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悬崖[公路]》
1. 楔子·缘起
《琉璃悬崖》
夜来乌/作品
首发于晋江文学城
2025.2.26
北城烈士陵园北角,一座墓碑前躺着两束矢车菊,沾着雨珠,程氏夫妇的照片正溶解铅灰色天光里。
第三次铃响划破寂静,程焕终于按下接听键。
方以舒冷静地嗓音穿透耳膜:“陈肃死了。”
纪念碑下的松针突然簌簌作响。
蓝白相间的警情通报在手机屏上闪烁,“拒捕击毙”四个字烙进视网膜,疼得眼睛一酸。
程焕忽然记起一年前冬日的清晨,大雾弥漫。
陈肃默默跟在她的身后,轻声说:“别回头了。”
喉间瞬间涌上一股血腥味,裹着莫名地笑意。
她远眺细雨中的墓园,嘴角渐渐收敛,“死了?”
“家属认尸完毕,火化了。”方以舒的语气稀松平常。
“他也有今天啊……”
话音刚落,程焕挂断电话,怔怔向前两步,“扑通”跌坐在潮湿的石阶上。
接着,她双手撑地预备爬起,谁知脚腕一软,再次摔倒在地。
飘雨模糊了视线,她抹掉脸上的雨水,又回头望了一眼庄严肃穆的烈士陵园。
眼前却忽然出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青筋凸起沿着手背蜿蜒进衣袖内,冷白的手腕上戴着一块名表。
再往上,是黑色的西裤和西装外套,还有一张略带担忧的脸。
程焕抬眸看着眼前的这张脸,忽然笑了一下,眼泪便顺流而下——
没想到,这结局太过仓促,像个拙劣得笑话一样。
她笑不出来,笑的只有观众。
*
时间回到两年前,帕邦。
“嘶拉--嘶--”
一道银色的闪电撕裂乌云密布的天空,紧接着是轰隆隆地雷声,瞬间迸发出一声巨响--
暴雨倾盆。
盘山道上,一辆老式皮卡横卧,堵住狭窄的路。
还有几辆车困在其后,正在蜗牛式前移,空气中铁锈味弥漫。
路中央,一个年轻男子以怪异的姿势伏卧,黑衣浸透,雨水混合暗红的血,蜿蜒流向下坡。
“哗啦”,一辆吉普小心驶离,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
豆大的雨点砸在男子惨白的脸上,又一道刺目的霹雳闪过,照亮他瞪圆的双眼,两点精光乍现。
吉普车转过弯道。
后视镜里,白茫茫的雨幕吞噬了血腥。
程焕蜷在车内,侧头看着公路上近在咫尺的悬崖,小心翼翼地紧攥着一张超市收据,手心不自觉沁出汗水。
叶落无声,寒秋已至。
帕邦城区安静可怖,因连日阴天下雨,清晨的天空乌云压顶,如同昼夜般黑暗。
“呜嘎--”
城市东面是的标志性建筑--
一座外表尤新的哥特式教堂寂然伫立,上空盘悬着大量的黑色乌鸟,灰蒙蒙的天际中,传来几声凄厉地幽鸣。
主城楼最高处,有铁链突然发出细碎呻吟,一具完整的骨架正在夜风中缓慢旋转,指骨与铁链碰撞出悲壮的空鸣。
阴郁的地域中突兀的开着一间观洛轩,造型古朴而素雅,悬于的墨江中央。
长长的木质栈道直通坎月大道,如同武侠电影里的宏大场景。
临水道路旁,沉默的玉石店铺大敞开门,堂屋供奉着佛祖牌位。
穿堂风霎然扫过,黑洞洞的屋内悄然无声,如同蛰伏着数只毒蝎。
街道上人潮涌动,无人大声喧哗,车声笑声吆喝声,这些通通没有,风平浪静的人群中,每个睇过来的眼神都透着警惕和冷漠。
此地处于帕邦市区,鲜少有当地的穷人,大多数都是胆大包天的捞金者,他们怀揣着发财梦,想在帕邦政权还未稳定时发展事业。
最普通的街面,擦肩的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不可言说的故事。
空气中弥漫着悠悠地竹草肉香,氲氲袅袅的烟雾缭绕进车里,司机老刘的肚子咕噜低叫一声。
“妮儿,吃不吃腌肉?”
面包车狂奔了一夜,老刘属于疲劳驾驶了。
程焕从包里拿出两张兑换好的钞票递过去。
老刘伸手接过,面上喜笑颜开,一张钞票用不完,剩下的自然可以揣进兜里。
女娃年纪虽小,脑筋活络得很。
腌肉用芭蕉叶包裹,有手掌那么大,热乎乎地递进来三包,瞎半只眼的老太伸头瞧了瞧,哑着嗓音用帕邦语说,“妮儿面生。”
老刘回道:“这是泰叔堂上客。”
程焕微不可见地抿抿唇角,目光略过瞎眼老太的脸,有些可怖的透着笑意,顿感背后发凉。
包里还剩半瓶矿泉水,她拧开喝下两口后,食欲顿时减半,包肉饭拿在着微微烫手,吹进车里的秋风湿冷入骨。
这股凄冷之气伴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一直持续到她入睡之前。
陌生的城市,使她难以入眠,只好下床走动。
一楼的保温箱里住着几只小蛇,五颜六色盘绕在一起,听见有脚步靠近,缓缓抬起蛇头,丝丝吐信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供奉的神像幽然盯着她。
程焕找出三根新香,放案炉点燃——
举高香敬神明,愿吾所求皆可平。
深夜的帕邦如同鬼城,万籁沉寂与它的神秘浑然一体。
这座城几乎全民信仰宗教,世俗禁锢的灵魂在此处虔爱神明,善恶自渡,一切都有种让人说不出不安。
程焕早就察觉出一种未可知的危险。
帕邦地处三国交界,无人管理,杀人越货的事常有,有背景的人才能在这里生存下去。
城内气氛诡异,路上每一双盯着她的眼睛都饱含恶意与探究。
她与父母的命运,将会在这里有个了结--
*
一个月以前,程氏夫妇获得了国际化学类最高荣誉奖。
此次奖项空前绝后,首次同时颁发给一对夫妇,作为高等院校院士,获奖的事迹被国际媒体争相报道。
国内外头条新闻更不间断循环播放这一盛事,消息一经传播,关注度不断攀升,举国沸腾。
三个月后。
国际机场VIP通道的监控定格在20:35:15。
程氏夫妇的行李箱轮印在盲区边缘戛然而止,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痕,官方通报里“自愿失联”四个字渗着墨汁未干的腥气。
而程焕分明记得,再过一周,是爷爷的寿辰,他们一家三口早定好了酒店的生日宴,还邀请了家族其他成员,准备一起给爷爷过寿。
父母怎么可能自愿失联,这分明是一个污蔑,而且污蔑的罪名不小——
程焕清楚,父母不是那样的人,他们一辈子兢兢业业,清正廉洁,不可能为了钱去参与制毒贩毒。
此前,父母长期从事化工实验,过程中,无意间提炼了一种新型化合物,取名“战神”,高纯度高成瘾性,他们即刻销毁了所有配方,一旦“战神”流入市场,将会搅乱整个世界。
经过多方考虑,官方成立了专案组,低调展开调查营救。
彼时,程焕刚刚从国际关系学院毕业,得知父母被绑架,内心焦急万分,她决定深入虎穴,救出父母。
季柏舟是父亲的学生,和程焕认识,现在居然也失联了,他必然知道父母的研究成果。
程焕知道,他们的失踪和实验室项目一定脱不了关系。
她一边寻找能救父母于水火的突破口,一边找到恩师司明远办理出境,此事被家中亲友极力反对。
司明远更是大为震惊,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她出境,程焕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挠。
她只好瞒着所有人调查此事,持续收集父母失踪的信息,想要去解救他们。
收到国际新闻部的录用通知那天,程焕刚刚办完护照。
此时,有一个快件被送货上门,她打开看到一只录音笔。
录音笔来历诡异,寄件人竟然写的是父亲程青为的名字。
程焕拿着原声视频和字迹找到司明远,请求他帮忙找人鉴定声音字迹的真假。
经过对比分析,字迹和声音确实是程青为本人没错。
回家的路上,一位自称是父母好友的人主动联系了她。
这个人叫泰显臻,自称是帕邦位高权重的人物,是父亲旧友。
司明远找人查了,当地确有其人,人称泰叔,三代华人,声称只要她出面,便可以帮她找到父母,会保她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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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究竟能不能信,还要打一个问号。
身边人前赴后继的失联,大众对父母的质疑和官方调查进度缓慢,一桩桩事几乎要把她折磨疯。
司明远摔碎茶杯时,飞溅的瓷片掉落在她脚边,这位素来温雅的恩师失控了,一双眼底翻涌着陌生地恐惧:“公安机关一定会去交涉,你少掺和!”
苟且偷生,她做不到。
号称泰叔的人给他打了视频电话。
泰显臻的沉香手串在视频通话里泛着血珀般的光泽,他抚摸着翡翠扳指上的龙纹叹息:“当年你父亲救过我一命,他目前情况未知,我确定他在这边,我能护你周全……”
程焕注意到他提供的与父亲的陈年旧照,确实和家中相册里的那张出自同一时期。
父亲说过,那位是他的老友,程家的第一张全家福就是出自他手。
*
“吱嘎--”一声,奇异的声音将程焕拉回现实。
巨大的纸扎人悄然路过,身上披纹龙戏服,背上插四只旗帜,面部是血红色,底下踩着高跷,好似关二爷,转头凝视着她。
再往后面一看,黄脸,白脸,黑脸,洋洋洒洒站了满街,有黑白无常和雷公电母许多模样,夜晚的薄雾笼罩着坎月大道,远处幽幽传来诵经声。
纸扎人是用结实的竹骨打造,里面套着人,他们的视线在嘴的位置,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程焕后退一步,脚不小心绊到蒲团,碰到香炉,手上烫得手臂一哆嗦。
“阿宝别怕,这是传统节日。”一声模糊不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仿佛含着口水说话。
程焕闻声回头,一个穿着花色衬衫的男孩,歪着头,目光不协调的望向她。
……
午夜两点,夜雨淋漓。
细密如丝的雨被残风席卷,飘到脸上润物无声。
帕邦前几日接连下大雨,百年难得一遇。
墨江的水整整上涨十公分,观洛轩的空气中弥漫着些许水雾,潮湿,腐朽。
老人说帕邦痛失一位大人物,上天在痛哭,霍然坐在窗边,慵懒靠椅背,远远一望--
今天是大人物的头七,有人跟着游神队伍后,念经超度灵魂,长街铺满黄洋洋的纸币。
像是百鬼夜行,梵音袅袅入耳,潮湿的月光笼罩在墨江平静幽深的河水上,雕花窗棂隐入夜色。
一个高大的男人面对寒夜静默,周身散发着一种沉稳强大的气场。
他慢慢侧过来,一半脸被昏暗的光线照射,刀削的下颌线映衬高挺的鼻梁,冷峻坚毅的面孔处于烛火与月辉之间,神情明灭不定。
霍然收了收目光,越过男人,遥望着远处凝成一个墨点红尘客栈,语气萧肃。
“帕邦恐怕要变天了。”
“送故迎新。”男人低沉地声音敲打着夜色。
“怎么说?”
男人侧过身,一半脸隐在黑暗中,“帕邦不会群龙无首。”
霍然转了转手中的茶杯,道:“来者不善?”
陈肃敛眉,“一场恶战免不了了。”
上周,帕邦大毒枭元峰陨灭,作为毒枭必争之地。
每代掌权人更替,都会发生一次冲突,要死人流血。
这次上面必定会派出一名新的领头人来到帕邦,元峰的旧部面临被清剿的危险。
静默半晌。
霍然的手指敲击桌面,脸色沉冷而不安,“元峰的手机是个定时炸弹,快点送到金爷手里。”
“天亮送过去。”
阁楼外乌云密布,声音渐远。
男人回过头,窗外的墨江映衬着青色的背影,隔着一江一路,与仰圣堂遥遥相望。
霍然低声说:“程家姑娘真的来了?”
陈肃轻嗤道:“勇气可嘉。”
霍然叹息道,“应该是金爷他们的主意。”
“国内的眼线才是难题。”
霍然说:“这次的目标就是找出贩毒组织在国内的眼线。”
陈肃默然:“希望帕邦的这次任务能顺利结束。”
“记得保护好那姑娘。”
“尽力。”
凌晨四点,远处雾气缭绕,镇上恢复到一种诡异的静谧之中。
陈肃望着墨江,看不出神情。
2. 帕邦·初次相见
晨光刺破云层时,芭蕉叶正滴落着露珠。
程焕在木质的床褥间惊醒,鼻腔里残留着昨夜暴雨冲刷青石板的土腥气,后背被硬木板咯地发酸。
拉开储窗帘,窗外传来油锅爆响,米线摊主用铁勺敲击着斑驳的铁锅,当啷声混着帕邦语吆喝声弥漫空气中,穿透薄墙。
掀开褪色窗帘的瞬间,她撞见二十多年未见过的魔幻现实——
晨雾中浮动的高楼金顶下,穿笼基的妇人正用竹竿挑起成串的罂粟花,像晾晒某种禁忌的旗帜。
如果忽略街角持枪巡逻的民兵,这分明是滇南某个边陲小镇的清晨。
陌生又熟悉的环境,让程焕有些恍惚。
泰叔的有一个手下,叫俞坤,此人皮肤黝黑,右脸上有一道疤痕,随着他打量货物的眼神缓缓蠕动。
程焕有些不自在的抿了抿嘴。
俞坤穿着当地民兵武装的衣服,腰上别着一把手枪,先是上来交代她何时吃饭,以及吃饭地点,并且告诉她,不要乱跑,便转身离开了。
未知的前路,让人有点不安,从始至终程焕都属于被动的一方,找不到突破口扭转局面。
显然她在别人的计划之内来到帕邦,已经入局了。
保温箱里的小蛇开始撞击铁网,手机信号格依然死寂。
她摸着口袋里的超市票据的褶皱,上面收据的日期,是下周一下午两点,分明是提前打印出来的日期。
不出所料的话,大概是一个接头暗号。
上面唯一的商品是一盒万宝路经典黑金。
突然门框震颤了两下,只见两辆弹孔斑驳的陆巡撞碎晨雾,紧急停在楼下,挡风玻璃带着蛛网裂痕被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臂,手的主人戴着翡翠扳指,上面的龙纹正渗出血丝。
这分明是泰叔的手,看样子是受到突然袭击,受了伤。
后面那辆车下来三四个人,快速跑到第一辆车上,一个年纪稍长的中年人被抬出,有人大喊:“把浩子找来!”
程焕赶紧下楼看看情况。
“老爹!”K宝的银镯撞在门框迸出火星,泪水糊了满脸。
大家手忙脚乱把泰叔抬进房间。
老刘的灰色外套左袖被血浸成黑紫色,站在门口和人闲聊,刚刚才命悬一线,现在还能笑着吐出槟榔渣。
“四哥用飞镖打偏了一颗子弹,救我一命。”
“真是身手不凡啊!”
……
程焕默不作声地走到房间外,静静看着浩子给泰叔缝针,没打麻药,看着就很疼,泰叔一声没吭。
很快缝好了针,泰显臻K宝被吵得头疼,赶紧让俞坤把K宝带去吃饭,说了句:“小焕留下。”
程焕是聪明人,没经人介绍,便恭恭敬敬地叫了声泰叔。
泰显臻说:“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刚学会走路,”他露出一个笑容,盯着她,“一转眼长这么大了。”
程焕抿抿嘴,“我不记得了。”
“都快二十年了。”
泰叔说话滴水不漏,让人感到十分体贴,她不得不竖起防备心,只顺着他的意思接话。
简单寒暄后,他忽然话锋一转,说,“小焕,只要你听话,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程焕问:“泰叔,您知道我爸妈在哪里吗?”
“目前还不清楚。”泰显臻沉沉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坚定,他的腿部和胳膊有大量擦伤,脸上也有划伤。
程焕欲言又止,语气坚定,“我会等他们回来。”
“好孩子。”
*
日影西斜至四时许,整条街道陷入奇异的寂静,窗外的鸟鸣都收了声息。
K宝正伏在保温箱前,指尖轻叩玻璃发出咚咚脆响,两条幼蛇昂首吐信,鳞片在顶灯下泛着淡淡地光泽。
他忽然转头望向楼梯转角,咧开嘴角露出虎牙:”阿宝,陪我玩。”
程焕走过去,瞥了一眼蠢蠢欲动的蛇,说:“K宝,这里有超市吗?”
K宝歪头想了想,“有超市,我想吃糖。”
程焕想了想,说带他去买糖吃。
他们走了大约两公里左右,才走到一条繁华的商业街。
如果程焕是一名普通游客,孤身一身走在这条街上,会有被抢劫的风险。
此时,她的身边跟着K宝,身后还远远跟着仰圣堂的佣兵,这里的人都认识他是泰叔的儿子,和他走在一起的人自然尊贵,不能轻易得罪。
投在她身上的目光,有好奇和防备,还有不明所以的恶意,程焕通通当做没看见。
K宝的脚步停留在一家大型超市门口,程焕看了一眼名字——MANGO。
居然是她手里收据上的那家超市,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得来全不费工夫。
没想到一进去,K宝遇到熟人了,对方是一个当地女子,瘦小,皮肤偏黑,五官长得非常好,微笑着和K宝打招呼:“K宝?好久没见啦。”
K宝炫耀一般,牵着程焕的手,“这是阿宝。”
他给所有的喜欢的人和物都叫“阿宝”,从程焕听他叫那两条蛇时就发现了。
阿蛮笑眼弯弯地打量了眼前的女孩一眼。
她虽然穿着有融入帕邦的朴素,皮肤白皙透亮,身材高挑纤细,眼睛像琉璃珠一样明亮,睫毛纤长,眼波流转之间有几分勾人心魄,气质淡然清纯,让人很难靠近的模样。
“你好,我是阿蛮。”
程焕回以一个客气的微笑:“我叫程焕。”
阿蛮问他们要买什么,程焕说:“糖,还有手机卡。”
零食区的糖果眼花缭乱,K乖乖地挑选了自己喜爱的糖果,程焕给他买了三包,分别是三种口味。
阿蛮带她去一楼的营业厅,买了一张没记名的手机卡,程焕和她道谢后,带着K宝离开了。
回到仰圣堂,程焕蜷缩在信号最强的窗边,登录微信,图标跳动的瞬间,信息如决堤洪水倾泻而出,震得手机在她掌心微微发烫。
除了亲朋好友的信息外,还有恩师司明远发的十多条信息,还打过许多电话,他应该是急坏了。
【程焕,你在哪?】
【你还活着吗?】
【我该如何和你父母交代?】
……
程焕回了一句:【我已到帕邦,很安全。】
其中还有方以舒的信息,她们师出同门,关系一向很好,就是她的帮忙,才能让程焕来到帕邦。
她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程焕回了一句:【暂时不需要。】
司明远立马弹了一个电话过来。
程焕即刻挂断,他的信息随后进来:【你在哪?】
语气严厉且急躁。
程焕的拇指悬在荧荧发亮的屏幕上,几欲解释,最终还是将手机倒扣在飘窗边沿。
如何和他们解释呢,不如不解释。
暮色透过纱帘漫进来,她蜷起膝盖,默默看着窗外,千万粒光尘将焦虑和忧思圈进晚风中。
夕阳西下,一辆改装过后的牧马人,不知何时停驻在仰圣堂门口,车门上有几颗弹孔显眼异常。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倚靠在车上,落日余晖将他的剪影镌刻成一个硬朗的轮廓。
烟盒撕开的脆响刺破黄昏寂静,他咬住烟支的瞬间,喉结上下滑动。
打火机窜起的火苗,成为傍晚里最亮的一抹光。
万宝路黑金的焦香与松木气息缠绵进空气中,袅袅升起。
烟圈掠过男人锋锐地侧脸,消散时像一声叹息。
程焕不知这人什么时候来到那里,便默不作声地撤退到窗后。
男人掀起眼帘的前一秒,远处枯叶簌簌落在引擎盖上,他睫毛下的黑眸略过窗台。
那里空无一人,唯余纱帘轻颤。
*
帕邦制毒集团和小作坊,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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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加起来有上百家,做的最大的就三家。
除了本地的以金家为首领的宗元集团之外,还有一家是以李宽家族和云氏为首的其余两大贩毒集团。
云氏本身就是宗元集团的分身,一直为宗元服务,依附宗元而生存,只不过掌舵人是独立的。
他们两大一小,几乎是垄断了帕邦以及周边地区的毒品经济。
这三家的几个主要贩毒头目,均在国际刑警组织的通缉名单上,名列前茅。
宗元集团是唯一一个可以和当地政府抗衡的武装贩毒集团。
他们有自己的军队,有专业的制毒工厂,有远播世界各地的倾销渠道。
甚至还有顶级的化工专家,比如像程焕父母这类人,被他们利用手段强行绑架过来为他们做事。
毒贩之所以猖狂,主要原因是当地政府中的三分之一的官员被买通了,他们和毒贩勾结,为他们开路贩毒,甚至改变了政策和法律。
宗元集团的老二叫元峰,主管毒品销售,前些日子和莫坎的李宽家族争抢渠道被暗杀了。
泰显臻作为第三把交椅,主要投资帕邦各个行业的生意,包括娱乐行业和交通运输行业。
程焕早就将这些资料铭记于心。
资料提到,宗元集团还有一个特殊人物,人称四哥,集团头目极其信任他,此人跟着金宗臣很久了,具体资料在国内系统查不到。
方以舒把能收集到的信息全部给她了,目前掌握的信息只有这么多,剩下的要一点点摸索。
K宝在楼下大喊:“阿宝,吃饭啦!”
仰圣堂的人很少聚在一起吃饭,泰叔说要给程焕接风,特地组了一个饭局。
来人不多,泰叔声称都是可信任之人。
除了俞坤和司机老刘之外,有一个大块头,是雇佣兵出身,叫谢斌,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叫许烁。
另外一个是本地人,叫明骏,加上伺候K宝的曲阿婆,一共九个人,坐满了一桌。
主座旁边空余一个位置,一看就是给泰叔预留好的。
程焕在空位隔壁的隔壁,和K宝坐一起,不动声色地打量桌上的人。
两个持枪的武装人员把泰叔推过来,大家刚开始零零散散的入座。
泰叔扫视一圈,缓缓开口道:“老四呢?”
谢斌恭敬道:“在武器库清点武器。”
“等他。”泰叔一发话,没人敢多嘴一句。
“这是我义兄的女儿,以后她和K宝一样,都是我的孩子。”他只是微微笑着,把程焕介绍给众人:“K宝农历生日和小焕阳历是同一天,也是缘分。”
程焕心里不太不舒服。
泰叔是个笑面虎,这个看起来就是个阴险毒辣之人,带着一脸笑脸容易让人放低防备之心。
桌上的人,异样神色打量着程焕,她咽了咽口水,目光移到桌上的菜。
她来这里的目的是把父母救出去。
目前情况来看,她完全没有这个能力,她连父母身在何处都不清楚。
现在第一件事,要找机会查清楚父母的下落,再通报给国内。
不知道是谁的手机“咔嚓”响了一声,程焕下意识回头,发现是俞坤在偷拍她。
她皱了下眉头,“怎么了?”
俞坤手机反扣到桌面,双手一摊,笑了一下。
桌上坐的都是泰叔的人,程焕不好发作,只好带着K宝到院子里玩,避开桌上这些人的审视和试探。
没想到过来两分钟,俞坤走过来,伸手和她要脖颈上的项链。
程焕颈间坠着一条定制项链,是成人礼时,父亲所赠,断不可能交出。
她摇了摇头,说:“我可以给你钱。”
俞坤肯定不是要钱,他是想要贴身之物,来证明程焕已经来到了帕邦而已。
正与俞坤僵持之际,忽听得有人冲门口喊道:“四哥。”
闻声程焕下意识回头。
3. 帕邦·给他算命
暮色中,一个身影高大的男人出现了,大步从门外走来。
美式军靴碾过鹅卵石路,发出稀碎的沙沙声,卡其色工装裤裹着笔直的长腿,皮夹克下摆随步伐扬起锐利弧度。
风掠过衬衫下绷紧的腰线时,程焕看清了他后腰枪套的轮廓。
男人黑发短寸,身上有肃杀之气,目空一切的眼神中,浮沉着某种未驯化的野性与冷感交织的神色。
他在俞坤面前驻步垂首,眉骨阴影随着低语逐渐聚拢,在与程焕视线相撞时,骤然收拢成暗火。
他气场很强大,让人有一种看到大型攻击性动物的感觉。
他很危险,并且不好惹,这是程焕的第一判断。
男人的眼神似曾相识,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男人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的脖颈,突然伸手,精准地抓住她脖颈间的项链。
短暂的疼痛使人后知后觉,程焕抹了下脖子,那里空空如也。
过山车俯冲般的眩晕感忽而摄住她,程焕沉声屏气,眉头紧锁:“你干什么?”
