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毕业旅行遇见小海妖这件事》
1. 他的房间
宋礼的语音消息还没发出去,闺蜜陈念安就打来了电话。
“安安,我跟你说啊,这趟毕业旅行真的是有毒!”她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拖着行李箱,在酒店走廊里狼狈地找房间号。
“我一开始订的那家酒店,刚办完入住,天花板塌了。你敢信吗,掉了一层墙皮,正好砸在我行李箱上。”
手机里传出陈念安的笑声,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幸灾乐祸。
“你就别笑我了!幸好不是砸在我头上!”宋礼终于刷开了房间,换了只手把行李箱拎进去,“本来想直接换房,结果酒店说满房了,给我换到同品牌另一家,哎,说是升级,其实就是不想退钱。”
陈念安温柔安慰:“好啦好啦,安全第一嘛,现在总算是入住了吧?房间号多少?”
“2809。”宋礼抬头确认门牌,“我入住了,先挂了啊,明天再跟你说。”
“行,注意安全啊,别又碰上塌房了。”
“闭嘴吧你!”宋礼挂断了电话。
这房间比她想象的大,一张大床,一张沙发,一个单人工作位,电视竟然是85寸的,落地窗外能看到一小片海。
她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整个人扑到床上。
舒服!
床垫软硬适中,枕头有四个,被子看起来也干净,散发一股清香。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确认应该不会塌之后,决定先洗个澡。
一天折腾下来,身上全是汗。
她翻身下床,从行李箱里翻出洗漱包和换洗衣服,走进浴室。
热水冲走一身疲惫的感觉,永远是最幸福的。
宋礼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让水浇了足足十分钟,才慢吞吞地打沐浴露、洗头发。洗完又站在热水下面发呆,直到脸颊发红,有点昏昏沉沉了才关掉。
浴室门推开,水汽涌了出去。她裹好了浴巾,赤脚踩在地毯上,低着头擦头发,往床边走。
然后她余光扫到了什么。
沙发上有人。
宋礼的动作停住了,慢慢扭过头去。
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势懒散,好像这是他的房间。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衬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精壮的小臂。
四目相对,他显然也吃了一惊,疑惑地举起手里的房卡仔细琢磨。
宋礼心想,不会吧,换了个酒店,真给她升级了?
宋礼就这样盯着他看了半天。
男人终于受不了:“你看够了吗?”
看到他开始打量她,宋礼才下意识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身上裹了个大浴巾,头发还在滴水,也没穿鞋。
反应过来后,她尖叫:“啊啊啊啊啊你谁啊!你怎么在我房间?”那一声嘶吼炸开,天花板都跟着震了。
男人吓得往后靠:“这话应该我问你!”
宋礼皱眉:“这是我房间啊。”
“是你搞错了,这是我的房间。”男人举起手里的房卡,“我今天上午就入住了,2809。”
“我也是2809啊!”
几分钟后,酒店大堂。前台值班经理站在他们面前,腰弯得都快贴到地面。
“实在是不好意思!真的非常抱歉!”经理双手合十,深深鞠躬,“是我们的失误,给错房卡了。宋小姐,这个确实是江先生的房间。”
“给你添麻烦了,江先生!”经理小心翼翼地看了江述野一眼,后者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手里转着那张惹事的房卡,低着头一声不吭。
经理赶紧收回目光,继续对宋礼赔笑:“为了表示歉意,我们再给您重新开一间,给您升级到海景套房,您看可以吗?”
宋礼深吸一口气:“行,那麻烦你了。”
经理如蒙大赦,转身去办手续。
宋礼站在前台边上,百无聊赖地等着,余光时不时扫到旁边那个男人。
也真是太倒霉了,这趟毕业旅行,一整晚都在换房间和升级。
从普通大床房升到高级大床房,再升到海景套房。照这个节奏下去,明天又有什么坑,是不是得该升总统套房了?
她盯着前台桌面发呆,正胡思乱想着,一杯热茶递到了面前。
“给。”
她抬头,江述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手里端着两个纸杯,里面是酒店免费供应的红枣茶,冒着热气,闻着有股淡淡的甜味。
“谢谢。”宋礼接过来,双手捧着暖手。
“江述野。”他说。
“宋礼。”她回了一句,低头抿了一口茶。红枣的味道很淡,但她没把握好分寸,舌尖被烫得发麻。
“你是来旅游的?”江述野目光落在她身上,“还在上学?”
“是,来旅游的。”宋礼说,“但我没在上学了,今年刚硕士毕业。”
“胆子挺大。”他说。
“什么?”
“既然是毕业旅行,为什么不和朋友一起来?”
“大家都各有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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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情。”她说,“读博的,找工作的,还有结婚摆酒的,大家时间凑不到一起,就干脆自己一个人了。”
她虽然语气说得挺随意,但说完之后才发现,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惨。
好像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没什么正经事做。
别人眼里的宋礼,稳扎稳打,从不脱轨。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迷恋那种无人掌控的自由,和永远翻涌的野性。
手续办好了,经理把新房卡双手递过来,又深深鞠了一躬。
两人一起往电梯走。
电梯门开,宋礼先进去,站在角落里。江述野跟进来,按了楼层,然后退到另一边靠着。
电梯上升,谁也没说话。金属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裹着外套抱着纸杯,一个插着兜靠在墙上。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宋礼回到2809,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清理出来,拉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正要推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宋礼。”
她回头。
江述野站在2809房间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上,正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他脸上棱角分明。
“早点休息,明天见。”说完,他就推门进去了。
宋礼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内心吐槽:明天见?说得好像一定会再见似的。
“什么人啊……莫名其妙。”她嘟囔了一句,推门进去。
升级过的房间比之前更大,落地窗对着整片海,虽然半夜什么都看不见,但窗帘拉开的那一瞬间,隐约能听到远处的潮声。
她把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又瘫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念安的消息。
“怎么样?新房间没塌吧?”
宋礼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
“塌是没塌,但升级到海景套房了。”
“不会吧?你怎么做到的?”
“说来话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盖住头,开始疯狂打字聊天。
江述野房间。
男人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推开窗,海风裹着咸湿缠上他的脸。
低头思索半晌,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一个加密对话框。
“目标确认。”
2. 天台泳池
澜洲是宋礼毕业旅行的第二站。
第一站她去了青岩市,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体验什么飞拉达。脚底就是悬崖,身上一根铁索,她在上面瑟瑟发抖,一边觉得自己有病一边又很爽。
第二站她选了海边。宋礼躺在酒店床上,对着天花板发誓,这次一定要学会冲浪,最起码得在板上站起来,拍张照,发个朋友圈。
当然,后面还有很多计划。毕竟经历了令人头秃焦虑的硕士研究生生涯,她觉得自己值得一个超级好的、漫长的、什么都不用想的假期,把自己好好养一遍。
不过,毕业季的夏天,海边这种释放荷尔蒙的地方,想也知道有多火爆。
宋礼前一天晚上飞机到澜洲,回酒店的路上,就已经在出租车上刷了一路冲浪课,问了有六家,全满。最后好不容易约到一个,还是后天一大早的。
宋礼心想,行吧,后天就后天,这样的话她还有一整天时间可以在这个城市里晃荡。
当宋礼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窗帘被拉得死死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空调开到二十度,宋礼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翻出手机随便点了个外卖,又继续睡,最后被外卖电话叫醒。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机器人给您送上去。”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又赖了五分钟,直到机器人把外卖送到门口。
宋礼点的是当地特色的海胆炒饭,分量很足,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把盒子推到一边,继续瘫在床上看剧。
等到了下午三点多,宋礼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已经没那么毒,她伸了个懒腰,决定出门转转。
海滨小城,椰林树影,路两边全是卖泳衣和清补凉的小店。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海边。沙滩上人很多,宋礼脱了鞋,找个角落,赤脚踩在沙子上,酥酥麻麻的。
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又退回去。水是温热的,她什么也不干,光是站在那儿让浪花一遍遍地冲脚,就觉得十分治愈。
快六点的时候,宋礼决定回酒店。
毕竟这升级过的酒店挺高级的,顶楼有泳池和健身房,一楼有咖啡厅和书吧,还有自带的商圈、酒吧和SPA。
像这种配套设施好的酒店,光是在里面晃荡都能玩一整天。
她昨天太晚到,什么都没体验,又闹了不少乌龙,身心俱疲。现在正好,换身衣服去顶楼泳池边坐坐,享受一下高级酒店的躺平生活。
对宋礼这种人来说,白天没有多少时间是醒的。
但晚上不一样。晚上是她最精致的时候。
见过宋礼的人,大多会用耐看和有气质这样的词来形容她。稍一打扮,她在人群中就是出挑的。
去泳池之前,她画了个全妆,眼尾天生上挑,不笑也带了几分媚。
晚上,夜色盖了下来。宋礼在吧台点了杯鸡尾酒,坐在泳池边缘,脚浸在温水里,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然后她转了个身。
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她的视线。
是江述野。
他刚游完泳,正从泳池另一头走上来。黑色紧身速干衣贴在身上,宽肩窄腰,胸口的弧度把布料撑满,往下是腹肌,被湿透的布料勒出清晰的沟壑。
遮得严实,反而有种绷紧的克制和性感。
他脖子上挂了条贝壳项链,没有特别精致,就是些野生的小玩意儿。
这身材未免太好了。
宋礼的眼睛死活没法从江述野身上挪开。
她咽了一下口水。
上岸后,江述野朝着一个穿比基尼的女人走去。那女人仰头跟他说话,他就偏着头听,整个人懒洋洋的,但又透着野劲。
女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低头笑了,喉结微微滚动。
宋礼掏出手机,双指放大,把江述野定格在画面正中。
她心想,这样的场面,高低也给拍给陈念安一起看看。
“安安,我又见到2809了。”
“真的假的?拍来看看。”
宋礼抬头,举起手机双指放大,把江述野框在画面里,按了一张发过去。
陈念安秒回,语气里有点失望:“你这也太远了,我根本看不清!”
宋礼倒也不惧,迅速行动:“你等等。”又立刻抬起手机。
举起手机的同时,江述野的目光从那女人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那双眼睛就这样精准地怼进了宋礼的取景框里。
四目相对。
宋礼被抓了个正着。
她没躲,也没有把手机放下来,就那么举着,隔着屏幕看着他,目光坦荡得不像话。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一段泳池的碎光和夏夜的潮气,远处城市灯光将天空晕染成粉紫色,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谁也不肯先让步。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挑眉。是故意的,他在问宋礼,你拍够了吗?
江述野慢悠悠低下头,跟身边那个女人低语几句,便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来。
他走到宋礼身边,慢慢压进泳池,靠近她,也学着她的样子,后背抵住泳池边缘,伸手拿了她放在旁边的鸡尾酒,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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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宋礼横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把杯子放回去,转过头看她,眼里带着似笑非笑,“拍得怎么样?”
宋礼轻轻笑一声,挑了自己觉得拍得最好的一张,直接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江述野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来,显然非常满意。
“不错。”他说。
“是你身材不错,还是我拍得不错?”
江述野不回答,岔开话题:“你挺有意思的。”
“谢谢。”
“没在夸你。”他把手机还给她,仰头看着夜空,“偷拍还这么理直气壮,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那是你见识太少。”宋礼说,“和我相处久一点,你会知道我理直气壮的事可多了。”
江述野眼眸里映着泳池的碎光。
过了会儿,江述野开口:“其实你来澜洲,应该学冲浪。”
“我知道。”宋礼一只手玩起泳池里的水,“我已经约了后天的课了。”
“喝了你的酒,”他指了指旁边那杯鸡尾酒,“冲浪算我的。后天一起,我教你。”
不知为何,这个男人说话做事的方式,浑身上下都写满不正经。
从他上泳池到转头就坐过来自己身边,再到约她冲浪,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熟练得不像话。
但也正因为这样,宋礼反而觉得轻松。
和一个渣男有什么好较真的?大家都是出来玩的,你玩你的,我玩我的,搭个伴而已。
他不见得有多干净,她也没打算认真。说什么做什么,都毫无负担。
“行啊。”她说,“反正我一个人也是玩。”
“那就这么说定了。”
宋礼从泳池中出来,披上了毯子起身离开。他坐在泳池边,往后仰头看着她,锁骨间的贝壳项链晃了一下。
走出泳池区的时候,手机震了震。
是陈念安的消息:“所以你到底有没有拍到啊?”
宋礼吐吐舌头,原来忘记回复信息了。
“嘿嘿,不好意思安安,2809突然过来了,和他聊了两句,忘了回复你。”
“哦。原来有人心不在焉,把我忘干净了!怎么样,被他撩到了吗?”
宋礼不服气:“什么叫被撩,我才不被那种人撩。而且,我可是为了给你拍更清晰的照片才被他抓了个正着的。”
陈念安回复:“我知道啦,但宋宋,你要小心啊,可别陷进去。”
宋礼低头打字,手指飞快:“你放心,不会的。”
根本就不可能会为了那种人陷进去的。
3. 海难
早上8点,宋礼挣扎着爬起来,扎了个清爽的丸子头,往冲浪教学点去。进去换好衣服,全身上下涂满了防晒霜,出来在冲浪店前台点了一个椰青,刚吸了两口,手机震了。
是江述野的消息。
“不好意思,宋礼,有点急事。帮你请了冲浪店最好的教练,玩得开心。”
宋礼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好没礼貌啊,这个人怎么第一次约人就放鸽子。
不过,临时有事也是人之常情,说到底他们也才刚见过两面,即便他不赴约宋礼也没什么办法。对于这种事情,宋礼向来看得很开,又吸了一口椰青,把手机塞回包里。
既然某人帮她请了教练,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换就换呗,谁教不是教。
一开始,宋礼还在聚精会神地学冲浪技巧。
她学东西一直很快,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还没学多久,就已经能在冲浪板上站起来,坚持好一会儿了。
直到冲浪教练的手摸上来,宋礼脑子里的理智直接碎成了渣。
那双手粗糙,从她的腰侧往下滑,不急不慢,不断往下试探着什么,最终停在了冲浪服包裹的臀部上。
他很狡猾,动作隐蔽,借着浪花的掩护,很像是无意为之。
“别紧张嘛,放轻松。”教练的声音贴在她耳后,呼吸喷在湿发上,“你肌肉太僵了,这样学不会的。”
宋礼冷笑一声,猛地转身站起来,支起冲浪板往两人之间一横,板沿狠狠撞上他胸口,把他撞退了半步。
虽然宋礼一直为人温和,但她从来不是什么任人欺负的小羊羔。尤其在这种时候,宋礼心里本来就憋着一口气,正愁没地方发泄。
教练捂着胸口,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哎呀,妹妹,脾气这么大干嘛?我是好心教你,你倒好,恩将仇报啊。”
他边揉胸口,边上下打量她,眼神油腻又恶心。
宋礼根本不理他。
沉默引来了教练的恼羞成怒,说话越发难听:“妹妹,冲浪这运动,身体接触不可避免。你不愿意,又这么敏感,那我确实没法教。我只能跟老板说,你这个学员我带不了。”
他往岸边努了努嘴:“你这种脾气,迟早要吃亏的,你看我其他学员,人家老公也在,还不是这么教的,你装什么啊?”
宋礼依然死死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教练又换了一副嘴脸:“妹妹,你配合一下,很快教完,到时候,我请你喝东西,好不好?”
场面骤然冷了下来,只有躁动的海浪声。
“说完了?”宋礼冷冷道。
教练愣了一下。
宋礼一手撑板,一手叉腰,下巴抬起来:“你教不了我,请你离我远点,还有,我现在就去投诉你,你等着。”
教练的脸彻底垮了。他还想说什么,宋礼已经狠狠翻了个白眼,拖着冲浪板往岸上走。
“你先别走——”冲浪教练大步向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
“你放开!”宋礼声音陡然拔高,那只手箍得太紧,捏得她腕骨生疼。
就在宋礼挣扎的时候,远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所有人!上岸!快跑!”
喊叫声从岸边炸开,起初还稀稀落落,却突然爆发成一片惊恐。
宋礼和冲浪教练同时回头。
前一秒还温顺的蔚蓝水面,此刻正以违反物理常识的方式向上隆起,像一只巨大的野豹突然弓起脊背。
浪墙越翻越高,卷着浓烈的白沫朝岸边疾驰而来。
“快跑啊!”宋礼被卷进海浪之前,只看到那教练的同事从旁边经过,拽了教练一把。
但是拽空了。
巨浪就这样压了下来。
宋礼本能地屏住呼吸,冲浪板的系绳勒进脚踝,她却已经顾不上这种疼了。
冰冷、黑暗,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无穷无尽。
而在水里,宋礼恍惚中看到一抹红色的影子。
是一个人形红衣的影子,长发在水里散开,她悬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极其诡异。宋礼想找机会看清楚,但水流推着她翻了个身,将她卷进了更深、更暗的地方。
她忍不住想,要死了,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在毕业旅行途中,死在这里。
死之前也还没拿到硕士学位证!
真不值啊!
再醒来时,宋礼发现自己躺在沙滩上,身上裹着橙色的救援毯。阳光直射,照得她两个眼球短暂抽痛了一下。
“这里,有人醒了!”
救援队员赶紧过来,蹲在她身侧,用手电照她的瞳孔:“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礼撑着坐起来,环顾四周,搜救队的快艇浮在海面上,警车和救护车的停在不远处,围观人群被拦在警戒线外,举着手机疯狂拍照。
救援队员收起手电:“你真是命大。搜救队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你躺在沙滩上了,身上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旁边一个年轻护士小声补充:“这次海难就卷进去两个人,你没事,但另一个男人就惨了。”
宋礼望向海面,目光怅然。
笔录一直做到下午六点。整个过程警察问得很细,譬如,和那位教练之前认识吗?他有没有异常举动?落水前后发生了什么?
宋礼很较真,全都如实回答。
“另一个人现在还没找到。”做笔录的年轻警察合上本子:“如果明天还没有进展,可能要请你再多留一天,配合调查。”
“可是我是明天一早的飞机。”宋礼说。
“理解,但没办法,这是程序。”年轻警察站起来,“现在您可以回去休息了,请您保持手机畅通。”
结束了笔录的宋礼双腿还在发软,她在警局门口坐着,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警局门口的宋礼,现在特别想把江述野那个混蛋骂一顿。
骂的原因宋礼也说不上来,只是单纯地想骂他,好像把这口气骂出来,心里那股无名火就能消了。
但掏出手机,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连江述野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两个人总共见了两面,没有加微信,没有留电话,好像笃定命运会替他们安排下一次相遇。
宋礼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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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口袋。
算了。骂都找不到人骂,气也只能自己咽下去。
等她休息好开始往回走,天已经黑透了。
宋礼把身上那件外套裹紧了些。那是警局一个女警察看她浑身湿透硬塞给她的。她里面还是那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冲浪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海风一吹就觉得冷。
路灯昏暗,把她的影子拉长。偶尔有车驶过,车灯一晃,还是开的远光灯,刺得她眯起眼。她想骂人,但全身没力气,车一驶过,周围又迅速没入黑暗。
自从被海浪卷进去又捞出来之后,她的耳朵就有点不对劲了。又像是耳鸣,又像是那种海水灌进去的闷堵感,好像她自己的脑子里就有一个海,海浪不停地拍打岸边,声音又深又远。
一整个3D立体环绕声,还是那种低音炮拉满的模式。
宋礼停下来,歪着头拍了拍耳朵,又大大张开嘴,发觉根本没用,水没出来,声音也没变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到地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宋礼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是马路,柏油路面,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一个下水道井盖。她蹲下来,侧耳听,那动静突然又停了。
安静了几秒,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
宋礼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她胆子也挺大,往里面探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又过了一会儿,声音也停了,四周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
宋礼猜想,应该是猫或者老鼠吧,也有可能是蟑螂,下水道里有这些生物一点也不奇怪。
宋礼深吸一口气,裹紧外套,加快了脚步。
这时,手机铃声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本地归属地,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懒洋洋的声音。
“宋礼?”
宋礼愣住。
竟然是江述野。
“你……”她心里有股奇异的感觉窜上来,后背莫名一阵发热,“你怎么会有我电话?”
“警察的电话已经打到我这里来了,我找冲浪店前台要的。”他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担心,是宋礼觉得不该出现在一个陌生人口吻里的担心,“你现在怎么样了?”
宋礼突然有点恼火,沉默了几秒开口:“你不是有急事吗,怎么现在有空关心我了?”
那边明显顿了一下。
“生气了?”
“没有。”宋礼口是心非,随即又补充,“我刚刚很想找人骂一顿,但找不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那你现在找到了。”他说,“骂吧。”
江述野这样卖乖,宋礼反而骂不出来。
她叹了一口气:“算了。”
“我现在在回来的路上。”他说,“你等我。”
电话挂断了。宋礼把手机攥在手里,往回走的脚步稍微又快了些。
4. 蓝眼泪
回到房间之后,宋礼三两下脱了身上的湿衣服,奔进浴室,把热水开到最大,站在花洒下面冲了很久,然后又放了一缸热水,整个人泡进去。
直到全身终于回暖,在起身之前,她还拿手机点了个感冒药。好在酒店配套齐全,楼下就有药店,不到15分钟就送上来了。
她对自己向来是疼惜的,有感冒症状就立刻吃药,绝不含糊。
裹着浴巾出来,她仔仔细细对着镜子检查。
她身上真的没有伤,连最轻微的擦痕都没有,只有脚踝处被冲浪板系绳勒出的红痕,那还是她被卷进去的时候自己忘了解,现在也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那么大的浪,确实有点不合常理。
宋礼边擦头发边坐到床边,打开电视。地方新闻台正在报道下午的海难:“目前仍有一名男性失踪,搜救工作持续进行中。气象部门表示,此次异常巨浪原因不明,不排除海底地质活动导致……”
画面切到海边采访,一个阿姨激动地比划:“我看见那个女孩被浪卷走,后来又看见浪把她送回来了!真的!”
说得神乎其神。
不过,这件事情会和她在海里看到的那个红衣女人有关吗?
宋礼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危急时刻见到的东西,真不真都还不一定,况且,电视里这个阿姨说的应该是她的幻想。看到有一个人若无其事地从海里回来,难免会添上一些自己的想象,好让这件事变得合理一些。
她关掉电视,手机响了,是刚才那个号码。
她接起来,传来江述野的声音:“你收拾完了吗?”
他这样问,像是知道她刚才有多狼狈,也知道她需要把自己收拾好,掐着刚刚好的时间给她打过来的。
宋礼靠在床头,突然觉得这个人还挺有边界感的。但实际上两人没做什么约定,她也不知道他找自己干什么,总不能是真的来挨骂吧?
“你要干嘛?”宋礼声音带点鼻音。
“你下来。”他说,“从酒店后门过来,直接到海滩这边。”
挂了电话,宋礼换了身衣服,淡蓝色阔腿裤,白色罩衫,都是薄的。来之前她没想过会出事,带的都是夏装,这会儿海风吹着有点冷,她把自己裹得紧紧的,缩着肩膀下了楼。
到海滩边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他。
江述野一身黑色站在那里,手边拎着一件皮衣外套,像等了有一会儿了,海风已经吹乱了他的头发。
看见她走过来,他也没多说什么,很自然地把外套递过去。
皮衣很重,带着他身上的余温,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她披在肩上,整个人被那件宽大的外套罩住,冷意一下子退了不少。
“你不是要骂我?”
