檐滴落的雨水,暗红的血珠不断顺着男人苍白的手指落到门前的地面上。乔治沙哑地嘿嘿笑了几声。
“不要摆出那种表情嘛,马文。”
他耸耸肩。
“既然把梅丽尔送到了,我就该走啦。”
后退时,乔治的身影踉跄了一下。但很快,他就重新站直了,俏皮地朝马文敬了一礼。
“回头见,老伙计。”
回头见。
马文·布拉纳挪动嘴唇,但没能发出声音。
警察局的大门再次缓缓关上,大厅内的寂静如尘埃笼罩下来。
“……怎么了,爸爸?”
小姑娘被父亲放到椅子上,好奇地看着父亲弯下腰。
“……没事,甜心。”马文·布拉纳放下手,“只是眼睛里进了点沙。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保证。”
“乔治叔叔去哪了?他怎么不留下来?”
“乔治叔叔还有点事,你乖乖在这里待一会儿,好吗?爸爸的工作还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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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丽尔安静下来。在父亲试图用无线电和外界联系的期间,小姑娘一直打量着周围,一会儿看看大厅中央的女神像,一会儿看看她。
大厅内剩下的物资极其有限,她没有和小姑娘分享自己的饼干,但她并不介意和对方多聊几句,从童真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外界的情况。
梅丽尔告诉她,外面的街道上有很多奇怪的人在游荡。到处都有商店起火,消防队却不见踪影。
看到她掌心的擦伤时,小姑娘从口袋里拿出猫咪图案的创口贴,像个小护士一样非常认真地帮她贴上伤口。
“好了。”梅丽尔用模仿大人的口气说,“马上就会好起来了。”
现状并没有好起来。
从白天到傍晚,对讲机始终没有接通任何外界的信号。
大概是晚上八点十分,雨势重新开始喧嚣。伴随着隆隆的雷鸣,闪电如同刀锋划开黑夜,冰冷的雨水在窗外倾盆而下。
警察局的大厅亮着黄色的灯光,大厅中央的女神像单手高举旗帜。这座三层楼高的红砖建筑曾是浣熊市的博物馆,外表美观有余,防御性能却略显不足。
警察局被丧尸攻陷时,幸存的警官降下了大厅四周的卷帘门。但如果有足够数量的丧尸冲击,不管是卷帘门还是大门,失守都只是时间问题。
“艾略特……大卫……不管是谁,不管你现在在哪,收到请回复。”
手指从对讲机的按键移开后,紧随而至的寂静毫无变化,深沉如窗外的雨夜。
马文·布拉纳忍不住低咒了一声。
又是一声惊雷在窗外炸开,梅丽尔瑟缩了一下,贴着她坐近了一些。
隔着雨幕,外界传来的任何动静都变得分外模糊。听到最外面的铁门被人打开的声音时,她差点以为那是自己出现的幻觉。
陌生的脚步声匆忙走上台阶,马文·布拉纳不动声色地拔出枪,她下意识跟着离开了椅子,梅丽尔则是非常自觉地躲到了她身后。
“——举起手来,站住不许动!”门扉打开的刹那,那个湿漉漉的身影僵在原地,非常顺从地举起手。
对方的头顶上方飘着一行字:「雨夜突然出现在浣熊市警察局的路人A」。
……等等,为什么这个NPC的标签这么详细?这是什么特殊待遇?
马文·布拉纳举着枪,被枪口指着的是一名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他穿着深色的防风外套和浅色的牛仔裤,雨珠不断顺着柔软的金棕色头发滑落,那双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蓝眼睛非常清澈,给人的感觉就像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
若说要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那就是他的脸长得很不错,是个不折不扣的帅哥。
“报上名来,年轻人。”
“……里昂。”青年明显还没有学会掩饰自己紧张的情绪。
伴随着他说话的声音,他头顶上方的字跟着起了变化。
如同命运一般,无人能看见的打字机敲下金属按键,慢慢重新打出一行字——
“里昂·S·肯尼迪。”
青年的声音在大厅的寂静中回响,好像波澜不惊的水面掷入一枚石子,打破了凝滞不变的现状。
保持着举起双手的姿势,他谨慎地吸了一口气,慢慢继续道:“浣熊市警察局的新人,在此向您报道。”
那一刻,她想,不会错的——
能毫发无伤、孤身一人穿过丧尸遍地爬的浣熊市,安全抵达警察局门口。
肯定不会错的。
她看了一眼青年头上的字,觉得「里昂·S·肯尼迪」这个名字简直在闪闪发光。
——她一直在等的、这部游戏的主角,终于出现了。
2. 02
屋外大雨瓢泼,雨势丝毫没有要变小的趋势。
听到对方的名字后,马文·布拉纳垂下枪口。
“你就是那个新人?”
“我原本上周就应该来报到,结果临时通知让我先别来。”
片刻的寂静后,马文笑了一声。他收起枪,疲惫的声音说不清是感慨居多还是无奈居多。
“遵守命令有时候能救你一命,年轻人。”
他摇摇头,然后向前一步,拍了拍里昂的肩膀,算是宣告迎新仪式的结束。
“马文·布拉纳。如你所见,我们现在人手不太充足。”
里昂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监控那边传来的动静很快打断了他没来得及出口的话。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瞬间被那声音吸引。警察局目前只剩下几个监控摄像头还在运作,电脑的监控屏幕上此时出现了新的画面。
伴随着枪响,一个警官的身影沿着走廊朝监控摄像头所在的地方靠近。
“大卫!马文!你们在吗?”那个警官朝摄像头举起手里的笔记本,“我找到了出去的方法,就在这里!”
摇摇晃晃的丧尸在不远处映入视野。
“东侧走廊请求支援!”
接着,那个被丧尸追逐的身影就从监控画面中消失了。
“——我去帮他。”马文转过头,里昂神情坚定,毫不犹豫地往大厅东侧快步走去。
她回过神,赶紧跟上去。面对里昂回头朝她看来时不解的眼神,她摆出自己最认真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胡扯:“人多力量大。”
生存铁律一:跟在主角身边永远最安全。
马文本想出声反对,梅丽尔紧紧贴在他身侧,抱着他的手臂不肯撒手。虽然一言未发,她的紧张和害怕显而易见。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他绷紧下颌,将手里的东西往她的方向一抛。
“务必小心。”
她看向落到手里的东西:一个便携式手电筒。
另一边,里昂拍下按键,沉重的卷帘门轧轧升起,在离地一英尺多时卡住不动了。
没办法,俩人只能像匍匐前进的特种兵一样,从卷帘门下方的缝隙吭哧吭哧爬进去。
卷帘门的里外侧如同两个世界,里面一片漆黑,空气腐朽冰冷,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她从湿润黏糊的地板上撑起身,里昂非常绅士地伸出手,拉着她站了起来。
“你的动作比我利索多了。”她狼狈地说,“警校的专业课?”
黑暗中,青年好像笑了一下。
“差不多吧。”
她打开手电筒,感觉手掌心黏糊糊的,借着光线一照,发现手掌、胸口全是刚才爬进来时蹭上的血污。
四周的寂静仿佛有回音,无法言喻的寒意爬上脊梁。在她身侧,里昂举起手电筒,谨慎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那点微弱的光源如同黑夜里海平面上的探照灯,勾勒出溅满血污的走廊和门扉紧锁的房间。
“我打头阵。”再开口时,青年声音里的那点笑意已经消失不见。
他拔出枪,举着手电筒走在前面。她当然没有任何反对意见。尽管对方看不见,她还是下意识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扳手。
“我殿后。”
之前看监控屏幕时,俩人记下了警察局东侧的地图。沿着进来的方向走出一段距离后,俩人先转左再往右,在寂然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中继续前行。
走廊尽头闪烁着微弱的红点,那是消防柜的光芒。路过某个房间时,里面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吓得她哆嗦了一下,飞快靠到了前面的人的背上。
里昂抓着手电筒僵在原地。她几乎可以发誓,他虽然看起来沉着冷静,但心脏在胸膛里一样跳得飞快。
“……你还好吗?”里昂压低声音。
他是个奇怪的家伙,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也能自然流露出真切的关心。
她摇摇头,很快再次站直了,小声地道了一句抱歉。
大概是想帮她转移注意力,里昂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卡瑞娜。”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涌出嘴边,仿佛根本不需要她多加思考。
里昂告诉她:“待会儿如果出现任何情况——我是说任何情况——不用管我,你直接沿着原路跑回大厅——你能做到吗?”
她下意识朝他看去,但初出茅庐的新手警察只是认真地注视着前方,神态语气没有任何动摇。
她张了张口,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好半晌,她才重新开口:“你有面对丧尸的经验吗?”
“让我想想,”他回道,“警校虽然没有专业课程,但我在来这边的路上恶补了一下。”
“那真是棒极了。”她干巴巴地说。
“我敢保证,你的履历表从今往后都无人能及,绝对不用担心失业的问题。”
“谢谢。”里昂的声音顿了一下。“刚才那是夸奖吗?”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出现了灯光。
虽然并不明亮,俩人几乎是同时加快了步伐,朝警卫室——唯一亮着灯光的地方跑去。
“开门!快开门——!”凄厉的声音突然响起,“快打开这该死的门啊!”
里昂跑在前面,率先冲进警务室。他飞快地扑到血迹斑斑的卷帘门前,双手撑住底部往上抬。
一个年轻的警官从卷帘门下伸出拿着笔记本的手,里昂毫不犹豫。
“我抓住你了!”他说,“马上就好,再坚持一下!”
那个警官翻过身,两只手都被里昂握住,飞快往外扯。他的胸口和腰部已经离开卷帘门,眼看着就能获救,但就在那一刹那,卷帘门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咬住了他的下半身。
声嘶力竭的惨叫在耳畔炸开,她几乎是愣愣地站在一旁,看着猩红的血液喷溅出来,染红了卷帘门附近的地板。
里昂没有松开手,但最后那个警官只有上半身从卷帘门下拉了出来,断成两截的身躯露出血肉模糊的内脏和肠子,凄厉的惨叫跟着戛然而止。
“……我的老天。”里昂的手开始颤抖。卷帘门的另一侧传来撞击的声音。与此同时,警务室外的寂静似乎被这段动静打破,在他们尚看不见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
“里昂!”直觉几乎是在掐着她的神经尖叫。
话音刚落,警卫室的门突然被撞开。身着警服的丧尸摇摇晃晃,朝俩人的方向张开嘴巴伸出手——
她想都没想,完全凭身体本能飞起一脚。砰的一声,她踏上那个丧尸的胸口,直接将它从门口踹了出去,从哪来的就回哪去。
它落到走廊角落的杂物堆里,发出一声巨响。她奔出警务室,回头朝里昂的方向看了一眼。
“快——!”
里昂回过神,飞速抓起掉落在地的笔记本。
跑进走廊时,背后的窗户传来碎裂的声音。她转过头,发现屋外的丧尸砸碎窗户掉了进来。
……上帝佛祖圣母玛利亚啊——
她眼睛一闭一睁,趁着那个丧尸还没站起来,回身抡起手里的扳手就往它的脑袋上一挥。
咔砰一声,金属扳手砸碎了那个丧尸的鼻梁,砸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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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面部凹陷进去,脑袋撞在窗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几秒的时间,足够里昂追上她逃得飞快的步伐。
“我刚才说了让你直接跑……!”
“谢谢,不客气。”
她打断他的话,心想:离了主角光环,跑再远都没用。
仿佛为了验证这句话是真理似的,两人拐过走廊,发现一扇先前紧闭的门扉被撞开了。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会有埋伏?!
三个摇摇晃晃的丧尸走出来,这次都穿着市民的衣服。
里昂在她身边低咒一声,举起枪就开始射击。
她是近战,没有远程武器。
刺耳的枪声在黑暗里炸开。可能是由于紧张,里昂几枪都分别打在丧尸的肩膀和腹部上。
其中一发子弹打中了丧尸的膝盖,它终于歪歪斜斜倒下去。但在这期间,另外两个丧尸已经近在眼前。
“跑。”里昂绷紧下颌,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她看他一眼,发现他脸色苍白,握枪的手都有点颤抖。
极短暂的停顿过后,她说:“掩护我。”
“什么?”