男人将断链交给身后的俞坤,黑瞳掠过她因怒气泛红的脸:“借用。”
硝烟的气息裹挟着晚风,接着是一股潮气漫过肩头。
黑色的残影消失在视线内,一切快到程焕都没反应过来。
他把项链递给俞坤,说:“现在就送过去。”
程焕走过去,拦住他的去路:“把项链还我。”
周围的空气霎时安静下来,男人面无表情盯着她,像是审视。
一众目光齐齐看向僵持不下的二人。
俞坤起码知道征求她的同意,这个人却用抢的方式,一脸目中无人。
程焕不自觉皱眉,音调略有提高:“你凭什么抢我东西?”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让人还来不及揣测那抹笑的意思,笑意便转瞬即逝。
程焕眨了眨眼睛,甚至疑心男人的表情从未变过。
他只是回头,不甚在意地地瞥了她一眼。
泰叔显然注意到了他们的争执,他喊了一声老四:“欺负小姑娘干什么?”见程焕皱着眉头回头看过来,他安抚性地做了一个手势,说:“还给她。”
俞坤提步欲走的脚步停下,目光再三看向陈肃。
见男人没说话,程焕一把拿过自己的项链,百转千回间,她忽然想到,他们要这条项链的目的。
先是给她拍照,应该还录了视频,现在又要她的随身之物,一定是要给什么人看。
难道是她的父母吗?或者是其他什么人?
程焕现在可以肯定,父母的失踪一定和这帮人有关系,现在首要是弄清楚父母在何处,她必须装作配合的样子。
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停在美式军靴前,她微微笑了一下,把项链递给他,“东西可以借给你。”
猝不及防地反转,连俞坤都大跌眼镜,他赶紧一步向前,收下项链,露出一个讨好地笑:“谢谢程小姐。”
她的微表情全然落尽陈肃眼中,鸦羽般的眼睫煽动着,琉璃般的眼珠透出几分了然。
男人睇她一眼。
他走到她的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像暴雪来临前的积雨云压住山脊,反光导致他脸上的神情模糊。
突然,一股剧烈地疼痛感在顷刻间将她摄住。
程焕差点疼得喘不过气,她下意识握住男人强硬地手腕,用力扯了扯,没能掰动。
他的手像钢铁一般,她那点力气放在他身上,像是在给他挠痒痒。
陈肃捏住她的下巴,眼神快要粹出冰渣,“不要自作聪明,听话一点,你能活下去。”
程焕仿佛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体力上,她没有任何优势,整个人轻飘飘地站着,两只手抓着他手腕,颤声说:“疼。”
陈肃手劲轻一半,仍然没放开她。
“好了,”泰叔沉着语气道:“老四,别吓着人家姑娘。”
K宝跑过来牵起程焕的手,嘴里嘟囔着:“阿宝疼,不要打阿宝。”
程焕就这么红着眼圈瞧着他,亮而有力的眼神,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看穿。
陈肃登时放开了她。
她穿了一件蓝色毛衣,把她的肤色衬得更加白皙,不施粉黛,骨感玲珑,站在他眼前,好像马上要被风吹进他怀里。
烛火坠地,心底仿佛被浇过汽油,霎时燃起一片大火,烧得陈肃的心脏微微刺痛。
他后退一步,不动声色地对泰叔说:“先走一步。”
“你就这么走了?”
陈肃脚步一顿,回过头盯着她。
程焕说:“项链会还我吗?”
陈肃眼神很静,一声不吭地移开目光,转身走了。
*
坎月大道的凌晨清凉无比,水蓝色的光笼罩着这座古镇,置身于旧时代老街。
程焕裹了裹外套,仿佛整个人都浸在一种危险且清冷的知觉里。
离开北城之后,她一直给季柏舟发信息,始终没有得到他的回复。
这个人究竟躲藏在哪,是死是活,她来帕邦的计划,他有没有参与过,她统统都不知道。
饭桌上几人聊天,程焕得知陈肃经营着一家古董店,名叫万宝斋。
泰叔说,最近帕邦官方禁毒力度空前绝后,尤其主导这次禁毒行动的官员,手腕强劲,决心很大。
他没有直说自己的目的。
程焕猜测,贩毒集团大概率是想除掉这个官员。
说话的间隙,泰叔不断地和俞坤对视,仿佛在暗示什么。
这种身居要职的官员都有武装人员随身保护,更何况是在帕邦这种毒品泛滥的地区。
帕邦传言,地下阎罗老爷,地上索命煞神。
这个煞神指的就是陈肃。
这种特殊任务,会交给陈肃吗?
他们似乎不想在程焕面前的讨论这个问题,所以遮遮掩掩的。
晚饭吃得还算顺心,似乎在这个地方,除了陈肃,没有人会为难她。
晚饭结束后,谢斌忽然拿出一把车钥匙,让程焕帮忙送到万宝斋,理由是他暂时没时间回去。
程焕知道,他们支开她要谈事情,也知道送钥匙一定还有其他用意。
她没有推辞,立马同意了。
坎月大道的辅街,万宝斋悄然矗立在灯火幽暗处。
谷歌地图显示,这家店铺还在营业,网上说这家是当地最具人气的古董商铺,上面有数人评论:店铺老板很帅哦。
程焕轻轻嗤笑了一下,她实在找不到能准确描述自己心情的词语,大概是觉得荒唐又离谱。
一个毒贩开的店,居然很受大众欢迎,心内不免腹诽,花多少钱买的营销,脸皮够厚的。
青铜雕花的门扉,门楣悬挂的铜铃荡出一声暗哑清鸣,细细地声音,能穿透整个大厅。
再往里走,是一扇巨大的屏风,家具多是胡桃木色,内里一百多平方的厅堂,被十二扇雕花槅扇切割出回字形动线,手工地毯的鸢尾花纹已褪成烟灰色。
最深处的暗门被伪装成书架,有缘人可进入密室会谈。
穿过厅堂就是后院了,那里灯火通明,深蓝色的月光铺满大地。
前台穿中式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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襟外套的年轻女人站起来,上下打量她一圈,姿态温柔如水:“请问是程小姐吗?”
陆巡的车钥匙被轻轻搁置在木质柜台。
程焕的手指点了点桌面,示意来还东西,她静静地看着对方,等待她的下一步指令。
果然,女人微微一笑,幽幽站起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跟我来。”
里侧的暗门被推开,外面果然是一片幽暗空旷的外院。
女人走在前面,曼妙地身姿融进这个古朴的院落。
远远地,目光略过女人,看见一个可恶的身影站在院落深处,走近了,能看到他脚边散落了几个烟蒂。
他在等人,似乎是等了很久。
程焕站定,目光略过石桌上的一盒烟,她默默瞥了眼烟盒上的英文:MarlboroBlack.(万宝路黑金)
程焕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疑惑,眼前这个人,究竟是敌是友。
“兰雅,”陈肃的音色冷冽干燥,“打烊。”
兰雅回了声:“好的。”她瞧了眼程焕,轻轻摆动着胯,走得很慢,目光交汇时,冲程焕弯唇笑了下,笑意却不及眼底。
程焕出于礼貌,点头还礼。
男人立在五米开外,自顾自地点烟,打火机蓝焰腾起的瞬间,抬起的下颚线切开夜色。
程焕大张旗鼓地观察这个男人的长相。
眉型如远山,浓密且线条流畅,眉梢微微上扬,带着凌厉的气势,抬眼时,眉心处渐深,透露着一种疏离。
眉骨投下的阴影里,蛰伏着刀刃般的眼神,像是能劈开十公里外雾霭的探照灯。
这人是个长寿像,可惜干的是短命勾当,活不过三年,可惜了。
程焕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好笑,在此之前,她还不知道自己有看相的天赋。
*
静默的三分钟里,她想了好几种开场方式,最终通通都被否定,既然他用这种方式叫她来了,想必没打算绕弯子。
她先开了口,语气比先前硬了不少:“我父母在哪?”
烟圈丝丝袅袅浸入夜空,陈肃靠在木桌边沿,长腿半曲着,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弹了弹烟灰,目光始终未落在她身上。
他淡声问:“你从那个记者身上拿到了什么?”
程焕眨了眨眼,看着他暗昧欣长的身影不说话。
“就是死在盘山道上的那个人。”
陈肃终于侧过头看她,漆黑的眼眸似要将人穿透。
她语气放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他语气轻飘飘的,却透露着些许危险,“我帮你回忆一下?”
程焕随他起身的动作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
烟蒂被碾灭在一个干净的黑檀木与黄铜拼接烟缸里。
男人换了个方向面朝着她,双手插进口袋里,姿态如同审视,“老刘说,你在那个记者身边蹲了一会儿,还伸手在他身上翻找了几下。”
“你怎么确定他说的是实话?”
鹰隼般的眼眸将她细细凝视,他忽而冷笑,“挑拨离间?”
程焕无辜道:“没有就是没有。”
陈肃慢慢收住笑意,“你应该不想死。”
她看到男人不吃软的,干脆道:“杀了我,你们拿什么威胁我父母?”
“聪明用对地方,能活命,用错地方了,会出人命。”
他站起来,向她靠近几步,后腰的黑星手枪拎在手里。
“你不会杀我。”她笃定地说。
话音未落。
“砰!”地一声巨响。
4. 帕邦·无知挑衅
陈肃举枪冲天开了一枪,然后缓缓放下手臂,静无声息地瞄准了她的脑门。
程焕心口一震,在持续地耳鸣中,怔怔地看着他。
许烁被枪声惊得跑出来,从楼上的窗口探头看了一眼,刚想大叫哪个瞎眼的放空枪,定睛一看是陈肃,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赶紧又装作无无事发生,快速把头缩了回去,关上了窗户。
陈肃见她毫无反应,干脆走到她眼前。
一只带着枪茧的大手伸过来,瞬息掐住纤细的脖颈。
跳动的动脉在他掌心颤颤发抖,他如墨地眼神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比他矮了一截,被他往上提着掐脖子,还要努力踮起脚,否则容易真的缺氧。
男人看似耐心全无:“你手里到底有什么?”
“我没有拿任何东西!”她眼眶立马跟着红了一圈,耳尖也泛红晕,柔若无骨的手覆在他手背上。
男人的手背脉络青筋毕现,力量感十足。
他忽略心头那点异样,“最后问一遍,你拿了什么?”
她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肌肤里,用力到微微颤抖,“我真的没拿。”
“要不然你杀了我。”
陈肃手上的力道减了减。
她的父母是宗元集团目前最大的利益共同体,就连她的恩师都是极其出名的富商,和帕邦进出口业务多有往来。
泰显臻也明确表示,不能伤害她。
她现在是牵制程家夫妇的重要人物,老大金宗臣都说,她这个人就是将来集团翻身翻身的筹码。
更何况,他的任务之一就是保护她,他的确不可能把她怎么样。
陈肃面不改色道:“你威胁不了任何人。”
程焕痛苦地说:“你轻点。”
“你说实话,我就放了你。”
她有些装不下去了,直接说:“你还是男人吗?”
“不用刺激我,”陈肃不怒反笑,“没用。”
她用了吃奶的力气,一把将他的手撇开,连续咳嗽几声,红着眼睛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陈肃垂眸磕烟,“你手里东西会要命。”
“你少冤枉人。”她蹙眉。
事不过三,他究竟是问不出来了。
*
深秋的天气有几分萧索的独孤味道。
程焕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是她主动请缨来的帕邦。
这里的一切都很疯狂,好像超出了她的想象。
的确是她从死去的记者身上拿到了线索,那个超市票据有线索。
她谁都不敢信任,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想到,这个举动将她一下逼到了悬崖上,进退不得。
仰圣堂距离万宝斋并不远,谢斌刚好撞见她要回去,在陈肃的默许下,谢斌主动把她送回了仰圣堂。
方才下午一起吃饭,谢斌得知程焕是北城人,和他是同乡,不由地对她亲近几分。
程焕问他:“你是雇佣兵?”
“嗯,我来这边五年了。”
谢斌和陈肃差不多高,大概1米九左右,却完全没有陈肃身上冷硬骁悍的气质。
他一身小麦色肌肤,全身肌肉贲张,像一个大块头,让他看起来并不好惹。
其实说上几句话,便能察觉到,这个人老实木讷,心无城府,笑起来憨憨的。
不一定聪明,但一定忠诚。
她追问:“为什么来这边?”
谢斌说:“以前在非洲当雇佣兵,来帕邦两年了。”
“非洲?”程焕诧异。
谢斌解释:“那时四哥在国外会见一个武装头目,被袭击了,我所在的兵团全体覆灭,四哥救了我,我跟他来了这里。”
手机毫无预兆地在口袋里震动起来,程焕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手上不自觉一抖,眼前的信息让她的瞳孔急剧收缩。
季柏舟的回复在屏幕亮起:【一切安好,无需挂念。】
程焕怕被发现,匆忙按灭手机,接着赶紧与谢斌道别,疾步折回房间,拨号键被反复戳按三次才接通,未等提示音过半,便急声道:“柏舟哥,你在哪?”
“在国外谈生意。”季柏舟的声音仿佛回荡在山谷。
“我爸妈被绑架了。”她试探着告诉他。
“看到新闻了。”听筒里传来钢笔叩击桌面的脆响,“你不要乱跑,等我回国。”
程焕迟疑道:“我在帕邦。”
季柏舟顿了一下,说:“胡闹!”
季柏舟装得挺像,程焕哑口无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自己的计划,她不相信这个人,她只是想打探他的近况,她有一种直觉,季柏舟肯定知道些什么。
季柏舟又问:“你爷爷奶奶知道吗?”
程焕低声说:“他们拦不住我。”
季柏舟问:“你现在安全吗?”
“我很安全。”她说。
季柏舟当机立断:“我接你回国,帕邦太危险了。”
“我必须找到我的父母,”程焕坚定地说:“我和禁毒局取得了联系,他们会保护我。”
电流声吞噬了两秒空白,季柏舟似乎思考了很久,但他很快说:“地址发我。”
时隔一年再次联系上,他们没有太多的寒暄,简单的交换了彼此的处境后,挂断了电话,季柏舟很快给她发来见面的地点和时间。
另外一边的季柏舟,姿态非常悠闲。
穿过以整张亚马逊森蚺皮包裹的玄关,宴会厅穹顶悬挂着国外高级定制的水晶吊灯,每颗棱镜内部都密封着微量□□结晶。
在要东南亚这种地方,极少见如此奢侈的装修风格。
季柏舟坐在这样一个浮华与腐朽共生的城堡内,对身侧人道:“她应该是搭上了公安的线过来的,一定让人盯紧她。”
年轻男人撩着眼皮:“帕邦来消息说,卧底记者的东西在她那?”
“我来处理。”季柏舟的食指和拇指捏着手机,来回转动两下,屏幕反光映出唇角诡笑。
他很早就得知程焕要来,也知道她为何而来,她的一举一动,他尽在掌握。
宗元集团早早盘踞了一个兵家必争之地,位置隐蔽,不易被发现,该地内部结构复杂,易守难攻,每年的毒品出货量可达几千吨。
从建立至今为止,产生的利益可以覆盖帕邦的国债,这是一个正常人想都不敢想巨大利益。
不管是对家还是警方,都在想尽办法拿到这个毒品基地的位置和内部情况,对家虎视眈眈想接手,警方想一举捣毁。
前几日,国内卧底记者携情报潜逃,最终殒命途中。
谁知身上带的线索,居然落到了程焕手中。
季柏舟一直想要的宗元集团情报,近在眼前了。
挂断电话后,程焕有半个小时沉浸在恐慌当中,季柏舟的出现让她感到前路茫茫。
雪上加霜的是,方以舒发来国内最新舆情。
网上有人刻意引导舆论,说程青为夫妇是大毒枭的好友,他们是主动加入制毒基地,并非被绑架。
有人晒出了程青为夫妇获奖的合照。
现在全网要求并严惩这两位制毒大师。
程焕没有时间管这么多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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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快速翻动:【师姐,你帮查一下季柏舟近几年的生意往来情况。】
方以舒很快回复:【好的。】
程焕正在沉思,方以舒很快又发来一条:【我在南城出差,给你寄了当地特产和一本新书。】
程焕:【好,谢谢师姐。】
方以舒:【注意安全,等你回来。】
一本新书?
程焕默默靠在床头,反复看了方以舒的信息后,删除消息,把卫星电话又偷偷放回床板下面的缝隙里,换回智能手机。
之后,她点开季柏舟停更了一年多的朋友圈,看了又看,努力想找出一丝线索,最终无果。
*
大毒枭元峰的死,给宗元集团带来了不小的打击,他手中掌握的业务和人脉是非常重要的资源。
由于第一次想把元峰的遗物送进毒品基地被有心之人阻扰,泰叔还受了伤。
这次陈肃只带谢斌一人,独自前往制毒基地,成功把元峰的遗物送进去了。
金宗臣这个老狐狸太狡猾,至今仍让他们在峡谷外面接头,陈肃从来没进去过,连泰显臻都不知道基地的具体位置。
丛林中埋了很多炸弹,如果有人试探进去,一定会被炸成灰烬,并且炸弹一响,立马会惊动佣兵队,外人很难进入。
每次有要事相商,他们都是被蒙住眼睛才能进入基地内部与集团首脑汇面。
那个地方应该临近海湾,内部有无数条逃生路线。
眼下程焕手里的东西,成了唯一能定位基地中心的线索。
陈肃想过很多办法让她交出来,最终都被一一否决了。
正当他脑海里浮现那张弱不禁风的面容时,眼前忽然出现笑颜如花的程焕。
有一瞬间,陈肃疑心是自己眼花。
隔一条街道的蛋糕店内,午后日光洋洋洒洒落在玻璃窗上,冷白肌肤在强光下浮起细绒。
野生幼鹿般的湿漉眼眸嵌在琉璃骨相里,姑娘的眼神出奇温顺。
在她对面坐着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发丝泛着定型水冷光,这在罂粟田环绕的帕邦宛如异类。
谢斌将枪械组件收入后备箱的瞬间,陈肃默默收回目光,干脆利索地甩上了车门。
改装牧马人碾过满地碎金,车尾扬起一阵烟尘。
汽车驶离坎月大道,陈肃手指轻敲车窗边沿,声音很静:“让许烁查一下那个人。”
“好。”谢斌自然知道他指的是刚刚程焕见的男人,“要派人跟着吗?”
陈肃微点了下头。
就在刚刚。
程焕坐在蛋糕店里,望着坎月大街上车水马龙,热闹繁华的景象,不自觉感慨这里的人根本不像会因种植罂粟而吃不上饭的样子,却不期然撞上陈肃冷厉地眼眸。
程焕背后霎时一凉。
目光相接的瞬间,他的眼神便直直略过她,一点磕绊都没有,仿若没看到她这个人。
完好无损的改装牧马人驶过玻璃窗口,平稳丝滑。
两人身姿交汇的一瞬,男人始终目视前方,侧脸坚毅漠然。
程焕收回目光,第十八次向季柏舟澄清:“我真没拿记者遗物。”
季柏舟的目光蛇信般舔过她脸上的每寸表情,“焕焕,我是相信你的。”他突然轻笑,推过洒满玫瑰盐的栗子蛋糕。
“柏舟哥,你知道的,我不会说谎,”
程焕用那张清纯的脸,仍然带着一副无辜的表情,有种我见犹怜感。
她挖出一块颤抖奶油送入口中。
待奶油在舌尖融化,她温声说,“我真的很想帮你。”
5. 帕邦·暗潮涌动
大二的时候,程焕认识了季柏舟。
那时,他来家里找父亲要一份资料,父亲介绍这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后来家庭聚会,父亲请他来过几次,他们渐渐熟知,偶尔会聊聊天。
他约过她吃饭,被她婉拒了,她能够感受到,季柏舟对她很是喜欢,她对这人没感觉。
要说了解,程焕可以肯定季柏舟并不了解自己。
她只是想表现得更无害天真,让他产生她很好骗的错觉。
他既然来找她了,肯定也像陈肃一样,得到消息了,知道她手里有记者的遗物。
他来要,就说明他不是好人,他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果然她的猜测没错,季柏舟就是有问题。
她要表演得拙劣,才能让他相信她是一个人勇闯毒窝,让她看起来更好拿捏。
“我送你回国。”他说。
她擦了擦嘴角,“我不回去。”
“你留在这干什么?”他语气并无指责,毕竟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想知道她手里的筹码。
“我父母在他们手里。”
季柏舟叹息道:“你救不了他们。”
“我能,”她突然抬眸看着他,弯了弯唇角道:“我一定会带他们回国。”
送她离开时,季柏舟单手插在裤袋里,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焕焕,你有任何难处都可以告诉我。”
程焕点点头,他又说:“你孤身一人来帕邦,一定是有所准备,用得着的地方,随时叫我。
程焕突然叫住他,“柏舟哥,其实,我从那个记者身上发现一个线索。”
季柏舟眼前一亮,立即问:“是什么?”
程焕说:“是一个字条。”
“能给我看看吗?”
程焕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纸条给他,上面写着:程家夫妇藏身之处,便是中心。
这句话对于季柏舟来说便是废话,他也想知道程焕父母到底被藏到哪里了,他面上不表:“好,我会帮你去查一查。
程焕失落地点点头。
季柏舟说:“你注意安全。”
“我会的,保持联系。”
两人分开后,程焕收到国内快递到机场的消息,程焕想叫车去一趟机场拿快递。
帕邦这边的的快递送不进来,要自己去机场取。
俞坤告诉她,外面山体滑坡,不方便出去。
近来天气不错,程焕没听说路况不好,她坚持要出拿,被他强行拦下,程焕才发现,自己被变相软禁了。
下午三点多左右,程焕新买的帕邦手机号忽然来了一个电话,说仰圣堂的车挡道,报了车牌号,让她去挪车。
车牌号是她来时坐的车,是老刘的车,她让老刘去挪车,没过多久,老刘去而折返,说车根本没挡道,问她会不会有人恶作剧?
吃饭时,老刘把这件事当闲话聊,泰叔听了直皱眉,和程焕要了让她挪车的电话,让许烁去查,结果是个网络虚假电话。
“不要轻易一个人去见陌生人了。”泰叔语重心长的嘱咐。
这话一语双关。
原来和季柏舟见面的事情被他们知道了,可见,她一直处在他们的监控范围之内。
泰叔一方面,怕她离开,另一方面,又要警惕帕邦其他势力带走她,程焕在这真真假假的虚实中,几乎看不清前路。
*
铅云低垂的周一上午,收银小票上的10:15分泛着冷光,这张小票就是程焕从死去的记者身上拿到的遗物。
她仔细看过了,这张票据是刻意打印的,时间就是今天,上面的商品是万宝路黑金。
这种烟,和陈肃抽的一样。
开票的超市叫MANGO。
程焕推开玻璃门,感应器发出濒死般的蜂鸣,空旷货架间浮着隔夜泡面汤的气味。
收银员正昏昏欲睡地窝在椅子里,见人进来,只撩开一只眼,像是偷窥。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接头的地方,那个记者究竟约了什么人?这个人能否帮助她找到父母?
她将草莓牛奶塞进K宝手里,把男孩安顿在临窗塑料椅上,余光已将整个店面扫荡三遍。
分针刚攀上数字15,她的帆布鞋恰巧落到收银台前,“你好,有万宝路黑金吗?”
收银员掀起眼皮,草草环视货架后,喉间滚出个混着槟榔味的:“断咯。”
转身之际,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要的烟,我有。”
程焕心脏骤缩,回眸时,撞进一双似笑非笑地眼。
眼前的人五官十分周正清俊,个头也高,嘴角邪邪地勾起,别有深意地看着她。
看样子,他大不了她几岁,像体院出来的大学生,听口音是中国人。
帕邦的中国人太多了,在这里,只说汉语的话,完全可以无障碍横行。
古龙水的前调早被夜市油烟腌渍成酸涩的尾调,男人一身橘色花衬衫,将他衬得有些廉价。
他的锁骨处晃荡着一条大金链子,没有骨头似的站姿,和长相成反差,让他显得有些油腻。
白瞎了这张脸。
程焕皱了皱眉头,问:“你卖吗?”
他有刹那的愣怔,随即转换成吊儿郎当地笑:“一条150美元,不单卖。”
“太贵了。”程焕把目光从难以分辨真假的大金链子上移开,一头雾水地转过头。
心里不断打鼓,疑心这个人可能真的是接头人。
“欸,”他叫住她,“都是中国人,留个微信呗?”
程焕见他眼神带试探,手微微动了一下,立马掏出手机,直接出示了二维码。
他的验证信息是:周景阔。
留下程焕的联系方式后,他就离开了。
周景阔前脚一走,没多久,后脚陈肃出现在了超市门,程焕带着K宝回去,刚好撞上他。
他目光锁定在她身上,一下就知道是冲着她来的。
松香木的潮气氤氲在空气中,陈肃在她面前站定,语气不善,“你在这干什么?”
“我来买东西。”玻璃般的眸子微微眯起,程焕的防备心提起。
陈肃看了一眼K宝,头微微转了一下。
谢斌在身后招呼K宝上车,K宝早就走累了,一看有车坐,立马跑过去了。
K宝幼年长期浸淫在制毒作坊的毒雾中,影响了智力发育,不懂成年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只知道吃喝玩乐,没有烦心事。
K宝走开,陈肃沉声问:“你把东西给那个莫坎的商人了?”