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你给我送衣服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次可以先不骂你。”
“还冷吗?”他问。
“好多了。”
“过来这边。”江述野笑笑,带着她往前走。
他的黑色T恤贴着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微微起伏。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贴住腰线,隐约可以看到腹部线条。
宋礼移开目光。
海岸线边放了两把折叠露营椅,一个保温箱,旁边还立着一盏露营灯,给夜色点上了一小团暖黄色。
江述野弯腰打开保温箱,从里面拎出两瓶啤酒,递了一瓶给她。
瓶身冰凉,凝着一层水雾,宋礼接过来,往其中一把椅子上一坐,整个人陷进去,皮衣拱到了她脸上。江述野在她旁边坐下,拉开自己那瓶啤酒,仰头喝了一口。
两人之间十分安静,看着黑漆漆的海面,宋礼首先有点忍不住了:“好无聊啊,你叫我来不会就是为了在这里看海吧?”
江述野仰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星星也被遮了大半。
“再等等。”他说。
过了大概十分钟,宋礼准备起身活动一下,忽然看到远处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亮了,像有人在水面下划了一根火柴。
紧接着,光就从深处透上来,碎成一片。
宋礼兴奋得站了起来。
“那是什么?”她指着远处问。
“夜光藻。”江述野靠在椅背上,“也叫蓝眼泪。不是天天有的,得看风向、潮汐,还有运气。”
“今天风向刚变,我赌了一把。”
宋礼听过,但是从来没有亲眼看过。此刻,她盯着海面,看到那片蓝光越来越密,大片铺开,随着浪花的翻涌明明灭灭。
宋礼被勾得心痒,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小跑到水边。她踩了两脚,水花溅起来,带起一片碎碎的蓝光,笑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江述野,你看你看!”她回头喊他,眼睛闪亮。
江述野也站起身来,嘴角微微勾着,看向宋礼的眼神里有几分得意。
等江述野走到他身边,宋礼忽然回头说:“帮我拍张照!”
江述野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她识趣地往后退两步,海浪涌上来没过脚踝,碎蓝光在她脚边散开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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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拢。她抬起头,对着镜头弯了嘴角。
取景框里,她眉眼勾人,海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拨,隔着屏幕看着他,整个人站在那片蓝光里,又野又漂亮。
然后,她对着摄像头挑了一下眉,速度很快,但她知道江述野一定能捕捉到。
江述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镜头里的画面忽然和前一晚的记忆叠在了一起。昨晚她隔着镜头拍他,现在换过来了,此时此刻,她分明对他有种回敬的意味。
湿热的海风之间,那点暧昧又被勾了出来,明晃晃晾在夜里。
他按下快门,把那个表情定格在屏幕里。
“好了没?”她在那边喊。
“好了,你来看看。”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机翻过去对着宋礼让她检查。
宋礼却偏过头去:“不看了,我觉得我应该也会很满意。”
江述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轻笑了一声。
她沿着海边走,踩在湿漉漉的沙子上,听到身后的江述野开口。
“你听过一个说法吗?”
“什么?”
“海是有记忆的。”
宋礼回过头去,看到江述野望着海面,声音渐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有人说每片海都有自己的记忆,是因为看海的人把记忆留在了这里。你站在海边,海在替你记住。”
宋礼问:“真的假的?那你留下了什么记忆?”
江述野说:“海留下了我的父母,和我九岁以前的记忆。”
宋礼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听到这个答案。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海风突然吹得她眼睛发酸。
此刻江述野还在看海,啤酒瓶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宋礼这才觉得,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了江述野这个人。
“当然,澜洲本地人有自己的说法。”他语气一转卖了个关子。
宋礼果然忍不住问:“什么说法?”
“这里的海底有一条很深的海沟,是以前海难沉船的地方。那些船沉下去之后,船上的木料铁器,还有人留下的东西,都慢慢变成了海的一部分。海水从海沟里流过,就会把那些记忆带上来,所以你听到的浪声,就是那些海底的物件在说话。”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扭头看宋礼:“不过我觉得,更有可能是藻类太多,吸进去的孢子让你产生了幻觉。”
宋礼被他这句话逗笑:“江述野,你说话到底哪句是真的?”
他说:“看你信哪句。”
5. 利用她
江述野说话不正经,宋礼也没再纠缠,她把自己整个人都交了出去,交给这片夜色,交给海风。
这算是她旅行以来最舒服的一个晚上,身体和心都不累,海风浪漫且温柔。
但看着这片景色,她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过两天就要走了,澜洲、大海、蓝眼泪,还有身边这个男人,都将只会是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夏天。
她向来是清醒安静的人,很普通也很懂事。正因为如此,大家都觉得,这么乖的孩子,自然什么都不缺,也便什么都不会给她。
这一刻,她很想选另外一种活法,可以不计后果,完全放开,极致地去享受一切。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大海,对着那片海喊了出来。
海风一下就把她的声音吹散,蓝眼泪在浪尖上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喊完,大口喘着气,转过身来看着江述野,眼神里充满热烈。
突然,耳边又响起在马路上听到的那个熟悉的声音。
从不远的礁石处传来,窸窸窣窣。
宋礼的笑容僵在脸上,猛地转身,抓住江述野的手臂:“你听到了吗?”
“什么?”他低头看着她。
“我刚才在路边也听到了,下水道里,有什么东西在爬,现在也是!”宋礼说。
江述野往她身后的方向扫了一眼:“没有啊,什么声音?”
“真的有,我听到了!”宋礼很着急,那个声音正越来越近。
宋礼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她死死攥着江述野的手臂,指甲快掐进他肉里。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礁石的那道缝隙里猛地蹿了出来——
宋礼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只看到一个黑影,带着一股腥臭的风,直直地朝她脸上扑过来。
“啊!”
她尖叫着往后倒,双手疯狂地往外扒,那个东西扒在她肩膀上,湿冷的、滑腻的触感隔着衣服贴上来。
江述野一只手把她拽到身后,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什么东西,宋礼没只看到一道暗金色的光在他掌心炸开,光丝从指缝里射出去,缠住了那个黑影的脚。
黑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被光丝甩出去,撞在礁石上。
“终于等到你了。”江述野说。
黑影贴在礁石上,蠕动了几下,又重新塑形。
宋礼瘫坐在沙滩上,浑身发抖,看着那团黑影,脑子一片空白。
“别看。”江述野的声音从前边传来。
他追着那道黑影过去,金色的光再次亮起来,黑影往旁边窜,他截住,再窜,他再截。
宋礼腿软得站不起来,海风吹过来,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
礁石后面传来一声闷响,黑影窜到更远的暗处,隐入海中,江述野追了过去。
沙滩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说,终于等到你了。
冷静下来的宋礼开始回想江述野说的这句话。
所以……江述野今晚叫她出来,是因为他知道这里有什么东西,他在蹲那个东西,并不是特意约她?
不远处的沙地上有一个东西在发光,是他的手机。
屏幕朝上,亮着,应该是追出去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的。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在锁屏界面上浮了一行字。
宋礼知道自己不该看,但她鬼使神差地拿了起来。屏幕的光在夜色里刺得她眼睛发疼。
“利用她引出来。”
江述野追了几步,发现那东西已经消失在礁石深处,根本追不上了,才停下来转身往回走。
他看见宋礼站在沙滩上,手里攥着他的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先是愣住,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快步走过去,伸手要抢。
宋礼此刻已经站起来,她眼疾手快,把手机往身后一甩,同时往后退了一大步。
“宋礼。”江述野皱起眉,手僵在半空,“你听我解释。”
“解开。”宋礼的声音不大,但咬牙切齿,霸道得不容置疑。
“别这样,宋礼,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解释。”
“解开。”她根本不听他说完,把手机屏幕朝他怼过去。
她眼睛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总之红得发狠。他不忍心再僵持,沉默了两秒,伸手,指纹解锁。
屏幕亮了。聊天框还停留在那条消息的位置:“利用她引出来。”
宋礼继续往上翻。
聊天框里没有回复,只有江述野单方面的汇报。一条一条,干净利落,冷酷无情,没有任何废话。
第一条,她走错房间那天,他说:目标确认,明天开始跟。
第二条,他们在泳池见面,他说:已接近目标。正常接触中。
第三条,也就是今天,他发消息说有急事不能来陪她冲浪,却在聊天框里写:东西溜了,今晚再找她看看。
宋礼盯着屏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突然一阵耳鸣,令她吃痛低下头去。
她想起他今晚的每一个动作和眼神,每一次恰到好处的体贴,她以为是情绪,原来全是任务和算计。
比起震惊和生气,这一刻,宋礼心中更多的是害怕。
眼前这个人,哪里是什么玩咖渣男,他比这危险太多了,也许是个玩命的家伙!
宋礼忍不住自嘲,原来她看男人的眼光,比她想象的还要差一万倍。
江述野见她脸色一点点变白,往前走了一步,想说什么。
“你别过来。”宋礼猛地抬头怒吼。
他停住了,不敢再往前。
半小时后,两人已经在澜洲派出所大厅了。
白天刚给宋礼做过笔录的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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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警察还在加班,看见她进来,还以为早晨的案件有了什么新进展。
宋礼径直走到值班台前,把江述野的手机往台面上一拍,指给几个警察看。
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框里那些跟踪、接近、利用之类的字眼一览无遗。
“我要报警。”她的声音响亮得整个大厅都听得到,“这个人跟踪我、骚扰我,从入住酒店开始就在监控我的一举一动。聊天记录在这里,证据确凿。”
值班警察接过手机,划了几下,表情微妙起来。
江述野坐在大厅的长椅上,一言不发。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往后靠着椅背,敛起了痞气,满脸无奈。
他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况且,他确实不无辜,接近是刻意的,接触也是有目的的,聊天记录里每一个字出自他手。宋礼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没有反驳的余地。
警察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进来吧,分开问。”
宋礼被带进左边的询问室。她一坐下就开始说,说得很清楚,时间、地点、对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条理分明,论点论据都很清晰,像在写一份论文的文献综述。
二十分钟后,宋礼从询问室出来。她以为还要等很久,结果一抬头,江述野也正好从对面的门走出来。
“你可以走了。”警察对江述野说。
宋礼愣住了。
“他可以走了?”宋礼激动起来,“他跟踪我监控我,你们就这么放他走了?”
警察把她拉到一边:“宋小姐,我们查过了。那些东西没办法作为证据,聊天记录里的内容太模糊了,没有明确指向违法犯罪行为。而且,你可能得先听听他怎么解释。”
宋礼气得想笑。有什么好解释的?聊天记录明明白白写着,一个陌生男人莫名其妙跟踪监控自己,难道还有难言之隐?
江述野先一步出去,在派出所门口站着等她。她从他身边走过,肩膀即将擦过他手臂的时候,故意偏了一下没碰到。
“宋礼。”他在身后叫她,“你现在离开会很危险!”
宋礼没停,出了派出所大门,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江述野跟出来,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过了几分钟,车来了。宋礼拉开后车门,钻进去,“砰”的一声,狠狠把门关上。
回酒店的路上,她闷声低着头快速定了一张明天最早的机票。
确认,出票,手机震了一下,电子行程单弹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翻过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不知道江述野此刻还想做什么,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想现在回酒店收拾东西,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一刻都不想多呆。
什么破旅行啊!
6. 清除师
一进酒店房间,宋礼就反手把门锁死,还挂上了链条锁。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她蹲下去,把衣柜里的衣服一把一把拽下来,团成团往里塞。手机开着免提放在床上,电话那头陈念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你看!我早就说你千万不要被骗了吧?”
“谁能想到他是这种人。”宋礼把一件裙子摔进行李箱,“他居然一开始就在跟踪我,我都不敢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总不会我一下飞机就被盯上了吧?现在这年头,机场都有变态吗?”
陈念安沉默了两秒:“……天呐。”
“我在收拾东西,今晚已经没有航班了,我定了明天一早的。”
“那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没有。”宋礼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他敢。”
把东西都塞进行李箱后,她跨上去拉拉链,拉得太急卡住了,又扯开重新拉。
关上行李箱,宋礼拿起手机转身进了浴室:“我收拾完就睡觉,先不说了。”
浴室灯亮起来,暖黄的光依然照得镜子里的她脸色惨白。她想起来洗漱包已经被塞进行李箱了,又重新拿出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洗手台上摆。
倒卸妆水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洒了点出来,在洗手台上洇开一小片,她抽了张纸巾去擦,擦完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很差。
“没事。”她对着镜子说,“明天就走了。”
突然,啪嗒一声,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礼脊背一阵发凉。
镜子里,她的背后,淋浴间的玻璃门半开着,地漏的盖子歪在一边。
刚才她进来的时候,那个地漏是那样的吗?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盯着地漏盖子看了三秒,并没有什么动静。
她松了口气,骂自己神经病,伸手去拿洗面奶。
幻觉,一定是幻觉。今天经历太多了,神经绷太紧了,一天之内塞了太多东西进来,脑子处理不过来,所以开始编造一些不存在的声音,这是很正常的。
“啪嗒。啪嗒。”
这次声音连续又急促,像有什么东西很急着要从下水道出来。锈蚀的铰链发出摩擦声,盖子突然被从下面顶开,歪向一边,露出黑洞洞的管口。
宋礼迅速转过身去,腿却软得动不了。
这一刻宋礼真是看到了人生中最荒诞的画面。
一团湿漉漉的黑色的东西从管口滑了出来。
很像一团湿透的,纠缠在一起的海草,没有骨头一样,从那个直径不过十厘米的管口里涌出来。
“吧唧”一声,那东西整个滑落在浴室瓷砖上。
宋礼的尖叫声终于冲出了喉咙。
夜色中,江述野目送宋礼的车消失在路口。摸出烟盒,敲出一支,叼在嘴里。风大,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被他用手拢住。
烟燃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脸被照亮了一瞬,眉骨很深,眼里有些疲惫。
火光暗下去,他又隐没在黑夜里了。
他靠在墙边,仰头吐出一口烟。
他不算是什么好人,但应该没她想的那么坏吧?
从小摸爬滚打长大的人,早就习惯了不被理解。
江述野的童年是在海边度过的。天没亮就被摇醒,睡眼惺忪跟父亲上船。有时候他也负责掌舵,手小握不稳,父亲的大手就覆上来,粗粝的掌心摩挲着他的手背。
收网最累,他也帮忙,手心被勒出一道道红印依然不吭声,鱼在船板上蹦,他蹲着一条条捡。
下午船靠岸,他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帮父亲推船。母亲已经在岸上等着了,接过鱼篓,笑着挑一条说今晚红烧。
他蹲在船边帮忙洗甲板,偶尔抬头,看见父母在不远处相互依偎着说话。
那时候不管出海多晚,码头上总有一盏灯亮着。
后来,海难带走了他们。那一年他九岁。
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知道,人生真正的苦是你很拼命活下来,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半年后,师父找到了他。
他师父叫周览,闽南人,是闾山派民间法脉的末代传人之一。
闾山派是道教的一个分支,主要在福建、浙江、台湾沿海一带,以符箓、咒法、水法闻名。
闾山派虽同出一源,但各地分支因地制宜,精擅不同,周览年轻时和几个师兄弟在当地专门处理水事,即海难、溺水、水鬼、海上邪祟等等。
周览是正经的闾山弟子,领过职牒的。他们的法脉很完整,有坛有庙有传承,每一代都有职牒记录,从哪一代传到哪一代,清清楚楚。
但后来,因为城市化发展,年轻人进城打工,没人学这个,职牒锁在箱子里落灰。
周览是最后一批受过完整训练的弟子之一,等他学成出师的时候,沿海一带已经没什么人请他做法事了,即便找他也是些不痛不痒的。
收了江述野之后,周览发现时代变得太快,做事都讲究效率,行业内挤满了没处去的同行,一个比一个卷,老法子跟不上新东西,他就自己磨出了一套路数,到处找活干,从福建到浙江,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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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到广东,从广东到广西……
时代在变,邪祟也在变。祖上传下来的那些法子能对付的越来越少。他索性给自己换了个名头叫清除师,专接那些单价高但少有人碰的活。
怎么听怎么有点像干清洁的。
不过本质上也差不多。
不教理论,直接上手,一个任务接着一个任务,一个城市辗转一个城市,江述野就是这么熬出来的。
第一次独立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才十一岁,还没长开。
那次,在浙江沿海一个渔村里连着死了三个人,都是在海边夜捕的渔民,那段时间没人敢出海。
周览刚好带着江述野就在那附近,接到消息的时候面前炒饭还没吃完,头也没抬闷头干饭,让江述野自己过去。
江述野独自一人前去摸清了底细,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水鬼,是海祟,传说溺水而死的人,魂魄困在水底出不去,日子久了怨气不散,就会变成这种东西。
它会在夜里爬上岸,找落单的人拖进水里当替身,被它拖下去的人,也会变成新的落水仔,一个接一个,永远出不去。
江述野动手的时候一点也不怕,下手狠戾,不像十一岁的小孩。不过当时他太小,打散那个海祟后,自己也浑身是伤。
周览找到摊在岸边的江述野,扔过去一卷纱布。
“下次再快一点。”
他说话严厉,但心里绝对是欣赏这个徒弟的。那个时候周览知道,闾山派的传承到自己这一代就断了。但清除师这个行当,从江述野这里重新开始了。
这些年江述野执行过太多任务。深山的废弃村落,闹市的老宅,沿海的荒滩,西北的戈壁。
左肩有道疤,是十七岁在粤北山村里留下的,山魈的爪子从左肩贯穿过去,撕开一道口子。
最近的卫生所要翻两座山,他就自己缝,没打麻药,咬个毛巾忍着,缝完手抖得连针都握不住。
后腰有片烫伤,是十九岁法器失控的时候被灼伤的,现在看过去皮肤皱巴巴的,像张揉过的牛皮纸。
他当时疼得冒冷汗,回去之后也没跟师父说,自己抹了几天烫伤膏,等结了痂就没管了。
平时他不在乎这些,独来独往惯了,穿的什么身上有没有伤,没人多看一眼。
但见宋礼那天晚上不一样。
他在更衣室照了会儿镜子,转身出去泳池边的商店里买了那件黑色速干衣,回到更衣室裹严实了才出去。
真奇怪,这副身体他以前从不觉得有什么,但那天,他就是不想让宋礼看到。
7. 初见海妖
他没有根也没有归处,在这个世界的边缘游荡。习惯了一个人,身上带着伤也不吭声。
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并不会对谁有感觉。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酒店楼下。江述野抬头看了一眼宋礼的房间,灯还亮着。
他站在楼下,盯着那扇窗户,脑子里有点乱。上去解释清楚吗?现在上去她会不会更生气?
正犹豫着,江述野听到了房间里传来的尖叫声。
是宋礼!
江述野抬头,猛地往楼上冲。电梯太慢了,他就直接跑楼梯,一步跨三级。冲到她的房门前的时候,他心跳得厉害,顾不得自己像个疯子一样站在楼道间,抬手就敲。
“宋礼!宋礼!”
没人应。
他更用力敲门:“宋礼!开门!”
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响动,好一会儿,链条锁才被拨开。一开始可能因为宋礼太紧张,拨空了,到了第二下才拨开。
链条锁打开后,门是自己开的,像被风吹开一样,江述野推门进去。
房间里所有的灯都亮着,宋礼正趴在门边,整个人呈薄薄一片躺在地上,浑身有些发抖。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就蹲在她背上,趴在她肩头,歪着脑袋看他。
宋礼下巴紧贴着地板,两只手轻轻撑着地面,想动又不敢动的样子,整个人被那个小东西压得死死的。
看见江述野进来,她表情又委屈又倔,嘴角往下撇着,眼眶红红的,偏偏还要看他不爽瞪着他。
“江述野……救命啊,那是什么东西?”宋礼声音发抖。
她慢慢伸手抓住他的脚踝,生怕他走了。江述野看着她那个样子,又可怜又好笑,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宋礼根本无心注意他的表情,只是僵硬地扭过头,想偷看但不敢偷看。
江述野看着她的样子,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儿又上来了:“现在你总算肯听我解释了吧?”
半小时后,那个东西被江述野从她背上弄了下来。两人都盘腿坐在地上,把那小东西放在两人面前。
它也不跑,就乖乖坐在那里。
宋礼拿出一条毛巾,背对着他擦身上的水:“你是说,这东西是个妖灵,而你是什么清除师?”
“嗯。”江述野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墙,姿态懒散,“而且这个妖灵对你没有恶意,这才是最奇怪的,我以前碰到过妖灵可不是这样的。”
他又补充:“也是我跟踪你的原因。”
宋礼边擦头发边瞪着江述野。
“半个月前接的任务。听说有个小东西,没什么威胁,但就是一直在城市里搞破坏。窜到哪儿,哪儿的下水道就堵。这一片好几个区都遭过殃,居民打了多少回民政热线,来了好几拨人,修了通,通了堵,反反复复,最后都是踢皮球一样,谁也不想管。”
他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的那个小东西,它正抱着湿漉漉的自己,歪着头看他们。
“我们这行除了那些危险的活儿,这种没人管的破事也接。受影响的居民多,愿意出钱的人也多。解决了的话,工资很可观。”
“但它太难抓了。”他的声音低下来,目光从那个东西身上移开,望向宋礼,“我每次跟上去它都先我一步溜走,半个月了连根毛都没摸到。”
“但你出现的时候不一样。”他眼眸低垂,不去看她,“你出现的地方,它就会出现。”
宋礼攥紧了手里的毛巾,团成团朝江述野扔了过去。江述野单手接住,一脸无奈。
“这就是你跟踪我利用我的原因?”宋礼问。
江述野这回没躲,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嗯。”
宋礼完全阴沉了下去,之前在派出所还骂两句,现在一言不发了,搞得江述野有点慌,在想自己是不是玩过头。
宋礼很烦躁。他承认得那么干脆,一点也没有辩解,好像利用她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如果那个妖灵对她有恶意,他也会利用她当诱饵,然后躲在暗处等着收网吗?
“你骂。”他说,“骂完消气就行,不想见我我走就是了。”
这时,那个小东西突然甩了甩脸上的水,水珠溅了他们一腿:“你们别吵啦。”
虽然宋礼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但还是接受不了面前这个东西突然说话,本能地往后退,反观江述野倒是见怪不怪。
这妖灵说话声音像小孩。
它兴奋地望着宋礼,“我在海底喊了好久,只有你听得见。”
宋礼不明所以:“我能听见什么?”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自己竟然真的和一个妖灵说起话来。
“我的声音呀。”它歪了歪头,“我在哪儿喊你都能听到。别人听不见,只有你。”
宋礼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些画面,所以这段时间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其实不是幻觉,是这个小东西在叫她。
“可是……”宋礼有些犹豫,“听到你的声音不奇怪吧,正常人都能听到啊,而且,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听到的到底是什么声音,万一是搞错了呢?”
它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不是的,有的人耳朵天生就是开的,你就是这样的人。”
宋礼根本听不懂这句话。她转头看江述野,他靠在墙边正看着她,表情有点微妙。
她转回来看着那个小东西:“你有名字吗?你怎么会在下水道里?”
小东西说:“我叫小海,住海下面。以前,我溜出来玩,下面有路,我能从那里游回家,但最近路被堵了,我回不去。”
小海可怜巴巴地看着宋礼:“我在城市里找了好久好久都找不到回家的路。后来我听到你在回应我,我就顺着声音往上爬,然后就到这儿了。”
小海说完,低下头,整个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个被丢弃的旧玩具。这小东西看起来真的太可怜了,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于心不忍。
“小海。”宋礼重复了一遍它的名字,“你说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小海用力点头,宋礼叹了口气,把毛巾搭在肩上,蹲下来跟它平视。“那你先别哭了。”她看着它身上沾着的污渍,知道那肯定是它在下水道四处穿梭的时候挂上的脏东西,“先把身上洗干净,好不好?”