“我说——掩护我!”
她飞快上前,双手攥紧扳手的把柄,在右侧的丧尸扑过来时,自下而上狠狠一挥!
扳手击中丧尸的下巴,打得它抬头向上看去。旁边的丧尸紧跟着扑来,她腾不出手,但身后传来精准的枪响,那个丧尸被击中面部,被子弹的冲击力撞得往后一个踉跄。
一秒的时间足矣。她顺着先前的力道扬起手,这次由上至下,用尽全力往下砸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那个丧尸像折叠椅一样倒了下去。
旁边的丧尸仰着血迹斑斑的头,踉踉跄跄还想继续向前,她一脚踹上它的膝盖。里昂突然捞住她的胳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像亡命之徒一样朝大厅卷帘门的方向狂奔起来。
身后传来丧尸拖曳行走的脚步声,数量逐渐增多。
大厅的灯光从卷帘门下泄进来,细细的一条光缝,在黑暗中看起来那么近又那么远。
“走!”里昂在背后推了她一把。
那一刻,时间好像慢了下来,如同缓慢凝结的琥珀。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冬奥运冰球运动员手中的冰球——没错,她现在只是一个冰球,能贴着地面溜得飞快的那种。
她侧身一个滑铲,贴着地面,顺着血迹,从卷帘门下滑了出去。
回到大厅里的那一瞬,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她翻过身,连滚带爬,用对方好像已经英勇牺牲的颤抖声音大喊:
“里昂——”
守在大厅里的马文被她吓了一跳。他几乎是和她同时来到卷帘门边,抓住了里昂伸出来的手。
先是脑袋、胸膛,然后是腰部和双腿,很好,没有被撕成两半。
在最后一刻,一只丧尸突然从卷帘门里探出来抓住了里昂的脚踝。
她骂了一句粗口。马文反应极快,他一个用力将里昂拉出来,然后回身踏住卷帘门的底部,狠狠往下一踩。
厚重的卷帘门碾碎了那个丧尸的脑袋,肮脏的血液喷溅得到处都是。
“我的天啊,里昂,你还好吗?”她蹲下来,扶住正在急促喘息的青年的背,心里充满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开始,她以为对方痛苦的喘息声是因为后怕。
“还有……”里昂颤声说,“里面还有另一位警察。”
他抬起头,试了好几次,才痛苦地重新挤出声音。
“我没能救他。”
3. 03
警察局大厅的灯光冰冷明亮,和黑暗逼仄的走廊截然不同。
她原本正蹲在里昂身边,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闻言,她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很快便假装那停顿从未存在过,继续笨拙地用手揉着他的背以示安抚。
“……你尽力了,里昂。”马文压低声音。
“我应该早点来的,如果我能早点赶来……”
马文将一只手放到他的肩膀上:“看着我,里昂。”
青年抬起头,蓝色的眼眸映入大厅穹顶的灯光,眼角似乎微微湿润。
“你来了就好,这是最重要的。”
说完这句话后,马文特意停顿了几秒,确定里昂注意力足够集中,将自己的话都听进去了,才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好了,新人,你的东西已经等候多时了,先去换一下衣服吧。”
警察有警察的专有装备,但普通市民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血迹。梅丽尔从旁边跑过来,勇敢地给她递上毛巾,好像一点也没有被她浑身血污的样子吓到。
“谢谢。”
“抱歉,”马文对她说,“我们现在……条件有限。”
她摆摆手,示意对方不用放在心上。
“光是活着就该感谢上帝了。”
这句话出自真心,她说得情真意切。
里昂很快换好衣服出来,他一边调整着护肘一边走向大厅中央。梅丽尔好奇地看着他,打量半晌后用小孩子特有的严肃语气告诉他:“你是一个很酷的警察。”
“……噢。”从她的角度看过去,青年的耳朵好像微微红了。
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合,里昂低头轻咳一声:“感谢你的夸奖。”
调整完护肘的位置后,他又矫正了一下露指手套的腕带,然后抽出配枪,拉动滑套,将子弹推入枪膛,确定一切准备就绪,才随着一声脆响将枪别回腰侧。
她同意梅丽尔的判断——穿着常服时看起来和大学生没什么两样的青年,换上警服和防弹背心后,整个人的气质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身影也显得更加挺拔。
看到重振精神的里昂,马文眉头一松。
“准备好迎接第一天的工作了吗,新人?”
“是的,警长。”里昂的声音里传达出一种新的决心,仿佛刚才的打击只是让他重新坚定了自己的某种信念。
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允许自己失败。
“这是艾略特的笔记本,上面记载了通往停车场的地下通道。”马文摊开手里的牛皮笔记本。
“那个暗道就在我们身后的女神像下,但是……”
桌上的对讲机忽然传来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马文声音一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瞬间转了过去。
“……注意!这里是浣熊市消防局……直升机……在搜寻幸存的市民……若有生还者……这个频道……联络……”
马文一把抓起对讲机。
“Mayday,Mayday,Mayday,这里是浣熊市警察局,我们被困在建筑内,请求空中支援。收到请回复!”
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模糊不清,被刺耳的电流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么徒劳地重复几次后,马文没能忍住。
“……见鬼!”
他重重地砸了一下桌面,随后,肩膀脱力般地垂下去。旁边的对讲机喧嚣了一阵,很快便再次归于沉寂。
“……爸爸?”梅丽尔怯生生地开口。
“……警察局内部的通信设备都出了问题。”马文沉默良久,抬手捏住鼻梁,“估计是调度室的基地台。”
“没有独立通信设备吗?”里昂上前一步,表情明显还没有放弃希望。
她不了解1990年代的通信设备,所以这种时候并不打算发言。
马文没有立刻出声回复。他重新直起身,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也许。”
“那么……!”
“S.T.A.R.S的办公室可能有独立的通信设备,但那位于警察局西侧的二楼,而我们前不久才在那个鬼地方牺牲了十二名警察。”
陌生的缩写名称出现了,她严肃地想,在场的人好像没有人打算给她解释一下那是什么。
里昂抿紧唇:“我愿意冒这个险。”
主角都说他愿意冒险了,那她还能怎么办呢?当然是选择跟上。
“我同意里昂的判断。”
马文眉头紧锁,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就算一行人能通过暗道来到地下停车场,接下来又要怎么离开浣熊市呢?
直升机救援显然是目前最可靠的逃生方案。
马文叹了口气。
“小心点,新人,这地方一不留神就能要了你的命。如果你见到那些……东西,不管它们穿着制服与否,你都决不能心软,听见了吗?”
“明白。”
里昂转过身,没走出几步,发现她也跟了上来。
“怎么了,搭档?”她一脸无辜。
从他的表情来看,很明显,他已下定决心要独自执行这次任务。
“这很危险。”他用家长劝诫不听话的小孩的语气告诉她。
她耸耸肩:“只是担心你会觉得孤单。”
她推开通向西侧走廊的门,绅士地朝里面比了一个「请」。
大概是瞧出了她心意已决,“……记得待在我身后。”里昂嘀咕着,打开手电筒拔出枪。
警察局西侧的走廊很安静,黑暗中只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雨。
走廊的第一个拐角处靠墙坐着一具尸体,肩部的麦克风传来微弱的电流声。那具尸体从面颊到肩膀缺少了一大块人皮,露出血肉模糊的肌肉组织。
她无意识捏紧了手电筒,视野边缘看到什么东西从天花板垂挂下来,调整手电筒向上一照,就看见了挂在铁管上的另一具尸体。
“……我的老天,”她僵在原地,用喃喃自语般的音量道,“那东西到底是怎么挂上去的?”
调查完墙角尸体的里昂站起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情绪:“走吧。”
两人都打起精神,格外警惕地继续前行。身后的窗户传来熟悉的碎裂声时,她嗖地转过身,里昂抬手开枪,利落地击中了那个丧尸的腿部。趁着它失去重心的刹那,她飞快上前,抡起手里的扳手就将它打到了一边,确保它一时半会儿都爬不起来。
里昂垂下枪口,看她一眼。
“不得不承认,你似乎有点天赋。”
“谢谢。”她说,“我身边有个好榜样。”
不擅长应对夸奖的菜鸟警察没有回答,他扭过头,推开旁边的门走了进去。里面一片狼藉,桌椅和杂物东倒西歪,但她还是凭借之前记下的地图认出了这是指挥室。
通向另一个房间的门被铁链锁住了。里昂寻找别的出路时,她的注意力被桌上一个微微发光的物体吸引,不自觉朝那边走了过去。
不是幻觉,桌上有个东西的边缘在发光,就像游戏里经常出现的指引一样。
拿起来后,她发现那是一张钥匙卡。
“……这边。”里昂站在房间另一头的窗户下,靠近天花板的高窗破了个洞,刚好可以容纳一个成年人钻出去。
窗外的走廊,贩卖机的光芒照亮了一小片幽深的黑暗。一个身着警服的丧尸站在贩卖机前,反复用额头撞击着贩卖机的玻璃。两人故技重施,里昂先用枪射穿它的膝盖,然后再由她上前补刀。
路过物品保管室时,她兴奋地拉住里昂的袖子。
房间没有上锁,里面亮堂而稳定的光源就像家一样令人安心。
列成两排的储物柜里有弹药、匕首和各种物资,更重要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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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她像找到圣诞节礼物的小孩一样,低声招呼他赶紧过来。
用钥匙卡刷开的特殊储物柜里放着一把霰.弹.枪,她手舞足蹈、如获至宝地捧到里昂面前。
“我觉得这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里昂端详了她一会儿,无意识嘴角微弯。
“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所有恐惧都源于火力不足。”她一本正经。
里昂微微挑起眉:“那你为什么不拿着?”
“我不会用枪。”
她问他:“读警校时,你射击课的成绩如何?”
“……还行。”他说。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谦虚人口中的还行往往是好极了的意思。”
“我没有……”话说到一半,里昂卡住了。
“我就知道。”她露出揶揄的笑。
里昂清了清嗓子。
“没有时间浪费,我们该走了。”
接下来的一段路,一切还算顺利。两人虽然在楼梯口遇到了破窗翻进来的丧尸,但凭着之前的策略有惊无险地解决了危机。
在这之后,两人穿过二楼的淋浴室——淋浴室不知道被谁炸出了一个巨大的洞——来到另一边的走廊上。
窗外电闪雷鸣,惨白的闪电如刀锋利,短暂地照亮了冰冷的黑暗。
看起来空无一物的走廊深处潜伏着什么东西。两人无意识放轻了步伐,缓慢而谨慎地向前移动。
转过走廊的拐角时,天花板中忽然垂下某种生物的舌头,缠住走廊里的尸体飞快拖进上方的黑暗。
里昂声音极低地咒了一句。紧接着,窸窸窣窣爬行的声音传来,两人汗毛倒竖,几乎是同时凝在了原地。
冰冷的雨水敲打着窗沿,片刻的寂静后,某个生物沿着墙壁悄无声息地爬了下来。
它四肢着地,如青蛙匍匐,浑身没有皮肤,露出白花花的大脑和猩红的肌肉组织。
猩红的舌头如同蛇信,时不时从口中吐出辨别着空气里的气味。它没有眼睛,大脑之下只有一张嘴,露出里面尖锐密布的牙齿。
里昂比了个手势,两人慢慢侧身贴墙站立,同时屏住呼吸。
那生物沿着走廊的地面爬行,距离最近的时候,猩红的舌头离两人的位置只有一个手掌那么宽。
恶臭的血腥味厚重得如有实质,她几乎能闻到那生物呼出的气息。仿佛无限拉长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她感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不能出声、不能呼吸,然而那毛骨悚然的窸窣声近在咫尺。
她闭上眼,手背忽然微微一热。她侧过头,在昏暗的环境里看见了里昂隐忍的眼神。
她动了动尾指,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力道微微加重,充满鼓励的意味。
求生游戏里,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从未如此重要。
……这家伙,明明和她一样害怕,这种时候却还要摆出可靠的样子。
——是警察的职业病吗?