她没理解他的意思。
陈肃重复:“那个季柏舟。”
“你跟踪我。”她肯定道。
“用得着我跟?”他好像听到一个笑话,“每天多少双眼睛黏在你身上。”
程焕学他的语气:“用得着你管吗?”
“你活腻了?”陈肃皱眉。
“那是没有的。”
他出奇地发现,这姑娘很有韧性,一占上风就露出爪牙,一落下风就扮可怜,比川剧变脸还快,活脱脱一副影视剧里的白莲花。
“你胆子挺大。”
陈肃原地转了半圈,差点气笑。
她和别人不同,她不怕他,见他生气,侧身要走,纤细的胳膊突然被握住,隔着外套的那只手力量骁悍。
陈肃没有松手的意思,语气凛然:“你知道季柏舟是什么人吗?”
“我比你清楚。”
程焕知道季柏舟不是好人,嘴上必须逞强。
毕竟陈肃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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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不过和季柏舟产生了利益冲突而已。
他皱起眉头,目光凌厉,“把你卖了,你得替他数钱。”
程焕的眼中露出一起倔强神色。
“你也离我远一点,我怕买家是你。”
冥顽不化,天真可怕,男人气得心口发烫,没有和她沟通的必要了,“你好自为之。”
“彼此彼此。”
至此,两人不欢而散。
*
陈肃让谢斌开车把程焕和K宝送回仰圣堂,只身一人进了MANGO,他走到柜面前,给了店员五十美元,查看了刚刚的监控。
这家店是陈肃自己设的一个接头地点。
当时,记者知道自己暴露了,金宗臣已经让人处理他了,时间紧急,陈肃想办法故意放跑了他,交给他一张超市小票,上面写着时间地点,并且告诉他可以救他一命。
陈肃冒着暴露的风险,就是为了把重要证物拿到手。
记者躲了一天一夜,没能躲过追杀,他知道自己随时会没命,一定会留后手。
当陈肃在监控上看到和程焕搭讪的周景阔时,目光一凛。
难道这个人是替那个记者来接头的?
有些眼熟,看穿着打扮,大概率是个叠码仔之类的,他截取了这段视频,打算回去查查这个人。
车窗外,城镇的陈旧和现代式建筑的摩登交织着,碰撞出一种魔幻现实的感觉,风景在缓慢后退。
程焕收回目光,问谢斌:“万宝路这种烟经常断货吗?”
谢斌说:“不常断货。”
扔在车上的烟盒早就空了,他下意识转头瞧了眼程焕,“四哥最钟意经典黑金,只有MANGO卖,这个版本,确实会断货。”
程焕手指摩挲着手机屏幕,思绪随风飘飞到车窗外。
陈肃究竟是什么人?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
*
泰叔的绷带已拆了大半,伤势已经好转了。
青瓷茶盏在掌心转出温润的光,他特意让后厨备了八宝葫芦鸭,还有很多帕邦特色的美食,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雕花木桌中央,摆着一个翻糖蛋糕。
今日是K宝7岁生辰。
程焕望着庭院里穿梭的佣人,有些百无聊赖,他让谢斌出去,买了一个平板回来,给K宝当做生日礼物。
除去毕业后所有花销,卡里还剩8万块,是往年存下的压岁钱,现在都用来支撑她在帕邦的花销。
床缝里的卫星手机再次被捞出来,她把陈肃的名字发送给方以舒,想让方以舒帮忙查查他的个人资料。
她对他有些好奇。
发完短信,程焕藏好手机,下了楼。
生日宴几乎聚齐所有人,最开心的当属K宝,捧上新买的平板在玩球球大作战。
泰叔笑说:“小焕破费了。”
“您客气了。”她微微一笑,抬眼猛然撞进陈肃冷厉的黑眸,她收了收笑容,把脸转向另外一侧。
陈肃同样移开了目光。
此时,云城电视台正在播报一则新闻事件:
“2015年11月15日,中国记者孙平,在帕邦毒窝卧底被残忍杀害,横尸三角弯山路,当地村民发现他的尸体后报案……”
模糊的画面中,穿黑色冲锋衣的男尸被掩盖在蓝布之下,泛青的肌肤,毫无血色的面孔……
阴冷和潮湿,昏暗和诡异,这个陌生的地方,带给她的冲击太多了。
桌上的人大声的讨论:“这人死了活该……”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落在四哥手里,他还能舒服得死?”
“上一个混进来的卧底,现在还在暴尸,哈哈哈哈啊……”
“……”
6. 帕邦·怀疑身份
这帮人肆意嘲笑着孙记者,调侃那些惨死的缉毒警察。
他们把贩毒说成一种多么伟大的事业,好像要用自己的生命去守护毒品。
他们把一切都当成理所应当,没有是非可分,他们的一切言行,都让程焕怀疑这个世界。
程焕根本没有胃口再吃饭,她又不能站起来反驳他们,他们聊得那么开心,就好像过年亲戚聚会在闲话家常一样,让人难以理解。
她恨不得一颗地雷炸了这里,她又没办法那么做。
耳鸣声大于一切,巨大的冲击像海浪一样。
程焕被猛然翻进无边的深海,全身骨骼尽碎,疼得她呼吸难忍,她想到了年迈的爷爷奶奶,想到了生死未卜的父母,还有许许多多惨死的缉毒警,无数支离破碎的家庭。
他们明明可以过上平静而幸福的生活,是这群毒贩毁了他们。
恍惚间,天地都在旋转,忍耐许多时日的弦崩断了。
程焕难受着,胃里翻江倒海,跑到外院的角落里干呕起来。
K宝跟着她跑过来,问阿宝是不是不舒服,然后用手拍拍她的背。
她拉了拉K宝的手,表示自己没关系。
这一屋子,只有K宝称得上是人,其他的都是智障。
过了五分钟左右,有人跌跌撞撞冲进仰圣堂,腿软扑倒在地,大喊:“不好了!71酒吧出事了!”
程焕回头一看,那人满身是血,脸上被血糊得看不清五官。
“全员戒备!”谢斌大喊一声。
一行人没来得掏枪,忽然冲进来一群人。
他们见人就砍,见东西就砸,仰圣堂被打个措手不及。
不到十分钟,院中已经充斥了浓重的血腥气,地上满是痛苦呻吟的人。
程焕第一时间拉起K宝,趁乱藏于阁楼,两人透过窗口偷偷看着楼下的情况。
保温箱被打翻在地,两条小蛇无措蠕动,蛇身被乱刀斩断了。
“大宝!二宝!”
程焕吓了一跳,她迅速捂住浑身发抖的K宝,生怕被人发现。
楼下激战愈演愈烈,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穿透楼板。
泰显臻枯坐在轮椅上,太阳穴紧贴着一个冰冷枪管,满室枪械林立。
但凡有人喉结微动,抵在颅侧的枪管便威胁性地收紧半分。
唯一有点自主能力的只有陈肃,他拿枪和对方对峙,目光如炬,紧绷地肌肉如猎豹。
程焕余光扫过围住陈肃的十余个枪口,喉间发涩,不禁为他捏一把汗。
这距离若他先开枪,对方未必毙命,他很可能会变成筛子。
场面一度僵持不下。
国际新闻联播的片尾曲骤然转为动画配乐,欢快旋律撞碎了一室死寂。
突然一声炸响,枪声击穿透影幕布,飞溅的火星里。
K宝挣脱程焕的桎梏,拼命冲下楼,口中哭喊:“阿爸!”
众人皆是一惊。
曲阿婆半路迎上去,一下抱住K宝,冲一个拿枪的人叫:“别杀他!”一发子弹擦着老妇发髻掠过,却在下一瞬被陈肃打断。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武器,精准地击中了开枪者的手臂。
射出的子弹一下冲到旁边的电器上,瞬间爆出无数电光。
持枪者的手被中伤,瞬间倒地呻吟。
现场立刻乱作一团。
谢斌的人和陈肃很有默契,陈肃一动手,像一个信号,仰圣堂其余的人立刻翻身夺枪,开始反击,与对面打成一片。
拿枪与陈肃互指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直接被谢斌一下箍住脖子,锁喉拖倒。
陈肃一脚踹翻扑来的人,护着老少退进内室,流弹在墙面炸开,直到震耳欲聋的鸣枪声撕裂喧嚣。
“都他妈别动!”
不知道是谁在头顶喊了一声,众人略一停顿,回头一看。
原来是程焕被挟持了。
她被人推着缓步走下楼梯,后脑枪管随着步伐深陷发丝,程焕下意识在人群中找寻陈肃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时间想到陈肃。
她对他有种莫名的信任,也许是因为他抽万宝路,这个烟和记者身上的线索一样。
既然记者要去见的是他,这是否能证明他是一个好人?
陈肃的做事风格和方式也让她产生了安全感。
她以一个女性的直觉判断,他对她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她只默默祈祷,这种自作多情不是一种错觉。
与陈肃目光相撞的刹那,看到他冷静且坚定地看着自己,她的呼吸悄然放缓了不少。
彼此一个眼神,他们就知道了对方的想法。
此时,一把精巧的瑞士刀悄然落进陈肃的掌心,谢斌已悄然退至阴影处,一个转身没了踪影。
挟持程焕的人是云松寒,他四十来岁,因保养得宜,看起来像三十岁左右。
枪口碾过程焕太阳穴,保险栓弹开的金属脆响划过空气,令人眼角抽搐。
云松寒笑了一下:“有日子没见了,泰叔。”
泰显臻脸色极其难看,阴沉道:“云兄这见面礼有点隆重。”
“您客气,”云松寒冷笑,“这只是开胃菜。”
泰显臻知道来者不善:“云兄这是何意?”
“揣着明白装糊涂,泰叔向来有这种能力。”
云松寒把程焕拽到大堂中央,往前推了推。
“你手里的是程焕,是程青为和韩之章的女儿。”泰叔说。
程焕对于集团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当初是金宗臣和元峰主导绑架她来帕邦的,云松寒与元峰情同手足,今日也是为元峰报仇而来,他不会轻易毁掉元峰的布局。
云松寒轻笑道:“拿她换您手中的扳指,怎么样?”
龙纹扳指泛着权利的光泽,谁带上谁就是帕邦老大,原来他是看上元峰的位置了,这兄弟情也不坚固。
泰显臻默然不语。
云松寒阴鸷的眼神扫视一圈。最终定在陈肃身上:“老四,你来说。”
陈肃估算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向后几步走,走到桌边,自顾自倒饮一口茶水,喝了一口,看似悠闲道:“实在不行,您打死她。”
程焕瞳孔极具缩放,脸色比泰显臻还难看,陈肃勾着唇冷笑,再没有和她对视过。
云松寒仿佛来了兴致,说:“你以为我不敢?”
陈肃微微眯眼,神色说不清不耐,还是警告。
“砰!”
“砰!”
忽然两声枪响,夹杂着花盆碎裂的爆响,众人未反应过来发生何事。
程焕耳边有金属制品的磕碰,“叮铃”一声。
她霎时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向陈肃的方向。
短短几秒钟,拿枪顶着泰叔的林鹏,突然捂着手哀嚎一声,只见他手上的鲜血淋漓滴在地上。
居然隐藏到对面楼上的谢斌,在林鹏扣动扳机之前,开枪击中了他的手。
同样感到诧异地还有云松寒。
他没打算动程焕,只是想吓唬她一下,他是真想杀了泰显臻。
在混乱之际,云松寒冲泰显臻开枪了。
枪身却被陈肃用一把瑞士刀击中,导致他打偏了。
被打偏的子弹穿透花盆,落进了花园里。
帕邦陈肃,劲如疾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最先打破寂静诡异氛围的是云松寒,他把枪重新对准程焕的头。
“如果我继续开第二枪,你能救得了她吗?”
“那您下场,可能有待商榷。”陈肃冷笑。
“呵,”云松寒闻言,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起来,“还是年轻人有魄力。”
“什么话都敢说。”云松寒收起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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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什么呢!”
三四个穿着当地警察走进院子。
泰叔看到来人穿着警服,颇为不悦,大声喊道:“谁让你们进来的?”
带头的警察皮肤偏黑,典型的帕邦人长相,个子不高。
他走到泰叔轮椅前,弯腰道:“泰叔,你们这也闹得太大了。”
“误会,走火。”泰叔说。
林鹏失血过多,脸色苍白。
泰显臻给俞坤使了个眼色,“安排人送浩子那里。”
俞坤看了眼陈肃,看到他点头了,立马转身就去安排车了。
那警察见场面稳定下来,和泰叔低语几句,被老刘带离现场,说要安排今晚消遣的地方。
两边依旧剑拔弩张。
云松寒坐到泰叔主位上,目光定格程焕,“你是程青为的女儿?”
程焕不动声色,问:“你见过我父亲?”
云松寒哼笑,“一面之缘。”
“看来我爸妈的确在你们手里。”
这个“你们”包括泰显臻和陈肃,云松寒意识自己被套话了,微微恼怒,“那又怎么样?”
程焕勾起唇角,“看来您没权利和我父母说话?”
云松寒这下有所防备了,他松松地笑了笑,说:“程家培养的女儿不错嘛。”
“国家没少培养你,”程焕也笑,“可人不正,到哪里都上不了台面。”
听到程焕讽刺云松寒,仰圣堂的人是喜闻乐见,尤其是泰显臻。
他今天吃了闷亏,旗下酒吧被云松寒砸了,还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自然心中有气。
云松寒被一个半大的丫头挤兑,自觉颜面扫地。
“挺有胆量,”他咬牙切齿道:“我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陈肃向前一步,手枪拍在桌上,嗓音如落深海暗涌,语气冷硬:“今日家宴,不欢迎闲杂人等。”
话音未落,泰叔的增员就位,洋洋洒洒来了四五十个人,把云松寒的人团团围住。
云松寒见形势不利,走为上策,“泰叔,元峰的位置我坐定了,你老考虑清楚。”
说完,带着一帮伤残撤退了。
*
暮色四合,明骏指挥手下清理满地狼藉。
一个生日过得惊心动魄,大家心里都还带着气,商量着以后怎么讨回来。
俞坤带着小队朝71酒吧去善后了。
铁门碰撞声惊起檐角昏鸦,庭院里人群顿时作鸟兽散。
程焕弯腰拾起台阶下的瑞士刀,金属表面浮动着冷光,竟连半丝弹道擦痕也无。
这是一把好刀,用得了它的人不简单。
陈肃知道这个姑娘胆子大,这是好事。
她知道现在自己有用,没人敢伤害她,利用这点公开站队泰叔,利用仰圣堂的势力保护她,这很聪明。
总是横冲直撞会招来灾祸,毕竟人心隔肚皮。
泰显臻做事讲求利益,不可能一直让她这么肆无忌惮。
陈肃走上前,警告她:“管好你的舌头能保命。”
程焕温温柔柔地笑了,“你看起来很关心我?”
陈肃被噎了一下,突然扣住她手腕,拇指重重碾过脉门:“刀还我。”
这个动作既像缴械,又似爱抚,莫名地让人心中一悸。
他的军靴碾碎枯叶,沾染地上的血腥气,站在她面前,几乎遮挡了大半光线。
“想要刀吗?”她微微一笑。
陈肃很静:“怎么?”
程焕握着刀,并没有打算给他。“我父母在哪里?”
他没有再选择隐瞒,“在制毒基地。”
“制毒基地?”她喃喃重复道。
“地址在孙记者身上。”陈肃故意这么说,不动声色地观察姑娘的微表情。
“可是他身……”程焕刚想反驳他,一张嘴自知差点失言,立马改口:“已经死了。”
7. 帕邦·余温未散
“你拿了他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见她不说话,陈肃点她:“无论是什么,在你手里一文不值。”
“在你手里确实值钱。”
程焕轻轻眨眼,直直看着他眼睛,不避不让。
他静了一瞬,“如果你不愿说,最好一辈子别说。”
“我不会说自己没做过的事。”
“你确定吗?”
“我确定。”
陈肃又说:“你最好不要改变说法。”
程焕试图从他眼神里窥探虚伪自私的神色,可惜失败了。
她知道,票据上寥寥几个字不是他们要找的资料,那只是一个线索而已。
“我不会改变。”
陈肃低声说:“言行一致,是保命方式之一。”
那张收据丢了,被有心人知道了具体内容,可能会怀疑到他头上。
男人见她没回应,像是听进去了,他放开她,冷然垂眸,与她擦肩。
程焕揉了揉泛疼的手腕,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忽然发觉,瑞士刀柄还残留着男人的体温。
秋风卷着血红的晚霞掠过脸颊,她将尚存暖意的刀刃握在手心。
刀柄上还烙着他暴烈却克制的气息。
*
K宝特意立一座碑,郑重其事地将两条蛇掩埋了。
自那以后,K宝常常在原本放置保温箱的地方发呆,眼神空洞而落寞。
程焕看在眼里,暗自思量着给他弄个新宠。
私下询问谢斌,这附近是否有异宠市场。
谢斌说,“别说异宠了,人宠都有。”
程焕决定去市场一探究竟。
她买宠物是第一层,想打探消息是第二层。
在所有人当中,谢斌为人最为实在。
况且,他又是陈肃身边的人,是绝佳的打探对象。
路上,程焕便趁机问:“你知道制毒基地在哪里吗?”
谢斌笑了笑,“四哥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怎么会?”她颇为诧异。
“集团的等级制度非常森严,高层没有十年以上的资历,进不了基地内部,底层劳工,进去了一辈子别想出来,当然,帕邦本地劳工除外。”
帕邦的人以制毒贩毒为生,他们不会断自己的财路。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基地成立这么久了。
程焕不解道:”怎么可能一个人都不说呢?“
谢斌神色平静,缓缓说道:“凡是集团员工,统统不得沾染毒品,否则永久除名。”
烟鬼没有底线,只要有白粉,可以让他们做任何事,。
对于正常人来说,在足够的利益面前,也难免会动摇。
谢斌仿佛看出她的疑虑,“曾经的确有人泄露过基地地址,很快有人把这个消息通报给了上层,后来,那人全家都被灭门了。”
程焕的脸色白了白,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怪不得没有外人知道那里的具体位置,看来他们内部的规定比想象的严格。
谢斌又抛出一个残酷的事实:“有一个得到地址的人是国内缉毒警,他卧底贩毒集团五年了,后来被发现,他自杀了,他的尸体,如今还被挂在帕邦城最显眼的地方。”
进城那天的景象,如电影般在程焕脑海中清晰浮现。
她仿佛听到铁骨在冷风中发出的阵阵悲鸣。
程焕默默攥紧拳头,全身血液仿佛被滚烫的热水浇灌,沸腾翻涌。
这一切的一切,更加坚定了她内心的目标。
她一定要协助警方,把这个贩毒集团一网打尽。
“下去看看。”谢斌打断她的思路。
谢斌所说的是一个规模庞大的野生动物市场。
程焕一下车,便看到入口处有很多笼子,再仔细一看,其中一个笼子里关着一条巨蟒,足有两米长。
庞大的身躯和冰冷的鳞片让人不寒而栗。
她背后一阵发麻,绕了好几米远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市场。
看到一半,程焕有点难以下手。
一路上要么是棕熊、猴子、犀鸟,要么是象牙、虎骨和穿山甲鳞片,没有一个适合当宠物。
倒是有几条蛇体型较小,但和K宝原先那种细细长长、五颜六色的相比,还是显得太过凶残。
这里一般都是拔了牙的毒蛇,乌黑的身躯足有一米多长,看起来能把K宝活吃了。
别说当宠物了,拿回去锁起来,晚上都得做噩梦。
程焕看了一圈,最后只好作罢。
路过卖枪套的摊位,程焕拿到那把瑞士刀,比划几下,发现没有合适的,刚准备离开。
“姑娘,”有人叫住她,“刀是好刀,可以定制一个刀鞘。”
手工艺人的面前放着一块块动物皮,左侧有一块肤色的皮,程焕不确定那是不是人皮。
她抿了抿唇角,摇摇头。
谢斌诧异地瞧了一眼她手中的刀,说:“这把刀怎么在你这儿?”
“他不要了。”她说。
“啊?”谢斌大跌眼镜,这把刀和陈肃认识的时间比他还长,意识到自己失态,他立马收回惊疑神色,呆呆地哦了一声。
“怎么?”程焕摸了摸刀身。
“四哥很宝贝这把刀。”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嘟囔道:“是吗?”
谢斌又瞥了眼她手里的瑞士刀,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里走。
程焕看到路两旁有许多笼子,里面关着各种肤色的人,大部分都是女人和孩子,一个个目无光彩,直愣愣看着某一处,当中也有少部分年轻男人。
程焕问谢斌:“他们都是被抓来的吗?”
“也有自己家人卖的。”谢斌的情绪没有太大起伏。
程焕了解过帕邦的发展史,对当地的形势有过调研。
这里民兵组织的势力已经比政府军的势力大了,政府没钱,内部也腐败。
他们像是贩毒集团的打手,只为利益,几乎没有人在做实事。
这里人贩子猖獗,只是没想到亲眼见到这些场景,还是备受冲击。
在帕邦,好像一切东西都可以用来交易。
她这才理解,谢斌说的人宠是什么意思。
她深呼吸一口气,忽然听见有人用中文问:“你是中国人吗?”
程焕和谢斌同时回头。
只见一个大概和程焕年纪差不多的男生,头发蓬乱,但眼神中有渴求的光:“求你,救救我。”
旁边的人突然“嘭!”地一声踹一脚笼子,示意他不准说话。
他不敢对程焕怎么样,他看到跟在后面得谢斌穿迷彩服,腰上还别着枪,不是政府军,就是当地的贩毒武装集团,哪个他都得罪不起。
他只能管教自己的人。
那男的全身一抖,忽然闭了嘴。
程焕打量了一下那个男的,听他口音,像是北方人,又是同胞。
她没办法置之不理,于是她转了半圈,问卖家,“我要买他,多少钱?”
谢斌惊了一惊,没想到她要买人。
谢斌还以为她要给K宝买回去当保姆,赶紧上前一步,站到她旁边,以防她被骗。
那人上下打量一眼程焕,刚想狮子大开口,又怯懦地看了一眼谢斌,说:“10万。”
程焕收回目光,从她一开口,她就知道那个男生期待灼热的目光快要把笼子烧穿。
她放松着语气,还价道:“5万。”
卖家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坐了回去,压根不回她话。
程焕作势要走,笼子里的男生又喊:“我有钱,你别走。”
“欸,”卖家急了,“8万,不能再少了。”
谢斌见她真想买,就走到前面,亮了亮自己的枪,说:“5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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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多了。”
卖家又怂又硬气,反而委屈道:“真不能少了,我买来都5万了。”
谢斌说:“我们要是打算一分钱不花呢?”
说完,把枪拔出来,看起来是打算明抢。
程焕见卖家面有怒色,碍于谢斌,不敢发作,立马扮演白脸,说:“那不行,5万还是要给的。”
卖家见谢斌的气势,只好把笼子打开,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我都赔钱了,5万块太少了。”
程焕用银行卡支付了5万块,带着年轻男人,离开了这个充满罪恶与交易的市场。
*
战神的纯度高达99.5%,全球没有任何一款□□的纯度能超过战神,它的目标客户是明星、商人等高收入人群。
幸好孙平偷出提纯样本,破坏了实验室,导致短时间内战神无法测验上市。
孙平把机密资料藏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安全地带。
陈肃猜测,孙平本来是想和他见面,亲口告诉他这个地方,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在半路上就被暗杀了。
暖黄色的斜阳洒落大地。
今日是云松寒来到帕邦的第二天,他不会轻易放弃元峰的位置。
许烁监测到他在集中大批量人员和武器,应该在密谋更大的事。
云松寒很可能会利用这次元峰逝世的机会,除掉泰显臻。
陈肃指节叩击着方向盘,远处山峦在他墨镜上投下阴翳。
他要尽快赶回万宝斋,查清楚云松寒到底想干什么。
*
“我叫任凯,你的联系方式给我,我会把钱还给你。”
年轻男生被谢斌带到仰圣堂,在旁边的面馆,狼吞虎咽吃了一顿饭。
现在,他正在和程焕告别。
听到还钱这种离谱的理由,谢斌倚在改装陆巡旁嗤笑出声,他认为,像程焕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别说欠债还钱了,就算倒贴钱,都有人想要联系方式。
更何况被贩卖到东南亚的人,肯定是有自己特别的经历。
表面上看起来像普通人,未必就是个普通人。
程焕从皮质座椅夹层取出便签本,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晚风送来远处唱诗班的吟唱。
任凯伸手去握程焕的手,目光虔诚认真,“谢谢你,等你回国,有任何事需要我帮忙,我一定义不容辞。”
陈肃跨出车门时,摘了墨镜,军靴碾过鎏金地面,目光如手术刀般剖开三人间距,“这是演哪出?”