小海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身体:“好哇好哇!”
宋礼转过身,用手肘顶了一下江述野的胳膊。“你,你招惹来的,你负责洗干净。”
江述野皱眉:“怎么是我招惹来的?人家明明是跟着你来的。”
宋礼眼睛一瞪,刚张嘴,他立刻举起双手:“好好好,我去洗。别骂了,省点嗓子。”
江述野弯腰把小海捞起来。小海很轻,缩在他怀里像一团湿透的棉花,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他托着它,像抱一只淋了雨的小狗,手指收着,不敢使劲。
他估计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会给妖灵洗澡。
他拧开花洒,调到温水。水冲下来的时候,小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挪到水流下面,仰着脸让水浇。动作笨笨的,像第一次洗澡的小孩,不知道该往哪儿站,水淌进眼睛里就甩甩头,水珠溅了江述野一身。
他蹲在浴缸边,一只手举着花洒,另一只手挡在小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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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怕水进它眼睛。
趁着江述野给小海洗澡的时间,宋礼退到床边,她拿起手机,划开屏幕,陈念安的消息已经炸了一排。
“你到底怎么了?”
“宋礼你回我一下,还不回复我要报警了!”
宋礼打字:“没事。遇到了点奇怪的东西。”
她想了想,删掉“奇怪的东西”,改成“一个小海妖”。
发出去又觉得离谱,但已经来不及撤回了。
陈念安秒回一串问号,然后:“是谁的昵称?还是最近的什么梗,我又错过什么了吗?”
“算了,没什么。总之我现在很安全,你不用担心我啦!”
从这句话里可以听出宋礼想要给她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
“……好吧,只要你安全就好,早点休息!”陈念安回完这句,宋礼的手机没有再响。
宋礼疯狂全网搜索“海妖”“下水道听到声音”等等一些打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病的词。跳出来的全是旅游攻略、耳鸣科普,还有一些养生文章。
她划了几下,关掉。
忽然,她看到一个帖子,标题写着:“我感觉我好像能听到海里的声音,这个是正常的吗?”
发帖时间是三年前。博主说,自己是沿海长大的,从小就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她以为是耳鸣,还去医院查了,什么毛病都没有。
帖子下面几十条回复,要么是说博主故意起号太装,要么是说幻觉或者压力大,乍一眼看过去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往下划了很久,宋礼才看到有个人以问博主是哪里人开头,手指便停住了。
她看到那人继续写:生命从海里爬到岸上,是好几千年的事了。最后那批上岸的人,还带着海里的本事,下水能换气,耳朵能听见海底的声音。传了几代,有些人下水的本事慢慢没了,但耳朵的能力还在。老一辈管这个叫海灵耳。现在应该还有这种人,就是少了,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
说得神乎其神,宋礼觉得肯定是假的。
反而他这条评论下面不少人附和,还有人说能跟海里死去的人说话。
更离谱的也有,说这种人一定很阴湿活不长,宋礼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骂了一句。
不过,她还是把这条帖子转发给了陈念安。
宋礼觉得荒唐:“如果我说我也这样了,你会信吗?”她盯着自己打出来的这行字,心里没底。
陈念安秒回:“我信啊。你说的我都信。”
“网上看到的,那次海难之后我现在也出现了这种情况,不知道真假。”
“那你问你家里人?打个电话不就清楚了。”
宋礼外婆早就走了,她又实在不想把这么离谱的事情同妈妈说,她思索了一会儿,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姨妈的号码,拨出去。
浴室的水声停了。
江述野用毛巾抱着小海走出来。
洗干净之后可以看清,小海大概巴掌大,身体圆滚滚的,覆着一层细细密密的金粉色鳞片,身子底下藏着四只小爪子,细细短短的,指尖带着一点透明的淡蓝色,趾间有一层薄薄的蹼。
它还有一条小尾巴,从身后绕过来,卷成一团,尖尖上还有一小撮更亮的鳞片。
“洗干净了,这小东西还怪可爱的。”江述野满房间找,看到宋礼目光呆滞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宋礼,你怎么了?”
小海从毛巾里探出脑袋:“你怎么了?”
她终于抬起头,眼神空洞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
“原来是真的啊……”
8. 重新认识
江述野把小海从毛巾里拎出来,往沙发上一扔。
小海在软垫上弹了一下,四只爪子朝天地滚了半圈,然后翻过身来,甩了甩脑袋。
江述野把毛巾扔进浴室,靠在沙发扶手上:“什么是真的?”
几分钟前,宋礼打电话给姨妈,那头背景音嘈杂,麻将牌哗啦哗啦,夹杂着几个女人的说笑声。
“喂,小礼啊,玩得怎么样啊?冲浪学了没?有没有给姨妈带礼物啊?”
“学了呀,当然给姨妈带了,我怎么会忘了姨妈呢!。”宋礼对家里人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她边说着边窝进沙发里,声音软下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更响亮的声音,刺得宋礼都把手机拿远了点:“是宋礼吗?让她赶紧回来一起打牌!她在我手气好得不得了,她一出去我根本没赢过!”
是妈妈。宋礼笑笑,那边妈妈手也根本没停:“碰!五筒!”
等碰牌的声音过去,宋礼才开口:“妈,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就是……我这几天在海边碰到一些……怪事,我总是能听到一些……海里的声音……这正常吗。”宋礼反复措辞。
妈妈的声音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哦,那个啊。正常啊,宋家女人是偶尔会发生这种情况的,怎么,这次去海边有什么收获?”听筒里又传来摸牌的声音,她顺手摸了一张牌,听起来牌并不是很好,她啧了一声。
宋礼还想说点什么,但妈妈已经没耐心了:“哎你别打扰我赢钱,让你姨妈给你说。”
电话被递过去,麻将声继续。
姨妈接过电话,声音显然耐心不少。“你妈就那样,别理她。你想问什么?”
“姨妈,我妈说的是真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对啊。”姨妈说得很随意,“咱们祖上是最晚从海上迁到陆地的家族之一。那个时候,常年在海上漂的人,多少会留下一点能力,我所知道的,有人能看风向,有人能辨洋流,还有人耳朵特别灵,能听见海底的声音。”
那不就是自己碰到的这种情况吗,宋礼心想。
“你外婆就是这样的。”姨妈说,“她年轻的时候就能听见。你小时候她没跟你说这些吧?”
宋礼确实没有听说过。外婆去世得早,留给她的是几张模糊的照片。她继续问:“那现在呢?我们家还有人会这个吗?”
“能力这些很随机的,传了那么多代了,到你外婆那辈已经很淡了。你外婆之后,你妈没有,我也没有。你有的话,”姨妈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你是什么能力啊?”
“我也还不清楚,只是能听到一些海底的声音,也还听不太清。”
“那就是了。”姨妈说得跟下班顺路买个奶茶回家看个电视剧一样简单,“那你就在海边多待几天呗,多玩玩你的能力。反正你现在也不着急回来。”
电话那头又传来麻将牌的声音,妈妈在喊哎你别动我的牌。姨妈匆匆说了句注意安全啊,就挂了。
宋礼叹了口气。虽然她到现在还是没法接受这个事实,但到这一步,也不能不接受了。
看她发愣,江述野想起来今天这一整天下来宋礼都没吃什么东西,现在竟然已经凌晨了。
江述野掏出手机:“饿不饿?”
宋礼之前一直没感觉,现在才终于反应过来,胃里空空的。
“饿。”她说。
江述野拨了个号,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两份炒粉,老样子,中辣,送到澜洲红树林酒店28楼。”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小海:“这小东西要吃吗?”
小海从毛巾里探出脑袋:“要吃要吃!什么都爱吃!”
“三份吧。”挂了电话,他随口解释:“这家炒粉好吃,不过老板不做外卖,要的话只能电话订餐,他亲自送。”
宋礼点点头,忽然看见小海身上有白絮,是些小鳞片屑,竟然一片一片地从它身上翘起来,边缘发白,干巴巴的,有那么几片随着它动弹往下掉。
“这是怎么回事?”宋礼伸手戳了一下小海,指尖碰到的地方,鳞片翘起来,底下露出嫩嫩的、有点发红的皮肤。小海缩了一下,好像有点痒。
江述野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该不会海洋生物不能用普通水洗澡吧?要用海水?”
宋礼惊觉:“啊,那怎么办?”
江述野又掏出手机下了个单。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江述野去开门,拎回来三个袋子,一个大号的快递盒,里面是个中号的鱼缸,塑料的,还是粉红色,底上印着美人鱼的图案。一大袋粗盐,包装上写着海水养殖专用。还有三份炒粉,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香味。
“款式就这些,没得挑。”江述野试图向宋礼解释,怕她以为这土里土气的鱼缸出自自己的审美。
江述野拎起那袋盐,往浴室走:“你知道这东西怎么配吗,我没经验。”
宋礼跟上去:“我也不会啊。”
江述野斜眼看她:“你不是有海灵耳吗,应该很熟悉海洋才对。”
宋礼叹气:“我不住在海边的,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海。我要早住海边,怎么可能才知道这事。”
江述野举着手机看了半天:“这上面说配海水要用蒸馏水,我们缺这个。”
两人对视了一眼:“再点个外卖吧。”
二十分钟后,两桶五升装的蒸馏水送到了门口。江述野拎进来,两人蹲在浴缸边,一个倒水,一个倒盐。江述野举着手机看配方,宋礼往水里撒盐,一边撒一边问:“够了没?”
“再一点。”
“现在呢?”
“好像多了。”
“什么叫好像多了?”
“你别急,我看一下……等一下,这上面说比重是1.02到1.03,我们又没有比重计……”
宋礼瞪他一眼,江述野闭嘴了,乖乖举着手机,把屏幕亮给她看。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盯着那行小字研究了半天。最后宋礼拍了板:“我觉得按心情来就行了。”
折腾了快半个小时,水终于配好了。宋礼伸手试了试,指尖沾了一点,放到嘴边抿了一下。
“好,已经咸了。”她说。
“废话,海水当然是咸的。”江述野蹲在旁边,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沾了好几道水渍,他也懒得擦。
小海早就等不及了,前爪扒住浴缸边缘,后腿一蹬,“噗通”一声栽了进去。
水花溅起来,劈头盖脸浇了两人一身。宋礼的刘海湿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尖往下滴。江述野偏过头,用肩膀蹭了一下脸上的水。
小海整个身子浮在水面上,刚才还翘起来发白的鳞片慢慢服帖,它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宋礼蹲在浴缸边,伸手戳了一下小海的肚皮,软软的,滑溜溜的。
两人把鱼缸搬到客厅,终于开始坐下来吃炒粉。
江述野在茶几上把三份炒粉摆开,一份虾仁的,一份腊肠的,一份外婆菜炒肉的,每份都油亮亮。两人忙到现在已经饿得不行,开始狼吞虎咽。
江述野边吃边问小海:“你不能用普通水洗澡,为什么不早说?”
宋礼用筷子尾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它还是个小妖灵,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些。单纯就是回不去家了,它哪里知道啊。”
电视打开了,地方台正在放深夜的养生节目,两个主持人聊着海参的吃法,声音不大,当背景音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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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江述野靠在沙发上,环顾了一下四周。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黑沉沉的海面。接着他开始打开第三份炒粉,一根一根地喂小海吃。
小海才刚吃第一口,身上的鳞片变得更红,尾巴飞快晃动,两眼放光:“这是什么啊!人类世界的食物也太好吃了吧!”
宋礼看小海这幅样子,眼里盛满温柔:“小海,你有没有想过,到底你是为什么回不去?”
小海迷茫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回不去。我每天都在找路,每个通道都被堵了,回不了家,就一直哭。”
它低下头,扒拉了一下鱼缸边缘的水珠。“但是我感觉到附近有熟悉的味道,我就一直追着那个味道跑,跑了好久好久,然后就听到你的声音,就见到宋礼姐姐了。”
江述野点头:“按我最近追它的经验,它跑得毫无章法,焦头烂额,到处乱窜,它说的应该是真话。”
“但是,这些事情都很离谱。”宋礼也往后一靠,声音有点累,“本来和我没关系的。江述野,要不你去帮它找到回去的办法?我明天机票,我要走了。”
江述野语气轻松:“可以啊,没问题。”
他顿了一下:“但是收费。”
宋礼眉头皱起来:“你怎么收费?”
“收费视情况而定的。”他把餐盒收拾好打包扔进垃圾袋,“我平时的报价基本一次一万往上,这次给你打折,收你三千就行。”
宋礼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气不小,掌心贴着他肩头的骨头,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绷了一下。
“你小子两头收钱,人家小区业主给你的你也收,还要从我这儿收钱?”
江述野揉了揉被拍的地方:“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不管了,就让它一直跟着你。不过,你觉得飞机上能带妖灵吗?”
宋礼怔住。该死,这东西确实上不了飞机。
她点开购票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点了退票。系统弹出来,扣了20%手续费,她心口疼得厉害。
“真是的!”她嘟囔着,把手机摔在沙发上,“这趟旅行太烧钱了。”
退完费,宋礼盯着他:“江述野,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你真有办法能解决吗?”
江述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纯黑色的名片,两根手指夹着,递到她面前,动作不紧不慢:“重新认识一下。江述野,专业处理非自然事件。价格面议,支持分期。”
宋礼接过名片,有点震惊:“原来你们这行搞得这么正式?我还以为都是路边找的。”
“不过,”她把名片在指间转了一圈,“你还挺贵的。”
江述野点点:“我是这么贵的。”
他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来,经过鼻尖,落在她唇上,停了一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不过……你也可以用其他方式来付。”
话音刚落,哗啦一声水响。
小海从浴缸里蹿出来,像炸了毛的小猫。它龇着牙,冲着江述野发出嘶嘶的声音:“不准欺负宋礼姐姐!”
江述野脸色一变,手已经摸到腰后了,那法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别在那里,手指扣住边缘,往前迈了半步,把宋礼挡在身后。
宋礼眼疾手快,一只手按住江述野的手臂,另一只手冲小海比了个手势:“你们俩别激动!”
江述野偏过头看她,她的手按在他小臂上,掌心热热的,摸得他发烫。
宋礼没注意到江述野的眼神,只是瞪着小海:“回去泡着,别出来。”
小海不情不愿地滑回水里,水花溅了一地。
场面一时又安静下来。
“你以为我说什么?”江述野对小海说,“我的意思是她和我一起,相当于打工抵钱。”
9. 结婚了吗
很难说江述野的这个提议是没有私心的。
他回过头,用商量的眼神望着宋礼:“你和我一起,有需要的时候打打杂,我负责帮你解决了,一定给这个小家伙送回家,如何?”
宋礼想了想,现在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小海走到哪里都黏着自己,如果不解决这件事,她可能就要一直留在澜洲走不了。
“而且,”江述野补充道,“小海现在的状态不行,它必须回到海里。它离家太远了,这种应急处理撑不了太久。”
“那我们要怎么送它回去?”宋礼问。
“我们先试着找到它来的路。”江述野在房间里走了一圈,问宋礼,“它一开始是从下水道进来的,对吧?”
宋礼点头。
“下水道系统最终通往污水处理厂,然后排入近海。但它的原生水域肯定不是近海,近海污染重,不可能有这种妖灵的。”
“你先等等我。”江述野说完去了他自己的房间,拎过来一个户外背包。他蹲下身,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仪器,贴在浴室瓷砖上。
仪器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幅不断滚动的波形图。
“你在做什么?”宋礼问。真神奇,她还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追迹盘,能追踪妖灵留下的能量痕迹。我在追踪它来的路径。”江述野盯着屏幕,“小海移动时会留下特殊的妖灵频率痕迹,短时间内不会消失。只要反向追踪,应该可以找到源头。”
屏幕上的波形图突然剧烈波动,先是显示出一片杂乱无章的路径,可以看出小海这几天在澜洲红树林酒店附近的海边一直乱窜,可能就是在找宋礼。
而其中有一条路径非常清晰,从地漏向下延伸,穿过多重管道和土层,指向西南方向,很深很远。
“有意思。”江述野说,“你看,小海来的路径的终点,竟然不在海里,在陆地上。好像还是个地下河。”
江述野收起仪器,看向宋礼:“今天先休息吧,我们明天带它一起走,往西南方向去。”
那个地方聚集的能量读数高得可怕,他目前也不知道那里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只能等明天到了再看看。
这一天太折腾,宋礼把小海放稳,一挨床就睡了。
第二天清晨,她刚睁眼,手机就响了。是江述野打来的。
“醒了吗?”
宋礼睡眼惺忪,还没完全醒,含糊地嗯了一声:“刚醒。”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才又恢复说话:“你收拾好东西之后叫我,我上楼去帮忙搬鱼缸。”
“好。”宋礼挂了电话,又在床上赖了五分钟,才爬起来去看小海。
小海缩在浴缸角落里,金粉色的小鳞片没什么光泽,整只小东西无精打采的,看着很潦草。宋礼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不由得想,送它回去这件事,真的刻不容缓了。
她收拾好东西,给江述野打电话让他上来。
门铃响的时候她去开门,江述野站在走廊里,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亨利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那根贝壳项链。他袖口卷到肘弯,小臂上的肌肉线条从浅色的旧疤痕间绷出来。
不过,最惹眼的还是他左耳,戴了一颗黑色耳钉,不张扬却在他那副长相上添了点锋芒。
宋礼一直觉得戴耳钉的男人很性感,她盯着他耳垂看了两秒,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被他逮了个正着。
江述野靠在门框上,嘴角一勾:“看什么呢?我很好看?”
宋礼移开视线:“你这个人真的很自信。”
江述野道:“我这不是自信,只是陈述事实。”
宋礼搬起鱼缸往外走。小鱼缸里的水已经换过了,小海趴在水面上,尾巴卷成一个圈,抬起眼睛像是在听他们拌嘴。
江述野手臂从她肩膀旁边伸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浴缸,带着一股清冽的洗衣液味道:“我来,你拿别的。”
两个人把东西搬下楼。酒店大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奔驰G500,车身蒙了一层薄灰,轮胎上还沾着干了的泥。
江述野拉开后车门,把鱼缸稳稳地搁在座椅上,又接过宋礼手里的行李袋塞进后备箱。
宋礼弯腰坐进去。仪表盘上方贴着一张褪色的平安符,后视镜上挂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珠子,副驾驶的储物格里塞着几本地图册和一卷没拆封的纱布。
这辆车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
江述野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从脚底传上来,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转头看了她一眼。
“安全带。”
宋礼拉过安全带扣好。他挂挡,踩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出去。窗外的海面在晨光里泛着光,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往西南方向开。
路过澜洲老街的时候,江述野把车停在路边,让宋礼在车上等着,自己下去买早餐。宋礼摇下车窗,老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海鲜早市已经开了,那些摊子一溜排开,泡沫箱里装着碎冰,上面码着各式各样的海鲜,大部分都是宋礼叫不上名字的,空气里拌着浓烈的鱼腥味。
江述野拎着两个袋子回来,往她怀里一放。一份是现煮的海鲜粥,虾仁和干贝熬得浓稠,撒了葱花和白胡椒粉,另一份是刚出锅的油条和糯米糕,油条金黄油亮,糯米糕还裹着椰丝。他还在路边小摊打了两杯黑咖啡,一大清早苦得宋礼皱了下眉。
小城的烟火气让两人很放松,也就不自觉闲聊起来,江述野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端着咖啡喝了一口:“先说好,那边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可能只是虚惊一场,也可能真有点麻烦。如果情况不对,你就立刻带着它跑,别回头。”
宋礼正咬着油条,愣了一下:“啊?你别吓人啊,有那么严重吗?”
江述野偏头看了她一眼,有点故意使坏:“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跟你说,有一次我在山里追一个东西,那玩意凶得很,我被它从山坡上甩下去,肋骨断了两根,一个人躺在沟里,手机没信号,爬了半夜才找到路。”
宋礼手里的油条不香了。
“所以,要是到了那里有什么紧急情况,你可别吓死啊。”这话摆明了是故意捉弄她的,宋礼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路,似乎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你们做清除师这行的,是不是经常碰到很危险的情况,受很多伤?”
江述野还没理解她的意思,心里还想着能怎么吓她捉弄她,随口接道:“对啊,都是摸爬滚打生磨硬熬,一不小心就丢命。”
宋礼转过头去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问:“这就是你上次在泳池还要穿上衣的原因吗?”
泳池里身材好的男人,哪个不是恨不得把腹肌亮给人看。
他身材明明那么好,却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宋礼那时候就觉得有点奇怪,他怎么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江述野没想到她会突然拆穿,愣了一下:“额,其实……”
宋礼看到他那个样子,反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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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致。她将声音放柔,语气里带了几分故意的试探:“那你身上都受过什么伤呢?比如这里吗?”说着,伸手就往他身上探。
江述野腰间骤热,猛地截住她的手,声音压低了:“宋礼……别闹。”
宋礼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唇角弯了弯:“某些人刚刚不是吓我吓得起劲吗?怎么现在不说了?”
江述野皱眉叹了口气:“好好好,我认输……”
后座的小海从浴缸里探出脑袋偷听。宋礼从后视镜里瞥见它那个样子,没忍住笑了。江述野还以为她是在笑自己,有些懊恼。
吹了会儿风,宋礼有点流鼻涕,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翻纸巾。她低头扒拉了几下,手指碰到一个东西,是个红布包,没包好,露出一截银色的边。她拨开看了一眼,有一枚银戒指。
她没多看,把布包拨到一边,抽出纸巾擦了擦鼻子。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是不断后退的山林和偶尔闪过的村庄。宋礼靠在座椅里,安静了一会儿,但脑子里那点东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克制不住地想,这个人走遍一个又一个城市,该不会在每一个地方都留了点什么吧?是不是每一个城市都有像她这样的人?这辆车又载过多少人?
宋礼本来以为自己不会介意的。不就是认识几天的人一起处理了点破事吗,有什么好在意的。但偏偏是这几天,海难、妖灵、蓝眼泪,乱七八糟的事搅在一起,反而产生了奇怪的黏性,让宋礼在混沌里滋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她盯着前方的路,忽然开口:“你结婚了吗?”
江述野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路。过了几秒,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往副驾驶储物格的方向扫了一下。
他没说话,打了转向灯,把车拐进路边一条岔道,停在一片空地上。
宋礼愣了一下:“你干嘛?”
江述野拉上手刹,转过头看她:“你不是想听我的回答吗?”
宋礼有点无语:“你边开车边回答不就是了,说话还影响你开车吗?”
他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发现,我没有办法那么草率地回答。”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很在意。我也想认真回答你。”
江述野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
“我说我没有,你相信吗?”他问。
宋礼沉默了一阵:“我有时候分不清你讲真话还是假话。”
她还在介意之前他骗她的事。
江述野没有辩解,只是看着她双眼一字一句地说:“你相不相信我都可以。我以后对你只会说真话。”
车窗外是蜿蜒的公路和远处的海平面,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抚摸宋礼的发丝。山野间,空气微热,烫得宋礼脸颊有点发红。
她移开目光,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那你戒指用来干嘛的?”
江述野叹了口气,像是终于等到这个问题。“我师父给我的。”
宋礼的表情一下子变了,眼睛瞪大,嘴角往下撇:“啊?你师父给你的?”
