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爱妻要和离》
1. 【1】
桂花树抖落几束光,碧色的纱帐在清风中轻浮。账内,水盈侧枕而卧,一头青丝如瀑,藕色的手臂怀抱着团儿引枕,一只小巧绣足探在被子之外。
不知梦见了什么,足趾曲了曲,在虚空中踢了一下,又缩回了被子里。
“姑娘,辰时正,该起身喝补身子的药了。”
吵。
水盈抱着引枕娇懒地翻了个面儿,往里面睡了。
反正她在禁足,又不用去请安,当然是要睡到饱吗,把被子拉过头顶,继续睡起来。
石榴:“……”
葡萄淡定地撸起袖子,表示你看我的。
“姑娘,禁足已经解了,今天姑爷回来。”
水盈“蹭”的一下坐起来,她拱在被子里导致前额两根呆毛翘着,还在发懵的大眼睛迷迷糊糊的在房间里找,“我家夫君呢?”
葡萄:“侯爷此刻当在回程路上,按着时辰算,估计要过了午后才到吧。你该起床洗漱用补药了,放凉了效果不好。”
水盈的眼皮子立刻闭上,软绵绵的倒在石榴身上…还想睡。
石榴只好用投好的襟帕吸吸给水盈覆额头眼睛,再喂一盅暖龙里温着的金丝红枣茶,水盈舒服的醒神,掀开眼皮,任由她们服侍着洗漱穿衣,喝补身的药。
“怎么还没有糖霜小米糕?石榴,你是忘记跟灶房说了吗?”
水盈圆嘟嘟的小脸垮下来,嘟着嘴巴搅和着梗米粥。
石榴:“奴婢说了的,王娘子说今天侯爷回来,要忙着做接风宴,腾不出来手,没工夫单独给做糖霜小米糕。”
石榴嘴里的侯爷是城阳侯陆是,他生父走的早,总角之年就承袭了侯爵位。
葡萄:“接风宴在晚上,早上做个糕点就疼不出手来了?定是王娘子仗着是二少夫人的陪嫁,又看姑娘被老夫人罚了禁足故意怠慢。她也不睁大她的狗眼看看,姑娘才是这侯府第一顺位女主人,还打起官腔躲懒了。”
水盈眼珠子一转就来了主意。
吩咐石榴:“你去找一下二少夫人,就说侯爷最爱吃我做的梅花酥,现下少一包上好的红茶,算是先借她的。”
石榴:“罐子里还有上好的茶叶呢,为什么要去找二夫人借啊?”
水盈十分困惑:“怎么你日日和葡萄吃一样的饭食,她净是长心眼子,你只长肉?”
石榴摸摸脑袋:“…奴婢哪里笨了,连夫人都说,有什么样子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奴是随你。”
水盈:“……”
葡萄给她解惑:“二少夫人性子雷厉风行,最好面子,做不出来克扣吃食这种事,这事定然是王娘子偷奸耍滑。若是姑娘去说,这就是打了二少夫人的脸,说她用人不善。红茶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却要找她借,二少夫人必然会派人查灶上,姑娘还不用和二少夫人伤了和气。”
石榴:“奴这就去找二少夫人借红茶。”
葡萄:“姑娘,要我说,你何不把管家之权拿过来,省的吃个小米糕还要看人脸色。你才是正经城阳侯夫人,掌管中馈名正言顺。”
水盈:“二弟妹出生王府,本就比我地位高,她如何甘心曲居在我之下?三弟妹现在日日去娘身边尽孝,你当是为什么?”
“三弟嘴巴最甜,最得娘欢心,偏他最不上进,到现在一事无成,娘肯定要提携三房的。瞧着吧,二弟妹这掌家之权管不了太久了,迟早要落到三房头上。再者,夫君本就有爵位在身,有三千食邑,我又何必去争这权利讨人嫌?”
“二弟妹掌家也就是看着风光,晨昏定省去服侍母亲,上上下下几十个管事婆子,又要对账,我瞧她都沧桑了。她成婚才一年吧,二弟都纳了几房妾室了?我有这功夫,睡睡觉,把心思花在夫君身上不好吗?”
她挑选着衣裙比在身上,思考着今天穿哪一套迎接夫君。
“做女子的,最重要的还是抓紧夫君的心,什么都有看了。你看,夫君连个通房都没有,我多省心。”
葡萄:“…姑爷整日在外忙公务,也不常回来啊,需要你用什么心啊,就是喜欢睡懒觉吧?”
“……”水盈忽然觉得,还是石榴更可爱一点呢。
水盈眨巴渣打亮晶晶的眼睛:“我这叫淡泊名利,贤惠大肚,懂吗?”
葡萄标准微笑:“你是主子,你说的对。”
“……”
石榴讨了红茶不出一个时辰,王娘子亲自捧着食盒来琼华阁,黄澄澄的小米糕铺满了糖霜,热气和香气缭绕,恭敬奉在桌上。
又对着自己的脸左右各一个巴掌,觍着脸讨饶认错。
葡萄伶俐的把人谴到一边恩威并施的敲打了几句才放走。
水盈挑了半个时辰的衣服,又细细的上妆,本来起的就迟,一个上午就这么磨蹭过去了,随便吃了几口饭,被葡萄服侍着带着攀脖亲自做梅花酥,油温不小心没控制好,炸了一下,在手背上落了一个黄豆大的红痕,好在没破皮。
就在这个时候,打探消息的石榴跑回来,陆是人回来了,已经在柳氏的华阳台了。
水盈只好匆匆抹了点药膏子,用帕子包着往上房去。陆是这趟去了一个月之久,她太想他了,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去的。
陆是此次外出是岁天子狩猎,带回来上好的皮子,垂花厅里热热闹闹的一厅人挑选着喜欢的皮子。
“夫君!”
一声清脆娇俏的女子声音,帘子在秋风里微微荡漾,陆是转过身。
水盈一袭草青色长裙,银线绣了纯白玉兰花,走动间花朵浮动。她圆嘟嘟的脸颊漾起灿烂的笑。
好开心哪。
“夫君,你回来了!”
翩然的裙摆落定,又重复问了一遍,脸仰起来,圆鼓鼓的杏眼望着比自己高大的男人,薄而透的水雾后,清凌凌的眼睛倒着他的影子,小米牙情不自禁地咬着唇瓣,声音温软,甜的像是化开的糖丝。
羞赧又欢喜。
陆是咳嗽一声,提醒她注意规矩。
水盈欢喜的笑了笑,这才提起裙裾,朝婆母屈膝行了一礼:“娘,锦瑶,二弟,茹娘,婉娘。”
婆母柳氏没什么情绪的“嗯”一声,算是应了。
柳氏生了三子一女,长子自是陆是,二子陆源,三子陆提,只剩最小的姑娘陆锦瑶还待字闺中。
二弟妹张玉茹捂着帕子打趣道:“大嫂的眼珠子都要粘在大哥身上了。”
水盈脸颊微微红。
陆是端起了茶盏,并不将这些打趣放在心上。
这时候,柳氏挑选好了虎皮,她孀居,这样低调又厚实的皮子最合适她。
不同于陆锦瑶这种掌上明珠的亲生女儿,当人儿媳妇规矩多,三个媳妇这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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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手挑自己中意的。水盈一眼相中那只纯白色的狐狸毛,只是陆锦瑶已经放下火红的狐狸皮,转而把那块纯白的狐狸皮拿在手里。
水盈不动声色的拿起来那块火红色的狐狸皮欢喜的样子,陆锦瑶果然上当,抢回皮子。
只是她把两件都比在身上,转圈圈,看向柳氏道:“娘,这两件我都喜欢,我能都要吗?”
皮子这东西珍贵,两个弟妹手里各自一件,这里也没有多余的了。
借着宽大的裙摆遮掩,水盈裙底下的翘头履踢了踢陆是的靴子,两颗门牙咬在唇上,可怜兮兮的看着他,水盈盈的眸子写着,想要两个字。
她站的直,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皮子上,除了陆是没人知道她的小动作。
陆是黑沉沉的眸子静静望着她。
柳氏眼里都是女儿:“你正是要相看的时候,多做两身是应该的。”
陆是:“锦瑶,那件红色的是你嫂子的,我应了猎给她。”
陆锦瑶把皮子都抱在怀里:“大哥,你也太偏心了吧,你就只想着嫂子,也不想着我,我可是你亲妹妹,而且我的年纪最小。”就该全家都疼她。
柳氏目光看过来的时候,水盈半垂下眼睫,松开皮子,人往后退一步,扯了扯陆是一截衣袖,怯怯的神情:“我没关系的,给锦瑶吧。”
这个儿媳妇虽然总是毛手毛脚的,浮躁又胆怯,倒不是个爱与人争的,柳氏唯一对她满意的就是这点。
“你妹妹现在正是相看的时候。”
陆是:“就是这个时候才不要留人话柄。小姑子占嫂子的皮子,传出去叫人笑话。”
狩猎场,能得到的皮子大家都是看着的,若是一家都有新裳衣,只水盈没有,别说陆锦瑶要被人编排,怕是她也要担个恶婆婆的名,落人口舌。
柳氏:“你就留这件白色的吧,那件红的给你嫂子。”
陆锦瑶割舍不下,更抱紧了那件红色的皮子:“娘!”
“大哥护着嫂子就算了,你也向着她,我多要一件皮子怎么了,她是我大嫂,大嫂让着小姑天经地义,就应该给我。”
越说越不像话了。
陆是道:“该让小妹好好学规矩了。这种品行嫁去别人家,不是成婚,是结仇。”
陆是威严的目光扫过来,陆锦瑶心里一悸,把白色的扔在地上,“你讨厌死了!”
丢下这句话,抱着皮子抹着眼泪跑了。
陆是:“回来,像什么样子。”
水盈乖巧地蹲下身,捡起了白狐狸皮。清瘦的人儿,蓬松的皮子抱满怀,人儿显得更小一只。
“这件白色的也不错,锦瑶还小,慢慢教吧。”
“咦,这红红的树似是盆栽又不是,这是何物呀?”
陆是:“这是珊瑚,海洋里的玩意。”
柳氏:“别乱碰,这是稀罕物,这是晴侧妃的生辰礼,子砚费了好些工夫才弄来的。”
陆是,字子砚。
嫡姐的生辰?礼?
水盈捏在珊瑚上的手顿住,猛地撩起眼皮看向陆是。
他向来醉心公务,从不关心琐事,怎会记得嫡姐的生辰?还为她寻来这世间罕有的生辰礼?
她听见一声轻笑,很细,顺着声音看过去,张玉茹指尖捏着帕子,摁在唇上。
笑意很微妙,落在她身上。
2. 【2】
嫁给陆是这两年来,水盈最大的感受是,他这人话少,不喜交际,眼里和心里都只有公务。
男人有抱负,不是坏事,水盈想,那就她这个女子主动。
去岁,她嫁过来的第一个生辰,她提前一个月就告诉他,希望能陪自己过生辰。
她怕他没这份心会记得。
原来,他也会记得一个女子的生辰吗?
只是,他为何会记得嫡姐的?
这太奇怪了。
“毛手毛脚的,你可别给弄碎了。”柳氏撵人道:“得了,都散了吧。”
水盈满腹心事,皮子抱紧在怀里而不自知。
石榴伸手接过来:“少夫人,给我吧。”
“哦,你拿过去。”
水盈回神,陆是走在她前头,他步子向来快,已经离她好大一截。
许少婉并肩和陆源从她身侧走过,帕子掩在唇上,“大嫂,在想什么呢?怎么魂不守舍的,瞧,大哥都一个人走了,可真是不疼人儿。”
水盈总觉得她张玉茹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些许深意,再细看又没有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
水盈:“我身子还没大好,身上没什么力气。”
走在前面的陆是忽然停住了脚步,侧过半个身子回望:“你又病了?”
“夫君。”
水盈提着裙摆跑过去,“你,记得我的生辰吗?”
陆是:“十月十六。”
水盈一颗心砰砰的跳,好开心啊!
黏腻的抬手挽住他胳膊:“多谢夫君关心,前几日得了一场风寒,这两日才将养好。”
细白的手指,小小的手掌就这么落在身上,女孩眼睛羞怯的欢喜要漫出来了。
有点不合规矩。
张玉茹就没见过水盈这号面皮这么厚的女儿家。
青天白日的就勾着夫君的手臂。
“哎呦,还是我们大嫂会来事,瞧瞧,三弟妹这新婚燕尔的都没你这么热情。”
许少婉面无表情的经过这里,也没有任何话,只略颔首,然后走了。
完全不在意张玉茹的阴阳怪气。
陆是没什么表情的脸落在张玉茹脸上,他的棱角锋利,不笑的时候有点凶,明明也没说一个字,张玉茹的心里就是一咯噔,脸上的笑也僵住。
还是陆源出声:“大哥,我们先回去了。”
陆是没说话,只掀动了一双眼皮,示意听见了。
陆源等走远了先嘱咐道:“大哥那人性子冷,你以后别开他的玩笑。还有,你刚才笑什么?”
张玉茹理了理头上的振翅欲飞的金蝶簪:“什么笑什么?”
陆源:“别跟我装,我看到你笑大嫂了,就是珊瑚的生辰礼那会。”
张玉茹把贴身丫鬟遣走了,确定周围没有人才道:“我说了,你可不能在外面胡说,事关晴侧妃的清誉。”
瑞王这几年风头正劲,连东宫太子都要逊色,东宫那把椅子没准就要换人坐了,水晴恩宠颇多,她也不敢随便瞎传。
陆源:“你当我是那起子没脑子的,到底是何渊源,你快说。”
张玉茹这才道:“如果我没猜错,娘先前和水家相看的正是嫡出的晴侧妃。”
两年前,柳氏频繁和水府夫人来往,她还曾陪着柳氏去寺庙测过生一贴辰八字,正是水晴的。
没想到,一道圣旨下来,水晴入了瑞王府,成了侧妃,柳氏和水府的接洽立刻就淡了下来,没过几天,忽然又变成了给水盈提亲。
陆源:“就这?”有什么好笑的?他还以为是什么桃色新闻。
张如茹戳他脑门子:“你就是个猪脑子!你也不细想,大嫂和大哥的门第配吗?堂堂一品侯爵,娶一个尚书府的庶女做正室。”
陆源:“门第是不相配,大嫂美貌啊!”
何止是美貌,大嫂那娇滴滴的嗓子,黏糊人的劲,别说陆是,他听着都要酥了骨头。
张玉茹莞尔:“你若是见过晴侧妃就知晓了,她们姊妹有五分相像。”
尚书府的门第本就与侯府不相配。
张玉茹猜想,陆是中意的是水晴,没承想,三皇子也看上了水晴这上京第一美人儿,直接请了圣旨。陆是痛失挚爱,水家这个庶女恰好与嫡姐有五分相似,有个替代品陪着也是好的。
这也就解释了,陆是娶了这么个大美人儿,却常年让她守着空房,夜不归宿是常事儿。
水盈那笨蛋怕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就是个替身,还贤惠大度,一点小恩小惠就欢喜的不行,那眼神哦。
要溺死个人了。
他难道不知道陆是过目不忘吗?
这边,水盈贤惠的道:“夫君,我出门前让人备了水,你沐浴一番好好休整将养精神,我瞧着你嘴皮都干裂了。”
陆是连着行军两夜没合眼了,正有此意。他垂下眼皮,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用眼神说,青天白日的,于理不合。
水盈似是没看出来他的意思,仍旧是笑盈盈的仰着脸,不大的手掌反而在他的手臂上收紧:“夫君,你这次去了36天,莹娘都想你了。”
陆是从小听着君子之道长大,讲究的是克己复礼,就没见过水盈这一号这么直白的。
她似乎跟别的女儿家不一样。
没有学过《女四书》,也不通琴棋书画,更别提四书五经,不懂何为含蓄,规矩更是出格。
说陆锦瑶没长大,她这个小妻子,有些时候比她还稚气。
像是一只黏人的小猫仔。
想来是因为庶出,没有接受过大家综妇的教养。
也不知三皇子为何要自己娶她,
陆是收回目光,重新迈开脚,这一次,脚步放慢了许多,迁就着她的步伐。
水盈察觉到,唇角更弯。
等回到枕月居,水盈谴退了下人,陆是收回手道:“以后在外面,不可如此。”
水盈:“什么不可如此?”
陆是:“挽我。”
“哦,”水盈随口应下,这才问出自己的疑惑:“夫君,你记得嫡姐的生辰?”
陆是回:“娘提的。”
这句话有两个解法,一是柳氏主动和长子提及了水晴的生辰,命他寻来。
二是陆是恰好寻了珊瑚回来,柳氏想着水晴的生辰近在眼前,觉得这东西拿来送给水晴很合适。
水盈不知道是哪一种,但无论哪种解法,都是在说,这件事是柳氏主张的,水盈更开心了。
“夫君,等我生辰,你可以陪我一起回趟娘家吗?我娘身子不太好,我不想她替我操心。你陪我一块回去,她知道我过的好,才放心。”
外嫁女不能随意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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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家,更何况柳氏不喜欢她,去年她就被柳氏驳回了这个请求。
水盈添油加醋的说,她太想见娘了,也怕陆是不愿意折腾跑这一趟。
无伤大雅的小谎言是她的生存手段。
她娘那个人,规矩比陆是还重,深切守着妾室本分,不敢惹嫡母一丁点不悦。从小到大也是这么教育她的。
只是连辛氏本人都不知道,水盈只是学了个表面乖巧,骨子里其实挺有主意,更知道为自己争取。
两年前,这桩婚事便是她自己争取来的。
隔着尚书府薄薄的门抵,烛灯折出男人丰神俊朗的影子拓在门上。
她纤纤素手摁在门框上抵住,半张侧颜与廊灯融为一体。瓦烁之上,夜空一弯上弦月。
“盈娘有一言,却不敢与侯爷面诉。隔这一扇门,是给我自己留的三分颜面,侯爷听罢便忘了吧。”
“侯爷瑶阶玉树,神玉为骨,当年助我银钱为娘延医问药,我便默默倾心,寂寂欢喜。”
他们的身份根本不匹配。
水盈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
先是表现自己的贤惠,特意亲手做了点心粥羹奉于爹爹书房,混个名字熟,再利用容色。
她知晓自己容色出众,胜过嫡姐,买通了父亲身边的小厮,在陆是必经的路上出入过,掉过香囊,帕子,都不曾见陆是有过任何回应,一咬牙,把女儿家的羞耻心都豁出去了,直接跟他表明心迹。
水盈其实是没抱希望的,毕竟凭着陆是的地位,他的正妻只会是公侯百年之家的嫡出小姐。
没成想,陆是竟然请了媒婆上门!并且是给正妻位份!
水盈想,陆是这人虽表面看着不解风情,可心中是有她的。
那就她来耍这些小手段来靠近他,温暖他就好了。
“可。”陆是说。
水盈心中好像是吃了蜜一样欢喜,她就知道,他待她好。
亲自从柜子里拿了给陆是新做的寝衣,献宝一般的给他看:“喜欢吗?”
“可。”
他好像永远都不喜欢说超过三个以上的字。
没关系,水盈歪着脑袋,连声音里都透着黏腻的欢喜:“夫君,我的话很多。”
陆是没太理解她这话,清淡的目光扫她一眼也没深究,接了寝衣去浴室。
他虽是世家公子,却不讲究,连沐浴也不习惯要人服侍。
水盈跟他正好相反,焚了清雅的鹅梨帐中香,摆了雅致的玉兰,梅花酥的盘子都是应景的上等白釉瓷。
浴室门吱丫一声打开,男人一身纯色寝衣,风鼓起他如墨长发。
陆是是朝中难得一见的文武双全,虽习武却薄瘦有力。尤其一把劲腰,肌肉紧实的贴在骨上一块一块的。
他还俊逸贵气,长眉入鬓,眼尾天生微微上翘,黑沉的冷眸,举手投足的贵气,低沉如烈酒的浑厚嗓音让他很有层次感。
薄薄的寝衣沾了一点湿意贴在肌肤上,有浓烈的性感。
虽然已经做了两年夫妻,水盈仍旧看的眼睛都不眨巴,“夫君,我冲了茶。”
陆是在她对面而坐。
水盈搬了支踵,挨靠着他坐下,捧起茶杯,手背上的鸳鸯帕子轻盈坠落。
嗓音捏的纤细娇软,求主人抚慰的小猫咪一般:“做梅花酥,手都被烫到了。”
3. 【3】
自家姑娘这酥人的劲哦,简直没眼看。葡萄戳了戳跟柱子似的石榴,拉着她一块下去了。
水盈有一双极为漂亮的柔姨。
手掌上薄薄一层粉肉,手指纤细修长,指甲养的像水葱一般,修的圆圆的,涂了一层清亮蔻丹。
她肌肤天生似牛乳般细嫩,一滴黄豆大的红痕竟也很明显。
“辛苦夫人。”陆是说。
“还疼着呢,你给我吹一吹。”
“不合规矩。”
“这要什么规矩吗,”水盈噘起嘴巴闹他,摇他胳膊,像个耍赖的小孩:“张敞都为自己夫人画眉。我是你夫人,我给你做梅花酥手都起泡了,这点要求你就不做,你根本就不爱重我。”
她声音娇软,埋怨的话也被她说得可爱又可怜,好像他这个丈夫有多过分。
陆是:“夫人,你究竟是否知道体统为何二字?”
青天白日的,成什么样子!
“你敢凶我!”
“你还凶我!”
水盈脸埋在膝头:“你一走就是一个月,我日日在家里盼着你,不是给你鞋袜就是给你做衣衫,为了这么点小事还凶我。我好伤心,我好难过。”
廊下的婢子都要听见了。
陆是揉揉额角。
“是为夫的错。”
水盈见好就收,止住哭声,脸却埋在膝头不动,只一只手慢悠悠探过桌子,放在陆是面前。
陆是能怎么办呢,吹了一口气。
“夫君吃点心!”
