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潮》 1、北青滩 八月中旬的豫西很热。沈书延和爸爸刚下高铁,一股热浪卷着这座南方城市特有的爽辣,毫不客气地朝父子二人迎面扑来。白听岚额头上瞬间挂了汗珠,沈书延怕爸爸感冒,拿出面巾纸递给他擦汗。白听岚隔着银丝眼镜含笑看了一眼孩子,拍了拍他的背。沈书延开学高二,马上十七岁,已经比爸爸高出大半个头了。 火车站人山人海,带着蓝牙耳机的返校大学生乖巧无声地排成一队一队,蛇皮袋子在工人肩膀上摇摇欲坠。 “爸爸你把箱子给我,咱们走楼梯。”沈书延看爸爸被闷得喘不过气,伸过手去拿箱子。 “别跟你爹学,我哪儿就这么弱气了?”白听岚弯腰拎起箱子,和儿子并肩走下楼梯。 不怪沈书延和他另一个爹沈铎。白听岚是大学教授,今年四十有一,背影清瘦,看着像个二十来岁的文秀书生。他年轻时风骨刚劲,宁折不弯,沈铎对他明着护暗着疼,自己疼不够,还带儿子一起对爱人处处体贴。白听岚被妥帖地爱了半生,也将自己所有的柔情都给了沈铎和孩子。 沈书延是沈铎过世的姐姐和姐夫所出,跟白听岚没有血缘关系,但在这个三口之家里,爱满得简直要溢出来。沈书延和白听岚长得不像,气质却被养得跟爸爸一样温润端和,贵气不娇气。父子二人拎着沉重的箱子下楼,哪怕旅途劳顿也不见一丝狼狈。 “爸,我还是想劝奶奶住院。毕竟是癌症,不能掉以轻心。”出租车堵在高架桥,沈书延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小声对白听岚说。 白听岚点点头,抹掉儿子鬓角的汗,揉了揉他的大脑袋:“放心吧,还没那么严重。奶奶的心态比咱们都好,没事的。” 奶奶家距离火车站开车五十分钟。沈书延趁白听岚闭目养神的功夫,拿出物理错题本复习总结出来的题目要点。几十分钟一晃而过,再抬头,车窗外一位素衣优雅,气度非凡的老者已经笑眯眯地等在古朴的红棕色居民楼下。 车刚停稳,沈书延炮仗似的窜下车,抱起奶奶古香连转三圈。 “你这个大儿子是尊滴好呦!”司机抢着帮白听岚搬下行李箱,“哦呦你别动别动,我来搬我来搬!” “谢谢,”白听岚扫码付完车费,又另给了师傅两百现金,“您拿着,这一路太堵,耽误您接活儿了。” 白听岚把箱子交给沈书延,搀上母亲的胳膊上楼:“古香女士精神矍铄啊。” “早跟你们说了,我好着呢,”古香拍了一下白听岚的肩膀,精神头完全不像一个确诊乳腺癌的老人,“你跟沈铎可真行,小延高二正是关键的时候,敢让他这么胡闹。” 沈书延跟在后面,拎着两个箱子爬楼梯,他穿衣显瘦,但臂膀开阔,肌肉紧实有力,拎着百八十斤的箱子上三楼一点都不带喘的:“陪您哪儿是胡闹呢。您当年从豫西飞洛杉矶,那我就从北京来豫西,体验一下不同的高考文化。” 古香乐得合不拢嘴,“这一看就是沈铎教的,好自信呐!” 古香的老房子是极简北欧风的三室一厅,墙上挂着色彩浓烈的油画,书柜和墙壁的夹角摆着芦花。 沈书延在客厅收拾行李,古香和白听岚到厨房准备晚餐,洗菜切菜嘈嘈切切,不一会儿整个屋子升腾起热闹的烟火气。 “你们是真不该让孩子这么折腾。我还征服不了一个乳腺癌二期么?就算征服不了,”爆辣牛蛙出锅,古香利落关火,“我研究了一辈子自己喜欢的东西,活够本了,一点遗憾都没有。经济复苏需要时间,让沈铎给底下员工弄点福利,别把精力花在我身上。还有,小延如果不适应这边的学校,你赶紧带他回去。我快走到终点了,他的人生才刚开始。诶呦,白教授掉眼泪喽……” 老太太比白听岚矮二十公分,抬手给儿子擦眼泪,结果自己也跟着红了眼眶。时间过得太快,转眼间,当年抱着自己不撒手的小娃娃已经走完了人生的上半场。 “奶奶,是不是做辣菜了?我下楼买凉茶,饭好了你们先吃!”沈书延隔着厨房门嚎了一嗓子,换上运动鞋出门了。 “小延啊,多好的孩子。” 白听岚点点头:“沈铎教得好。” 白听岚是教授,沈铎也跟着略懂点教育。他很少说教,都是以身作则,自己来不了豫西,该给家人准备的一样没落下。一早联系了最好的医院和学校,司机和随时待命的私人医护都是从小跟着他的老人。沈铎还把自己手写的豫西生活指南悄悄放在白听岚的手提包里,用荧光笔划了满页的重点,在白教授的雷点反复蹦迪。但小笔记最终还是被白听岚小心翼翼放在了床头。 离开学还有两周,除了学习和陪奶奶,沈书延还计划把豫西的七个区走遍,尽快了解这里。沈书延骑车坐车沿江探索,一天一个区,最后用两天去了同一个区:青滩。青滩区很特殊,是唯一被一江隔成两块儿的区。北青滩很小,挨着奶奶家所在的平湖区东面,是整个豫西老破小和拆迁房烂尾楼的集中之地;而豫西最大的城中村和老商圈则坐落在江那头的南青滩。 自行车轮在北青滩越滚越慢,沈书延干脆下车沿着街边走边看。 灰褐色的工坊西街蛮横地斜在浓雾里,下午四点的太阳闷烫,光线却十分微弱,勉勉强强穿过云层,拍在居民楼茶色和深蓝色的玻璃窗。楼下五金店大爷黄黑的脚趾上耷拉着缺了一角的塑料拖鞋,叼着牙签摇着蒲扇,眯起眼把抖音音量调到最大。 凉粉店大姨并不总是在招呼客人,她一双粗糙沾着抹布味道的手掐在肥硕的腰间,红肿的眼睛瞟着对面理发店里穿着黑皮衣九分裤、脸上长满粉刺的青年,提溜着六岁小儿子的耳朵吓唬他:“崽子不学习,将来啊就跟那个什么阿肖一哈德行!正经媳妇没一个,搞个不三不四的姘头……”边说边嫌弃地呸出一口牙缝间的菜叶,手指头狠狠戳了一下被拼音折磨的儿子,招呼三个闺女端盘子点钱。 今天没风,雾霾吹不出远处的高楼广厦,只能聚在这片洼地。沈书延用力搓了把脸,跨上车,出神地看着眼前贴满黑白粉红小广告的电线杆。 “帅哥你车子很牛逼啊,八百块钱二手转吗?”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粗嘎的男声。沈书延闻声回头,只见四个大好青年勾肩搭背朝他围过来,嬉皮笑脸地盯着他看。为首的是刚才问话的人,中等身材,三角眼眯缝着,染着一头扎眼的红毛。其他三个人跟他打扮类似,眼睛滴溜溜的转。 “出二手多少钱?”沈书延侧过身,修长的手指随意勾在车把,平静地问。他个子高,长腿撑地,坐在自行车上从容俯视着几个人。 红毛不自觉咽了口唾沫,估计是烟抽多了,嗓子有点哑:“八百块。” “有点儿少了。”沈书延友好地抬了下唇角,眼皮却依然半垂着,莫名压人。 咕咚—— 红毛咽了口唾沫。 算了。他哼哧一声,横了一眼沈书延,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这辆的纯黑闪电自行车,才带着仨小弟磨磨叽叽一步三回头地斜着膀子离去。 沈书延在酷暑里骑了大半天车,又被几个混混找上,心里发燥。他跟着导航往前骑了一百多米,想找超市买瓶水喝,突然听见静默的街角传来砖块儿和铁锹碰在一起的声音。沈书延在拐角处停下,一眼就看见了红毛四个人的背影。 “你昨晚见丽莎了?” 这道嗓音冷冽笃定,属于第五个人。沈书延向前探探身,看见一个少年孤身立在四人面前:他比红毛高半个头,穿着上白下黑的运动服,刘海儿过眉,带着黑色口罩,看不真切五官,只露出一双清冷冷的桃花眼。 “真是操了,”红毛咬牙切齿,把自己的舌头往死里拧,“凌寒你他妈的……” “你昨晚见丽莎了?”少年一字一顿,声音狠得像极夜里的寒锋。 “哎,老子不但见了那骚妞,我还弄……操!” 只听“砰”的一声,红毛被一脚踹翻在了地上! “卧槽凯哥!”“个婊子养的!”“愣着干屁干他啊!” 事态发展太快,沈书延来不及反应,几个人已经扭打在了一块儿。那男生看着清瘦,出手却相当凌厉,三拳打懵了寸头,一肘击在小个子肋骨上,痛得他大叫一声狼狈撤退,四个人一下倒了俩。沈书延舒了口气准备离开,没想到红毛突然咬牙暴起,和胖子一起从后把少年拦腰截住。那男生一下没挣开,衣摆被强行蹭了上去,腰上青红交错的瘀痕倏然映入沈书延眼帘。此时另外两人也反应过来,抄起铁锹砖头,照着少年的头就往下劈! “110派出所吗?我举报工坊西街和司南路交界有人拿刀寻衅滋事,边儿上还有孩子呢!” 猝不及防听见公安局和清楚的街巷名,几个社会青年纷纷菊花一紧。那少年也是一怔,然后瞬间反应过来,精瘦的身躯豹子般灵敏,向后撞翻红毛和胖子,同时左手抄起一旁变形的铁锹,作势要抡,三个跟班一看平时没少挨打,左脚踩右脚忙不迭地往后退着,很容易就被震住了。少年眼刀扫过他们,转身拿手狠狠一指红毛,眼里爆出血丝。 “管好你两只爪子和下面的东西,再敢动萧丽莎,我让你后悔活着。” 几个人面色统统一变。少年不再看他们,面无表情地扔了铁锹,向街对面走去,不经意地转过身,没看见方才的报警人。 走了。 看红毛他们找了一圈也没人,他闭上眼,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摘下口罩点了支烟,靠在绿荫遮蔽的树干一口一口吸着,挺直的后背缓缓塌了下去。