江述野看着她那个表情,没忍住笑了,伸出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你在想什么呢。”说完又收回手发动车子,重新驶上公路。
宋礼被他揉得头发乱了,伸手拨了一下,看他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也就没再问。
这时,江述野的手机响了,他百无聊赖拿起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怎么了?”宋礼问。
“没事。”江述野答,将手机倒扣起来。
10. 澜西县
车慢慢开着,窗外的风景渐渐从海岸线变成了小镇景色。
这里是澜洲下辖的澜西县,清晨人还不多,铺面卷帘门半拉着,老板蹲在门口拆纸箱。赶集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卖菜的、卖鱼的大声吆喝着,早点摊的蒸笼摞得老高,白汽一团一团地往高处窜。
江述野把车停在一棵大榕树下,拉了手刹,解开安全带。“你在车上等我,我去问点事。”宋礼点了点头,透过车窗看见他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里走出来一个年轻人,比他稍小一点,穿着随意。看到江述野,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师哥,这么快就来了?”
江述野抬了下下巴,语气散漫:“早啊阿豪,从那边过来没多远。怎么今天只有你一个人?”
阿豪挠挠头:“哎呀,他们都还在里面吃饭呢,刚醒没多久。”他回头朝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江述野没多废话,直奔正题:“怎么样,昨天让你查的事情?”
阿豪掏出一根烟,江述野抬手拒绝,他就自己点了吸上一口:“西南方向再往那边走,确实能量场非常强。我们查过了,那边有个澜西妈祖庙,庙里有个陈阿婆,你有印象吧,就是师傅以前的老情人。她专门管这片儿的。平时咱们遇上搞不懂的东西,都找她问事。她懂那些老辈传下来的东西,很多时候比咱们瞎摸强。”
说完他下意识抬头,目光扫到榕树下江述野的车,副驾驶座上隐约坐着一个人。他的表情一下子变了,笑嘻嘻地凑近江述野:“师哥,怎么回事?上次我要坐你的车你还嫌弃我,现在你车上怎么坐着个女人?怎么,师嫂啊?”
江述野脸上的散漫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他垂眼看着阿豪,眼神没有多凶狠却让阿豪后背发凉:“别乱开玩笑。”
“师哥……”阿豪讪讪地退了一步,“我多话了,不好意思啊。”
江述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递过去,语气随意:“拿着,请朋友们多吃几顿饭。别像以前那么小气,知道没?”
阿豪接过钱,连连点头:“好嘞好嘞,谢谢师哥。对了,师父身体还好吗?”
“硬朗得很。”江述野说,“不过,现在不知道又在哪儿混着,平时根本找不着人。”
寒暄几句,江述野转身往车的方向走。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偏头看了宋礼一眼:“走,去澜西妈祖庙看看。”
后视镜里,阿豪攥着钱,手有些发抖。
看到江述野开车离开,阿豪颤抖着转身拐进巷子。
巷子深处,转过一道弯,阿豪脚步忽然停住了。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暗中有人直接捞着他,把他直直往前拖,狠狠扔在地上,全程阿豪没敢吭一声。
面前,阿豪的几个师兄弟被按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血,有一个人的右手从手腕处断开,断口用布条胡乱缠着,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
几个人看见他进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却没人敢大声叫。
他浑身发抖,把手里的钱举过头顶:“求求你……求求你……你放过我们吧……”
暗处有人笑了一声:“当然,我们都是很好打交道的人,怎么可能不放人呢?”那人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和善,“不过,现在还不行。”
这群人是几天前突然找来的。那时阿豪和兄弟们接了个大单,在澜西县待了几天做事,没想过会突然撞上这群煞神。
阿豪只知道这群人必定是盯上了什么,和师哥江述野有关,但他知得不真切,也不明白江述野究竟哪里得罪了这群人。
起初他还反抗了,后来实在寡不敌众。这群人不是拳头上的功夫,是真刀真枪地来,还砍断了他师弟一条手臂。
他是真的不敢惹他们。从小出来混,也没见过这阵仗。虽说还带着师弟,可他自己也才十九岁,他怕死。
此刻他跪在地上,惊惶到浑身狂抖,止不住颤着声问:“我师哥……他没多少钱的,他为人也挺好的……你们是谁啊……你们要怎样?别杀他好吗?”
对面的人笑了,不屑一顾:“你倒是挺好心,这时候还给别人求情。其实,他死不死我们也决定不了。你最好祈祷他不坏事,就可以不死。”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阿豪还在哀告。
也许是疼痛催发了血性,或是被按着头压在地上的折辱实在太过分,地上突然有一人突然嘶吼一声,猛地挣动起来,竟不管不顾地朝暗处扑去。
他没有得逞。
一柄刀从暗处掷出,直接把他钉在了地上。
惨叫声只来得及短促地响了一瞬,就有人扔了块麻布盖上去,一只靴子紧跟着踩上来,死死压住那人的脸。闷在布里的哀嚎变得扭曲,已不像人声。
阿豪不敢抬头,死死盯着地板,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滴,整个人几乎要晕死过去。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师哥……师哥……
正开着车在山间小路上拐弯的江述野,忽然打了个喷嚏。
宋礼侧头看他:“怎么了?睡太晚还是感冒了?”
“不是。”江述野揉了揉鼻尖,眼睛还看着前面的路,“应该是花粉。这边花木多,有点过敏性鼻炎。”
宋礼没再追问,靠回座椅里:“刚刚那是你什么人?”
“都是我师父收的徒弟。”江述野说,“以前是哪里有活就往哪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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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慢慢有了各自的地盘。比如我管海边这一片,他们有的管山里,有的管城区的老宅子。各有各的活儿和地界。”
宋礼点点头:“没想到干你们这行的人还挺多的。”
“只要这个世界上有邪祟、有妖灵,我们这种人就不会消失。”方向盘在江述野手里转了个弯,车轮碾过碎石路,“你可能想象不到,这个城市边缘,到底有多少形形色色的人。”
半小时后,他们到了澜西妈祖庙。
庙在镇西南的山坡上,青石台阶蜿蜒向上,一眼望不到头。宋礼仰头数了数,起码一千多级,心里发怵。她不是个擅长运动的人,平时坐惯了电梯,这会儿才看两眼,腿已经开始发酸了。
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她去过一趟重庆,挑战了一次不坐地铁不坐电梯纯步行,当时也是这个感觉,最后差点没趴着回去。
台阶两侧是茂密的榕树,早晨香客不多,三三两两的,大多是来锻炼的老年人,一个个步伐稳健,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宋礼跟在江述野后面,爬到一半就撑不住了,扶着膝盖喘气。江述野抱着鱼缸,回头看她一眼,放慢了步子。
终于到了顶上,江述野在台阶前停住,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追迹盘。指针疯狂颤动,几乎要脱离轴心。
“能量读数快爆表了。”他皱眉,“不太对劲,这个小妖灵不像有这么强的能量,而且妈祖庙这种地方,附近通常有天然的能量场,一般都是平和的。现在这个波动太激烈了,底下一定有什么东西。”
宋礼气喘吁吁抬头看,庙不大,香客进进出出,檐角挂着铜铃,风吹铃响。她跟着江述野往前走,刚抬脚,声音就从四面八方涌来。
深海沟壑里翻涌上来的低频震动,塞满了她整个脑子,像几百个人同时趴在她耳边说话。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整个人忍不住发抖。
“江述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抖,“好难受……”
江述野猛地回头,看到她脸色惨白,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两步走回来,一只手扶住她胳膊,低头看她的脸:“你听到什么?”
宋礼声音发颤:“巨大的噪音……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情绪很强……”
小海也在鱼缸里缩成一团:“我要回家……可是它在下面。”
“能走吗?”江述野低头看宋礼。
宋礼点头,攥紧拳头。她迈步往上走,江述野跟在她旁边,落后半步,不远不近。
越往上,那种嗡鸣感越强,宋礼耳膜开始发胀,哭泣、低语、哀鸣,所有的声音都涌向庙宇深处。
台阶尽头是庙前的小广场。一个穿着深棕色布衫的阿婆背对着他们,正在扫地上的落叶。
11. 周览和陈原
“陈阿婆。”江述野走上去,毕恭毕敬地开口。
陈阿婆没回头,继续扫地:“我今天休假。”
“晚辈有事请教,价钱好说。”江述野微微欠身,“耽误您休息时间,按三倍加班费给。”
“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述野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物件,递过去:“受人之托,带个东西给您。”
陈阿婆扫地的动作停了。她慢慢转身,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她的眼睛很亮,年轻时一定非常漂亮,现在看过去,依然会令人感叹一句岁月从不败美人。她的目光先落在红布包上,然后移向江述野,又移向宋礼,最后定格在小海身上。
“进来吧。”她转身往庙里走。
正殿里供着妈祖神像,香案上供着新鲜的水果和鲜花。陈阿婆没在正殿停留,领着他们穿过侧门,来到庙后的小院。院里有一口古井,井旁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粗陶茶具,有个茶杯破了一角,也没换。
“坐。”陈阿婆自己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江述野手里的红布包上,“他让你带的?”
“是。”江述野把布包放在桌上,“他说,如果您看见这个,就会知道我是谁。”
陈阿婆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银戒指,样式很普通,老街银铺子里常见的那种,内里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看得出被人摸了很久。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很有分量。
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长长叹了口气:“那老东西还没死。”
“活得挺好。”江述野说,“我听说他上个月还去了西藏,说要到冈仁波齐下面找个东西。”
“他能找到什么。”陈阿婆把戒指放回布包里,指尖在布面上按了一下,“找到的都是麻烦。”
“二十年前他就是这副德性,如今还是这样。”
那时候,周览和陈原在行内是出了名的搭档,两个人能力都强,周览是正经的闾山派传人,法脉完整,底子扎实。陈原野路子出身,靠的是实战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行里的人提起他们,都说周陈出手,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有一回他们接了一个大单,在贵州黔东南一个叫岜沙的寨子。寨子里出了怪事,每到月圆之夜,寨子后面的山林里就会传出哭声。后来寨子里开始丢牲畜,鸡、鸭、羊、狗,再后来,一个小孩半夜去上厕所,没回来。
当地几个法师去看过,做了几场法事也没压住,反而越来越凶。最后那家人辗转找到周览和陈原,开价很高,在那个年代,那个数够在县城中心买一套房子。
两个人到了寨子,几番研究,才发现是寨子后山一棵老榕树成了精。树根扎进山体深处,缠住了一处古时候的乱葬坑,日久天长,怨气顺着树根往上渗,树就有了意识。
周览负责封树,陈原负责超度树根下的亡魂。两个人配合得很好,进展很顺利。封树的那天晚上,周览把法器嵌进树心,转身准备去取树下的酬金,突然听到了陈原的喊声。
周览担心陈原,扔下钱就往回跑。后山的林子黑漆漆的,他打着手电冲进去,喊了好几声,没有人应。他找了一圈又一圈,但没找到陈原不在。
等到他折返回去,陈原站在树旁,完好无损,看到他回来还问:“你跑哪儿去了?”
周览下意识看了一眼树下,钱已经没了,他下意识问陈原:“你把钱藏哪里了?”
短短几个字深深刺伤了陈原。
周览后来想,她大概就是在那时候做了离开的决定。
陈原家世好,是那种养尊处优长大的女孩子。她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做茶叶生意的,在福建当地算得上殷实。她干这行纯粹是因为喜欢周览,她不缺钱更不缺人追,完全可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但她选了周览,行里的人都知道,陈原是为了周览才做这一行的。
其实她不在乎,她觉得值,一切都没什么问题。
直到那天晚上,陈原发现,原来在利益面前,周览第一反应是怀疑她。至于钱怎么丢的,两人也都不知道,也许是被贼偷了去,也许那家人反悔了。
她太骄傲了。你不相信我,我就不跟你过了,没什么好解释的,没什么好纠缠的。你不信我,我就走。
她走了,二十年再也没见过周览。
周览后来找过她,找了很多年。他去过很多地方,攒了很多钱。每到一个地方,他就买一个小玩意,托人带给她。
他一次一次地给,她一次一次地扔,全扔在右边那口井里。
师父有时候会自嘲:“我有时候也想过,可能我们是被那老榕树精摆了一道。哪有那么巧的事,钱突然就丢了,就在树下丢的,也许就是妖灵和能量场影响了我们的判断。那老榕树随便动动手,就能把我们两个分开了。”
江述野马上纠正他:“师父,话不能这么讲。两个人之间感情有问题,早就有迹象了。如果真的坚不可摧,多大的妖力也不可能把你们分开。”
江述野不信。他信的是人定胜天那一套,什么妖力什么命数什么缘分天定,都是扯淡。两个人要在一起,靠的是自己的决心和毅力,是真心实意地选了对方,然后咬着牙走下去。怪力乱神的东西算个屁。
按照一贯的做法,陈原顺手就把那红布包扔进了井里。
宋礼在旁边看得吐了吐舌头。怪不得不在庙前广场聊,也不在正殿聊,一进来就坐在这井边,原来是为了扔东西方便。
陈原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石凳上。她看了宋礼一眼:“你是宋家的女儿?”
宋礼一怔:“您怎么知道?”
“你耳朵后面,左耳下方两寸,是不是有个浅褐色的胎记,形状像浪花?”
宋礼下意识摸向耳后。那个位置太隐秘了,她自己都没注意过。
陈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老人的手带着薄茧,轻轻拨开她耳后的头发。
“是了。”她收回手,重新坐回去,“海灵耳。我知道的上一次出现,是六十年前。”
宋礼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六十年前,就是自己外婆那个时候。
“这到底是什么?”她问,“为什么我突然能听见那些声音?”
陈原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宋家祖上有个分支,叫听潮人。”
“人有血脉,海有潮汐。有些家族的血脉里,留着和海的联系。宋家的联系就在耳朵上。你们能听见所有生活在海里,死在海里,执念留在海里的那些声音。”
“是那些妖怪?”宋礼问。
“妖怪?”陈原笑了一下,“什么叫妖什么叫人?活得久了见得多了,你就会知道,这世上大部分东西都只是回不了家的灵。”
她指了指桌上鱼缸里的小海:“比如它。它其实不是妖,只是海里的灵,借了水的形,有了懵懂的意识。”
宋礼看了一眼鱼缸里缩成一团的小海,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她们说话。
“小海一直说听到了我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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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宋礼问,“那是我召唤了它?”
“不是你主动召唤的。”陈原说,“可以用科学一点的说法来解释,其实就是你的海灵耳和海中的灵,都会发射信号,一旦频率对得上就会被吸引过来,你们俩刚好是频率对上了。不过,它只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宋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述野。他靠在石桌边上,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
“陈阿婆。”他开口了,“她这种情况,信号能关上吗?”
“你以为她是个门啊?说开就开,说关就关?”陈原答得很干脆,“不过,社会也在进步,现在科学手段多了。我这里有法器,可以卖给你们。”
宋礼犹豫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细小的动作被陈原捕捉到了。
“别犹豫了。”陈阿婆看着她,“你这样的情况,时间一长,绝对会疯掉。被太多的声音挤爆脑袋,或者被某个特别执着的声音缠上,到最后你们的意识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宋礼立刻服软:“好好好,我买我买,我可不想变成你说的那样。”
陈阿婆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对耳坠。
银质的,做成海浪卷曲的形状,浪尖各嵌着一颗极小的深蓝色石头。
“以前觉醒了海灵耳的人,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硬生生熬过来的。熬得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疯。”她把耳坠放在桌上,指尖按在石头上面,“你要庆幸自己生得晚。我手里这个是镇海坠,能帮你把大部分杂音挡在外面,也能护着你不被太强的声音伤到。”
所以,外婆也是这样过来的吗?宋礼忍不住想。
她盯着面前这个法器:“这是个……降噪耳机?”
江述野手快,抢先一步把布包拿过来,往自己那边一收。“陈阿婆,这个和我今天的咨询费一起算。”
宋礼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想难怪陈阿婆能在这庙里安安稳稳待这么多年。她才不是普通守庙人,她是这条产业链的上游,卖信息,卖法器,坐地抽成,不沾那些打打杀杀的脏活累活。江述野他们在外头拼死拼活,最后还得乖乖来她这儿进货。
不愧是生意家庭出来的,宋礼心想,这才是真本事。她忍不住在心里给陈阿婆竖了个大拇指。偶像,真是我偶像。
宋礼又看向鱼缸里的小海,那小东西缩在角落里,整只蔫蔫的:“那这个小东西该怎么办呢?”
“那不是我能管的范围了。”陈原说,“被缠上了,那是你自己的事情。看它现在这个样子,估计你得送它回家了。”
宋礼从江述野手里拿过那对耳坠戴上去,银质的钩子碰到耳垂的时候,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咬了她一下,然后耳坠开始自动弯曲,贴合着她的耳垂,像长上去一样。
轻微的刺痛感过后,耳道深处那种持续的嗡鸣突然减弱了,有种把世界的音量键扭小了的感觉。
小海的心跳声更清晰了,小海说话的声音也更明朗,之前听它说话总是囫囵吞枣的,现在清楚了很多。
但是宋礼发现还有别的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裹着一种很浓很苦的情绪。
“好些了?”陈阿婆问。
宋礼点头:“但是有一个更强烈的声音出现了。”
“是什么样的声音?”
宋礼闭上眼睛仔细辨认。“好像是一个女人。”她睁开眼,“她很悲伤,很愤怒。”
陈阿婆叹了口气:“果然,她还是不肯走。”
12. 暗渠
“她是谁?”
“一个可怜人。”陈原站起身,“你们等下有急事吗?”
宋礼摇摇头。
“那你们跟我来吧。”陈原转头对江述野补了一句,“后面这些,都是另外的价钱啊。”
江述野耸耸肩没说什么,搬起鱼缸跟了上去。
三人从后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出去,走过了一条窄得只能容得下一人通过的石阶,石阶两侧是密密的竹林,光线暗了下来。
石阶向下延伸,越走越深,温度也越来越低。走了大约十分钟,石阶尽头是一个拱形的石门,石门上方嵌着一块褪了字的石匾,看不出上面的字。石门半塌,只有一条缝隙勉强能侧身通过。
陈原从墙上取下一盏应急灯拧亮了,侧身钻进去。宋礼跟在后面,江述野拿着鱼缸最后进来。
里面是一条暗渠,宽不过两米,高约两米五,砖顶被树根纠缠着。两侧的墙面砌着青砖,墙面有些地方还挂着空空洞洞的成堆的藤壶壳,看得宋礼一阵恶心。
顺着陈原的应急灯光照方向看过去,有几块旧船板,旁边还有一只破旧的木桨,一般插在泥里。
走了大概百来步,前面没路了。一堆厚厚的泥沙和碎石从顶部塌下来,把整条暗渠堵得死死的。
陈原站在泥沙堆前,把应急灯举高了一点。
“一百多年前,我们现在站的这块地方,是片海,这下面就是当年那片海的遗迹。海边有个小渔村,村里有个习俗,每二十年选一个女孩,封为海新娘,养在船上,身着嫁衣,终生不得上岸。村民供奉她,认为她能保佑出海平安,渔获丰收。”
陈原的声音在暗渠中显得格外冷。
“后来,一伙从南洋流窜过来的海盗盯上了这里。他们抢了几条渔船,又放话要血洗村子。村里人凑不出那么多金银,有人就想起了船上的海新娘。”
“村里人说,她是海神的人有神力。把她交出去,海盗不敢动她,说不定还会被吓跑。也有人说,就是因为供奉了她,才招来这场灾祸,把她献出去,正好赎罪。”
宋礼忍不住了:“这群人怎么这样啊!”
陈原继续说:“没人反对。他们把她从船上拖下来,推到村口,交给那群海盗。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踩在地上,没想到就是去送死。后来海盗把村子洗劫一空,村子倒是保住了。”
宋礼忍不住追问:“那她当时死了吗?怎么死的?海盗杀的?”
陈原看了她一眼:“你想得简单。她死得很波折,怕你听了受不了。”她顿了顿,“她从海盗手里活下来了,但也只剩半条命。是海盗走了之后,村里人自己干的。他们把她绑在船头,在船底凿了个洞,把船推到深海,让她一个人沉下去。她死的时候才十六岁。他们怕她回来,怕她记仇和报复村子。”
宋礼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她好像能感觉到船底的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海水灌进喉咙,呛得她咳不出来,也根本喊不出声音。
她按着起伏的心脏:“陈阿婆,你告诉我,最后这个村子怎么样了?”
陈原目光平静:“最后,她的执念太深,魂魄没散,一直沉在这片海底。有一年,海啸把整个村子吞了,没有人活下来。”
宋礼大大地舒出一口气,总算是有点释然了。
在集体情绪的狂欢里,一个人的挣扎只会成为别人泄愤的烟花。今天的英雄明天就可能变成靶子,就像海新娘,危险来临就能被推出去牺牲。
人们造神又毁神。从头到尾也没有任何人问过那个被选中的人愿不愿意。
她运气好,生在这个时代,那个女孩运气不好,一生活在海上,被迫惨死,没有人救她。
陈原转身看向宋礼:“她的执念太深,因为能量波动,引来了迷途的灵,比如你带来的这个小东西。这个小东西回不了家,也是因为那个女孩的怨气。
小海瑟缩了一下。
“那现在怎么办?”江述野问。
“你们有两个选择。”陈原竖起两根手指,“你们可以现在走,离开这片海域。距离远了她的声音就听不见了,你可以过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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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生活,没什么太大问题。但这个小海灵就没法活下去,海新娘的执念会继续累积,迟早有一天会爆发,到时候这片海域都会受影响。”
这暗渠里面光线昏暗又潮湿,待久了人容易缺氧,陈原觉得闷得慌,就领着二人往外走,边走边说:“第二个选择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
宋礼心里清楚,毫无疑问,第二个选择就是帮海新娘化解执念,送小海回家。但是,从陈阿婆的描述中来看,海新娘的执念很强,她这种半吊子硬要做这种事情,会不会很危险?
渐渐地,三人走出暗渠,还是按照刚才的顺序,陈原领头,江述野垫后。陈原时不时回头,告诫身后的宋礼:“小姑娘,你得想好,要么你就干脆不要理这件事情了,直接回家。不然一旦下了决心开始,就必须做完。听潮人听了谁的故事,就要对谁负责到底。中途放弃,那些执念会缠上你跟你一辈子的,哪怕离开了澜洲也甩不开。”
宋礼停下脚步,转过头去问江述野:“你怎么想。”
江述野说:“你自己选,我都行。不过先说好,你要是决定好了,后面的事是你雇我,我没道理有钱不赚。”
宋礼骨子里就爱冒险爱挑战,宋家的女人,大多都这样。其实说穿了,她就是单纯爱凑个热闹,想做什么从来都不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这场毕业旅行正精彩着,她干不出来半途而废的事情。
随即,她转过头,目光落到小海身上,心想,总不能真把这小家伙抛下不管吧?
江述野一眼就看穿了她那点心思,眉梢微挑,调侃道:“你自己想玩就直说,还装得多在意这小东西一样。”
“喂!”宋礼抬手想要肘击江述野,被他灵巧躲开,“你少在那里编排我。”
江述野看着她有点炸毛的背影,嘴角很轻地上扬,笑意融进林子里,看不分明。
宋礼快走两步跟上陈原,此刻的语气已经认真了不少:“陈阿婆,那我具体该怎么做?”