水盈噌地一下抬起头,又贤惠的给他端梅花酥,脸上哪有一点泪痕。
“夫君,我又给你做了好几套衣衫,不知道合身不合身。”
“夫君,荔枝下崽了,生了4只小崽子,还在坐月子,你要看看吗?”
荔枝是水盈养的猫儿。
水盈絮絮叨叨的说着院子里这点子事,陆是偶尔应一声,吃了两块点心,又搁下茶盏,水盈知道他这是吃好了,赶忙递上漱口的菊花薄荷水。
陆是这人自律,晨间不贪懒觉,午后也从不歇晌,他还是第一次白日在这里歇息。
以前只在墙上挂了几把枪和兵器,十分冷硬。现在到处都充斥着女儿家的东西,软垫儿,纱桌屏,石头盆景,引枕,泥娃娃,青草色的纱帐,连锦被都是熏了香的,全无以前的样儿。
陆是睡觉很规矩,脖颈躬在瓷枕上,手交叠垂在小腹。
水盈打了个呵欠,也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那个,我今儿个早晨起来的早,也要歇晌。”
陆是眼睛闭着,没应,呼吸均匀,水盈还以为他睡着了。她身子靠过去,侧躺着,脸枕着他的胳膊满足的靠着。
男人闭着的嘴巴忽然说:“等夜里的。”
?
水盈眼里大大的问号:“什么等夜里的?”
男人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水盈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不可白日宣淫。”
谁要白日宣淫了!
“我才没有。”
男人又不应声了,规矩的一动不动,活像雕塑。水盈早晨起的迟,根本不困,哪里睡的着。可她就是喜欢挨着他,喜欢他身上洁净感的澡豆香,规整的睡姿,玩玩他头发,又玩他交叠在小腹的手指。
渐渐地,枕在他胸口睡着。
窗棂内只剩最后一抹斜阳时陆是掀开了眼皮,看见胸口上趴着的人儿。
一只手搭在肩上,连一只腿也曲着跷在他身上,半个人熊抱着他,鼻翼和小嘴里均匀的薄薄呼吸喷在胸口。
女儿家的柔软,隔着二人的衣料紧紧贴着。
她看似小小一只,却很丰盈,他那么大的手都握不过来。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念了一遍君子之道,身子往外挪了挪。
水盈因为这一动醒了过来,下意识的也跟着动,抱紧了陆是。
“夫君,你醒了?”
“嗯,该起身了。”声音有点沉。
陆是起身,从床尾下了床,起身去了浴室。水盈没注意到陆是声线的变化,起床去柜子里拿了一套新的男子衣衫。
纯白的布料滚了一点蓝边,直裰一角绣了翠竹。
陆是照旧去屏风里换衣裳,他是天生的冷白皮,腰肢和肩部线条笔挺,玉树琼枝一般的谪仙,水盈看的眼睛都舍不得挪开。
她夫君可真俊。
她蹦跳的跟在陆是身侧,一起往华阳台而去。
宴席是那种分食的小几用饭。
陆家的主子都来了这里,陆提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诗会上被拽来的,似乎还没从晌午的酒局里彻底醒过来,没什么精神的眯着眼睛。
三少夫人许婉茹冷着一张脸,肩背挺的比直,连个眼神都不愿意给陆提。
不用说,两个人又冷战了。
张玉茹和陆源倒是脸上都挂着笑,能说到一起。
连表姑娘杨伊可都出席,和陆景瑶做伴,她们一直都玩的好,此刻跪坐在一张小几共用。
水盈是长媳,名义上该是她服侍婆婆用膳,像张玉茹和许少婉也要分别侍候自己的夫君用膳。
柳氏看见她积极的从范嬷嬷手里拿过筷著,眉头不自觉蹙了蹙。
“娘,这个蒸糯米丸最是软糯,很适合您的牙口。”
“娘,这个素豆腐也很软糯,你吃起来不费劲。”
她服侍的热情,看似体贴,柳氏心头却是一梗!
她才三十九,又不是六十,用的着考虑牙口吗!
若是三儿媳,一眼就能看见她的目光落在炙羊肉上。若非她这张祸水的脸迷惑了长子,用三皇子压下来,她是死也不能同意这样的女子进门的。
老天给了她一张祸水的脸,好像收了她的脑子,连讨好她都找不到点上,每次都能惹出她的怒火。
“你去服侍子砚吧,少婉,你来服侍我。”
陆是,子子砚。
水盈目光端的那叫一个诚恳失落:“娘,我是长媳,服侍你是我的本分。”
柳氏都不想给她第二个眼神:“子砚随御驾出行辛苦,你去服侍他吧。”
水盈一副失落自责的样子,跪坐回陆是的小几。
陆是并不习惯叫人服侍这种小事,“你吃自己的。”
水盈心里像是吃了蜜一般的甜。
两个小叔子,哪有像他这般体贴的,都是享受着妻子的照顾。
陆锦瑶看的心里很恼火,这个嫂子惯会偷懒,连皮子都和自己这个小姑子争。
在大哥出行之前就要了皮子,难不成是一开始就觉得自己会跟她抢皮子吗?越是这样,她心里越不舒服。
大哥猎的皮子,她是大哥唯一的妹妹,以前都是先紧着自己的。还敢撺掇她大哥凶她。
鉴于陆是的威严,她又不敢去惹水盈,只好不满的戳着筷子,一碗米饭戳的都是洞。
就在这个时候,陆是的贴身小厮多宝凑近耳边说了什么,起身辞别了柳氏离席了,水盈隐约听见是有谁来拜访。
“夫君,你一会还回房吗?”
“回。”
陆是回过半侧身子,对上她期待的眼珠子,随口应了一句。水盈乖巧的松手,目送自家夫君离去。
“嫂子,我手疼,你来服侍我用膳。多练练,以后才能更好的服侍我娘。”
水盈的炙羊肉卡在嘴巴里。
听说过伺候公婆的,没听说过给小姑子布菜的。
柳氏用帕子掖了掖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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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氏,你布菜这规矩一向不好,想来是庶女,在家里没什么机会服侍长辈,的确应该多练练。”
许少婉眼皮也不抬,挽袖,落著,利落的给柳氏夹了一筷子炖鹿茸,连汤汁都没淋在桌子上。
这才是个给人当儿媳妇的样子。
就是性子太过刚毅,拢不住小儿子的心,柳氏想。
水盈吞下嘴里的炙羊肉,施施然起身:“娘,我听你的。”
她笑盈盈的接过婢子的筷著,十足一个疼爱妹子的嫂子:“锦瑶,今天这炙羊肉”
说着话的工夫,一个喷嚏打了出来,接着又是咳嗽。
饶是水盈及时别过脸,用帕子捂住嘴,陆锦瑶还是炸了!
口水肯定喷到菜上了。
陆锦瑶摔了筷著!
“娘,你看她,不就是要她给我布菜吗,这还怎么吃。”
水盈还咳嗽着,葡萄忙跪下来请罪:“夫人明鉴,少夫人是娘胎里带的弱症,昨儿个夜风起的厉害,少夫人晨起就有些不适,奴还给她炖了补身子的药,灶上的人都是见了的。”
水盈止住咳嗽声,眼眶子红了,声音都是怯怯的不安:“娘,我是真的不舒服,我不是故意的,您信我。”
柳氏还能说什么,的确是个病秧子身体,一年到头都要得好几次风寒,一直吃着进补的药,两年了连个孙子都没给她添上。
“回去将养着吧。”
“谢谢娘,娘您真是菩萨心肠。”水盈那叫一个感激涕零:“娘,您和小姑这般体恤,儿媳心中实在有愧,儿媳伺候您用膳吧。”
柳氏可不想喷嚏打到她菜里,只让她早点回去歇息,又免了她的请安,让她将养好身子再出门。
又是变相禁足。
水盈本来也没什么机会出门,反而喜欢窝在自己小院子里,省的跟她们打交道。
“娘,媳妇还没吃饱,我能带回去吗?”
柳氏:“……”
水盈于是娇弱的被葡萄扶着回院子里,石榴把菜都打包了回来,连那瓶梨子酒也没放过。
水盈脸上还哪里有一点不安,和两个婢子一起围着跪坐在小几吃饭,炙羊肉很香,奈何她胃口小,再吃肉要难受了,舔着唇瓣谗谗的吃点素菜,倒是葡萄和石榴吃的很香。
接下来几天又可以美美的睡懒觉了。
“姑娘,你没看见,四小姐的脸都绿了。”
“活该,谁叫她那么刁蛮的。”
水盈也谈不上多高兴。
谁还没有个单纯的时候呢。男人可以走南闯北,女人一生都在这宅门大院的小天地里。
成婚前是被嫡母管着,成婚后被婆母管着。水盈的嫡母严苛,满怀爱意嫁给了心爱的陆是,她也幻想着婆媳和睦能如亲女子,没成想,柳氏未见面之前就不待见她,认定了她狐媚了陆是。
她也天真的想过日久换人心。
浓俨寒冬顶着寒霜去侍奉,用心记下她所有的习惯爱好,也不过得到柳氏一句“心机深沉”的评价。
水盈的心就凉了。
厌恶你的人,心是捂不热的,她宁愿不要柳氏的赏识,在这小院子自在的做衣衫,点心,玩点花绳什么的。
她望向窗外,也不知陆是和访客要谈到什么时候。
她去暖笼里盛了一盏金丝红枣羹,又放了一碟子梅花酥放在珐琅食盒里,叫石榴送去书房。
她才不管什么女儿家的脸皮,陆是本就不是个解风情的,又醉心公务,若是她也冷着,他们夫妻还能有什么情分。
她要夫君。
石榴吃饱擦擦嘴,领了命令而去,水盈也在葡萄的服侍下沐浴,更换好了寝衣,绞干净头发,她就趴在床上张望着门上,翘着绣足,大眼睛巴巴的望着门上。
4. 【4】
陆是书房,石榴到底没等到人,只好提着食盒回话。
葡萄戳她脑袋,“姑爷不在,你就提着食盒回来啊,白白地叫姑娘巴巴等到现在。”
石榴:“我见多宝都没跟出去,想着姑爷肯定很快会回来,没准能直接把人请过来,就等到了现在。”
葡萄:“…你下次还是别动脑子了,害得小姐巴巴等到现在。”
石榴:“……”她还以为自己想得很聪明呢。
“姑娘,你是不是失望了?”
“你家姑娘我已经习惯了,谈不上失望。”
陆是总是这样子,自己说了会回来,人走了又不说一声,根本不会去想她会不会等他。
水盈扒着床沿脑袋倒下去,拿了床柜里的泥娃娃,一男一女,胖乎乎的很可爱玩起老游戏。
“做人妻子呢,就要体贴善良大肚,你不可以生为夫的气哦。”
“没有生你的气,我一点也不生气。”
下一秒,男娃娃被扔在地上,碎成齑粉。
葡萄,石榴:“……”这叫习惯?
又听见水盈说:“关门,落锁。”
“要最大号的锁!”
陆是最好是半夜急匆匆的回来,黑漆漆大门上,银质的锁散发着冰冷的光,秋风猎猎。
水盈想到这幅画面总算有点解气。
他要给她赔罪她才能原谅他。
赔罪的礼物吗,就罚他带自己去逛宝翠阁,那里的首饰头面最美了,还要他带自己去福满楼吃一顿大餐。
水盈想着这些翘着嘴角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次日发现,陆是根本没回来,水盈从多宝处得知,他又外出去干一趟急差去了。
水盈鼓着脸颊,打开记账的小本子,怒控:讲好了回房,害她一人空等了两个时辰!
第三次犯这种错误,罪加一等!
账要等回来才算,但做人妻子该尽的心他可不会少,亲自指挥葡萄和石榴一起收拾了包袱。
陆是这一走又是大半个月全无消息,荔枝都出月子了,嫡姐水晴的生辰也到了。
水盈的生辰同水晴只相差一天,也不知道陆是能不能赶回来,水盈有点担忧。
若是陆是赶不回来,她就回不了娘家,见不到亲娘了。
今年水晴生日宴广发帖子,水盈这个庶妹也在邀请之列,她只好压下担忧前去赴宴。
水盈捏着帕子压抑的咳嗽两声,亲昵的去扶柳氏的手:“娘,儿媳扶你上车。”
柳氏深怕她把病气过给自己,抓着范嬷嬷的手不放:“你有心了,你跟锦瑶一辆车吧。”
水盈越发表现热情:“盈娘身为儿媳,理当伺候你。”
钱嬷嬷:“大少奶奶有这份孝心就够了,夫人最是宽和。大少奶奶的当务之急是将养好身子,给侯爷添个子嗣,不宜操劳。”
水盈面颊一红:“嬷嬷讲的是。”
水盈被葡萄扶着去了后面的骡车,轿帘一掀开,陆锦瑶身侧竟然还有扬伊可。
“表嫂。”扬伊可规规矩矩的喊她。
陆锦瑶从鼻腔里哼一声,“病秧子。”
水盈提起裙摆贴着她坐下:“锦瑶,还生我气呢,嫂子这就给你赔,咳咳咳。”
陆锦瑶跟见鬼一样从正中的位置起来,坐到了侧边:“你不要过来!”
真不禁逗。
水盈又把脸转向杨伊可:“伊可妹妹。”
杨伊可:“……”
赶忙挪去了另一边,水盈舒服的一个人坐在正中的位置,细长的手指勾起一角车帘。
朱雀大街极为繁华,两侧席铺林立,从钗环首饰到绸缎钱庄茶铺酒楼一应俱全,路旁还有一些小吃摊子,香味穿过空气弥漫过来,水盈谗的舔了舔唇瓣。
高门大户的女眷规矩严,水盈身为庶女更没什么机会出门,更别提这种市井地方,压根没踏足过。普通百姓的娘子倒是没这么多忌讳,穿着短打沿街挑卖食物的大有人在。
她贪婪的看着市井里的烟火气。
三皇子封号瑞,早几年就封府而居。公侯官宦之家俱在这朱雀坊,不过两盏茶的工夫,骡车便到了。
水盈依依不舍的放下帘子,提着裙裾踩着车凳下车,跟在柳氏身后仪态端庄地进了这瑞王府。
水晴有一张好颜色,在闺阁时便有上京第一美人之称。除了外貌,她自小就被嫡母精心培养,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还有几首诗被文人收录在史册里。
今日一身浮光锦,宛如把云朵穿在了身上,鸽雪石的红宝石头面,肚子隆起椭圆一圈。
水盈总算知道,为何水晴今年大肆操办这生辰宴,原来是有孕了。
原本喧闹的殿内一瞬间静下来。
众人这才发现,城阳侯娶的这个庶女当夫人不是没原因的,容貌竟是比水晴这个上京第一美人还艳上三分。
水晴一眼就看见了柳氏,赐了支踵,让柳氏挨着她坐下,亲切的唤她婶子,水晴的左侧是亲母范氏,今日穿了喜庆的红色,女儿如此争气,她的眼角眉梢都写满了春风得意。
水盈扯了扯嘴角,这个嫡姐惯是会做人,陆是是朝中重臣,手里管着三个衙门,对待柳氏就差跟敬重亲母一般了。
柳氏待她亦是温和:“娘娘,你这身子如今有四个月了,孕中最是累人,还得更细心将养。”
水盈本来无事人的低头把玩着穗子,听见这话指尖顿住。
她这个庶妹都不知道水晴这身子是四个月的,柳氏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正常人难道不是先确定她肚子的月份吗?
看来,柳氏还挺关注这瑞王府的。
她艳羡的珉紧了唇瓣,算起来水晴不过比她早成婚三个月,怎么就她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若是能生个女儿就好了,肯定比小猫仔好玩。
这时,旁边的夫人问水盈:“城阳侯夫人,你这肚子还没动静吗?”
水盈扯了个笑算是回答。捡了一筷子云片糕吃,希望能揭过这个话题。
县主陈书意冷笑一声道:“有些人啊就是福薄,凭着狐媚子的功夫,抢了不属于自己的姻缘又如何,照旧生不了孩子。”
陈书意和陆锦瑶是极好的手帕交,陆锦瑶有一次说漏了嘴,水盈这才知晓为何每次陈书意都要对她阴阳怪气。
她心悦陆是。
不止是陈书意,这上京的许多闺秀都中意陆是,多的是女儿家想嫁与他,没想到最后却娶了自己这个尚书庶女,从门第到身份都不配。
水盈的眼眶子倏然红了,又凶又软:“县主,我夫君是正二品侯爵位,虽我公公早逝,却也是为国捐躯,你竟然公然咒我夫君福薄,你的教养都吃到狗肚子里了吗?”
众人:“……”
陈书意:“我是说你福薄,我何曾说侯爷了。”
水盈:“我可没有狐媚,侯爷风光齐月,洁身自好,岂是好色之徒,这婚事皆是家中长辈按照流程商定,娘,县主污蔑我。”
水盈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委屈地扑倒在柳氏膝头,哭的那叫一个凄惨。
就像是个被人欺负了的小孩子找长辈撑腰。
柳氏心头恼火。
水盈她再瞧不上,也是她国公府的长媳,被人当众嘲笑就是城阳侯府没脸。
“县主,你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子,出口却如此口无遮拦,这样合适吗?”
陈书意急了:“柳夫人,我不是口无遮拦,这话是你女儿瑶娘亲口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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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有书信为证。你根本不曾与水家商定过婚事,就是这女人自己狐媚,在闺阁之中便勾搭了侯爷。我陈书意羞于同这样的狐媚女子同在一厅。”
陆锦瑶:!!!
再看到亲娘剜过来的眼神,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陈书意,我将你当作手帕交,你怎能当众出卖于我。”
柳氏想昏死过去!
这是什么猪脑子,这不是告诉所有人,她这个小姑子在背后嚼嫂子的舌根。
“县主,这其中怕是有些误会,女儿家的名声何其重要。瑶娘并不知这其中关翘,我也不曾与她细说她哥的婚事流程,手帕交之间的私语就不要拿到台面上来说了,叫人笑话。”
柳氏的用语巧妙,把这件事从陆锦瑶的私德有亏上转而嫁到陈书意的私德上。
你们小姑娘在背后嚼点舌根子,你却拿到台面上来背弃她,论起来,是陈书意的德行更有亏损。
水盈抖着肩膀抽噎起来,水家的女儿名节都是一体的,她就不信水晴想被连累。
果然,水晴应声道:“我水家的女儿最是守闺阁礼仪,无有做出过背得之事者,陈小姐还请慎言。”
范氏盯着水盈漂亮的脸蛋,笑容曼妙:“我水家虽不是百年世家,却也有自己的风骨,若是出了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儿,早就一根白绫勒死了,哪能允许存在世上,还嫁去侯府。”
照旧是一府嫡母的威严声音,水盈却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她好笑地扯了扯唇。
在范氏的心里,她这个庶女,就应该配一个不出色的冷落庶子,永远仰望她们母女,否则就是不安分。
这世上的公平并不在天理,好像在这些正妻的嘴巴里。
水晴上京第一美人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范氏据着她练琴钻研诗书,研习仪态,就是为给水晴高嫁吧?
水晴一个侧室,这生辰的场面却堪比正妃,她怎么不规训女儿守规矩?
为了分走她娘的恩宠,范氏一个又一个给爹抬妾室的时候挑的不就是足够狐媚的女子吗。
于她们大房有利的便是正道,她们这些庶女想要为自己争取便是污秽。
水晴一出声,自有伶俐的夫人出声转圜话头。
“县主,你们小姑娘未出阁,不知这婚前相看门道,都是暗戳戳的。”
“哎呦呦,城阳侯夫人哭的那叫一个可怜,我们都信你。”
柳氏心里一万个嫌弃,多大个人了,遇见事还哭,她的衣服!
有没有鼻涕啊!
难道她是对她太过宽和,以至于在她心里,自己是能保护她的人?她看不出来自己对她的嫌弃吗!
柳氏只能忍着嫌弃柔声:“盈娘,妆容要哭花了,叫人笑话,别哭了。”
水盈继续抽噎:“娘,儿媳被人指着鼻子这样说,这心里难受,盈娘也不想哭的,呜呜呜。”
陈书意:“……”
柳氏:“……”只能继续哄,她衣衫都要湿透了。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水盈抽抽噎噎的止住哭声。水晴指了一个心腹宫娥带她去客房补妆,还指名让宫娥去取她房中用的宫中胭脂水粉。
水盈的皮肤娇嫩,只是哭了一会,眼周已经红了一圈,摸起来又薄又肿。
可非但不影响美感,反而有一种惹人疼惜的柔弱感。
“侯夫人,你在这平复一下心绪,这是茶和点心,奴去给您取水粉。”
宫娥轻轻一俯身,退出门上,水盈一边拿起来云片糕吃,一边打量这房子,还挺雅致的。
有脚步声踏入室内,水盈还以为是小宫娥回来了。
三角梅抖落几束斜阳进来,熏笼中的苏合香打着旋往上飘。
5. 【5】
瑞王身穿一件月白色的如意祥文常服,蹀躞带将腰肢收的纤细,青丝线编织的穗子下,垂坠一块圆形龙纹和田玉。
“盈娘拜见王爷。”水盈屈膝叉手执礼。
虽然不知瑞王何以在此,她行礼是没错的。
女子半蹲,从瑞王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一截漂亮的下巴。
“盈娘?”
听起来他很意外,她出现在这里。
“盈娘是来给姐姐贺寿的。”
水盈只想赶紧溜,姐夫和小姨子同在一房怪怪的,“王爷,姐姐有着身孕,盈娘再去作陪。”
“不急。你过来,陪我喝盏茶。”
啊?
难不成是有政事?那应该是了,这些高位之人都喜欢装出来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然后无声套取一些信息,水盈打起十二分精神。
毕竟,伴君如伴虎吗。
门是开着的,窗牖支着叉杆,火红的三角梅不时吹进几瓣花。
水盈拘谨地垂着脑袋,跪坐在支踵上,看着小小一只。
“王爷,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吧。”
水盈见瑞王提起了炉上的铫子,知道他是要点茶,恭敬的举起双手。
“无妨。”
瑞王自如的冲茶洗茶,青花瓷盏在男人如玉的手指间转动,他先是漫不经心地问:“子砚待你如何?”