【】 2、熟人 开学前一天沈书延拿到校服,看着上白下黑的颜色款式,陷入沉思,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在北青滩1v4暴打红毛的少年。 好像叫凌寒。 凌寒独自开?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字。沈书延咕咕哝哝念完全诗,躺在床上给原来学校的老师回微信。 他高一是在首都的市重点平颐中学读的,次次考试稳定在年级前五。他数学从没下过140,当时“沈书延三过数竞班门而不入”被传得神乎其神,因为同时他的语文和史地政加起来扣不超过20分。 沈铎的哥们儿惯孩子,听沈书延要转去豫西念书,五分钟联系上省重点实验中学的副校长,把成绩跟人家咔咔一报,说你们这个文科实验班我看真不错。副校长一听这成绩眉开眼笑,说就是插班不太好弄,除了最好的物理实验班刚转走一个,剩下的几个实验班人都满了。两个成年人哈哈一笑,正要小小的暗流涌动一下,被沈书延直接打断施法:“叔,我觉得物理实验班也挺好。” 沈铎听完就毛了,说儿子啊你可冷静,那个实验中学物理班的压力是出名的大。白听岚也是一愣,他印象里儿子并没有对理科展现出过多的兴趣。沈书延倒很平静,他给出的观点是“君子不器”,不想做个单纯的文科生。其实他还想了一层,他转学算借读,高考还是得回首都考,费劲弄到了文科实验班的名额,最后又不给人家冲状元,这事别扭。去物理实验班,就算不出色,也不至于浪费老师多少精力。平颐的年级组长和几位老师纷纷表示会尽全力稳住他的文科学习,打包好学习资料按时投喂给孩子。 沈书延从小被这么给足了底气,是个好脾气的慢性子,上学永远四平八稳卡点进班。哪怕转到了完全陌生的城市,即将面对完全陌生的老师和同学,他也一点不慌,一觉睡到早上六点五十。在他起床的前二十分钟,实验中学广知楼高二一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半个班的学生。 “家人们我物理作业彻底补不完了,我现在就是在这精卫填海,你们觉得郑老师真的会一页一页检查我们的大本吗?”章靖宇冷不丁开口,班里的同学都停下笔转过身子看他。他白白胖胖的脸被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刺得皱成一团,班花苗祯然嫣然一笑,看呆了一排男生。 一句物理没写完引出一百句其他科没写完,章靖宇的同桌彭博扯回话题:“我觉得不会吧?郑老师看起来人不错,不会太……”彭博一口半个包子,汤汁溅到了刚洗的白t恤上,“草,要不你让物理课代表给你通融一下吧,是吧化学课代表,我相信你懂我。” 大家傻乐起来,忽然想起物理课代表是谁,立马默契地安静下来。有人想找补说找学委,一想更算了。 “对了老章,凌寒左边靠窗的空桌椅不用搬了,”苗祯然想起郑老师的交代,跟老章说,“咱们班这学期新转来一个同学。” 她是班长,老章是生活委员。 转来新同学这事并没有在班里产生什么涟漪,因为班里的情商低谷冯犀同学也是转校生,经过一个学期的摧残,大家已经快被他气麻了。 分针在签字笔滚珠和纸张的摩擦声中滚满一圈。事实证明,惊喜总是降临在人没有期待的时候。 沈书延七点半准时踏着铃声进班,女孩们一抬头,眼睛瞬间就亮了。男生处在变声期,看见帅哥情不自禁的感叹声类比低音混响,里面还夹杂着友好的笑声和几句轻声“卧槽”。 尽管物实班已经有了三位形象大使,沈书延这种类型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这人眉眼深邃,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又不乏东方古典的含蓄气韵。肩宽腿长,目测一米八五的身高在整个豫西都少见。更妙的是,他看起来虽然不是大火炉,但也不是学委和物理课代表那种大冰山,至少能说得上话。 “……帅哥就是不一样,初姐都多看他一眼。” 初姐是坐在第一排c位的学委冷江初,本班颜霸之一,冷傲不羁,黑瀑般的长发散满后背,右手中指戴着晃眼的铂金戒指。此人个性突出,旁人面前是哑巴,班长面前嬉笑怒骂。校规在她这里是废纸一张,在升旗仪式上被通报批评,阳光下她那颗火红泪痣把台下男生迷得三观出走。校领导被她气个半死,但也拿她没辙:没办法,永远的断层年级第一,实验中学的下一位省高考状元。 冷江初看够了帅哥,面无表情地错开眼珠,接着闭目。 沈书延接受来自四面八方好奇的目光,神色自若,长腿跨过满地的书包卷子,阔步走向教室后方角落的空座位。 同桌在睡觉。他背脊清瘦,头埋在臂弯里,墨黑的发将贴着创可贴的冷白手指衬得近乎透明。教室人多地方小,后面柜子和最后一排的椅子中间只有很小的夹缝。沈书延进不去,想拍醒同学,刚抬起手,那人倏地一下坐起来,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凌厉的目光直直扎进沈书延眼里。 沈书延完全愣住了,双唇微启,胳膊错愕地停在半空。 ……北青滩,凌寒?! 是那双让沈书延仅远远看了一眼就心跳漏拍的剑眉星目,目光沉倦得有些压抑,桃花眼上的褶儿深刻得发狠。 “我日,怎么感觉不对劲呢?”彭博那胳膊肘怼怼章靖宇圆滚的胳膊,朝沈书延的方向努努嘴。 章靖宇看着浑身散发冷气的物理课代表,再低头看看自己已完成四十页但还差六十页的物理大本,感觉人生彻底完蛋了。 沈书延勉强压下雷动的心跳,朝凌寒温和一笑,显得礼貌又文雅。然而这笑显然没起到应有的效果,凌寒瞳孔一缩,眼神里渐渐浮现出一种古怪的意味,里面有敌视和厌恶,也有被沈书延捕捉到的一丝转瞬即逝的畏惧。 “凌寒把椅子给新同学往前挪挪呗!” 班主任郑澜溪踩着红色高跟鞋姗姗来迟。她是物实班高二新换的班主任,三十出头,狼尾短发明艳干练,柳眉上挑,很有王熙凤“丹唇未启笑先闻”的感觉。 她接这个班前了解过每个学生的家庭和学习状况,也从各科老师嘴里听过有关班里几个刺头的评价。她对凌寒印象很深,不单因为他母亲患病父亲早逝的家庭和物理第一语文倒一的成绩,还因为他能打。一个能打的刺头物理天才疑似杠上一米八五的北方转学生,也就郑澜溪这个在美国反追抢劫犯两条街的狠人能笑得出来。 班里四十多个同学除了冷江初齐刷刷转身,暑假作业都不补了,笔噼里啪啦掉在卷子上,目光全聚集在沈书延和凌寒脸上,紧张归紧张,更多的是对枯燥生活中突现大瓜的心痒难耐。 凌寒仿佛感受不到那些目光。他又用这种眼神盯着沈书延看了两秒,蓦地将椅子往前一蹭,发出的刺啦声强行扭回吃瓜群众们的脑袋。 沈书延静了一下,欲言又止,说了声谢谢,坐下低头从书包里掏出书本笔袋。抬眼时他动作一顿,因为凌寒桌子左上角的书和卷子统统被他放到了右上角,连椅子也稍微往右挪了挪。凌寒的动作很轻,显然不是为了做给沈书延看的,而是切切实实,想跟他划清界限。 沈书延挑起一边眉毛,诧异地看着紧绷身体的同桌,无奈又疑惑地扯了扯嘴角。他并不执着于被人喜欢,但被人这么明摆着表现出不待见还真是头一次,尤其是…… 沈书延没能继续想下去,因为郑澜溪叫他上讲台做自我介绍,同时凌寒扯下了口罩。 “没事啊同志们,物理作业写不完就写不完吧,反正不是我留的,”郑老师笑眯眯地拍了两下巴掌,“后天考试你们自己有数就行。来来,我们赶紧跟新同学认识一下哈!” “您是奴才永远的神!!”以老章为首的几个男生瞬间喜笑颜开,两岸猿声啼不住,连带着对新同学的好印象也莫名其妙上升了一个度。 沈书延在聒噪凌乱的掌声笑声中起身,眼前还是方才凌寒一闪而过的惊艳侧颜。他站上讲台,跟同学们习惯性眼神交流,目光却不自觉瞟向教室后排的那个人。 凌寒的神情太认真冷郁,沈书延不得不重新组织语言,完全是凭借肌肉记忆讲出自我介绍的那一套话。 沈书延自我介绍得不怎么走心,讲台底下的人听得也不怎么认真。大家都在他风度翩翩又不装b的举止中感到如沐春风。 第一排浓眉大眼的姑娘秦臻坚称新同学身上有淡淡的香味,她同桌叶乔迫不及待地玩起甄嬛传的梗,一句“他好香啊”没控制住音量,招来前排同学一顿尖叫,吓得新同学呆呆闭了嘴。不敢动,根本不敢动。 “诶书延,我多问一句啊,你想过大学学什么专业吗?” 郑澜溪当时被告知这个转学生文科加起来扣不超过20分,数学没下过140,对物化生看不出有什么兴趣,偏偏进了物理实验班。她履历亮眼但是教龄不长,有点看不懂这个小孩。 “想学法。” 郑澜溪扬起下巴,然后迎着沈书延坚定诚恳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她没有在这个年龄段其他任何男生的脸上见过这种神情,静稳清澈,少年持重里裹着单纯的理想主义。 底下的理工男们听见“学法”二字纷纷牙根发酸,左一句“牛逼”右一句“我草”地起哄,然后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文科生,不足为惧。 沈书延被起哄声搅得头晕,但精准捕捉到了来自教室后方角落里的嘎哒一声。