她在心里小声嘀咕,努力忽视里昂最终移开手时,心底不受控制涌上的一点失落。
窸窸窣窣的爬行声慢慢远去了。
确定那东西走远了,不会突然折返,里昂才重新吐出一口气,引导着她的目光朝两人头顶上方的门牌示意了一下。
「S.T.A.R.S.办公室」
办公室里亮着灯,和警察局的其他地方相比,这里称得上几乎正常。
离开黑暗的长廊、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两人都感到如释重负。
里昂很快便找到了放在桌上的独立通信设备。
他将设备切换到公共紧急频率、和消防局成功建立联系时,她没能忍住,无声地在旁边蹦了几下。
“三十分钟后,”对面很快传来指示,“请带着所有生还者在警察局天台等待直升机救援。”
4. 04
办公室外,杂物堵住了走廊,那是之前的生还者为了阻拦丧尸步伐在绝望中设下的路障。
两人不得不另寻出路,沿着来时的楼梯继续向上。三楼的储藏室冰冷潮湿,充斥着一股腐烂的霉味。推开隐藏在陈列柜之间的一扇门时,明亮的灯光倾泻进来,宽敞气派的图书馆随之映入眼帘。
雕花的木栏杆环伺三楼的走道,橄榄绿的墙纸溅着暗红的血迹。图书馆是中空的设计,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倚栏望去,正好可以看清楚一楼的景色。
精装的书籍散落在地,一只丧尸将脸埋进猎物的腹部,大快朵颐吃得正香。另一只丧尸摇摇晃晃,拖着步伐穿行于橡木书架之间,若不是面孔青灰,浑身血污,看起来倒挺像熬夜赶论文的研究生。
她认真数了数。如果不放过手脚以诡异角度弯折的尸体,图书馆一楼一共有五只丧尸。
时间紧迫,两人本打算绕道而行,悄无声息地避过一楼的丧尸,直接来到通向大厅的门前。然而没走出几步,伴随着一声不祥的裂响,脚下的木地板突然塌陷。
失重感袭来的那一瞬,她慌张地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里昂比她反应更快,他几乎是本能般地将她往怀里一扯,然后抱着她飞快转过身——
砰的一声,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她头晕眼花,心里冒出一长串对警察局腐败高层的问候。那些脏话还未在喉咙里酝酿成型,里昂吃痛的闷哼就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将自己垫在她身下,背部落地承担了绝大多数的冲击。天哪,他不会落下终身残疾吧?
——她不会害得主角以后都要坐轮椅打丧尸吧?!
她飞快爬起来,慌慌张张想要查看里昂的情况。
“……后面。”里昂忍着痛,挤出声音,“小心后面——!”
她转过头,正好看到被动静吸引的丧尸朝这边走来。她下意识攥紧右手,但抓了空。她的扳手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她骂了一句,那只丧尸突然加速冲过来,来不及多想,她几乎是一个飞扑,扑到旁边的长桌边抄起上面的玻璃台灯。
“下地狱去吧!”
挥舞的台灯击中丧尸的脑袋,玻璃碎片飞溅四散。她紧接着飞起一脚,一脚横踢上那只丧尸的腹部,将它踹出去好几米远。
那只丧尸砸到后方的书柜上,书柜上的书噼里啪啦掉落下来。然而,原本正在啃尸体的丧尸察觉到这边有更新鲜的食物,此时歪歪斜斜地爬了起来。
靠坐在角落里的尸体,倒在长桌旁的尸体,仿佛被无形的线提拉着,都诡异而无声从地上站了起来。
“快蹲下!”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她毫不犹豫蹲下身,里昂扣下扳机,霰.弹.枪威力极大,直接一枪打爆了那只丧尸的头。
蹲下来时,她终于瞄到静静躺在不远处的扳手。
那一瞬,沾着血迹的金属扳手在她眼中简直被圣光笼罩,散发出神武才会有的金色光芒。
她毫不犹豫一个翻身滚过去,捞起武器的同时朝最近的丧尸猛地一挥,金属扳手击中它的膝盖,咔嚓一声直接将它掀翻在地。
在它试图重新爬起来时,她站起身,高举血迹斑斑的扳手,用力朝下一挥。
污血喷溅出来,溅了她满头满脸。她屏住呼吸,再次砸向那只丧尸的脑壳,等它躺在血泊中再也不会动弹,才将注意力转向里昂那边。
他重新站了起来,端枪填弹,瞄准朝自己走来的丧尸扣下扳机,利落地将它一枪爆头。
面对旁边张开血盆大口的丧尸,他如法炮制,很快便清理出一片安全区。
伴随着最后一声枪响,金属弹壳蹦落在地。菜鸟警察放下枪管,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龇了下牙,发出轻轻的抽气声。
“天哪,里昂——”她赶紧扶住他,“太好了,你还能动。”
没有残废,能走能跳,还能开枪打丧尸。在这之前她甚至都已经做好觉悟,如果他以后要坐着轮椅打丧尸,那她就负责给他推轮椅。
应该说不愧是主角吗?
真的是好耐摔的……脊椎,好坚硬的背。
“我没事。”里昂忍住痛,“快走吧,我们时间不多了。”
在图书馆这么一耽搁,本来就不充裕的时间显得更加紧迫。
两人回到大厅,飞快地和马文分享了撤离的消息。一行人紧接着来到东侧二楼的接待室。里昂带队走在队伍最前方,她跟在他身后,马文则是抱着梅丽尔走在队伍末尾。
“直到我说「可以了」之前,你都不能睁开眼睛,也不能出声——你能做到吗,甜心?”
抱着父亲的脖子,梅丽尔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姑娘。”
这位饱经风霜的警长低头亲了一下女儿的额头,虔诚的姿态如同某种祈祷。旋即,他重新抬起眼帘,神色坚定地朝里昂点了点头。
位于队伍最前头的里昂举着枪推开门,接待室外一片漆黑,只有应急指示灯在地板边缘闪烁着黯淡的光芒。
这一段路黑暗寂静,一行人没有遇到丧尸。当他们来到走廊尽头时,一道卷帘门挡住了去路。
对此,马文早有准备。血迹斑斑的卷帘门随着生锈的轧轧声缓缓向上升起。走廊另一侧的照明系统还没有完全损毁,昏黄的灯光勾勒出聚集在贩卖机旁的几只丧尸。
注意到卷帘门这边的动静,那些丧尸转过头,从歪斜的嘴巴里发出嘶哑难听的咆哮。
里昂毫不犹豫地抬手开枪。脑袋炸成血糊的尸体往后栽倒下去,但很快便被其他丧尸踩踏着,朝一行人所在的方向一拥而上。
“闭上眼睛!”马文大喊一声,将什么东西扔了出去。那东西落到丧尸之间,爆发出巨大而刺目的光芒,短暂将黑夜照耀得亮如白昼。
“走!”趁着闪光弹的效果还未褪去,一行人飞快朝三楼的楼梯跑去。
急促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抵达三楼的走廊后,更多游荡的丧尸冒了出来。
霰.弹.枪的子弹很快用光,里昂不得不拔出手.枪。两人试着故技重施——里昂负责打丧尸的膝盖,她则负责用扳手补刀。但这个战术面对落单的丧尸时还好,在空间有限的走廊里遇到大量丧尸时就变得捉襟见肘了起来。
很快,一行人来时的方向传来沉重拖曳的脚步声。之前在二楼没有被清理掉的丧尸缓缓沿着楼梯爬了上来。
马文焦灼地低咒一声,单手抱着女儿掏出枪。
她和里昂对视了一眼,里昂的神情中没有任何犹豫之色。短暂的停顿过后,她放弃里昂这边,果断向马文那边跑去,抬手就给最近的丧尸来了一记扳手重击。
牙齿混合着血液飞溅而出,那只丧尸被她抽到一边。后面的丧尸伸出手,她反手又是一挥,将那只丧尸砸进了附近的房间。
她飞快关上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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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手锁上。先前被她抽到一边的丧尸缓过劲来,张开血盆大口就要朝她咬来。马文开枪打中了它的头部。趁着它僵直的片刻,她举起扳手,凭着单纯的力量恶狠狠打爆了它的头。
但这不够。警察局东侧这一楼的所有丧尸好像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了,而一行人离通往天台的楼梯仍有一段距离。
她推倒走廊里的杂物,试图减缓丧尸群前进的速度。她踢倒消防柜,扯下置物架,努力给一行人争取时间。
队伍最前头,空枪的里昂大声咒了一句。
她飞快地看向里昂的方向,还剩下几只丧尸时,他子弹用光了。
身后传来丧尸凄厉沙哑的咆哮,死亡的预感让她汗毛倒竖。就在那一刹那,她视野边缘扫到了之前被她用扳手开瓢的丧尸。那只丧尸穿着警察的制服,垂着脑袋靠坐在窗边。
她扑过去,顾不上恶心,从那具尸体腰间的枪套上拔出手.枪。
“里昂——”她飞速转身,将枪往队伍前方一扔。
时间好像在那一刻慢了下来。
被丧尸包围的身影回过头。浣熊市警察局给警员标配的手枪在半空画出一道抛物线。里昂伸出手,咔哒一声,手指勾住扳机护环,任染血的手枪在他手里转了个圈,稳稳将枪口指向面前的丧尸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时间恢复流速,伴随着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的火花,从枪口.射出的子弹击穿了那只丧尸的头颅。
她沿着走廊大步狂奔,借势一个起跳,一脚踩中那只丧尸的胸口,狠狠将它往后一踹。
那只丧尸往后飞去,巨大的力道撞倒了后面剩下的几只丧尸。里昂抬手补枪,同时对队伍后面的马文大喊:
“快走!”
马文抱着女儿跑上台阶,推开通往天台的厚重金属门。外面还在下雨,豆大的雨珠顺着狂风斜吹进来。噼里啪啦的雨声敲打着天台的停机坪,如同某种庆祝一行人即将逃出生天的盛大乐章。
冰冷的风通过金属门扑面而来,吹散了走廊里淤堵厚重的血腥气。
她登上台阶,马上就能逃出去了。就在那一瞬,倒在地上本该已经死去的丧尸忽然睁开眼睛,抱住她的腿就啃了上来。
她转过身,踢开那只丧尸,肩部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凄厉非人的嚎叫在身后响起。“走!不要停下。”里昂猛地拽开那只丧尸,砰砰抬手补了两枪。
里昂推着她向前,她踉跄着奔上最后一级台阶。两人将金属门在身后锁死,瓢泼大雨当头浇下,直升机震耳欲聋的声音正好朝警察局的停机坪降落下来,在即将触地时切换成低空悬停的状态。
直升机的金属门向侧面滑开,穿着浣熊市消防局制服的救援人员探出身,朝马文和他的女儿伸出手。
她本要向前一步。
呼啸的风雨,直升机旋翼转动的嗡鸣。被雨幕笼罩的黑夜,救援直升机的探照灯亮如白昼。
浣熊市消防局的救援人员似乎在和马文确认情况。快速交流的期间,那个人抬起眼帘,朝她和里昂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那个身影就停住了动作。
冰冷的雨声在耳畔喧嚣,世界忽然变得安静下来。
无比漫长同时又极其短暂的瞬间过后,那道声音穿过风声和雨幕,穿过周围的一切,如同锋利的手术刀,异常冷静清晰地在现实中响起:
——“她被咬了。”
5. 05
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视野,她僵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好像站在警察局一楼的大厅里,越过马文的肩膀望着停在门口的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警察制服,暗红的血珠顺着青白的手指滴落下来,啪嗒一声,在地面迸溅碎裂。
——“……他被咬了。”
那是她的声音,又不是她的声音。
镇定理智、冰冷无情的声音,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手指指向的方向宣告了死神的判决。
现在站在门外的人变成了自己,她无法跨过那道门槛,冰冷刺骨的雨水倾盆而下,她张开口,但无法发出声音。喉咙被无法言喻的恐惧死死攥住,她想大口喘气,想要嘶声辩解,但所有话语都溺毙在喉咙里。
她发不出声音。
她身体麻痹,无法动弹。穿着警服的幽灵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自己。雨水模糊了视野,眨去眼睫上的雨珠时,那幽灵的身影变成了昨日的自己。
“……我很抱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飘来了其他人的声音。
她被寒意弥漫的雨幕包围,巨大的恐慌让她无法正常呼吸。脑海里有什么记忆哗然碎裂开来。外面的街道传来窗户被砸碎的声音,汽车轮胎划过柏油马路,发出凄厉尖锐的长啸。
公寓走廊传来慌乱急促的脚步声,绝望的拍门声紧接着响起。楼上有住户在激烈缠斗,柜子砸倒下来发出一声巨响。
客厅茶桌上,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被电流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播放……一则来自市政府的紧急通知……浣熊市所有市民……在家锁紧门窗……请勿外出……」
「……医院已经满员……若有市民需要帮助……请前往警察局寻求庇护……」
世界一直在下雨。惨白的闪电切开晦暗的天幕,短暂照亮了现实里地狱的景色。
客厅里,一个身影匍匐在抽搐的人影之上,咀嚼吞食的声音不断传来。她背靠橱柜,跌坐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只丧尸撕扯下大块大块的血肉,贪婪地滚动着喉结啜饮新鲜的血液。
被它扑食的人还没有完全咽气,被血染红的身躯在剧痛中无声痉挛。
某种信念支撑着对方不能立刻死去,在腹部都被挖开的情况下仍挣扎着,挣扎着——
「……」
拼命朝自己伸出手,颤抖的指尖朝她的方向够来。
世界在视野里倾斜,陌生的情绪在体内剧烈翻涌。她就像被那情绪夺舍了似的,被呕吐的冲动死死扼住喉咙。
「……」
——不是的。
那好像是她的声音,但又不是她的声音。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她呼吸急促,肺部供氧不足。巨大的恐慌铺天盖地,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等一下!”冰冷彻骨的雨幕中,一道身影蓦地挡到她身前,遮去了直升机耀眼到刺目的探照灯,也遮去了来自过去亡灵的视线。
雨还在下,从夜空尽头落下的大雨仿佛没有尽头,将地表的世界淹没之前都不会止息。
“我们不能就这么把她扔下!”仿佛要和冰冷喧嚣的雨声对抗,那个身影难以置信地大喊,“她还是人类!”