这指定不能是真关心他们夫妻感情!
水晴这半身血缘的姐姐都不能和她多亲厚,还能指望这便宜姐夫吗?
瑞王是想探测陆是的态度吧。毕竟他们勉强算是连襟。
“夫婿待我极好。”
“挺好的。”瑞王低低的道。
好在哪里?难道是觉得陆是偏向了他?
瑞王颇通茶道,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水线注入杯中,他取了第一杯搁在水盈面前,“尝尝看。”
茶汤清亮,嫩绿的幼叶浮潜,似春色浮在杯盏中。
茶香浸润在口腔,回甘还有洁净的清新感。
“很好喝。”水盈如实评价。
瑞王又给她添了一杯,问:“你婆母待你如何?”
又来了!
“我婆母也待我很好,知道盈娘身子弱,还免了我的晨昏定省。”
“看来,你过得不错。”
瑞王又端起茶盏,小口抿着,眼睛微微眯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水盈:“王爷,我夫婿那人心细民政,最是勤勉,忙起来常常夜宿在衙门中,他最是清廉正直,绝不会有蝇营狗苟之事。”意思是,陆是就是个纯臣。
也不会站到太子那边。
瑞王指尖摸索着青花瓷杯。
沉默了一会才道:“你还是处处想着子砚。”
?
为人妻,不想着夫君还能想着谁啊?
为什么要用还字?
水盈一时间也不明白瑞王这是什么意思,陆是朝中的事从来不跟她说,她很怕给他招祸事,手就伸向盘子里的牡丹花陷艾窝窝。
话越少越安全吗。
“王爷,这点心真好吃!”
她本就是圆脸,吃的腮帮子鼓鼓的,一抹嫣红馅料沾在唇上,似夏日冰碗里浮着的殷桃粒,抓人眼球。
瑞王指尖摩挲着茶杯。
“罢了,你去忙你的吧。”
水盈细白的手指“咚咚”指点心:“王爷,这--”
“拿走。”
水盈用帕子利索的抱走,一块也不剩:“谢谢王爷,王爷真好。”
瑞王还没见过谁家闺秀这样爱吃的。
难道这点心真这样好吃?
喊了廊下宫娥:“再上一份艾窝窝和云片糕。”
王府占地很大,九曲回廊十分壮观,水盈费了些工夫总算找对路,没想到让她听见了墙角。
陈诗意哄着陆锦瑶:“锦瑶妹妹,你还不知道我吗,就是心直口快,看不惯那女人装模作样。不过是尚书府门第,还是庶女,门第相差如此之大,谁家母亲会给自己的亲侯爵儿子相看这样的婚事,指定是她不顾礼义廉耻勾引了侯爷。”
“她还那样,嘤嘤嘤地哭!气死我了!”
陈诗意学着水盈的哭样,水盈天生体质弱,本就是一把莺啼嗓,哭起来的时候梨花带雨,娇弱可人。可陈诗意是爽朗英气长相,学的十分粗狂,十分喜感。
“没办法,谁叫盈娘生了我这么一张脸呢,我这叫狐狸精脸。”水盈施施然走出来,声音柔媚,葱白似的指尖还捏起胸前的一缕碎发绕啊啊,“我家夫婿就是喜欢我这样的,尚书府不过遥遥一见便倾心不已,次日便请了媒人上门,非要做成这桩婚事呢!”
“你太不要脸了!”
“盈娘还有更不要脸的,晚上还要找我家夫君生小娃娃呢,生个小侯爷出来,我就不跟县主在这嚼舌根子了,我一个有夫婿的人,哪像你一个姑娘家这么清闲的哦。”
水盈哼着小调,歪着脑袋提着裙裾开心的走了。
陈诗意扯陆锦瑶:“你看她,她还蹦跳,也太不知羞了!”
陆锦瑶冷哼一声:“她一向都不知道廉耻。”
水盈总算又撞上那小宫娥,她拿了胭脂水粉回来。
“都怪奴笨手笨脚的,不小心绊了一跤,水粉掉在地上都坏了,只好又折回去重新拿。现下还坏了一套,奴今天怕是要受罚了。”
小宫娥恍恍然,水盈很理解这种怕被惩罚的心理,一场病症下来可能就会丢了性命:“你莫要着急,一会我就说是我不小心打翻的,侧妃娘娘应当就不会怪罪你了,不会受罚的。”
小宫娥俯身大拜:“奴谨谢侯夫人大恩!”
水盈觉得也不是大事,水晴那个人自持才女身份,不至于为这点子小事生气。
让小宫娥帮她上了水粉,水盈又重新回了待客的垂花厅,揽下了胭脂水粉的事。没一会就用膳了,打交道的事自有柳氏这个贵妇人来,水盈乐的清闲,专心吃。
不愧是王爷的府邸,厨子的水平果然好,水盈最喜欢炖的软烂的鹿筋,她吃饭慢,细嚼慢咽的,一边竖着耳朵听这些人打机锋,偶尔这些贵夫人也说些闲话,谁家闹出了个外室,谁家子孙不成器,流连花楼什么的。她听的津津有味的,还不忘偷偷用帕子包了火腿和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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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递到身后递给石榴。
饱餐一顿本来以为可以随大流辞别,没想到水晴却单独留下了她。
水晴喜欢水,居住的院子靠近假山,院子里还有一汪人工挖掘的池塘,锦鲤游荡,禽鸟飞翔。
宫人正在整理今日的礼物,奇珍异宝堆的像座小山。
水晴带她去看妝柩:“这些,可有看中的?随便挑。你啊,身为一品诰命,这头面不能太寒酸。”
水盈纳闷,水晴吃错药了,忽然对她这么关切?
琳琅满目的头面里,意外的有一方帕子,格格不入。
一角是水仙花,针脚细密,配色鲜艳浓烈却又不会觉得俗气。
“嫡姐,你怎会有我的帕子?”
水晴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妝柩,唇边微微僵硬:“你确认,是你的帕子?”
好奇怪。
她收着自己的帕子,竟然不知道是自己的吗?
“是我的帕子,”水盈正反面仔细翻看,这针脚是她的:“我喜水仙,未出阁以前一角都是绣的水仙。这是我的刺绣习惯,你看,针脚很细密。”
“是我捡的,我瞧着绣工精致,便想拿来研习。”水晴目光打量水盈脸上所有的细节,一边抽回帕子:“只是我在针线上实在没有悟性,还要再多研究。”
一只帕子有什么好留的?水晴这么说,水盈倒也不好朝回要了。
“你若是喜欢我的绣工,我回去给你做一套衣衫来。”
水晴眼珠子在她的衣裳上下扫了一遍,水晴今日不过是简单的石榴襦裙,百蝶穿花褙,乍看只道是寻常,细看却发现那花色潋滟了水光,似是活物一般。
“你的绣工和衣衫我倒是信得,成。”
凤仙:“侧妃娘娘,这是城阳侯俯送来的海底珊瑚,要收进库中吗?”
“拿来我看看。”
凤仙跪坐于前,水晴微微弯下腰身,手指细细抚摸在珊瑚上:“此物巨大,色泽鲜艳,侯爷费心了,妹妹替我好生谢过侯爷。”
水盈:“侯爷?嫡姐怎知,这物什是我夫君寻来的?”
水晴:“此前在书上曾见过这东西,我心中好奇。此前伺候王爷同妹夫下棋,随口提了一句罢了,没想到妹夫会真的寻来。”
随口提一句,他就找了吗?
原来,竟不是柳氏提醒的。
水盈心里乱七八糟的,有很多疑问,没了寒暄的心思。
“多谢姐姐这头面,我便不叨扰了,你好好歇息。”
待水晴这边出了门,凤仙上前一步禀报。
水晴望着殿外娉婷的纤细背影,光纤在水盈肩上翩跹。
“果真留她喝茶,还…”谈了一盏茶的时间?
水盈的容色太过出众,防止她的容色盖过自己,娘从不允她出门,王爷书房重地,连她都不能随意进出,怎会有她的帕子?
若是瑞王中意的是这个庶妹,为何又纳自己做侧妃?
她不过是尚书门第,水家到了父亲这一代才是京官,在此之前祖上不过是乡绅,这个侧妃之位是庶还是嫡根本无所谓。
到底是为何呢?
6. 【6】
“姑娘,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葡萄关切地问。
陆锦瑶和柳氏已经回去了,留了送货的马车在这里,水盈踩踏歪了凳子,差点摔下去,好在葡萄扶的及时。
石榴:“还臊眉耷眼的,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啊?是不是侧妃为难你了?”
“侧妃她那个珊瑚”
水盈想问问葡萄,她一向聪慧,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
猜测什么的只能乱人心,她不如去问问柳氏。
华阳台,柳氏心里记挂着水晴单独下水盈,不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放了小婢子守在门上,水盈才踏入内院就被请了过去。
水盈一脸严肃的样子,左右看了看下人:“娘,这事不宜多人听。”
柳氏心里一紧,退了下人:“侧妃是说了什么要紧事吗?”
水盈捏紧了帕子,一副为难样子,柳氏差点给急死:“你快说呀!”
靠近柳氏的耳朵:“侧妃娘娘问我,夫婿待我如何,娘你待我如何。”
柳氏:“……”差点吓死她,还以为是什么重要事情!
水晴心悦自己儿子她又不是不知道,无非是有点吃味。
没成想,水盈又更严肃的道:“瑞王还特意留我吃茶,也问我同样的问题。”
毕竟自己儿子和水晴议过婚事,虽然没过明路,若是有心之人查探也不是不能看出来蛛丝马迹。
难不成瑞王知道了儿子和侧妃的过往,心里吃味?
不可能。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只是交换过跟帖,也算不上什么罪过。
柳氏更倾向于瑞王是想招揽陆是,毕竟现在他和太子斗的厉害,而陆是手里的权柄很大。
水盈看柳氏的面色也严肃起来,继续道:“娘,是不是夫君哪里惹了王爷不喜,疑他偏向太子啊?我这心里,有点担忧。”
柳氏:“你怎么回答的?”
水盈:“我自然是说夫君待我极好,娘待我好。”
柳氏满意,憨也有憨的好,察觉不到儿子的冷淡。
“总之,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些贵人面前说话定要慎重。”
“娘,儿媳记下了。”柳氏的心绪看起来不那么平静,水盈状似随意的道:“对了,嫡姐很喜欢那珊瑚,直夸侯爷有心,寻得好。”
柳氏端着茶盏,眼睛没有焦距,也没有喝茶,像是在陷入沉思中。
水盈继续道:“娘,我瞧着,嫡姐对夫君很是信任的样子,其中可有渊源?”
柳氏:“胡言,能有什么渊源。无非是子砚皇恩浩荡,手中权力又大,想要招揽罢了。”
前一句不曾反驳,这一句却反驳了,所以那珊瑚真是陆是主动寻的?
为什么呢?
陆是不是那种爱钻营之人,瑞王能不能坐上皇位还说不准呢,就算水晴真的生下儿子,那么早堵下下一代那是天价大忌。
“说起来,夫君一向不喜这些应酬来往,夫君怎么会想到给嫡姐寻珊瑚,还记得她的生辰?”
柳氏心中警惕,这个笨儿媳都发觉儿子心仪之人不是她了?
“越说越不像话了!事关瑞王侧妃清誉,你怎可胡乱编排!那珊瑚是我让子砚寻的,你别小看这迎来送往,里面都有大学问,当然要操持得体。”
难道水晴刚才是炫耀她现在身份尊贵,随口一句话就有人捧着吗?
水盈也看不出来究竟是谁在撒谎,但柳氏这已经是恼怒了,再问下去就要罚人了。
“娘,我就是好奇随口一问,你别闹。”
柳氏心中烦闷:“罢了,你回你院子里好好待着养身子吧,没事别出来。”
水盈:“娘,这樱桃煎是樊记的吗?”她舔了舔唇瓣,一副想吃的样子。
听闻这家的樱桃煎特别有名,每日都不够售卖的,这些世家大族的夫人都要谴小厮早早去排队才能买到,水盈这个没有实权的侯夫人根本没机会吃到。
“……”
这个儿媳,真是看见就烦,更别提跟她说话。只是如今她既然已经有了怀疑,还是要安抚,柳氏忍着不耐挥挥手:“拿走拿走!钱嬷嬷,再去库里给她拿点燕窝鱼胶,好好将养身子,早日给我添个孙子才是正事。”
“谢谢娘!”
“啊!”
转角,水盈迎面就撞上了人,杨伊可往后退一步:“表嫂,是我莽撞。”
水盈也没有撞疼,这里是个转角,她们两个人都没看见对方,也谈不上是谁的过错,说了句无碍便领着两个婢子回去了。
“侯夫人果然莽撞又毛躁,您这么大的人都没看见,”婢子翠红不满的给杨伊可弹了弹衣裳上不存在的灰:“一个庶女,靠着不安分才巴结上侯爷,也好意思摆谱。若是她今日撞上的是四小姐,还能这么走吗!幸好这汤羹没被撞坏,姑娘您可是花了一个时辰做的呢。”
杨伊可眼里都是落幕:“庶女又如何?我这高门嫡女还不如她,偌大的侯府,谁把我放在眼里。”都瞧不上她。
还要如同厨娘一般,时不时做些羹汤来讨好柳氏。
陆锦瑶把她当陪玩,不高兴就给她甩脸子,高兴了赏她点心衣衫,如同对待下人一般。侯府上下的人也只当她是客居的小姐,谁又真的尊敬过她?
她明明比陆锦瑶还大两岁,姨母却根本不记得给她相看婚事。
什么亲姨母,跟那后母也是一丘之貉。说的好听,姊妹情深,怕她被后母手底下日子不好过,信誓旦旦的说会如亲母一般疼。
当真可笑。
她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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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冷笑,“走吧。”
拇指大的樱桃,挂着明亮的糖渍,光是看着就可口,捏一口塞进嘴巴里,酸酸甜甜,连脑袋里都冒着那种快乐。
“葡萄,石榴,快尝尝。”
两个婢子都随了水盈这个主子爱吃,张开嘴巴接住樱桃珉在嘴里。
“姑娘,真好吃!”
“啊,我想起来了,我还给你们包了点心。”
水盈翻出来袖带里包的肉食,“这个驴肉好香!”
葡萄和石榴俱是吃的满足:“好像加了茴香,应该还有五指毛桃……”
三只脑袋凑在一起吃也一起研究,她们三都没什么出门的机会,大把的时间都在后院,消遣的方式就是做美食,做衣衫,实惠!
不是落在肚子里,就是穿在身上。
比起和那些女人转着弯的玩心机,她宁愿被禁足在宅院里更自如。
“这个樱桃煎明日带回去给娘尝尝,她肯定也喜欢。”
陆是绕过屏风,踏进梨花橱,就看见围坐在榻上的三人,水盈居正中,包着纸包,嘴里嚼着食物。
“咳咳。”
夫君!
侯爷!
葡萄和石榴俱是直接从榻上跌下来,水盈慌忙吐出嘴里的殷桃煎,“夫,夫君。”
葡萄拽了拽水盈,示意她唇上还沾着樱桃煎的汁液,水盈赶忙用帕子擦,只是糖渍这东西最是坚固,这翻一揉,整个嘴唇上都是亮晶晶的碎屑。
比那窝里的小奶猫更花了。
陆是唇瓣的弧度极小的翘起一点,迈开步子,往书房而去,抽了一本兵书来看。
这里有一个小的书房,水盈自与他成婚之后霸占了枕月居大半的地方,这小书房倒是完全没动过。
葡萄投了热帕子来,一阵人仰马翻,水盈总算拾掇好,心里懊恼,都怪她不喜外人,总是和葡萄石榴厮混在一起,以后二门上还是留个人的好,好歹能通传一声,不至于像这般狼狈。
“夫君,莹娘今日失礼了。”
陆是翻了一卷书页:“无妨。”
“夫君,你何时回的上京?”
“昨日。”
“昨日怎不回家中?宿在何处了?”
“公事,莫要多问。
“夫君,嫡姐的珊瑚是你给她寻的吗?你们很熟悉吗?”
“胡言,我怎会同王爷的妾室相熟。”
语气微微冷,带着恼怒。
陆是这人看着凶,其实阈值很高,从不轻易生气,但生气的后果就很严重,这般就是怒了。
滴答,滴答。
泪珠子压过睫毛砸在地砖上。
“那我,能问你什么呢。”
“什么是我能问的。”
谁又是她可以问的。
7. 【7】
水盈哭的无声,两滴清冷滑过脸颊,浓密的睫毛沾湿,像蝶翼般震颤。
小小的一只,脑袋半垂,唇瓣委屈地珉成一条线。
她是水做的吧?
他不过斥一声便哭了,跟个说不得的小孩似的。
男人拱起的手背揩掉她颊边一滴泪:“这有什么好哭的?”
水盈就是觉得心里委屈,很想哭。
为什么她永远什么都不能问,只能在这宅院里默默地等他。
谁都不让她问。
“那日,你说你会回来,我一直等你到很晚。”
她瞪圆了的眼睛泪珠子啪嗒,似珍珠一颗颗的。
美人落泪,连哭都很美。
“是为夫的错。”
像他这样的人,也会认错吗?
水盈抬起圆鼓鼓的眼睛望他:“那盈娘,以后还能问你这些事吗?”
“家里的事可以。”
意思是,关于水晴的事,是朝事吗?
陆是又说:“我刚才去见过母亲了,朝中之事你不必忧虑。”
“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谁又不会呢。
水盈不是个爱生气的,但一生起气来小脾气会闹很久,这是她第一次跟他生气。
虽然他道歉了。
可是水盈就是不高兴。她情绪低落的时候就很明显,话也会变的少。
之前想的那些要求,竟然一个都没兴致提。
“摆饭吧。”陆是说。
水盈也是“嗯”的一声。
一顿饭,小夫妻俩相顾无言,准确地说,以前说话的从来都是水盈,陆是偶尔应一声。
水盈觉得他好像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冷淡,心中的怒气更甚了。
她拨了最辣的茱萸吃进嘴里,辣得咳嗽了好几声。
陆是搁下筷箸:“你身子本就疲弱,当少食辛辣。”
“你是在关心我吗?”
“你是我妻,我自关切你。”
女孩子,对着深爱的人会刁蛮。
“陆子砚,我不喜欢别人凶我,你以后不要那样跟我说话,我会伤心,我伤心就会哭。”
陆是捏眉心,他怎么也不算是凶吧?
这小妻子,是细瓷做的吗?
沐浴过后,珍珠白的寝衣袖中,素白的柔姨,颈项如玉,娇娇柔柔的缠绕贴过来,花蜜般的香气扑进鼻尖,还有一抹沉醉的少女体香。一只小手摁在书册上。
“夫君!我们安枕吧。”
陆是柱唇轻咳一声,“你先去床上,我熄灯。”
“老古板!”水盈嘟囔,光着脚丫子踩在木板上,拽下金钩上的纱帐,躺入锦被里。
隔着朦胧的纱帘,陆是拿起了灯罩,细长的身影融在灯烛里,薄唇吐出气息,灭了灯。
黛瓦之上,天空一轮满月。树影在夜风里招摇。
“夫君,我好想你。”
手掌下的肌肤娇嫩柔软又丰盈,女子细细的胳膊绵软,搭在他颈项上,娇娇软软的声音如莺雀,再来一点啜泣声,便是最动人的夜章。
才抱入满怀,他便已经失控。
怎么能有人这样子柔软。
他总是很直接,水盈却喜欢跟他接吻,仰起身子朝他胸膛送,嘴巴寻找他的唇瓣。
“呜呜,疼!”
男人在这种时候不太怜惜人,她总是要疼上好一会,水盈呜呜流着眼泪寻找他的舌头,要贴着才能缓解刺疼。
他的力气总是很大,掌心还有常年习武磨的厚厚茧子,粗粝咯人。水盈觉得自己一颗心也跟着被揉碎了,化成了泥,双足不自觉锁在一起。
“夫君。”
也不知道陆是是不是这次憋的狠了,以往折腾三四回就歇,水盈脑袋快要成了糨糊,刚要闭上眼,这人又欺身上来。
“夫君,我累了。”
黑暗中,男人像是没听见,水盈猝不及防被翻了个面,喷着热气的吻落在后颈。手指难耐地抓住一截纱帐,金钩摇晃,薄薄的细带断裂,纱帐如网,飘飘然坠落,两人成了网下的鱼。
水盈:“!”
“夫君,纱”
男人用手堵住她的嘴巴:“别说出来。”
陆是这人十分古板,俩人的亲热只限在黑夜里,床上,水盈还以为他的性子这会子该起身,毕竟纱帐都掉了。
没承想,这人活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这次折腾得格外凶蛮。本就质地细软的纱帐如渔网粘缠在身上,碎的不成样子。
摇了铃铛,陆是借着一点月色自顾自子去浴室清洗,人再回来,葡萄和石榴已经手脚麻利的更换了床铺,那玉雕似的小妻子正躺在床上,玉足微微抬起来,双手交叠在小腹。
双眼困的迷离,眼睛四周薄薄的肌肤微微肿辣,黑白分明的眸子眷恋的望着他。
陆是这边熄了灯,她又变成了不规矩的侧躺,不知危险的把脸枕在他胸膛。
“夫君,你耳朵是红的。”
“也不知我肚子里有没有小宝宝,好想生一个小一号的夫君。”
云朵般的柔软的时候懒散声音,脸还无意识的在他胸膛拱了拱,一只手熊抱着他。
陆是则是规规矩矩的仰卧,脖颈落在瓷枕上。
水盈做了个梦,梦里她生了个小陆是,十分可爱。正沉浸在梦中,被石榴给摇醒了。
“姑娘,咱们可以回家看姨娘了。”
水盈看见自己怀里是个大引枕,瓷枕规整的摆放着,看不出什么陆是留下的痕迹。
“我家夫君呢?”