他顿住刚要往前迈步的脚,抬眸去找声音来源,见他同桌拇指和食指间捏着一截断了的铅笔头。 ……沈书延差点以为自己今天要打这辈子第一场架了。他边走下讲台边试图观察凌寒的神色,准备好迎接同桌的剑拔弩张,但凌寒在与他对视的前一秒蓦地闭上眼,将脑袋再次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3、僵涩 其他人拼了老命补作业,并没有注意到教室后面两个男生的暗流涌动。郑老师拜托苗祯然帮生病没来的同桌把发的卷子收好,跟进来的语文老师打声招呼出了班门。同学们打着哈欠,恹恹拿出语文卷子准备上课。语文老师叫王安平,大家都叫她平安,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严肃女人,在教物理班之前带了三年高三文科班。她不适应物理班,物理班也不适应她。 王安平进班看了一眼新同学,露出两分欣喜,看到新同学的同桌后欣喜消失,面无表情地敲了敲黑板:“明天开学考第一门是语文,你们有点数,默写和古文该抱佛脚的赶紧给我抱一抱,老规矩,默写错的罚抄。少拿竞赛说事,能走保送强基的一共就那么点人,别把自己的后路堵死了!!苗祯然给我把卷子发下去,凌寒冷江初别睡了,新同学暑假作业是不是没写?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说说你的学习进度!!” 章靖宇和彭博等人纷纷向沈书延投以同情的目光,物理实验班的人不喜欢语文,但没人能不写语文作业。语文倒数第一的凌寒再怎么样也得东拼西凑把作业交上。苗祯然发烧缺了四天课,这位王老师硬是让她两天补完了二十多张卷子。不出意外,又白又帅的沈书延同学接下来除了要被南方理科虐杀,还要被语文暑假作业搞心态。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课间沈书延从语文办公室回来时两手空空神情放松,好像并没有被搞到。 彭博拿胳膊肘怼怼章靖宇的肚子。 老章踹他一脚:“咳,那个,同学。” 新同学正摊开一本写得满满当当的大本,躲在教室后方偷摸玩飞行棋的几个男生伸长了脖子,确定那是物理竞赛专练。沈书延听见声音转过头,眼神掠过正在睡觉的同桌,拿手指了指自己,意思是叫我? “对对,”老章扶了一下眼镜,“没事哥,凌神睡觉死,咱们说咱们的。” 章靖宇的一声哥脱口而出,把自己给喊愣了。但是没办法,从沈书延进门开始,他就已经想叫他哥了。其实沈书延和章靖宇过世的哥哥长得并不像,但那种从骨子里流露出的温和从容如出一辙。 下一秒,睡觉死的凌神在众信徒的注视中面无表情坐起身,勾了一脚椅子出门接水。 老章:“…………” 也没什么,就是脸有点疼。 沈书延憋着笑:“凌,神,听着有点耳熟。” “你玩原神吗?”彭博扒拉开章靖宇硕大的身躯,面露神秘的微笑。 沈书延皱眉,努力在脑袋里搜刮出一句:“……我是神里绫华的……” “狗!”十几个男生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叫。 前座苗祯然一口水呛了出来,手忙脚乱弯腰找纸巾无果,起身发现被打湿的物理卷子上躺了一片面巾纸。她诧异抬眸,被卡地亚戒指的钻光一晃。 “哥你也玩原神吗?!”后面几个男生七嘴八舌蹿至沈书延身后,跃跃欲试就要启动。 “我不玩原神,”沈书延笑眯眯地摆摆手,接着疑惑道,“为什么叫他凌神?” “因为他是古希腊掌管物理的神啦,刚上高一就是省物理竞赛一等奖,高二努努力,估计就能拿国赛金牌保送了。然后就是神里绫华的那个梗,”老章看凌寒没回来,凑到沈书延跟前,接着小声说,“所以这种天才,性格可能比较特别,不过人真不坏,有一次给韩方出头打架都背处分了,就是你前桌。那个,你别生气,别生气。” 沈书延的注视太友好,老章嘴一下没个把门儿的,快要说完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这话有点道德绑架的嫌疑。 沈书延不觉得凌寒不待见自己是因为性格特别,但他倒是真没生气。他一拍章靖宇的肩膀,笑道:“不会。” 俩人搭伴下楼接水,回来的时候已经聊得很热络了,章靖宇除了自报家门,还带沈书延认了一圈班里同学。 “卧槽,所以平安真没让你补语文作业?!”彭博终于想起问他们一开始想问的问题。 “没有,我在之前的学校语文成绩还好,她让我先专注理科。”沈书延显然不知道自己突破了什么样的记录,在一群人张着大嘴的注视中哭笑不得。 “哎,那你在原来的学校差不多能排多少名啊?”彭博的篮球搭子周嘉川问出关键问题。 与此同时,接水花了八分钟的凌寒同学如西伯利亚冷风过境,提着他湿漉漉布满划痕的塑料水瓶回到座位。男生们正挤在沈书延和凌寒的座位后边,要不是他们迫切地想知道沈书延的学习成绩,且他比凌寒还高五厘米的身高让人十分有安全感,几个人会在一秒钟内做鸟兽散。 “排名不稳定,”沈书延在他们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的困境中给了个台阶,“刚才是不是打预备铃了?” “好像是我去,我的生物卷子还差两道大题我去。”彭博赶紧带头顺台阶溜了。 这个年纪的男生血气方刚阳气旺,几个人一散,沈书延颈上的薄汗瞬间蒸发吸热,他拿手挡一挡空调凉风,做题前下意识瞥了眼同桌。凌寒面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还滴着水的薄唇绷得有些紧,削瘦的背挺得很直,他摊开假期发的化学预习卷,咯哒咯哒按了两下圆珠笔,打算把对出来的错题先过一遍。 刷啦一声,没水儿。 凌寒使劲儿甩了甩刚买的笔,咯哒咯哒再写,还是没水儿。他去翻瘪旧的黑笔袋,结果里面只有三根快磨秃了的中华铅笔,削笔刀也不知所踪。 对,是昨晚年年写作业的时候借走了。 凌寒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会儿中午要送妈妈去医院。 那个人已经回来快一周,但是还没走…… 一支不出水的黑笔将他的心拧成了阴湿处半干不干的破毛巾,僵涩又窒息。 “能借支笔吗?” 凌寒长睫一抖。 “我黑笔不出……你的也不出水儿了吗?” 凌寒的神情是意料之中的沉肃,沈书延也不等他开口,直接呼唤前座的苗祯然:“班长打扰你,你那有多余的黑笔能借两支吗?我和同桌的笔都没水儿了。” “有。”苗祯然转过身,美眸一扫两个男生,将两支笔放在了桌子的拼缝间。 “谢谢。” 沈书延拿起左边那支笔,习惯性转了一圈,然后自顾自刷起题,没再看凌寒。 “哎呀哎呀,你看看你看看,咱们班真是很有问题,很有问题!新同学刚来就被你们拐得在我课上低头自习啦!” 沈书延做题忘我,打上课铃了也没发觉,冷不丁被点名,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见讲台上穿着花花绿绿连衣裙的女老师正法相慈祥地笑看着他。 “skr!newbee!ohyeahbaby!”彭博倏然起身,开始敲着桌子发癫。 老师带头以声波掀开房顶。隔壁科技班正因为上次期末的平均分比物理班低了三分被班主任高声臭骂,听见这字正腔圆的“哈哈哈哈”,气头上的老师直接□□沉默了。过了两秒,物理班安静下来,然后猝不及防听到了科技实验班的“鹅鹅鹅鹅”和数学实验班高八度的“嚯嚯嚯嚯”。 物理实验班的“哈哈哈哈”再次响彻四楼。 对面的文科实验班也来凑热闹,斯斯文文地“呵呵呵呵”,表示学理哪有不疯的。 雅,实在是雅。 实验中学的夏秋很少有蝉鸣,可怜的节肢动物已经被这群原始人给震死了。原始人里包括文科班。 带头爆笑的生物老师叫秦优,北大毕业,三十出头,滚圆乐呵像尊大佛,为人幽默亲民,同学们都管她叫yoyo。女生下课粘着她答疑,敏感早熟一些的男生在她面前可以撕下青春期的自尊小面具,别别扭扭表达出在家里都不能展露的忧虑和迷茫。 yoyo摇头晃脑地发下去几大沓并不如她可爱的生物卷子:“一会儿拖堂五分钟哈同志们,身在职场也不容易,咱们刚才笑得太忘我了。下课个高的同志围过来答个疑,掩护我掩护我。” 同学们一边传卷子一边异口同声:“6。” 刷拉刷拉的卷子声里还夹杂着稀稀拉拉几声笑,沈书延心里被这群人逗得不行,面上认认真真点着卷子。他坐在第六列第八排,是班里最后一个拿卷子的人,十几张纸到手只有七八张。他暗叹一句“好座”,长腿刚要跨出座位去拿卷子,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冷淡的嗓音:“&%?&#%” “……” 沈书延没听清,因为这话是凌寒说的,冲他。 “卷子差哪几张?”凌寒话音很漠然,语调里没有丁点儿友善的意思。但往细了听,那不友善里有戒备,有痛恶,却并不包含不耐烦。 沈书延眨眨眼:“三,七,九,十一。” 凌寒不等沈书延再开口,大步走上讲台:“老师,缺三,七,九,十一页。” 