站在直升机门边的救援人员摇摇头,无可奈何地掏出枪。
“……相同的例子我已经见过太多。”咔哒一声,子弹上膛。他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两人的方向。
“我现在放她上来,所有人都会死。”那人的声音平稳得令人绝望,“抱歉,年轻人,规矩就是规矩。”
里昂僵在原地,雨水不断顺着他的发梢滑落,冰冷无情的现实好像对他一直以来秉持的某种信念造成了巨大的冲击。有那么一瞬,他的身影好像晃了一下。但那估计只是她的错觉,因为很快他就重新挺直背,紧绷下颌以近乎愤怒的声音说:
“那就朝我开枪。”
他冷冷地说:“我不会让开,所以你最好现在就朝我开枪。”
“……等等!”马文按住那个人的手腕,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我知道你想要帮她,里昂。”
马文向前一步,以近乎祈求的姿态朝里昂的伸出手。
“我也尝试过……相信我,我真的尝试过……但被咬的人,没有一人能够幸免。”
马文痛苦地说:“没有一人能够幸免,里昂。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她仿佛置身于现实之外。除了里昂的声音,其他人的声音都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在背景之外,在雨幕中,有什么巨大的声音正朝这边快速接近。
守在直升机门边的救援人员转过头,看清楚那是什么后,他神情骤变。
“……我们必须现在就走!”
另一架失控的直升机朝警察局的方向撞来。
雨声哗然,模糊了之后发生的一切。她好像看到里昂在那一刻转过身,好像看到马文被消防局的救援人员拉住胳膊,强硬地拽上直升机。
伴随着一声地动天摇的巨响,世界骤然熄灭。
……
她不知道自己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了多久,遥远的火警铃声在夜雨中长鸣。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在倾斜的世界中看到了熊熊燃起的火光。
警察局东侧二楼的方向起火了。
冰冷的雨水落在脸上,她困惑地眨了下眼。身上很重,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意识到那是里昂的身影。
直升机撞上二楼爆炸的前一刻,他扑过来将她护到了身下。
爆炸的余波仿佛仍未散去,拉长的金属嗡鸣在脑内回荡。里昂忍着痛支起身,转头看向马文他们离开的方向。看见远去的直升机尾翼稳定闪烁的光点时,他微微松了口气,随即转头看向她。
“……有没有受伤?”
他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血,红色的血迹沿着他的脸颊蜿蜒而下,估计是刚才直升机爆炸时飞出的碎片,险之又险地擦过了他的脑袋。
里昂扶着她站起来,右手扶着她的腰,左手让她将自己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
天台的金属门后传来丧尸低沉的嘶吼,撞击门扉的声音不断传来。里昂绷紧神情。
“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两人沿着外部的逃生梯回到地面,绕路避开被东侧火势吸引的丧尸,重新回到警察局一楼的大厅。
大厅依然亮着灯光,却让人觉得恍如隔世。
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里昂将她扶到桌边坐下,转身寻找医疗用品。
她的肩膀被丧尸咬了,就算不拉开衣服去看,她也知道那里有一圈血肉模糊的牙印。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里昂认真地忙前忙后。
“……你应该跟着他们一起走的。”她声音很轻,恍如呓语,却让不远处的身影立刻停下了动作。
“你应该跟着他们一起走的。”她重复。
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涌上眼眶,涨得她眼睛酸涩,视野模糊。
“这句话——我应该刚才在天台上的时候就说出来。”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只不过是让自己好受些罢了。
“对不起。”她说。
“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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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卡瑞娜,看着我。”里昂不知何时来到她面前,打断了她的话。
她下意识抬起头。两人身上的衣服都被雨水浇透,看起来狼狈得不行。然而,里昂的眼中沉淀着一种非常柔和、非常平稳的光芒,让她不自觉安静了下来。
他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好像她是什么需要认真学会倾听他人话语的小孩子一般。
“听我说,你没做错任何事。”
里昂的眼睛是很浅的蓝色,纯净明亮,专注地望着一个人时会让对方忘记周围世界的存在。
他放缓声音,认真地告诉她:“害怕被抛下是人之常情。”
害怕死亡同样也是人之常情。
她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出现得毫无预兆,好像等她回过神,眼泪已经擅自大颗大颗地冒了出来。
泪水涌出眼眶,她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不出声音。无法理解的情绪在胸口翻涌,仿佛终于找到了破口宣泄而出。
“……哦,天哪。”里昂看起来慌了神。他刚才还显得镇定无比,好像怎样的困难都无法让他却步,现在却手忙脚乱地帮她擦起了眼泪。
他一定没有年纪更小的兄弟姐妹,因为他帮人擦眼泪的技术差劲极了。
他一开始试图用袖口帮她擦眼泪,意识到效率不行后,他又试着用手指帮她抹眼泪,结果发现眼泪越抹越多,她哭花了一张脸,他慌张得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让人不由得想起了他其实是个刚刚警校毕业的年轻人的事实。
“对不起。”里昂莫名其妙开始道歉。
“是伤口吗?因为伤口很疼吗?”他好像恍然大悟,转身就要去拿医用喷雾,但被她拉住了袖子。
“……里昂,你的脸,”她说,“你的脸侧在流血。”
“……这个吗?”里昂随意抬手一摸,手指确实摸到黏糊糊的血迹。
他好像松了口气,然后用开玩笑的语气告诉她:“一点小擦伤。”
他补充:“警校的训练比这严苛多了。”
她好像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声音又哽咽起来。
“哦我的天哪,”里昂说,“对不起,那不好笑。我道歉,我这半边脸都是血的样子一定十分吓人。”
她吸了吸鼻子,摇摇头。
“……比外面那些丧尸好多了。”
“真是松了一口气,看来我还没破相。”见她能开玩笑了,里昂如释重负。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拢在手掌之间,仿佛接下来有什么郑重的誓言要说。
真奇怪,雨水冰凉,两人衣服未干,她却能从他的手上感到真切的暖意。
“我保证,我们会没事的。”
他的头发还湿着,湿漉漉的雨珠挂在发梢间。二十一岁的里昂·S·肯尼迪,俊秀的五官稍显稚嫩,但不妨碍他神情认真无比,浅蓝色的眼眸目光没有一丝动摇。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我们都会没事的。”
覆在她手上的温度此时成了她的锚点,之前铺天盖地的恐慌,不知何时如潮水缓缓退去。
警察局外,丧尸仍在游荡,东侧二楼走廊的火警长鸣,但她的心却不可思议地安定下来,仿佛终于找到了能够安歇的地方。
“……我们会从这里逃出去,找到治好你的办法。”
她开口:“你听起来信心十足。”
“当然。”
她试着笑了一下,也确实成功了。
“因为你是你们警校那一届的毕业生代表?”
她发现里昂笑起来时,总是右边的嘴角弯起弧度。
“没错。”他说,“因为我是我们那届的毕业生代表。”
6. 06
大厅的桌上留着沾有血迹的牛皮笔记本。
前往天台时,一行人走得匆忙,马文没有将这笔记本带走。现在它上面笔迹潦草的示意图成了两人逃生的最大希望。
警察局内部有通往停车场的地下通道,那通道位于大厅中央的女神像底下。开启通道需要集齐三枚奖章,分别藏在狮子、独角兽、和少女雕像的底座。这些雕像散布警察局各处,其中只有狮子雕像位于警察局大厅。
两人清点了一下目前的物资。
霰.弹.枪的子弹全用光了,手枪还剩下几发。但是里昂好歹手里有武器,她的扳手在混乱中不知所踪,估计是留在了天台上。
两人将大厅翻了个底朝天,又找到两盒藏起的9毫米子弹。她在抽屉里翻出一个打火机,同样放到口袋里。
大厅角落的绿色盆栽散发着诱人的微光。她不知道那个盆栽有什么用,困惑地将它端起来。
里昂在她背后轻咳一声。她转过身,发现他将一只手放在背后,好像藏着什么礼物似的。
“……我想你可能会喜欢这个。”
里昂有些腼腆地将背后的东西拿出来——不是花束,但比花束好上万倍——一个脏兮兮的撬棍。
那个撬棍不仅脏兮兮的,还生着锈,这意味着它不但能把人打出脑震荡,还能附带破伤风的效果。
虽然对丧尸无用,此时在她眼中,它就是金光闪闪的神武。
“——天哪,里昂,你真是个天才。”她满心欢喜地从他手里接过那个凶器,“我已经爱上它了。”
看到她重新露出笑容,里昂忍不住翘起嘴角。
“喜新厌旧是不是不太好?”他打趣她,“我记得你明明很喜欢之前那个扳手。”
她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肩膀处的伤已经包扎过,乍一眼望去和普通的伤口没有什么区别。她握着撬棍挥了挥,觉得自己没有问题。但里昂坚持两人应该再休息一会儿,在接待室补充精力。
贩卖机里还有存货,里昂抱着一堆高热量的垃圾食品走回来。
“零度可乐还是普通可乐?”
“你当真吗,肯尼迪警员?”她摆出夸张的语气,然后毫不犹豫地从他手里拿过那瓶含糖量致死的可乐。
里昂耸耸肩:“永远不可对高血糖掉以轻心。”
虽然只有几秒,在明亮安静的接待室里时,人能幻想出没有丧尸的普通日常本该是什么模样。
警察局大厅人来人往,鞋跟叩击大理石地面时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周围的办公室飘荡着咖啡苦涩的香气。电话铃声时不时响起,一切尽管繁忙,却始终乱中有序。
她搭配着同样甜得腻死人的士力架喝完了那瓶可乐,将空瓶的易拉罐扔到垃圾桶里。
“走吧。”她说,“这个居然有零度可乐的地方不适合久留。”
因为她的缘故,里昂没有跟着直升机离开而是留在了警局,她绝不能让他这个决定变成错误的选择。
两人很快拿到了狮子和独角兽奖章,一个在大厅,一个在图书馆侧面的交际厅。这两个地方目前都是安全区。
然而,剩下的少女奖章不知藏在何处,俩人不得不搜索警察局的其他地方。
里昂推开西侧办公室的门,里面一片漆黑。他缓步走下台阶,打开手电筒,一只穿着警察制服的丧尸在不远处摇摇晃晃直起身,惨白的灯光照出它血肉模糊的脸。
两人身后的角落传来丧尸嘶哑的吼声,她转过身,和里昂背靠背,握紧手里的撬棍。
“你一只,我一只?”