“四哥,”谢斌简单解释了任凯的来历,“救他是一个意外,小姑娘发善心。”
陈肃瞥一眼程焕,不悦道:“胡闹。”
他转身扫视四周,对谢斌说:“快把他送走。”
“好的。”
谢斌也突然意识到,这个举动十分容易惹人误会,万一有人怀疑任凯是警方卧底或者是生意对手的间谍,他必死无疑。
他当下拉了一把任凯的手臂,往车前一带。
“我送你去机场。”
程焕的长发拂在脸颊,在晚风中荥荥孑立。
任凯回头看了眼她,神色不舍,“我会联系你的。”
她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陆巡的车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程焕收回目光,心里盘算着身上钱不多了,接下来要节省一些。
引擎轰鸣声中,陈肃倚车点燃一支万宝路黑金,定制打火机显得老旧了,隐约能看到一条弯曲的刮痕,清脆的响声惊碎了最后一抹暮色。
她盯着他的侧脸,几乎失神。
男人发型凌乱了点,身上衣服也有点脏,气势却让人不容忽视,存在感很强。
程焕不想承认,他长得很好看。
下一秒,她又告诉自己,他是一个身份不明的毒贩,再好看也该死。
“看够了吗?”
男人吸烟过肺,手中烟蒂在暮色里划出暗红弧线。
8. 帕邦·琉璃勾魂
程焕忽然逼近半步,清棱棱地眼眸盯着他。
山风卷着她发梢扫过男人滚动的喉结:”昨天那颗子弹,你要是没拦住呢?”
程焕第一次有机会仔细打量男人,五官的弧度恰到好处,鼻梁高挺,剑眉星目。
长期户外活动,是健康的蜜色肌肤,每一个五官,都恰到好处地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不会。”他说。
她闻言蹙眉,睫毛在鼻梁投下的影子,又浓又密,“你很有自信啊。”
陈肃撩着眼皮看了看她。
“你信因果吗?”程焕双臂抱到一起。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这与因果报应没关系。”他吐出的烟雾被风吹向身后。
程焕拂开脸上的碎发,“可凡事都有是非对错。”
“规矩是人定的,”他说,“只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就行了,何必在乎那么多。”
程焕想起城楼上被杀死的缉毒警,内心酸胀到疼痛,“你有立场谈人生观吗?”
他极轻地笑了,眼尾挂着一抹冷意,“你相信你父母是无辜的吗?”
高纯度新型毒品一般小作坊做不到。
作为高级别的专家,程青为夫妇研发的战神,能把制毒的效率提高三分之一,能做到全世界绝无仅有的效果,利益直接翻倍。
有钱能使鬼推磨。
目前为止,没有证据证明夫妇两人是无辜。
程焕的呼吸一滞,“你什么意思?”
此时,她意识到,陈肃是目前最容易突破的人了,她必须搞定他,才能得到父母的消息。
“不要有同情心,不要唯我独尊,”他弹了弹烟灰,看着她的眼睛,说:“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的判断一直正确。”
“我只是相信我的父母。”
“那你也要相信事实。”
程焕一笑,“我尊重事实。”
“别急,”他认同般点头,黑眸看向她,“会有事实摆到明面上的时候。”
程焕说:“你认为我父母真的像新闻里说的那样?”
他食指抬起,散漫地磕了一下烟,“基于事实判断而已。”
程焕笑了一下,不与他多争辩。
与初次见面相比,他身上少一层冷厉锋锐,他似乎在改变和她的沟通方式。
从知道他可能和孙平有联系开始,她就想试探他了。
金钱?他不缺,权利,他看起来不需要。
美色?
程焕福至心灵,像木鱼被灵性的敲击锥敲了一下,她撩了一下头发,轻声问:“你很喜欢我吗?”
男人被问得一愣,看着她的耳边发随风飘扬,居然忘记反唇相讥。
她的双眼似琉璃瓦明澈勾魂,眼尾被晚霞染上的红晕,笑起来如罂粟般灿烂,这种美在帕邦显得过分危险。
她的长相的确很有吸引力,这种想法令他脑中警铃大作。
程焕继续追问,“你好像一直很担心我。”
“确实得说,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程焕软声软气地说。
烟烫了手指,他轻微一抖。
“看见蠢货,日行一善罢了。”
“那怎么舍得把刀送我?”她拿出瑞士刀晃了晃。
陈肃刚想转身走,闻言回身,伸手道,“还我。”
程焕拔出其中一个尖刀,冲着他领口第二颗纽扣,要挑不挑,“你的手在抖?”
他指尖蜷起,像被火舌舔舐般抽离,下颌线条骤然绷紧,喉间碾出砂石般的低音:”不必还了。”
“那是送我了?”
她眼尾挑起斜阳细碎的流光,目光掠过他侧脸。
男人裸露的蜜色肌肤闪着微光,下颌绷成凛冽的弧度,耳廓却泛着落日余晖的潮红。
他沉默着,喉结在阴影里重重一滚。
手臂的青筋蜿蜒进麂皮夹克的袖口,几乎是无视了她的问题。
暮色漫过帕邦穹顶,他想起这里的黑市每年要吞下三万吨人血馒头,多余的情绪都是累赘。
陈肃转身刹那,她发间幽香竟还在鼻息间环绕。
“可以吗?”程焕轻笑,“送我。”
他再次回头,目光击碎她眼底若有所思的情绪。
陈肃忍住想要移开目光的冲动,“多行不义必自毙,”他默然吐出四个字,后槽牙咬碎了后半句诅咒。
这个伶俐的姑娘猜出了一些东西,他必须掐断她的试探,“你自己掂量好。”
说完不等她再回应,便转身离开。
陈肃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将烟蒂掐灭,也不嫌烫,然后随手一扔,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
又不小心看到程焕仍然站在原地,清棱棱地目光看着他,他好像又闻到她身上干净的橘子香,脸只能别开,看着车窗外,低声咒骂了句“操”。
紧接着,他逃也似的点火,打方向盘转弯,毫不犹豫地驾车离开。
暮色吞噬那道车影,仰圣堂飞檐惊起寒鸦,程焕掂了掂手里的瑞士刀,忽然轻笑了一下。
*
山雨欲来风满楼。
最近的仰圣堂压抑着一种沉闷的气氛。
俞坤买了很多枪械,武器库被装满了,这一切的举动,都说明即将有大事发生。
又过了几天。
泰叔没有吃晚饭,他最近一直很忙,甚至顾不上程焕了。
只和陈肃他们在会客厅商量事情,不允许别人靠近。
程焕决定偷偷去看一下他们在说什么,她掐准时间,绕过门口巡逻的两个守卫,进了内院。
当她足尖刚点到窗口下的青石板,便听见茶刀撬开普洱的脆响,里头混着陈肃的冷音调:“云松寒的船队已经过了湄公河。”
泰叔说:“与其坐等,不如主动出击。”
她侧身紧贴砖墙,口袋里的瑞士军刀摩擦着墙壁,突然撞出一声细响。
当泰叔说出“韩之章要自杀,差点把实验室炸了”时,她急促呼吸,恰与陈肃上膛声重叠。
“谁!?”
只听一声厉喝,程焕还没来得及逃,直接被陈肃堵在了门口。
屋内,谢斌和俞坤两个黑洞洞的枪口早就对准了她。
发现是程焕,谢斌先行放下了枪。
陈肃眉眼压低,“你怎么在这?”
“晚饭要凉了,”她咽了咽口水,把目光移到泰叔身上,“我来叫你们吃饭。”
泰叔有些不耐,他知道程焕是偷听,又不想戳穿她,只好打发她走。
“我们不吃了,你先去。”
程焕的情绪在一瞬间失控,她无法忍受秘密就在眼前,自己却选择视而不见。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暗涌,即将爆发,“你骗我,我爸妈有危险!”
陈肃看一眼泰显臻,后者脸色阴沉,默默盯着程焕,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松寒的压力已经让泰显臻濒临崩溃,如果程焕惹恼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程焕向前一步,“我爸妈到底在哪?”
泰显臻明显不悦,但她仍然步步紧逼,“您也是有孩子的人,不怕遭报应吗?”
在泰显臻发火之前,陈肃忽而抓住她的胳膊,沉声道:“你老实点。”
“你又要冲我开枪吗?”她看着他的眼睛,神情有几分倔强。
“你也想进入是吧?”陈肃低声道。
“把我们一家都关进制毒基地?”她冷笑道:“真是个好办法啊。”
陈肃力道很大,几乎把她半个身子提起来,“再敢顶嘴试试。”
程焕闭了闭嘴。
“欸,”泰显臻这个人就是这样,见陈肃要比他先发怒,他反而唱白脸了,他抬了抬手,示意陈肃放开她,缓声道:“事情总有解决余地。”
泰显臻把茶水全部倒掉,重新烧了一壶水,拿出茶饼,“老四,你先回去,我和小焕聊聊。”
陈肃手上明显一僵,慢慢地松开了她,紧盯着她的眸中,神色复杂,眼中的警告之意始终难以抹开。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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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很快带着谢斌离开了。
在此之前,谢斌悄悄告诉她:“不要和泰叔起冲突,”
程焕轻轻点了一下头。
泰显臻让她坐到对面。
程焕默不吭声地走过去,坐到了陈肃刚刚的位置。
泰显臻给她倒了一杯茶,“你父亲叮嘱过我,务必要照顾好你。”
袅袅茶雾弥漫在两人中间,迷离间,程焕看不清泰显臻眼底的真实想法。
她看了一眼茶盏,没动。
泰显臻接着说:“留在帕邦最安全,国内有人会抓住你,用你来威胁你父母。”
“现在不就是吗?”
“不一样,”泰显臻说:“你在我们这里,势力纷争只会攻击我们,如果你孤身一人,必然会被多方争抢。”
程焕无法反驳,“为什么不让他们见我?”
“还没到时候。”
她有些气愤,“我父母不可能参与制毒。”
泰显臻笑了一声,说:“答案你很快就能知道。”
“什么意思?”
“我会和金爷申请,带你去和爸妈见面,”泰显臻说,“不要急于一时。”
程焕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心中大喜:“谢谢泰叔。”
泰显臻微笑着点点头,多层鱼尾纹夹杂着一丝精光。
沉浸在喜悦中的程焕,并没有注意到他令人发冷的笑意,开心地离开了主屋,去找K宝了。
泰显臻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阴沉沉地,仿佛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阴谋,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那头很快有人接听了。
“瞒不住了。”
“万一惊动中国警方,很有可能会暴露褪黑素的身份。”
“我会尽快把她送进去。”
……
*
隔日晚间。
仰圣堂一整天悄无声息。
程焕有些烦躁,她期盼着与父母见面,但怕节外生枝。
从泰显臻那里回来后,她即刻便给公安线发了信息,想要利用这次见面的机会,营救父母。
今晨对方给了回复,直指宗元是大型制毒集团,牵扯各方势力,关系错综复杂,没有铁证,无法一举捣毁。
如若轻举妄动,只会让他们越来越陷入被动。
她能理解公安部门作出的理智决定,无法接受父母的生命一直被攥在毒贩手里。
警方的话,让程焕突然警醒起来,宗元集团真的会这么容易让她和父母见面吗?
除非父母妥协,答应帮他们制毒,否则她一直都是棋子。
直到凌晨一点多,万籁俱寂,程焕还在失眠,辗转反侧。
她考虑了很久,才给季柏舟发了信息:【你知道宗元集团吗?】
没想到季柏舟很快给了回复:【帕邦的许多公司都是宗元投资的。】
程焕:【这是一个贩毒集团。】
季柏舟:【他们通过房产、汽车、影视和旅游业等业务来洗白黑色财富。】
程焕:【我听说他们有一个制毒基地。】
季柏舟:【没人能进得去那里。】
程焕看着他发的最后一句话,深深叹息了一口气。
每个人都这么说,说明制毒基地是一个神秘而又难以攻破的地方。
当她坐在窗口唉声叹气时,忽然看到仰圣堂的河对岸,有高高低低十几个人头攒动。
她疑心自己眼花,把手机熄灭,再次仔细瞧了瞧对岸。
的确很多人在悄声走动,背上全是长枪。
程焕刚想把窗帘拉上,紧接着,心底一沉。
已经有三四个人摸到了仰圣堂门口,探头探脑,好像在观察地形。
今晚仰圣堂只有俞坤在留守,明骏在酒吧看场子。
虽然楼下守夜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但外面的人实在太多了。
看样子是来寻仇的,想打仰圣堂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场恶战,看来免不了了。
9. 帕邦·灭门惨案
仰圣堂拼不过这么多人,必然很快就会被全部制服。
程焕仅用几秒钟做出判断,她必须尽快离开,否则就走不了了。
她快速拿起包,装上重要的东西,低着身子打开门,悄悄移到走廊尽头,爬上对面的屋檐,用绳索从二楼跳下去,悄无声息地摸索到老街上了。
怕被人发现,只能猫着脚步,尽量贴墙,想找个地方先藏一下。
大概跑出一百多米,仰圣堂的方向猛然传出一声枪响。
俞坤他们有所戒备,反应很快,双方很快陷入激战。
程焕刚想拿出手机报警,身后忽然传出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接着她的脑袋跟着晕了一下。
居然连地面都在颤抖,像地震了一样。
对方上了重武器,看来是奔着灭门来的。
耳边仿佛传来K宝惊慌失措的哭声,事实上的确传来很多人的惨叫声,穿透整条老街。
程焕的心好像被一只手狠狠抓了一下,疼得她全身发抖。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接连两声巨响,一瞬间仰圣堂的方向火光冲天。
程焕怔怔看着火红地天光,竟不自觉地挪动脚步。
下一秒,仿佛下定某种决心,朝来时路狂奔而去。
她迎着夜风跑,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生平第一次有种视死如归的感觉。
*
金宗臣是一个及其狡猾而狠厉的人。
他在整个东亚地区建立的制毒基地和中转港湾多达上百个,全部有重兵把守。
唯独有一个老巢,就是程青为夫妇被绑的那个制毒基地,连卫星都无法监测到。
从红外线热像图分析,只能看到距离帕邦城区三百多公里的山海地区,有一片长达十几万方的可疑建筑,大部分居然是深入地下。
根本无法确认入口在哪,更不知道有多少个出口可供逃跑。
军事专家经过分析,如果出兵无法准确而快速得找到真正的目标,不但无法完成任务,反而会打草惊蛇,最终还会伤害许多无辜群众。
陈肃接到组织的通知时,刚好是凌晨两点。
制毒基地无法强攻,意味着帕邦的卧底行动会被拉长时间线。
他刚把信息删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地敲门声,许烁的声音传来:“四哥!不好了!”
陈肃打开门。
“高速摄像头在老街捕捉到几十个异常热信号,很有可能是火箭筒和AK!”
许烁焦急地报告刚刚监控到的情况,额头上全是冷汗。
陈肃目光一凌,一下想到了什么,他毫不犹豫拿起对讲机,几乎是嘶吼:“增援仰圣堂!”
后门很快传出汽车发动的声音,对讲机传出谢斌的嘶吼:“带上重武器!”
吉普车撕裂夜幕,陈肃攥着突击步枪的指节泛白,远处火云舔舐天幕,他喉间滚出低吼:“再快!”
仪表盘指针撞向红色禁区。
坏念头在陈肃脑海中一闪而过。
巨大的爆炸声突然传来,炸碎了他最后一丝希冀,火箭筒攻入楼房,天摇地动。
他大脑有瞬间空白,程焕那双妩媚清纯的琉璃眼忽然闪现眼前。
那个姑娘,很可能殒命了。
恨不得立刻出现在仰圣堂,查看现场到底情况如何,看看她安全与否。
吉普车还未停稳,陈肃飞身下车。
其余人重火力从后攻入,以最短的时间控制住了现场。
可一切还是晚了。
血腥气犹如巨浪翻涌,满院惨不忍睹的尸体,火烧的炸裂声、增援的爆喝声、奄奄一息的呻吟声……
云氏集团带头偷袭的林鹏受了伤,还没来得及撤退,被谢斌踩在脚底,看到匆忙赶来的陈肃,却发出一种怪笑。
陈肃第一时间踹开程焕的房门,发现屋内一片狼藉,空无一人,未见尸骨。
林鹏第三根肋骨在谢斌的膝下断裂,他混着血沫的笑声愈发刺耳:”程焕?那丫头早成灰了。”
谢斌全身一冷,僵硬地转头看向陈肃。
陈肃静静站着,全身血液似乎被凝固。
那一瞬间什么都变成了空的,脑子里是空的,眼里是空的,心里是空的,形容不出来的空荡。
他慢慢走到门口,拿出最后一根烟。
万宝路的烟盒随风一吹,落进晨风中。
陈肃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拿出打火机点烟,点了好几次,没能点着。
此刻理智游离。
他只想将云松寒找出来挫骨扬灰。
手中的烟灰抖落,漆黑的眼眸中满是冷厉。
泰显臻该死,K宝没有错,程焕也是无辜的。
谢斌报告一共20具尸体,包括泰显臻和K宝、老刘,还有部分集团武装人员。
其中俞坤重伤送医,明骏在酒吧看场子躲过一劫。
唯独程焕不知所踪。
陈肃心头一松,仿佛沙漠旅人坠入山泉,星眸霎时亮一下,接着掏出手机,拨通许烁的电话。
“定位程焕手机。”
*
万宝斋的鎏金匾额在阴云下泛着冷光。
兰雅反复擦过纤尘不染的柜台,青瓷茶盏里的碧螺春早已凉透。
半夜两大家族的对抗,已经惊动了帕邦警局。
云松寒心狠手辣,说不定连警察一起当场打死。
万一他杀个回马枪,陈肃他们免不了一战。
兰雅居然开始担心起陈肃,她分明是来监视他的。
陈肃这个人很好,从来不苛待下属,为人大方,有情有义,身边兄弟们都死心塌地跟着他。
兰雅跟着他这么久,竟然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
不知何时,监控屏幕突然闪过红光,后院来人了。
兰雅急忙跑出去,不小心撞翻了茶盏,发出一连串刺耳声响。
陈肃倚在朱漆门框上,沉默的身影让空气骤然凝固。
血迹在他右臂的衣服上洇出暗纹,他身上还带有星□□碎屑。
兰雅愣了一下,几乎扑到他身上,“四哥,你没事吧?”
还没等她近身,陈肃便不着痕迹拂开兰雅颤抖的手,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他冲楼上喊了一句,“许烁,查到了吗?”
“程焕最后出现在老街的监控死角。”许烁举着平板冲出来,屏幕蓝光映得陈肃瞳孔收缩,“信号消失前,经纬度坐标是……”
“发到我手机上。”
陈肃打断他,解锁屏幕的指尖沾着血渍,地图加载的十秒里,他后槽牙咬得发酸,攥紧手机的指节泛出青白。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人。
曲阿婆从头到尾没有现过身,甚至没有找到尸体。
她和程焕一起失踪了。
曲阿婆是独身老人,丈夫吸毒致幻,把刚出生的儿子杀死了。
泰显臻看她能做一手好菜,把她带回仰圣堂给K宝当奶妈。
她的老家就在莫坎旁边的小城镇上,没有地方躲,她们很有可能去了曲阿婆的老家躲避风险。
军靴在青砖上碾出半圈焦痕,陈肃嘱咐:“谢斌去帮明骏处理仰圣堂后事,商议赔偿,兰雅留守。”
众人未来得及反应,他已转身离开。
引擎启动,越野车冲出坎月大道。
陈肃惊觉冷汗浸透后背,挡风玻璃外飞速倒退的桉树化作残影,仪表盘指针在临界点震颤。
她那么瘦弱,手腕细得一折就断,他两根手指就能轻松圈住。
胆子又小,只有嘴上会逞强。
仰圣堂发声那么大的事,她能撑得住吗?
他从来没认真想过,担心她究竟是为了任务,还是其他的什么。
他只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确认她的安全。
曲阿婆的老屋在导航地图上闪烁,与程焕最后一次手机记录重叠成刺目的红点。
他的车速也越来越快……
……
百公里之外。
程焕正蜷在漏风的木板阁楼里发抖,他们花钱找了一辆摩托车,一路狂奔到这个地方,被尾气灼伤的小腿还在渗血,掌心被铁质车把烙出的红痕。
胃里空落落的,饥寒交迫,她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曲阿婆端来的姜茶腾起白雾,模糊了窗外边境小镇诡谲的青色。
“他们炸开主卧时,K宝的银镯子飞到我脚边,”老人枯槁的手突然攥住她手腕,“那镯子……沾着脑浆。”
程焕某根筋一紧,酸胀感刺大脑直达胃里,呕吐物混着泪水砸在霉斑遍布的草席上,她难受的缩成一团。
仰圣堂的人全部都死了,大的小的,一个没留,这种灭绝人性的扫荡,让程焕感到绝望。
远处隐约传来野狗的呜咽,陈肃的越野车正碾过盘山公路最后一个弯道,仪表盘显示早上7点35分。
距离云松寒发现这个坐标,最多还剩两小时。
程焕发了烧,再次昏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她回到北城的家中,看到妈妈在盛饺子,桌上放着爸爸做的土豆牛腩和红烧鲤鱼,旁边放着爷爷奶奶包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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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包,电视机里重播着春晚。
早晨的阳光笼罩着爸妈温暖的脸庞,一切美好如初。
她身体一颤,猛地睁开眼。
只见满目断壁残桓,桌上还剩半碗姜汤,表面浮着三只溺毙的飞蛾。
曲阿婆窝在对面的沙发上打鼾,她这才惊觉身处异乡,顿时心酸不已。
程焕踉跄起身,迷迷糊糊撞进厕所。
几分钟后出来,摸索到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拧开,放了一会儿水才开始变得清澈,刺骨冷水激得她指尖发颤。
手上的水在衣服上蹭了蹭,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摸额头,似乎烧得更严重了。
不知这穷乡避壤的地方有没有药店,可曲阿婆很累了。
先睡一觉吧,等睡醒了,再去看病,她这么打算着,不期然对上一双凌锐深邃的黑眸。
改装的越野车,静悄悄地停在枯枝野草的院门口,车主人正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她该是烧糊涂了,竟没发现他是何时来的。
当陈肃看着她完好无损地出现,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等她从厕所出来,他才熄火,下车。
黑色作战服裹着硝烟未散的气息,喉结滚动两下,他走上前,看着愣怔的程焕,忽然伸手扣住她冰凉的手腕。
粗粝枪茧擦过泛红的虎口,温度穿透她的腕骨:“你发烧了。”
程焕脑袋轻飘飘的,本来连夜奔波,消耗了所有体力,被他大力一扯,几乎是跌进他的怀里。
她倚靠在他怀中,和他衣服颜色形成鲜明对比,愈发显得她苍白无力。
陈肃低头看着她清纯素净的脸,皱了皱眉。
身后传来脚步声,程焕回头看了一眼,曲阿婆不知何时醒来,正默默看着他们。
事发突然,程焕心乱如麻,陈肃一副要把她带回去的架势,让她心里犯怵,她不想回去再做人质。
泰叔死了,仰圣堂对她来说没有利用之处了,回不回去,她要和方以舒商量后,再做决定。
她想拖延时间,她轻轻推了推他,试图挣脱她的怀抱,“我没事,发烧而已。”
“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他又把她朝自己的方向扯了扯,露出一种势在必行的强势,“跟我走。”
程焕皱起眉,“泰显臻也这么说过。”最终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帕邦势力纷争,内斗严重,宗元集团一连折算两员大将,金宗臣不可能全然信任云松寒,陈肃知道机会来了。
程焕现在是一个香饽饽,谁控制了她,谁就掌握了她父母的命门。
陈肃说:“你如何才能信我?”
程焕毫不犹豫道:“除非见我父母。”
“我会让你们一家团聚……”陈肃话音未落,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手机一看,眉头加深。
“鬼信你,”她全身无力,毫无心情开玩笑,“我不回去。”
许烁发来信息,说云松寒的车马上要到了,现在眼前这一老一小,他都要带走,万一对方人多,免不了一场恶战。
他必须赶快把两人带回去,陈肃抓紧她的手腕不放:“你还没到机场,一定会被云松寒请回仰圣堂。”
她撇开他的手,转身回屋。
曲阿婆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陈肃绷紧的下颌线,她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是信任陈肃的。
“我们做笔交易。"陈肃暗哑声线扯住她脚步。
她终于来兴趣了,停下脚步,“你想知道我来帕邦的筹码?”