陈原停下脚步,转过身:“办法是有的,但过程有些特别。”
13. 地下河
陈原给出的办法是这样的。
当年海新娘沉的那条船,铁锚也跟着一起沉了,现在还在海底。陈原说,那把铁锚是这小渔村世代传下来的老物件,上面沾着海新娘的血和村里人的罪。想让她安息,得把那把铁锚捞上来,重新熔了,打成一件新东西还给她。
宋礼听完,眼睛一亮:“好哇,原来这么简单?那我去找个打捞队就行啦!”
陈原看了她一眼:“不行的。这东西只有你能看到。沉在海底六十多年,打捞队下去根本找不到。只有戴着镇海坠的你能通过海新娘的怨气感知到它的位置。就像只有你能听到她的声音一样,别人去了也是白去。”
宋礼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她转头看了一眼江述野,又转看着陈原:“啊……是不是来真的啊?我可不会潜水。”
江述野表情若有所思:“确实有点难度。”
宋礼这下真有点犯怵了。潜水她压根不会,而且沉船那片海域暗流多,铁锚卡在礁石缝里,下去容易被缠住。那片水域因为海新娘的怨气能见度极低,下去之后也很容易分不清方向。
陈原看着她那副纠结的样子,突然想起来:“你在山上听到的声音最强烈对吧?”
宋礼点点头。
“山上有个井口,通着下面的暗渠。那个地方好下,没那么吓人,我让人在上面拉着你,你可以试着进去看看。”
宋礼想起院子里那口古井,陈原刚才扔戒指的那口。
她突然反应过来,原来这口井不只是扔东西的地方。
陈原似乎从宋礼的表情中看出来了她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单纯是为了扔周览送我的东西?我一直守着这里。”
三人回到井口前,江述野往井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问陈原:“需要怎么下去?需要什么装备?下去之后是什么样的?”
陈原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井下是当年暗渠的另一个出口,暗渠连着那片沉船的海域。水位不深,不过有好几条岔路,走错了不容易出来了,得带上照明和绳索,还得有人在上面看着。
江述野听完,点了点头,对宋礼说:“等我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
他开车回了县城,把陈原说的东西一样一样配齐了。防水手电、登山绳、急救包、还有几样从陈原那儿拿的法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搁,看向宋礼。
“怎么样,今天就要下吗?”
宋礼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井口。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很模糊。她站了一会儿,再抬起头,表情已经定了。
“来都来了。”她说,“下去看看吧。”
那井口很窄,井壁湿滑,长满深绿色的苔藓,冰凉的水汽从深处涌上来,带着铁锈味。
陈原叫来了几个行里的人,都是以前在道上混的,一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在井口守着帮忙。
江述野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潜水呼吸器,上面连着一条透明的软管,他把面罩带在脸上试了试密封性,又摘下来挂在脖子上。从挎包里拿出登山绳,在井边石栏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拽了拽确认结实了,才把另一头往自己腰上系。
他把绳子在腰间绕了一道,扣上锁扣,又拉了一下,确认绷紧了,抬头看宋礼:“我先下。你跟着,抓紧绳子。”
宋礼点点头,看着他腰间的绳子和脖子上的呼吸器,发觉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专业得多。他看起来并不是那种随便混混的野路子,是真的干过很多次这种事。
宋礼低头看了一眼鱼缸里的小海,那小家伙正趴在缸沿上:“它要和我们一起下去吗?”
小海从鱼缸里探出脑袋,湿漉漉的爪子抓住宋礼的手指。
“下面危险。”宋礼试图让它明白,“你在这里等,我很快就回来。”
“一起。”小海固执地说,“回家的路在下面……我感觉得到。”
宋礼看向陈原。陈原点点头:“让它去吧,它的本能可能比你更清楚路线。”
江述野又检查了一遍绳结,拽了拽,确认没问题了,翻身下了井。他手脚并用撑着井壁,动作利落,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绳子一截一截地往下放,隔了几秒,传来两下有节奏的拉扯,那是安全的信号。
宋礼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深吸一口气,把小海放到自己的肩膀上,跟着往下爬。井壁比想象中更难攀附,苔藓滑腻,几乎没有落脚点。她全靠手臂力量撑着,一点点下降。越往下,光线越暗,温度越低,咸腥味也越浓。
下降了大概五六米,脚下突然一空,井壁在这里向内凹陷,形成一个不大的洞穴。江述野已经站在里面,手里的强光手电照亮四周。
宋礼跳下来站稳。洞穴是天然形成的,不大,勉强能容三四个人站立。地面是潮湿的砂石,有一些贝壳和海蚀的痕迹,显示这里曾经在海平面以下。
最深处有一汪水潭,潭水漆黑,看不到底。
“就是这里,从这里下去。”江述野拿出追迹盘,用手电照向水潭,“能量源头在水下。但水太深了,探测不到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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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礼走到潭边蹲下,耳坠上的深蓝石头倒映在水面,晃动着光。她把手指伸进水里,感觉到冰冷刺骨。
“这是海水?”她问。
“应该是连通地下暗河,暗河直通外海。”江述野收起追迹盘,“海新娘的执念应该就在下面。”
那个声音忽然从她耳朵里响起来。
明明她在深处,此刻宋礼却觉得她的声音就在自己耳边。
“下来吧,我等了太久了。……你听得见我。”
女人的声音很轻,但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咬得很慢。
宋礼和江述野对视一眼。
“可能是陷阱。”江述野说。
“也可能是机会。”宋礼看着漆黑的水面。
她站起来,再次检查自己全身上下的装备:“你下去吗?你不下去我下了。”
“等一下。”江述野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生怕她下一秒就跳下去。“这个面罩供氧四小时,四小时是极限,我们必须在那之前上来。”
“四小时肯定够了吧。”宋礼点头。
小海早就等不及了,它一闻到海水的气味,整只小东西都精神了。宋礼把它捞起来放进水潭,它一沾水就跟活过来了一样,在水面上翻了个身,鳞片发出柔和的光,舒服得翻来覆去。
几秒后,它从水里探出头,朝宋礼伸出爪子。
宋礼正要下水,江述野突然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贴,手指扣在她手背上,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持清醒。”他低头看她,“有什么不舒服就拉绳子,我拽你回来。”
宋礼点头,把面罩戴好,深吸了一口气。
三人一起沉入水中。
入水的那一瞬间,宋礼以为自己会像上次遇到海难那样,但完全没有。这次,她能感觉到每一道水纹的方向、速度、温度,她感觉自己此刻不是人类,像是什么动物,皮肤上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触角,整个水下世界被她身体探索得清清白白。
她能看清东西了。耳坠上的深蓝石头也开始发光,刚好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间有细小的气泡往上飘。她不觉得冷也不觉得怕,甚至不觉得陌生,只觉得回到了一个很久没回来的地方,路都很熟悉,只是走得不太熟练。
江述野在前面,离她不到两米,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他腰上,微微绷着。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往前游。
小海在她旁边,一直绕着她的身体转圈。
14. 姑越
下潜了大概十米,周围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一条宽阔的地下河。
河水流速缓慢,方向朝着海洋。宋礼隐约能看到河底深处有建筑的轮廓,一些倒塌的石墙,或者断裂的桅杆等等。
看起来像一个沉没的村庄。
小海引着宋礼向前游,江述野跟在旁边。他们沿着河床向前,经过底下那些破碎的房屋。
越往前,耳里的声音越清晰。有一个声音用古老的方言唱着:“月娘光光,照我花窗。郎君出海,何时归乡。月娘凄凄,照我空房。郎君忘我,葬身汪洋……”
宋礼拉拉绳子,在江述野回过头来的时候指了指耳朵,示意他去听。然而江述野摊了摊手,表情有点茫然,宋礼这才意识到,这歌声只有她能听到。
他们游到河床最深处,那里有一艘渔船的残骸。船身装饰着褪色的红绸和已经腐朽的花环。
宋礼看到甲板上坐着一个影子。她往前一指,用动作问江述野是否能看到,没想到江述野依然摇摇头。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宋礼加快速度游过去,那女人一身红衣,背对着他们,与断裂的木头和缠绕的水草为邻。
小海似乎像宋礼一样能看到,它往后退了退,躲到江述野身后。
林礼游向前。随着靠近,那个影子缓缓转身。
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五官清秀,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她穿着旧式的新娘嫁衣,大红颜色在水下呈现褐红。
她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但宋礼能感觉到她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面对她,宋礼也没有任何恐惧。
“你来了。”她开口,“一百多年来,有四个能听见我的人,你是第五个。除了你,只有一个人下来看过我。”
宋礼稳住呼吸,镇海坠微微发烫,保护着她的意识不被对方的情绪淹没。
“他们都叫你海新娘,但我不想,我想叫你的名字,听你的故事。”宋礼说。
“故事?”她笑了,“我叫姑越,我的故事很简单,人们需要我的时候,我是神女,是海的新娘,保他们风调雨顺,满载而归,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是累赘,是废物,可以随便被推出去送死。这就是人的本性,不是吗?”
尽管已经提前听过,但姑越在自己面前字字颤抖地说出这番话时,宋礼还是忍不住动容。
“所以你很恨他们吗?”
姑越歪了歪头,十六岁就作为海新娘的她也许并不理解这个字的含义:“恨?我只是不明白,誓言和信仰为什么那么轻易就碎?人的虔诚到底可信吗?我想不明白,所以走不了。我困在这里,也没有人给我答案。”
她突然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宋礼。”
姑越微微昂头像在思考什么:“你是宋家的女儿。你知不知道,除了你之外来看过我的那个人也姓宋?”
宋礼心头一紧。
姑越朝宋礼缓慢靠近,小海颤抖得更厉害。江述野似乎从小海的状态中判断出有什么东西在接近,他迅速靠近宋礼,进入防御状态。
宋礼朝江述野摆摆手,示意他没事。
姑越仔细看了眼宋礼:“你们两个长得好像啊!那时她听见我的哭声了,她也看见我了,但她并没有理会我。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这是我的命,海新娘的命就是被供奉被遗忘被舍弃,这是别人的命数她不能插手。”
宋礼知道那个人是谁,一定是和她一样拥有海灵耳的外婆。她没想过外婆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但转念一想,那个时代的人信命。不干涉别人的因果,不插手别人的命数,觉得一切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海新娘就该守在船上,活也好死也好,都是她的命。
但那是外婆的时代,这个时代不一样了。宋礼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所以你看,外人也是这样说,我好像生来就是海新娘的命,但是凭什么呢?”姑越继续说,“凭什么我庇佑的人幸福美满,庇佑他们的我如此痛苦?”
水下的温度比先前更低了。宋礼感觉四肢开始麻木。
“我不是她。”宋礼说。
“那你是谁?”
“我是宋礼,二十五岁,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听见了你的声音,也因为有个迷路的小家伙需要回家。而回家的路要经过你这里。”
姑越看了眼宋礼身后的小海。
“我见过……像它这样的有好多个,它们都想回家,可是因为我找不到路了。”
“你有没有想过上岸看看?”宋礼突然问。
“上岸?”姑越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
“其实我上过的。应该是我六岁的时候,有一年元宵节,我偷偷爬上岸,但也不敢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祠堂里的灯。”姑越表情明朗,随即又充满悲伤,“后来被人发现了,他们把我送回船上,说海新娘不能上岸,上了岸就不吉利了。”
“其实我早就记不清岸上是什么样子了,但我还是会想上去看看,明知道上不去还是想。”姑越低下头。
“那你跟我上岸去?”宋礼说。
姑越愣了一下:“上岸?都一百多年了,我真的还能上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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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都可以,你怎么不可以?”宋礼说得很认真,“你们都是海底的灵,小海可以自己化形,你可以吗?”
姑越沉默了一会儿:“我好像不行。”
宋礼没有犹豫:“那你可以借用我的身体吗?”
姑越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姑越的声音激动得有点发抖。
“你到我身体里来,上岸去看看。现在那个渔村已经变成旅游小镇了,到处都是人,还有夜市、灯会、卖各种小吃的摊子。”她在想姑越会喜欢什么,“你不是喜欢看灯吗?我带你去看灯会。”
姑越试探道:“真的可以?”
宋礼忽然有点心酸。其实面前这个人,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孩子。十六岁的宋礼在教室里传纸条在操场上疯跑,在日记本上写一些现在看了会脸红的矫情话。而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被人绑在船头,沉到海底,一个人待了一百多年。
“试试呗。”宋礼说,“不行再说。”
这个提议总归是有点大胆的,宋礼没敢和江述野提前说。让一个一百多年的海灵进入她的身体和意识,稍有不慎,说不定意识就会被侵蚀。
宋礼把手往前伸,姑越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几秒钟的功夫,两人已经融为一体。
江述野就在她身后,一直没出声。看见她闭眼又睁眼,他往前游了半米,有些不解:“怎么了,还好吗?”
宋礼不像刚才那样用绳子给他信号,她只管自己往回游,背影在水里显得很陌生,像换了一个人。绳子松松垮垮地拖在后面,江述野拽了一下,她没反应。
江述野皱了下眉。离四个小时还差得远,她状态也正常,呼吸平稳,手脚利落,不像出什么事的样子,但就是不理他。
他没多问,跟在她后面往回游。
三人向上游。穿过沉没的村庄,穿过地下河,穿过狭窄的通道,回到水潭,破水而出。
爬上洞穴时,宋礼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江述野把她拉上来,用准备好的毯子裹住她。小海也爬上来,精神看起来好了些,但刚刚水下混乱,它依然没有机会回家。
水下的怨气源头被暂时收纳在宋礼身体里,这片水域的能量场平和了许多。
井口传来陈原的声音:“怎么样了?”
“上来了!”江述野回应。
绳索放下,他们依次爬回地面。宋礼跪在井边大口呼吸,有种重回人间的恍惚。
陈原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眼神复杂:“她怎么出来了?”
15. 自由
江述野有些疑惑:“什么意思?谁出来了?”
陈原指了指宋礼:“她不是刚才那个小姑娘了。”
江述野仔细盯着宋礼看。面前这个人似乎不太习惯站着,两条腿并拢,有点迈不开步子。那双眼睛看人的神态也变了,宋礼坦荡从不躲闪,但此时的宋礼看人有点恍惚,似乎是从来没有在这个高度看过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是谁?”
女孩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又摸了摸腰侧,接着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再站起来。
“我是姑越。”她说。
江述野握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她吃痛皱眉:“宋礼呢?她在哪里?”
姑越看着江述野说:“她说她借给我她的身体,要带我到地面上来看灯会。”
江述野的手慢慢松开,上下打量她,确认她没有说谎,才把手收回来。他皱眉看着她,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才好。宋礼竟然私自做了这个决定,连声招呼都没打。
“海新娘一辈子没上过岸,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有这机会。既然都出来了,你带她出去转转呗。”陈原道。
姑越又蹲了下去,手掌贴着地面,摸了很久,手指还在地砖缝里抠了一下。
江述野转身回车上去拿衣服,宋礼刚刚换下来的衣服都叠在后座,他拎出来递给陈原:“陈阿婆,麻烦你带她去换个衣服。底下温度低,我怕她等下感冒了。”
见姑越还蹲在地上,没有起身的意思,江述野提醒:“别蹲太久,腿会麻。”
也不知道宋礼听不听得见。
过了一会儿,姑越从庙里出来,穿着宋礼的衣服,站在他面前。
十六岁的小孩学习能力确实强,才这么一会儿,走路已经稳当多了。
小海又回到了鱼缸里,趴在缸沿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两个人。
姑越上了车,江述野瞬间觉得车上好像多了很多东西。宋礼在里面,姑越在外面,鱼缸里还有个小海灵,一车热热闹闹的。
一整个晚上他们都没回酒店。江述野把车开到镇上,找了个夜市街口停下来。
姑越从车窗往外看,整个人贴在玻璃上:“岸上有什么吃的?”
江述野停好车,拉开车门,绕到另一边,把她的车门打开。“我带你去看,下来吧。”
姑越坐在座位上没动,两只手攥着安全带,不知道怎么解开。江述野俯身过去帮她按了一下,安全带弹回去,“咔嗒”一声。她吓了一跳,缩了一下肩膀。
姑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刚学会走路,现在又要下车,两条腿又不听使唤了。
江述野沉默了几秒,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姑越把手搭上去,试探着伸出脚,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把她从车里拉出来。
“谢谢哥哥。”姑越站稳了。
江述野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个一百多年前的小姑娘,生前一定特别懂事吧。被人推到船上的时候,大概也曾这样对那些人乖乖地说“谢谢”。
牵着一个一百多年前的小孩,用的是宋礼的身体。他从业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她站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额头撞在他胸口上。他下意识扶了一下她的肩膀,等她站稳了,又松开手。
手机响了一声。江述野掏出来看,又是那个不合时宜的人,不合时宜的内容。
他觉得烦闷,干脆利落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夜市沿着海边那条街一路铺开。
最靠近路口的摊子卖的是烤生蚝,旁边还有卖海蛎煎的、卖腌水果的、卖炸虾饼的、卖鱼丸汤的、卖炒冰的,每个摊子前面都围着一群人。
姑越她没见过这些东西,走得很慢,每到一个摊子前面都要停下来看很久。
“慢慢逛,不急。”江述野跟在姑越后面。
她点了点头,一步一步地挪,每一步都很小心,丈量这个她从没来过的世界。
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她停住了。
“那个是什么?”她指着一串糖葫芦问。
“糖葫芦。山楂做的,外面裹糖。”
“好吃吗?”
江述野买了一串递给她。她接过来,举在眼前看了半天,然后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吃吗?”她举着糖葫芦往他面前递。
“不吃。”
她收回手,又咬了一口,歪着头,像在听什么声音。接着,她指指摊子上另一串:“能再买一个奇异果的吗?”
江述野疑惑,但还是买了一串。
“宋礼。”姑越接过那串奇异果的糖葫芦,“她说她想吃奇异果的。她能看到听到,她还让我告诉你她没事。”
原来宋礼在里面,什么都看得见。他嗯了一声,移开目光。
姑越一口山楂糖葫芦,一口奇异果糖葫芦,两串轮着吃。吃了一会儿,她又停下来听。
“我想吃火锅。”姑越转述得一本正经。
江述野无语:“到底是你想吃还是她想吃?”
姑越笑笑:“好吧,是她想吃的。她说要吃粥底火锅。”
江述野觉得有点好笑。宋礼这个人,借了身体给别人用,自己在里面点菜,还点得这么具体。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姑越举着两串糖葫芦,带着孩子气的天真,他想,宋礼在里面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个画面。
“走不走?”他问。
姑越回过神来,把两串糖葫芦并到一只手里,小跑了两步跟上来。跑得不太稳,跌跌撞撞的。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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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述野旁边的时候,她又抓住了他的袖子。
“她让我问你,”姑越说,“为什么脸红。”
江述野的耳根在路灯下红得发烫:“让她闭嘴。”
那几天,他们几乎走遍了整个澜洲。
江述野开着车,姑越坐在副驾驶上,把车窗外的世界一页页地看得仔细。
她要看一百年后的海,他就把车停在沿海公路上,让她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她要看灯,他就带她去镇上最热闹的市集,和人群擦肩而过,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感觉。她指了指着远处山上的灯塔,他就把车开到山脚下,陪她走上去再走下来。
她什么都想看。
路边的野花,墙角的猫,杂货店的小玩意,老巷子里晾的床单,大树垂下来的枝条。每一样东西在她眼里都是新的。
哪怕是蚂蚁搬家,她都好奇地蹲在路边看了半小时,江述野给她买的奶油裱花蛋糕,她拿了很久,一直看着,舍不得吃。
这一生她不用再遵守那些条条框框了。
不用被困在船上,不用等着人送饭,可以自己决定在哪里停下来,何时停下来,可以自己决定想吃什么、想看什么、想摸什么。
她还学会了用手机拍照,学会了在自动贩卖机前等苏打汽水掉下来,学会了怎么用社区里的健身器材。她学会了很多事情,学会了一个十六岁女孩本该学会的一切。
那几天是姑越,这个十六岁的孩子,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几天的光阴,姑越等了一百多年。没有人急着赶路,他们只是慢慢地开着车,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江述野有时候偏头看她,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和一个被困了一百多年的灵魂,一个躲在身体里面的宋礼,还有一只趴在鱼缸里打瞌睡的小海灵。一丝暖意熨帖着他曾经独自一人熬过的那些冰冷。
夜晚的海边,车停在堤坝上。姑越趴在车窗边,看着远处的海面。
江述野点了支烟,红点灼穿夜幕:“那之后这里慢慢发展起来了,捕鱼的人少了,旅游的人多了,你们当年那个渔村旧址上现在盖了海景民宿,贵的时候一晚上一千块。”
“一千块是多少?”姑越问。
“普通人工作好几天的收入。”
“他们是为了来看海?”
“算是吧,也是为了放松和享受。”
“海对他们来说一定是轻松快乐的。不像我,对海很害怕,因为我生下来就被选中,送上船,锁住。然后等死。这就是我的一辈子。”
江述野没有接话。安慰显得苍白,同情更像施舍。
“最后还能带我去个地方吗?”姑越问。
江述野吸完最后一口烟:“哪里?”
“当年锁我的那艘船沉没的地方。”
16. 民宿睡觉
车子重新启动时,已经是半夜了。
江述野看了眼导航:“沉船地点在我们的东南方向,离这里大概70公里,已经出了澜州的旅游区,那里是一片荒滩礁石。”江述看着手机上的导航,“现在过去,夜里下水不安全。”
没等到动静。他扭头看,姑越已经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放下手机,正在思考要怎么办,女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要不等明早。”
江述野一惊。他对这语气再熟悉不过,明明外貌上没什么变化,他却一秒就能听出这是宋礼。
“你怎么出来了?”江述野问。
宋礼坐直了身体,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还说呢,她这几天根本没怎么休息,看见什么都兴奋,现在应该是睡着了。”
宋礼回头,发现小海也在后座醒了,它甩了甩头,睁大眼睛看向宋礼。
“好久不见呀,小海。”宋礼说。
“宋礼姐姐,好饿。”小海说。
江述野这才想起来,从下午到现在光带着姑越观光了,还没来得及吃东西。
“前面镇口有家海鲜排档,营业到凌晨4点,味道还行。”江述野打了方向盘。
大排档很简陋,塑料桌椅支在路边,头顶挂着明晃晃的灯泡,吸引着小飞虫。不过这个点正是大排档生意最好的时候,除了他们还有几桌游客在吃着烧烤喝着啤酒。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见江述,熟络地招呼:“小江来了!老样子?”
“嗯,再多要两份炒粉,一份不要辣。”江述野挑了最角落的桌子坐下,拖来另一桌的一把凳子,把鱼缸放在上面。小海趴在缸沿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等上菜的间隙,宋礼双眼放光地问江述野:“你们这几天去了哪里,都干了什么?我答应要带她看灯会的,你带她看了吗?她高兴吗?”
江述野说:“你这么多问题,我要先回答哪个?”
宋礼往他身边凑凑:“一个个说!”
老板先上了冰镇啤酒和毛豆。江述野边说边给宋礼也开了一瓶,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宋礼喝了一口,捏了几颗毛豆慢慢剥。
“听起来她逛得很开心。”宋礼说。
“十六岁的孩子,很容易就开心了。”江述野说,“她只是前半生过得太惨了。”
宋礼好奇:“你以前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吗?”