他来回把过道卷起一阵风,扫红了几个女孩儿的面颊。 “谢谢。”沈书延伸手去接。 “不必。”凌寒略过那只手,把缺的卷子放在沈书延桌子上,抬头看黑板听讲。 中午之后沈书延没再看见凌寒。他以为同桌不在,自己能在角落这个安静的位置好好准备准备明天的开学考,没想到直到放学才写了两张物理卷子。他心里勾勾缠缠,一会儿觉得空调声音太响,一会儿被桌椅蜷得难受,最后一节体育课在八个班瞠目结舌的目光中顶着烈日,绕着四百米跑道在一声比一声大的数圈声中塞着耳机狂跑二十圈,终于勉勉强强恢复了一贯平静的心绪。 “……老章,你们班新转来的是个体育生吧?!”数实班的男班长表情狰狞,牙花子都露出来了。他中午跟着本班女生去物理班后门看过沈书延,新同学被白色校服短袖衬得文质彬彬,温润的面庞透着书生似的腼腆。谁想到这厮站起来高他一头,跑起步来英气勃发,从额头颌角甩下的汗珠滴滴有力,跑完八公里呼吸丝毫不乱。 “我靠我不知道啊!”章靖宇一边大声应付着数学班的人,一边拦着旁边跃跃欲试想拉沈书延去打篮球的彭博,“人家刚跑完步,歇歇吧你啊。” “苗苗,你听河豚提过他吗?他真是体育生啊?”郁子涵坐在初二学妹身后的台阶上,拿卷子疯狂给自己扇风。 “我家子涵怎么看起来有点失望呢?”叶乔笑嘻嘻地攀上郁子涵和苗祯然的脖子。 “啊叶子别抱,我要晒化了,”苗祯然擦汗已经快把一包纸用完了,“我不知道沈书延是不是体育生,就听何主任提过一句他语文不错。” “有多不错啊?”语文年排前五的叶乔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在平颐中学是语文年级第一……” “什么?!” “怎么了?” “北京平颐?语文?年级第一?!”叶乔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虽然北京和豫市相隔十万八千里,但平颐中学的名号全国闻名。 “我的天,难怪平安没让他补暑假作业。”彭博灌了几个篮,发现女生都躲在树荫下看沈书延跑步,自觉无趣,溜溜达达坐到姑娘们身边。 “……看我干嘛?”彭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刚坐下就收获了几个姑娘的死亡凝视,愣了三秒,好像猜到一点原因,“害,你们那是偶尔补作业,我都被平安罚过好几回了,上次期末前一天还在改期中的议论文。” “你活该!”叶乔和郁子涵指着彭博大笑出声。 郁子涵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她爸爸是个性格暴躁的体校教练,她从小就对温润如玉款的男生有着深厚滤镜,所以沈书延的到来对她而言是十多年生命里的巨大惊喜。大家都猜沈书延是体育生的时候,郁子涵是有些许失望的,但得知他是语文第一之后,子涵姑娘对新同学的滤镜又回来了,瞬间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把这事发在了没有老师和沈书延的班级小群里,然后信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在年级群传播。这堆微信群从晚上六点炸到了半夜,根据沈书延带的死贵的手表和典雅的气质猜测他的背景,其中穿插着几十张从各个角度拍的新同学的照片。开学第一天,沈书延就从“新同学”进化成了同学们口中的“沈少”。虽然但是,这个外号和他在平颐时候的没差。 沈书延被邀请加入了一堆群聊,从老章和彭博那听来了新学校里有关他的热闹讨论,以及这个充满封建色彩的外号重出江湖。不过他并不关心,一晚上安安稳稳地刷题阅读陪奶奶,回复了几个好友发的问候微信,一切如旧。唯一的反常是他到家后没有立刻进书房准备开学考,而是在客厅沙发上皱着眉头翘着二郎腿瘫坐了二十分钟,不大符合文雅少爷的人设。 “新学校怎么样?还适应?”白听岚看在眼里,表面不动声色,坐下给儿子倒了杯温水。 “嗯,不错。”沈书延回神,接过杯子,往爸爸身边靠了靠。 白听岚点点头,等着沈书延开口。他和沈铎对孩子的教育有一点很好,儿子在外面可以被尽情摔打,但是在家里永远能得到倾听和支持。沈书延有事一般也不会跟爸爸们藏着掖着,有什么困惑跟他们一聊,加上他自己悟性好,三言两语间心绪就平复了。但这件事他不打算说。 想起凌寒,沈书延心底那点新鲜的情愫又开始弯弯绕绕攀上大脑。他打定主意缄口不言,扯来扯去扯走了话题,跟白听岚聊起社会新闻和学习规划。白听岚一边好笑一边感叹,这小家伙跟沈铎还真有几分相像。【】 4、谢谢 沈书延借着心里有事,恢复了上学十点睡四点起的作息,一晚上辗转反侧,滚了一身的被褥竹香。 早上下起了淅沥绵密的毛毛雨,空气里混着草木清芬和泥土的微腥。沈书延没打伞,一手扶自行车把在车铃声中穿梭,一手捏着三明治就雨水细嚼慢咽,到校门口刚好吃完。锁好车之后,把潮湿的校服外套甩过肩,拿两根指头勾着荡在背后,白线耳机里放着cnn新闻。 他本身是款款温润的气质,这姿势无端给他添了三分潇洒,乌黑浓顺的发上沾着水雾,走在烟雨青翠里,明朗又自由,不一会儿身后就拢了一群人。沈书延没听见后面的叽叽咕咕,到班门口正撞上年级主任何年挺着肚子背着手,剑眉紧锁,光头闪闪发光,一双牛眼虎虎生威地盯着他,身边站了一排丧眉搭眼的学生,也跟着抬头盯着沈书延看。 “何主任早。”沈书延被何年过分突出的将军肚唬了一跳,心说班里同学是懂起外号的,这人简直是河豚成精。他心里暗笑,面上不动声色,想着抬手不打笑脸人,朝河豚露出了一个阳光积极的微笑。 “你喷香水了?!”何主任不吃这套。他刚才亲眼见识了这位转校生有多耀眼招人,眉间拧出的悬针纹和下撇的嘴从抽象的角度结合起来看像个铃铛。 沈书延懵然抬臂去闻自己的袖子,结果什么都没闻出来,只能硬着头皮道:“……可能是花露水的味儿。” 何主任掐上腰,意味深长地深吸一口气:“开学考还卡点进班,心态不错。” 沈书延直觉聪明的河豚在反讽。嘶,但是,好像他看起来是真的挺欣慰? “…………” 何主任没等沈书延反应,手指朝他身后方向一点:“凌寒!” “何主任。”凌寒从拐角急刹住脚步,鞋底刺啦一声。 沈书延回头看他,眉毛皱成了何主任模样:凌寒上半张脸惨白异常,眼周泛青,眼白血红,双眼皮上的褶儿深得又多出一道,眨眼时很慢,很吃力。他鬓角和睫毛是潮的,身上却捂得严严实实:黑口罩蒙着嘴,校服外套的领子立着,拉链在下巴前一晃一晃,差点把他的魂儿晃出来。 “穿这么多不热啊?!眼睛红成这样,昨晚终于想起来看看语文了?” 何主任声如洪钟,面前的俩学生被震得退后两步。凌寒勉强弯了弯唇,然后想起来自己的嘴被口罩遮着,索性放弃了累人的面部肌肉活动,在何主任的慈爱注视下面若寒霜。 河豚也不生气,胡撸了一把凌寒差几毫米违纪的头发:“你那个语文,自己心里有点数。物理班的人分在三考场,理科白考那么高了。行了,你赶快带新同学去楼下考场,下次给我考上来听见没有?” 凌寒点头,动作幅度太小,只能通过发丝波动体现。对于新同学,他继续昨天的态度,不看也不等沈书延,自顾自往楼下走去。沈书延在后面跟着,默默保持距离。凌寒的背影伶仃孤直,沈书延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儿,于是低下头,将洒脱自在强敛了八分。 实验大考都是按学生上次考试的排名安排考场。凌寒每次考试基本都驻扎在三考场,班里倒数,年级二百来名。按理说他这个成绩是不能留在实验班的,但他的数理化分数太高,因此教学副校长特批他留在物理班打竞赛。 凌寒一进三考场的门,立马受到了另外十几个常驻民的夹道欢迎。 “寒哥欢迎回家!” “卧槽小胖,怎么又是你挨着凌寒?我也想救我的理综啊!” “这是沈书延?新来个这么帅的少爷?!凭什么物理班能凑四大天王出道啊我去!!” 三考场同志们排解紧张情绪的方式跟物理班不一样,物理班的人越紧张越喜欢看书,三考场的这群人越紧张越喜欢找乐子。凌寒习惯了他们闹腾,在讲台查看座位表,紧接着眉眼一凝,下面几个嘟囔古诗古文的姑娘看着他忽然有点不敢言语,讷讷安静下来。沈书延机械地跟着凌寒走上讲台,差点踩掉他的鞋后跟儿。 “宗老师,我……” “凌寒?怎么了?”监考的是计算机老师,跟大多数学生不熟,对凌寒好像挺有印象。 “老师,”一旁的沈书延忽然开口,“我能换个座位吗?我有偏头痛怕吹,这座儿头顶是空调口。” 沈书延一看座位表就明白了,他跟凌寒是挨着的。 宗老师把怀里的卷子搁在讲台,推了推眼镜:“行吧,那你坐第一排的空位置,一会儿巡考的来了我上报一下。你俩赶紧把书包放出去吧,靠墙摆整齐啊。” “谢谢您。”沈书延毫无表演痕迹,放好东西安然落座。 语文开学考卷子的题风跟历年的高考题很像,沈书延暑假刷遍近十年乙卷的高考和模拟题,这套题答得行云流水,提前半个小时写完。卷子一页一页翻过去,满当的答题纸整齐又漂亮,旁边同学的心理防线被猝不及防干得稀碎。 