里昂说:“听起来足够公平。”
撬棍击中丧尸的手感和扳手不太一样,手里的武器更细也更长,她冲向那只丧尸,自下而上一挥,像打高尔夫一样,撬棍头部击中它的下巴,将它抽得往后飞去。
随着一声闷响,那只丧尸后脑勺落地。它抽动着四肢想要爬起来,她扬手对着它的脑袋砸了下去,一击砸烂了它的脸。污血溅到脚边,她转过头,正好看到里昂那边的丧尸歪歪斜斜栽倒下去。
被办公室里的动静惊动,先前趴在桌面上的丧尸醒了过来。里昂移动枪口,在它离开座位之前,飞快地开枪击中它的头部。
那只丧尸僵了一下,她找准时机来到它背后,一击砸中它的后脑,将它狠狠打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确定周围的丧尸都被解决了,她蹲下身,在它身上摸索片刻,摸出一盒9毫米的子弹,然后又如法炮制地从其他尸体身上找到了更多弹药补给。
这是警员的办公室。
“……里昂?”她抱着物资回到里昂身边,发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某个办公桌前。金发的青年向上举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线照亮了从天花板垂挂下来的蓝色横幅。
蓝色的横幅旁边挂着彩带和星星,乍一眼望去就像小孩子生日派对上才会出现的装饰,绝对能让任何年龄超过十八岁的人感到羞窘。
「欢迎你,里昂。」
只是看着那道横幅,便仿佛能听见办公室周围的人起哄的声音和善意的微笑。
那本该是他入职第一天见到的景象。
“……嘿。”她无意识放轻声音,“你还好吗,里昂?”
她抬手碰了碰里昂的胳膊。他绷着肩膀,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我没事。”他转过头,试着朝她笑了笑。
办公室里的三只丧尸都已不再动弹,警察制服被血染红,青白的瞳孔不会再映照出任何东西。
他接过她手里的物资。那些东西不知怎的沉甸甸的,仿佛一下就多出了先前没有的重量。
……她原本还想着两人接下来可以专门打劫警察丧尸补充弹药来着。
她愧疚地低下头。
“不,”仿佛看出了她心里在想什么,里昂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我们需要更多火力。”
“那些东西……”里昂声音微顿,“它们已经不是人类了。”
办公室外的走廊冒出游荡的丧尸。里昂远程辅助,她近战爆头。穿制服的丧尸两人一只都没有放过。有些丧尸还没来得及嗷嗷叫几句就被里昂开枪打穿了膝盖,然后由她用撬棍补刀。
这叫物理超度。
9毫米的子弹充足了,霰.弹.枪的子弹他们也找到了两盒。警察局的丧尸一贫如洗,他们在弹药储备上富得流油。
少女雕像锁在三楼储藏室的铁牢里,他们找到引.爆.装置,拆下无线电设备的电池装上去。一切准备就绪后,里昂将雷.管安装到铁栏杆上,设好倒计时。
伴随着倒计时走到尽头的警报,爆炸声轰然响起。
天花板缝隙里的粉尘簌簌而落,等余波震荡散去,她和里昂同时探出身——成了。
铁牢被炸出一个大洞,象征最后一块拼图的少女雕像静静伫立在角落。
里昂解开雕像底座的谜题,沉甸甸的金属奖章落入手心。然而,就在两人离开铁笼的那一刻,附近忽然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啸叫。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天花板的豁口里爬下来,张开利齿遍布的嘴巴,从中伸出猩红的长舌。
它明显已经确定了两人的方位,携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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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臭的腥风,毫不犹豫朝两人扑了过来。
“见鬼!”里昂大骂一句,立刻扣下扳机。但那东西速度极快,霰.弹.枪击了个空。
空气发出尖锐的长啸,她和里昂同时往两边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死亡的勾爪。
“快跑!”
她朝最近的出口跑去,但之前爆炸的余波撞倒了书柜,挡住了最近的门扉。
雪上加霜的是,一只丧尸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张开血盆巨口就要朝她咬来。
她用上狠劲,一撬棍挥过去。污浊的血液飞溅而出。
她立刻反手给它又来了一记。
那只丧尸倒了下去。但她因为用力过度,撬棍弯曲的头部卡在了它的脑袋里,没有办法立刻拔出来。
她咒骂一声,将撬棍扔到一边,优先解决挡住出口的书柜。
推开书柜后,她立刻回过身。
“这边——”
伴随着一声爆鸣,里昂的霰.弹.枪终于正面击中了那只剥皮生物。它从半空坠回地面,抽搐着倒在血泊中没了动静。
但一切还没结束,可怕的寒意爬上她的脊背。天花板豁口的阴影里,另一只怪物悄无声息地爬了下来。
它同样没有皮肤,白花花的大脑暴露在外,全身都是猩红的肌肉组织。
“……里昂!”她的声音直接变了个调。
里昂抬起头,但是来不及了。
巨大的力道将他手里的霰.弹.枪撞飞出去,那东西将里昂按倒在地,他试图掏出腰间的配枪,但它已经张开利齿密集的嘴巴,恶狠狠地咬上来。
那一瞬间,她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她扑过去,手里已经没有武器了,所以用自己的手臂挡住了那只怪物的攻击。
利齿合拢、血液飞溅而出时,她甚至没能立刻感到疼痛。
理智告诉她,她的左手情况相当不妙。但是没关系。她低头对僵在原地的里昂说:
“开枪。”
这么近的距离,就算它再怎么迅疾灵巧,也无法避开正面爆头的一击。
“开枪——里昂!”
里昂的手指剧烈抽搐了一下,他仿佛完全是凭着某种条件反射将枪口对准那只怪物的脑侧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爆出来的脑浆和鲜血溅了两人一脸,尚带鲜活滚烫的体温。
在紧随而来的寂静中,那只怪物的四肢软下来,颌关节也跟着松开力道。她抽回自己的手,脱力地往后一坐。
里昂脸色苍白,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仿佛从某种噩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帮她清理伤口,过程中双手一直无法停止颤抖。
他呼吸急促,神色惶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被咬的人。
她不得不开口安慰他:“……我没事,里昂。”
他咬紧牙关:“不,你受伤了。”
——而这都是他的错。
后面这半句话,他并没有直接说出口,但他的表情实在过于好读懂。这种时候他就像一张白纸,所有情绪都写得明明白白。
浸着碘酒的纱布按上来时,她没能忍住微微绷紧了肩膀。
为了转移两人的注意力,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看起来快哭了。”
里昂没有回应。
他帮她包好伤口,然后抬起头。
她本想继续活跃气氛,但他眼中的神色让她咽下了本想出口的话。
因为他看起来很害怕。
二十一岁被卷入丧尸爆发事件的菜鸟警察,终于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后怕。
7. 07
那张年轻的脸上混合着血水和雨水,扩散的瞳孔残存着之前的恐惧,好像她现在虽然性命无虞,他已经在脑内看到了事情发展稍有差错会导致的不同结果。
现实的另一种走向他无法接受,但眼前的局面同样令他痛苦万分。
阴冷潮湿的储藏室内,一时没有人说话。
她动了动指尖,试图减轻他的自责。
“……我已经被咬了,里昂。”
她声音很轻,但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阐述再明显不过的事实:“而你不一样。”
她已经被感染了,所以没关系。
多咬几口都没差别。
根据当时的情况,这是最合理的做法。
“……不。”里昂绷紧下颌,终于挤出声音,“这一点都不合理。”
他抓住她的右臂,无意识加重力道:“答应我,你以后绝不会再这么做。”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我才是警察,保护你是我的职……”
“嘿,”她打断他,“谁说市民不能保护警察了?”
“卡瑞娜!”里昂的语气告诉她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他竭力摆出镇定的模样,但紧紧抓住她手臂的手还是无意识暴露出他此时的不安。
她停顿片刻,抬起血糊糊的左手,掌心盖住他的手背,就像他之前为她做的那样。
“只要我还有一丝理智,我就不会伤害你的,里昂。”
他语气焦躁:“我不是要你做出这种保证……”
“——所以如果我展现出了攻击你的意图,你要毫不犹豫朝我开枪,明白吗?”
里昂神情一僵。
“那个时候的我已经不是我了,所以你千万不要心软——”
她声音微顿,神情诚挚:“也千万不要自责。”
在紧随而来的寂静中,她不闪不避地和里昂对视,他率先狼狈地移开了目光。仿佛无法继续忍受这个话题,他绷紧下颌,用手环住她的腰,半抱半托地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他嗓音微哑,但神情坚定,“然后我们立刻去医院,一定能在那里找到解决办法的。”
她让他扶着自己,没有提醒他医院估计是最早沦陷的地方之一,但还是忍不住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我刚才好不容易在敞开心扉诶,你就这么不擅长这种谈话吗?”
“现在不是时候。”他生硬地打断她。
“好吧,”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你现在可是这世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这是实话。
她在这世上无亲无故,他可不就是她最重要的人了吗。
至于真心话为什么一定得用玩笑的语气才能说出来,现在不是深思这个的时候。
金发的菜鸟警察步伐一顿,下意识朝她往来。
“……你是个好警察,里昂。”
她重复:“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警察。”
如果两人身处平凡的世界,现实里没有丧尸,她一定会亲自给浣熊市警察局写表扬信。
——「请给你们的新人升职加薪。」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加实在。
里昂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卡壳了,语言功能完全下线。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换了个话题:“我的撬棍还在那呢。”
“什……?哦,好的,你等一下。”
里昂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过去,没有让她自己动手。他握住那个血迹斑斑的撬棍,将它从丧尸血糊糊的脑袋里拔了出来。
“谢谢。”
然后她不得不提醒里昂,她伤的是左手,不是腿或脚,她能自己走路,不需要他搀扶。
他脸上当时的表情,就好像她接下来要用半残的左手去和佛罗里达州的鳄鱼进行自由搏击。
她不得不向肯尼迪警员保证,接下来如果两人再遇到什么危险,她绝对不会再犯牺牲自己的高尚错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才极其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手。
两人回到大厅中央,用集齐的三枚奖章打开女神像下的通道。下台阶时,里昂频频回首朝她望来,好像要确认她不会一不小心脸着地摔下台阶似的。
虽然他的担忧不无道理,二十一岁的菜鸟警察像一只操心的老母鸡,忧心忡忡地绝不离她超过三步。
地下通道将两人带到一个老旧的工业升降梯前,金属栅门格外复古。抵达底部后,不知通往何方的昏暗楼梯间映入眼帘。
两人本能地朝着唯一有光亮的地方走去,很快来到警察局地下的机械室。
黯淡的工业灯勾勒出周围的景色,钢格栅铺成的走道穿行于各种机械设备之间,灰色的金属管道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纵横交错。低鸣运转的机械室就像某种钢铁巨兽的内部,分布在周围的水泵和缸体则是它的器官。
头顶上方传来奇怪的声音,沉重惶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某种生物痛苦的哀嚎,乒乒乓乓的金属撞击声不断响起。
两人屏住呼吸,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动静过去了,才继续谨慎向前。
倒下来的柜子拦住了两人的去路。里昂自觉上前,刚刚将柜子推回原位,仿佛和他们开玩笑似的,一个巨大的人形生物突然跳下来,伴随着一声剧响落到两人所在的平台上。
它拉扯变形的脊椎直起身,歪斜的身体右半边被诡异的猩红肉块寄生,头顶上方飘着「??」的字眼。
……这一看就是个BOSS吧?!
“……小心!”