江述野想了想:“不常见。顶多是像小海这种,收了或者打散了就结束了。再不然就是更大一点的,更危险些。总之很少还要把东西带着逛来逛去的。”
他顿了一下又说:“大部分是小问题,游魂野鬼,能量残留。像你身上这种级别的历史遗留问题,一年能碰上一两回就不错了。”
宋礼笑笑,拿起啤酒瓶碰了下江述野的:“那你遇见我,这趟估计要亏本了。”
江述野看了她一眼:“答应你的时候我早做好这个准备了。”
聊着聊着,炒粉和烧烤上来了,热气腾腾,混着鸡蛋、腊肠、豆芽,香气扑鼻。宋礼确实饿了,也没再说话,拿起筷子埋头吃。
快吃完的时候,隔壁桌一个小孩突然拎着个酒瓶跑过来。小孩步子轻,谁也没注意,等宋礼反应过来的时候,半瓶啤酒已经从她肩膀泼到腰上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往后推得咔咔响。
隔壁桌一个男人冲过来一把拽住那小孩的胳膊,巴掌就往上招呼:“哎呀臭小子!你给人家姐姐衣服搞成这样了!”
小孩嘴一瘪,眼看就要哇哇大哭了。
宋礼赶紧伸手拦住:“好了好了,没什么事,没关系。他又不是故意的,别打了。”男人收了手,还在对那个小孩骂骂咧咧。
宋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T恤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江述野看了下桌上,也快吃完了。他站起来去结了账,回来的时候一手把鱼缸抱起来,另一只手直接握住宋礼的手腕:“走,去车上换。我还有衣服。”
到了车边,他拉开后车门,把鱼缸放好,又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T恤,递给她。“干净的。”
宋礼接过来,布料软软的,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没想到你车上还有干净衣服。”
江述野把后车门拉开,让宋礼进去:“有时候情况紧急,就在车上对付的。所以都会留几件干净的。你去车里换吧,我替你看着外面。”
宋礼看着他背过去的背影,肩膀很宽,微微绷着,是故意把整个后背都留给她当屏障的。进去车里之后,她还不放心:“我要换了,你别偷看啊!”
江述野背对着她点了根烟:“我不是那种人。快换吧。”
在车里,她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套上他的衣服。衣服很大,领口滑到锁骨,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
换好之后她推开车门,从车里出来:“好了。”
江述野转回头。他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很Oversize,领口处露出来一截锁骨和肩,她伸手拽了一下也没拽上去。
他移开目光,把烟扔在地上摁灭。
镇子没有酒店,只有民宿。江述野开到镇子边缘一栋自建房改良成的民宿,要了个两室一厅,陈设简单,但确实干净。客厅里有一张大沙发、一张茶几,甚至还有个书柜放了几本干净的小说。
宋礼进了房间,先去洗澡。热水冲掉身上残留的酒味和夜风的潮气,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搭在肩上,衣服领口被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换了自己的衣服,拿毛巾擦了两下头发,也懒得吹,就那么披着,头发的水滴下来顺着脖子往下滑。
江述野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宋礼正拿着电视遥控器换台,电视声音没开多大,引人昏昏欲睡。
小海在茶几上的鱼缸里睡着了,尾巴卷成一个圈。
“吹风机在浴室抽屉里。”看她头发还没干,他提醒。
“懒得吹。”宋礼说。
江述野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沙发陷了一下,她身上的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一起漫过来,是甜甜的椰子味。
宋礼盯着电视,但走了神,将遥控器放到一边。
房里没开灯,只有电视亮着。窗外下起雨来,凌晨三点的雨,细细密密打在窗玻璃上,令人想被柔软包裹。
奇怪,窗外有雨声,房间内反而更安静。
宋礼盘腿坐在沙发上,把湿头发拨到一边,露出后颈一截白白的皮肤。江述野的目光随着她头发上的水珠落在锁骨上,顺着往下,停在领口处。
两室一厅的房间,不知道客厅有什么魔力,两人都想多待一会儿。
“明天送她走了之后,你什么打算?”江述野突然问。
宋礼没想到江述野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之前计划的毕业旅行,可能回去之后继续完成吧。毕竟这才是我的第二站,要不是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会耽误这么多天。”
“再之后呢?”
“再之后……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然后找工作,或者继续gapyear,再多玩两年。”
江述野沉默了。
宋礼转头看向江述野,黑暗中只能看到男人的轮廓:“你很关心我?”
“关心。”江述野说。
他接得干脆,宋礼忍不住问:“你和每个人都这样说话吗?”
江述野皱眉:“哪有每一个人了。”
宋礼头往后靠,露出修长的脖子:“谁知道呢,可能你客户多。”
江述野往前探了探身:“我没有。”
宋礼笑了笑:“有也没关系。你又不用和我保证什么。”
他听着宋礼的声音,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想碰她的头发,想离她再近一点。
可他知道自己什么德性,一旦开了那个口,就会得寸进尺。
越界就是承认在乎。
他这种人不值得她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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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自己的生活,凭什么奢侈地要求她的计划里要有他?
这个念头让他烦躁,但也让他体温越来越高。
她近在迟尺,但他想要的不止这些。
黑暗中,宋礼叫他的名字。
“江述野。”
他回答:“嗯。”
宋礼抽走那个靠枕,朝他的方向挪了一步,整个人蜷缩着窝进沙发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她能感觉到男人的身体绷紧了。
她靠上他的肩头,声音很轻:“遇见你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然后她抬起头。黑暗中,江述野看到她的眼睛炯炯。
“宋礼。”他叫她的名字,像在反复确认。
“嗯,是我。”她说。
他低头吻了上去,第一下很轻。
感受到刚刚宋礼在回应,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向自己,吻得更深了。她双手抵在他胸口,仰头承受着,脑中已经一片空白。
第二个吻落下去,宋礼被那股充满野性的男人气息吞没,本能地往后退缩。
“不准躲。”短短三个字,让宋礼腰间一软。
第二个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缠在一起。宋礼低头,看见自己按在他胸口的手掌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
江述野伸手捏住她的脸,让她仰起头来。她脸上泛着红晕,眼神也有点失焦。想起她在海边撩人的样子,他轻笑出声:“原来你是个纸老虎。”
宋礼皱眉,有点生气:“不准这么说我。”
“好,不说。”
江述野将她的头发拨到耳后:“宋礼,这样你喜欢吗?”
黑暗中的宋礼点点头。
第三个吻落下来。干净的气息探进她口中,不像之前那么克制,更贪婪地,一点一点地探索。
宋礼被亲软了,手不自觉地往下落,落到男人腰间,顺着紧实的肌肉滑到他背后去。
江述野突然浑身一僵,猛地截住她的手。
“宋礼……别。”
他的语气像在求饶。
江述野知道自己的这副身体是什么样子的,那些伤疤在不断提醒他,他们不是一路人。她不该看,不该碰,不该被拉进他的世界里。
但他此刻的样子让宋礼怔在原地,他微微颤抖的声音,她甚至有些恶趣味地还想再听一次。
宋礼问:“怎么了?”
面前的江述野垂下眼,不敢看她。
“后面有伤。”他说,“别碰。”
宋礼的手停在他背后,指尖离他的皮肤只差一点点。他能感觉到那股温度,隔着薄薄的空气,烫得他后腰在发痒。
“我又不是没见过伤。”宋礼轻声说。
面前这个男人竟然在自卑。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却在乎她怎么看他。
更性感了。
她抿了一下嘴唇,把那个不合时宜的笑压下去。他那么认真,她要是笑了,他大概会当场翻脸吧。
江述野将她的手拉过来,让她整个人俯在他身上,又捏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无奈道:“在想什么?”
宋礼说:“没有。”
她从他腰间收回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低头靠在他胸口。
“还要继续吗?”宋礼抬头眨眼,睫毛扫过他的脸颊。
江述野叹了一口气,凑到宋礼耳边:“看我服软,你就得寸进尺。”
他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宋礼的点上,适当的边界感,反复的拉扯,野性的进攻,恰到好处的服软,让她沉浸其中无力招架,整个人像坐过山车一样被他颠来倒去。
宋礼整个人都在往他身上贴。她想继续接吻,很想。江述野看出来了,呼吸也逐渐加重,却只是将她捞进怀里,箍住她的腰,不继续下一步动作。
宋礼有些恼了,正要闹脾气,江述野却又压下来,吻住了她。
雨还在下着,整个夜晚绵软潮湿,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17. 码头来船
凌晨五点,江述野被手机提示音吵醒。
睁眼的时候,宋礼还靠在他身上睡着,呼吸均匀,整个人蜷成一团,小小的,乖乖的。窗外还是深蓝色,天没亮,远处海平面只有浅浅一道灰白色。
他轻手轻脚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打开手机。
屏幕上那条消息很短,手机亮度高,有些刺眼:
洄水湾东礁。我知道你会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猩红,眼下一片青灰。
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睡得安静的宋礼,走过去,从卧室找出一条毯子,盖住她的肩膀。然后拿起外套,轻轻带上了门。
前段时间太多事情要处理,江述野还没来得及应付这个一直发消息的人。
现在开车往目的地去,海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发胀。
他喝了一口功能饮料提神,脑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复盘,倒带一样一帧一帧往回翻。
这个仇家到底是什么时候结下的?
大概是二十岁那一年。
那年他跟师父周览去浙江沿海的一个小岛,收一只成了气候的溺婆。
当时有个叫邵鸿的青年人,三十多岁,是福建连江人,早年跟着村里的老辈人下海捞海螺、捡海胆,后来听说了沉船的事,就再也没碰过渔网这种干净活。他脑子灵活胆子又大,很快摸清了门道。这片海域下面沉的东西,不只是明清、宋元、五代,甚至更久。
每一件都是钱,每一件都不愁没人接盘。
那些年他生意做得大,手下养着十几号人,有的负责潜水,有的负责设备,有的负责销赃。组织结构很清晰,出资人负责投入设备、承担风险,潜水员负责下水捞货,销赃渠道通往江西、广东、北京的古玩黑市。
邵鸿从来不叫自己盗捞的,他说自己干的是水下考古。
邵鸿不是冲溺婆去的。他是听说那里有艘沉船,沉船里有一批元代青花瓷,带着人下去摸货。结果溺婆被惊动,他的人折了两个在水里,剩下的不敢再下,又舍不得走,就赖在附近等机会。
江述野和周览到的时候,双方打了个照面。
邵鸿那时候说话还很客气:“两位师父,你们搞你们的,我搞我的,互不干涉。”
周览带着江述野下水。溺婆被引出来,江述野负责正面牵制,周览从侧面封路。打到最后,溺婆被逼到沉船深处,江述野一刀了结。
但就在他浮出水面的时候,邵鸿的人从背后摸上来,要抢他手里的法器。那东西是闾山派的旧物,值不少钱。
江述野年轻气盛,和他们在水下打了起来。混乱中,一个邵鸿的手下被缠进了沉船残留的渔网里,江述野去拉他,没拉住。那个人沉下去了再也没有上来。这是第三条命,也是邵鸿折在水里的第三个人。
邵鸿疯了,冲上来,一刀划在江述野后背。周览从岸上冲下来,一脚把邵鸿踹翻在地。
也许是死的第三个人动静太大,惊动了海警。周览和江述野没什么事,但邵鸿盗捞沉船的事一下子曝光了。海警在邵鸿的船上搜出了大量文物,他也因此被判了六年。
六年里,他的盗捞网络被连根拔起。手下的人要么散了要么被抓,销赃渠道被切断,连他藏在几个城市的存货都被抄了个干净。等他出来的时候,十几年的家底全没了,老婆孩子也跑了,之前攒下的几套房子都被查封拍卖。
邵鸿把这笔账全算在了江述野头上。
他认为是江述野害死了他手底下那个人,吸引来的海警,害他坐牢。出狱后,他花了两年时间重新攒路子,变得比以前更狠也更小心。
三天前,澜西县。
邵鸿的船是半夜靠岸的。
一艘改装过的铁壳渔船,船舷上挂满了旧轮胎,外表看起来跟澜西码头上百十来艘渔船没什么两样。但进到船舱才知道,里面堆的不是渔网,是潜水气瓶、金属探测器、水下照明灯,还有不少用防水布裹着的匕首。
三天前,他们从浙江舟山一路南下,沿着海岸线走了两天一夜。船上装着走南闯北的全套装备。邵鸿坐在船头,手里捏着一张海图,上面标注得清晰,是某个百年海底渔村的沉船处。
这个信息是一个在道上混了多年的中间人卖给他们的。澜西县附近海域,沉船载有大量外销瓷和银器,初步估价不低于八位数。
当年那个渔村的人为了献祭和镇压姑越,出手实在阔绰。
邵鸿的船靠岸后,他没有急着动手,先派了两个手下上岸踩点,摸清了澜西县的基本情况。这个镇子不大,常住人口不过两三万,大部分是老人和小孩,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镇上主要产业就是旅游业,旺季游客多,他们一直在暗处行动。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偶然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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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自己的老熟人。
江述野。
那天邵鸿的手下在码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身边跟着一个姑娘,拍了张照片发回来,邵鸿放大一看,认出了那张脸。
他笑了一声,把烟头摁灭在船舷上。
“还真是冤家路窄。”
连着几天,邵鸿的消息就没断过,隔一阵冒出来几句,不痛不痒,惹人心烦,像只赶不走的苍蝇绕着你转。
江述野以前不在乎这些。邵鸿要来就来,他一个人随便扛。
但现在不一样。
宋礼在身边,他不能把自己的债扯到她头上。
车开到洄水湾东礁的时候,天还没大亮。他熄了火,靠在车头点了根烟。
海风很大,火苗晃了好几下才点着。
远处,有个人背对公路站在沙滩上,瘦长的影子一动不动。
江述野把烟抽完,碾灭,从后备箱拿了东西,往那人影那边走去。
监狱里那五年还是折磨人的,邵鸿比几年前干瘦了许多。
江述野无声来到他的背后,隔着二三十米,邵鸿已经感觉到了。
“江述野,好久不见。”邵鸿转过身来,语气依然客气,“害我坐了这么多年牢,见面也不带点东西?好没礼貌啊。”
江述野没接他的话,直接说:“有屁快放。”
邵鸿还是那副笑模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还是你们这行好。我看你都交上女朋友了,这段时间很开心吧?不像我,出狱之后老婆孩子都没了。”
江述野心里一紧。他不想让邵鸿知道宋礼的事,更不想让这个人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不是你说的那种关系。”江述野说,“客户罢了。我也和你一样,做点普通生意。”
话还没说完,江述野突然感觉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眼前发黑,他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地。身后窜出两个人,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地上压。他挣了一下,手臂上青筋暴起,但第三个人从正面冲过来,一拳砸在他腹部。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嘴里瞬间泛起腥甜。
“按住他。”邵鸿的声音从面前传来。
江述野被几个人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粗粝的沙滩。沙子硌进脸颊,咸腥的海水渗进嘴里。他偏头,看到一双黑色的皮鞋踩在他眼前。皮鞋的主人蹲下来,背着光,看不清脸。
18. 奔逃
“你那些师弟都挺好的。”邵鸿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多好的几个小男孩,就是太血气方刚了。我们请他们喝了几天茶,都不肯说。最后还是最小的那个开口了,叫什么来着?阿豪?对,阿豪。那孩子哭得呀,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我看着都心疼。”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点了点头。
那个人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在江述野面前。沙滩上扬起一小片沙尘,等落定,江述野才看清。
一只断手,断口颜色发黑,两根手指蜷缩着。
江述野的瞳孔骤缩。
全身的血液冲上脑海,眼底猩红一片。他猛地挣开按住他的两个人,一拳砸在邵鸿脸上。动作飞快,拳头落下去的时候带着风声。邵鸿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往后退了一步。
身边的人立刻扑上来。一个人抱住他的腰,一个人锁住他的脖子。他抬肘往后撞,撞在那人肋骨上,听到一声闷哼,但没松手。又一个人冲上来,一拳打在他太阳穴上,眼前一阵发黑。再一拳打在胃上,他弯下腰干呕。
膝盖顶上来,撞在他胸口,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沙滩上。
人太多了。他咬着牙,一次又一次挣,一次又一次被按回原地。指甲抠进沙子里,手臂上青筋暴起,脸埋在沙子里喘着粗气。
邵鸿走过来,用鞋尖抵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别费劲了。”他淬出嘴里的血,低头看着江述野。
“你知道我的,我不是什么坏人。就是求财。”邵鸿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简易海图,上面标注着沉船的位置。“干掉你只是顺便的事。”
江述野盯着他,眼里的血红久久不退。
邵鸿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这片海域太大了,我自己下去捞,跟大海捞针没区别。但你那个小女朋友不一样。”他笑了笑,“她能看见那艘船。”
江述野心里一惊。
原来邵鸿知道了。
几天前,邵鸿的人就盯上了他们。
从警局一路跟到妈祖庙,又跟着他们在附近转了好几天。邵鸿早就在暗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不信鬼神,但他信一件事。有些人天生就有本事。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宋礼就是这种人。
所以他把江述野引过来,一是报仇,二是要宋礼替他们干活。
一个拥有海灵耳的人是盗捞路上最趁手的工具。
以后海里但凡有沉船,还愁找不着?他们还不发大财?
宋礼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整扇门都在震,她被惊醒,头痛欲裂。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死死的,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走廊的光。
江述野不在。
她的脑子迅速从混沌切换到清醒。
昨晚和江述野在沙发上亲吻,之后,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砸门声又响了三下,比刚才更重。
宋礼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移动到门后。
“谁?”
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传进来:“宋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
宋礼的心猛地提起来。
“不好意思,找错人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男朋友在我们那儿。”那个声音说,“你配合一下,大家都省事。”
宋礼愣了一下。
他们说的是江述野?
她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江述野在哪,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绝不能开门。
她往后退了一步,眼睛扫了一圈房间。门是锁着的,链条也挂着,但这房子就是个普通的居民楼,房门是经不住几下撞的。
窗户在另一边,这里是五楼,有些高了,从窗户走也很困难,唯一的出路是门。
“宋小姐,别让我们为难。”
宋礼深吸一口气,转身冲进卧室,扯断了一个台灯的电线,然后马上掏出手机来报警。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金属弹片飞了出去。
她听到了脚步声,至少有两个人走进了房间。
脚步声越来越近,这个房间没有多大,宋礼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看着两人的脚一个进了浴室,一个进了另一个房间,宋礼屏住呼吸,飞快从卧室冲出来。
其中一个男人反应过来,伸手抓她的手臂,她本能地往下一蹲,从他腋下钻过去,光脚拼命往前跑。
“站住!”
身后有人追上来。她没敢回头,拼命地跑,脚底踩到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疼得她龇牙,但不敢停。
走廊很长,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她前面铺出一条路。她看到尽头的绿色楼梯间标志,飞快冲进去,将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往下跑,到一楼大厅去,或者到街上,人多的地方去。
她做出决定,立刻往下跑。
光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又冷又硌,但她顾不上。一只手扶着栏杆一步跨三级,整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往下栽。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脚步声追进来,在空旷的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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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间里炸开。
“快,她往下跑了!”
宋礼很快就跑到了一楼,虽然也才短短五层,但她的腿已经开始发软。她平时不怎么运动,在这种被人追的高压下,奔跑的程度已经超出了她的极限。
身后的人比她快。她到达一楼时,已经听到后面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了。
此刻宋礼已经快跑不动了,她想如果再继续跑,她很快就会被这两个人赶上,此时此刻,她最需要的是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民宿就是这点不好,不像酒店总是24小时都有人在。这种时候,一楼没有人在值班,老板常常都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她一时找不到人求助,只好一个侧身,躲进了前台下方。
两人追到一楼,停在门口。大门安安静静,没有被推开的痕迹。
他们对视一眼,放轻脚步,在一楼慢慢搜起来。
宋礼躲在前台下面,背靠着木柜,膝盖蜷在胸前,拼命压低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
“前台后面看看。”
宋礼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攥紧了手里的电线,那是从房间带下来的台灯线。
其中两双脚转了个方向,朝她这边走来。
她没时间想了。
在那人弯下腰探头往前台下方看的一瞬间,宋礼猛地往前一跳,电线绕过他的脖子,交叉,猛地往后一拉。
那人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栽,后脑勺差点撞上她的脸。宋礼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电线收紧,那人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双手胡乱去扯脖子上的电线。
另一人听到动静冲过来,一把抓住宋礼的手臂,想把她从同伴身上扯开。
宋礼没松手,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扑,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咬着嘴唇,把那根电线在手上又缠了一圈,死也不放。
被勒住的男人已经开始翻白眼,舌头伸出来,嘴唇发紫。
另一个男人急了,一拳砸在宋礼的腹部,带着狠劲,几乎要把宋礼骨头打断。
宋礼惨叫一声,整个身体瞬间发麻,电线从手里滑脱。
她顾不上疼,趁那人还在喘气,随手抓起前台桌面上一块塑料牌子,上面写着今日特价,朝另一个男人脸上砸去。牌子边角划过他的眉骨,他本能地闭眼后退。
宋礼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怒吼:“她跑了!”
宋礼冲进街道。
天亮前的小镇很安静,几盏路灯还亮着,街面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赤着脚往前跑,又冷又硌。
两个人迅速追了出来,越来越近。
19. 海浪
她跑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绳上挂着被单和衣服。
她撞开一件湿漉漉的被单,水珠溅了一脸,脚下一滑,手撑在墙上稳住了身体。
身后的人追进了巷子。
宋礼提起全身力气加快速度,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尽头是一堵矮墙,她来不及想,踩着墙边一个废弃的塑料桶翻上去,咬紧牙翻了过去,落在另一边。
她抬头,看到了海。沙滩就在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太好了!
宋礼什么也不顾得了,朝海边跑去。
身后的墙那头传来翻越的声音,两个男人也追了上来,一前一后,前面那个离她不到二十米。
海水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
很快,她的脚踩进了水里,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
身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头发。
头皮一阵剧痛,脖子被猛地往后扯,宋礼整个人几乎要仰面摔倒。她本能地伸手去护住头皮,手指狠狠抠进那只手的手背,指甲陷进肉里,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跑啊,你再跑!”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宋小姐,早配合事情很简单,我们也不用像现在这样。”
宋礼被他拽着头发往后拖,脚在沙子上划出两条长痕。她拼命蹬腿,踢起一片沙尘,另一只脚去踹那人的小腿,一脚踹在了他膝盖侧面,那人闷哼一声,手上力道松了一些。
宋礼抓住这一瞬,猛地弯腰,顾不得头皮的疼痛往前一挣,头发从那人指缝间滑脱,断了一把。
她连滚带爬地往前扑。
那个男人又追了上来,一脚踩在她的小腿上。
“啊!”那人的鞋底反复碾着她的脚踝,宋礼疼出了眼泪。她翻身,拼命用另一只脚去踢那人的腿,但起不了太大作用,反而让男人加重了力道。
她觉得骨头已经碎了,那一瞬间,她有些绝望,摊倒在沙滩上。
或者跳入海里呢?前后都是死路,跳进去,哪怕被浪卷走,也比落在这两个人手里强吧。
她这样想着,男人的手已经盖上来了,掐住了她的脖颈,她瞬间开始眼前开始发黑,一下一下地抽气。
邵鸿没想杀她,那两个男人也没想杀她,但他们身上有一种比杀意更恶心的东西。他们是占上风的人,她是那个不知好歹敢跑的人。掐住她的脖子,就是要她顺从,要她再也不敢反抗,这是权力对逃跑者的本能惩戒,何其残忍。
就在宋礼觉得自己要窒息的时候,她感觉到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股力量。有一个声音,从自己身体里传出来:
“别怕。”
是姑越。
宋礼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然后,海浪来了。
一堵浪墙立起来,没有任何预兆,海面在瞬间变得沸腾,卷着白沫朝岸边砸下来。
那两个人同时抬头,掐住宋礼的人松开了手转身想跑,但来不及了。
浪砸下来,黑暗、冰冷,和上次一模一样。
但这次宋礼一点也没有慌。
她在翻滚的水流里睁开眼,看到那两个男人被浪卷着往深处拖,而她只是顺着水流轻轻飘着,海水对她很温柔。
她想起那天在海里,冲浪教练的手摸上来的那一刻,巨浪毫无征兆地卷过来。她那个时候还以为是意外,是自己的运气好才活下来。
“所以上次也是你吗?”宋礼在心里问。
是姑越听到了她的挣扎和恐惧,所以把那道浪推了过来。
把她从那个令人作呕的瞬间里带走,然后又把她的身体送回沙滩上。
“谢谢你。”宋礼在心里说。
没有声音回应她,只有水流托着她往上。
海面重新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两个男人没有上来。
海面上只有宋礼的身体躺在沙滩上。
过了大概半分钟,姑越睁开了眼。
她眨了眨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的海面。
她身体突然感应到的洄水湾东礁的方向有一个人,是江述野。
姑越从水里站起来,浑身湿透,赤着脚一步一步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洄水湾东礁。
江述野被按在沙滩上狠狠挨打。
他浑身痛得像散了架,分辨不出来究竟自己骨头断没断,嘴角的血流进沙子里,但他始终咬着牙,一声没吭。
邵鸿站在旁边抽烟,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操。”邵鸿骂了一声,“这两人干嘛呢?抓到了没啊?怎么不接电话?”