石榴拍拍脑门,真是有点受不了,“姑爷早就起身了,现在已经辰时两刻了。”
女儿家梳洗上妆是个废工夫的事,水盈肚子瘪得厉害,她选择先吃早饭。
“夫君,我有直觉,这次可能怀上了!”
陆是呛了一口梗米粥。
水盈:“真的,我夜里做梦了,梦见了小小版本的夫君,十分可爱。”
陆是:“食不言寝不语。”
水盈鼓起脸颊,舀了他碗里的粥进自己碗里吃,一副恃宠而骄的骄蛮样子,下巴轻抬。
“盈娘不但说话,还吃你的饭呢。”
布早膳的石榴感觉到一片死寂:“……”
您是真不怕被休啊!
谁家夫人是这样式的啊。
她提着心看过去,只见八风不动的年轻侯爷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水盈,搅起梗米粥旁若无人的继续吃。
石榴擦了一把汗,她家姑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侯爷这人多可怕啊。
荔枝和四只小奶猫都出了月子,一排留的窝在廊下晒太阳。
“荔枝,我也要回去看娘亲了,你们乖乖在家等我啊。”
水盈把每只小猫仔子都抱在怀里揉了揉,这才起身随陆是回母家。
陆府,下人们进进出出地从马车上搬运着礼品,水盈一眼看见水晴的心腹凤仙。
“侯爷,侯夫人。”
竟然这么巧?
“嫡姐,也回来了?”
风仙:“老爷身子不适,王爷特许侧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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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探望。”
她爹身子不好了?昨日嫡母红光满面,一点也没看出来侍疾的疲累。
“是何病?爹爹在院中吗?”
“二姑娘别急,老爷此刻在书房,只是略有不适。”
下人当即为二人引路,水盈吩咐葡萄先回内院,如果她没猜错,她娘怕是在二门上张望守着呢。
不同于侯爵府,尚书府只是一个正常三进三出的宅子。前院是水绍辉办公招待客人的地方。
穿过一小片凤尾竹林,水晴恰好从里面出来。
她目光折过来,落在陆是的身上一僵,水盈喊她一声才回神。
“侯爷。”
“妹妹。”
不知道为什么,水晴望着陆是的目光,水盈觉得很黏稠,心里不太舒服:“嫡姐,我们要去看看爹爹。”
“你们请便。”
水晴拾级而下,她的肚子显的略有点笨重,身边却一个宫娥也没留。侧身而过几步,水盈回望,水晴回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和爹说吧?
再见到水绍辉,双目清明,脸颊红润,哪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她一眼扫到桌子上贴着宫中之物的封签,在水晴的房间里看过的。
“下人说爹爹病了,女儿好生心急,连姨娘那边都没去直接过来了。爹可是年纪大了,头疼的恶疾又犯了?”
水绍辉:“……”听起来很关切的话语,为何听起来怪怪的?
陆是目光淡淡从水盈面上飞速扫过,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盏遮住唇畔。
“你姨娘最近一直念叨你,爹跟贤婿有些要事要说。”
水盈端起书桌上的蜜煎:“爹爹,你看起来又胖了一些,你是不是忘记了大夫的嘱咐?这等甜牙之物怎可碰,盈娘就替你收了,盈娘告退。”
水绍辉:“……”
水盈脚步停在门上,告诫书房管事道:“爹爹不贪口腹之欲,告诉厨房,以后这等甜牙之物不许再端到爹爹书案。”
水绍辉:“……”反了天了,谁家女儿管到爹爹头上!
那蜜煎可是宫中贡品,寻常官宦人家都吃不到,大女儿惦记自己喜好才带来的。
他还没尝到呢!
再者,他何时贪嘴了?
“岳父,喝茶。”
陆是掀起茶盖道。
水绍辉硬着头皮道:“我这女儿,就是瞎操心,老夫多大个人了,还能贪那点零嘴。那都是晴儿想着我这个爹。”
陆是没什么表情地道:“岳父说的是。”
二门上,辛姨娘捏着帕子,伸着脖子张望,葡萄扶着她的胳膊。
“娘!”
水盈如同一只花蝴蝶,远远的跑过来,人还未到,那兴奋的声音先到了。
辛姨娘笑的眼睛温柔,待听清楚了内容,脸上俱是焦急,捂住水盈的嘴:“不许坏规矩,你记在夫人名下了,现在是嫡出的姑娘,你该喊我姨娘。”
水盈就着她辛氏的手脸颊放她手心噌啊噌:“我就喊,娘亲,娘亲,娘亲。”
辛姨娘:“…你这孩子!”
水盈献宝一样的显摆:“娘,看看,宫里的蜜煎,爹爹给的,我们快去尝尝!”
另一边,主母范氏的宅院,水晴捏着茶盖,目光涣散。
范氏端走她手里的茶:“出了何事,这般心不在焉的?”
水晴指尖颤了一下:“娘,好像错了。”
范氏:“什么错了?”
水晴:“王爷不是因为我这第一美人的名声,中意之人并非是我。”
8. 【8】
辛氏本是良籍,父亲还是一地乡绅,祖父做过地方七品小知县。
两年前,陆是上门提亲,水绍辉提出来把辛氏抬为平妻,反而是辛姨娘誓死不同意,觉得这是坏了规矩,最终,还是水盈妥协,被记到范氏名下,成了嫡次女。
这些当然是给外人看的,范氏从不待见她这个庶女。
这里的外人,还是指尚书府以外的人,在这个府邸下,范氏是女主人,根本就懒得做戏。
辛氏却是站在二门上道:“如今你在夫人名下,她才是你名义上的娘,你该先去给她请安,别给人留话柄。”
水盈垂下脑袋:“那些东西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我不想去。”范氏也不喜欢她。
辛氏眼里漫上眼泪:“都怪娘,娘当年若是不给你爹做妾就好了,你就不至于是个庶女。”
水盈最受不了的就是辛氏的眼泪,她想,或许是娘还不能从那场病中走出来吧。
她多多体谅,也没关系。
“我去,我去还不成吗,你别哭了。”
主院,范氏的面色沉下来。
水晴:“刚才爹爹说,王爷拿着帕子跟他核对过,可那帕子分明是水盈的。”
“娘,爹跟你说过吗?你为什么不问问女儿?”
若是她娘问她一句,她就能知道,王爷搞错了,想纳的人根本不是她。
范氏避开女儿的直视眼神,吞了吞口水才道:
“你爹那人同我哪有话?一个月大半都宿在辛氏那里,剩下的时间也在旁的姨娘那,他没问过我,我如何知晓。”
“想来是你名声在外,你爹根本就没过会是旁人。”
水晴痛苦地捂脸。
她经营了十几年的名声,只为顺理成章地嫁于陆是。
就差一点,她就可以和心爱之人白首偕老。
为什么她有这样糊涂的爹,家里的事从来不过问就算了,这样大的事也不当面求证。
想当然。
一切都是他爹的想当然,害了她的一辈子。
范氏:“王爷那样的人物怎会耽于女色,一方帕子也说明不了什么,你会不会是想多了?”
“不会。昨日我试探了一番,王爷不过是误撞上她,便留她吃了一盏茶。王爷那样的人物,若不是心中欢喜,又怎会留她一个妇人吃茶。”
现在回想,成婚那日便有端倪,喜秤挑开那日,她分明记得,自己对上一双笑弯的眼睛。
刹那间,那笑意冻住,变成冷意。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明白了,那是失望,意外,更是不喜。
他自己纳她的,却对她颇为冷淡。若非她肚子争气,就侍寝那么几回怀上身子,根本不可能有今日的恩宠。
只有一个解释……瑞王将她当成了水盈,纳入了王府。
范氏气愤的拍桌子:“那贱蹄子竟然敢勾引王爷!”
“她看起来亦不知,”水晴摇头:“若是她的确勾引过王爷,又怎会不告知名字,更不敢认下那帕子。我亦不敢问的太明显。也不知究竟是何环节出了错,为何会纳错。”
“娘,我才应该是城阳侯夫人。”
范氏恨铁不成钢:“你给我振作起来!”
“娘不管你是什么原因进的王府,娘只知道,现在进王府的是你,怀了王爷子嗣的也是你。”
“就是那贱蹄子没福分,大师给你批注过命格,你就是富贵命。不存在错误,这就是你真正的命。”
真正的命吗?
“可王爷对晴娘并无几分情分,我怀了他的子嗣又能如何?”瑞王府里,最不缺的就是孩子。
可她还要受这孕中辛苦,为他生儿育女。
“女儿这心中呕得厉害。”
范氏恨铁不成钢,一巴掌甩在水晴脸上。
“我怎会有你这般不成器的女儿?”
她一辈子都想求的荣华,她铺就的景华路,这个女儿唾手可得却毫不在意。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情情爱爱。瑞王以后的造化只会比陆是更大,这是上天不愿你蒙尘,给你机会!”
“你应该庆幸,进了瑞王府的人是你。”
范氏内心十分庆幸,自己一直摁着水盈,她那张脸实在是太出色了。
这全上京,世人只知第一美人水晴,却不知后院庶女水盈。
她当年真是太明智了。
水晴垂着眼皮不作声,脸颊上的巴掌印像是感觉不到疼,她不想要这样的荣华富贵。
范氏差点呕出血,这个女儿竟然连这样的尊贵也无动于衷。
还得是用她在乎的刺激她。
“情情爱爱的有什么用,你便是嫁与陆是,以后也会因为孩子,婆媳,妾室与他争吵,得不到的才是心头好,他能记你一辈子。”
水晴灰败的眼睛发出亮光:“真的吗?”
“娘你说的是真的吗?”
范氏:“当然,前提是你自己站的更高,你要走到皇后那个位置上,成为天才最尊贵的女子,接受众人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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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
“若是你烂在瑞王府,灰败颓废,别说陆是,就是内官宫娥都不会把你当人。”
“你要站到那个位置上,闪闪发光,天下人都看见你,他自然也能看见你,成为他内心里月亮一样的存在。”
水晴沉寂的心忽然跳动起来。
成为皇后的样子?
她可以吗?
如果成为不了爱人,那就做他心里最高贵的存在,她要他看见自己。
这个时候,廊下的婢子禀报,水盈来了。
范氏:“你要成为怎样的人,自己好好想想。”
母女二十年,水晴太知道范氏了,怕是又要把怒火撒在别人身上。
“盈娘如今已经今非昔比,陆是是王爷最想招揽之人,如果我要走上那个位置,更需要侯爷的支持。”
范氏:“你当娘是那起子不知轻重的。”
话说这么说,心里却觉得自己这个女儿过于妇人之仁,这样怎能成大事?
就是因为需要陆是的支持,才不能要水盈夫妻和睦。
范氏心里还膈应。
明明她的女儿才是天生的贵人,这个废物却是凭着一张脸就入了瑞王的眼。
她那骄傲的女儿。
水盈:“盈娘参见母亲。”
“大可不必,”范氏冷笑一声,撩起衣摆坐到主位:“我女儿在瑞王府位居侧妃而已,本夫人可没你娘那好福气,生出你这样的好女儿,能做人正室,夫君还能陪着回娘家过生辰。”
这女人又发什么神经?她礼数周全还有错了?
不,在她的眼里,她们的出生都是错。
“嫡母严重了,盈娘自知不讨你欢心,只是姨娘一生本分,守着规矩二字,要我全了这表面的母女情,如今我的礼数已经尽到,就不多叨扰嫡母,盈娘告退。”
水盈告退,长长的贵人裙摆在身后,范氏端在手中的茶盏沉了沉,甩起胳膊甩过来。
水盈感觉到一阵刺在腿上的滚烫,下意识转回身。
回眸。
范氏肩颈挺得笔挺,逆着光纤,侧眸睥睨过来:“这攀上高枝,底气都不一样了,本夫人还记得你以前低声下气的样。可惜,陆是到头也只是个侯爵。”
“你,永远在我儿之下。”
“向她行跪拜之礼。”
水盈在袖子里的拳头收紧,她很想回一句:“那嫡姐最好是一举得男,那孩子还能智勇双全,得瑞王看重!”
别成一场空才好!
9. 【9】
可太阳落山前,她就要回城阳侯府,范氏的怒火最终得是她娘承受。
那个敬畏正妻,被欺负惩罚也只会忍受的女人。
水盈都可以想到她娘被惩罚时候的样子,痛的缩成一团,卑微地求饶。
于是她选择低下这个头。
让她作呕的违心之言,恶心的心脏刺痛。
“嫡母说得对。”
“嫡姐自然是比我,尊贵的。”
范氏心里舒服多了:“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最识时务,从小就这样。”
“其实,若非是我女儿…你连这个城阳侯夫人也做不成。”
范氏唇边勾起讥讽的笑意,那神情仿佛是说她接受的是水晴的施舍。
“什么意思?”
范氏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吞咽了下去。
水晴和陆是议过婚事的事,若是公开出来被有心人利用就不妙了。
“总之,你只需要知道,你今日的一切是我女儿施舍给你的。”
水晴何曾施舍过自己东西?水盈想不明白,只以为是范氏给自己脸上贴金,或者她在做白日梦,真当水晴能坐上那个位置吗?
“这朱钗赏你了。”
范氏随手从头上拔下一支九股海棠式花簪,手腕一转,高高在上的翘起来,等人接。
下人才要赏赐,水盈如今已经是正一品诰命,这是一种侮辱。
范氏的眼睛带着不屑的眼神望着水盈,那眼神的意思就是你来接。
水盈在袖子里的手收紧。
石榴跪下去双手接过簪子:“奴代小姐谢过夫人赏赐。”
水盈挺直脊背走出垂花厅,直到出了范氏这院子,她找了石头“咚咚咚”直将她砸成齑粉,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绷着一张小脸望向天上。
她想,若是娘能变成一只鸟就好了,张开翅膀,飞离开这里。
石榴擦拭掉裙摆上的茶渍,雪白纤细的小腿上,红了鸡蛋大一块:“姑娘,你是不是疼得走不动了?奴去姨娘那取药来。”
“不许去。”
“我就是坐着歇歇,你给绞干一点,再晒一会太阳就看不出来了。”
“姑娘,你是怕姨娘知道吗?”
“不然呢。”
她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石榴还是说给自己。
水盈几乎能想到辛氏的话语和动作,帕子捂在脸上哭,嘴里念着对不起她。不知道要伤怀几天,夜里连安枕都要蹙着眉梢。
她总是那么惧怕范氏。
石榴心疼的给水盈绞湿裙:“大夫人也太欺负人了。”
水盈嘴巴闭的紧紧的,沉默地望着地上的草芥。
好在这日天气不错,这个时辰阳光晴好,微风不燥,两盏茶的时间裙子总算是干了。
她自我修复能力很快,再回到院中,水盈已经又成了那个笑容清甜,小太阳般的女儿家。
辛氏:“怎的去了那么久?”
“不是你说的,让我尽为人女的本分,就和她多说了几句话。”水盈不愿意说范氏,拆开蜜煎:“娘,快尝尝,这可是宫里御膳房做的,这个是樊记的樱桃煎,来看看哪个好吃。”
辛氏吞了一颗,味道很好。
“对了,我前些日子听老爷说,侧妃娘娘有孕了,你可知是男是女?我刚才远远瞧见大小姐,脸色有些苍白,是不是孕中不适?”
水盈:“不清楚,跟我又没关系。”
“你这孩子,那是你嫡姐,不可说这样生分的话。”辛氏起身道:“我给你做了衣衫,得穿试试。”
辛氏去柜里取了两套衣裙出来,皆是颜色最好的粉蓝色,水盈穿在身上正合身。
“这套也是我的吗?我试试。”
辛氏却拿过了衣服:“这套是你嫡姐的,你们生日就差一天,也不好厚此薄彼。”
“石榴,你跑一趟腿,把这套裙子给侧妃娘娘送过去。”
水盈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套衣服的下场,范氏只会直接赏了哪个下人。
范氏自诩是正妻,不会允许她嫡出的女儿穿一个姨娘做的衣裙。
夺过来:“人家是高高在上的侧妃,别说几件衣裙,就是绫罗绸缎都穿不过来,又不缺你这一身裙子。我拿回去穿。”
辛氏:“你这孩子,多大个人了,会不会做事,她是你嫡姐,她荣耀就是你荣耀。”
水盈不觉得,范氏根本巴不得她被休弃,抱紧了衣裙不愿意给:“我的荣耀都是夫君给的,她们现在给我几分薄面,也不过是忌惮我夫君,我不需要靠她们。”
辛氏感觉到女儿对那边特别大的排斥和厌恶。
这怎么行呢。
这不可以啊。
“你这孩子,又犯轴了。”
“你嫡姐以后前程好了,对你只有好处,我也是为你着想,你别小心眼。”
“你们都是一个爹,都姓水,一定要多亲近你嫡姐,你答应娘。”
辛氏很郑重地嘱咐,大眼睛期待地望着,一定要女儿答应。
水盈什么都可以顺着辛氏,这一点她做不到。
一下子就绷不住了:“你是觉得范氏能把我当女儿,还是觉得水晴能把我当妹妹看?”
“妻妾本来就是天敌,你谨小慎微把她当神一样敬仰,她给你体面了吗?被欺负了二十年你还看不明白吗?”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她们根本瞧不上你,也瞧不上我!”
“我告诉你,这裙子送过去,水晴要么赏给下人,要么叫人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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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巴结在她们眼里只是摇尾乞怜,她们只会将你看得更轻,你能不能醒醒!”
辛氏眼睛慌乱的乱动一气,自卑又自责。
水盈看她这样,又心疼又后悔。
辛氏却是在茫然一瞬后,扯了个自嘲的笑:“赏人就赏人吧,我一个妾做的衣裳,娘娘贵体,本就矜贵。石榴,你给送过去。”
水盈:“不许去!”
石榴:“姨娘,刚才夫人和姑娘说了特别难听的话,这衣裳就别送了吧。”何必上赶着给人轻贱呢。
侧妃是高了一截,可姑娘年纪轻轻也是一品诰命加身啊。
没有必要把脸送过去给人打。
葡萄:“姨娘,王爷的头衔看着唬人,其实若是坐不上那个位置将来也只是个富贵闲人,比不上朝中重臣的。算起来,可能是侧妃娘娘更需要姑娘。”
瑞王妃出身百年世家,父亲还是当朝太傅,水家这个家世在瑞王府根本不够看的。
母以子贵和子以母贵都是相辅相成。
没有必要这般。
辛氏却是扶着水盈道:“做庶女的,哪有不受正室气的。咱们守好我们的本分。”
“你听话,衣裳给我。”
水盈抱紧了裙子闷声跪坐到支踵上。
“从我记事起,你跟我说得最多的就是‘本分’二字。”
同样是学期琴棋书画,水盈露着两颗缺了的牙齿笑得欢喜:“姨娘,夫子表扬我了,我对出了对子,就盈娘一个人对出来了,盈娘厉害吧?嘿嘿。”
辛氏揪着她的耳朵警告:“你是不是将娘的话当成耳旁风了,不许比你嫡姐表现的更好。”
到后来,辛氏直接做主,退了她的学业,看在院子里做针线,学庖厨。
说这些对她实惠,以后能帮她锁住丈夫的心。
“我在水家要让着嫡姐,到了陆家要让着二弟妹,三弟妹。”
“我为什么总要让着别人。”
“我难道不是人吗?”
因为她是庶女,所有人都定义了她的命运。
她应该嫁与一个匹配的低门第,一个不甚出众的丈夫寂寂无名的过完这一生。
她没有走这条路。
嫁陆是是狐媚,是心机深沉,每个女人都可以义正言辞的来谴责她。
你,不是个好女人。
因为她是庶女,她就不匹配这荣耀和这个优秀的男人。
辛氏心中也难受:“是娘对不起你,都是娘这个妾室身份拖累了你,要是你在大夫人肚子里…”这样的样貌和聪慧,不知要有怎样的好前程。
水盈:“可是,明明就是你先与爹爹有婚约的啊,你又不是自己想做妾的。”
“你又有什么错呢?”
10. 【10】
水绍辉原本和辛氏都是地方乡绅,两家算是门当户对,这门亲事是两家早早就订下的。
水绍辉在诗词上没有造诣,在法学上却很有天赋,凭着铨试第一的成绩,年纪轻轻破格入了大理寺。他善于抽丝剥茧,无论是什么复杂的案情到他手里都能轻松查出真相,很快展露头角获得了上峰的赏识,要将女儿嫁给她。
这女儿就是范氏。
男人哪有不只求权利的。
水绍辉便想退了亲事,可辛家组长不愿意失去这门姻亲,毕竟攀上京官能带来的好处太多了。
两家家主斡旋一番,辛氏成了妾,水家一族另给了辛家丰厚的田地做补偿。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范氏和辛氏其实都做不了主,但家世能决定她们的地位。
范氏就这样成了名正言顺的嫡妻,可他和少绍辉性子合不来。
范氏出身名门,自小心高气傲,中意的是高门大户,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贵气的世家大族公子。
本就对低价这件事充满抵抗,再加上水绍辉那乡野出身不追求奢靡的性子,乡间的那些习惯更是让她觉得粗鄙不堪。
她连看他都觉得恶心。
与之相反的,辛氏性子软,人温柔,以丈夫为天,水绍辉在她这里才感觉到一家之主的威严,自然偏爱辛氏。
一个女人的温柔,豁达,可以是狐媚,更可以是天性,全看你如何解读。很显然,在范氏的眼里,这些都是争宠的手段。
她一点也看不上的丈夫,但不妨碍她觉得她这个正室的地位和威信都受到挑衅,于是就暗地里磋磨辛氏。
辛氏本就是个胆子小的,又没有有力的母族托着,活的越来越懦弱。
也这么教养水盈。
水盈有心气,辛氏却早就被提心吊胆的生活磨的没了。
面对女儿的质问,辛氏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哭。
觉得都是她的卑贱身份拖累了她。
水盈吸吸鼻子,到底跟辛氏认输,把裙子给她了。
反正她跟范氏也好,跟水晴也罢,一年不过见到那几次。
她娘早就适应了这种生活方式,那就随她去吧。
辛氏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话教育她:“你别跟你嫡姐生份了,你好好跟她相处,以后在城阳侯俯也能挺直腰杆子,被人欺负了还能有人给你做主。”
水盈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当娘的思虑太多。
她往嘴巴里塞许多的蜜煎,腮帮子撑的鼓鼓的,模糊不清的应了一声。
辛氏又去灶上亲自做了几个拿手菜,不停的给水盈夹菜,她小碗里堆的满满的。
水盈垂着眼皮埋头吃饭,默默消化眼睛里的湿润。
辛氏好像不知道疲累,这边撂下碗筷,那边又去灶上做点心,要给水盈带回去吃。
别的出嫁女回娘家总是要回忆少女时光,水盈一点也不留恋,这个尚书府她眷恋的只有辛氏这个娘。
于是也赖在炎热的灶房陪着辛氏一起搅弄面粉做点心。
主院里,范氏见完水盈,又捏着帕子去女儿闺房里探望,原本还想再好好教教她争宠的道理,水晴却已经在凤仙的服侍下睡着了。
这个女儿过于柔弱了,范氏心思一转,还得是有个靠谱的时时提点才好,凤仙这个贴身婢子倒是最合适。
“凤仙,你可想成为下一个于云英?”