这东西好像登场就是狂暴状态,它嚎叫着举起右手的钢管。里昂扑过来,抱着她往旁边一滚。两人身下的钢格栅应声崩塌。
粉尘簌簌而落,里昂这次又是背部落地。她飞快翻过身,但他爬起来的速度几乎和她一样快,瞬间就进入射击位端起了手里霰.弹.枪。
那个怪物捂着只剩半边的人脸,好像体内正承受着剧烈翻涌的痛苦。这让它变得无比暴躁,大脑只剩下破坏和杀戮的本能。
“见鬼去吧。”里昂扣下扳机。但被霰.弹.枪击中时,那个怪物好像只是微微晃了一下,紧接着就更加愤怒地朝两人冲了过来。
伴随着一声巨响,它一击落空,手里的钢管撞上旁边的机械设备,爆发出一连串刺目的火花。
里昂又朝那个怪物开了几枪。它肩部的肉瘤剧烈抽搐着,在阵阵哀嚎声中,长出了一颗有人脑那么大的橙黄眼球。
那个眼球在黏膜中滑动了一圈,目光诡异地盯住两人的身影。
“跑!”
里昂咬牙这么朝她大喊,自己却站在原地——霰.弹.枪射程有限,距离目标越远,威力也会随之减小。与之相对的,当距离足够近时,它能爆发出极高的伤害,甚至能将普通的丧尸一击爆头。
里昂好像已经判断出右肩的眼球是那个怪物的弱点。他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怪物不断逼近,直到震耳欲聋的嚎叫近在咫尺,他几乎是和那个怪物血肉模糊的脸面对面,他才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刺耳的枪声炸开,鲜血混杂着浑浊的黏液飞溅出来。那个怪物手里的钢管擦着金棕的发丝削过。里昂飞快矮身,从它手臂下绕到它身后,再次近距离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那个怪物发出刺耳凄厉的哀嚎。它狂乱地挥舞起手里的钢管,巨大的力道砸裂了周围的机械设备,高温的水蒸气随之倾泻而出。
视野本就昏暗,里昂低咒一声,后退几步。快速换弹的间隙,那个怪物无视高温的水蒸气再次朝他冲了过来。
它似乎愤怒极了,右肩的眼球冒出猩红的血丝,形态可怖的右手朝里昂的脑袋直直抓来。
“嘿,大个子——看这边!”
她出现在那个怪物身后,攥紧手里的撬棍,朝着它的膝盖弯狠狠一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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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普通的丧尸,这一击足以打碎它的膝盖骨。但它只是身子骤然一歪,朝地面半跪下去。
在右肩肉瘤中转动的猩红眼球朝她看了过来。
一击得手,她立刻后撤。
水蒸气弥漫的机械室到处都是损毁的设备和破漏的管道。她左躲右闪,任杀气腾腾的脚步声转而朝她追了过来。
腥风呼啸而过,她就地一滚,躲开贴着她头皮扫过的猩红钩爪。拉开距离后正想起身,视野忽然毫无预兆地模糊了一下。
密集的冷汗冒出来,她摇摇头,试图甩掉那阵不适。
视野模糊又清晰,被肉瘤寄生的怪物嚎叫着朝她冲过来,人脸和怪物的脸黏合在一起,扭曲成痛苦可怖的模样。
“——看着我,你这混蛋!”枪声在背后响起,里昂的声音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慌居多。但它恍若未闻,专心致志地朝她杀来。
即将撕开她喉咙的利爪,在最后一刻陡然一歪,像撕纸一样划开旁边机械设备的钢筋铁骨。
里昂跳到那怪物的背上,扬起手里的匕首朝它右肩的眼球刺了下去。刀尖没入猩红的眼球,它仰首嘶声痛嚎,凄厉的惨叫震得人脑袋嗡嗡作响。
“——我说了……”里昂攥紧手里的匕首,用力狠狠一拧,“看着我!”
剧烈的疼痛让它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它左冲右撞,狂乱地挥舞着手臂,试图将里昂甩下去。
发狂的怪物即将撞上钢柱的那一刻,里昂松开手从它背上跳了下来。
他落地一滚,卸去力道,拉开闪光弹的保险销,往它的脚边一扔。
“闭上眼睛——!”
无比耀眼的白光炸裂开来,将昏暗的机械室照得亮如白昼。
世界短暂失声,拉长的金属嗡鸣在脑内回荡。漫长而短暂的瞬间过后,倾斜的世界复位。她睁开眼睛,发现那怪物在平台边沿摇摇欲坠,生命力简直顽强得可怕。
里昂低咒一声,毫不犹豫地抬手补枪。伴随着一声枪响,那怪物被子弹射中右肩。冲击力的惯性带得它往后一仰,终于翻过平台护栏,坠入底下的无尽深渊。
没有了怪物的哀嚎声,周围安静下来。机械设备持续低鸣运转,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活物的声息。
里昂警惕地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危机已经解除了,才飞快来到她面前。
“你没事吧?”他半跪下来,一只手保护意味十足地放到她的背上。
“……嗯?”她回过神,然后下意识点点头。
里昂眉头紧锁,浅蓝色的眼睛满是担忧。
“你刚才表现得不错嘛,毕业生代表。”
打BOSS的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直接无伤通关。
里昂没有笑。
他扶着她重新站起来,她在很努力地忍痛,表面上摆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他一定看出来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无声地用行动支撑着她的身体。
她明智地没有试图说服他放手。现在她就算要去佛罗里达州和鳄鱼自由搏击,他看起来也只会一声不吭地和她一起跳下去。
两人开始往主控室走去——里昂始终板着一张脸——他板着脸操纵活动桥,板着脸扶她过桥,板着脸来到通道尽头的金属梯前,眉头紧锁的模样让那张年轻的脸多出了冷硬的棱角。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生气吗?”
“……我?”里昂说,“我现在非常冷静。上面估计就是停车场,我先去探查一下情况。”
她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察觉到她的视线,里昂转过头。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板着一张脸无益于队伍士气。紧锁的眉头不自觉舒展开来,他张开口,但半晌才重新发出声音:“……会没事的。”
他放轻声音,用不知道是安抚她还是他自己的语气说:“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了的难关。”
8. 08
里昂坚持要一个人上去探查情况,她只好老实待在原地等他信号。
倒不是她这人有多么服从安排,只是她现在左手半残,稍微动一动都疼得厉害,要爬垂直的金属梯还真的有点困难。
她仰着头,看着里昂略吃力地推开通道尽头的井盖。很快,那道穿着深蓝色警服的身影就从视野里消失了。
如果那个笔记本的信息属实,上面应该就是警察局的地下停车场。
她不知道自己在寂静中等了多久,时间的概念变得有些模糊。她能感觉自己体内在发热,烫得好像揣着一个火炉,皮肤表面却被黏腻的冷汗覆盖,摸上去湿滑又冰冷。
嘶哑的咆哮骤然划破了寂静,她隐约听见里昂慌张地骂了一句。
“……里昂?!”她一个激灵,想都没想,手脚并用开始爬金属梯。
撕咬缠斗的声音传来。砰的一声,陌生的枪响炸开。
她动作不灵便,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终于爬到井盖口,第二声枪响传来——这次是里昂开的枪。
里昂跌坐在停车场尽头的读卡机旁,不远处躺着一只血肉模糊的丧尸犬的尸体。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将枪口对准停车场里的另一个身影。
来者穿着剪裁考究的卡其色风衣,围着丝巾戴着墨镜,纤细的身影干练利落,游刃有余的姿态和里昂狼狈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把枪放下。”女性的声音冷锐清晰,对方掏出证件,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联邦调查员。”
“……抱歉。”里昂磕巴了一下,慢慢放下枪,“感谢你救……”
“里昂!”
她急忙跑过去。那个联邦调查员动作微顿,然后毫不犹豫地移动枪口,将枪对准了她的方向。
“等一下!”里昂脸色煞白,飞快爬起来将她挡到身后,“她是我的同伴。”
“——她是感染者。”回复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情感,那个身影始终沉着冷静,仿佛完全没有受到周围的环境影响,“不想白白送命的话就让开。”
里昂绷紧下颌:“我拒绝。”
可能是从未见过如此纯正的蠢货,墨镜后,那道打量他的目光似乎起了点变化。
“你知道她已经感染了。”
“那又如……”
砰的一声,里昂的身体无意识颤了一下。他本能般地往后一摸,仿佛想要确认什么似的,慌张地抓住她的手。
她还好端端地站着。
不远处,正打算重新爬起来的丧尸狗摔下去,倒在血泊中没了动静。
两人同时看向面前的身影。
硝烟缓缓飘散,那个联邦调查员收起枪。
“难以想象你们俩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冷静的声音,嘲讽的语句。那个优雅的身影转过身,接下来这句话明显是对着里昂说的。
“想送死是你的自由。”
“……等一下!”里昂身体前倾,无意识松开她的手。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要去哪?”
“抱歉,这是机密情报。为了你和你的同伴着想,别再问问题了,赶紧离开这里。”
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停车场的一道门后。
门后是负一层的看守所。潮湿阴冷的空气拂面而来,那个神秘的联邦调查员就像一只在夜里独行的黑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准确地说,是里昂追上去推开门的那么几秒——她就在阴影中消失不见了。
长长的走道两侧,铁栏后传来丧尸嘶哑可怖的咆哮。
左边的走道尽头,一个男人抽着烟,坐在单间牢房的吊床上。见到两人时,他眼里爆发出惊喜的光,无比热情地凑上来。
两人很快得知,浣熊市陷入混乱前,这家伙是因为要检举警察局局长被关进来的。
不远处传来某种金属扭曲变形的声音,男人神情一慌。他拎起挂在脖子上的停车场钥匙卡,恳求里昂放他出来。
那是互惠互利、非常划算的买卖,但是被里昂严词拒绝了。
“抱歉,我不能这么做。我得先和局长谈谈。”
她和牢房里的男人同样难以置信地看向里昂——都丧尸末日了,他居然还这么死守规矩。
此时,不祥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男人咒骂一声,神情绝望。
如同被逼到角落里的猎物,他靠上牢房的墙壁:“……它要来了。”
不待里昂问清楚,牢房的墙壁哗然崩裂,一只裹着黑色皮革的手穿墙而出,扣住男人的脖子将他提到半空。
里昂骂了一句,下意识挡到她身前举起枪。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她只听到一声什么东西被捏爆的脆响,然后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待烟尘散去,牢房的墙壁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大洞。男人的尸体歪坐在墙角,血肉模糊的面部眼球外凸。
“——我警告过你们,让你们早点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道中响起,那个神秘的联邦调查员走到牢房前,扫了一眼里面的情况。
“你们不想和本落到一个下场吧?”
里昂蹙起眉:“……本?”
“他本来是我的线人。”
“……所以他说的都是事实?”包括浣熊市警察局局长的贪污腐败。
对方明显不打算回答里昂的问题。眼见着那道优雅纤细的身影又要转头离开,里昂飞快上前,试图拉住对方的胳膊,但被人侧身甩开了。
“你不能总是这么扭头就走!我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意识到自己应该先自报家门,里昂抿唇:“我叫里昂·肯尼迪。”
看守所阴冷昏暗,灯光惨淡灰白。和仿佛从泡满血污的垃圾桶里爬出来的两人不同,那个身影整洁利落,尽管墨镜将白皙小巧的脸庞遮去了大半,那种独属于美人的气质显而易见。
“如果你能逃出去……我们可以到时候再谈,里昂。”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彻底融入走道的阴影之前,对方漫不经心地抛下一句:“我叫艾达。”
她缓慢地回过神,里昂同样如梦初醒。他看向看守所里的尸体——主要是挂在尸体脖子上的停车场钥匙卡。
他们得想办法打开牢门,但要打开牢门就得找到电源板的两个零件。
根据非常贴心地放在桌面上的笔记,这两个电子零件一个在负一层的发电机房,一个在警察局顶楼的钟塔。
两人很快找到了发电机房的电子零件,然后重启电源,打开了通往警察局一楼的门禁。
在这过程中,有几只丧尸犬冲破牢笼跑了出来,都有惊无险地被两人解决了。
“……但愿我们不会被动物保护组织投诉。”里昂一边喃喃道,一边继续装枪填弹。两人前不久在靶场那边找到了一些物资,可以确保他接下来弹药充足。
如果是平时,她应该会跟着吐槽一两句。但现实很遥远,就连身边里昂的身影,也遥远得像位于隧道尽头。
没有得到回应,里昂转过头。
“……卡瑞娜?”担忧的声音如同隔着水面传来,握住她手臂的力道,让她的注意力稍微集中了一些。
“……我没事。”
“你安静得我有点不习惯。”里昂试着开玩笑。
她努力扯了扯嘴角:“好好珍惜现在的清闲时光吧。”
里昂将一只手护在她背后。两人走上台阶,警察局一楼的走廊亮着微暗的灯光。拐过走廊时,三只摇摇晃晃的丧尸转过头。
里昂眉头紧蹙,毫不犹豫地端起霰.弹.枪,从左到右,依次将扑来的丧尸挨个爆头。
——太浪费弹药了。
她本想这么说,但剧烈的眩晕铺天盖地,她脚下一软,被回过身的里昂抓了个正着。
事实证明,他先前的判断是正确的。
“……嘿!”里昂的脸在视野里模糊又清晰。他揽住她的背,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身体。
“我在这呢。”他颤着声音吸了口气,极力克制自己语气中的慌张,“我抓住你了,别担心。”
他将她的脑袋护到怀里,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勺。
“……快看……那边有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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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
视野边缘变得黯淡,那道熟悉的声音就像黑暗中唯一的灯塔,让她的意识保持着一丝光亮。
她不太记得里昂是怎么将她抱到警员休息室的。幸运的是,里面没有丧尸。里昂将她抱到里面隔间的铁架床上。他絮絮叨叨说了好长一段话,也可能只是说了几句话。
昏暗的视野里,那个蓝色的人影要转身离开了。
……等等。
她试着伸出手,试着发出声音。
——别走。
恐慌像上涨的海水,无意识间漫到喉咙口。
里昂……
——里昂!