说好的三考场呢?说好的体育生呢?说好的关系户转校生水呢?! 好在沈书延低调做人,没有提前交卷拉仇恨,一页一页“认认真真”地检查,一笔没改。他出了很久的神,直到收完卷子,三考场隆隆的哀嚎声在耳边响起,他才从飘忽的思绪里抽离,环顾四周,凌寒正捂着嘴费力挤过人群。 “同学,同学?”几个心理防线被沈书延干稀碎的九班同学追出走廊,艰难地拍了拍他的肩。 “嗯?” “那个,你之前在学校语文是第一吗?你真是体育生?” “……这瓜不保真啊,我是舞蹈生。” 沈书延没心思聊天,甩上书包,在旁边同学围上来之前快步离去。他个子高,看准凌寒的背影挤过人群,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考试时沈书延回头看过几次表,凌寒都捂着胃,拿笔的手一直在发抖。 凌寒对声音很警觉,隐约感到身后有人跟着,可胃里翻江倒海,他根本无暇顾及,冲到楼后凌乱失修的花坛时双腿已经绵软到没有知觉,紧接着便跪倒狂呕起来。凌寒昨晚今早都没吃饭,吐出来的东西连固体物都没有,酸水苦胆把嗓子烧得干疼,他却依然不放过自己。 他一边苦痛地猫腰反胃,一边自虐般想着议论文材料里的“以铜为镜”,想起晚上镜子里可怜肮脏的身影和头顶上的水晶灯一同挣扎摇晃。那具身体的灵魂早已抽离,冷漠地看清镜子里的另一张脸:餍足、扭曲、愤怒,扯下领带,剥下文质彬彬的那层皮,比发情的公狗还恶心。最后实在没有什么可吐的了,凌寒双耳轰鸣,失神地撑住花坛的瓷边,倒着气。 沈书延紧贴拐角站着,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凌寒,但他没看。昨晚他还在纠结凌寒对他的态度,现在那点纠结荡然无存。他很快找了一个角度,悄悄把水和面巾纸给凌寒滚了过去,准备好装聋装哑,等凌寒状态好转就迅速走人。他时机找得不错,等凌寒扶着花坛起身,水和纸巾正好滚到他脚边。 凌寒低头发愣,犹豫一会儿,终于伸手把东西捡了,沈书延刚舒一口气,他又把东西放下了,像是要完成什么任务似的,扭过头去看花坛。沈书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椭圆瓷坛里的花大部分已经败得不成样子,粉红的月季七倒八歪,茎部黄烂,花瓣的馨香被泥土的腥气裹覆,乌突突的艳,又颓又妖。 凌寒累极的时候想过死,但很快就想到自己死了之后妈妈怎么办,年年和丽莎姐怎么办,最后发现死都死不起。但真正栽倒的一瞬间他其实什么都来不及想,只觉得天旋地转,又久违得轻松,水泥地原来这么软。 “凌寒!凌寒,凌寒?能听到我说话吗?” 就睡两分钟,别叫了。凌寒尚有意识,慢腾腾地反应过来软的不是水泥地,而是某个人的怀抱,很暖,有清淡的香,但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人工香水味。是妈妈吗?不对,妈妈生病了,她身上是药味。凌寒终于蹙紧了眉头,坚韧的本能让他咬着牙全然清醒过来,睁眼看清来人后腮骨“咯”地一动,微弱的气息从口鼻慌乱地喷出。 “放手……” 沈书延顺从地随凌寒挣扎的动作松开右手,将他轻放在地上,左手却依然牢牢托住他的腰:“烦也先忍一忍,我送你去医务室,行吗?” 两人间静了片刻。沈书延心脏有力的搏动自凌寒身后传来。 凌寒别开眼睛。 他觉得自己过分了。 你讨厌沈书延,难道不是因为畏惧那个人?因为一个人渣迁怒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你就是什么好人了吗? 他们要是不像就好了。 他们就算像,你就能这样不知好歹吗? 可他是真的好吗?那个人一开始也是这样的…… 凌寒摇摇欲坠的身体状况到了某个阈值,心底那道格挡脆弱和痛苦的阀门被彻底冲开,伪饰的坚强一层层脱落,想发狠却全无力气;拴了几年的恐惧、自厌和负罪感终于排山倒海般朝他倾泻而下。他不挣扎也不说话了,条件反射似的捧住沈书延递过来的水。 “我……”凌寒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想说不要管我,但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沈书延耐心等凌寒往下说,又担心他的身体:“要不先去……” “低血糖,没事。”凌寒终于还是习惯性戴回了那副冷郁的面具。 “谢谢。水和纸的钱……晚上还你。” 沈书延无声地点点头。他想凌寒或许不喜欢被他触碰,于是凌寒起身的时候他没有扶,只是手臂始终抬着,挡在他身后。凌寒黑色的校服裤子被洗得发灰,拍了两下,尘土的颜色就全然看不见了,沈书延膝盖和小腿处的布料上却留了两道浅浅的痕迹。 凌寒挫败地叹了口气:“对不起。加上洗裤子的钱,一共还你五十行吗?” 沈书延看着他,扬眉思考,没立刻答应。 “水和纸巾一共五块。剩下的四十五,换成讲两道物理题行不行?” 这会儿小雨已经停了,一线橙黄的暖光温柔地斜在沈书延和凌寒之间,一半晕在沈书延瓷白的脸上,将他深珀色的瞳仁映出清润的水色。 “……好。” 沈书延得到肯定的回复,点头爽朗一笑,没再等凌寒,自己在前面往教学楼走去。他记得女性好友说过,没有安全感的人大多喜欢走在后面。【】 5、二十 回班后沈书延有点后悔,自己应该把凌寒送医务室休息的。五十岁的数学老师赵国华讲课激情满满,正经里带着不自知的诙谐,张嘴能瞬间吊起所有同学半麻半倦的神经。 “快快快快来不及了!同学们我们下午就考试了快快快!我看是谁哦!一假则假这都能错?眼睛出气用的哦?!别往后看了韩方,凌寒下次不许迟到了哦,打断老师讲课了哦!新同学快打开我们的导数专项哦!欸,你们看,洛必达这个知识点,老师就非常喜欢哦!” 前排冷江初干脆捂住耳朵参禅,章靖宇和彭博老周在国华这儿一个屁都插不进去,苗祯然和叶乔几个姑娘们笑得笔都握不住。 “同学们别笑嘞,”赵老师的高音e5无奈停顿了一下,冲沈书延扬扬下巴,“新同学打开专项习题哦。” “……哦。” 班里诡异地静了一瞬,四十几人突然啪地一下全体回头,只见沈书延无辜又诚恳地摊开手,然后彻底笑炸了。 接下来就是楼下平行班喜闻乐听的实验班轮笑:“哈哈哈哈”“嚯嚯嚯嚯”“鹅鹅鹅鹅”“呵呵呵呵”。虽说震楼欲塌,但是没逝的,实验班完成每日n笑打卡任务罢了。沈书延不自觉去看同桌,惊奇地发现凌寒的眼角竟也含着笑意,只不过很淡很淡,视线一直没离开书本。 周一周四午饭前的数学连堂最为痛苦。国华出了名的爱拖堂,等她讲完压轴题再去食堂,白菜豆腐汤都抢不上。女生们互相帮着带饭,和平美好;男生们则是一水儿的“可以啊叫爸爸”。 “老章给我带份儿饺子!”彭博考前磨枪,数学学得恶心,只能先背背英语完型的刁钻词组。 “可以啊叫爸爸。” “吗的老子不吃了!!!” “老章能帮我带几个包子吗?太饿了。” “收到延哥,好的延哥。”章靖宇拿肉乎乎的手指给沈书延比了个ok。 “草!章靖宇你不是人!”彭博火山喷发,但顶多是喷点灰,因为老章每次都给他带饭。老章逗他,他就骂人,乐此不疲。 老章不愧是年级十八个班公认的好人,物理班的章妈,半小时后双手拎满了塑料袋,大汗淋漓地出现在班门口。 “彭博你个畜生别卷了吃饺子;小方歇会儿喝点粥;延哥你的包子请查收,饭卡拿好……” “谢谢老章,下回换我。”沈书延笑着接过饭,抛给章靖宇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冰脉动。 “卧槽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荔枝味的!延哥,你就是我亲哥!”老章稳稳接住水,笑得酒窝都出来了。 一会儿女孩们也陆陆续续买饭回来,班里的饭香味儿随着白气升腾起来。空调风机的制动声,翻卷子的刷刷声,窗外的鸟鸣,树叶的嗡嗡,咀嚼声和轻微的讲题声混成惬意的白噪音。郑老师进班时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孩子们。 “凌寒?”沈书延拿气声唤了一句。 凌寒停笔抬头。 “这两个你能帮忙解决吗?我得看数学,来不及吃了。”沈书延赌凌寒是个珍惜粮食的好人,把两个包子往他那推了推。 凌寒轻轻蹙眉,低头看着透着油绿的素包子:“你……” “我吃多了下午犯困,数学容易砸。” 沈书延很应景地打了个哈欠。纯白的纱帘在他身后轻轻翻动,舞成了风的形状。 凌寒边吃素包子边重做英语错题。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声音,食物油终于把他形状好看的薄唇润出一点血色。 “我还以为凌神过午不食呢。”章靖宇有点后悔没多问凌寒一句,但实话讲,他不太敢问。 “我就说长得帅有用吧,才来两天就跟凌寒处好了,”彭博成功搞定一道立体几何大题,往嘴里猛塞三个饺子,“凌寒搭理过谁?” “是啊,我怎么记得他俩刚见面的时候不对付呢?”