他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把烟头扔在沙子里踩灭。
这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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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办事太不靠谱了。
他走到江述野面前,趾高气昂:“你小女朋友电话多少?”
江述野盯着他:“滚。”
“赶紧的,告诉我,我不要她的命,只要她给我做事。”邵鸿一拳砸在他脸上,又甩了甩手上的血,“你不说,我弄死她,没她我也不是就不能干这行了。而且,有你陪葬我也不亏。”
江述野宁愿被打死也不说。
邵鸿又举起拳头,还没落下,身后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邵哥。”
“干嘛?”
“你看那个人。”
邵鸿回头,看见一个女人正朝这边走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赤着脚,走得不太稳,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狼狈得不像话。
但邵鸿认出来了,是江述野的那个小女朋友宋礼。
江述野努力抬起头,睁开已经被揍肿的眼睛,一眼就认出来,那不是宋礼,是姑越。
“喂!”江述野突然开口,“你们先把我放开。”
邵鸿没理他,盯着那个走过来的女人。
“我说真的!”江述野的声音急了起来,“快点,来不及了。”
邵鸿根本不听江述野的话,眼看着女人越走越近。
等到她差不多快走到面前,他上下打量了那个女人一眼,终于开口了,语气轻佻:“哟,小美女,自己送上门来了?你男朋友嘴硬得很,不肯说你电话。幸好你直接过来了,两位哥哥没有接到你吗?”
面前这个女人一个字也不说。
邵鸿吃瘪,用更恶劣的语气说:“你在装什么啊,赶紧下水,让我看看你值不值得我花这么大功夫。”
江述野趴在地上对姑越大喊:“你别过来!你先别过来啊!快走开!”
邵鸿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那个女人,摊了摊手,语气无辜:“别挣扎了,你看,你小女朋友不听你的话。她就是要过来。没办法呀。”
江述野无语得闭上了眼。
下一秒,海浪又来了。
这种事,姑越现在已经做得坦坦荡荡炉火纯青,连浪形都收放自如。
邵鸿那帮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全被卷进水里。
咸腥的海水瞬间灌满鼻腔和嘴巴,耳朵里只剩下混沌的闷响。他们被水流扯得七零八落,转眼就不知被冲到了哪里。
江述野在心里骂了一句:早让你们放开,偏不听。
20. 破水上岸
江述野自己也被浪扫到了,但没挣扎。他知道姑越并不会伤害他。
等水流稍缓,他浮进浅海区域,睁开眼。姑越正从前方游过来,伸手要捞他。
但越过姑越的肩膀往下看,他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一幕。
至少七八个潜水员悬在水下,穿着黑色潜水服,背着氧气瓶,手里的水下照明灯像鬼火一样晃来晃去。他们显然已经在底下等了很久,就等宋礼下来指路。
江述野差点一口气没缓上来。
邵鸿这趟叫来的人真多啊,看来各方面都是已经做好了准备下死手的。
他忍不住开始回想,自己不在的那段时间,宋礼到底是怎么一个人面对那些事情的,心中不免有些心疼。
因为姑越和江述野两个人出现在水中,那些灯光齐刷刷转过来,照在他们身上。
大家在无声的海底面面相觑,气氛竟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间,所有人都没动。
紧接着,七八道人影同时蹬腿,朝他们围过来。
姑越脚踝突然被一只手攥住,猛地往下拽。她低头,看到黑暗中伸出的手臂,五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拖着她往深处坠。
四面八方都是黑影,包抄过来,把两人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姑越直接一个摆手将江述野送上岸,免得他碍手碍脚影响她动手。
她游得很快,在海里游刃有余,暂时没人能抓到她。但人数还是太多了,他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躲开了这个,躲不开另一个,很快,有人抓住了她的脚踝,有人从身后锁住她的手臂,有人抓住她的另一条腿,四肢被扯开。
这些人恐怕也没想到这个女人在水下会反抗得这么激烈。他们以为这个女人疯了,或者不要命了,不理解她到底哪来的胆子,敢在水里这样,何况她还没有任何呼吸设备。
有人掏出了匕首,刀刃在水下闪着寒光,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拼了命地踢蹬,疯狂地翻腾。
突然,镇海坠上的蓝光炸开,从她耳垂的位置向四周扩散,把围上来的人震得往后翻。她趁机上浮,肩膀却猛地一疼。
那刀刃擦过她的皮肤,划开一道口子。温热的血从伤口涌出来,在海水里散开。
她转过身,反手抓住那只握刀的手腕,借着水流翻身,把匕首捅进对方的大腿。那人吃痛松手,她顺势把刀抽出来,自己的虎口却被划开一道口子。
姑越被弄疼了,顿时有些恼火。
那些围堵姑越的人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们感觉到了某些力量,停住动作四处张望,呼吸器里传出急促的咕噜声。
海底沉静了一瞬间,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
突然,其中一个人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脚踝,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他拼命蹬腿,但越挣越往下坠。另一个人想去拉他,自己也被缠住了。
红色丝线从沉船的方向涌出来,成百上千根,缠住那些人的四肢、腰身、脖子,把他们往深处拖。
在这个过程中,有人吓得丢了呼吸器,疯狂上浮,气泡疯狂地往上冒。也有人掏出匕首去砍那些丝线,砍断一根,缠上来一堆,根本砍不完。
顺着那红线的源头看过去,可以看到海底泥沙里有半截船。
船上有很多东西,但大都半埋在泥沙里面。
其中一个人被拖到沉船旁边,船体残骸上伸出更多的丝线,把他裹成了一个茧。
一下,两下,很快,那个茧就不动了。
几个来回之后,妖灵之力用得太猛,姑越再也待不住,从宋礼体内脱了出来。
电光火石之际,宋礼拼命屏住呼吸,刚想往上游,就看到了那柄铁锚。
它被半埋在沉船旁边的泥沙里,锚爪上缠着水草和不知道多少年的渔网残片。
陈原说过,当年村里人就是把这柄铁锚连同姑越一起沉入海底的。只有把它捞上去,重新熔铸成一件新东西还给姑越,她才能放下执念,真正安息。
宋礼盯着那柄铁锚,心想一定要拿到它。
宋礼没有犹豫,转身朝锚游去,手抓住锚杆,用力往外拔。
泥沙翻涌起来,模糊了视线,锚爪卡在礁石缝里,纹丝不动。
她咬着牙,脚蹬着船体的残骸,借力往后拽,手上和肩上的伤口被扯开,血又涌了出来,混在泥沙里,散成一片暗红。
锚终于动了。
宋礼不知道是姑越在帮她还是单纯的海流,她没有深想,她把锚抱在怀里,转身往上游。
那柄锚比她整个人都大,沉得像一块铁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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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它,每往上一米都要用尽全力。
身后传来更多的闷响和气泡声,但她一直没回头。
快到水面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低头,看到一个人躲过了丝线,正拼命往上爬,脸上的面罩歪了,眼睛瞪得很大,全是恐惧。他抓住了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宋礼看着他。
他嘴里含着呼吸器,说不出话,但眼神在求她带他上去。这些人刚开始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个境遇。
宋礼一点也不含糊,一脚蹬开了他。没再往下看,转身浮出水面。
破水的那一刻,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岸上有声音在喊她的名字,是江述野。她深吸了一口气,海风咸涩。
江述野看到宋礼从水里冒出来,把那柄铁锚抱得死死的。她手上在流血,肩上也有伤,整个人邋遢得不像话。
宋礼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心跳得飞快,脑子嗡嗡的。明明是一个毕业旅行而已,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再三确认自己已经上岸了。
江述野飞快朝她跑过去,等他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扬起手,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江述野被打得偏过头去,愣在原地。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血来,他也不擦,呆呆看着宋礼。
“宋礼……”
“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死了!”她每个字都在抖。
“你一个人跑过来,一个人扛,你觉得自己很厉害是不是?”她盯着他,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我差点就……”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后怕和委屈全堵在了嗓子眼。
江述野伸出手把她拽进怀里,宋礼额头抵在他锁骨上,浑身发抖。她感觉到他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湿透的头发里,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然后他吻了她。
带着自责的,疯狂地反复地确认她还活着。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吻得又凶又急。
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混着海水、泥沙的,还有她眼泪。
宋礼被他吻得跌坐下去,很快失去了意识。
21. 病房睡觉
宋礼睁开眼时,只看到模糊一片白色,消毒水的味道紧跟着钻进她的鼻腔。水下发生的事情令她心有余悸,也让她短暂地感到有些失重,花了好一阵才彻底清醒过来。
右手被人握着。
江述野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上半身趴在床沿,脸埋在手臂里,沉沉睡着。
两人十指交缠,掌心微热。
头有些晕,她扭动了一下脖子。
床头嵌着一个透明卡槽,里面插着一张硬纸卡片,上面印着澜西县人民医院几个红字。窗开着一条缝,将白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从宋礼的视角看出去,可以看到窗外的一小片天空,远处有树的影子。
小城的医院这个时间人不多,这间病房内只有宋礼和江述野。
门外偶尔有缓慢的脚步声经过,过去之后,走廊又安静了。
宋礼就这样躺着,眼神临摹着江述野的侧脸。
他头发乱糟糟的,衣服领口也还皱着。宋礼看到他身上不少血迹已经成了暗红色,手指下意识紧了紧。
“……你醒了?”江述野捕捉到了宋礼小小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来,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宋礼点点头,心里还揣着那股愤怒。她想抽回手,江述野却霸道地将她的手拉向自己的胸口。
她索性不挣扎了。
“你一直没休息吗?”宋礼问。
“没事,在你旁边休息过了,你睡了多久我就睡了多久。”他眼里略带疲惫,但却故意说得轻松,“你睡觉的时候不老实,一直动。”
“没有吧,我睡觉一直很安静的。”宋礼嘴硬。
“你有。”他两个手肘撑在床沿,将宋礼的手握在掌心,“而且你做梦还喊我名字了。”
宋礼脸一下子红了:“不可能。”
江述野一本正经:“你喊的是,江述野你这个混蛋。”
“那倒是有可能。不过,你别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放过你了。”宋礼偏过头去。
江述野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他什么都自己扛,把宋礼当什么了?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都对她有秘密,不是他故意要隐瞒的,只是一种习惯。
江述野总是不经意忘了,宋礼很不喜欢被骗,不喜欢那种我是为了你好所以才不告诉你的自我感动。她要的是并肩站着,不是被他护在身后。
如果那天他早点告诉宋礼,也许她不会被邵鸿的人伤成那样,两个人也可能都不会如此狼狈。
“宋礼。”他蹲在床沿边,声音很软,“我错了,是我不对,你别生气,好不好?”
宋礼没有一点点准备,任由这些话挠着她的耳朵和心。
温柔的男性气息从床沿边弥漫过来,哪怕宋礼再愤怒,此刻也没有办法对这样的江述野视而不见。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我不太会,你给我点时间。”他见宋礼不转过头来,但表情松弛了不少,得寸进尺,伸出手指在她脖颈处轻轻刮了一下,引得宋礼一抖。
“是我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不说。我没考虑你,以后不会了。”他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不会瞒你了。”
宋礼到底还是不忍心,指了指他身上:“你没回去换衣服吗?伤口有处理过吗?”
“伤口简单处理过了,衣服来不及换。”江述野说得随意。
宋礼想起来,自己拖着铁锚出来之后没多久就失去了意识。
太过仓促,还来不及看江述野伤得有多重。
“让我看看。”
“真的处理过了。”他把袖子卷上去,露出小臂给她看,只有几道浅的擦伤,已经擦过药,差不多结痂了。
她直接拆穿江述野:“刚刚才说了不瞒我的!我不看这里,你转过去。”
江述野笑了一声:“宋礼,你是个病人,能不能老实点?”
“你也知道我是病人,作为一个陪护,你得听病人的。”
他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我真的没事。”
“那你转过去。”
“宋礼。”
“转过去。”
江述野无奈转过身去,犹豫了几秒,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
江述野背脊线条利落,宽阔的肩膀下方是紧实的腰,肌肉覆在骨架上,明显被烈日反复打磨过。
有些好看得不讲道理。
但是,尽管宋礼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没想到他的身上竟然这么多伤。
她的目光从他的肩胛骨开始,沿着脊柱往下走。
最明显有两处。左肩的一道疤,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腋下,像一条蜈蚣。后腰的烫伤面积不大,但皮肤皱缩着。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江述野开始不安。
“可以了吗?”他低声问。
整个房间很安静,两个人呼吸交错,空气慢慢升温。
“你先别动。”宋礼伸手,指尖触上那道疤的起点。
这副身体布满痕迹,把宋礼拉入了她以前从不曾接触过的世界。人总是这样,对于少见的事物有着强烈的好奇心。
而强烈的好奇心之后,是心疼。她开始想象,每一次受伤,以及那些受伤之后的夜晚,江述野究竟是怎么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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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熬过来的。
江述野瞬间肌肉绷紧,呼吸一滞。
“我真是疯了,干嘛让你做这种事。”江述野叹了一口气。
宋礼没理他,指尖继续往下,这次看的是那些新伤。那是在海边,邵鸿他们干的,这群人下手几近狠绝。大片青紫色的淤青分布在腰侧和肋间,更有的地方皮肉还翻开着,结了暗红的痂。
新旧交叠,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她触到一处淤青时,江述野反手将她的手握住。
“宋礼。”他咬牙,“再这样,我可就真忍不住了。”
宋礼慢慢收回手,倾身向前,把脸轻轻贴在他后背上。
江述野的呼吸骤然急促。他直起身子,微微调整角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然后,他感觉到背上有一些微凉。
宋礼哭了。
“我九岁之后就是一个人了。”他说,“所以这些伤我知道怎么处理。你别看伤多,大概多久能好,什么时候该换药,我都有数的。”
他想安慰她,但这番话显然没起什么作用,她贴在他背上的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都习惯了。你别哭了,宋礼。”江述野说。
身后沉默了几秒。紧接着,宋礼躺了回去,抬起手臂压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
“我没有哭。”她说。
江述野把衣服穿好,转过身来。他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她,鼻尖是红的。
他轻笑一声。
“你知不知道,”江述野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宠溺,“你嘴硬的时候特别可爱。”
江述野俯下身来,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又迅速离开。
宋礼被他点燃,伸手拉住他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这边一带。江述野整个人失去平衡,手掌撑在她枕头两侧,身体压下来。
两个人吻在一起。
宋礼很快就被亲得腿软,整个人都在发颤,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领。
走廊里忽然有脚步声经过,宋礼猛地偏头,一把推开他,耳根烧得通红。
江述野往后踉跄一步,也不恼,而是一只手撑在她枕边,低头看她,嘴唇上还沾着两人亲密过后的潮意。
“怕什么?”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宋礼瞪了他一眼:“外面有人。”
“是你自己把我拉过去的。”江述野凑近她耳边:“宋礼,你怎么接个吻就抖成这样?”
宋礼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他笑着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坐回椅子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病房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22. 海洋感知者
很多事情都在那两天内悄悄发生。
当晚警察是凌晨三点多到的。到的时候,邵鸿的人已经散了大半。有两个还泡在浅水里,被浪拍晕了。邵鸿右腿骨折,根本走不远,只能瘫在沙滩上等着救援,也等着被抓。
宋礼住院的第二天,江述野开车把铁锚带了出去,在澜西县老街上找了一家铁匠铺。铺子很小,夹在一家早餐店和一家杂货铺中间,门口堆着铁屑和煤渣,空气里有股烧焦的金属味。
老师傅六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布。他把铁锚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提醒江述野,这是好铁,熔了可惜。
但江述野的态度始终很坚决,宋礼说,想把这铁锚熔成一把铁刀,她喜欢刀,觉得霸气,也希望姑越能劈开自己的路,自己做选择,不再被人摆布。
陈原是在一个下午来医院看宋礼的。那天江述野正坐在床边剥橘子给宋礼吃,陈原推门进来,带了一堆养生的东西,还有几包很好的药,是她以前行走江湖时用的那些,现在不怎么用得到了。
宋礼说用不完,陈原就说,那给江述野。他肯定用得完,这人喜欢自己解决事情,从不找人商量,什么时候把自己作死就好了。江述野无奈,把陈原往外拉,低声说:“陈阿婆,你别说了,你是不是想我被宋礼打死。”
陈原看了他一眼:“你小子比你师父出息。”
江述野愣了一下,问:“你还生我师父的气吗?”
陈原说:“对,我恨不得他死。”
陈原离开医院之后没多久,周览竟然也回来了一趟,十分少见。
宋礼是第一次见到江述野的师父,一副吊儿郎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乱得像鸟窝,脚上一双拖鞋,裤腿卷到小腿,像刚从菜市场赶来。
他进门的时候紧紧握住江述野的肩膀,动作和表情都非常夸张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说:“没死啊?”
江述野说:“没死呢。”
周览松开手:“陈原问我死了没,说没死的话滚回澜洲,还说我徒弟快死了。我还没说话呢,她就把电话挂了。”
江述野哭笑不得。
周览把目光转向宋礼,左看看,右看看,脸上露出一种很满意的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堆东西往宋礼手里塞,有几枚旧铜钱,一根编了绳的兽牙,一小包不知道哪里搞来的什么药材、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符……全是走江湖的玩意儿,稀奇古怪的,每一样都来历不明。
宋礼捧着那堆东西,面露难色。江述野赶紧拦下来:“好了师父,这些东西她用不到的。”
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护士进来量体温、换药,江述野来送饭,一切都有条不紊。前两天发生的那些事在宋礼的记忆里模模糊糊的,不像是真的。
事情其实才过了几天,但在病房里躺了两天之后,总感觉像很久以前的事了。
四天后,宋礼出院了。
独自出来毕业旅行这些天,她每天都会给家里报备。但这回有大概两天的时间,她一条消息都没给家里发。所以一路上,姨妈的电话就没断过。
江述野拿过她手上所有的行李,她腾出手来疯狂应付:“姨妈,我真没事了,你们不用担心。”
宋礼妈妈的声音霸道地钻了出来。妈妈这次打的是字牌,电话那头一边摸牌一边骂人的声音就没停过:“你这小姑娘,你不要老是报喜不报忧。那种人全都是自作聪明,实际上感动的就只有自己!”
“要不是姨妈把那个消息转给我,我们都不知道你碰到了海难,你还住院,你到底还有没有把我这个老妈放在眼里了,一句也不交代,我看你干脆别回来!”
宋礼无奈笑笑,心想:妈妈,你也是三天后才知道,你真的有很关心我吗?拜托!
宋家的女人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时候都很乖,长大了之后都很叛逆,路子野得不行。
就拿姨妈来说,小时候按部就班,早早就结婚生子,现在已经离过五次婚,成了个单身贵族。而自从爸爸意外去世后,妈妈交过不少男朋友,最小的那个比自己小十五岁,也没有考虑过再婚。
她们在关心人的实际行动上,总是慢半拍,或者干脆按自己的节奏来。但宋礼知道,妈妈就是这种人,姨妈也是。
除非是生死大事或者到了要托举孩子的关键节点,平时基本找不到人,全都是放养模式。她们每天忙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
宋礼有时候会想,她也许也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像妈妈和姨妈这样找到真实的自己。
挂了电话,宋礼才发现,车子已经停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到的海边。到了之后江述野也没催她,只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等她打完那通漫长的电话。
宋礼回头看后座上的小海,问:“是不是可以送小海回家了?”
江述野说:“是,不过打铁师傅那里,你给姑越打的那把刀也好了,我们先去拿刀吧。”
宋礼点头,系好安全带。
这个时候,电话又响了。
江述野看了她一眼,眼神在问是谁打来的,宋礼摇摇头,举起手机,示意这是个陌生号码。
因为之前的事,两个人现在对陌生来电都没什么好感,所以接起来的时候,宋礼的语气并不算好:“喂,哪位?”