于云英,皇宫你品阶最高的内司,统领六司,官比尚书令,是皇后身边一等一的心腹内官。
凤仙只觉得心口一跳。
她远远见过于云英几回,身为女子,和那些男子一般,穿云鹤锦袍,宫人无不对她恭敬有礼。
范氏颈项挺的比值,仿佛看见自己成为了皇后亲娘的一一品诰命朝服:“只要你主子有这个造化,你就可以成为下一个于云英。”
凤仙脑子一下都清明起来。
俯跪于地上:“夫人心志高远,奴叹服,定誓死效忠。”
范氏很满意。
“只是晴娘这个人过于心善,又耽于儿女情长,那个位置,若是不狠,怎么上的去?她糊涂,你可得明白,时刻提点她。”
凤仙:“夫人,奴婢一定会多注意的。”
别说水家,就是范家,在这些皇亲贵胄,百年世家面前也是不够看的,范氏思忖,自己能给女儿的助力太小了。
陆是这个女婿还是得抓牢了,最好是抓在水晴的手心,任由她拿用才好。
“我安排一下,你带着晴娘等在路上,还是要和城阳侯见一面。”
见面才有三分情,日子长了,情分淡了可不是好事。
陆是总觉得,见了一趟生母,水盈更粘着他了。
比如此刻,她小手放入他掌心,同他十指相扣,眼里的温柔要溢出来了,“夫君。”
陆是的眼珠子转过去,等着她的下文。
“夫君,夫君,夫君。”
“何事,直说。”
“…我就是想喊你。”
陆是沉默转过脖颈,玉指捏起一角车帘,包裹着头巾的女娘挑着扁担,两头的篓框里是脆嫩菱角。对面是一家包子铺,热气蒸腾。
水盈依恋的枕靠在他胳膊上,光影在男人的脸颊上拓出一圈绒毛,本就深邃的五官更为立体。
水盈看的双眼迷惘,这是她的避风港。
这里,她不是尚书府那个庶女,只是她的妻。
她好喜欢他啊。
陆是照旧是去书房忙公务,水盈也不介意他的心性冷情。
他非不爱自己,只是不讲风花雪月。
既没有通房也不纳妾,这就是证据。
水盈满足的抱起来小猫崽子,每只都揉在怀里玩。院子里的牡丹在晚风里招摇,石榴做着针线,葡萄整理着香笼。
水盈以为她这一辈子都是这般过,以后再生个孩子,便完美了。
虽不如水晴光鲜,却也安稳自在。
她很满足。
只是隔天,水盈就收到了水晴的帖子,邀她去府上闲话,水盈只好熬了个大夜,把答应她的衣裙给做出来。
比起对范氏的厌恶,水盈对水晴没什么特殊的记忆,她们的交集其实很少。印象最深的是她总是在刻苦。
高高的绣楼里,嫡女端坐楼台,琴音倾泻,在晨雾中犹如仙子。
再大一些,便是她总是盛装赶赴一场又一场的春日宴席,连家里的婢子都知道,水晴有上京第一美人的头衔,礼数周全,家中来提亲的媒人快要把家里的门槛踏破。
反倒是水晴入了瑞王府之后,对她这个庶妹反而有了三分亲近,时常派小内监赏赐她一些东西。
宫娥展开裙摆,雪青色的石榴裙,白色滚边,银线勾勒的流云纹似流光。
水晴:“妹妹绣工堪王府绣娘,妹妹长了一双巧手。”
水盈规规矩矩的回:“熟能生巧罢了。”
她大半的时间都在院子里,不是做衣裳就是做吃食,在这两样上自是精通。
水晴关切的道:“你眼睛都红了,是不是熬夜赶衣裳来着?我又不急着穿,你这样辛苦做什么?下次我可不敢叫你做衣裳了。”
“什么衣裳?”
水盈回头,宫娥打了帘子,瑞王正从外面走进来。他的步子极慢,通身有一种闲适的贵气。
瑞王是出了名的礼贤下士,那双点漆的眸子都给人一种很有耐心的错觉,温润的像是一块玉,落在人身上,像是这个季节的阳光。
“都是一家人,侯夫人免礼。”
水盈却不敢掉以轻心,真是那么简单的人,也不能分了太子半壁江山,恭敬的半垂下脑袋,低头看自己鞋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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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珍珠。
水晴:“王爷,这是盈娘,这是她亲手做的衣裙,这话多,像是活了。”
瑞王的头凑过来,仔细端详了纹样:“没想到盈娘这般蕙质兰心。”
水晴:“王爷,你自便,妾去将这衣裳换上。”
瑞王示意她随意。
水晴扶着凤仙的手往内室去,绕了一圈,却是悄声走到梨花橱后。
这里别有冬天,隔着芭蕉叶,能将里面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
凤仙不解:“娘娘,你这是做什么?”
水晴:“你和娘不是都怀疑盈娘心机深沉吗,我得看看,她的真实样子。”
水晴到底想做什么呢?
水盈看不透,她捏着点心往嘴巴里塞,实在是,面对王爷,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吃东西就不用说话了。
说多错多,不说就没错处。
当然,她本身就没什么和外男相处的经验,她觉得全身都不太舒服,但是不说话又怪怪的,毕竟,这人或许是未来的皇帝也未可知呢。
她只好不时眯着眼睛,咧着嘴巴笑一笑,算作交流了。
如此反复三次,瑞王说:“本王爱妃的点心要给你吃光了。”
“噗!”
水盈一口点心呛进嗓子里,这么大的人物,怎么还这么小气的。
捧起茶盏吞一口,囫囵咽下去。
瑞王把玩着茶杯,气定神闲的看她各种小动作小表情不断,薄薄脸颊呛出一点粉晕。
他又说:“嘴角有屑粉。”
“!”
这大王爷怎么喜欢看人家笑话,怀疑这人是故意惹她笑的。
瑞王:“你怕我?”
“只是有点紧张,谈不上怕。”
瑞王:“你倒是会取巧。”她分明有点怕他。
水盈无辜的大眼睛望向他,“盈娘是老实人,不会取巧。”
水盈盈的眸子,天真又纯澈。
瑞王鼻腔里喷出懒散笑意,真会撒谎。
更会卖乖。
“你自便,本王还有朝事。”
他搁了杯子起身,大步回了书房,抽来抽屉,那帕子不见了。
“张全胜,你这脑袋该摘了,本王的书房进了贼你却不知。”
张全胜是瑞王自小便用的贴身内官,听了这话立刻跪下来,腿都软了。
瑞王冷漠的吩咐人动刑,这动静很快就传到了水晴耳里。
“盈娘,我这边突然有事,就不留你用饭了。”
水盈见她神色有异,她也不敢兴趣,起身告辞。
水晴赶到瑞王书房的时候,张全胜的下半身已经被打烂了,血洇出一大片。
水晴一张脸瞬间白了,颤巍巍跪下来请罪:“王爷,都是妾身的错。”
瑞王掐住她的下巴,水晴的脖颈被迫折起往后仰,对上男人黑沉沉的眸子。
“水氏,本王知你聪慧。但你可知,这聪慧要是用错了地方,能要了自己的命。”
“刺探本王心意是死罪,你说你这颗脑袋,本王是留还不留?”
水晴头一次意识到,这个男人如此可怕。
“妾身知错。妾身会如死人一般,绝不会透露出去半个字。”
瑞王满意的松开她的下巴,折起腿蹲下来,伸手理了理她的簪子。
“你这条命本王暂时给你记着。”
“好好想想,本王现在要的是什么,怎么将功赎罪。”
“若是想不明白,就待在你的兰如居吧。”
水晴心思一转,上京近来最大的事便是瑞王妃娘家陈国公吞并土地一案了。
“王爷是指王妃娘娘?”
瑞王满意的勾唇,指尖在她雪白的脸上游走:“本王的侧妃果然聪慧。”
“本王很满意。”
11. 【11】
张玉茹有孕了。
柳氏大喜!连张玉茹沾着她都紧张,赶忙叫她坐下。
望着被众人如珠如宝围着的张玉茹,水盈幽怨地吹了吹额前的呆毛。
她这运气,好像是不太好。
补身子的药吃了两年,还是御医的方子,到现在也没见一点动静。
陆锦瑶阴阳怪气地揶揄水盈:“二嫂日日操劳着府上,也能顺利给我们陆家延续香火,有些人哪,日日将养在府上,母亲连她的请安都免了,还是怀不上。没福分就是没福分。”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水盈捏着帕子,柔柔弱弱的抽泣起来,看起来伤心极了。
“娘,都是我没用,不能给夫君添个一儿半女。”
柳氏揉揉额角,大喜的事,生怕水盈把这福气给哭没了。
她可太想抱孙子了。
陆锦瑶正得意着呢,就被亲娘骂了,“一天天的,就你爱惹事挑刺,嘴巴这么刻薄,以后嫁了人婆母姑嫂谁能喜欢你,给我去房中好好学规矩,没事别出来。”
陆锦瑶自然是不服的,顶了几句嘴才跑开。
柳氏也不耐看水盈哭哭啼啼的样:“鸿恩寺的菩萨最是灵验,这月十五你去那斋戒祈福,手抄写佛经供奉给菩萨。”
“盈娘这就回去抄写。”
柳氏一抬头,人已经到了门外。
“……”倒也不用这么快吧。
水盈这边差了小厮去找多宝,叫他务必把陆是请回来,自己把眼睛揉得红红的,活像是哭了许久的样子。
“葡萄,我这眼睛看起来有没有点楚楚可怜?”
“像,姑娘就是不哭也楚楚可怜的。”
“现在不是拍马屁的时候!”水盈掐腰道:“二弟妹和二弟日日同房,夫君一个月才来我房中几次,这能一样吗,我看哪,这求菩萨不如夫君,还得是叫夫君常常住回来。”
“今日务必让相公住回来,你们俩务必配合我演好了。”
“你家姑娘我能不能生下孩子就看今日了。”
葡萄和石榴坚定地点脑袋。
“我们一定会演好的!”
水盈:“各司其职,去!”
水盈对着镜子捋一点碎发下来,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楚楚动人,再用一点辣眼睛的洋葱熏在眼睛上。
“本姑娘貌美如花,你就是块石头,今天也要给你焐热了。”
大理寺天牢。
阴森昏暗,这里空气中都混合着令人作呕的血腥臭味,受过刑的惨叫声如同狼嚎。九十八种刑具在油灯下闪着令人心悸的光。
地上不知是谁残留的血,火炉里的烙铁已经烧得猩红。
穿着华服的商人才被狱卒拖入这里,已经脱力的跌跪在地上:“大人,草民冤枉”
“啊”字还没叫出来,一个天旋地转,犯人直接被踹进了火盆里,皮肉黏在滚烫的烙铁上,瞬间,胖商人全身暴胀出尖锐的刺痛感,青筋鼓突,冷汗如雨。
陆是的速度掌握的很好,把人拉出来摔在地上,他声音很平静:“还冤枉吗?”
“不冤枉,我说,我说!”
最近上京忽然冒出来大量假铜钱,陆是跟了几天,发现这胖富商便是其中一环,果断地将人抓了。
“草民也是听命办事,不知上峰是谁。每隔七日,对方都会将□□币存在一民宅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其它的我就不知了。”
陆是:“上一次取货是何时候,这宅子在何处,下一次取货的时间都交代出来。”
“草民昨日刚取过货,下一次还需五日。”
陆是:“给你牵线的中间人是谁?”
“就是那房子的主人,通惠钱庄的东家,胡跃。”
陆是挥挥手,示意狱卒把人带下去,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那房子的主人胡跃已经不知去向,剩下的都是这种小喽啰,有用的信息太少了。
陆是还是将这些小喽啰的卷宗全都细细查看,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币的案子如今震动朝野,瑞王今日朝事上主动揽下这件事,誓要亲自查处幕后真凶,亲自踏足大理寺。
“今日地方递上来的折子,超三成的地方都出现了□□币,若是控制不好,怕是要出大乱子。”
陆是:“这般大的手笔,朝中能有这能耐的,两只手数不过来。”
瑞王亦是做此猜想。
“这钱币似乎是从同源出来的,本王打算明日动身,微服私访前往同源,你可有什么好建议?”
陆是提了几点,把卷宗递给他,俩人一起商讨完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到了下值时间。
多宝:“侯爷,夫人差人来请,让您今夜务必回府上一趟。”
陆是:“跟她说,本侯近日都忙,忙完了这阵再回去。”
瑞王收走了他手里的卷宗:“本王知你破案心切,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回去吧,这些小喽啰不值得你出手。”
“这是本王的命令,即刻回家陪夫人。”
石榴守在二门处,负责观看陆是的行踪,远远地看见人过来,立刻点燃了手里的孔明灯。
内院里,葡萄一直张望着天空,这是约定的暗号:“姑娘,侯爷回来了!”
水盈:“我就知道,侯爷心里是有我的,快准备起来。”
葡萄淋了水在枕上被上,这样看起来像是哭了许久,还不忘在水盈胸前淋湿一点,性感又勾人,再是鬓角发丝,又赶忙跪在榻前。
主仆二人正式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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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哀戚伤身,大夫说了,你这身子刚刚将养好一点,不能这么糟蹋啊。”
“我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要这破身子有什么意思,呜呜呜。”
“姑娘,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奴知道你为了生孩子有多努力,日日吃那苦涩的中药,就是为了给侯爷添一儿半女。你要是想不开,奴和石榴也只能跟你去了。”
陆是嘴角抽了抽,抵唇咳嗽一声。
葡萄转过头:“侯爷,你可算回来了,快来劝劝少夫人吧,又犯傻了。今日一天也不曾用过什么汤水药物,人都要哭坏了。”
陆是:“你先下去。”
葡萄余光望了一眼水盈,礼数周全的退下去。
水盈听见葡萄退下去的脚步声,然后陆是嘱咐“把门带上”就没声了。
他为什么不过来?
他怎么不说话?
水盈抽噎着翻过身,就看见陆是解下腰封。
“夫君,你这是做什么?”
“生孩子。”
“……”不是应该先开解一下吗?
她就可以趁机提条件了。
陆是径直去了浴室,很快就回来,吹灭了灯烛,室内陷入一片昏暗。
她辛苦熏的眼睛啊!
好难闻的。
都不用问问的吗?她还编了好多说辞!
一点也不显的像是在告状,还能无形之中把陆景瑶的形象再拉一把。
谁叫这个小姑这么讨人厌啊。
“夫--”
君字还未出口,被一双温热的唇吞含在嘴里。细带根本不顶用,一指就被扯开,紧接着是带着寒气的大手,像是在雪地里打仗,散落的雪沫顺着衣领子滑下来,沁心凉意激起一片片鸡皮疙瘩,又冷又刺激。
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懵的被压倒在拔步床上。
男人把肚兜揉在她手心,唇舌探入口腔最里面搅弄,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蛮壮力气,十分粗暴直接。
她还没谈条件呢!
例如让他每日回家,宿在自己这里,只是她已经如人家粘板上的鱼,捏死在手心。
“呜呜!”
这回水盈真哭了,拍打他的胸膛哭。
水盈一向都是这么娇气,一点小事喊疼,说哭。陆是照旧没当回事,轻松把他翻了个面,尽兴的加重力道。
“不了。”
“不是想要孩子?”
陆是虎口掐着她的下巴,水盈在他掌心轻轻抽噎,像是被欺负狠了的小白兔。
“…今日够了。”
只是男人像是没听见,又压上去。直到结束,水盈感觉自己连抬手指都费力,又渴又累,饿的肚子还咕咕叫了一声。
“……”
12. 【12】
水盈不好意思的捂着脸,眼睛又透过手指缝隙往外看。借着一点月色,她看见陆是披上寝衣去了浴室。
他应该没听见吧?
石榴和葡萄随着铃声进来,点上烛火,这屋子里总算是重新亮起来。
石榴悄声:“姑娘,你真厉害,姑爷是不是都答应你了?”
她都没机会开口。
水盈疲累地摆摆手:“先洗漱吧。”
简单地擦洗一番,倒也快。陆是穿戴好,从屏风后出来,象牙白交领,银线绣制的鱼鳞纹在灯下闪着敏感交错的光,剑穗下的珠子轻轻晃荡。
“你还要出去!”
“有要事,你自己安枕。”
上香的事还没说呢!
水盈一溜烟跑到他面前,连绣鞋都忘记了穿,拽住他一截衣摆,期期艾艾地望着他。
像是小孩子面对有些威严的大人,要一件心爱的玩具。
“母亲让这个月十五去鸿恩寺斋戒沐浴,我听说,求子要夫妻一起才灵验。”
“如果求神拜佛有用,那寺庙里应该是人最多的地方。”
“可是娘信,就半天时间也不可以吗?那天你也是休沐日。”去上香拜佛也不是人人都信啊,反正又不是坏事。
“以后我会尽量夺回来”
“伺候少夫人穿上鞋。”
连半天也不行吗?
水盈曲了曲小小足趾,嘴巴不高兴的珉紧。男人修长的腿,几步之间便跨出了内室。
夜色勾勒出他修长劲瘦的背影。
目标好像完成了又没完成。
也不知他这有空的频率是多高。
这边,陆是出了枕月居,吩咐多宝:“告诉府医,以后夫人的避子汤可以停了。”
隔日,府医再上门诊脉,就撤了其中一张方子,“夫人这弱症是娘胎里带来的,调养了两年,如今倒也能孕育子嗣。以后只需喝补身的药就行了。”
水盈可太讨厌那助孕的方子了,又酸又苦,能少喝一种药是大好事。
厨房的粗使婆子也苦于自己儿媳妇不能给她添个孙子,见葡萄要把那些药扔掉,顿时来了主意。
“葡萄姑娘,这么金贵的好东西,扔了多糟践,我儿媳妇一直也怀不上孩子,能给我吗?”
葡萄心善,助孕的药和治病的药又不同,没什么忌讳:“你拿去吧,大夫说,夫妻房事之后越快喝效果越好。”
转眼到了十五,水盈只好一个人去上香,带了葡萄,留了石榴在家。
鸿恩寺香火鼎盛,尤其是水盈这种还没生出一儿半女的已婚女子多。
水盈当然也不信佛。
毕竟她从三五岁的时候就对着菩萨许过很多次的愿望,希望辛氏可以成为正室,还诅咒过范氏病死…一个也没实现过。
倒是她娘还大病了一场,差点没了。
没人会去信奉一个总是失灵的冰冷雕像。
就像她不屑于这些嫡庶规矩,却还得遵守一样。水盈还是虔诚地提前斋戒沐浴,跪在佛像前祈愿,扔签筒,解签,捐香油钱,佛子用柳条蘸了供奉过的水淋在身上,寓意赐子嗣福运。
再去祈福树上挂上心愿。
一女子哭出声哽咽:“求佛子保佑我生个儿子,否则,我就要被丈夫打死了。”
“女施主必然会得偿所愿换。”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待我生下儿子必来鸿恩寺还愿。”
女人身上不过是最廉价的葛布,脸颊干瘦嘴唇发乌,可见家中境况并不好,香油钱和福袋钱对她而言应该是一笔不菲的银钱。
不是人愚昧,愿意相信佛子,而是被子嗣逼迫的女子在给自己找生的希望。
若是有人可依,谁会来求这不能言语的冰冷佛像呢?
水盈吩咐葡萄拿了十两银子给妇人。
大夫,丰富的食物,哪一样都比求神拜佛更靠谱一些吧。
然后,水盈发现自己这天运气确实有点背。
秋日的雨忽然就这么来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还成了浇灌之势。花生米大的雨点子砸在车上,人像是水底的鱼。
狂风还卷了过来,垂柳在风里摇摇欲坠。
水盈忽然有点慌。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车夫是城阳侯俯用了十几年的老人儿,暴风雨中,只有陆是那样的结实身板才能让人安心。
就像她第六感预知的一样倒霉,车夫因为暴雨中的视线不好,泥土又被冲软,车轮滑进泥坑里侧翻,马车里的主仆二人被甩得七荤八素。
好在葡萄反应快,关键时刻充当了人肉垫子,结结实实的把水盈护在怀里。
“我不会是因为上香上死的吧!”水盈揉了揉撞在车框上的脑袋欲哭无泪,“这传出去要够人笑一年的。”
葡萄:“姑娘,奴真不知是该说你心大还是心小。”
这时候还惦记着面子呢。
“不过,好像你从小心就大。只是姑娘,当务之急,你是不是先那个主意,我们是走回去,还是躲在这里等雨停啊?”