小叶子神出鬼没,把几个男生吓了一跳。 “人格魅力。”章靖宇竖起大拇指,又露出了一对酒窝。 “……你超爱。” 沈书延为了让凌寒吃饭扯淡不眨眼。他这一暑假每天只睡六小时,根据从各科教学组长那里要的专项习题,加上擅用b站,自己硬生生啃完刷爆了豫西高二一整年的数理化,再困也能把数学答个七七八八。下午凌寒答完卷,不顾身边同学表情扭曲苦苦哀求,无情地提前半小时把卷子放上讲台。不过除了几个近水楼台而不得的同学,考场剩下的人已经对凌寒免疫了,反倒是沈书延身边的两个人,心态仿佛被彻底打烂的西红柿,稀里哗啦。两位仁兄原本打算考完英语后大展雄风,在转学生面前展现一下南方理科的实力,果然,转学生在理科上露了怯,做题速度也就比他们快那么三四道题吧。 草! 下午数学考完,整个三考场再次哀鸿遍野。语文还有擦边拿分的余地,英语都选c也不至于零分,数学不会就只能写个解,考完顶多对一下选填和中档题的答案。压轴不能对,五个人五个答案,对完明天理综都不用考了。 而楼上的物理班显然更富有研究精神,沈书延回班的时候,男生逮章靖宇,女生抓叶乔,正敲着黑板专门儿就倒数两道大题展开激情讨论。沈书延环顾四周,目光落到自己旁边的空座位上——凌寒交完卷就离开了。他除了会儿神,转身从后面手机柜里取出手机。第一周不强制晚自习,沈书延觉得在哪学都一样,干脆收拾东西回家。他心不在焉地应叶乔的要求报压轴题的答案,手机显示了一条微信消息,是凌寒的好友申请。 “倒数第二题我没怎么做出来,倒数第一题跟你们不大一样,估计也有问题,”沈书延冲叶乔笑笑,“我先回家了,明天见。” “他之前的卷子估计没那么难,你们别刺激他了,最后两道都是竞赛题。”郁子涵对完英语答案神清气爽,对帅哥保护欲爆棚。 “他压轴全对。”冷江初冷不丁出声,吓了大家一跳。她连眼皮都没抬,只意味深长地瞅了一眼沈书延的座位,然后抓起书包扬长而去。 沈书延到家没有立刻上楼,先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挨蚊子咬了几个包。眼前落日西沉,阔大葱郁的树冠和茶色居民楼反映着橘红的夕光。他的手机搁在椅子上,屏幕始终亮着,页面是左上角写着凌寒的微信聊天框。凌寒三十分钟前加的他,他二十八分钟前跟凌寒打的招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沈书延没再输字,也没再拿起手机,他得静一静。 骑车回家的路上他等了一个超长的红灯,那两分钟他已经快把凌寒的头像看包浆了。凌寒没发过朋友圈,昵称是名字缩写,没有个性签名,这都很“凌寒”。然而他的头像好像又不是这么说的,点开大图,是一盆青粉色的花状多肉,花盆后面是青绿的布帘,小肉瓣被右侧射来的一束明朗阳光照得透明。沈书延托着下巴,一次次机械地弯腰给西瓜头小孩儿拣皮球,直到古香打来电话,铃声一惊才如梦初醒。 “我马上上楼奶奶。”沈书延拿包起身。 “哥哥,你不玩了吗?”西瓜头小孩有些茫然地抠着西瓜皮球,上身转来转去,忽然拉住沈书延的袖口,奶声奶气地咕哝。 “哥哥要回家吃饭了,”沈书延一笑,轻轻摸了摸小孩的头,“需要我给你家大人打个电话吗?” 小孩儿还没回答,对面楼二层的一家窗户就开了。一个女人笑着冲孩子挥挥手,辣椒炒肉的香味瞬间漫了出来。 “阿皓回家吃饭喽!一会儿爸爸要回来啦,你吃完饭正好和爸爸玩,好不好?” 小孩听爸爸要回来,并没有表现出妈妈一样的兴奋,依然抓着沈书延的手不放,小脑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扁扁嘴,站在那没有动。 “……跟哥哥说再见了阿皓!说谢谢哥哥陪你玩!”楼上的女人笑得无奈,但一看就很幸福。 沈书延也跟着一笑,冲她点了下头,然后蹲下拍了拍孩子的肩膀:“下次见面哥哥再陪你玩好不好?” 沈书延就是有这种本事,一双沉邃的明眸认真看着你,根本不可能得到拒绝。他甚至没有说时间地点,小孩就乖乖说了“好”。 凌寒下午刚领的五千块竞赛奖金很快又要见底。先交上两千三的房租,留两百给年年买教辅,剩下的差不多够和妈妈一个月的生活费,再去黄婶儿店里和酒吧ktv打打工,这个月还能攒两千……他被/人/掐着//腰狠狠/冲/撞,机械地算着账。对了,还要还给沈书延五块钱。嗯,还二十吧,中午还吃了他两个包子。 “明天缴手术费,八千。”凌寒从卫生间出来,平静地穿好衣服,单膝跪地提上鞋跟。 “你觉得你的表现值八千么。”凌国梁坐在床边,一手夹烟,一手死死按住凌寒肩膀的伤处。他话音里带着笑意,仔细听,又冷得刺骨。 凌寒疼得瞬间冒了冷汗,咬着后槽牙,低垂的睫毛颤抖着。凌国梁脱了衣服就相当于脱了人皮,一把抓住凌寒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问你话呢。想找别人借?嗯?除了我,谁能给你这么多钱?” 凌寒觉得自己的腮骨快被捏碎了,眼尾渗着血红,目光简直要把凌国梁盯穿。凌国梁的笑容更大了,他最喜欢看侄子这张清艳的脸上露出不甘和痛苦,就像第一次被灌//了药,在床//上//[]苦苦求他的模样。他一兴奋,大发慈悲松了手上的劲儿:“别这么看着我啊小寒,这是你自愿的,忘了?你跟我上床,我给你妈治病的钱,你还不用还我钱,你说我是不是亏大了?” “是你逼我的。”凌寒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凌国梁是他最恨的人,也是他最了解的人。绝不能服软,绝不能。 “是,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这还有你的照片和视频呢,放到网上绝对是百分百好评的//片儿,”凌国梁这次没抓下巴,换扯头发,凌寒挣扎却没能躲开,“不想让你妈知道,就做到让我满意为止。” …… 半小时后,凌国梁终于餍足地从凌寒的?/口//中退出,收拾好衣饰,又是一派风度翩翩。他摩挲着手腕上的积家表,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跪地呛咳的侄子,往他脸边扔下一张卡,径直离开了酒店房间。 凌寒的膝盖已经跪得没有知觉,几乎是爬着去找水漱口,漱完口又吐,吐完再漱,反复几次终于力竭,蜷在马桶边昏睡过去。一顿折腾下来,他身上没有一处不痛的地方,喉咙几乎失声。不过好在没有发烧,能正常参加明天的理综考试,凌寒醒来这么安慰着自己,以为自己睡到了半夜,其实只睡了一个半小时。 他身下是湿冷坚硬的瓷砖,眼睛被灼热的顶光晃得流泪,还是挣扎着先从兜里摸出手机,给沈书延转了二十块钱。心里和本能再防备,身体的感觉不骗人,他知道要是没有中午那两个包子,自己根本撑不住。随后他摇晃起身,木然地刷牙洗脸,把酒店剩下的洗漱用品搂进包里。 他下半身疼得撕裂火烧一般,在闪着星光的夜幕里缓缓挪动步子。他照旧绕远走了江边的那条路,赣江的潮水依然汹涌。【】 6、小组 “卧槽沈书延,你语文第一英语第三数学十五!” 沈书延考完理综三门大脑缺氧,被彭博一嗓子给嚎清醒了,进班时脚步一顿:“已经出分了吗?” “小叶子和老章昨晚问的,你也太秀了,尤其是语文,143分,143!!你把学委都超了!!!” “正好和物化生对冲了。”沈书延露出一个谦逊的微笑,摆摆手回到座位。 的确,沈书延的主三科成绩能杀进年级前十,有了理综直接被对冲到年级三十。这是他个人的最低排名,但在年级一千人里算考得非常好了。一周后前五十的红榜贴出来,整个高二一片哗然。原来物理班的那个富二代转校生并不是徒有其表的花瓶草包。 上百人对沈书延开启第二波添加好友,一条条一遍遍翻他可以见底的朋友圈。另一群人一如既往地爱起哄,开始“延哥延哥”地叫。他们服气,没什么不甘心,因为这人太出挑了,不是蹦一蹦就能够到的。 “说好的对冲呢daddy?”常年担任第三十名守门员的叶乔跌到了三十一,一边啃排骨一边幽幽看向沈书延。 跟其他班对新同学相对正常的关注相比,物理班明显抽象多了。自从上周四沈书延替章靖宇给嗷嗷待哺的小崽们带饭,这群懒蛋开始以彭博为首霸王硬叫爹。班里已经有了男妈妈章靖宇和女爸爸苗祯然,正巧小叶子在微博上刷到“英子开门”,灵光一闪,给沈书延安了一个daddy称号。 沈书延一开始是拒绝的,被男生刚过变声期的公鸭嗓喊daddy他是真的吃不消,但是架不住他们给他上车轮战,线上线下软磨硬泡了好几天,到底把沈书延pua成功了。 沈书延被小闺女问得赧然,默默把酸奶往叶子面前推了推。 “不是,你们说的这个对冲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老听我爸提什么对冲基金,这是一个东西吗?”章靖宇紫菜汤拌大米饭,吃得稀里呼噜。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这个常用作金融术语,你可以理解为抵消。”