“不是,”陈肃的音调放低,微带劝哄,“留在万宝斋。”
“你很希望我留下来?”程焕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意。
他顿了顿,肯定的回答噎在喉咙。
程焕见他犹豫,抬眸道:“我对云松寒还有用,”她忍不住咳嗽,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他不会杀我。”
“他曾经是□□犯,他连自己的女儿都能当成交易筹码,更何况是你。”陈肃突然欺近,雪松木气息裹着警告,扑在她耳后,痒痒的。
初阳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在地面,程焕脊椎绷成一条脆弱的弦。
"吱——!"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骤然撕裂空气,刹车片与轮毂剧烈咬合,外面人声嘈杂。
是云松寒来了,晨光如金色薄刃,劈开旧院的阴影。
陈肃滚烫掌心突然扣住她后颈,他强势地说:“跟我走。”
喘息擦过耳垂时,泄露他的半分焦灼。
“云松寒是元峰一手扶持出来的,元峰已经死了,他在集团里说不上话,现在你只有信任我,我可以帮助你见到你的父母。”
10. 帕邦·强势关心
话音未落,木门“砰!”地一声被踹落倒地,门外进来三个人,两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瞄准他们。
云松寒笑意盈盈地站在中间,脸上褶子几乎溢出鬓角。“老四,哪都有你。”
陈肃冷嗤:“这话该我说。”
云松寒哈哈大笑了两声,向前走两步,“你别怪我,元大哥身陷囹圄,泰叔视而不见,我只是替天行道而已。”
元峰喜好铤而走险,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明知莫坎有人埋伏截货,不顾上下反对,非要带人送货,结果人货两空。
泰显臻鞭长莫及,救不了他。
现在死无对证,云松寒把自己讲得多么深明大义,说不定里面有他的诡计,说起来也不过是个趁火打劫的虚伪小人。
陈肃深知,金宗臣这个人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制毒集团内斗下去,对陈肃有好处,他可以趁乱完成任务。
云松寒不敢杀陈肃,陈肃职位特殊,无人能够替代,起码现在,云松寒不会杀他。
他今天必须带走程焕。
昨夜惊心动魄的逃亡,透支了程焕所有的体力。
云松寒这副嘴脸令人作呕,她想吐腹中却无食物,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不知是气的,还是饿的。
“程焕,”云松寒忽然转向她,“你和我回去,我保证一周之内,让你见到爸妈。”
他们每个人都这么承诺,仿佛誓言可以随便发一发,反正不会有上帝惩罚。
全民信仰宗教的帕邦,居然有这么多人亵渎上帝。
程焕脑海里浮现出那座神秘幽深的哥特式教堂,还有寒风呼啸的城楼尸骨,脑子乱成一团,身体摇摇晃晃,无意识地转身想走。
刚转半圈,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没了力气。
胸口忽而一团温热,她毛茸茸的脑袋刚巧砸到他心脏上。
陈肃低声:“程焕?”
云松寒收敛笑容,盯着两人,语气不善:“老实交出程焕,以后我们合作愉快。”
“何必说这种得不到结果的话。”陈肃冷声。
云松寒的声音在风中瑟瑟,“你看上她了?”
“您管得挺宽。”陈肃扯扯嘴角,但没有笑。
云松寒说:“我可不想看到云儿伤心。”
云松寒居然好意思提他女儿,那个差点被他抓去做交易的女儿,心里一直记恨着他这个自私冷漠的父亲。
“好理由,”陈肃撩起眼皮,音调很低:“但程焕是我的。”
闻言,对面两把枪迅速上了膛,几乎在下一秒就要开枪。
云松寒笑得像一个疯子,“我知道子弹没你快,”他的伤口来回扫了一下,“你能救得了两个人吗?”
曲阿婆眼神一紧,慌张地和陈肃对视一眼。
“先救你自己为妙。”
陈肃冷冷地转过头,下一秒,他盯着云松寒的背后,轻笑了一下。
云松寒眼神一凛,大喊:“不要开枪!”
“砰!”
两个声音同一时间响起。
程焕的身体忽然一个翻转,腾空而起,整个人旋转了一圈。她试图站稳,后腰却不小心某个家具一角,被陈肃伸手一带,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随着曲阿婆的一声低呼,耳边有子弹入肉钝音传来,铁锈味迅速蔓延至鼻息间。
程焕拼命想睁眼,却觉得意识越来越沉。
耳际传来云松寒的低喝怒斥,还有曲阿婆的惊恐低呼……
夜色如墨汁在空中晕染。
程焕在混沌中抓住一缕飘摇的光。
奶奶的白发在虚空中忽明忽暗,她伸手去够那截干净的青布衣角,指尖却陷入一片温热的肌理。
她的手软软地抓着他的胸口的衣物,胸口起伏着,好像氧气不够用。
陈肃的手正覆在她的额头,薄茧烙着某种隐晦的情愫。
他俯身时,夹克掠过她发烫的鼻尖,皮革与血锈味在狭小空间里发酵。
“难受?”
他喉结滚动的声音擦过她耳膜。
程焕烧得发软的身体贴着他起伏的胸膛,军用皮带金属扣硌在她腰窝。
随着步伐颠簸刻下细密的疼,头还是眩晕的,当被放进霉味弥漫的床褥,程焕潮湿的鬓发还黏着他袖口的清露,如同一滴滑落的泪痕。
她窝在他的胸口,乖巧的像一只流浪猫,身体软得人心头泛酸。
陈肃拨开她的发丝,露出一侧白皙的小脸。
程焕似乎意识到当下处境,她回忆起昏倒之前的事情。
意识到他刚刚好像杀了人,一种难言的酸意涌上心头。
她忽然推开他,挣扎着坐起来,躲开他的触碰,嘶哑的声音夹杂着几分寒意,“杀人犯。”
他怔了下,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当曲阿婆端着米粥走进来时,正撞见陈肃倚在窗边碾烟丝。
窗边传来打火机开合声里,程焕缩在霉斑斑驳的蓝花被里,盯着他身后的血迹走神。
瓷勺碰碗的脆响惊破凝滞,她小口吞咽的动作像只戒备的小动作。
她还在病中,精神紧绷,反应和思维都不如平时灵敏。
直到陈肃忽然转身,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才开始考虑自己当下的处境。
“跟我回去。”他强硬起来。
指尖蓝火倏地窜高,映得男人的瞳孔泛起鎏金。
程焕望着火苗在他虎口跃动,恍惚记起,他不是一个爱重复第二遍话的人。
曲阿婆表示愿意和他回去,她一个人无处可去,更何况,待在镇上很快会被云松寒的人找来灭口。
程焕没有说话,她犹豫要不要找季柏舟。
方以舒发来的资料显示,季柏舟和莫坎的政府有生意往来,一起合作开发矿场,他做玉石生意,国内的确开过有许多连锁店。
方以舒说,警方早盯上他了,他涉嫌参与贩毒和洗钱,目前躲在莫坎一年多,与国内亲属断联了。
现下的情况来看,想把父母从宗元集团救出来,除了云松寒是一条路之外,只剩下陈肃了。
“不回去也可以,”陈肃摆弄着打火机,蓝色火苗“啪”地一声窜出来,映着他黑曜石般的星眸,“那就直接回国。”
“我面前有无数条路,唯独没有回头路。”程焕轻声叹息,她直观的感受到陈肃没有威胁感,她在动摇。
一个草菅人命的刽子手,能否让她顺利地找到父母是一个问号。
她刚刚在晕倒之前,亲眼看见一个射过来的子弹反射回那个人的身上,她知道他会杀人,亲眼见到时,仍然觉得胆寒。
打火机灵巧的在手中转动一圈,陈肃示意曲阿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我们先去一趟医院。”
程焕身体很不舒服,高烧几乎将她的意识吞噬,她也没有太多力气和他拉扯,只能隧了他的意,和曲阿婆一起上了他的车。
越野车在路上疾驰,下了车,陈肃第一时间带她去了门诊,曲阿婆紧跟其后。
医院走廊挤满了人,到处都是咳嗽声。
陈肃将程焕虚环在臂弯里,用身体隔开人群,将她带进医生的看护室,让她坐到病床上休息。
他要了温度计,给程焕试温度,五分钟后,拿出一看,水银柱攀上38.2℃。
他脱了自己身上沾血的外套,扔进垃圾桶,又去拿了药回来,喂程焕吃药。
程焕最讨厌吃药,自己睡一觉就能好。
从小她身体就好,虽然瘦,却很少生病,生病了也从来不打针吊水,只要吃上一瓶黄糖罐头,再睡一觉就好了。
她也畏惧打针吃药。
药片抵上她唇缝的瞬间,程焕突然抓住他袖扣,往下扯了扯。
金属表面还留着枪械拆卸后的余温,她偏头躲避,“不……”
程焕用舌头把药片往外顶。
太苦了,吃不下。
“别吐。”
陈肃拇指压住她颤抖的下颌,手指暗暗用力,避免她吐出药片,另一只手抚上她后背的动作近乎温柔。
消毒水气味中,他腕间硝烟气息缠住她鬓角冷汗,像张挣不脱的网。
程焕勉强咽下药片,眼泪都被逼出来了。
“陈肃,我真的很烦你。”
陈肃置若罔闻,拆开一粒药片,又强行喂进她嘴里,她被大药片噎得翻白眼,差点又撅过去。
“喝一口水,待会可以给你买糖。”
程焕气得头更晕,“你哄小孩呢?”
陈肃轻笑了一下。
腰部传来阵痛,程焕往后仰着,轻轻动了动。
“撞到腰了?”
她点点头。
陈肃伸手要去拉她的衣角,把她吓了一跳。
他皱眉道:“让我看看。”
“让医生看。”
陈肃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忙到飞起的医生,说:“他没有我看得好。”
实际上,他不太相信帕邦边境的小诊所,说不定看两眼,会直接给她开两片止疼药。
程焕拉着衣角,摇摇头。
“掀开。”他语气强势。
他径直抓起她的手,微微撩开她的衣料,低头去看她后腰的伤处。
程焕慌得轻轻挣了两下,耳根先热了,“陈肃,你别乱来。”
她腰肢纤细,肌肤细腻得不像话。
左侧撞得一片泛红,还蹭破了点皮,看着倒不像是伤了骨头。
他指尖不受控制地覆了上去,轻轻按了按。
“这儿疼?”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刚一贴上,程焕浑身就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一只手几乎能圈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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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截腰肢,粗糙指腹贴着柔嫩肌肤。
一深一白,对比刺目,惹得人心尖发颤。
她猛地推开他,飞快把衣服扯好。
“你懂不懂尊重人?”
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软嫩触感。
陈肃整条手臂都像过了电,麻意一路窜到心口。
他飞快敛神,收回手。
直到看清她泛红的脸颊与眼底的羞恼,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失了分寸。
空气里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黏腻又暧昧。
陈肃轻咳一声,试图掩去方才失态。
“没伤着骨头就好,我去拿药。”
语气听着平淡镇定,说完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程焕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心里又乱又闷,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后腰被他按过的地方,那处肌肤像是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一股隐秘的灼热感缓缓蔓延开来,在安静的空气里无声地沸腾。
等她回过神,耳尖早已烫得不像话。
连带着心跳,都乱了半拍。
*
他们准备离开时,遇到手术室里推出一个男人。
程焕不经意瞧了一眼,有些眼熟。
那人似有察觉,转而看到她身旁的陈肃,先是一惊,整个人几乎是弹坐起来,“四哥!”
变调的呼喊里,程焕侧头,看见陈肃喉结滑动时牵扯的阴影,像暗河下蛰伏的兽。
原来,刚刚那颗被紧张之下射出来的子弹,毫无预兆地被陈肃用□□挡了回去,精准无误卡进他的腿骨。
恐怖如斯。
很多人听过陈肃会挡子弹,大部分人都只当是一个传说,并不信以为真。
陈肃倒是松松一笑,反问他:“疼吗?”
那人咽了咽口水,目光不敢与他对视,“多谢四哥手下留情。”
陈肃扯着嘴角松开她,带几分讥讽意味。
“我该谢谢你,适时出现,否则我就被当成杀人犯了,有些人恨不得现在就想把我送进去。”
程焕愣在原地,脸上居然有些莫名地发烫,嘴巴像被上了锁,怎么都无法开口道歉。
这场沉默的拉锯战当中,以陈肃带她们直接回万宝斋结束。
程焕疲惫太过,窝在后座深睡。
皮革边缘蹭过锁骨激起细密战栗,硝烟与沉冷的男性气味环绕鼻息之间。
再次醒来,入目间是熟悉的坎月大道。
芭蕉叶混合着肉香丝丝袅袅融进空气当中,瞎眼老太的摊位没有变。
隔着玻璃车窗,程焕和她有一瞬间的对视,不寒而栗的感觉瞬间裹挟起她。
她不自觉地缩了下身子。
曲阿婆伸手试了试她额头温度,微微一笑,看样子是退烧了。
陈肃踩下刹车的力度惊飞檐角铜铃。
门铃被风吹响,有人小跑着迎出来。
只见兰雅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涂着丹蔻的指尖有意无意拂过陈肃的衣袖,面上笑吟吟地去接他脱下的皮质手套。
程焕装作没看见兰雅脸上转瞬即逝冷凝目光,她似乎从一开始就对自己有敌意,看样子兰雅是把自己当成情敌了。
有意思。
于是,程焕在跨过门槛时,脸颊故意蹭过陈肃肩头,琉璃般的眼眸轻瞥旁边的兰雅身影。
他扶她的手掌炽热,撤离时,尾指在她腕心多停留半拍心跳。
陈肃低声吩咐兰雅:“叫阿浩过来。”
第一时间给程焕叫医生,完全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细小伤口。
兰雅对于这种没有边界的照顾是生气的,她又不能表现出来,只愣了一瞬,随即领命去了。
*
阿浩给程焕测过体温,开好药方,指尖在玻璃瓶上敲出清泠泠的声响:“按时煎服,别让寒气再往骨缝里钻。”
程焕点了点头
阿浩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包装,是橘子味的硬糖。
“这是四哥买的。”
程焕愣愣地接过糖果,说了声:“谢谢。”
阿浩温温一笑,他合上檀木药箱,又嘱咐了几句早睡早起,按时吃饭之类的就走了。
此时的竹帘外,忽而掠过陈肃的衣角,只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而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也消散在回廊拐角。
*
程焕这才注意到房间的异样,雕花木窗框着半幅流动的水墨,云竹在暮风中簌簌摇影。
本该悬在檐角对称的青铜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监控探头冷硬的金属外壳。
看来陈肃是无时无刻不在监视她。
等他们都走了,程焕立马把手机充上电,开机,无数未接电话和信息蜂拥而至。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仰圣堂被灭门,现在早已成为国际新闻了。
11. 帕邦·深夜对望
新闻头条是仰圣堂被灭门,帕邦大毒枭的陨落之路。
方以舒看到新闻,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她很快通过线人得知,没有找到程焕的尸体,这才发信息疯狂地确认她是否安全。
程焕是她安排出去的人,也是这次行动的关键人物,万一出了问题,会导致事情越来越麻烦。
更何况程焕本身的安全更重要。
一个晚上过去了,程焕的手机上,收到了无数信息。
有季柏舟的十多个电话,有方以舒的信息,有几个没有来源的信息,署名都是许烁。
程焕一一回复完,又拨通了季柏舟的电话。
季柏舟很快接通,“小焕,你在哪?”
“我在万宝斋。”
季柏舟说:“我们见一面。”
程焕问:“什么事?”
季柏舟说:“到我身边来。”
程焕警觉道:“怎么了?柏舟哥。”
季柏舟说:“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程焕说:“我现在很安全。”
季柏舟迂回道:“我查到你父母的事情了。”
程焕心中一紧,“他们在哪?”
季柏舟说:“见面聊。”
程焕挂断电话后,冷静了许多。
季柏舟暧昧不明的态度已经让她生疑,一方面他想把她带走,好像又在忌惮什么,不敢正大光明的把她带走。
父母并不在他那里,他却一直想要带走她。
他心里一定有鬼。
其实,程焕不知道的是,季柏舟不算说谎。
程氏夫妇确实有消息了,起码还活着。
陈肃也接到线人通知,制毒基地的实验室修复好了,程青为夫妇研制的战神样本也出来了,如果不出意外,一个月内,战神就能大规模上市。
国内同时传出消息,这款战神是的艺术品,如果能够大规模出售,便会迅速在上层社会流传开来。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
正当他为这件事头疼时,谢斌来电说程焕找他。
陈肃说,你把她送到71酒吧顶层。
*
门开时,暮色正从落地窗斜切进来,将陈肃的身影劈成两半。
他倚在明暗交界处,烟蒂猩红灼。
穿过稀薄的天光,灰白烟雾正在缠绕着墙上的禁烟标识,向来无视规则,很符合他的做事风格。
程焕向前半步,脚步叩碎满室寂静。
“病好了?”窗户被推开些,陈肃碾灭烟头,晚风将最后一丝烟气吞噬。
他撩着眼皮,懒懒散散地瞥了她一眼。
程焕眯了眯眼,企图看清男人的表情。
她嗅到硝烟与广藿香交织的气息,想起今早这人用沾血的手套拭去她额角冷汗。
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他眼中隐匿的温情,几乎将她融化。
“你救我不代表你是好人。”
阴影顺着喉结滑进解开的领口,陈肃莫名一笑,“你钟爱好人?”
“谁会喜欢一个混蛋?”
皮制的软椅微微塌陷,他倚靠在上,两腿交叠着,摆出一个二郎腿,两只手臂搭在两侧,微微侧头,自下而上瞧着她,气场十足。
“好人活不长,这里是帕邦。”
程焕攥了攥手心,轻声道:“那你一定会长命百岁吧。”
他将头也靠到软榻上,似笑非笑地睨着她,眼底藏着点说不清的玩味。
“或许吧,我试试。”
“祸害遗千年。”
陈肃不介意她说什么,他向来也不会介意别人的看法,他都摆在这个位置上了,被人唾弃是应该的。
他只是一直明里暗里地提醒她,“你可以嘴上逞强,但是要听话。”
“听你的话吗?”
她眼神清澈,却敢直直望进他眼底。
“你不听话,没人能保得了你。”
程焕不解:“谁会为难我?”
“很多人都在盯着你。”
陈肃的眼神慵懒又锐利,眼睛沉沉地锁着她,几分戏谑,几分认真,“还好,你现在是我的。”
她的唇瓣轻轻抿着,脸颊透着淡淡的粉,看着又纯又软,“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要轻易离开万宝斋,”他意有所指道:“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好心。”
“你是好心?”程焕为他的世界观感到悲哀。
陈肃又往后靠了靠,“那你父母呢?”
“他们是好人。”
“你怎么证明?”
“我不需要向你证明什么。”
程焕看着他的眼睛,又下意识移开了。
心中不好的念头不断盘旋,为什么这里每个人都对她讳莫如深,为什么他们从来不把她当成一个对立的人去看待。
这一切的态度都与父母有关,程焕怎么都不会相信父母加入贩毒集团了,里面一定有隐情。
季柏舟和陈肃今日同时提到她的父母的消息,事出一定有因。
她内心祈求陈肃可以真诚一点对待他,透露一些重要信息,“我爸妈到底怎么了?”
陈肃没有再隐瞒,直截了当道:“他们的最新作品战神,是一款高纯度毒品,马上要上市了。”
“不可能!”猜测让人不寒而栗,她急道:“你带我去见他们。”
陈肃凝视着她,故意冷脸警告,“你最好老实点,待在万宝斋哪都不许去。”
“你为什么要骗我?”她的声音又软又哑。
陈肃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莫名一躁,偏又移不开视线,语气沉得发哑。
“我在陈述事实。”
程焕顿了几秒,声音变得很轻,“我不相信。”
“面对事实不难。”
“可那不是事实。”
陈肃眼神落在她湿漉漉的眼尾上,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你可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永远自欺欺人。”
“除非我亲自见到他们。”她说。
“你肯定有机会见他们,不要急。”
“可是现在……”程焕说话时,下意识咬了咬下唇,眼神却直直望着他。
他克制着心底的燥意,克制着想再点一根烟的冲动,别开脸不再看她。
谢斌的叩门声忽然惊散了凝滞的空气,他好像有紧急情况,程焕没办法再继续问,只能离开了。
在门扉开合的间隙,她转身,暮光正巧漫过她攥紧的拳头,她问陈肃:“你属于哪一方?”
重新点燃的香烟在暗处明灭,陈肃嘶哑的笑声混着青烟浮沉。
在这个是非混沌的地方,人不人鬼不鬼的,活了很多年,有时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哪一方的。
“你去问问那些跪在上帝面前的人,他们求的究竟是庇佑,还是赦免。”火星倏地坠入水晶烟缸,他的声音冷下来,“不送。”
门倏然关上,程焕机械地往前走,脑子里却反复回荡着陈肃刚刚的话,他不像骗人。
难道父母真的是主动来的帕邦吗?
*
迪厅光怪陆离的射灯让人眼光缭乱,电子贝斯线像尖刀划开耳膜。
程焕跟着谢斌穿过嘈杂的人群,一路走到后门的暗巷,霓虹正顺着雨水在柏油路上流淌成一道道纹路。
后门铁梯锈迹斑斑的,每踏一步,都有血橙色灯光从通风管栅栏漏下来,窸窸窣窣,在她锁骨处烙下流光溢彩的影子。
“前几天,云松寒就是把这里砸了,这里的老板姓江,是中国人,他这段时间有事回国了,他要是在的话,损失不会这么严重。”
谢斌和程焕解释着,当他转动黄铜门把手的瞬间,紫红色射灯突然掠过巷口。
“也是贩毒的?”
谢斌笑了一下,说:“不是。”
程焕哦了一声,刚好抬眸,撞见周景阔正从一辆悍马跃下。
他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裹着猎豹般的肌肉线条,银链坠子随动作甩出一道冷弧,宛如盘踞在锁骨间的响尾蛇。
男人掐灭烟蒂的动作与那日在MANGO重叠,火星坠地时,他懒洋洋的掀起眼皮。
隔着十米,程焕看见他舌尖顶了顶腮帮,那是猛兽锁定猎物时的肌肉记忆。
这个人与前几日超市所见完全不一样,风格大变,程焕心头疑惑骤起。
孙平怎么会把重要的信息托付给这样的人?
他到底是谁的人?公安卧底?毒贩间谍?商人?本地军阀或者是背着人命的逃亡者?
这个周景阔对她的态度很不对劲。
*
这夜,程焕失眠了。
今夜万宝斋的人也在无声忙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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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显臻和K宝的灵堂设在仰圣堂,俞坤重伤还在医院,只剩下明坤带着几个人守灵。
深夜传来冬蝉嘶鸣,初冬的寒风卷起她几缕长发。
程焕的下巴抵在臂弯,默默看着仰圣堂的方向,那里隐隐有诵经声音传来。
房间玻璃内侧凝着的水雾正缓缓爬出某种蕨类植物图案,仔细看上去,有些诡异。
这是万宝斋特制的防弹玻璃,子弹击中的瞬间会绽出蛛网状裂痕,却始终坚守最后一道防线。
这群亡命之徒把安全防护做得很好,实际上仍然过得提心吊胆。
像泰叔那样,随时都有可能被仇家杀死,还累及家人。
陈肃的剪影就在这时刺破夜色,军靴碾过结霜的地面,月光在枪套扣环上淬出,他在暗处站定。
他知道程焕回头看他了。
程焕也知道他是故意站在那里。
暗处传来金属打火机开合的脆响,陈肃刀削般的侧脸混着烟雾散入空气中。
穿过宝蓝色的夜幕,程焕仿佛看到了他幽深的瞳眸。
“睡不着?”他问。
程焕把下巴更深地埋进臂弯,檐角铜铃突然发出蜂鸣警报,风卷着云竹发出簌簌的声响。
她终于开口:“陈老板有一天会不会步泰叔后尘?”
陈肃的轻笑混着烟雾:“你不妨猜猜,”他长指摆弄着打火机,金属盖一开一合,灵巧翻飞,“当楚河汉界消失的时候,卒子该往哪边走?”
帕邦两大毒枭接连惨死,他该往哪走?
程焕的指甲剐蹭着木质窗扉,轻声道:“在我看来,鱼不一定死,网一定得破,卒子应该有自己的高招。”
“你来帕邦,倒是高招,”他说,“费不少力气吧?”
据他得到的消息,程焕是公安部门协助过来的。
她带着任务而来,并非孤立无援。
元峰和泰显臻策划的这个绑架案,完全是给了程焕一次机会。
她将计就计,成功打入宗元集团内部。
设局的人怎么都想不到,程焕会带着任务来到帕邦。
程焕看着他锐利的黑眸,问:“你觉得我应该来?”
他抖落一截烟灰,“不来,死的那条鱼可能会是你。”
如果程焕不来帕邦,那宗元集团就没办法通过挟持她,控制程青为夫妇。
留在国内的势力一定会想尽办法控制她,不管是用毒品或者其他方式。
那不如来帕邦,起码遇到了他。
她倚着雕花窗扉轻笑,像朵开在断头台旁的昙花:“你会让我死吗?”
还没等他再说话,远处突然传来汽车急刹的摩擦声,手电光柱刺破夜雾。
转眼间,陈肃后退半步没入银杏树影。
一片金叶落在他驻足的位置,方才的对话似乎没有出现过。
是兰雅回来了。
她身上带着纸钱特有的锡箔腥气,手中金箔映着廊下红灯笼。
她向这边走了几步,抬头看着程焕:“睡不着?”
程焕扯着嘴角笑了笑。
她环抱手臂,手指轻敲窗扉,回道:“我在思考当楚河汉界消失的时候,我这颗卒子该往哪边走。”
兰雅勾着嘴角莞尔道:“桥头自然直。”
黑暗处出来几个人的脚步,程焕视线拉长,便看到谢斌和许烁走了过来。
她对兰雅报以微笑,“东方智慧独一无二,你学得挺好。”
兰雅是中国人,但她从来没去过中国。
程焕一早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在这个偏僻而独特的土地上,有一大群从未去过中国的中国人长居于此。
兰雅中文地道,穿着习惯似乎也在刻意靠近中国传统服饰,但发音方式出卖了她。
谢斌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兰雅,四哥让你拿的东西呢?”