不幸之中的万幸就是,这车厢的盖子尚算结实,倒还没散架,虽然是侧着,倒也还是个避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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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也伤了腿,披着蓑衣等水盈的示下。
人之所以会纠结就是因为摆在面前的路哪条看着都像是死路。
就凭着她和葡萄这两条腿,就是有雨伞也要湿透,主仆两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都不用陆是说休,她自己都要羞愤而死!
躲在这车厢里倒是有一时安隅,问题是天总会黑,人总会饿呀。
当然,最好的路子现在是叫车夫回去报信,但这条路看起来也不太安全。
她们两个貌美如花的女眷,荒郊野外的……听着也像是死路。
怎么看,生路都是希望陆是,或者石榴,派人来寻。
水盈揉了揉鼻子:“主要是,我觉得这种死法有点憋屈。”
本来那些人就说她福薄,压不住一品诰命的荣华。
上香求子的路上要是死了……那不是坐实了那些人的传言!
可不能死在路上。
“夫君应该会记得我的,没准一会儿就派人来了,或许是亲自来找我,放心吧。”
话音落下,暴雨中,一只灯笼在恶风里闪现,微弱的光隔着雨雾传来一片暖色。
呜呜,好像救星!
“侯夫人,可有碍?”
山水画的清油纸伞,雨滴如滚珠,男子一袭雪松色平袖,身子骨和他的脸一般,都透着一股子文弱。
却自带书香气。
“温大人!你怎么在这里!”葡萄好激动。
温清温和一笑:“葡萄姑娘,凑巧经过。”
“侯夫人,这雨太大了,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了。乘我的车架吧。”
水盈望着他抿着唇瓣思考。
乘别人的车此时当然是最好的解法,只是她和温清……如果没有陆是上门提亲,她当初就是和这人成亲了。
况且,温清的车架很小。
“侯夫人无需担忧,我同车夫坐外面赶车。”
这怎么好意思呢!
“那就叨扰温大人了。”
水盈废了一点劲从车厢里出来,纸伞撑在她头顶,雨声淅淅沥沥。
“夫人稍等。”
温清把纸伞交给水盈,动手解袍子细带。
“…你要干什么!”
“侯夫人见谅,这地上泥湿,不好脏了你的衣裙。”
“荒郊野外,我不讲究。”
温清还是折下腰,袍子铺在地上,大雨将他浇头,他往后退一步避嫌。
“侯夫人,请上车。”
水盈踩着外袍上了车,只是湿了一点裙角,一点泥土也没有沾到。
13. 【13】
这清油车架太小了,水盈和葡萄两个人坐都小,温清和车夫并排坐在前面赶车。
水盈这会子才发现,葡萄刚才为了护着她,腿撞上车壁,腿肿了很高一块。
水盈:“你是不是傻,你早说呀!”
葡萄嘟囔:“到底是我傻还是你傻啊,这里是有大夫还是有药,说了又没用,不是让你白着急吗。”
骡车驶入城里,恰好一队高头大马的官兵往城外走,水盈掀开帘子,和带头的陆是擦肩而过。
隔着雨雾,她看见他微微沾湿的面庞,漆黑的眼珠子看了她一眼。
只有一眼,又转开,腿夹紧了马腹,马鞭抽在马身上,整队人马转瞬消失在雨雾中。
没有留一句话,看起来他又出公务去了。
他还记得,她今日去祈福吗?
有没有一瞬间,望着雨的时候想到她,会不会被雨淋到?骡车会不会出问题被困住?
温清驾驶着车架停在一家医馆,大夫用消肿的药油揉擦伤处,葡萄唇瓣珉的紧紧的,鬓边的冷汗如水往下滴,硬是一声都没吭出来。
连大夫都惊奇:“你一个小女子,竟能忍得下这疼。”
水盈难得在葡萄脸上看见不好意思的红晕。
疼忍得,别人的夸奖倒是不好意思了。
这个时候,医馆闹了起来。
“小哥儿,这是我男人刚结的工钱,不可能是假的呀!”
“你自己看看,这里的官印不对,不是官府的。”
女人只觉得天都塌了,“这是我男人给富商家做苦力给的工钱,怎么能是假的呢,孩子还等着买药吃呢。”
“唉,最近到处都是□□币,太害人了。”
“可不是,我卖个烧饼都收到□□。”
水盈替那女子付了药钱,在门上同温清辞别,石榴在二门上来回不安地走动,看见水盈的一刻都要哭了!
“姑娘,你总算回来了!奴才都要急死了,还去求了二夫人,派了小厮去找你。”
水盈这才知晓,府上的确派人去找她了,大概是同她走岔道了。
水盈:“关键时刻,你们两个比我夫君还靠谱。”
石榴嘿嘿笑:“你是奴婢的主子吗。”
这雨看起来要下一夜的样子,水盈让葡萄赶紧下去沐浴休息。
石榴帮水盈褪下湿漉漉贴在腿上的裙摆,看见青紫的一片,惊呼出声:“姑娘,怎么成了这样?”
水盈捂住耳朵:“我都没叫你叫什么呀,就是摔了一下。”
石榴震惊,仔细端详水盈:“你还是我家姑娘吗?破个手指头都要找姑爷,青紫了这么大一块竟然不吱声。”
水盈趴在浴缸上,嘴巴微微嘟起来。
人想哭,是因为要人在乎。原来,那个人不在身边,连哭的欲望都没有。
那双清冷的眼睛似乎又从她身上扫过,冲进了雨雾里。
那妇人哭着为二十个铜钱的样子又闪现在脑海,水盈摇摇脑袋,想,她这点子小委屈在众生面前实在是不值一提。
若是淋一夜雨,怕是要冻坏吧。
“你去跟管家说,明早多采购些生姜。”
石榴:“啊?”腿青了,和生姜有什么关系啊?
一夜过去,雨势总算是褪去,空气被洗得冷冽,水盈鼻子塞住,幸好这一次风寒头不是太疼。
葡萄拿了薄薄的袄子给她添上。
“也不知夫君会不会得风寒,快,收拾点厚衣裳送过去。”
“再去灶上要些肉来,做一翁肉臊一并送过去吧。”
两个月之前水盈就亲手给陆是准备入冬的衣裳了,棉花是今年新下来的,吸饱了太阳的味道,他这人不喜招摇,水盈用银线绣了暗纹,低调却不失贵气。
剁得细细的肉末用盐巴和大酱调了味道,锅里倒足油,葱茱炝锅,小火慢炖一会儿,肉末又香又嫩。封入瓮里,吃的时候只需要在炉子上热一小会,拌饭拌面都很香。
衙署的伙食难吃,偏陆是又不讲究,水盈只想尽可能地让他过的舒服一些。
水盈担忧陆是得了风寒还想着公务,去找张玉茹要对牌。
张玉茹:“这怎么行!那可是衙署,都是男人,你一个后宅女子去那里成什么体统。”
水盈:“我带幂篱,再说,我就是去看看夫君,这天气一夜就冷了下来,我怕他得风寒,还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张玉茹翻了个白眼,现在到底是谁得了风寒啊!
人家把你当成替身,你还在这关切起来了。
“大嫂,现在病的是你,这种跑腿的活就交给下人。这么大的风,你就好好在家歇着,这个对牌我是不可能给你的。”
水盈手一身,直接从她手里抢了过去。
“我就知道,二弟妹你最是宽和。若是过几日娘觉得你管家疲累,想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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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三弟妹打理,我也会帮你说话的,盈娘这厢谢过啦。”
水盈拎着裙摆巴巴就跑了。
张玉茹同婢子道:“她竟然抢!”
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哪家闺秀能动手抢对牌出后宅的。
“这都学的什么规矩啊!简直是市井泼妇。”
还替她说话?柳氏连她的头发丝都看的不顺眼,能帮她说个屁话。反正她是不可能帮水盈瞒着的,都是她自己抢的。
陆是疾驰一夜,在刀口下救下了关键的证人,又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一众士兵都累的够呛,总算是到了府衙了,恨不能立刻闭上眼睛休息。
就在这时候,大家看见,一辆车架停在大理寺门前,左侧刷金的吊牌上,“陆”字在风里招摇。
水盈本不欲大摇大摆的在众人面前出现,掀起的一点帘子缝隙里,一眼看见陆是手臂上包着白色巾布,暗红色的血渗出来。
她眼皮一跳钻出车厢径直下来。
一众将士只觉得眼前一亮,女子穿了一件浅色窄袖襦裙,半壁绣水仙短袄,领子镶了一圈雪白的狐狸毛。
鸭羽丝的长发簪成仙云鬓,银色的流苏坠在发间,面上覆了白纱,露出的额骨饱满圆润,一双眼睛似是孕育了天地灵气。
那娇嫩的面色和面纱一般雪亮,虽只露出半张脸,朦胧婉约却更美的惊心动魄。
天上若有仙子,该是这般模样吧,一众官兵俱是微微张大嘴巴,眼睛直勾勾的。
不理解!
侯爷时常宿在公廨里,总是冻着一张脸,他们还以为是侯夫人姿色平平,没想到侯爷娶的是这么个大美人。
“咱们侯爷这么好福气!”
“只听说过三皇子妃是上京第一美人儿,没想到侯夫人也这么美。”
官兵瞬间骚动沸腾起来。
陆是骑在高大的马上,水盈从袖子里伸出如玉般的指节,轻轻靠近他的伤处,指尖轻抖。
面纱上的一双盈盈水眸霎时间微红,被眼泪鼓满。
“你受伤了?”
本就娇细的嗓音,因为鼻塞的缘故更加轻细了,落在人耳中痒痒的,下意识要去揉耳朵。
“无碍。”
陆是粗粝的掌心握紧了缰绳,细细摩挲。
这些下属常年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粗得很,并不知礼数。
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全部转过去。”
14. 【14】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
水盈望见他眼睛里血红的细丝,下巴的青茬,定是一夜未曾合眼了。
“别在这胡闹。”
陆是声音沉下去,黑漆漆的眼珠子锁住她,下巴绷紧。
很凶。
水盈不敢再说一个字,抿紧唇瓣只好返回骡车上。
葡萄和石榴将包袱和肉糜都交给多宝,另还有一筐子生姜和红糖水,嘱咐他拿去灶上立刻煮了,务必让陆是喝一碗。
孢厨的手脚麻利,不多时一大锅姜茶就煮好了。红糖本就是珍贵之物,骤然冷下去的天气,喝上一碗这略辛辣又甜滋滋的姜糖茶,身子立刻就有了暖和气。
“侯夫人可真贤惠,还能想到咱们这些粗人。”
“侯夫人好像仙女下凡啊,侯爷可真是好福气。”
“侯夫人不仅人长得美,手艺还特别好,她做的肉末和点心都是好--”
话音落下,就看见多宝怀里抱着翁罐进来,随着一句:“侯爷让你们分着吃。”
大家一拥而上,堪比一群狼狗抢肉吃。
这衙署的饭太难吃了!
骡车上水盈鼓着嘴巴,眉头耷拉着,不高兴的扯着裙摆。
葡萄:“姑娘,我们去给侯爷买金疮药吧。”
水盈:“谁要管他。”
“我才不管他。”
石榴:“就是,姑娘,咱不理他!你都病了,还亲自熬煮了肉臊过来,侯爷也太冷漠了。”
葡萄真想把石榴的脑袋打开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水。于是把鸡蛋塞进石榴嘴里。
石榴:“…皮还没剥呢。”
葡萄:“姑娘,去医馆吧,奴要买点药油。”
水盈没什么情绪的“嗯”一声。
石榴:“你腿又疼了?”
葡萄:“是,特别疼!”
水盈莫名想起来陆是的胳膊,也不知道伤口深不深。她就没见过谁家高门公子像他这样拼的。
人家男子是青楼楚馆,私宴雅集,他是日日把衙门当成家。
水盈怀疑他上辈子是个和尚。
葡萄叫大夫拿最好的金疮药,水盈别扭道:“不许说是我送的!”
葡萄:“是。”
“奴就说,是葡萄心系侯爷安危,特地跑的医馆买的,跟姑娘没有任何关系。”
马车又掉头回大理寺。
葡萄下车送药:“小哥,我是侯夫人的婢子,来给侯爷送金疮药,劳烦你通传一声。”
守门的士兵道:“葡萄姑娘是吧,我记得你。不过多宝小哥刚出去,要不我找人带你进去。”
葡萄:“那多谢小哥了。”
陆是的守卫却说陆是去地牢审讯犯人了,那地方外人不能进,葡萄只好把金疮药交给他,“这是我家夫人亲自买的,务必让侯爷用上药。”
葡萄掏出来一些点散碎银两:“小哥拿着喝茶,这是我家夫人的一点心意。”
士兵抓头发憨笑,并不收:“姐姐不必,那生姜茶和肉末都好吃,侯夫人记挂我们这些小兵,这些小事应当的。”
葡萄心里一咯噔,那些肉末都给士兵分吃了?
也不知姑娘有没有听见,怕是心里更难过了。
葡萄分辨不出来水盈听见没有,马车上空间小,也不好问石榴,只好压下好奇。
马车转过弯,一匹疾驰的马经过卷起一点车帘子,水盈看见多宝的影子一晃而过。
看方向,是刚从府上出来。
石榴脑袋伸出去,又缩回来:“多宝怎么回府了?是不是给侯爷取什么东西?身上也没包袱啊?”
水盈从侧边小门进府,曹嬷嬷守在二门上,戒尺一下一下敲在手心:“少夫人,夫人让老奴代问一句,可还知后宅规矩二字?”
水盈被罚了十戒尺,再去祠堂跪罚一个时辰反省。
本是轻微的风寒,一番折腾下来,水盈就起了高热。
石榴:“姑娘,我这就去请侯爷回来。”
以往别说有个头疼脑热,手上破了一块油皮水盈都想告诉陆是。
此刻,她却一点想说的欲望都没有。
“不许去!”
“我需要的是大夫。”
以后她都不要请他回家了,枕月居她爱回就回,不爱回就别回来。
她吩咐石榴去煮了馄饨来吃,证明自己好得很,连汤汁都给喝光了,却又呕吐了出来。
装作若无其事地休息,躺进帐子里不可避免地心酸流眼泪,压着声音连哭都不想让人知道。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石榴很纳闷:“姑娘为什么不让我请姑爷啊?她分明很想侯爷。”
葡萄:“咱们姑娘是伤心了。”
石榴:“那怎么办哪?姑娘又不让人请,又自己偷偷抹眼泪。”
葡萄:“我刚才使了小厮叫人去找多宝了,希望侯爷能回来。”
石榴:“姑娘不是不让吗!你竟然敢擅自做主。”
葡萄:“对主子好,不是只知道听话,姑娘是跟自己较劲,咱们得知道,什么才是对姑娘真正的好。”
她这小主子,从小就是又聪明又笨。
她分明有十八般收买人心的手段,不管是范氏还是柳氏,她分明都可以将人哄的团团转,偏偏她就是不愿意去亲近,总是装傻充愣。
除了辛姨娘,也就是陆是她愿意哄。
现在,因为一些自尊,好像在跟自己较劲犯轴。
与其自己偷偷抹眼泪,不如让男人为自家姑娘流眼泪。
帐子被掀开,亮光刺进来,水盈还以为是大夫到了,掀开眼皮,对上男人清冷的眸子。
陆是掀了直裰坐到床上,手探过来,水盈卷着杯子往边上滚,避开了。
气弱的道:“我才不要你管。”
陆是掐着她的腰肢就把人拖到床边:“大夫到了,看病。”
水盈犟起来了:“就不看!你走。”
陆是掐住她下巴,语气如冰,因为用力,血洇出来,往边缘渗透。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说:“别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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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盈委屈的珉紧唇瓣,绷着脸扭过去不出声。
陆是捏着她一截皓腕,放下帐子,又在她腕上搭了帕子,这才吩咐大夫进来。
很快大夫诊完脉,开了方子,葡萄煎药早就练成一把好手,药汁熬的浓浓的,中医讲究良药苦口,趁热喝。
水盈扭过脖子不想搭理陆是:“我不要你喂药。”
陆是掐开她的下巴,把碗塞进她嘴里。
命令她:“喝。”
男人冰冷又凌厉。
原来,他真正凶起来是这样子的。
水盈望着他,只知道张开嘴巴吞咽,连苦涩都忘记了,泪珠子砸进碗里,一起吞咽下去。
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凶?
一碗药汁吞下去,陆是搁下碗,又拿起她手心,掌心肿起来高高一块,他细细为她上了药膏子。
“记得这次教训。”
“本侯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水盈的眼皮不可思议的掀起来,所以,叫多宝回来,就是为了让柳氏对她动家法吗?
他就这么生气?
“你好好待在家里养病,我有空会来看你。”
陆是起身。
这个男人,到底对她是有情还是无情?
他自己的手臂看起来都是随便包扎的,一边惩罚她一边又回来关心她。
陆是的手被拽住,迈出去的脚收回来,侧过身子,水盈已经从床上半蹲起来,解他伤处的巾布。
是一道约莫三寸长的伤口,一点薄薄的粉色血肉翻滚上来,对陆是来说只是一点皮外之伤,水盈的泪珠子忽然就掉下来,还在生着气的人儿,嘴巴鼓着,眼里又情不自禁地写满了心疼和担忧。
水盈这人娇气得很,柜子里各种药油很齐全,水盈细细的把药粉倒在伤口处,又用干净的巾帕包扎好,动作很轻,很怕弄疼他。
巾帕打成了一个很具美感的蝴蝶结。
陆是不在自如的摸了摸那绳结,望她一眼,吩咐。
“你们照顾好夫人。”
石榴赶忙递上话梅,水盈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又酸又甜的。
她觉得有点像陆是这个人。
有时候冷的像石头,有时候又能暖的人无限联想。
水盈就像一棵从背阴被移到阳光下的盆花,又拥有了光泽,同样是漂亮的笑,此刻是迎着阳光生长的那种。
她让葡萄在院子里石榴树下的摇椅上铺上软垫,抱了荔枝在怀里眯着眼睛,阳光透过臻臻枝叶都落下一束束,光斑在她身上晃啊晃。
砸吧苦涩无味的嘴巴:“石榴,嘴巴没味道,我要吃果脯!”
这阳光似乎照进了整个院子,石榴都跟着开心了,捏了樱桃肉,水盈眼皮都懒的抬,张开嘴巴吃进嘴里,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身上,一天下来,这病就好了七七八八。
石榴摸摸她回温的额头:“奴婢怎么觉得,姑爷比药还管用呢!还是葡萄姐姐聪明,把姑爷请了回来,您这病都好的快。”
水盈手里的栗子糕啪一声掉在地上。
15. 【15】
水盈忽然就没那么开心了。
捏了一块子栗子糕塞进嘴巴里,没有情绪地嚼着,从初冬一下子进入深冬。
石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葡萄:“你觉得呢?”
石榴懊恼地跪下来,“姑娘,你就当奴才是放屁,都是我这张嘴。”
“跟你没关系。”
葡萄叹息一声,知道水盈又钻入牛角尖了,点了点石榴,这里交给她就行。
石榴深知自己又闯了祸事,十分自责,懊恼着一张脸退了下去。
葡萄跪在地上请罪:“姑娘,你罚奴婢吧,都是奴自作主张。”
葡萄和石榴都是家生子,五六岁就到了水盈身边,说是奴仆,水盈更当她们是姊妹。
一起捉着蚂蚱蜻蜓长大的,比起辛氏都更亲切。
石榴是把她的话当成圣旨,永远只知道遵守。葡萄向来主意大,但所做的事无不是为她好。
两个人都是把对她的忠诚刻进骨子里的。
“起来吧,跟你没关系。”
葡萄也不扭捏,顺势起来。
“姑娘,你连奴婢都舍不得罚,又何必跟自己较劲,闷闷不乐呢。重要的是侯爷心中有你,知道你病了就来看你。”
“那不一样。”
水盈自己也说不清楚:“被人请回来的,和自己回来不一样。”
她主动过太多次了,也知道葡萄这么做是为她好。
可她就是没那么开心。
“姑娘是觉得,侯爷没有那么在乎你?”
水盈把栗子糕都掰成碎渣。
说全无感情又不像,说爱似乎又谈不上。
城阳侯俯明明离府衙那么近,需要把府衙当家吗?
有时候回来也是宿书房。
他不亲近她,却也不见他有别的女子。
“姑娘,若是觉得侯爷不够在乎你,那就让他在乎你。你的本事,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我也有错,对吗?”
“奴知道,姑娘是太在乎侯爷了。真正的爱,是不能冷静的。”
“可是,他不这么想。”
水盈想起那一瞬间,心口还是窒息。
他无视你的关心,你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原来你只能被迫听从他的所有决定。
“姑娘,容奴说句公道话。高门大户的男子,能接受妻子抛头露面,何况你是这般容色。你是没注意,那些兵痞子像是狗见了骨头,侯爷生气才是常理。”
水盈莫名又想到隔着车帘子那一幕。
他是吃味吗?
“姑娘,奴婢瞧着,侯爷对夫人,两房少爷也不见亲密,想来是天性如此。他冷情,你这头才要热一点,这样才能拢住侯爷的心啊。”本就不得柳氏欢心,若是水盈再失去陆是的宠爱,葡萄都不敢想象她的日子得过成什么样。
水盈有点不确定了,这两年她没少努力。
“你觉得我行吗?”
“姑娘,你这般容色,若是你都不行,奴婢得怀疑侯爷是不是有断袖之癖。”
“……”
水盈被逗的笑出声,总算是打起一些精神,却再不像之前那般笃定了。
“我以后不随便出去,更不会抛头露面了。”
“你说,我要学点什么,才能更好地笼住夫君的心啊?”