情商爆表的冯犀同学申请出战。旁边郁子涵是个很容易尴尬的人,顾不上在沈书延面前维持优雅,惨不忍睹地捂住了脸。 “小眼镜说的对吗延哥?”章靖宇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跟沈书延求证,其实就是想逗逗冯犀。 “博学。”沈书延点点头。 “沈书延,你可以教我语文吗?”冯同学给点阳光就灿烂。 “噗!”彭博一口柠檬茶喷出来,他跟冯犀一向不对付,表示自己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daddy我也想学!”“daddy我太想进步了!” 老章立马拉着周嘉川和叶乔两岸猿声啼不住,苗祯然在一旁看热闹看得乐不可支,给他们录视频做表情包。他们上周就想跟沈书延交流了,奈何每次看他他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总让人害怕打搅他。这下可好,有冯犀当马前卒,他们总算能肆无忌惮跟沈书延磨了。 沈书延一口气闷了瓦罐汤,抽出张纸擦嘴:“老章,我记得你是数学第五,班长和叶子英语前十,子涵是化学前十五?” “是的是的,怎么了?” “我在想我们要不要弄个学习小组,”沈书延微笑征求大家意见,头轻微地点了点,“可能要麻烦各科排名靠前的同学做单科主讲人,这样组里每个人都受益,包括讲题的那个人。” “卧槽,那可太好了!”彭博一捶桌子,“大佬带我飞!” “同意,讲题也是学习,”郁子涵被沈书延一句“子涵”喊得发飘,“正好我想考北师大。” “主讲人主要干什么呢?讲错题?”老章想象力有限。 “我觉得除了讲错题,还可以整理好题和总结关联知识点,”叶乔觉得靠谱,杏眼晶晶亮亮,面颊红扑扑的,“尤其是数学和化学,老师讲得有点快,我总觉得自己这两科好像差点什么,得跟你们学习。” “这两科我自认为还过得去,”老章举手,“但是我的语文和英语是硬伤,得你们熏陶一下。” “对了还有生物,”周嘉川迫不及待地指点江山:“生物我们均分是高,但年级前十咱们班就初姐和小方两根独苗,剩下全被科技班的人包了。” “我回班问问小方,看他愿不愿意加入咱们。”苗祯然思索着,然后欲言又止。韩方腼腆,但跟她很亲,十有八九是愿意的。苗祯然想的是冷江初,要是她能来那就太好了,可惜她只给她一个人讲过题。 “物理呢?” 物理是个尴尬的事儿,在座除了不打竞赛的沈书延,基本上都在年级前五十之列,一般考试对他们来说也就电磁综合题有点小小棘手,主要的问题是竞赛。物理班没人不想通过竞赛出头,一个个瞄着保送强基,都是省力数得上号的卷王。但卷王也是分段位的,第一梯队是凌寒和冷江初那种在国赛预定金牌的选手;而老章他们几个算是二梯队,成绩很好,但总差那么两道题,这两道题就是国赛和保送的敲门砖。一周的课听下来,郑老师的水平不知比原来那位中年油腻男高出多少,但毕竟班里四十多个人,她一方面要拔尖,另一方面还要托底和保平均分,精力实在有限。 “那两位只要能来一个就好了。”周嘉川双手合十举过头顶。 大家都知道那两位指的是谁,随后都沉默了。冷江初不属于这个尘世,先行排除;凌寒…… “班长你让韩方问问凌寒吧。”冯犀太想进步了。 “可行,毕竟小方是能让凌寒给他出手打架的人。”彭博点头附和。 “你们……”苗祯然叹了口气,“我觉得还是再想想吧,我看凌寒好像一直很累很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比上学期还憔悴。” “班长我不同意你说的。都是学生谁不累啊,而且他语文都拉低咱们班平均分了,还不上晚自习迟到早退呢。是他妈妈身体不好,又不是他自己身体不好,凭什么……章靖宇你踢我干嘛!” 冯犀被老章踹了一脚还不打算闭麦,招来叶乔干净利落一个大白眼:“冯犀你说句人话吧,不能共情就闭嘴。是我们求人家帮忙,你当人家欠你的啊?” 冯犀要还嘴,被沈书延打断:“凌寒精力有限,我去问问学委。” 他不经意扫了冯犀一眼,旁边的郁子涵和老章感到脖子一凉 “那咱们先试着搞两周?效果好的话可以再拉点人,”沈书延拿湿巾擦擦手,眼里又含了笑意,“竞争一直存在,但我相信水涨船高,利他也是利己。” 苗祯然若有所思地看着沈书延,轻轻点头。冯犀吃完饭就被英语老师拽走了,剩下几个人吵吵嚷嚷收拾了餐盘,又磨叽了好一会儿才从食堂出来。二十六度天堂到四十度炼狱只需一秒,子涵同学差点被热出眼泪。 “走啊延哥打球去!今天咱们和文实对战十三十四班。”周嘉川和彭博走在前面日常互踹,他俩天生牲口圣体,热死也要死在篮球场。 “我的护腕还没送到,下周体育课对数学班那场咱们一块儿?”沈书延拨开头顶的树叶,拿手机给自己扇风。 “卧槽启动!”彭博看着延哥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喜笑颜开,被欲言又止的周嘉川碰了碰,转头冲他wink一下,表示兄弟包在我身上,“欸子涵,你去看篮球吗?” “我就不去了,我们一会儿去找yoyo答疑。”郁子涵微笑着摇摇手。 彭博还要说什么,被周嘉川一把拉住:“那我们先走了啊!” 三个女生去西楼找生物老师,剩下老章和沈书延两个人。沈书延终于被南方天气逼得放弃养生,跟章靖宇去初中教学楼二层连廊的自动售卖机一人买了一瓶冰可乐。沈书延口渴难耐,但他无论是拧瓶盖还是仰头喝水的动作都很优雅,汗珠从下巴滴到喉结,又自滑动的喉结落到衣服上。 路过的初中女孩儿一边死死牵着小姐妹的手,一边偷偷瞄他,以为自己说“好帅”的声音很小,但几道嗓音叠在一块儿就十分明显了。沈书延沉浸在不养生的快乐中,一口气干了一瓶冰水,爽得使劲儿眨了眨眼,秀长微翘的睫毛挂着冰雾凝成的小水珠,转身撑在连廊半人高的围墙上平复气息,生气勃勃的清隽好看。 “延哥,你不能在这站着,”老章浑身已经被汗洗得湿透,索性也不擦了,等待自然风干:“售卖机都排长队了,被河豚发现你得被勒令剃板寸。” 沈书延怔然回头,见几个女生像受惊的小鹿,红着脸一路低头小跑,反应过来拉着老章绕到连廊另一侧,背对人群。 “老章,冯犀刚才说凌寒妈妈生病了?” “啊啊啊他是不是害羞了?脸都红了!” “别扯了人家那是热的……” 老章被初中小学妹逗得捂住脸,提到凌寒,笑意立马淡去了:“对,尿毒症。” 沈书延拧起眉:“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吗? “那肯定不能,凌神跟我们基本不说话,他不说就没人知道。我们几个是偶然听河豚说的,就是凌神给小方打架那次。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班长让守口如瓶,一共也就我们这几个人知道。” “当然,你说。” “当时凌神打人打狠了,但那是因为十七班那群傻逼在校外欺负小方,我跟你说要是没有寒哥真就出人命了。然后那几个人的家长威胁寒哥退学,因为他的学籍是在一个小县城,高考不算实验的成绩,副校长就想大事化小让他退学了事。但是何主任坚决不同意,说‘他爸爸很早过世,妈妈尿毒症需要常年透析,他自己一个人初中就开始打工,物理还能在省里拿一等奖第一名,难道学校要为了几个凭关系进来欺负同学的渣子放弃这么好的学生吗?’何主任情绪比较激烈,这么说其实是有问题的,幸好计算机宗老师把话圆回来了,说凌寒是阻止校园霸凌,如果他没有出手,韩方很可能被打残,甚至被……咳,反正要是心理出问题跳了楼,事情就更大了。这话估计是说到副校长心坎里了,之后他们怎么沟通的我不知道,反正寒哥是留下了,但是处分免不了。嗯,就是这么个事。”【】 7、我请你 老章的话音越来越弱,因为沈书延看起来忧虑得越来越明显。 “凌寒被处分过?会影响保送吗?” 老章有些犯难地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他的学籍不在实验。万一要看全部在校记录,寒哥可能没办法通过审核。” 沈书延深吸一口气。凌寒在物理上的确很有天赋,校领导们也认可,但保送是有名额限制的。实验班学生之间的竞争保不齐会上升到家长,那么凌寒很可能会因为处分成为众矢之的。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能抢一坑是一坑,沈书延之前的学校就有过类似的事。如果凌寒因为处分保送失败,就得参加高考,但以他现在的语文成绩,想在高考中脱颖而出,客观来看情况不容乐观。 “诶延哥,平安在语文群里艾特你去办公室。”老章低头看了眼微信。 “好,那你回班帮忙把学习群建一下?” “没问题!” 沈书延语文开学考和周测稳稳钉住年级第一,成了王老师的心尖肉。平安虽然遗憾他不能给自己冲状元,但没法不喜欢这么稳重又好看的小孩儿,干脆让他和苗祯然一块儿帮着判卷子。两个年级前五搁在自己的办公桌,那是相当的有面儿。 