兰雅说:“已经交给曲阿婆了。”手电筒的光被调暗亮度,她抬头对程焕说:“程小姐,晚安。”
许烁友好地冲程焕点点头,跟着谢斌进一楼大堂了。
暗处的星光被云层覆盖,程焕起身扣上窗户,将最后一丝夜风搁在庭院飘忽的硝烟里,这一天过得还算平静。
她已经很小心翼翼了,没想到,每次她一个小小的举动,都会掀起巨大的浪潮,连累他人。
12. 帕邦·暧昧姿态
线人消息,近期集团将启用云松寒的船队出货。
云氏成立以来,首次正式为金宗臣做事,相当于接替了元峰的位置。
陈肃想要利用这次机会,将云松寒人赃并获,引渡回国。
陈肃怀疑出的货是战神,他必须要想出一个万全的方法,摸清船队的具体运毒路线和□□方式,势必破坏这次运毒行动。
此刻,他倚在庭院回廊的美人靠上,食指规律叩击青石板,思考着后续计划。
二楼窗内并非全然漆黑。
程焕起身倒水的剪影偶尔掠过防弹玻璃,像皮影戏里不安分的魂灵,在影布上来回徘徊。
他垂眸轻敲蓝牙耳机,神色很静。
金宗臣能眼睁睁看着泰显臻被杀,主要原因是泰显臻萌生了退意。
泰显臻想趁战神上市大捞一把,然后金盆洗手,去国外养老。
贩毒是一条单行道,出发了就没有回头路。
杀他是必然。
泰家没人了,仰圣堂的葬礼十分简单,几乎是草草了事。
泰显臻却留下一笔巨款,这些钱一大半被宗元集团吞并,还有一小部分固定资产,理所当然地被云松寒接手了。
这个叱咤了半辈子的大毒枭,结局如此悲惨。
同时也给其他毒贩敲响了警钟,有命挣钱没命花,那也是枉然。
后来的云松寒就把这点践行的很好。
云松寒见好就收,云氏没办法做到宗元那么大,一辈子衣食无忧肯定没问题了。
谁知道天算不如人算,他再精明,也抵不过天网恢恢。
*
仰圣堂葬礼举行的很简陋,也没请什么人。
泰显臻一死,也请不来什么人了。
那天,程焕跟着去了。
程焕蜷在酸木枝楼梯旁,看纸钱灰烬乘着电子诵经声盘旋。
泰显臻的遗照被LED莲花灯簇拥着,像素点在他法令纹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旁边是一张K宝的幼年照片。
那时候,他还没被毒傻,天真懵懂地笑脸让人一见就心生喜爱。
她看得出神了,身后何时坐了一个人都不知道。
许烁坐在距离她三四个台阶之上,同她一起望向灵堂。
声音犹如白色幽灵,“你第一次参加葬礼吗?”
程焕猛然抬过头,本能地应了一声。
她见过许烁很多次,但没机会说上话。
许烁看起来大不了她两岁,皮肤泛着终日不见天光的青白,有一种少年感的瘦,操着云贵川一带的口音,鼻梁上架着那副眼镜,让他显得毫无攻击性。
和谢斌他们那种悍匪气质完全不同。
程焕总疑心一阵风会把他吹跑。
她掌心抵住下颌,歪头问他:“你也是陈肃的小弟?”
许烁愣一下,忽而笑了,“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叫四哥的人。”
“他很可怕吗?”她挑眉。
“不是,”许烁看着她眼角微扬的弧度,有些脸热,“只是尊重他。”
许烁出生在云城,大二时期,替人顶罪入狱,出狱后拿到三十万报酬,他是个顶级黑客。
哪怕没有学历,都有人抢着要,最终他选择跟了陈肃。
他聪明机敏,尤擅算数,经常出入帕邦赌场,只要对方不出千,他可以根据概率推算对方的牌面,从而赢得赌局。
他很少失手,见好就收,不会引起赌场注意,外快赚得盆满钵满。
曾经有一次,兴致上头,没收住,差点被人把手砍了,陈肃把他保出来了。
他告诉程焕,在她失踪时,手机上的追踪短信就是他发的,程焕这才恍然。
今日葬礼无事,许烁又手痒,刚准备去赌场,程焕叫他,“你要去哪儿?”
“玩两把。”
“玩两把?”
皇家赌场是宗元集团入股的大赌场,他是常客。
许烁略一犹豫,便朝门外扬了扬下巴道:“一起吗?”
程焕眼睛一亮。
好奇心驱使,她自然想要去看看。
*
皇家赌场的霓虹招牌未在白日打亮,这座被赌鬼奉为圣殿的销金窟,正吞吐着欲望的雾气。
程焕跨过门槛,鞋跟与防滑铜条相撞,发出清越声响。
这声几不可闻的预警,让她的目光精准落在某个方向。
她看到一个熟人。
那个叫周景阔的家伙也在。
此时,男人正斜倚在大理石罗马柱上吞云吐雾,烟头明灭间,脖颈处的蛇形项链若隐若现。
他屈起的膝盖随着爵士鼓点轻晃,却在服务生托着香槟塔经过时,骤然绷直,手肘堪堪擦过水晶杯沿。
侍者后颈沁出冷汗的瞬间,他早已叼着烟蒂旋身,浮浪步子危险的探进。
“烁哥,有日子没见。”
周景阔的手臂缠上许烁肩头,金丝镜框后,眼尾余光却落在程焕身上。
许烁似乎习惯了他不着调的处事方式,只笑笑说到找个包间。
周景阔搂着他向里走,还不忘刻意提起程焕:“姑娘眼熟啊。”
“这是程焕。”许烁简单介绍。
周景阔故作惊讶挑起眉眼,再次上下打量她,“原来是你。”
这种态度,这种做派。
从程焕的角度来看,怎么都不像没有身份的人。
他明明认识程焕,两次无意间碰面,却都装作不认识。
他似乎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认识。
周景阔带他们找一个包间拼桌,他不白陪许烁。
许烁赢了他抽水,一路下来,他也赚不少。
许烁和程焕一离开,周景阔带其他玩家迅速顶替许烁位置,今日手气爆棚,去除荷官和周景阔抽水,两个多小时,许烁赢了五万多人民币。
程焕叹为观止。
他们离开时,在门口撞见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冲到周景阔面前跪下,后面跟着两三个人差点没拉住。
那人声泪俱下道:“周哥!求求你!再借我五万块,我一定还你钱!”
周景阔皱着眉,清秀的脸上显出几分不耐烦,一脚把那人的脸踩到地上,白皙的脸庞扭曲着,咬牙切齿道:“没钱是吧?”
他冲两个小弟喊:“拉去把手剁了。”
中年男人哭喊道:“我女儿还在医院等着手术费!我老婆已经病倒了,那是救命钱呐!”
周景阔脚背翻转,一脚把他踹出老远。
人肉落地的声音让人心惊胆战,那人再抬脸,口鼻都是血。
程焕出声道:“你女儿在医院?”
“是啊,她就等着这五万块救命!”中年男人费力爬起来,边哭边磕头,额头磕出一大片血迹,“我求求你!求求你!就借我五万块吧!”
程焕转头问周景阔,“他女儿真的在医院吗?”
“是啊,”周景阔冷笑,眯起眼,别有意味地瞧向她,“怎么,你要悬壶救世吗?”
程焕认真看着他,说:“他只是想救女儿而已。”
周景阔那张天使的面孔出现一丝无辜又天真的表情,“把女儿送去夜总会,让人随意糟蹋的也是他啊。”
他说的那么轻松,那么随意,
程焕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她僵硬地转头看向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立马磕了几个响头,鼻涕眼泪横流,哭喊道:“我错了!我女儿真的快不行了,她必须马上手术!我求求你们了,救命啊!救命啊!”
中年男人看出这个姑娘心软,最好说话,便一直冲她磕头,还伸手去拉程焕的裤脚。
周景阔又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动你大爷!”
程焕转头对许烁说:“你先给我五万,我回去还你。”
许烁咽了咽口水,犹豫着要不要给。
他不是心疼那点钱,主要是在帕邦,见过太多这种人了,拿了钱,未必能真给孩子治病。
思索再三,程焕还是告诉周景阔,她想帮那个女孩。
她直觉周景阔会帮她,这个男人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接近她,内心产的信任和怀疑在疯狂掰扯,她想试试这个人。
周景阔瞥了她一眼,哼笑着点了下头,带几分嘲弄。
他给赌场小弟一点小费,让他们亲手把钱送到医院。
“我要附手术费缴纳回执单,住院费用单和住院照片,一样都不能少。”
中年男人闻言,大喊:“谢谢女菩萨!”
然后冲程焕“砰砰!”磕了两个响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周景阔哼笑出声,镜片反光遮住,下意识流露出一种通透的眼神。
他望着程焕背影,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腥甜。
以程焕这种善良和无畏,在帕邦这种地方真不一定能活下去。
程焕本是好心,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在后面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万宝斋的灯笼在夜色中晕出昏黄光晕,木质长廊的雕花格栅在地上投下细密阴影,程焕拾级而下。
抬眸间,曲阿婆捧着金箔元宝迎面走来。
“四爷置办了套生活物件,都搁在你房门外柜子里了。”
程焕下意识看了眼二楼。
来到楼上,雕着缠枝莲纹的梨花木柜里,四件套和几件新衣服,洗漱用品旁,整整齐齐码着一套不知名的护肤品。
程焕指尖抚过被面上细密的针脚,晒过的棉絮透出淡淡皂角香,均是出自曲阿婆之手。
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就曲阿婆对她最好了。
旁边还放着一个蓝鲸造型的小夜灯,贴心配了同色充电线,她将夜灯举到月光下端详,插上夜灯的瞬间,蓝鲸额头忽然泛起呼吸灯般的柔光。
程焕试探着轻触鲸身,暖黄光线随着指尖游走渐次明灭,她索性关掉顶灯,看月光与夜灯光晕在纱帐上交织出粼粼波纹。
这盏可爱的夜灯成了这里唯一的慰籍。
没想到陈肃还想得真周到。
等到夜深了,确认不会有人再来了,她悄悄拿出卫星电话,拨通方以舒的手机号,那头很快就接了。
她把自己当下的处境和方以舒说了。
方以舒思忖片刻,直接告诉她:“陈肃身份不明,你要小心他。”
程焕轻声说:“你再帮我查一个人,叫周景阔,是皇家赌场的掮客。”
方以舒略微一滞,“他怎么了?”
程焕说:“他有可能和制毒基地有关系。”
方以舒很快说:“不要和任何人透露这件事,我会帮你查。”
程焕第一次听到方以舒用郑重地语气告诫,她立刻嗯了一声,“知道了。”
挂断电话,程焕把手机收起放回床板底部藏好,打开灯,拿出书翻看起来。
*
《圣经》是世界销量最多的书,在帕邦这种宗教国家更是到处都有得卖。
她不明白方以舒寄来这本书的用意,白天回到仰圣堂,她放车里带了回来。
这是一本新书,被人拆封了,应该是当初俞坤检查过。
窗外,引擎轰鸣撕裂夜色,程焕正对着新书的第一页出神。
远处三辆越野车挟着寒气碾过青石板,陈肃带人回来了。
黑色大衣下摆还沾着夜雾,他抬手制止兰雅递热毛巾的动作,漆色瞳孔扫过二楼某扇未及合拢的窗帘。
陈肃冷声问:“许烁带她去赌场了?”
去赌场不值得大惊小怪,尤其许烁是常客,他们一起去祭拜泰叔,的确看到许烁带程焕出去了,但不知道他们具体干嘛去了。
兰雅一头雾水的摇摇头。
“把许烁叫来。”陈肃压低声音。
谢斌头一缩,居然打了一个冷颤。
实际上,他们都了解陈肃。
看到他冷硬的表情,便知道大事不妙。
帕邦湿冷,初冬的夜晚不穿厚外套扛不住冻。
簌簌寒风将许烁半长的头发吹得七零八落,眼镜歪了,不敢扶一下。
他第二次拎着5公斤的哑铃在台阶上站军姿,半只脚掌悬空,疼得他大汗直流,眼冒金星。
这是陈肃给他的惩罚。
许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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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去赌博,因为赢得太多,赌场怀疑他出千。
他被扣下调查,虽然没找到证据,但赌场确定他这个人一定有问题。
是陈肃将他从赌场赎出来的。
那时,陈肃已经告诫他了,少去赌场。
一般情况下,只要他不大赢,陈肃不会管他。
许烁站在瑟瑟寒风里想破脑袋,没明白为什么他只是去玩了两把小钱,还顺手做了好事。
怎么就这么倒霉,被罚得这么惨。
*
院内这么大动静,程焕不可能放任不管,她想去问问许烁,谢斌拦她在屋内,“四哥不让人靠近他。”
程焕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谢斌轻咳一声,移开眼神补充:“尤其是你。”
她惊晓自己闯祸,执意要进去见陈肃。
谢斌只好亲自上去问。
过了大概五分钟,一直拦着她的阿兴和薛龙飞侧身让开,示意她可以上去了。
谢斌告诉程焕,上二楼最右侧那间敲门。
夜色如墨汁漫过露台,程焕踏上二楼,听见自己心跳与木质楼梯共振,走廊尽头的门缝渗出冷白灯光。
程焕如约敲了敲门。
屋内传来一声低沉地“进”。
程焕依言推门走进。
房间没有那种零散的小装饰,陈设简单,只有床和书架,显得很空旷。
她好奇地打量着他的房间,看到阳台上有盆栽,看样子他自己在照顾,墙壁上挂着飞镖盘,枪械和刀具,保温箱养两只翠绿的蜥蜴。
旁边立式白板上,有写到一半的推理导图,像无数蜿蜒分支的河流——他在看《模仿犯》。
风格冰冷得不太像卧室,不像毒贩的风格,更不像一个古董商风格,反而像一间刑侦工作室。
一眼望过去,一览无余。
金属与布料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程焕注意到他腕骨凸起的弧度随着擦拭枪管的动作起伏。
陈肃头都没抬,明知故问道:“你来做什么?”
她向前半步,轻声说:“我来认错。”
“你有什么错?”他语气不善。
“抱歉。”
“少摆出这种态度。”陈肃没看她。
程焕睫毛垂着,轻轻咬唇,“你别生气。”
说完,她向前走了一步。
一抹暖色撞碎在满室沉冷气息,明显的格格不入。
程焕轻缓的呼吸和柔软的态度,让两人都产生了一些微妙的感觉。
陈肃突然旋开弹匣,弹簧弹出的脆响,惊得她睫毛微颤。
这个反应,让他擦拭速度悄然地放缓了些许。
“能不能别惩罚许烁了?”程焕尽量把音调放低,企图得到男人怜悯,“我以后肯定不会再去赌场了。”
静。
很静。
时间仿佛停止了。
两把手枪被擦得锃亮,他慢条斯理地收起枪,绕过程焕,走到工作台,开始收拾刀具。
她被无视了,仍不死心:“你要如何才能放过许烁?”
陈肃不为所动,他已经在手下留情,还好心让许烁穿了衣服。
他只觉得力度不够,甚至还想连程焕也一起惩罚。
“是我求他带我去的。”
当猎刀擦过程焕倒影时,刀面精确截取了她咬住下唇那个无助的瞬间。
陈肃的拇指无意识摩挲过那个扭曲的影像,心里有片刻的停顿。
金属壁挂与钢面摩擦发出的细响。
哥斯拉和金刚在保温箱里不安分的爬动,鳞片与透明屏障摩擦出情欲般地沙沙声。
这个房间除了她的质疑声之外,没有任何声音是对她的回应。
“陈肃,”她挡住他的去路,“你过分了。”
他眼皮撩动,语气里有十足的压迫感,“你也想站那是吧?”
程焕的音量高了些:“你怎么不通人性呢?”
许烁一看就不像谢斌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军人,冻出好歹,她占一半责任。
她依依不饶。
他眉头紧皱。
见她不走,一副要和他死磕到底的模样。
陈肃转身,单手拎起她的双腕,往她身后的墙上一抵。
程焕后颈传来枪械陈列柜的寒意,身前却是滚烫的男性躯体。
她还未开口说话,陈肃就将膝盖顶进她双腿缝隙间,军用腰带金属扣硌得她小腹生疼。
这种痛感与他喷在耳后的灼热呼吸形成危险的温差。
他用虎口卡住她下巴,力道很重。
程焕吃痛地表情隐忍着,微带薄怒,“陈肃,得饶人处且饶人。”
“饶了谁?”
男人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脸上,语气危险又缓慢,“他,还是你?”
“饶了他。”
“那你呢?”
程焕挣了两下,没能挣脱他的桎梏。
眼中霎然间沁出薄泪,清莹莹地望着他,一瞬不瞬的,几乎要把他望穿。
她眼神干净的近乎直白,容易让不设防的人沦陷。
陈肃眼睛眨了一下,身体突然撤力半寸,留出的空隙瞬间被夜风灌满。
远远一看,她整个人被他高大的身躯覆盖住,像一只被野兽捕猎的小鹿,无助又脆弱。
她的手覆盖住他,微微用力,想让他轻点。
他眸光晦沉,手上的力道没变。
“好疼。”
陈肃贴近她,没听清似的,“嗯?”
“我好疼。”
“有多疼?”他柔声问。
他的语气很温柔,眼神晦沉难懂。
她的脸忽然不争气地红了。
她能感受到身上所有的温度都集中在脸上,她很想给自己降降温,也想表现得镇静自若。
如果他再靠近一点点,她可能就会破防了。
他的眼神似乎在克制着什么,这比任何直白的话语都让人心慌意乱。
她试了两下,没能挣脱掉,立刻温言软语道:“算我求你的。”
13. 帕邦·另类保护
“抖什么?”
他指腹下按着的脉搏飙升,明显感觉她很紧张。
陈肃眼尾微挑,似笑非笑地凝着她,眼神深邃得让人猜不透心思。
“给钱时,怎么没见你手抖?”
程焕忽然仰头,鼻尖擦过他喉结,那块凸起有一瞬间难以察觉的滑动。
她看着他,薄雾般得眼眸似要滴出水。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一种无言的暧昧气氛在空气中弥漫着。
直到楼外传来许烁失手摔落哑铃的巨响。
陈肃的瞳孔微微扩张,这个微小的破绽让程焕的膝盖险险擦过他胯侧。
她想踹他下面,却被他及时躲了过去。
她三脚猫的功夫还不到家,想制服他,还差许多火候。
两人保持着将触未触的姿势,场面有些窘迫。
怔忪间,他抬手捏住她:“收起你那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招数,你能活得更久点。”
下巴被捏得酸疼,她略一偏头,从他指尖挣脱。
“救人而已,你非要如此吗?”
陈肃也不继续为难她,沉默着放开她,远离了她几步。
“程焕,”男人□□填弹般的嗓音滚进唇齿间,“你根本不知道帕邦是什么地方。”
“我已经很小心了,可你总和我过不去。”
程焕小声道。
陈肃从窗口回过头看她,突然又向她靠近一步。
“你再说一遍。”他语气暗含威胁。
“我不想说了。”
程焕下意识扶住侧柜,握紧拳头,藏起发颤的指尖。
“你要是再犟一句,你就下去替他。”
“我……我不说了。”
陈肃一副凶巴巴地模样:“你现在从我房间出去,立刻。”
程焕抿了抿嘴,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她很害怕许烁被冻出毛病,也怕陈肃真的让许烁在寒风中站一整夜。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毒贩。
她居然和他讲道理,甚至企图让他产生同理心。
她有些高估自己了。
同时,陈肃也气得想笑,对她有些无奈。
这姑娘人前温柔浅笑,人后口齿伶俐,竟然还有两幅面孔。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么一个充满善意和正义感的人。
只不过在帕邦,你会发现这些都没有用,这里的环境会让人麻木。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关注自己,保护好身边的人,一根根拔起宗元集团这种毒贩子集团。
他或许该让程焕明白,帕邦的真实面目是什么样。
房门合上,只余下一声极轻的闷响。
陈肃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前挥之不去的全是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他怕再多看她一眼,就会心软给出安慰。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猝不及防地漫上来,缠得他心口发闷。
他大概,真的不该这样对她。
*
得到陈肃的应允后,谢斌指挥人抬走许烁,将他放到房间休息。
金属门框映出程焕脖颈处未消的红痕,廊灯在程焕的锁骨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某种无声的烙印。
她站在走廊上,抬头看了看陈肃的房间方向。
那里点了一盏灯,却寂然无声,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陈肃最终还是放了许烁,也放了她。
程焕想去看看许烁,阿兴和薛龙飞守夜尽职尽责,说零点以后城内宵禁,请她回房。
谢斌爱莫能助,万宝斋的规矩他破不了。
程焕想不通外面宵禁和万宝斋有何关系,分明陈肃下的禁足令,不许她出去。
这简直比在仰圣堂的软禁还让人生气。
隔日一早。
周景阔发微信给她,是一张手术回执单和腕带照片,附言:【女菩萨,请查收】。
程焕给他回了一句谢谢。
陈肃和万宝斋的佣兵纷纷不见踪影,唯有前楼兰雅看守。
她和曲阿婆吃了早饭,曲阿婆说许烁无碍了,早就和四爷他们一起出门了。
今日泰显臻和K宝下葬。
阿兴和薛龙飞带大家去送了最后一程。
可惜程焕在墓地未见到陈肃,只有明骏和几个手下来送葬了。
葬礼很快就结束了,仰圣堂瞬间人去楼空,门口已贴上一排醒目大字:【此房吉售】。
全世界都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灭门案。
这让四个孤零零的字让整个事件都显得有些可笑。
俞坤脱离危险了,已经转入普通病房。
明骏回71酒吧呆了一阵子,说是那里的老板能保他平安。
万事尘埃落定。
程焕本想找机会逃出去,但她被看管得太严,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阿兴和薛龙飞像两个输入特定程序的机器人,只认规矩和陈肃。
她没办法,只能默默等待陈肃回来,再找机会打探消息,这一等竟然等了十天。
这期间季柏舟打来电话,要带她出去吃饭,却被阿兴和薛龙飞拦住,她连万宝斋的门都出不了了。
季柏舟起疑,她只好说不方便见面,自己很安全。
其实,她并不确信自己安全。
季柏舟想带她去莫坎,说可以替她找父母。
宗元集团对程焕看管太紧,死了一个泰显臻,又来一个陈肃,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季柏舟暂时没有想到好对策。
关键程焕态度飘忽不定,没有她的配合,他肯定无法顺利将她带离。
没几天,帕邦下了一场冬雨,气温陡然下降。
清晨的云竹结霜了,薄薄的一层。
程焕借着出去买日用品的理由,出了一趟门,没能待太久就被带回来了。
陈肃不在,他们怕出事,只能寸步不离地看着程焕。
终于在一个雨过天晴的午后,把他们盼回来了。
他们似乎在策划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程焕想打探一下消息,没经过允许,就悄悄摸进了许烁的工作室。
那里服务器蜂鸣,显示器蓝光将许烁切割成数据碎片。
程焕扫见某块屏幕闪过的GPS定位图,红点正在湄公河三角洲地带规律跳动。
难道他们要开始运毒了?
运的毒品是否是陈肃所谓的战神?
许烁发现了她,但是并没有避讳什么。
他只是伸出一颗头,问她怎么找到这里了。
程焕有点尴尬,立马说:“我找你还钱。”
许烁头摇得像拨浪鼓:“钱我不要了。”
程焕刻意走进去,快速扫视电脑上的数据,说:“人是我要救的,还连累你被罚,一定要还你。”
许烁脸一垮,说:“小姑奶奶,别提这事了。”
“为什么?”程焕说,“我明天想去看看那个女孩,你和我一起去吧?”
许烁却闷闷不乐地说:“她死了。”
程焕如遭雷击,她怔怔地站着,后面许烁在说什么,她都没注意听。
她只是木然走下楼,站在院子里,久久没能消化这件事。
初冬凛冽的庭院里,云竹瑟瑟而立。
而她又一次见识了人性的可怕。
原来那中年男人赌博输钱,早就把女儿卖给会所了。
女儿手术成功后,没休息两天,赌徒又把身体虚弱的女孩送回去了,结果女孩被迫吸毒,感染致死,连送医院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程焕一天没有吃下饭,一下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去。
曲阿婆来叫过两次,最终放弃了。
陈肃一行人在湄公河一带忙碌了十多天,回来后又马不停蹄地去集团汇报工作。
晚上,兰雅安排了接风宴。
这一天回来两次,也没见到程焕。
陈肃顺口问了句,“她人呢?”
大家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许烁磕磕巴巴解释了原因,尴尬地头要埋进桌底。
曲阿婆要去楼上给程焕送饭。
陈肃示意众人落座,态度淡然道:“让她饿着。”
大家目目相觑,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万宝斋上下心照不宣,程焕是个特殊的存在,并不单纯的因为她是集团化工专家的女儿。
主要和陈肃的个人态度有很大影响。
陈肃的房间从未有女人进过,哪怕是大管家兰雅都没见过他卧室真容。
那天允许程焕横冲直撞闯进去了。
陈肃的过度包容,让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认为他俩有点什么了。
程焕对他向来没大没小,从来不把他当成一个大毒枭对待,甚至可以说是根本就不怕他。
他却从来不当一回事。
到了晚上,陈肃要出门,遇到曲阿婆在收拾大堂,他顺嘴问:“她下来吃饭了吗?”