葡萄:“这得姑娘你自己想,奴婢又没嫁过人。”
水盈揉着脸蛋认真反思。
做了两年的衣衫鞋袜,陆是都一个样:“你差人去找一趟多宝,问问侯爷喜欢什么样的。”
多宝被抓到问这话的时候,恰好随着陆是从宴席上回来。
现在□□币的案子已经查到不少重要线索,走指向太子,太子竟然不请自来设置了酒宴,直接赠予价值连城的珍宝,又许以高官厚禄收买。
陆是捏着酒杯,望向花楼中的舞姬:“殿下,这舞姬不错,不愧是花魁。”
多宝想,虽然自家主子冷静自持,但到底也是男人。
看少夫人的容色就知道了。
水盈意外:“夫君喜欢女子跳舞?”
葡萄:“多宝是这样说的,酒宴之上,侯爷向来不太言语,倒是专注看歌舞。”
水盈拍板定音:“那我就学这个!”
葡萄:“姑娘,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一则奴听闻习舞之人要拉伸筋骨还要下腰肢,似是极为刺疼。二则,那两房,怕是要有说辞。”
舞姬地位低下,即便是宫廷里的乐姬也是用来娱人的。高门府邸倒是也有专门养舞姬,供男主人取乐用的,高门千金是不屑此道的。
传闻宫里的嫔妃争宠倒是有善用此道的。
水盈倒也不怕。
“院门关起来,外人又不知道是我自己学的。”
这个事当然要通过张玉茹,水盈知道她也不待见她,花重金买了一盆张玉茹最爱的牡丹上门。
张玉茹:“你疯了!大哥洁身自好,你是想给自己找个妾室吗!”
舞姬一跃成妾室的不少,文人骚客被勾住心,娶回家做正妻的例子也有,在张玉茹看来,这就是祸家之源。
许少婉用一种脑子里进水的眼光看水盈:“大哥是难得的清正之人,婉娘在闺阁中便有所耳闻。不过是有些冷待大嫂,既没有流连青楼楚馆,又不曾纳妾,弟妹何苦给自己找不自在?你也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水盈也不好说自己是想学舞得陆是欢心,她根本就不会给接触陆是机会,只是含糊编着话头糊弄过去。
张玉茹虽然不赞同这事,却也没有管到大房的道理,只能应下,到底心里看不上这做派。
但凡她夫君能有大伯哥一半上进干净她都能乐死!
她用水盈能听见的音量道。
“找个舞姬帮自己固宠,也亏她想得出来。一个庶女而已,大哥就她一个,也不知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能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侯夫人的位置坐稳。你没见她处处小心翼翼,大哥日日不回府,她巴巴的捧着衣裳送去府衙表现贤惠都叫不回来人,还给自己气病了。女人,靠容色嫁进高门又如何,还不是处处看夫君脸色。哪像我们,娘家有人,这才是我们的底气。山鸡是配不了凤凰的。”
门内的声音都没有压制,水盈走到廊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八念经,不听不听!
可又忍不住心酸。
在她们的眼里,她的贤惠竟然这样卑微吗?
水盈当即转身,风鼓起她的裙摆,她把门帘甩的叮当作响。
光逆着她的轮廓,她说:“究竟是我贪图富贵还是看不得我飞上枝头比你们尊贵?”
张玉茹和许少婉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水盈这样锋利的一面。
竟然被她的眼神震慑住,说不出任何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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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盈继续道:“盈娘知晓身份没有你们高贵,你们也不愿意屈居在我之下,我体谅你们,从不跟你们争宠争权,你们可也别真把我当成软柿子捏。我要做什么自有我的思量,我跟夫君的房中事就不需要你们俩置喙了。”
两人讪讪闭紧了嘴巴。
张玉茹虽然总是高高在上,嘴巴也毒,事情办的倒也干脆,买来的舞姬面容不过清秀之姿,年纪也大了,性子还安静,只求有个安身之处,对于教水盈跳舞这件事十分珍惜,倾囊相授。
练舞当然是吃苦的,水盈还过了开骨头最好的年纪。她这个人最怕疼,但在认准了的事情上却也愿意吃苦。
倒是石榴,心疼的直抹眼泪。
水盈有心瞒着,想要学成了给陆是来个大惊喜。陆是本来也不关心后宅的事,于是就被蒙在鼓里。
水盈安稳的待在枕月居,日日练舞做衣衫,倒也过的自在,朝堂却是风云变幻。
继瑞王牵扯进岳丈陈国公侵吞土地案惹了一身腥之后,太子也隐隐有卷入□□币案之象,御史台每天都有御史弹劾大臣。
这日皇后过寿,所有有品级的诰命都要进宫贺寿,柳氏这才允许水盈出门。
水盈穿上厚重的诰命服,乖巧的站在柳氏身侧做个木桩子,在装乖这一项上她十分拿手。
水晴大约是因为有孕,以侧妃之身竟也来了坤宁宫。
她肚子似乎又大了一圈,眼帘下有淡淡阴翳,人看着也有几分憔悴,全然不是上次见到时那般意气风发。
水盈还以为她是孕中身子疲累:“嫡姐可是肚中宝宝折腾你了?还孕吐吗?”
水晴也在查看水盈。
她比起两年前更加长开了,也更康健了,细腻的肌肤下透着健康的粉晕。眼睛清亮纯真,有初雪般的干净和纯粹,洗涤人的心灵。
就像是被精心呵护在温房里的娇俏牡丹,明艳又康健。
她的陆是,把这妹妹照顾的这般好。
水晴,你不要嫉妒,陆是只是将她当成你,所以才对她这般好。
你应该高兴。
水晴抚摸着肚子:“折腾人的厉害,闹的我夜里总是睡不安稳,也不太吃的下东西。”
水盈:“嫡姐,我能借一借你的福气吗?”
水晴愣了一下。
旋即淡淡道:“好。”
水盈蹲下身,耳朵贴上她的肚皮,很神奇的,似是听到了一点儿小小的动静。
“他动了!”
水盈双眼含笑:“嫡姐真是好福气,顺利的怀上麟儿,不知道是个怎样可爱的小公子呢。”
水晴:“大夫说应该是个女儿,我也盼望是个女儿。”
水盈还挺意外,水晴竟然不盼望是个儿子吗?
瑞王妃捏着帕子不屑的轻轻嗤笑一声,“装模作样。”
这话明显是在骂水晴,想要儿子还要装作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殿内一时间气氛微妙,原本还三三两两窃窃私语的声音就止住了。
水晴一张脸气的涨红,碍于身份却也不能直接反驳瑞太子妃。
水盈绣眉蹙了蹙,瑞王那样的贤德,瑞王府竟然是炮仗性子,一点体面也不顾,就这么将妻妾不合的龃龉摆在这么大的场面上。
这性子…就很范氏。
也不知柳氏要看到这一幕会做何感想,只是水绍辉只是四品官,范氏也没有诰命在身,不得觐见皇后。
16. 【16】
随着内官尖肃的通传声,皇后穿着九凤翟衣进入殿内。
瑞王妃进献上珍贵的祥云玉如意一对,水晴进献的则是一对上好的汝窑瓷瓶。
意外突发。
凤仙猝不及防摔倒,那汝窑花瓶当场碎裂,碎瓷瓶迸裂,一块碎瓷片还蹦破了瑞王妃的皮。
触一国母后的霉头,这是大罪!
凤仙慌忙跪地请罪:“皇后娘娘恕罪,都是秋兰绊了奴婢。侧妃娘娘,奴婢是被陷害的!”
秋兰是瑞王妃的心腹宫娥。
水晴:“本妃当然信你,秋兰,本侧妃知晓你一直同凤仙不和,没想到你胆子这样大,宫娥之间的一点小矛盾,竟连皇后娘娘的生辰礼都敢蓄意破坏,你这是杀头之罪,还不快跟皇后娘娘承认错误,或许还能保住一条狗命。”
秋兰立刻跪地直呼冤枉:“娘娘,奴婢愿望,奴婢没有绊过凤仙,分明是她自己走差了怕担责任想赖到奴婢身上。”
瑞王妃也气势汹汹地给凤仙定罪:“你这贱婢,自己坏了母后生辰礼,搅了大好生辰宴,竟然还想诬赖都本王妃头上!水氏,你好大的单子,还敢构陷本王妃。”
水晴:“凤仙绝不会无缘无故撒谎。”
瑞王妃凌厉的扫一眼一众下人:“你们谁看到秋兰伸脚绊倒这贱婢了?”
贵人都是跪坐在支踵上,下人端着礼品站在身后,一众下人俱是跪地请罪,没有一个人出来指认秋兰。
谁想找死啊!
瑞王妃:“水氏,你还有何话说?”
凤仙是自幼陪着水晴长大的情分,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这罪名做实了,她只有死路一条。
水晴咬牙:“你们谁看见秋兰绊凤仙,站出来,本侧妃赏金千两!”
宫人俱是低头,也没有一人出列。
瑞王妃:“来人,把这贱婢拖下去,杖杀!”
水晴只得跪下来认错:“王妃息怒,皇后娘娘息怒,是本侧妃管教不力,妾身任凭处置。”
皇后:“罢了,寿宴不宜见血,你又怀着身孕,要是惩罚你,倒要叫人说嘴本皇后没有容人之量了。”
水晴,“谢皇后娘娘!妾身恭祝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瑞王妃却不肯善罢甘休:“皇后娘娘饶了你是娘娘大肚,你丢了王府的脸面本妃却不能饶你。本王妃就罚你为皇后娘娘去佛堂祈福一日,再抄写一个月佛经供奉在佛像前。”
孕中却还要受罚,这个侧妃的体面是完全不在了。
水晴最难受的一点是,让水盈见证这一幕。
全天下任何人都可以见到,唯独她不可以。
她美丽的眼睛望向水盈的方向。
水盈当她是要求助,毕竟陆是在朝中的分量很重:“王妃,侧妃娘娘毕竟身子有孕,子嗣为重,不如改为一日祈福一个时辰?连续祈福一个月,臣妇以为这般福泽更绵长。”
瑞王妃勾唇:“城阳侯夫人这般姊妹情深,本王妃自然允许。”
水晴:“我们姊妹自然是情深,为皇后娘娘祈福是荣光之事,妹妹身为一品诰命,为娘娘祈福也不应推辞。”
水盈好想骂她!
对她出手的不是瑞王妃吗,拉她去吃苦干嘛。
“嫡姐,恩将仇报,不合适吧?”
水晴跪坐到蒲团,肩背挺的比直:“我有今日,本就是拜你所赐。”
“再者,我生来就比你尊贵,我跪着,你就不能站着。”
“当然要一起跪。”
“你能跪在这里,全拜瑞王妃所赐,跟我有何干系?”水盈都要给气笑了,原来还以为水晴比范氏格局要大,还真是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还有,凭什么你跪着我就不能站着,我现在就站着!”
水盈从蒲团上起来,十分刁蛮的欠揍表情气水晴。
“你看,我不仅站着,我还跑,我还跳,我还玩!”
水晴规规矩矩的跪坐在蒲团上,面容清冷,双手合十。
淡淡道:“嬷嬷来巡视了。”
水盈麻利的跪到了蒲团上,规规矩矩的敲木鱼:“我刚才就多余给你求情!”
水晴:“我还没沦落到需要你求情的地步。”
水盈:“那你刚才向我求救!”
水晴:“我是在思考拉你一起跪的理由。”
水盈:“你是不是人啊!”
水晴:“我是上京第一美人,我师承大家卢老,是他唯一的女学生,还是关门弟子。”
水盈噔噔噔敲木鱼,“了不起啊,我吵死你!”
“二位贵人,佛堂是清静之地,不可喧哗。”
嬷嬷冷酷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两人同时闭嘴休战。
毕竟命最重要。
水盈不时注意着门上,有嬷嬷就跪得笔挺,没有人的时候就蹲下来歇着,水晴自始至终挺直孕肚肩背笔直,一点也不躲懒。
尊贵的嫡女连被罚都惦记着风骨。
像极了她那个清高的样子。
一个时辰过去,水盈轻松站起来,水晴却直接跌坐了回去。
水盈一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整个腿都麻了,根本动不了。
她抱臂捧着下巴有点雀跃地欣赏她的狼狈。
然后更气人地蹦跳了一下,表情十分嘚瑟。
“腿很重吧?像是灌了铅。”
水晴:“偷奸耍滑,下下流之举,你有什么好炫耀的。”
水盈:“从小就跟着娘被你娘罚,琢磨出来的生存之道,你这种尊贵的大小姐,的确不会懂。”
“不过大小姐现在也是妾室,想必会越来越懂。”
水晴撑在蒲团上的手一僵。
水盈自顾自走出佛堂。
上京的冬天总是来得这样早,不知不觉间第一场雪就这么飘落了。
她伸手,有雪粒子落进了掌心,又很快就化了。
她忽然想起来,有一年冬天,辛氏就曾经被罚跪在雪地里,屋檐下的冰溜子有筷子长,辛氏全身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发紫。
小小的水晴于风雪中抱来一件狐裘。
是她太过天真了,她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两人谁都没有再搭理谁,各自默默走在宫道上。皇宫太大了,水盈大部分时间都在偷懒,这会子还是觉得走得腿都酸累。
要是能有一顶轿子就好了,水盈幽怨地想,身后的主仆忽然闹了起来。
“平安符!”
“我的平安符呢!”
水晴忽然在身上找来找去,“一定是丢在佛堂了,回去找。”
这都走了一半路了,水盈怀疑她脑子坏了,她一个康健之人都觉得疲累了,水晴这个孕妇要折回去。
凤仙:“娘娘,你就是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水晴:“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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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符是侯爷亲自替我求的,我不能丢,我一定要找到。”
葡萄只看见影子一闪,自家姑娘已经到了水晴面前。
“你说谁替你求的?”
水晴:“侯爷。”
水盈:“你胡说八道,我夫君怎么可能替你去求平安符?”
水晴:“我们都是卢老弟子,有同门之义,求个平安符这等小事情,有何稀奇?”
“什么时候的事?”
“上月中之事。”
也就是说,他没有陪自己去上香,但是陪了水晴去。
他说他不信佛。
水盈心里不舒服,闷闷的,像是最炎热的夏季乌云里坠了雨总是下不来,很难受。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又要表现出很在意它的样子?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因为…我嫉妒你。”努力克制了,还是忍不住。
为什么她要在瑞王府里做侧室,为什么她要被瑞王妃磋磨,为什么她要看着爱的人和妹妹相亲相爱。
“你是不是就想听这个?看到我走上你娘的老路,被正室责罚,你是不是想到你姨娘?你是不是觉得解气?我日子过成这样,你一定高兴吧。”
水盈太过无语,以至于她笑了。
她进皇家也能赖到她头上?这难道不是她自己钻营的?
“我就不该对你这种人抱有希望。”
“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对,看你被罚,我的确痛快,这大概就是天道轮回。”
水盈大步转过身离开。
她走了几步,回头,水晴竟真的折返回去,在风雪中寻找着平安福。
…她心中的人,是陆是吗?
那陆是对她呢?水盈一颗心往下沉。
水晴又折腾了半个时辰,总算是找到了平安福。薄薄的,轻轻一封,躺在手心几乎没有重量,她却像是重新拥有了一个世界。
凤仙:“娘娘,你如今是瑞阳侧妃,侯爷亦有了家世,不该这般。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肚子里的小主子考虑,万不该和王爷生了嫌隙。”
于俩人都没有益处。
陆是是男子倒也罢了,自家主子可是女子,若是要瑞王知晓了,心里生了嫌隙可不好。
水晴:“嫌隙已经生了,是我对他。”
水晴一点也不稀罕瑞王的恩宠。
话音落下,人晕了过去。
朱雀大街,被踩踏翻的摊子落了一地狼藉。还有人坐在地上哭泣。刚刚发生了一起权贵纨绔纵马事件,看热闹的人群堵住了路,水盈的骡车也停在路中央。
她指尖勾起帘子一角,看见陆是掏了钱袋子,补给百姓钱财。
隔着人群,感觉到熟悉的视线,陆是的脖颈偏过去,对上水盈的眼睛。
“啪”的一声,水盈摔了帘子,吩咐车夫“走”。
那冷意直输面门,陆是觉得莫名其妙,指尖摸了摸鼻子,旋即也转开脸收拾残局。
官差疏散了人群,水盈的骡车动起来,径直回了府上。
水盈叫来下人,一个个问。
“侯爷成婚之前夜里是否回府?”
“一个月在家里宿几回?”
“侯爷以前去鸿恩寺上过香吗?”
得到的答案都是,陆是一直都醉心公务,以前也是常年不在家,经常是深更半夜才回来。
陆是的确不信佛,也从来不去寺庙。
17. 【17】
水盈又叫人上饭菜吃。
以往只用一碗饭,这会子都要到第三碗了。
若是以往,水盈定然要想办法给陆是传上两句话,显然是把水晴的话听进了心里。
葡萄搁了筷箸,轻轻摇头:“姑娘,吃饭不能解决问题。”
“奴婢觉得,这件事或许另有原因,侯爷不像是儿女情长之人,更不可能…对王爷的侧妃有非分之想。你不妨问问侯爷怎么说,侧妃的话不可尽信。”
水晴是有上京第一美人之称,那是范氏压着,自家姑娘分明更貌美,性子还柔软姣好。
葡萄觉得,侯爷不可能对自家姑娘不动心。
水盈沉默很久。
“若是,他心中之人就是嫡姐呢?”
泪珠子啪嗒滑下来,光是想到有这个可能性,水盈就觉得心脏被撕扯得难受。
那她算什么?
她想问,又不敢问。
或者说,她很害怕那个答案真的是肯定的。
那她真的会是个笑话。
葡萄:“姑娘,别哭了,不一定是你想的这样。”
水盈控制不住自己,她一边哭,脑子里不断地冒出来陆是那些奇怪地方。
总是不回家,跟她话也很少,她的话他也不太放在心上。每次来就是睡觉,成婚两年他们都没逛过一次灯会!
七夕,元宵,全家只有她一个人待在家里,望着别人兴冲冲的去看灯会。
下暴雨他不记得自己去上香,她亲手做的臊子肉他分给别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柳氏压根不喜欢她,两个妯娌也处不来,小姑子更是处处对她挑刺,她原本以为自己有他。
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她好疼啊。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天大地大,好像没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家。
越想她越是难过,越是想哭。
她哭的疲累,不知不觉睡过去。
水盈终究不是那种能欺骗自己的人,她宁愿清醒的痛苦,也不要被蒙在鼓里的假蜜。
她想要当面问一问陆是。
水盈派去的小厮却没能把陆是叫回来,说他是出公务去了,等空了再回来。
至于什么时候空了没说具体时间。
水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无眠,脑子里控制不住地猜来猜去。
他像是一股风,捉摸不定,她根本猜不透。
天光大亮却也不见陆是人回来,水盈等不得了,至于借口倒是现成的。
“娘,嫡姐有身子,昨日还跪了那么久,盈娘心里放心不下,想去瞧瞧。”
在外人看来她们都是姊妹,水盈的确要尽到这个礼数,柳氏倒也没怀疑,还让嬷嬷备了一些对孕妇有益的补品。
水盈先去了衙门,葡萄亲自去门上找守卫,得到的话是一样的,陆是还没回来,水盈只好转头去瑞王府。
层层禀报凤仙就得了消息,眼珠子一转,亲自去迎接。
“侯夫人怎么来了?是来找侯爷的吗?”
水盈心中惊讶:“我夫君在这里?”
凤仙:“娘娘昨日肚子不舒服,需要一方特殊药材,幸得侯爷星夜兼程去山中采摘来,悬崖陡峭,还不慎迸裂了伤口。侯夫人不是外人,直接跟奴婢进来吧。”
水盈心中一沉。
凤仙细细端详水盈一眼,走在前头引路,打了帘子。
陆是端坐在圆窗前,鲜花在他侧脸,没有着外袍,袖子堆叠在臂弯,养了几日的手臂又狰狞成蜈蚣,皮肉往外翻着。
似乎是硬物摩擦又增叠了伤口。大夫正用细针处理着碎物。水晴端坐在软榻上,目光紧张的落在陆是的伤处,手里的帕子都要揉的皱了。
她看起来比陆是都要疼,骨指捏的苍白而不自知。
“侯爷,都是我连累了你。”
陆是:“小伤而已,娘娘母子平安就好。”
水晴:“大夫,你务必要处理仔细,侯爷武功盖世,切不可让手臂落下顽疾,用最好的药。”
陆是:“娘娘无需担忧,一点皮外伤而已。”
水盈捏着帕子,任由眼泪坠落,望着这二人一来一往的答话。
原来,他也可以句句回应的。
凤仙:“娘娘,侯爷,侯夫人来了。”
随着这声音量,陆是才转过脖颈,水盈脸颊上两行泪,腿像是灌了铅,立在原地不动。
陆是眉头蹙了蹙,她像是水做的,眼泪说来就来。
水晴:“妹妹,怎么了?”
水盈一步步挪动脚步,原本就肿的眼睛更红了。
“怎么,伤的?”