那边传来一个温润的女声,很有涵养:“你好,请问是宋礼吗?我是澜城海洋文化遗产研究院的研究员,我叫颜欣。”
对方语气温和但专业,宋礼立刻坐直了身体。
“是我。颜老师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面轻声细语,娓娓道来:“是这样的,听说你在澜洲协助调查邵鸿盗捞案的事,我对你的海灵耳能力很感兴趣,想约你聊聊。”
宋礼有点震惊。海灵耳对她来说,是这趟旅行中意外冒出来的东西,陌生又突兀,她还完全没搞清楚该怎么跟它相处。
她以为这是只有陈原、江述野这些圈内人才知道的秘密。可电话那头的声音说起这件事如此稀松平常。
车内很安静,江述野把对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宋礼还在电话里和那位颜老师聊着,他这边已经无声地掏出手机,搜了一下研究院的地址,单手打了一把方向盘,稳稳地驶出车位。
动作干脆利落,让人莫名安心。
车子拐上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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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澜城的方向开去。
澜城海洋文化遗产研究院不大,藏在学校角落里一栋老洋房的二楼。
洋房外墙爬满了藤蔓,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宋礼和江述野的脚步声。
宋礼一边上楼,一边好奇地往两边张望。
一楼大概是库房和资料室,能看到里面一排排铁皮柜子,柜门上贴着标签,写着出水瓷器、木质文物、古籍文献之类的字样。
走廊尽头有一间开放的工作间,可以看到一些测量工具和一台显微镜。墙上贴满了手绘的线图和一些宋礼看不太懂的海底地形图。
二楼左手边是文物保护修复室,从门上的玻璃窗看进去,里面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低着头在干活,右手边是水下考古研究室,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
走廊再往里,是海洋文化遗产信息中心。宋礼走到门口,往里探头,刚好和办公桌前的一个女人视线对上了。
那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留着很有个性的短发,戴着一副无边框眼镜,纤细的手腕带一只老式手表。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温和与笃定。
“是宋礼吗?”她问。
宋礼点头:“颜老师,我是。”
“叫我颜欣就行。”她伸出手,和宋礼握了一下,目光自然地移向旁边的江述野,微微点了一下头,江述野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算是在沉默中打了个招呼。
“进来坐。”颜欣侧身让开门口。
颜欣的办公室不大,窗边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占了小半个房间。台上摊着几本翻开的笔记本,偶尔夹几张手绘的器物草图。
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宋礼看不懂的程序,像是海底地形测绘的界面,深浅不一的蓝色等高线层层叠叠,左侧一列数据框,看起来是他们研究院常用的什么工具,反正她扫了两眼,没打算搞明白。
颜欣给宋礼倒了一杯茶,宋礼认不出是什么,只知道是岩茶的一种,是她喜欢的味道。颜欣又看了看江述野,江述野说不用,她就没勉强,在桌角放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颜欣问宋礼一路上累不累,住哪儿,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宋礼说不用,直接聊正事就行。
颜欣笑了笑,没再客套,从档案柜里抽出几份文件夹,轻轻推过来。
“这些是内部资料,从来没有公开过。”她的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你看一下。”
宋礼翻开第一份文件夹。
封面上印着“海洋感知者档案”几个字,里面的内容是用老式打字机打出来的,有些地方还用手写做了批注,字迹潦草,宋礼一个字都看不懂。
她越翻越震惊。
这里面记录了几十个人。时间跨度从1950年代一直到现在,地域几乎覆盖了沿海的所有的省份。有的人只是简单记录了几句,比如“女,来自出印村,能听见海鸟的预兆,曾提前预警台风”,有的人则是长达十几页的访谈记录,详细描述了他们的能力类型、觉醒过程、以及和海洋之间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接。
宋礼的手有点抖,她从来没有想过,像她这样的人,历史上不止一个。而且一直有人在默默记录着他们。
23. 允许离开
“我们把这个叫海洋感知者。”颜欣在旁边轻声解释,“不要把这理解成超能力,更像是一种超越常人的感官特点。有些家族世代生活在海边,血脉里保留了对海的敏感。你的海灵耳就是其中一种表现形式。”
她翻到另一份文件夹,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个。”
宋礼低头看去,一张黑白老照片,照片是两个中年女人的合影。他们站在海边,风吹乱了她们的头发,但是两人都笑得很热烈张扬。
宋礼认得其中一个女人的那张脸。
“这是你外婆。”颜欣说,“五十年代末,我们的一位老研究员,叫齐守朴,是研究院的第一代学者,专攻东南沿海民间信仰与海洋口述史,他在沿海做田野调查的时候遇到了你外婆。她不愿意多说,只聊了两次,和陈老师见了两面。后来陈老师想给她做专访,她拒绝了。”
颜欣看着宋礼,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陈老师快九十了,身体还硬朗,就住在研究院后面的家属楼里。他知道我找到你的时候很高兴。他觉得当年你外婆没做完的事,也许能在你身上继续。”
“所以,你愿意和我们聊聊吗?”颜欣征求宋礼的意见。
“颜老师,我很乐意帮忙。但是我想说,其实我不是在海边长大的,我知道这个能力也才几天,也没怎么用过。我能帮上的忙可能微乎其微。我外婆也没跟我提过这方面的事情。这样可以吗?”宋礼问。
颜欣摇摇头:“完全没关系。学术从不期待什么现成的答案,我们只是从蛛丝马迹中去寻找一些东西,从这一点出发,我和你其实是一样的,不是吗?你也在从自己身上那一点点模糊的感觉里试着拼凑出海灵耳到底是什么。我们不着急,慢慢来。”她顿了顿,“你能来就已经是很大的帮忙了。”
聊完之后,颜欣带宋礼下楼参观一楼。
一楼的库房和资料区比楼上更安静。一排排铁皮柜子整齐地排列着,有的柜门半开,能看到里面泡着瓷片的塑料箱,标签上写着出土地点和年代。
宋礼路过一个开放式的陈列架,上面摆着几件复原件,一艘按照比例复原的宋代渔船模型,旁边是一套渔民用的绳结工具。这些东西安静地待在架子上,每一样都带着海里的记忆。
她的脚步突然慢下来。
宋礼的目光落在一排木质档案柜上,她有些颤抖着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玻璃柜门。里面是一个木盒,盒盖上用毛笔写着“澜洲海新娘·光绪年间”。
“颜老师,这个方便拿出来看一下吗?”宋礼问。
“当然可以。”颜欣把盒子轻轻拿出来,两人来到旁边的桌面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沓泛黄的手稿。
宋礼小心翼翼地翻过去,第一页画着一幅小像,勾勒出一个女孩的轮廓,看不清五官。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刘念汐,父刘德茂,母王氏。”
后面还有几行小字,记录了女孩的生平,爱唱渔歌,擅绣海浪纹样的帕子,曾经在暴风雨夜独自出海找回走失的弟弟,看起来都是一些不知是真是假的民间小故事。
“你对这个很感兴趣?”颜欣解释,“这是当年一个路过的文人留下的。他路过澜洲的黑湾村,正好赶上海新娘的仪式,目睹了那个女孩被选中上船的全过程。他在手稿里写,‘村人以彩船载一女,饰以红绸,推入深海,女不哭不叫,唯双目直视,如视彼岸。”
宋礼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颜欣继续说:“他当时想阻止,但被村民拦下了。后来他听说那个女孩死了,就在附近的庙里住了半个月,把她的故事一点一点搜集起来。他说,此女无辜,不可以无名而没。所以给她取了个名字,姑越。姑是姑且的姑,越是越海的越。他希望能用这个名字让她越过那片海。”
宋礼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捧着那张泛黄的手稿,指腹轻轻摸过那页纸。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那个人的笔力够强,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在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立碑。
原来,一百多年来,一直都有人记得姑越。
宋礼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一个人要怎样才算真正活着?是被人看见,被人记得,被人放在心上哪怕只是片刻。
姑越被沉入海底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名字都不会剩下。可那个文人不这么想,他觉得她不该死,觉得她值得被记住,只是因为他觉得,一个活过的人不该就这么没了。
他记下了她的名字她的年纪,她爱唱的歌她绣过的帕子。
刘念汐刘念汐,好好听的名字,好符合她的名字,她就该叫这个名字。他把她写了下来,让她不再只是一个叫什么海新娘的符号。
“颜老师。”她的声音哽咽,“这份手稿……我能拍几张照片吗?”
颜欣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当然。它本来就是该被人看到的。”
宋礼掏出手机,翻开那页画像,按下快门。又翻到写着姑越名字的那页,又按了一下。
从研究院出来,江述野载着宋礼去把那柄铁刀拿了。刀身乌黑,磨得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宋礼把它包好,仔仔细细放进包里。
接着,他们开车回了澜洲的海边。路上宋礼给陈原打了电话,约她在洄水湾见面。到的时候,陈原已经站在沙滩上了,海风吹着她的布衫。
江述野停好车,偷偷给师父发了条消息。周览回得很快:“我就不去了吧。陈原不想看到我,怕是我出现会杀了我。”江述野懒得跟他掰扯,把手机揣回兜里,专心开车门、拿东西。
宋礼走到陈原身边,拿出手机翻出在研究院拍的那些照片。她把颜欣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出来,说到最后,她抬起头对着海面说:“姑越,我知道你也能听到,对吧。”
姑越在海里,她能听到。但宋礼能感觉得到她的那股气息已经很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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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原若有所思:“其实,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姑越回来。”说完这句话,她的表情变得有点别扭。
宋礼愣住:“回来是什么意思?”
“用铁锚和她留下的怨念,再加上海灵耳的血脉之力。”陈原说,“可以给她重塑一个身体。类似古代传说的莲藕身。”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但代价不小。”
宋礼回头。周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旁边待了多久。他像个刚从菜市场溜达过来的闲人,一边说一边往这边走,语气是难得的正经:“宋礼的海灵耳会消失,而且姑越的身体只能维持十年。十年后,她还是得走。”
他走到陈原旁边,嘴角慢慢弯起来,“最重要的是,重塑灵的身体,只有我才能做到。”
宋礼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补了一句:“这就是原原刚才面露难色的原因。她想起我了。”他嬉皮笑脸地凑得离陈原更近了,“她害羞。”
宋礼:“……”
江述野在旁边面无表情。
陈原一副淡然的表情,看都没看周览一眼,像什么都没听到。
周览站在那里,等了两秒,没人理他。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半埋怨半哄:“原原……孩子们都看着呢。你真的一个字都不说吗?这样我会很尴尬。”
陈原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倒是江述野出来给自己师父打圆场:“行了行了,您老人家少说两句吧,陈阿婆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烦人家了!”他嘴上这么说,却带了一点笑容,明显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宋礼也赶紧接话:“您可以给姑越重塑身体是吗?我愿意,我没所谓的,不就是能力消失吗,其实我平时也根本用不到的。”
但她刚说完,就听到姑越的声音从海里传上来:“我不愿意。”
宋礼急了:“为什么?你可以回来啊!你可以上岸了!你可以看灯会、吃糖葫芦、看日出,你可以活着!”
姑越的声音好像气泡一碰就碎:“人的世界太苦了。我十六岁那年被人绑上船的时候,我也在想,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不想做人了。”
宋礼的眼泪掉下来,鼻子一酸、眼眶一热,根本忍不住。她蹲在沙滩上,手盖在脸上,双肩在发抖。
姑越的声音又响起来:“但是,宋礼,谢谢你告诉我有人记得我。我想起来我的名字了,刘念汐,我不是个祭品。也谢谢你记得我。”
她想,也许姑越说得对。有些人想要的,只是被记住,然后被允许离开。
“好。”宋礼说完,将那把刀扔进海里,海风静了一瞬,然后浪花涌上来,没过她蹲着的地方,像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脚踝。
她哭得很安静,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江述野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打扰她。
陈原看着海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周览也收起了嬉皮笑脸,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
24. 在沙滩
海边沉默了很久。
陈原先动了,她转身往山上走,步子舒缓,背影有点单薄。
周览看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原原,你去哪里?”
陈原没回头:“我回庙里。”
周览快走两步,跟上去一点,语气里带着那种老男人特有而且不太熟练的讨好:“我下周要去一趟浙东,有个老朋友的活儿要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陈原终于停下来,但没转身,每个字说得清清楚楚:“不去。不跟你去半辈子了,之后也不会跟你去。随你去哪里,死在哪里,都和我没关系。”
周览扭过头来,看着宋礼和江述野,笑得有点尴尬:“你陈婆婆开玩笑呢,哈哈哈。”
宋礼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原地,脚趾在沙子里抠了抠。
陈原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十分笃定:“我没开玩笑。全是真心话。”
周览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落寞极了。
江述野看情况不妙,伸手拉住宋礼的手腕,二话不说把她往另一边扯,从另一个方向上了车。
宋礼还望着窗外,车子已经开出去一段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原和周览的影子越来越小,她转回来问江述野:“真的不管他们吗?”
江述野说:“由着他们去吧。陈阿婆那个人,是心高气傲的大小姐脾气,最喜欢和人对着干。你帮师父说话,她连你一块儿不待见。所以,由着他们去,反而她会心软些。这时候可千万不能帮忙。”
宋礼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好吧。”
车里的安静只持续了几秒。江述野从副驾驶储物格里摸出追迹盘,递给宋礼。
她接过来,按下开关,屏幕亮起来,蓝色的波形图一跳一跳的,宋礼举给江述野看,江述野心里有了数。
那股压在这片海域底下一百多年的怨念,终于散了大半。海水看起来都比前几天透亮了一些,今天是时候把小海送回去了。
宋礼侧过身,看向后座。小海趴在鱼缸里,两只前爪搭在缸沿上,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她。
这几天一直带着这个小家伙,像养了只小宠物,走到哪搬到哪。吃饭的时候给它留一口,睡觉前要看一眼水还咸不咸,连开车都要时不时回头确认它还在不在。
现在要分开了,还真有点舍不得。
小海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从水里探出脑袋,甩了甩脸上的水珠。
“快到了。”宋礼伸手摸了摸它湿漉漉的小脑袋。
江述野顺着方向开过去,绕过一段沿海公路,眼前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这边游客比洄水湾多,江述野找了个空位停好车,熄了火。
宋礼抱着鱼缸下车,弯腰把鱼缸放在沙滩上,稳了稳。
不远处,一个小孩蹲在那儿专心致志地堆沙堡,旁边的大人撑着伞录着视频。几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互相拍照,笑声响一阵停一阵。
热热闹闹的,但在海浪声中又显得很渺小安静。宋礼蹲在鱼缸旁边,看着小海从水面上探出脑袋,觉得这样的下午,其实很适合告别。
把小海放在沙滩上后,两个人都坐着。
宋礼说:“小海,今天就要再见啦!应该找得到回去的路了吧?”
小海有点依依不舍:“嗯,已经能找得到回去的路了。宋礼姐姐,谢谢你,幸好遇到的是你,你真好。”
宋礼这才想起,其实自己也还没空了解过小海的家:“从来没听你说过,你家是什么样子的?”
小海想了想:“其实准确地说,我的家不在海里。在很深很深的海底,有一片黑乎乎的泥地,泥地里冒着泡泡,泡泡是热的,很烫,不过我不怕烫。我从小就住在那里。”
“那里没有珊瑚,没有光,只有泥巴和石头。但是泥巴里有好多好多小虫子,我饿了就扒开泥巴抓它们吃,它们可好吃了,软软的,滑滑的。”
宋礼越听越奇怪。
小海继续说:“我小时候长得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我没有鳞片,不过也是粉红色的,像一根手指头。”
宋礼和江述野对视了一眼。
江述野皱着眉,似乎在努力从脑海里搜索什么。过了几秒,他慢慢开口:“你说的……该不会是海猪吧?”
小海歪着头:“海猪是什么?”
江述野笑着看了宋礼一眼,宋礼也反应过来了。海猪,一种深海海参,圆滚滚的,粉红色或淡紫色,生活在海底泥地里,用管足爬行,以泥里的有机物为食。幼体确实长得和成体不一样,会经历变态发育。
她低头看着小海,确实依稀能看出来是一只海猪的幼崽。只不过在浅海里待久了,沾了人类的灵气,长出了鳞片和爪子,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小海见她不说话,急了:“海猪怎么啦?海猪很可爱的!”
宋礼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好看。你最好看。”
小海哼了一声,把头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小海潜进海里去后,宋礼戴着镇海坠,用海灵耳听着它的动静。
划水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到最后彻底断了。
它一定是已经回到家了。
宋礼盯着海面看了好几秒,然后往后一仰,躺倒在沙滩上。
“终于结束了!我都要累死了。”她对着天说。
“事情终于办完了。”江述野感叹。
宋礼声音慵懒:“我真是有一种赶在ddl之前把论文交上去的感觉……”
“你的论文都是最后一天写的?”江述野问。
“不然呢?”宋礼睁开一只眼看他,“你不是?”
江述野想了想:“师父没供我读到写论文的年纪。”
宋礼意识到是自己让气氛变沉重了,她伸手拍了拍身边的沙子:“你躺下来。”
江述野看了她一眼。
“躺啊!”她说,“沙子又不脏。”
两个人并排躺在沙滩上,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碰着谁,但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天蓝云淡,有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去,拖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你猜猜那架飞机去哪的?”宋礼问。
“不知道。”
“会不会是去坤城的?”
“有可能。”
“你说,到时候我坐飞机走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人在底下看着。”
江述野偏头看她,她却不看回去,明显是在故意逗他。
“你走了我会去看你。”他说。
“不管你人在哪里都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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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吗。”宋礼问。
“当然。”
“可是,我在想,会不会那个时候,我也不确定我会在哪里。”
“不影响,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看你。”
宋礼翻了个身侧躺着,用手撑着脑袋看着他。
“江述野。”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清除师,你会做什么?”
他想了一下:“不知道。可能打渔吧。”
“打渔?”
“我小时候跟我爸出过海。那时候觉得,打渔也挺好的。早上出海,下午回来,晚上在码头吃海鲜。”他说,“但我妈说,打鱼太苦了,不让我干。”
“那你妈想让你干什么?”
“读书,考上大学,去大城市,坐办公室,或者做老板。”他苦笑了一下,“结果我一样都没干。”
宋礼看着他:“你妈要是知道你干了这一行,她也会很骄傲的。”
江述野突然有点感动:“我也觉得。”
宋礼突然伸手去捏他的肩膀。他僵了一下,伸手去挡。两个人就这么在沙滩上闹起来,他躲,她追,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她就用另一只手去挠他腰侧。
“宋礼!”他的声音带上了笑意和一点警告。
“你松手我就松手!”
“你先松。”
“你先!”
两个人僵持了一秒,同时松了。宋礼趴在他旁边,喘着气,笑得眼睛弯弯的。江述野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脸上沾的一粒沙子轻轻弹掉。
他没有收回手,指腹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宋礼的笑慢慢收了一点,他的手指又从她颧骨滑到耳廓,再到耳垂。
“宋礼,我好像听到你的心跳了……你心跳好快。”他说。
“那都是被你气的。”宋礼说。
两人一起躺了回去,肩膀挨在了一起没有分开。
宋礼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江述野皱眉:“怎么轮到你来问我这个问题了?”
确实,之前都是她被问接下来干嘛,现在倒过来,变成她问江述野了。
她想了想说:“毕竟是来毕业旅行的,我之后也不会一直待在这里。我看了下,估计要定过两天的机票走了。”
江述野沉默了几秒,说:“宋礼,我不想你走。”
她没看他,盯着海面,语气也很严肃:“但我也不想留在这里。”
这座小城很美,海很漂亮,但她终究只是来旅行的。
过了很久,江述野开口了。
“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我还以为,”宋礼攥了攥衣角,“之前那么多次……我已经给过你答案了。”
那些吻都不是假的,不过她要走也是真的。
江述野喉结滚了一下:“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宋礼低下头,手指在沙子上画了一个圈,刚刚她只是随口开玩笑,此时此刻,她突然认真起来。
“我反正不会留在这里,”她说,“以后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硕士毕业,没有工作,没有方向,连下一站去哪都没想好。
她还没有找到自己。
25. 无边界
宋礼有时候会想,她这辈子大概就是卡尔维诺笔下那个不存在的骑士,一副亮闪闪的铠甲,里面空空的。
别人看她体面完整,无懈可击,只有她自己知道,铠甲底下什么都没有。
她不是没有能力,只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擅长走别人铺好的路,但轮到她自己选方向的时候,她就站在路口不动了,总是害怕走进去才发现那不是自己想去的,更害怕另一条路比现在的选择更好。
她记得大学的时候读黑塞的《德米安》,有一句话她用荧光笔画了好几道:“鸟要挣脱出壳。蛋就是世界。谁要出生,就必须摧毁一个世界。”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说的是反抗,是打破常规,是做自己。
现在她发现,她连自己的壳在哪都不知道。她活在一个透明的蛋里,一切都很好,好到她甚至找不到一个非碎不可的理由。
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岔路口,面前有无数条路,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去留学、去工作、去考公、去创业、去当一个自由职业者……每一条路都有人走过,每一条路都有人说“很好”或“快跑”。
此刻江述野在身边,她突然理解了那种生长痛的感觉。她的认知、眼界、对世界的理解,都在飞速地撑开,但她的安全感、经济基础和社会角色,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宋礼迫不及待想探索世界的更多可能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突然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吻住了江述野。
很猛烈地,好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好像这一秒不抓紧,就再也碰不到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小海回家了,姑越走了,陈原和周览吵了一辈子依然能相见,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她心里就是空落落的。她想要把所有疯狂的、不讲道理的、来不及做的事情,全都留在今天。
江述野睁大眼睛,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却意识地回应了她。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但只一秒理智就回来了。
他偏开头,呼吸有点乱:“宋礼……你怎么了?”
宋礼没回答,着急地追过去,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不给他躲开的机会。她的吻落在他的唇边、下颚……毫无章法。
江述野伸手挡了一下,掌心抵在她肩膀上:“宋礼……你别这样。”
宋礼不管,整个人往他身上靠。
江述野突然一发狠,单手从她腰后抄过去,直接把她整个人捞起来,从沙滩往车的方向走。
宋礼被颠得惊呼了一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有些慌了:“江述野!你要干什么!”
江述野步子很大,走得很快,身上的宋礼扭了几下,他收紧手臂,把她箍得更牢。
到了车上,他将宋礼轻轻放在后座,整个人也跟着坐了进来。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内的空气变得又闷又热。
宋礼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另一侧的车门:“江述野……你要干什么。”
江述野和她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没有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接着,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宋礼,”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连自己都听出来了。
“我是你过了今天就不想再见到的人吗?”
他没有笑意,宋礼也听得出来不是试探,他很认真地在问这个问题,在和自己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宋礼没见他这么认真过。
她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不是。”
“那为什么,你好像要在今天就和我告别的样子?”
宋礼回答不上来。
“你真的想,我们现在就可以做。但是我知道,你不想。你只是没有安全感。你很想留下什么,好像不做点出格的事,这几天就白过了。”
江述野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宋礼,很多时候你一直说我一个人一意孤行,但其实你也一样。”
宋礼抬起头看他。
“过去你的生活有规矩有边界,有每到一个固定的时间就感觉一定要做的事情。而这次旅行这些事情,超出了你的掌控,海难,妖灵,以及一个莫名其妙闯进你生活的……我,全都不在计划里。所以你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疯狂的几天结束后,一切都不算。”
他手指从她手腕滑到掌心,轻轻捏住。
“你觉得疯狂的事情就该在疯狂的日子发生。你把所有事情之间的界限划得太清晰了。旅行和日常,疯狂和正常,我和你的不同的世界。你把我也划进了这几天的疯狂里,对吗?”
宋礼的眼眶红了。
她心里憋着的那种感觉被江述野准确地描述了出来,她确实一直这么想。这一切都是这个疯狂假期里的一个意外,包括江述野。
她不知道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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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装进她原本的生活里,所以她想把所有的热烈都透支在这几天,好像这样就不会亏欠。
“你总觉得自己得把一切都想清楚才能往前走。”他说,“你想不清自己是谁,要去哪要做什么,就不敢停下来,也不敢让别人靠近。”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怎么和你继续。”
“如果你不知道,你就别考虑这些问题,把这些问题交给我。”江述野说,“因为我不是你旅行中的一个插曲,我想做你人生里的日常,你不用做任何出格的事来证明什么,也不用和我划界限。”
海风忽然大了一些,宋礼的手在抖。
“江述野,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我很为难。”她的声音有点哑。
“为什么?”
“你这样说,我就一点儿也没办法假装无所谓了。”
江述野轻轻笑了一下:“你一直都不用假装的。”
宋礼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又扭过头去:“我还是会走的。”
“我知道。”
“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以后会在哪。”
“没关系。”
也许她不需要现在就确定此后人生的唯一答案。也许她现在选的路,只是下一段故事的开始,不是终局。
也许她可以一边探索,一边往前走。这两件事不矛盾。
宋礼看向海边,看着浪一下一下涌上来,又退回去,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一个普通人,一定要拥有爱和记忆呢?
她想起小时候在路边捡过一只蚂蚁。
那时候她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看它爬过一片落叶,翻过一颗小石子,钻进一道裂缝里。
那只蚂蚁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不会记得她,也不会改变她的人生。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偶尔还会想起那个下午,那只蚂蚁。
人生好像就是这样,并不是由毕业、工作、结婚、生死这些大事组成的。
而是由很小很小的事情组成的,比如一片落叶,一颗石子,一道裂缝。一只蚂蚁,一个人。
姑越进入过她的身体。用她的脚走过路,用她的眼睛看过日出,用她的嘴尝过糖葫芦的味道……这些事情太小了,小到说出来都觉得好笑,但就是这些小事,让一个人真正存在过。
宋礼靠过去,把头抵在他肩膀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和他十指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