意识好像断片了。她在空无一人,黑暗冰冷的海水中挣扎浮沉。
浪头一阵接一阵打过来,奇怪的是她体内好像有火在燃烧。能将蔓延的山脉和连绵的森林烧成灰烬的大火,仿佛要将她的骨头都熬炼成渣。
又是一阵冰冷的海浪打来,她被推入黑暗的水中,挣扎着浮出水面时,恍然看到了头顶黯淡的灯光。
有人握着她的手。
温暖的掌心包裹着她冰冷的手,她指尖微动。
“——卡瑞娜。”熟悉的身影立刻凑过来,浅蓝色的眼睛满含担忧。
“你感觉怎么样?”
说实话,糟糕极了。
她皱起眉,好像头顶那黯淡的灯光也足够刺眼,有些困惑、有些迷茫地开口:“……你回来了?”
“抱歉,找东西花了一些时间。”
她看向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小小的白色药瓶贴着红色的标签——「强效止痛药」。
天知道他是在哪里找到的。
在丧尸遍地爬的警察局,天知道他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
但是谢天谢地,至少不是感冒药或退烧药,对吗?
她发现自己想笑,无声地笑着笑着,奇怪的湿意却涌上眼眶。
“——嘿,我尽力了。”里昂翘了翘嘴角,可能是她的错觉,他的眼角似乎也有点湿润。
那一点点的泪光,让他浅蓝色的眼睛看起来非常明亮。
“好歹说声谢谢?”
“……谢谢。”
她试着撑起身,里昂慌忙上前扶住她。
“小心点。”他说,“慢慢来——慢慢来——”
没有水,她将干巴巴的白色药片嚼碎了吞下去。
“你感觉好些了吗?”话刚出口,里昂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二十一岁的菜鸟警察,脸上浮现出懊恼的神色。
“……你靠太近了。”她揪住身下的床单,试着平复呼吸,哪怕是心理作用都好,希望那该死的止痛药能快点起效。
“如果我突然咬你一口怎么办?”
他靠她靠得这么近,如果她失去理智,张口就能直接咬上去。
哪有这么不设防,直接把自己的脖子暴露给感染者的。
“我刚才扶着你的时候你可没这么说。”
她试着瞪他,但眼眶湿漉漉的。
“——你不会咬我的。”里昂收起开玩笑的语气。
他认真地望着她,浅蓝色的眼睛没有一丝谎言的痕迹:“就像我绝不会丢下你一样。”
那一瞬,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揪住。
“……磨蹭了这么久才回来,抱歉。”里昂用自己应该更可靠一点的语气说,“通往钟楼的道路需要一把钥匙,我先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但还是遗漏了一些地方。”
她试了半晌,终于正常地发出声音:“我跟你一起去。”
眩晕和疼痛暂时退了下去,虽然没有完全消失,她终于能够重新思考,能浮出黑暗的海面喘一口气。
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紧,里昂没有立刻出声反对。
她固执地望着他,不清楚他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了决心、勇气亦或是害怕独自死去的恐惧。
“好吧。”里昂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我确实可能需要点帮助。”
像之前一样,他打头阵,她殿后。
9. 09
外面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水从黑夜的尽头坠落,在水泥地面迸溅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警察局二楼东侧,坠毁的直升机嵌在走廊里,外面的机身被燃烧的火焰包裹。地面的水洼映出摇曳明灭的火光,如同一面光怪陆离、现实和噩梦交错的镜子,而她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她站在三楼的平台边缘往下看,里昂已经平安抵达二楼。她顺着梯子往下爬,爬到一半时,金属梯身突然断裂,好在里昂及时伸出手,将她落下来的身影接了个正着。
她靠在他胸口,能听到从他胸膛深处传来的心跳声。但和那砰砰跳动的声音不同,她体内的心跳已经渐渐变得迟缓。
她抬起眼帘,和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四目相对。
“……你没事吧?”里昂的声音因担忧而紧绷。
她应了一声,以忍痛为假象,掩盖她的四肢已经变得有些僵硬的事实。
两人沿着二楼平台的逃生梯,来到一楼的锅炉室。墙壁遍布管道阀门的锅炉室里有一个小隔间,他们在那个小隔间里找到了关键的钥匙。
里昂明显舒了口气,眼里升起希望的神色。
在锅炉室外,他们打开灭火的机关。二楼的大火被扑灭,露出直升机焦黑的残骸。里昂加快步伐,推开通向二楼走廊的门,但就在拐过长廊的刹那,他生生止住了脚步。
周围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
雨幕的喧嚣被寂静笼罩,一个巨大的身影抬起手,不费吹灰之力地推开走廊里的直升机残骸。
那个人形的生物,目测身高超过两米,全身被漆黑的皮革包裹。它戴着一顶黑色的绅士帽,帽檐下的阴影里露出一双鲨鱼般漆黑的瞳孔,虹膜周围的眼白爬满猩红的血丝。
她下意识朝它的头顶看去,没有头衔,没有问号,只有一个字:
——「跑」。
阴寒诡异的BGM刹那响起,但不需要背景乐提醒,两人几乎是毫不犹豫掉头就跑。
沉重的脚步声追了上来。那种意识仿佛和身体分离的感觉又来了。她看着自己和里昂被那怪物追逐着,在警察局里东躲西藏。不论他们逃到哪里,那个怪物总能最后找到他们的方位。
伴随着一声巨响,墙壁被那怪物一拳凿穿,粉尘碎石簌簌而落,露出墙后漆黑的身影。
漆黑无光的瞳仁锁定了他们的身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唯有在里昂一枪打掉了它的帽子时,骤然爆发出冰冷刺骨的杀意。
里昂咒了一声,两人换了个方向夺门而出。外面的走廊上传来熟悉的尖啸声,一两只丧尸摇摇晃晃地朝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她握紧手里的撬棍,奔过去一棍抽飞了走在最前面的丧尸。那只像剥皮青蛙的血红怪物从天花板落到地上,朝她发起攻击。她险之又险地往旁边一滚,另一只丧尸又朝她扑了过来。
伴随着污血喷溅而出的声音,她用手里的撬棍贯穿了那只丧尸的脑袋。
她松开手,飞快爬起来,但血淋淋的怪物动作更快。视野突然一晃,一股巨力将她撞倒在地,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抬起手。
凄厉的咆哮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刀锋般尖锐的利齿近在咫尺,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停了下来。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回过神后,她的手不知何时扣住了它暴露在外的大脑,指尖嵌入血糊糊的内在。它发出痛苦无比的尖啸,猩红的长舌卷紧她的脖颈。
视野染上缺氧的黑斑,求生的本能掐着她的神经在尖叫。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凭着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骤然一扯,野蛮地撕开了它的大脑。
红红白白的脑浆溅了一脸,她推开倒在身上的尸体,踉踉跄跄翻身爬起来。
“……里昂!”
一身漆黑的人形怪物朝她看来,里昂试图拖延它步伐的举措失败了。
金发的青年被它一拳打中,脊背撞上墙壁,一声不吭地蜷着身子滑落下来。
那个怪物转过身,大步朝她走了过来。她没有躲,反而朝它直奔过去,在它挥拳的那一刻,她忽然矮身,凄厉的罡风擦着头顶而过,她扑到里昂跟前,将他往怀里一托,抱起他就跑。
里昂的体重不算什么,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左手几乎已经丧失知觉。视野被黑斑浸染,但她本能地知道那和缺氧或失血无关。
她奔过长长的走廊,穿过灯光冰冷明亮的警察局大厅。
死亡的脚步声在总是在不远处如影随形。有时候在身后,有时候在隔壁。它仿佛不会疲倦,在杀死警察局的所有生还者之前绝不会停手。
世界是长长的隧道,只有尽头亮着一点微光。里昂虚弱焦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在不断喊着什么,让她放他下来,但她置若罔闻。
饥饿的感觉袭来时,她甚至没能察觉到那是什么。
意识在逐渐和身体分离,本能的渴望取代理性的思考。那不是想要进食的欲望,而是更加朴素、更加不可抗拒、像溺水者对氧气最纯粹的渴求。
即将溺死的人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没有人能忍住不大口呼吸。
那是生物求生的本能,是最原始的条件反射。
她无法呼吸,需要氧气,需要生者鲜活甜美的血液,温暖她僵冷灰白的四肢。
大脑一片空白,思维好像断线了片刻。她张开口,闭眼狠狠咬上去。
铁锈和盐的味道涌入口腔,麻木的右臂传来一阵僵滞的痛感。
……她自己的血肉一点都不好吃。
她在心里大骂一句。丧尸这种存在真是烂极了,连基本的自给自足都做不到。什么垃圾。
她松开口,然后跟着松开手臂,终于将里昂放到地上。他下意识朝她伸出手,想要攥住她的手臂时,她无声地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向后退了一步。
她无声地和他四目相对,里昂表情骇然,明白她的意思后,他突然呛出声音:
“……不。”
“这绝对不行,我不接受,我绝对不接受……”他开始不断摇头,好像被逼入绝境的小动物一般,“你并没有攻击我,刚才的不算什么。”
二十一岁的菜鸟警察再次抬起头时,眼底陷着深深的绝望。
“我拒绝。”
……这个蠢货。
她明明之前都特地告诉过他了,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
她就知道他靠不住。
象征死亡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朝两人的所在逼近。
她朝里昂伸出手,目标是他腰间的配枪。
“……不行!”里昂面色惨白,他几乎是往后跌出几步,仿佛她打算做的事比要了他的命还要可怕。
他将手按在腰侧的枪套上,好像突然喘不过气,收紧的喉咙几乎无法发出声音。
“……不要这么做。”他哽咽出声,“——拜托。”
他用祈求的眼神望着她,嗓音抖得不成样子:“拜托。”
一定会有其他办法的。他们马上就能逃出去了。她不能这么轻易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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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她都猜得到。
“……”
距离足够了。
她试着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出口的声音沙哑无比,已然变得有些陌生。
“……对不起,里昂。”
她按下卷帘门的按键。
说实话,她现在浑身血污应该挺吓人的,但里昂毫不犹豫冲过来,惶然伸手试图抓住她的模样,会让人误以为她是还有救的普通人。
她抓住卷帘门的边缘,用蛮力往下一扯到底,封住了警察局大厅那边的灯光。
黑暗笼罩下来,她已能在暗中视物。她转过身,看向出现在身后的高大怪物。
“嗨。”这道金属卷帘门当然不是为它准备的,只是用来避免里昂搅局的。
她还没有彻底尸变,所以她依然是它的目标。
“死缠烂打的男人最惹人厌了,你知道吗?”