嗓子是颤的,心脏是刺疼的,像是有针在上面扎。
眼泪一颗大颗的滚。
陆是用完好的那只手给她擦眼泪,他身量高她很多,即便是坐着,手也能擦到她的脸上。
水盈侧过脸避开,陆是的手指落了空。
他有点意外。
干涩苍白的唇张开:“又哭什么?一点小伤而已,我无碍。”
水盈分不清她哭的究竟是自己还是陆是。
或许都有吧。
她只知道心脏疼的厉害。
她不舒服就想刺别人。
她掏出来帕子细细给陆是擦鬓角的冷汗,再是唇瓣,喉骨。
水晴眼里皆是落寞。
这个人,已经是她的妹夫了。
屋里的人心思各异,谁也没心思应酬,于是谁也没觉得这气氛安静的诡异。
大夫处理好伤,陆是提出来告辞。
水晴撑着身子要起身相送,水盈挽着陆是道:“娘娘还是留步吧,若是身子再有不适,还得劳烦我夫君再去采药,还得累的伤口再迸裂一次。”
水晴苍白的面色涨红,人也跟着晃了晃。
陆是的眼睛偏过去,落在水盈脸上,到底也没有再说什么。
出了王府大门,水盈的声音带了三分冷意,完全不同于刚才的温柔:“上车,回家,我有事同你说。”
陆是点头,朝她伸手。
水盈当没看见,自己提了裙摆踩着车凳,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陆是在身边之时,水盈总是要她扶着的,陆是的手落了空,不太习惯的摸了摸鼻子,抬脚跟在身后上了车。
马车上,水盈挨着一角坐下,不大的空间里,跟他隔出来一点距离,不像以前那般贴上去,也不和他说话。
车里很安静,车窗外,小贩的售卖声,客人的砍价声,谁看见了熟人,泼辣的妇人掐着腰在骂着谁异常清晰。
入了枕月居,水盈吩咐葡萄:“你们都下去,谁也不许靠近。”
她等人走远了,这才道:“解释。”
陆是跪坐到茶桌,给自己添茶:“解释什么?”
他怎么可以这样,竟然都不想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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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盈:“两件事。”
“平安符,采药。”
陆是平静的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慢慢啜下,这才道:“我受师娘委托照拂师妹,王爷去惠州之前亦托我照拂侧妃,她不太好,也没人能帮她,照拂一下有何问题?”
水盈:“有没有问题你自己不清楚?”
陆是:“我确实不清楚,你说,我洗耳恭听。”
水盈质问:“你心爱之人是嫡姐,是不是?”
陆是:“你的依据是什么?”
水盈:“你不陪着我上香却给她求平安符,她肚子不舒服你就去给她采药。”
陆是盯着她明显红肿的眼睛,想到小厮来找他的事。
“就因为这件事,哭了一夜?”
他嗤笑一声:“幼稚。”
“照你这个逻辑,我昨日里散了不少钱财给百姓,都是心悦他们?两个月前狩猎,我还救了一只怀孕的母鹿,我连鹿都看上了?”
水盈头一次发现,这人竟然还会耍赖。
“你强词夺理。”
“是我强词夺理,还是你无理取闹?”
“大夫需要一株新鲜的鬼针草,大晋亲王功勋皆不可囤养私兵,她不求救,是指望府上那些没跟的内官还是指望连城门都出不去的宫娥去山上取鬼针草?王妃把着府里的人,她肚子里是一条人命,难道我要袖手旁观?”
“至于什么平安符,不过是路过随手。”
不过是给一个惊惧不安之人一点信念。
“她是你嫡姐,还怀着孩子,这点小事你也吃味?水氏,本侯没想到你的心肠竟这样硬。”
他不耐的道:“本侯累了,现在要洗漱沐浴休息。”
显然是打算终止这场没有意义的谈话。
女人,有时候在乎的就是这些小细节。
他自己陪别的女人上香,却没有时间陪她,居然还倒打一耙说她眼界窄?心肠硬。
水盈却还沉浸在生气的情绪里,和对他的怀疑中:“侯爷这是故意曲解我的话。我的意思从来都不是你不可以救人,谁家夫君像你这般,把衙门当家,你一个月回家几次?连休沐也不见你回来。”
陆是:“朝中事务多,你该多多体谅,能不能成熟点?”
水盈气闷,怎么还是她不体谅了?
“对,你事务多,多到有工夫给妻姐求平安符,就是没空陪我去上香。”
陆是捏捏眉心,“你夫君累了,现在需要沐浴休息。”
水盈:“恭送侯爷去书房休息。”
陆是一噎,黑沉沉的眼珠望她一息,十分不习惯。若是以往,她在进门的时候就会安排沐浴之事,此刻只好亲自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
很快,葡萄和石榴领了命令快步进来。
“侯爷有何吩咐?”
陆是:“去灶上提水,本侯要沐浴。”
水盈:“侯爷向来勤勉政务,想来书房更适合侯爷休憩,你们去唤多宝准备。”
葡萄和水盈对视一样,听谁的呀?
陆是不耐的扯了盘扣:“书房的床叫你拿斧子砍坏了,你自己不记得了?”
水盈吩咐葡萄:“去找管家,给书房添置一张床,现在就办。”
陆是:“本侯现在就要休息。”
水盈:“枕月居的木桶坏了,侯爷若是对书房不满,不如去公廨沐浴,左右离的近,你们去通知管家备马。”
18. 【18】
再这样吵下去就要伤了情分了。
葡萄伶俐地扯了扯水盈的裙摆,一边道:“侯爷,奴这就下去准备热水。”
葡萄一下去,屋子里又只剩两人,她扭过脖颈绷着脸。
“我跟你姐姐没有私情。”
他是在跟自己解释吗?
可是这句话水盈一点也不觉得安心,也不想理他。此刻更没有心情去服侍他。
水盈总是笑盈盈地望着陆是,想尽各种办法和陆是搭话。
还是第一次展现出这么硬朗的一面。
陆是很不习惯。
他大腿迈近两步,骨指抬起她的下巴,连带着整个脖颈都往上仰着,被迫对上男人的眼睛。
“别使性子。”
他怎么可以这样,处处偏帮着水晴,还不许他使小性子?
他看不见她很生气吗?
她偏要跟他倔强,美眸恼怒的瞪着他,嘴巴委屈的鼓成小金鱼了。
像只炸毛的小猫儿,连生气都是软绵绵的纯澈。
男人的嘴巴靠过来。
他怎么可以这样!
给别的女人取了药,现在又来亲她。
水盈身体往后仰躲避:“你别碰我!”
越是这样,陆是反而越要亲她。
大手箍着她的后脑勺,让她不得动弹,粗暴的咬她唇瓣,惩罚般的用力。
葡萄领着粗使的婆子抬来热水,走到廊下,听见里面的命令声。
“在外面等着!”
葡萄不知道为何,但主子的命令她不需要问为什么,忙又带着两个婆子往后退。
下达完命令,陆是把她的手扣到身后亲。
“呜呜呜…疼!”
陆是反而加重了力道,直到她嘴唇破了,一点点铁锈腥味弥漫在舌尖。
水盈刺疼的流出眼泪。
陆是满意的松开嘴,手指揩她眼角的泪珠子。
“这是最后一次。”
他点漆的眸子里是压迫般的锋利警告,声音却是安抚一般的带着点别闹了的意味。
他宽大的手掌捏了捏她脸颊,转过身对外头吩咐。
“进来。”
葡萄恭敬的垂在廊下,得了命令这才带了婆子进来。
水盈怀疑脑袋成了浆糊,什么最后一次?
“你说什么最后一次?”
“胡说八道。”
陆是扯着盘扣大步进浴室。
所以,这又是他给的惩罚吗?水盈摸着嘴角破了的皮,杵在原地。
“你若是闲着没事可来伺候我沐浴。”
陆是回头,看见她杵在那里,像是个不会动的木头桩子。
水盈:“青天白日的,不合礼数。”
不知道为什么,以往最是守礼的陆是听见她这拒绝的话心里莫名烦躁。
“本侯就是礼数,你过来。”
俩人隔着一段距离,陆是定定望着她,水盈的小脾气正好上来,就是不愿意伺候他,也站在原地不动。
一个过分骄傲矜贵,一个希望他可以主动一次,好像这样才能证明她的分量。
人有时候就是在这种小事里莫名骄傲和赌气。
葡萄隐约看明白,自家姑娘又闹上小脾气了。
这不是把侯爷往大小姐那推吗。
她算是看明白了,大小姐这个师妹显然在陆是心里有些分量,但到什么程度不好说。
她直接推了一把水盈,“姑娘别犯傻。”
水盈没防备,葡萄又使足了力气,水盈一个踉跄,陆是伸手扣住她的腰肢带到怀里。
有时候就是这一点莫名的细节就能破了那微妙的僵持。
水盈鼻尖撞到陆是□□的胸膛,他大手贴上她不稳的腰肢带进怀里,扣住。
“给我脱衣裳。”
他捏她的手,贴在胸前盘扣上,命令她。
“替我脱衣裳。”
陆是这人不笑的时候眼神很锋利,自有一股子属于上位者的威严,让人下意识的就要听从她的命令,水盈绷着一张脸执行。
她葱白的骨指解他的盘扣,再是腰间的玉带。
她没解过男人衣服,这东西有点复杂,她扯了几下都没对。
“这样。”
陆是捏了她的手指探进里面的细口,柔软的指尖隔着衣服顶在那里,“啪嗒”一声总算是解开。
热水往浴桶里倒水的冲击声音很清晰。
“侯爷,夫人,水好了,奴婢告退。”
两个主子都没吩咐,葡萄伶俐的带着人都下去。
直裰下面是长衫,再是里衣。
陆是这人古板的很,从不留灯,床上都只有那两个姿势,更别提一起沐浴这种事,所以水盈从来没服侍过他沐浴,更不曾在白日里见过他赤身的样子。
只剩最后的里衣了。水盈怕冷,现在初冬已经烧上了地笼,连这浴室也是暖暖的。
水盈:“还要我脱吗?”
“脱光。”他说。
水盈也绷着脸继续解开最后的细带,她目光沉静,把他当成一只猪。
柔软的雪白里衣解开,男人的壮硕胸肌毫无遮挡的呈在眼前,鼓鼓的肌肉翻着健康结实的莹白色。
陆是脑袋微微低垂,他身量高大,只能看见她半长脸,绷的紧紧的,珉紧的唇瓣上那道破了的口子很明显。
没有笑容也没有说话。
脾气过于大了。
陆是转过身,抬起腿走进浴桶里。
水盈也转过身走,陆是的耳力好,即便她的绣鞋几乎没什么声音,他还是听见了。
“我允许你走了?”
水盈望过来,那眼睛分明是在说,还要她做什么。
陆是:“过来,给我沐浴。”
水盈楞了一下,他竟然要自己给他沐浴?
她僵在原地不动。
陆是:“水氏,你究竟知不知道何为三从四德?”
水盈僵硬的拿起毛巾,长形的大木桶,水位只到男人胸肌的位置,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缠着巾布的一只手搭在外面,薄雾缥缈,某些东西反而更清晰。
水盈的目光一动不动,捏着毛巾放进水里,拧干,贴在他的肌肤上擦拭。
柔软的指尖和雪白的巾布在块状的肌肉上游走,有一种火星子烧在肌肤上的魔力。
忽的,他的大手攥住她的手使力,腕骨青筋绷起,水盈没防备,跌入浴桶里,撞在他胸膛。
“侯爷请自重,青天白日的。”
陆是捏起她下巴,“你真是欠收拾。”
话音落下,骨指一扯,胸前的蝴蝶细带并不顶用,三件薄衣裳全都破开。
水盈还未反应过来,男人鬓边的发次在颈项,最细软的皮肉被吸进唇舌间咂。
水盈挣扎,他更用力的箍着她。
“你的手!”
“你疯了!”
刚刚包扎的啊。
血洇湿红了新缠的巾布,男人却像是没听见,沉浸在风月里。
原来,这里如上好的羊脂玉。
“不想做寡妇,就别乱动。”
或许是唇舌的温度灼化了皮肉,她望着那洇出的血红,好像有吻落在了心脏上。
“陆子砚,你心爱我吗?”
“陆子砚,你说!”
她在这件事上很执着,不愿意稀里糊涂的,身子往后仰,避他的唇,发丝如海藻般飘浮,本就半挂的衣裳湿透贴在细细肌肤上,清水遮挡不了什么,浮动的水波反而晕出更旖旎的风景。
她大大的眼睛紧紧擒着她,仿佛是要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侯夫人的尊荣不是已经给了吗?
怎么会有人执着于这样幼稚的问题。
这般胡闹,一点也不像个合格的综妇。
他靠近一些,把她的脑袋摁在胸膛,细细的吻,玉质的嗓音沉下去,如泉水悦耳:“你是我的妻。”
他是在告诉她,他心中之人只有自己这个妻子吗?
男人的柔情是杀人刀,女人会心甘情愿杀掉内在而不自知,主动去活成男人喜欢的样子。
她开心的哭了。
那些疑问,那些委屈,那种奇怪的直觉统统都不重要。
只要他爱她。
“夫君,以后盈娘都听你的,不会再乱吃味。”
鼻子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漾起那样欢喜的笑,把自己往他嘴里送。
水光粼粼,男人的侧脸上挂着一点水珠,吸的沉迷纵情。
黑沉沉的眼珠子里映着她的身影。
欢愉和情到深处,她指尖掐入肉里抱着他,总是不够。
沾着水幕的男人后背太滑,随时要脱手的感觉,只能更用力的抱紧他。
颤着哭道:“夫君…我好爱你。”可不可以对我多体贴一点,多爱一点。
是痛苦的欢愉。
一夜没怎么睡着,又折腾了一翻,陆是沉沉睡过去,水盈却没什么困意。
她指尖细细的描摹他的眉眼,怎么也看不够。要抱着他,挨着他,蹭着他,枕着他。
陆是再醒过来的时候,水盈已经梳好了妆,上了脂粉,灯下愈发动人。
眼波柔美,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连他洗脸这样的小事也撑着下巴看的津津有味。
陆是吃过饭还是要出去,不过到底对她解释:“最近上京不会太平,你少出去。我衙门事多,有空会多回来陪你。”
水盈的嗓音更绵密了,轻软的不像话:“好呀,我在家等你。”
陆是满意的摸摸她脸颊。
“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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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人送些书过来,你好好学学规矩,以后不可乱吃味。”
“盈娘知道了。”
水盈乖巧的应下,他说什么都好:“以后我只信夫君的。”
陆是有点意外,旋即又满意的捏捏她脸颊,转身离开。
次日,多宝果然送来一些书,一点也不意外,水盈最烦的东西。
女子四书。
她看了就得发困的那种。
她举着书,生无可恋的嘟囔:“这天下的男人都喜欢贤良淑德的男人,没想到侯爷也喜欢这种。”
她到底翻开来认真背诵,只是人有时候努力也对抗不了这种天性,没一会…她生生看睡着了。
改成写也没用,好几次还抱着毛笔睡着了,沾湿了一脸一身的墨汁。
这日,瑞王府老太妃生辰,水盈随着柳氏和两个妯娌去贺寿。
水盈其实不太喜欢这上京的贵人宴席,这些女眷自恃身份高贵,都不太瞧的上她这个庶女。再加上陆锦瑶和陈诗意的功劳,她的名声就是狐媚有心机的那种。
她尤其不想看见范氏。
不过水盈她心态好,自己都能跟自己玩的来,也不会因为这些人的眼光就闷闷不乐,她专注吃好东西。
瑞王府她最满意的就是厨子,连歇脚的凉亭里都备着果品点心,水盈躲在这里细细的吃糖酥酪果脯,欣赏着纯白的雪景。
虽是凉亭,这里也一直烧着炭盆,还有挡风的布围起来,水盈身上又罩着狐狸皮大裳,一点也不冷,还很惬意自如。
只是有人不长眼的要来煞风景。
陈诗意带了好几个玩的好的手帕交:“喂,你这个尚书府庶女是不是在闺阁中连酥酪也没吃过啊,吃的好像猪。”
水盈捏着嗓子:“是的呢。”
“我不仅没吃过酥酪,我还没吃过炙羊肉,夫君说我以前可真是受苦了,大半夜的还亲自跑去夜市给我卖炙羊肉。我一吃,竟还是温的,原来夫君说,炙羊肉要热的才好吃,他揣在怀里给我带回来的。”
陈诗意一张脸都气绿了!
“你就骗人吧,我听说侯爷常年宿在公廨,很少回去,怎么可能还为你带炙羊肉,你这个女人到底要不要脸!”
水盈:“我夫君住公廨那是心中存着百姓,朝廷,这是尽忠职守,就跟武将要镇守边关是一个道理。我呢,就排在国事后面,夫君不止为我带炙羊肉,通房都不纳,就怕我伤心吃味,县主,我夫君的好,你这个外人是想不到的。”
!!!
陈诗意好想打人。
她抢了自己心上人,还跟她炫耀他的好。
“你滚!不许你待在这里。”
水盈:“县主,你这就霸道不讲理了,是本侯夫人先来这里的,你这是欺负人。”
陈诗意仗着人多:“我就欺负你了,你能怎么着。”
好吧,陈诗意这边足足有五六个人,水盈只有自己和石榴。
水盈麻溜的认怂,人不能自己找罪受。
“那我就让给你呗,反正本侯夫人也吃饱了,不跟你这个孤家寡人计较。”
水盈笑盈盈的,一点也没有被迫让出地方的不甘,陈诗意完全没达到羞辱效果,更气了。
她裙敛下的翘头履就伸出来绊水盈,只是水盈早有防备,直接踩在她绣鞋上。
“你敢踩我!”
陈诗意朝水盈打过来,水盈一个侧身,她自己从凉亭里栽了下去。
“县主,你自己摔倒的,跟我没有关系的呦。”
水盈麻溜的提着裙摆跑,只是陆是的暗恋者依然强劲,后面有人也推了她一把,水盈没有防备,自己也摔在了下去。
双方还扭打了一阵,好在石榴的力气大,挡住了一些攻击,水盈还是吃了亏,膝盖磕破很大一块皮,鬓发散乱,身上还不知道被谁掐了好几下。
石榴都给气哭了:“姑娘,这些人也太过分了,就这么欺负你啊。”
水盈面无表情的道:“你先扶你家姑娘起来,我得先离开这啊!那些人回去指定要倒打一耙。”
水盈此刻就是后悔,早知道她就在大厅待着了,这园子这样大,她现在还要费力走回去。
“看来,以后宴席上还是少出来为妙,最起码没灾祸。”
这几个人就是仗着这里没外人,才敢跟她动手,一个个的在大厅里倒是装的娴静温柔。
呵!
“那个,那个跑那么快的是不是夫君?”水盈忽然激动的拍着石榴看向远处。
“是,是侯爷!”
水盈激动的摆手大喊,陆是的力气大的很,总算是不用自己忍着疼走了。
远处,陆是并没有停顿,脚步很快,水盈以为他是没听见,忍着刺痛想要追他。
却看见,陆是怀抱着水晴疾步而行。
19. 【19】
兰如居,下人出出进进,不时端着血腥的热水出来。
站在院子里,都能听见里面水晴的痛苦哀嚎声音。
宾客女眷三三两两议论纷纷,瑞王妃白着一张脸站在最前方。
水盈顺着人群最后一个才进来。
“从亭子里上摔了下来的。”
“当时就流了一地的血,果然是保不住了。”
“哎呦,可怜哦。”
水盈越过那些闲言碎语往前,陆是冻着一张脸,长长的睫毛上一点沾湿的雪粒,黑沉沉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的望着门上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瑞王到”!
一众女眷让开一条路,瑞王大步而来,他步子迈得大,执伞的内官都被撂在后头,挺直手臂虚虚打到身后一点而已。
“参见王爷!”
一众女眷跪在地上,瑞王只留下一句“平身”,已经躬下腰身扶起了陆是。
“子砚,我已经听下人说了,多亏了你。”
“但愿侧妃平安。”
“晴娘命格贵重,有福泽庇佑,一定会的。”
瑞王正欲踏进室内,御医跑出来跌跪在瑞王面前:“王爷,侧妃娘娘流血不止,臣尽力了。”
瑞王踉跄的往后退两步,看起来伤心极了。
凤仙抹着眼泪跌坐在地上:“王爷,侧妃摔倒不是意外,是王妃娘娘推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瑞王妃直接粗糙的踹了凤仙一脚:“你这个贱婢,你敢攀咬本王妃!”
“王爷,你信我,都是她自己摔下去的,她就是为了害我!”
凤仙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拽着瑞王的袖子:“王爷,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王妃不满侧妃已久,上次就害得奴婢弄坏了进献皇后的生辰礼,侧妃挺着孕肚被迫祈福,身子不适,下人却怎么都叫不来大夫,所幸城阳侯及时找来大夫才保住侧妃。”
“半个时辰前,王妃还因为一点琐事当众责罚侧妃跪半个时辰。”
“王妃娘娘,我家侧妃处处守礼,便是头三个月也是日日晨昏定省处处恭敬。你为何就这般容不下她,甚至还亲手推她滚下亭子?所有人都看见了!”
瑞王:“王妃,你还有何话说?”
瑞王妃:“本王妃没有,都是贱婢污蔑,她是水氏的丫鬟当然向着她说话。是她自己要摔下去的,本王妃的婢子可以作证。”
瑞王妃的婢子又跪下来,一个个都作证是水晴自己摔下去的。
瑞王望向女眷:“各位夫人,小姐,可有谁看见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是:“王爷,臣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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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推了侧妃滚下亭子。”
瑞王妃指尖指着陆是:“你撒谎徇私!城阳侯,你不是公正无私吗,你的君子品行呢?”
瑞王:“王妃慎言,城阳侯最是公正,从不徇私。”
瑞王妃嘲讽狂笑起来:“公正无私?他若是公正无私此刻就不会做假证。”
“王爷,臣妾告发晴侧妃,私通城阳侯,或许那孩子根本不是你的血脉。”
水盈心脏蓦的一紧。
陆是:“王妃真是好口齿,自己做下恶事,为了躲避惩罚,连这种胡话都编排出来。难不成你以为造这种谣言就能脱掉自己的罪孽?”
瑞王亦是难得的冷了脸生气:“王妃,你真是疯了,竟然敢随便攀咬城阳侯。”
瑞王妃:“城阳侯和晴侧妃议过婚事!”
“臣妾还知道,城阳侯时常宿在公廨,八抬大轿抬进府里的妻子常年独守空房,院子里连个妾室也没有。”
“城阳侯的心意在谁身上很明显,王爷,没准你的头上都是绿的,她腹中骨肉是不是王爷你的都未可知。”
水盈想起来水晴说的那句:“妹妹,我好嫉妒你啊。”
原来柳氏说的,她的一切都是水晴施舍的,是这个意思。
他们曾经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