曲阿婆皱着眉说:“还没呢。”
陈肃视线扫了院子一圈,手臂抬了下,随意道:“给她送上去吧。”
曲阿婆笑着应了一声。
*
进入十二月份,天黑得早了。
第二天,陈肃和谢斌几个人没回来吃饭。
程焕醒了睡,睡了醒,断断续续地片段式睡眠,让她很难受,晚饭也没下去吃。
曲阿婆送饭过来,她说吃不下,非要睡觉。
吃了药之后,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寒夜像浸了冰的绸缎裹住万宝斋,程焕一觉睡醒,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楼下静悄悄的,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冰箱里躺着原封未动的中药袋,是阿浩给她熬制的方子。
她喝不下,实在太苦了,叹息间,肚子适时地“咕噜”一声。
她摸黑下楼,来到餐厅,推开雕花木门,保温箱里有曲阿婆单独给她留了椰浆粥,青木瓜沙拉和炸豆饼。
帕邦人很爱把这些甜甜的东西当做晚饭。
程焕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她把粥和饼加热了一下,拿到饭桌上吃饭,温热甜香的粥糜顺着食管到胃。
周身寒冷得气息消散一大半,却化不开胸口那团浸着血腥味的棉花。
那个缅甸女孩支离破碎的结局,此刻正在她胃里结成冰碴,总是忘不掉,在脑海中来来回回出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脚步声传来。
程焕闻声回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暗处,也不说话,像是专门要来吓吓她。
她又默默转过头,当做没看见一样。
收拾完碗筷,顺手关了餐厅的顶灯。
窗外云竹林立,寒风穿叶而过。
陈肃默不作声地看了她很久。
她的实时动态一直都在他的掌控之内,他要确保她的安全。
他只是在想,人教人永远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这次,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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焕能想明白这件事吗?
“想通了?”
他倚着缅花立柱,漫不经心地样子,姿势像猎豹收爪。
程焕在昏暗的灯光中回眸,细细看他的样子。
陈肃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锋利,五官深邃立体。
鎏金灯台在他眉骨投下细碎的阴影,整个人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男人眉眼间有些倦意,但谈话的态度,仍有不容置疑的严肃。
程焕弯了弯嘴角,语气仍然是带着倔强的温柔,“难道要认命吗?”
陈肃冷睿的瞳眸在暗昧灯影里发光,“看清当下,不难。”
地上两个黑色影子仿若隔着楚河汉界。
程焕轻轻向后靠,他们的影子变成将触未触的模样。
她的手撑在餐桌边沿,默默看向他,“我不信佛,更不信命。”
“程焕,”陈肃忽然逼近半步,硝烟的锐利冲破血腥气,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犀利,“当你在圣坛供奉白鸽时,最好先确认自己手里捧的究竟是橄榄枝,还是淬毒的刀刃。”
“你以为你是在救人,实则是杀人,一次两次,你从不知悔改。”
这话太重了,仿佛她的双手已经沾满鲜血。
程焕心一慌,手臂差点没支撑住自己,玻璃杯差一点被她碰倒。
其实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也许不应该这么责怪她。
毕竟她只是善良,这本就无错。
可被救的任凯,还有那个被卖掉的女孩,都有可能在将来给她带来致命的危险。
他只是担心她,又无法直接说出口。
他眼疾手快,一下抵住即将被碰翻的玻璃杯,身体迅速移动到她身前。
军用表盘忽而贴上她腕脉跳动着,两人的距离直线拉近。
她轻吐半分气息,呼吸间倏尔紧了半分。
“你救我时,手里拿的是橄榄枝还是刀刃?”
“你可以利用别人的橄榄枝。”他站直身体,垂眸看着她,“你必须有脱险的能力。”
程焕却贴近一寸,指尖擦过他颈间血迹未干的伤口。
她的手在向下,将触未触,按在他心脏的位置,“那你甘心被我利用吗?”
他深沉的目光紧锁住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勾人魂魄的眉眼,沉默不语。
两人距离非常近,近到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她指尖沿着动脉游走,在触到锁骨枪茧时,她的指尖感受到男人温热的肌肤,还有强而有力的心跳。
兰雅的声音却突然斩断满室绷紧的弦,“四哥,谢斌找你。”
程焕的手顿住,她轻轻抬眼,在暗昧的灯光下,静静看着他。
陈肃垂眸退开一步。
程焕瞥见他小臂有同样的伤口渗着血,蜿蜒着藏进深色衣袖。
她想解开他的扣子,看看他是不是受伤了。
他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眉眼间,凌厉之气并未消散。
他状态不好,她看在眼里。
他们究竟是去干什么了?
“程小姐,”兰雅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希望你能和四哥保持距离。”
第一次见面,程焕就从她身上嗅到莫须有的敌意。
这一次次的阻拦,让程焕确定兰雅应该是喜欢陈肃。
程焕故意反问:“为什么?”
“我是为你好。”兰雅打她身侧经过,手指轻轻拂过桌上的玻璃杯,“你们不是一路人。”
程焕随之转身,目光停驻她的手,微笑道:“多谢提醒,”
她环抱双臂,倚靠到缅花木柱上,“希望万宝斋早点放我离开,我一点都不想呆在这个鬼地方。”
兰雅皱眉道:“你想去哪?”
“我只想带爸妈回国,回归属于我的世界。”
空气中静了大概三秒。
程焕听见兰雅轻而坚定地声音:“祝你如愿。”
曲阿婆担心天冷,给程焕送了一个镂空雕花铜制暖炉。
程焕接过的瞬间,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
洗衣物,笑眯眯等待她下文,程焕说:“阿婆,你信命吗?”
曲阿婆转身看着她,“一切自有天定。”衣物被放到沙发扶手上,老人布满褶皱的手握住她,“乖囡,天黑勿要揣测我主用意了。”
窗外寒风潇潇穿透夜色,与屋内暖黄色的灯光交织对撞。
程焕在拥抱时好似感受到,历经沧桑的老人身上有一种温暖人心的力量。
“晚安,阿婆。”
冬至那日,居然又下了一场大雨,雨后湿冷难捱。
往年在国内,冬至这天要吃饺子。
现在身处异国他乡,父母离散,生死未卜,一家人分散在天南海北。
别说吃饺子了,能有一口热饭吃就不错了。
陈肃和谢斌他们出去两天了,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兰雅应该是得了什么指令,从不敢单独来找她的麻烦,万宝斋内一切平静。
《圣经》看到三分之一,父母仍旧没有消息。
方以舒那边也没有进展,程焕望着窗外的云竹园发呆,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
签字笔“啪嗒”一声落地,同时,远处门外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
“砰!”地一声,脚下的地仿佛晃了一下。
程焕全身一颤,慌张地拉开窗帘——
14. 帕邦·心动难掩
谢斌随即下令,带人一窝蜂冲了出去。
阿兴急敲门,“程小姐!开门!”
程焕三两步冲过去,一把拉开门:“怎么回事?”
“云松寒来要人!”阿兴拦住她,“你别出去!”
“找我的?”程焕大惊。
“四哥马上到,别担心。”
阿兴执意让她留在房间。
两人只能通过阿兴身上的对讲机得知,云松寒在门口放了一个空枪,逼陈肃出来见他。
云松寒这次出货十分谨慎,他利用身边的人提前放出消息。
口径统一,战神将在冬至前一周准时出货,大概200公斤,利用最有经验的船队,由云氏最精锐的战队护送。
实际上这次出货量是600公斤,由他本人亲自带队。
利用家具木材做掩护,比计划时间提前了三天出发。
没想到,云氏商船还是被云城警方抓个正着,带去的人折损一半。
云松寒自己都是死里逃生回来。
第一批战神全部被警方截货,还抓了他们好几个人。
金宗臣大为恼怒,让他势必给个交代,否则整个云氏都要搭进去。
云松寒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善罢甘休。
他从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盘问,调查。
直到林鹏查到,手下一个小弟去接过万宝斋的俞坤出院。
他们是多年好友,他怀疑是俞坤打探完消息后,透露给了陈肃。
云松寒怀疑,是陈肃从中搞鬼,让警方截了他的货。
陈肃破坏他的行动肯定说得过去,他是泰显臻的人,维护泰显臻在情理之中。
林鹏把人抓过来严刑拷打一番,问出来居然是俞坤搞到的消息给陈肃的。
现在俞坤躲万宝斋不肯出来。
不出这口恶气,云松寒誓不为人!
“云叔,”谢斌站在大门口,金刚般挡住去路:“您这兴师动众,不会是来要程小姐的吧?”
万宝斋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暗处一定还有狙击手在瞄准他。
万宝斋固若金汤,还有忠心耿耿的佣兵王保驾护航。
云松寒没能力与之抗衡,气焰顿时小了一半,“程小姐放在万宝斋,金爷放心,我更放心,”
他本来就不是来要程焕的,“老子今天是来找俞坤的!”
“云叔,您找谁都随意,”谢斌咧嘴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这里是万宝斋,没人能在这里撒野。”
两人正剑拔弩张时,陈肃的牧马人稳稳停在宽阔的道路旁,他推开车门,利落地跳下车。
军靴踏碎水洼,云家的几组冲锋枪立马防备性地瞄了过来。
一下车,明骏将俞坤拽下来,特意将他暴露在云家枪手射界内。
后者颈动脉处的纱布随喘息起伏,脸色煞白,看样子受伤还没修养好。
龙纹扳指戴在云松寒的手上,在冷风里泛着尸骨白。
陈肃的军靴尖精准碾住云松寒脚前掉落的弹壳,几乎是挑衅着问:“翡翠扳指浸透过三个人的血,不知云叔会不会是第四任?”
云松寒喉结滚动咽下愠怒,金丝镜片闪过冷光:“窝藏条子的狗,不怕金爷把你沉湎沧江?”
“拿证据说话。”陈肃目光略过几管黑洞洞的枪口,"或者我现在就送您去见金爷对质?"
云松寒自然拿不出证据,否则也不会到万宝斋来要人。
陈肃这人本来就棘手,他重重叹气,转移话题道,“你太让云儿失望了。”
陈肃说:“您这个当爹的,恐怕更甚。”
云松寒两次被他当众反击,颜面扫地,眼中怒火难掩:“你总是很自信,年轻人自信是好事,自信过头了,可就不太好了!”
“自信不敢当,如果您要硬闯万宝斋,我就将云氏踏平,”陈肃扯扯嘴角,“这点自信肯定有。”
说完,径直向大门走去。
林鹏用枪拦在俞坤面前,用意明显,想让他们留下俞坤。
俞坤先是看了看陈肃的背影,又转头对云松寒说:“泰爷的加密硬盘在我手里,您要是弄死我,就永远别想知道硬盘在哪了。”
俞坤跟随泰显臻多年,手握泰显臻重要机密。
泰显臻早就知道云松寒狼子野心,一直暗中收集云氏集团犯罪的证据,这些证据恐怕都在俞坤手里了。
自他从仰圣堂逃走,云松寒早想弄死他,苦于没有机会下手。
既然让俞坤躲过一次,不可能有第二次,他牙齿抵住后槽牙,狠声道:“我不信陈肃能天天把你别裤腰带上。”
谢斌闻言瞥了云松寒一眼,眼中仍然有浓重的警告意味。
云松寒没办法,只能带着十几个人撤回去了。
上周,陈肃是通过线人得知云松寒真实出货时间,他本来已经上报组织了。
没想到俞坤又带着消息投诚,他就顺水推舟了,刚好可以保护他在云氏集团里安插的线人。
那晚,云松寒和国内警方火拼,他接到通知要去支援,故意拖延了时间。
直到得知警方控制住轮船,他才带人去放了几枪,故意受了点轻伤。
这个任务完成了,也是为数不多如此顺利的一次。
云松寒离开后,谢斌警告俞坤,万万不可一个人行动。
万一出事了,万宝斋来不及救他。
俞坤低着头没说话,谢斌当他是答应了。
当天晚上,陈肃特意去找了程焕。
程焕问,“有什么事吗?”
陈肃上下将她扫视一遍,“病好了?”
“嗯。”
“知道了。”他说。
程焕有些莫名其妙,抬眸看着他,“你是不是有话和我说?”
“别到处乱跑。”他单手插进裤带,要走不走的样子,“去哪里要报备。”
程焕皱了下鼻子,哦了一声。
陈肃看着她耷拉着脑袋,明显不太高兴的样子,扯了扯嘴角。
“你不高兴?”
她抬眸看向他,撇撇嘴道:“如果你被当成犯人一样看管,你会高兴吗?”
“我会啊。”
“你疯了吧?”
陈肃撩起眼皮,“我知道那是为我好。”
她哼了一声,“你在给自己贴金吗?”
“我不想让你受伤。”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程焕怔怔地抬眸看着他,目光随即慢慢浮起一层浅淡的了然。
没有直白,没有挑明,只是眼底轻轻亮了一下。
像忽然看懂了一句没说出口的心事。
“你别误会,”陈肃立马说:“我是怕你出事,拖累万宝斋。”
程焕瞬间收回目光,别开眼,一下把门关上,将他隔绝在外。
*
俞坤并没有听谢斌的忠告,程焕也没有听陈肃的警告。
当月色倾洒在万宝斋琉璃瓦,程焕刚好撞见俞坤往战术背包塞入食物,木桌上放着几只军用吗啡,一看就是要出走。
但是他额角缝合处还刚结痂,正渗出淡黄组织液。
她拦住他:“你想去干什么?”
窗外惊雷映亮俞坤眼底的猩红:“云松寒活埋了我朋友。”
“我要给我朋友报仇。”
她心上一紧,追问:“那你要去哪?”
“云松寒明日会去基地汇报运输的事,我要跟踪他,把那里炸了。”
俞坤咬着牙,目中一片决然。
两人一拍即合。
程焕知道,俞坤跟随泰显臻多年,他一定知道泰显臻和宗元集团的很多秘事。
她想从俞坤口中套话,再不济,也能知道制毒基地的位置。
程焕回去把卫星手机带在身上,凌晨三点就和俞坤偷偷出发了。
中午,曲阿婆上楼叫她吃饭,喊门没人应声。
阿兴和薛龙飞暴力破门,发现床上被窝里是枕头,当即大叫不好。
程焕不在家,肯定是独自一人跑了。
另外一边。
山雾裹挟着初冬的寒意,有种深入骨髓的湿冷。
程焕的冲锋衣结满了细密水珠,他们怕暴露,一路上走的都是丛林。
俞坤用匕首削断拦路的荆棘,他头上那道猩红伤疤在晨光中宛如毒蛇信子。
程焕有些担心他的伤口,不停地看他的额头。
卫星电话在背包里不断震动,当第三遍响起,她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你在哪?“陈肃的声音裹着电流声,语气不容置疑,“报具体方位。”
金宗臣根本没有通知云松寒去制毒基地。
陈肃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场阴谋。
一定是云松寒为了请君入瓮,包括来万宝斋要人也是在做戏。
程焕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她忽然想起谢斌说过,没有足够的资历,是进不去制毒基地的。
陈肃都没有去过,怎么可能让云松寒去?
此刻,她异常冷静,立马告诉陈肃:“我们已经进入原始森林了。”
话音未落,俞坤突然压低她的背,两人隐匿到树灌丛中。
沾着露水的枯叶在他靴底碎裂,百米外的盘山道上,云松寒的车队正缓缓停在高大茂密的灌木丛后。
当第三辆越野车停下时,山风掀起层层的树叶。
程焕看见有三个人拿着冲锋枪下了车。
“不好!“俞坤瞳孔收缩,“我们上当了!”
话音未落,云松寒的唐装身影已出现在车前,他手里拿着一个定位器,扫视众人大喊:“俞坤就在附近两百米范围内,找到当场处决!”
“他怎么知道这么具体?”
程焕扯住俞坤后领往后拽,后背冷汗直冒。
云松寒的笑声刺破天穹:“跟我玩!让你认清我是谁!”
“俞坤身体里有定位器!”
陈肃猜测道,他正拼了命的往停机坪赶,他必须在云松寒杀了他们之前,赶到程焕身边。
程焕下意识看向俞坤额头上那道狰狞地疤痕。
从俞坤做手术的那一刻起,云松寒已经在谋划今天的事了。
或者说,俞坤从仰圣堂死里逃生后,云松寒的计划就已经开始了。
泰显臻手里能够威胁云氏的证据,俞坤一定知道在哪,哪怕俞坤没有把他出货时间透露给陈肃,云松寒也一定会杀俞坤。
那晚被他逃了,简直是失策。
所以在俞坤手术中缝针时,他就已经找人把定位器放进去了。
俞坤没有丝毫犹豫,立马把匕首交给程焕,头伸过去果决道:“挖出来!”
他们正处在温度和湿度过高的原始森林,没有经过消毒的刀具如果割裂皮肉,用不了多久,他的伤口就会感染至高烧。
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必定性命攸关。
电流传来陈肃喉结滚动的轻响,陈肃提醒程焕:“别碰到他的动脉。”
程焕没办法,只好拿出陈肃给她的那把瑞士刀,把刀柄打开。
“快!来不及了!”
俞坤催。
锋利的刀尖对准伤口,迟迟无法刺下,俞坤一咬牙,压着她手腕按了下去。
湿热的铁锈味瞬间弥漫空气,伤口深处果然有一个小小的黑色芯片。
“你们赶快找地方躲好!无论发生……”
陈肃磁性的音调穿透耳膜,手机里的枪声却突然截断了他的尾音。
是程焕先行挂断了电话。
他们快速退到灌木丛后,利用落叶掩埋自己的身体。
密密麻麻的子弹在周身落下,枪林弹雨,惊扰了无数原始森林动物。
“找到定位芯片了!”
有人跟着定位在地上捡起芯片。
层层湿润的枯叶里,程焕呼吸清浅地观察外围情况。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云松寒放弃了寻找,他应该是确认俞坤活不下去了才离开的。
四下静悄悄的,程焕把头伸出来换气。
身旁的俞坤却毫无动静,她轻声喊:“俞坤?”
紧绷的神经放松,浓重的血腥味窜如鼻尖。
程焕心下一惊,立马扒开枯叶将俞坤漏出,他胸口中枪,血流满身。
“俞坤!”她颤抖着把他扶起,几乎不敢有大动作,“你别睡!”
俞坤苍白着脸,声音虚弱,“泰叔怀疑过四哥身份,但没有证据,”他眼皮越来越沉,用尽全身力气说:“我见到过他偷偷救助过一个卧底警察,或许……你可以信任他。”
程焕紧张道:“什么意思?”
“程小姐,听我说,”俞坤的脉搏越来越弱,瞳孔逐渐扩散,“云氏犯罪的证据在上城市的花旗银行,61号保险柜,密码是泰叔……收……”
“密码是什么?”她追问道。
“俞坤?”
“醒醒!”
……
陈肃的直升机桨叶正剖开云层,绳索垂落的瞬间。
他看见不远处蛰伏的蟒蛇眨了下憨厚的眼睛,正紧紧盯着程焕。
她被蟒蛇困住了,进退不得。
程焕一声不敢吭,隔着二十米雨林与陈肃对视。
“陈肃。”
她小声地喊,素白的脸上峨眉簇成一团。
蟒蛇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仿佛随时都会冲过来。
陈肃的作战靴轻轻碾碎她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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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毒蘑菇。
程焕盯着他绷紧的腰线,她看到男人冲锋衣下摆随动作掀起半寸,露出蓄势待发的手枪。
他伸出手臂,阴影完全笼罩她:“慢慢走过来。”
她不敢动。
他将手伸出去,压低声音安抚她:“来。”
程焕轻手轻脚地向前走了两步,几乎是跌进他的怀里,武装带金属扣硌疼她心口。
他的拇指压住她后颈,将她按向自己。
程焕环住他的腰,眼睫扫过他颈间未愈的伤痕。
直升机绳索缠绕住腰肢,陈肃将她用力箍在胸前。
此刻,他战术手套的纤维正勾着她散开的发丝:“好了,别怕。”
“俞坤还有呼吸……救他……”
极致耳鸣中,她眼前发黑,而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机舱轰鸣声里,程焕垂落的指尖无意蹭过他防弹背心卡扣。
十分钟后。
陈肃将俞坤的遗体用降落伞布裹紧,放到一旁后。
他摘下半边手套,坐到程焕身旁,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脸颊。
如此亲昵的动作,让谢斌不自觉的瞥了眼他俩,在陈肃发现之前,他迅速转回头,目光落在仪表盘红光里。
两人的影子映在防弹玻璃上,融成湄公河蜿蜒的曲线。
*
汽车轰鸣打破了万宝斋的寂静。
陈肃怀中抱着晕倒的程焕,走得极快。
她温热的肌肤透过作战服像是贴在他身上一样,又软又热。
呼吸轻浅,仿佛睡着了一般。
女人的湿发缠绕在他扣扳机的指节,柔软的,湿润的,温热的。
这种感觉太过奇异,居然让他产生了亲吻她的念头。
曲阿婆第一个迎上来,看到程焕裸露的手背有伤,脸上有棘草划痕,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连忙上去帮忙。
接着,再看到谢斌让人把俞坤的尸体抬出来,曲阿婆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低哀地悲鸣。
陈肃让谢斌安排一下,把俞坤下葬,就无视众人的目光,抱着程焕上楼了。
他把打算先把她的冲锋衣脱了,简单收拾一下再放床上。
谁知程焕在半空挣动,他还没把人放下,她便悠悠转醒。
防弹玻璃镀膜映出两人交错的轮廓,他眉眼低沉,默默看着她,空气安静地连彼此地呼吸声都能听见。
陈肃身上的军用护目镜突然从衣领滑落,差点打到她的脸。
程焕湿漉漉地眼睛看着他,几秒钟后,慢慢找回了记忆。
“俞坤呢?”她突然哑声问。
他不自在地松开手,将她放到沙发上,“我会按照仰圣堂的惯例赔偿他家人。”
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
程焕这才知道俞坤死了,她愣愣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她能想到这是一个陷阱,或许能救俞坤一命。
如果她没被营救爸妈冲昏头脑,她就该想到,凭他们两个救不出任何人。
她有点恨自己,恨自己害了那个女孩,恨自己害了俞坤。
她没有直接夺走他们的生命,但她明明可以直接避免这一场场悲剧。
曲阿婆站在门口敲门,手里拎着医药箱,陈肃侧身,把她让进门。
程焕身上没有多少大伤口,都是野生植物划出来的细小伤口,她让曲阿婆把医药箱放下,打算先去冲了一个热水澡。
曲阿婆离开后,程焕去了淋浴间,热水一流下来,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然后在浴室里,控制不住的大哭起来。
在她悲伤流泪时,陈肃站在门外,他听见了她的呜咽,听见了她悲伤的哭声。
过了几分钟,里面的声音渐小,他便转身离开了。
没过多久,曲阿婆又回来了,给她清理了的伤口。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四爷让我给你留了晚饭。”
程焕应了一声,缓过劲儿后,一个人去了餐厅吃午饭。
回来时,路过主楼大堂,那里站了很多人,围成一群。
程焕远远看见陈肃正站在中央,单手叉着腰,对众人说:“从今天起,程焕一步不能踏出万宝斋。”
他背对着她,手里拎着军用护目镜,看背影就知道火气不小。
大家看到程焕出现在门口,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刚刚还在心里为他记了一分,忽然这个分数就急转直下。
程焕直接走了过去,皱眉道:“为什么不许我出去?”
陈肃置若罔闻,头都没回。
扫视众人,掷地有声地说:“谁都不准和她说话,违者就地打死!”
谢斌莫名地后脖子一凉,缩了缩脖子。
立刻转身远离是非之地。
大家一看情况,似乎又要吵架,赶紧跟着谢斌往外走,连不愿离开的兰雅都被许烁拽走。
直到空旷的大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默然转过身,两人目目相觑。
穿堂风吹起她的发尾,拂到脸颊上。
程焕微微侧头,让风吹开头发。
黑发在风中飘扬,琉璃般透亮地眼睛却紧紧盯着他。
“你凭什么限制我人身自由?”
“你还不知悔改?”
“我做错什么了?”她的声音透着心虚。
他眯起眼:“你再说一遍。”
程焕低声嘟囔了一句:“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对你算客气了。”
程焕声音又低了一度:“你这算什么客气?”
他冷眸几乎结冰,“上一个被绑架的人质,现在就挂在帕邦城楼上。”
“是不是没看清?”陈肃气不打一处来,“我带你去看看?”
程焕不自觉后退一步,“用不着你管,我会为自己负责。”
“你负责?”陈肃指着她,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子上。
“你能负责什么?你今天要是回不来,你父母怎么办?”
“我告诉你,你死了就是死了,谁都救不了你!”
程焕心里很不服气,她又不能向他证明自己没白去。
好在俞坤没让她失望。
她知道了泰显臻有重要物品存在花旗银行,这是非常重要的信息。
她小声反驳:“我很小心,他们杀不了我。”
“你观世音菩萨转世啊,杀不死?”