回应她的是呼啸而来的拳风,一拳打碎了她身侧的墙壁。
她从它手臂底下绕过去,朝反方向跑去。她要将它远远引开,离里昂越远越好。
沉重的脚步声毫不意外追上来,她感到自己喉咙中涌上一声笑,但声带不太受控制,结果她只是发出了呼哧呼哧的声音。
她四肢僵硬。她身体很轻。她笨拙地撞翻走廊里的杂物,手脚并用爬起来,继续在漆黑的雨夜里奔跑。
警察局外在下雨,冰冷的空气令人通体舒畅。她体内的火丛还在燃烧,她想展开双臂迎接大雨,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所以她继续往前跑。
她继续往前跑。
咬住她脚踝的丧尸被她一脚踢开。伸长手臂朝她扑来的丧尸,她扼住它的喉咙,直接掼到地上。
警察局内还在游荡的丧尸,对她的反应迟缓起来。但她还记得自己要跑。
要跑。要远远地跑。
要远离灯光明亮的大厅,朝黑暗的雨夜深处跑去。
她推开二楼走廊的门,风带着冰冷的雨水迎接她。
雨水模糊了世界的颜色,她奔下台阶,跑向锅炉室。身后沉重的步伐是走动的时针,是死神倒计时的声音,是这世上所有生物诞生的那一刻就份额有限的心跳。
她撞开门,砖红的墙壁爬满管道,金属的锅炉如巨兽长鸣叹气。穿着黑色皮革的怪物追上来,一拳打碎她身后的墙壁。
她笨拙地左躲右闪,笨拙地和它在有限的空间内周旋。
它击碎了金属的长管,打破了铜质的锅炉,甚至一拳捣烂了嵌在墙壁里的管道。
她开始笑。
她已经嗅不到味道,但应该差不多了。
边缘昏暗的视野里,她看到空气如水波变幻起伏。破漏的煤气管道发出悦耳的声音,仿佛音乐厅管弦乐队的合奏。
她背靠着窗户站定,动作僵硬地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打火机的壳子上印着浣熊市警察局的标识,是她之前在大厅的某个抽屉里翻出来的。
咔嚓一声,火花点燃。橘蓝的火焰从未如此美丽。
“看这里,大个子。”
那漆黑的身影转过来时,她将打火机往它的方向一抛。
打火机的金属壳在半空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她用欣赏世界名画的眼光望着它。
在爆炸的火光轰然袭来之前,在世界被飞散的玻璃切割成万千碎片之前,她近乎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轻轻勾起僵硬的嘴角——
“下地狱去吧,王八蛋。”
10. 等待进入网审
警察局的地下停车场很安静。艾达·王坐在警用装甲车的驾驶座上,黑色的皮革手套搭在方向盘上。她悄无声息地隐匿在车内的黑暗里,墨镜后的目光盯着看守所的大门,耐心如潜伏在夜色中的狩猎者。
所有猎食者都有自己的节奏,而她向来擅长等待。
何时按兵不动,何时以雷霆手腕出击——对于她这个行业的人来说,这些都是基本的生存守则。
为任何风吹草动消耗能量是非常愚蠢的一件事,而她向来擅长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
没有必要亲自动手的事,交给合适的棋子去办即可。
她从不浪费,向来物尽其用。这也是她为什么能生存至今的原因之一。
但随着宝贵的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艾达·王久违地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那个年轻的警察天真、赤诚、满怀愚蠢的正义感,什么情绪都直白地写在脸上。但至少他求生的直觉不错,心志也足够坚定。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借对方之手离开这个地方,现在却不得不怀疑自己之前判断有误。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手指开始轻轻敲着方向盘的皮革。
——如果对方还不出现……
下一刻,看守所的警铃骤然划破了寂静的空气。红色的灯光开始闪烁,尖锐的声音不断回旋。
——磨蹭得够久的,她都要等得不耐烦了。
看守所内,所有牢房齐齐打开牢门。丧尸嘶哑凄厉的咆哮,隔着厚重的墙壁直抵停车场内。
艾达按兵不动。她像一尊置身事外的雕像,冷静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砰的一声,看守所的大门被人撞开。穿着警察制服的身影踉踉跄跄奔出来,没跑出几步,旁边的墙壁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坍塌崩裂。
瞳孔漆黑的人形怪物从墙后显出身影,黑色的皮革大衣不见踪影,露出遍布烧伤痕迹的青灰皮肤。但那些狰狞的伤痕在消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进行自愈。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扣住里昂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艾达终于动了起来。
伴随着引擎启动的声音,警用装甲车亮起刺目的车灯。她手动换挡,一脚踩下油门。
轮胎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一声砰然巨响,装甲车狠狠撞上那个人形怪物,直接将其嵌入身后的墙壁。
击中目标后,艾达利落推开车门,离开驾驶座。
“已经是第二次了……”她语气不耐,但刚刚被她救了一命的人没有反应。
他右手握着自己的喉咙,跪在地上拼命喘息。
她很确定,她有在那个怪物对他的呼吸系统造成永久损伤之前出手。
——她现在手里就这么一枚棋子能用,自然不会那么快任其报废。
艾达不理解他的反应过度,直到她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好像呼吸不上来的喘息声混杂着并不明显的啜泣。
她当然熟悉人的眼泪。被枪抵着脑袋时,人的泪腺会变得尤其发达。
但对于不是她造成的、和她无关的眼泪,她没有高效的应对方案。
她知道对方身边少了一人。说实话,她一开始就没预期两人都能活着。当里昂·肯尼迪迟迟未现身时,她并不是没有考虑过他已经被变异的同伴咬死的可能性。
抠着水泥地的左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他从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声音:“……它为什么还活着……!”
那个怪物出现在看守所里的事实好像对他造成了巨大的打击,浇灭了他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
艾达扬起眉。来不及有所反应,装甲车忽然传来轮胎摩擦移动的声音。那个怪物按住装甲车的两侧,眼看着就要挣脱桎梏。
她啧了一声,按下手里起.爆.器的按钮。
“……这破地方什么东西都死不透。”
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装甲车被滚滚热浪包裹。
敌人终于没了动静,艾达转过身,看向挣扎着站起来的金发青年。
“千万告诉我,钥匙卡还在你身上。”
刺目的火焰吞噬了装甲车,那张年轻的脸泪痕未干。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颤抖的呼吸。
里昂·肯尼迪咬紧牙关,浅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起了变化,神情变得冷硬起来。
“我想知道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
“那么我们就得先离开这个鬼地方,不是吗?”
停车场的安全门轧轧升起,路旁的弃车有些还亮着车灯。空空荡荡的大街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除此以外的声息都被寂静的雨夜吞没。
里昂交出黑色的录音设备,这是他之前从那个叫本的记者尸体上翻出来的。
听完录音带,艾达摇摇头:“很遗憾,本没能提供我想要的情报。”
“你调查的目的是什么?”里昂的声音已经听起来足够平静,但艾达知道那只是假象。
“找出制造这场混乱的罪魁祸并将其首绳之以法。”她从墨镜后看他一眼,“你又是来做什么的?拯救世界吗?”
他说:“……我是一名警察。”好像这句话作为一切的答案足矣。
街道尽头,道路大面积塌方。两人不得不从旁边的枪械店绕道。
踏出后门时,一道声音蓦地从旁边的阴影中响起。
“——不许动。”那个男人端着枪,枪口对着里昂的背。
“……我们只是路过,希望你能放下武器。”
“信你才有鬼!给我转过身,从哪来的回哪去。”
里昂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的目光在那一刻越过对方的背,看到一个摇摇晃晃的瘦小身影从屋内走出来。
“……爸爸?”
那个小姑娘披着头发,光着脚,目无焦距地望着前方,右眼蒙着灰白的阴翳。
艾达从枪械店的后门悄无声息走出来,里昂抬起手,示意她别开枪。
“等等。”他语气平稳,但声音边缘染着微不可察的颤意。
端着枪的男人表情波动起来。他看起来心如刀割,端枪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艾玛——亲爱的,我都叫你别出来了……”
男人终于忍不住回身抱住女儿。
“爸爸在这呢,爸爸在这陪着你。”他声音哽咽。
里昂无意识微微上前一步。
“……你不是警察吗?”男人转过头,一张伤痕累累的脸,雨水和泪水混淆,愤怒又绝望。
“你总该知道些什么——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吧!啊?!”
回应男人嘶哑声音的只有敲打着屋棚和地面的雨水。
“……妈……妈?”那个叫艾玛的小姑娘侧过头,本能地寻找着什么。
“……妈妈睡着了,亲爱的,爸爸现在也带你回屋休息,好吗?”男人哽咽了一下,但他还是努力扯了扯嘴角,然后抱起女儿。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没过多久,屋内传来一声枪响。
雨还在下。冰冷刺骨的雨水淅淅沥沥,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也毫不在意。
“……你不是要找出真相吗?”里昂转过头,嗓音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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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帮你——不管幕后是谁,我都要阻止他。”
墨镜后,艾达的神情始终没有变化。但她上前一步,走到浑身被雨水淋湿的年轻警察面前,再开口时,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的声音,冷锐的棱角已消失不见。
“我的任务是彻底瓦解保护伞公司,很可能有去无回。”
她望进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金发的青年不再哽咽,不再颤抖,不再挣扎着好像喘不过气。
如果有人献出性命也要让他活下来,那么哪怕痛苦得几乎站立不住,他也会继续拖着身躯前行。
里昂·肯尼迪成长的速度很快。她确实没看走眼。
“——只要能拯救这座城市,我不在乎。”
……
……
她隐约知道在下雨。
雨水落在黑暗里,荡开一圈圈细如蛛丝的涟漪。
淅淅沥沥的雨声,如同世界的奏鸣曲。是有耳能听的人,稍微沉静下来便能感受的冰冷乐章。
啪嗒。
啪嗒。
冰冷的雨珠落到脸上,落到鼻尖、鬓发和耳窝里。
意识昏沉间,好像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臂。
“……嘿!你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关切而陌生的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的视野里,映出一张年轻女性的脸。
漂亮的蓝色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这是她最先注意到的特征。
仿佛有无形的引力似的,她恍惚地望着对方。
但是发色好像不太对,不是如同被午后阳光亲吻过的金棕,而是晚霞般让人过目难忘的红棕。
“……哦天啊,你真的还活着。”对方喃喃着,伸出手来碰了碰她的脸。
和她冰凉的体温不同,对方的掌心透着丰沛的暖意。
她忍不住微微垂下眼帘,然后在那一刻突然想起来了——想起来她是谁,现在又在哪里。
骤然吸气时,冰冷湿润的空气涌入肺腔。她的烧不知何时退了,浑身酸痛得仿佛像被十几吨重的大卡车碾过。但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活着,而且好像还是人类。
之所以用「好像」这个词,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无视身体各处传来的哀嚎,她翻身爬起来,不出意外看到了墙壁焦黑的锅炉室。
她周围的地面散落着无数玻璃碎片,可能是爆炸的那一刻,巨大的气浪震碎窗户,将她也一起扔了出去。
浑身的衣服破破烂烂,但她的皮肤没有明显烧焦的痕迹。被丧尸咬出来的牙印,此时摸上去也变成了浅浅的肉芽。
她飞快地将周围扫了一遍,没有发现那个怪物的尸体。
……糟了。
原本以为能极限一换一,结果谁都没死。
她在心底咒骂一声,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扶住。
“……嘿,你不应该这么快站起来。”
她转过头,这才注意到对方的头顶上方飘着一行熟悉的字:「雨夜出现在浣熊市警察局的路人B」。
回过神时,她已经抓住对方的手:“你有没有在警察局看到别的活人?金发的蓝色眼睛的活人?”
“冷静点,你现在状况看起来很糟……”
“——他叫里昂,个子大概比我高半个头……”
“里昂?”对方声音一顿,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你认识里昂?”
两人四目相对。
片刻的寂静过后,对方朝她露出一个笑。
“我叫克莱尔——克莱尔·雷德菲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