“你知道城楼上挂着那个人,有多少人保护他吗?最后不还是死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
程焕闻言,眼眸倏然一抬。
清灵剔透的一张脸,默默看着他,一声不吭。
15. 帕邦·扣腕入怀
“那个人是北城来的警察!”陈肃声音低沉的可怕,“你知道他死得有多惨吗?”
“你是不是没见过真正的死亡?你活得这么天真,如此理想主义,你是来当大小姐吗?”
“所有人都要宠着你,捧着你。”
“你呢?你从来不把生命当回事。”
陈肃这辈子只对程焕说过这么多话,他向来惜字如金,从来不说大道理。
现在他把这些无用之话挂在嘴边,一次又一次的向她强调,向她反复确认,不厌其烦。
程焕沉默了。
父亲曾经对她说过,世人无往不利,但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她知道父母向来醉心科学研究,绝非世人口中见利忘义之徒。
她急于想证明这一点,忘了当下形式,她知道陈肃是对的,道歉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两个人不再说话,唯有风声在周身轻啸。
陈肃一味木着脸,神情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漠,这种眼神很熟悉,像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见他一副哄不好的架势,她挪动了一下脚步,向他靠近一点,主动打破僵局,“在你眼里,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陈肃顿了几秒,如实回答,“对于集团来说,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他们不可能去制毒,”她有些心急,上勾的眼尾霎时变成清冷的弧度,“我一定会证明他们的清白。”
“程焕,你如何决定是你的自由,我也有自己的职责,无论你的是非观念如何,我一定要做自己该做的,你也有自己的责任去负。”
陈肃收起护目镜,转身欲走,“你好好想一想吧。”
程焕忽而想起俞坤死之前说的话,秦叔曾经怀疑过陈肃的身份,肯定不是没有由来,她试探着问:“你为什么总是救我?”
闻言,陈肃脚步停下,他慎重思考了一下,“你还有利用价值。”
“难道不是喜欢我吗?”
陈肃转身,歪头看着她,倍感好笑,“你什么脑回路?”
“你好像是喜欢我的。”
“你是不是没吃药?”他胸口气息开始起伏不定。
“你就是喜欢我。”她总结。
“被毒贩喜欢是光荣事件吗?”
“所以......你真喜欢我。”
他用云松寒那种轻嘲地语气说:“你挺自信的。”
程焕站起来,不动声色地向他靠近,“如果今天死的是我,你会怎么样?”
“看在你父母的面子上,”陈肃喉结在绷紧的颈线间滑动,硝烟味的吐息扫过她结痂的额角,“给你立个碑。”
风静止三秒。
程焕忽然用膝盖顶住他腿侧枪支,指甲划过他领口血痕:“墓志铭想好没有?”
她指尖停在锁骨动脉,“就写此地长眠陈肃的心爱之人,怎么样?”
他们距离很近,程焕嗅到他军刀皮套上未干的露水味。
一阵酥麻的触感划过肌肤,陈肃脸色瞬间一黑,她沐浴后的橙花香气在空气中萦绕,白皙指尖落在他蜜色紧实的肌肤上,反差刺得人眼发紧。
他悬在半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下一秒,陈肃猛地佛开她手,喉咙挤出一句,“不可理喻。”
她慢悠悠扫过他紧绷的肩线,眼尾一挑,轻笑出声。
“赶紧走,”陈肃别开眼,“少在我面前晃悠。”
她拂了下被风吹散的长发。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全是隐忍的烦躁。
程焕勾起唇角,“祝你好梦。”
*
兰雅端着泰北鸡血粥僵在屋外,瓷碗映出陈肃与她身影交叠的画面,她咬紧后槽牙的腮肉,一个由来已久的计划在内心不断发酵。
雨滴砸在万宝斋的青砖黛瓦上,程焕蜷在雕花木椅里,指尖反复摩挲精致小巧地瑞士刀。
桌上是曲阿婆送来的鸡血粥,早已凝成暗红色胶质,倒映着窗外佣兵晃动的黑影。
陈肃当真把她当囚徒看守了,他哪都不许她去。
她坐在那发呆,手机的转账通知忽而亮起,她发现账户有五万到账,原来是任凯还她钱了。
对话框里跳动的笑脸表情刺得她眼眶发酸,手机熄屏瞬间,她瞥见锁屏照片上和父母的全家福。
那时北城春日海棠花开,他们一家人还处于无尽的幸福当中,现在一家三口流落异地,她被囚禁着,父母不知所踪。
她终日无所事事,命运捏在他人之手。
腕表指针滑向凌晨两点,东南角却传来石子弹落的脆响。
程焕掀起窗柩,谢斌的夜视镜正闪着幽绿的光,“程焕?”
她立马跑到阳台侧边,探头探脑地问:“你们这些天去哪了?”
“四哥最近在清点帕邦的赌船,”谢斌不知道从哪掏出两包鲜花饼递给她,“曲阿婆说,你不太开心?”
除了曲阿婆,万宝斋没人敢和她说话,程焕低声说:“我出不了门。”
“现在不让你出门是保护你。”谢斌如实说。
塑料包装在怀里发出脆响,她撇撇嘴,“你们不会去贩毒了吧?”
“我们不负责那块。”谢斌露出一排大白牙。
“我听到阿兴给薛龙飞叫滚地龙,”程焕好奇,“你们佣兵是不是都有外号?”
“是啊,”谢斌说,“方便作战。”
“那你的外号叫什么?”她问。
他说:“hellokitty。”
程焕轻笑:“为什么?”
“穿的越粉,打得越狠。”
“哈哈,这么可爱。”
几句话扫除了程焕这些天被关的阴霾。
与此同时,檐角铜铃骤响,谢斌像被烫到似的缩回阴影里,像大猫逃跑般,“嗖”地一下,瞬间没了踪影。
程焕伸头向下看了看。
只见陈肃穿过中式庭院,枪套皮革在月色中泛着冷硬光泽,每一步都精准踏在红外警戒系统的盲区。
她默默目送他,直到月光将他最后一抹身影吞噬。
这个煞神,怎么来得这么突然。
程焕抱着零食返回房间。
凌晨三点,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景阔在朋友圈艾特了她,并发了一张图片。
图片人是酒楼观洛轩的窗口,文案是后日下午一点见。
她才想起方以舒一直未给她周景阔资料,毕竟这个人很可能知道关于制毒基地的消息。
程焕再次给师姐发信息,之后便沉沉睡去。
中午醒来,方以舒在她的再三催促下,发来了周景阔的资料。
周景阔。
25岁,北城人。
有一个姐姐叫周景献,7年前,被骗到帕邦失踪了,他高中毕业后就到帕邦从事灰产,顺便找他的姐姐,这是公开的秘密。
方以舒特别强调说,这个人不足以被重视,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她再次嘱咐程焕,保证自身安全,正常收集万宝斋的违法证据,将来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挂断电话后,程焕心头的疑虑久久无法消散。
方以舒的态度不对,这个周景阔一定有问题,她下决心一定要弄清楚周景阔的身份,这对她很重要。
*
兰雅拎着腌肉推开厨房铁门,门轴发出一声诡异地呻吟。
程焕盯着案板上两个芭蕉叶包裹的米团,叶脉里渗出的油渍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青灰色。
“你饿了吗?”
兰雅突然用缅刀削开米团,腌肉腥气混着糯米香涌出来,铁门在她身后虚掩着。
锁舌卡槽里卡着半片芭蕉叶,那里是后厨运送果蔬的通道。
兰雅似乎格外爱吃瞎眼老太的腌肉。
兰雅穿着一身素青旗袍,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只是她不爱笑,看人就像毒蛇看猎物,总令人不寒而栗。
今日兰雅心情不错,她似乎知道程焕想出去,收拾完东西就出去了,也没管程焕。
程焕趁机从厨房后门跑出去,直奔观洛轩了。
阿蛮旗袍领口别着孔雀石胸针现在观洛轩大堂,看到程焕神情略微诧异,“程小姐?”
程焕点了一壶茶,专门找到周景阔标的位置坐下。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正将水陆交汇处尽收眼底。
正在此刻,霍然穿过木质水桥,山雾中端坐窗边的女人让他瞳孔微缩。
她穿一件蓝色毛衣,很打眼,米色围巾裹着的天鹅颈项,白白瘦瘦的。
这一看就是程焕,他见过照片,一眼就认出了她。
回到办公室,他立马打电话告诉了陈肃。
程焕等了一个多小时,没等到周景阔。
她发现周景阔的朋友圈已经删了,她也不敢随便给他发信息,怕留下记录,只好离开了。
返程时,她被几个戴腾蛇项链的人跟踪了。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景阔的电话,“你为什么派人跟踪我?”
电话那头愣怔一秒,问:“稍等。”
不到半分钟,对面其中一人的电话响了,只见他接通电话,低声应了两声,瞥一眼程焕转身离开了。
半个小时后,仰圣堂内。
林鹏的雪茄灰簌簌落进风中,他屈指弹烟蒂,火星子溅到茶桌上,滋啦一声灭了。
“为什么不亲自去?”兰雅点燃的三支香袅袅升起,她瞌目虔拜,“错过这次机会,以后难说了。”
林鹏别开脸,后槽牙碾碎最后半截雪茄:“我去的话,会被陈肃抓住把柄。”
“四哥不会轻易和云叔翻脸。”兰雅终于睁开眼,净坛里插上三支香,回眸淡淡地瞥了一眼林鹏,“你怕什么?”
林鹏说:“别急,我会帮你的。”
兰雅想借林鹏的手杀了程焕。
可惜林鹏大意了,他找的是周景阔的人。
周景阔一声令下,人都撤退了,也不敢再去招惹程焕。
*
时值冬月二十,云松寒第二次出货,终于将战神成功输入了内地。
得到这个消息时,周景阔正打算去见程焕,他才发觉,云松寒这次出货居然没通知他。
他应该是被怀疑了。
云松寒第一次为宗元集团出货时,周景阔给国内提供了具体藏货地点和数量。
当时,他藏在现场,差一点被发现,有人过来时,他反应及时,直接沉到船底,用一根吸管呼吸,整整泡了接近十个小时后,才逃出生天。
宗元集团之所以猖狂,有很大的原因得益于帕邦的政府。
他们用尽办法买通帕邦政府上下的官员,打开跑毒通道。
周景阔一直想接近陈肃,拿到两者勾结的证据,苦于没有机会。
程焕就是周景阔的机会,她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想和她单独说一次话并不容易。
他刚约好程焕单独见面,云松寒让他立马回去准备第三次出货,他必须打消云松寒的怀疑,要抓住这次机会,只好对程焕失约了。
陈肃得知程焕偷跑出了万宝斋,差点被劫持了,他调了监控,刻意放她出去的是兰雅。
陈肃关掉监控,看着兰雅的身影陷入深思。
*
一周之后。
暮色漫过庭院云竹,程焕一个人呆在万宝斋的房间内,看了好几天《圣经》,就差成为一个虔诚的信徒了。
窗户透进的斜阳将她的影子揉碎在木纹里,连发梢都染着琥珀色的光晕。
陈肃推门的进来的瞬间,程焕的身影骤然绷紧,他看见她后颈处跳动的碎发,像受惊的蝴蝶翅膀。
旁边纸页间闪过“收养”、“收回”、“收账”或者是“死亡”、“寿宴”、“寺庙”、“税款”潦草字迹,被她不动声色放书时遮盖住。
程焕正在研究泰显臻在银行储物的密码,怕被陈肃发现。
连他没敲门都不敢抱怨,生怕他怀疑什么。
陈肃的目光,淡然地扫过她蜷起的手指,他看得出她在紧张。
“外面风景好吗?”
他反手关门,军靴碾过地板的声响惊起浮尘,他身上硝烟混合着雪松气息压过来。
程焕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层阴影,她没有回应,书桌随着男人倚靠的动作发出轻响。
他蜜色手腕横亘在她视线里,淡青血管蜿蜒过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修长的指节叩在“不可□□”的文字上。
“你快要把我关出毛病了。”
她五指没入发根抓起长发,向后拂过去,露出光洁的额头,装作一副很放松自然的状态,脚趾却在桌子下面偷偷缩成了一团。
两人一站一坐,身形交错。
陈肃忽然说:“彻底放你走,怎么样?”
这是一种威胁,他分明是在生气,他不可能真的放她离开。
相处的这些日子,她已经有些了解他了,他说一不二,但讲道理,吃软不吃硬。
“我只是有些无聊。”她轻声道。
他俯身的幅度恰好投下影子,侧脸仿佛贴在她耳际,“你昨晚和谢斌聊得挺开心,没看出来你哪里无聊了?”
她忽而抬眸,含笑看着他,“你这么关注我?”
空气凝滞半晌,陈肃嘴角抽了抽,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别处。
他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裤中的□□纹路,长腿交叠着,用商量的语气问:“你要怎样才肯老实些?”
程焕注意到他喉结的滑动,像在吞咽某些呼之欲出的秘密。
她再次提出要求,“我想见我爸妈。”
“警察不是一直在帮你吗?”
“你什么意思?”程焕不由心中一沉。
他垂下的视线凝在她微张的嘴唇上,“你找人调查我,以为我不知道?”
程焕惊觉他的消息灵通,背后不禁冷汗直冒,下一秒她又觉得哪里不对,方以舒安排事情不可能被别人查到,她有自己单独的途径。
她似乎猜到什么,“你监视我?”
陈肃不置可否。
“你懂不懂尊重人?”
她目光瞧了瞧木质天花板,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尊重?”陈肃仿佛听到笑话,黑眸紧紧锁定她,“我是不是对你太仁慈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心中默念,并且不断告诫自己,不要莽撞,不要莽撞。
陈肃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她下巴抬起,“你觉得当警方线人重要,还是救爸妈重要?”
“我要带爸妈回国。”她坚定地迎上他的目光。
“活的你肯定是带不走,”他忽而松开手,军装擦过她裸露的脚踝,金属袖扣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不过,带骨灰过海关,也需要特别通行证。”
程焕的指甲陷进手心,她知道这是他的警告。
陈肃既然没有在宗元内部揭穿她是线人,一定有特别的用意。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陈肃看向窗外成片的云竹,目光悠长深沉。
“说说看。”程焕随他转头看向窗外。
“帕邦民族武装的总司令需要一个机要秘书,我会安排你去面试,不出意外,他会直接用你,工作之后,你只要提供我想要的信息就行。”
他的瞳孔中跳动着暗火,“我会和金爷说,安排你和父母见一面。”
她心中一喜,随后又犹豫起来,“你不会让我去贩毒吧?”
“你没那个能耐。”
“我不参与贩毒,不提供贩毒情报,不沾任何和毒品有关的人和事.....”程焕说。
“行了,你没那么大权利去参与,”陈肃地打断她,散漫地向前走了两步,敲敲桌面,“你只要把那边的工作记录拿回来就行了。”
程焕哦了一声。
陈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一直追到楼下,直到夜色吞没庭院内回廊的男人高大身影。
程焕才转身,立马去找那个海豚夜灯,她猜是那个小夜灯不对劲。
昏黄的灯光里,海豚瞳孔中静静闪烁某种不知名的光,几乎微弱到看不见,这是一个微型监听器,程焕把夜灯拆开,把芯片放进了洗手间的水盆里。
楼下车门重重闭合的声响震落竹叶,陈肃回到车里,将手机里□□删除。
他拿出那只旧打火机,在车窗边上磕了磕烟,挡风玻璃上映着他晦暗不明的神情。
远处寺庙钟声惊起群鸦,像某种宿命的叹息。
十二月底,经陈肃引荐,程焕与帕邦民族武装的总司令储有宁见面了。
出发之前,陈肃非常郑重地告诫她,不能录音拍照,不能过问任何无关问题,程焕一一记下。
她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面试过程非常顺利。
储有宁看了程焕的简历,进行简单的交流后,很快同意她来到身边工作。
从万宝斋到帕邦联合军总部,大概60多公里左右,开车来回都要两个多小时,非常不方便。
储有宁让人为她准备了一间宿舍。
行军打仗的部队,资金自然没有大毒枭充足,那边条件艰苦,连睡觉的床都没有垫子,她睡在坚硬的木板上,实在有些熬不住。
谢斌把万宝斋生活用品打包一通,给她送过来了。
其实,宗元集团没那么容易放过她。
不知道陈肃用了什么方法,让金宗臣同意她脱离管控,去联合军部队工作。
陈肃只要求她休息时间回万宝斋,报告在那边的工作内容即可。
因外界援助资金减少,帕邦联合军的情况越来越惨淡。
为了能够支撑军队活下去,他们仍然和宗元贩毒集团有深度合作,相互置换资源。
程焕在联合军总部工作的第三个工作日,警卫员照常开车送她回万宝斋。
在总部大楼外,程焕意外地遇到了周景阔。
他脖颈间仍旧挂着那条银色腾蛇项链,黑外套黑裤,头发没洗,乱蓬蓬的随风摆动,比之前略显颓废。
但看得出,是一个很帅气的年轻人。
“联合军的工牌真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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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阔不客气地屈指弹飞烟头,火星在程焕鞋尖前炸开,“像观音娘娘带锄头下地干活。”
程焕微微弯起的嘴角蓦地放下了。
她示意警卫员停步。
周景阔外套还残留着烟雾气息,混着皇家赌场的筹码腥气。
程焕问:“你来捞人?”
“嗯,”周景阔勾了勾唇角,下巴一扬,“一起回去?”
他知道程焕对自己的身份起疑了,方以舒和他说过,程焕一直追问他的资料。
他带了两万美元打点好总部的民兵,又拿出两盒外烟分给护送程焕的警卫员,成功把赌场出千的客人和程焕都带上车了。
警卫员一开始不同意程焕和别人离开,竟然给陈肃打电话确认后,才放她走。
程焕万万没想到,陈肃成了她监护人一样的存在。
路上出千的老鬼受了惊吓,加上连日吃不好喝不好,到车上到头就睡着了。
周景阔瞧了眼后座呼噜震天的人,一改往日没正行的风格,低声问了句:“你怎么会知道万宝路黑金?”
想必这个问题他憋在心里很久了。
程焕单手支在车窗上,掌心顶住下颌,目无波澜地盯着路前方,轻声说:“是孙记者身上的信息。”
轮胎碾过弹坑的颠簸中,周景阔泛白的指节默默紧抓档把,后视镜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还有其他的信息吗?”
“没有了,”程焕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她已经非常确定,周景阔是方以舒的人了。
片刻后,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欠我一个人情。”
周景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没记错的话,我前段时间救过你一次。”
“不是,你是将会欠我一个人情。”
她歪头笑眯眯着看着他,眉眼慵懒,让她看起来像个吸人血的妖精。
周景阔一笑,看了她一眼,“人情还要提前预约?”
他不止一次地想,这个姑娘的外表看起来太好欺负。
还敢一个人来帕邦,身后一定有靠山。
“我手里有云氏的犯罪证据。”程焕忽然扔下一颗炸弹。
周景阔瞬间凛然,心中激流暗涌,“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上报给云松寒?”
程焕笃定地说:“你不会。”
周景阔的瞥了眼后视镜里呼呼大睡的人,低声说:“我会再联系你。”
半个小时后,刺耳的刹车声惊飞路旁食腐乌鸦。
周景阔的拇指反复摩挲浮雕方向盘,心里想着如何能够和程焕建立联系,她对他有用。
直到万宝斋的鎏金门匾刺入眼帘,他才缓慢踩下刹车。
程焕简单道别后,下了车,甩车门的力度惊醒了后排打呼噜的老千。
她站在满地碎金似的日光里,将拂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希望你早日找到周景献。”
周景阔有一瞬间的惊讶,他这才知道,程焕已经调查过他了。
等回过神,她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万宝斋的门后。
*
云松寒忽然要约陈肃吃饭。
陈肃几番推诿,最终云松寒拿出金宗臣压他,他只能带人过去赴约。
饭刚刚开始吃,还没等两人说上话,门口就传来几声巨大的枪声,饭店经理慌忙跑进来大喊:“有人要杀云老板!”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被破开,重重地把经理压在门下。
谢斌挡在陈肃面前,端枪掩护他离开。
千钧一发之际,陈肃用刀替云松寒挡掉一颗致命子弹,另一颗子弹擦肩而过。
无意间让他受伤了。
对方看到陈肃出手,怒火中烧,问他意下为何。
原来是云松寒半个月前,吞并了一个华人老板的矿产。
现在人家来寻仇了,当时,陈肃从中调和,承诺让云松寒赔钱了事,显然云松寒还没有给钱,打算赖掉。
结果现在枪顶到头上,这才把钱给了,饭也没吃下去,还弄得一身狼狈。
云松寒这人心狠手辣,对人也不真诚,不过生死关头,陈肃竟然出手相救,这在他意料之外。
陈肃回去之后,他找人送了一尊唐三彩立马到万宝斋,美其名曰救命之恩,涌泉相报。
陈肃看到后,嗤笑一声:“原来流失海外多年的马形唐三彩,居然在他手里。”
谢斌问:“这玩意值多少钱?”
“大概40万美元。”
陈肃摆摆手,示意谢斌拿出去。
*
午后日光氤氲到玻璃窗上,兰雅捧着医药箱的手指微微发颤,她闻到了硝烟与雪松交织的味道。
那是子弹擦过衣服布料残留的火药味,混着男人惯用的须后水气息,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
“放那。”
陈肃并不打算当她面脱衣服,他的声音像冰刃划开凝滞的空气,“去帮谢斌把唐三彩换到展览柜中间。”
兰雅不甘地咬住下唇,却在转身瞬间与门边的程焕撞个正着。
她有些不开心,一个笑脸都没给程焕,掉头就走了。
民族风情的橙红花色的半裙晃过视线,程焕倚着雕花门框,指尖绕着发丝打转:“我来的不是时候?”
陈肃撩起眼皮,并不打算和她开玩笑。
他只是淡淡地瞥她一眼,说:“你也出去。”
程焕笑了下,径直走进去,坐到旁边椅子上,偏头看着他的伤口。
他沉默两秒,没再往外赶她,抬手打开医药箱,沉默着拿出消毒碘伏。
血迹洇湿了衣袖,他脱上衣的动作却利落无比。
程焕闻到了血腥味,再往下看,还不经意地瞥到他腰腹间肌理分明的线条。
男人意识到她的视线,抬头看了她一眼。
程焕抿了抿嘴角,默默移开眼,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他垂下眼眸,无声地扯了下嘴角。
消毒水的气味充斥在鼻间,过了没几秒,程焕忍不住想回头,却见他有条有理地单手消毒包扎,动作十分熟练。
还没等她主动提出帮他包扎呢,他早已将新衣服换上了。
陈肃扔下纱布卷,压着声线说:“你人缘挺好啊。”
程焕忽而轻笑出声,“天生的。”
她听出了他话中的讽刺之意,一定是周景阔送她回来,让他不高兴了。
反正他就是觉得全世界的人都想要她死,他不想让她接触除他安排之外的任何人。
他这个人很强势,一点事情超出他的计算之外,他都会不高兴。
程焕撇撇嘴,刚一偏头,忽然发现兰雅站在主楼的身影,正一瞬不瞬地瞧着他们。
这个女人阴魂不散,喜欢偷窥别人,不去代替监控器真是可惜了,很明显陈肃也看到兰雅了,他并不想去理会她。
他很认真地告诉程焕:“主动接触你的人都有目的。”
她顿了顿,散漫地笑了,“你不也是吗?”
“你以为我很想接触你吗?”
“不是吗?”
陈肃喉结在阴影里滚动,他看着她这么一副把生命安全不当一回事的样子就生气,好像对任何人和事都没有防备心。
陈肃突然伸手扣住她腕骨,往身侧一带,程焕踉跄跌坐回椅子上,垂落的长发扫过陈肃的小臂。
桌上的碘伏棉球却滚落地面,在地上洇出暗红痕迹。
他神色如常,却没打算放开她,“你账户资金异常变动?”
近期唯一给她打钱的只有任凯,程焕略微诧异,没想到他对她的监管居然到如此地步,连账户进出帐他都知道。
陈肃也不隐瞒,“那人在国内,给一个女富豪做整形手术失败了,然后逃避责任,被卖到东南亚了。”
“那他现在回国有危险吗?”
陈肃微微眯眼,神色淡然,“取决于别人恨他的程度。”
程焕皱起眉头:“总不能给每个人做的都失败吧?”
“那是他人生做的第一台手术。”
程焕被噎住。
想想任凯那个精明的样子,一定是忽悠人家了,毁容是大事,他确实也是惹到狠人了。
半晌,她挤出一句:“两人都挺有胆量。”
“你的事呢?”陈肃对任凯偷鸡摸狗的事并不感兴趣。
“有我什么事?”程焕随他站起身。
陈肃漫不经心地眨了下眼,“我是说你这周的工作内容。”
程焕在他审视的目光中,慢吞吞地开始收拾医药箱,口中支支吾吾的,有点不太乐意说,“储总和政府军进行过一次地界划分的谈判,未果……”
“昨天与莫坎的首领进行过一次电话会议,大概是划分运毒路线……”
她总觉得拿了储有宁的工资,却在背地里出卖他,内心有愧。
“四哥,”谢斌突然闯进来,看了看程焕,欲言又止,“有人找。”
陈肃眉头一皱。
他一时没想出来有谁这么胆大,会直接冲到万宝斋内来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