沈书延回班拿红笔,迎面碰上刚要出班门的苗祯然:“书延,王老师让咱们去她办公室判卷子。” “我知道班长,回来拿红笔。” “不用,我拿了两支,咱们走吧。”苗祯然有点急,塞给沈书延一支笔,二话不说往西楼语文办公室一路小跑。沈书延茫然“哦”了一声,晕乎乎跟在苗祯然身后。 午休时间,艳阳高照,物理实验班一对班花班草一前一后追着跑。围观群众根本没有起哄的时间,恰好碰上的赶紧拿出手机,手机锁在柜子里的眼睛都盯得发直。 “啊学姐的马尾摇进我心里!”新高一几个刚从食堂回来的学妹跟着苗祯然一块儿跑起来。 “草家人们这是真情侣吗?” “他们班的人不是说苗祯然和凌寒在一起了吗?” “别扯了明明是冷江初和凌寒好吗?” “可是我还看见凌寒给叶乔讲过题呢!” “家人们相信我,叶乔和周嘉川才是真的!” “不是你们在这连连看呢?!” ……… ……… 其实今天这个世面还不够大,但凡猴叫的同学们再往前来一点点,进到语文办公室,将有福气一览物理班四颗花草四足鼎立的盛世。 “报告!”苗祯然扯着嗓子打断了办公室里王老师响彻走廊的高声呵斥。 “进来!”王安平喊得嘴唇发白,招呼苗祯然和沈书延进来,举起红色保温杯抿了口水,然后当啷一声把水杯磕在红木桌上,继续对冷江初和凌寒怒目而视。 “冷江初我告诉你,你这种自大自傲的做派迟早毁了你!语文考第一就敢不写作业不敬老师了是吧?更何况你现在已经不是第一了!你是个什么东西!人家第一名一百四十三分照样天天写我的作业,你问问人家说什么了没有?!”要不是顾忌到失业问题,王老师手里的卷子已经砸到冷江初脸上去了。 “老师……”苗祯然根本没想好说什么,半个身子下意识挡在了冷江初身前。 “还有你凌寒!”王安平在气头上压根儿听不见苗祯然说话,突然站起身把凌寒搡了一趔趄,手指差一点怼进他的眼睛,“你一个班级倒数第一,来来来,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资格不写作业,啊?!几次了凌寒我问问你,几次了?!你家里有困难,我家里还有困难呢!你知道你给班里拉低多少平均分吗?我高二就带你们一个班,你让我怎么跟我的领导交代!你……” 王安平突然一哽。 她手臂发沉,惊怒地转过头,发现沈书延手正握在自己伸出的大臂上。 “干……” “王老师,”沈书延轻轻摁下了王安平的胳膊,眉目舒展,“王老师,您消消气儿,大热天的您辛苦了,我跟课代表帮您判卷子来了。” 苗祯然趁着老师发愣,上前握住冷江初冰凉发抖的手,用拇指一下下搓着安抚。冷江初被王老师又高又尖的嗓音刺激得像只受伤的幼兽。她依然冷着那张美到极致的脸,人却僵在那里,直到手腕上传来熟悉又温暖的触感,头机器似的一偏,浅墨色的眼珠挨到苗祯然沉柔的目光,登时就被刺醒了。 王老师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对上沈书延温和恳切的笑,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办公室里的几个年轻老师面对前辈发飙个个安静如鸡,心想00后就是不一样,有事是真敢上啊。 “哦呦平姐,你是严师出高徒,但也别气着自己嘛。”一个地中海周围不剩几根毛的男老师忙跟着沈书延打圆场。 其他几个人也随声附和,有的说空调又吵又不给力,有的说学生还小不懂老师的苦心。苗祯然和沈书延默契地一边一个,扶着王老师坐下。沈书延顺势蹲在了王老师跟前:“老师,您肯定特别想让他们进步,我特别理解。我初中那会儿就是,又迷茫又不爱表达,差点就不学习了。要不是我的数学老师负责任天天盯着我,我中考都不一定能上岸。” 苗祯然仰头抿嘴防止笑场,冷江初好悬没翻出个大白眼。 “我尽快把作业补上,王老师,”一直垂着头游离的凌寒突然开口,“给您添麻烦了。” 语文办公室很久没这么寂静过了。沈书延蹲跪的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凌寒这句话是看着他说的。 凌寒依然戴着黑色口罩,只是整个人被窗□□进来的阳光拢着,周身气场和暖了不少。 光影交叠,沈书延仰首,可以看到他轻蹙的眉宇,能数清他缓缓开合刷扫的浓长眼睫;能看进他清深通莹的眸子,那里隐隐绰绰含着一个人影。 这事就这么没头没尾地了了。人在无措的时候会显得很忙,王安平甚至没顾得上去看依旧一脸冷漠的冷江初,机械地给苗祯然和沈书延指了指凳子,转身在纸堆里抽出两张前天的阅读专练,往凌寒和冷江初的方向一递。 她谁都没看,只低头狠狠瞪着自己那张沉闷到不能反光的暗红木桌,好像眼角的鱼尾纹稍微一松劲儿,就会泄露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沈书延的话太窝心了,她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窝心的话,更没想到这话不是来自父母、丈夫、和儿子,而是从一个她刚教了两周的学生嘴里说出来的。 午休剩下的四十分钟,王老师一句话都没再说,戴上那副红边眼镜开始审高三的模拟卷。沈书延和苗祯然在她左手拿着答案判卷子,冷江初和凌寒坐她对面补作业。苗祯然和沈书延看东西很快,写得满满的一道阅读题一分钟之内抓完所有要点,但今天两人像是商量好的一样,硬生生拖到打预备铃才把判好的一摞卷子交到王老师手上。 “行了,”王安平接过卷子,眼也不抬,朝凌寒和冷江初扬扬下巴,“作业拿回去写吧,后天早上给我。” 四颗花草在语文办公室各有各的困倦,出来后焕然新生,但又各怀心事,死气沉沉。 “我给你买杯酸梅汤?”苗祯然一路在斜后方注视着被弱智题折磨到失神的冷江初,心软得不行,脱口而出问道。 冷江初没说话,苗祯然自觉多事,下一秒直接改变方向,扔下两个男生,扯着冷江初的胳膊往教工食堂的小卖部奔去:“那想喝什么你自己选吧………” 苗祯然和冷江初走远,话音渐渐消失,只剩晌午慵懒的蝉鸣,搅得人心烦意乱。 “我们……也去买点什么?” “我不喝外面的东西。”凌寒本能地接了一句。 “那就……” “你喝?我请你。”凌寒话接得有些急,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沈书延当机立断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下一秒差点疼得升天。 凌寒看沈书延忽然低下头,以为他同意了,于是点点头:“走吧。” 沈书延在学校都是班级食堂操场三点一线,虽然跟同学们聊的挺热络,但不怎么花时间跟他们出去溜达玩闹,对学校里亲民可爱的小设施没什么印象。他不远不近跟在凌寒身后,心如擂鼓,想记一记路线,视线却像是长在了凌寒薄削的双肩,怎么都移不开。 小卖部是教工食堂支到外面来的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窗口,玻璃窗上有道道划痕,暗沉得发灰,上面用红胶布贴着商品价格,看着有些年头了。窗口前有一个铁皮冰箱,一半冻冰棍儿,一半冷藏现熬的玻璃瓶装饮品,旁边树了一把浅蓝色大伞。苗祯然和冷江初站在伞下,一人一瓶酸梅饮,小卖部大姨正探出身子笑眯眯地瞧着她们。 “你们也来买水?”苗祯然咬着吸管,朝两个男生挥挥手。 沈书延点点头:“有推荐的吗班长?” “喏,那个冰柜里有酸梅汤和绿豆冰沙,现做的,味道都不错。” “酸梅汤三块,绿豆沙四块哈,”窗口里大姨笑得法令纹更深了,“你们是一个班的吗?” “对,高二一班的。” 沈书延报上班名,忽然一愣。对啊,他们都是高二一班的,他跟苗祯然、冷江初、和凌寒是同班同学。不管自己是不是对凌寒有点意思,不管凌寒是不是对自己有点意见,他们都是同班同学,还是同桌。 沈书延背对着凌寒,眼睛亮得像铜铃,拼命克制住做一个大回环的冲动,优雅地打开冰柜,拿出一杯绿豆沙,在凌寒眼前晃了晃,眼里含着清亮的笑,好像爽口的冰饮已经喝进了嘴里。 凌寒轻咳一声,直接上前扫码付款,转身时拿了装吸管的铁盒子,往沈书延手边递了一下。沈书延从里面挑了一根搭配绿色瓶身的红色吸管,插进塑料杯吸了一大口冰沙: “谢谢,”他虔诚地闭上眼睛,老艺术家般缓缓摇头,最后四十五度角抬头看天,凝神吐息:“……升华了。” 苗祯然和大姨笑出了声,沈书延狐狸似的漂亮眼睛眨了眨,不解地向凌寒发问:“你真不喝?” 凌寒看着沈书延,静了片刻,不出所料地摇了摇头。但沈书延清楚地感觉到,他眼里那些沉重的东西散了一瞬。 这就好。 下午第一节课,老师临时有事改成了自习。沈书延刚喝了一肚子冰,又出了一身汗,没有写题的状态。他拿出生物卷子,一手扶额,右手转着笔刷刷刷打了几个假动作,时不时挥手赶走刘海儿上的蜜虫,余光一直在凌寒和他四十分钟努力努力白努力的语文作业卷上。 四十分钟,一篇文言文都没理解。 什么水平。 凌寒珍重地给签字笔盖上笔帽,防止风干。如果保送不成,那就留在这里陪着妈妈,跟凌国梁耗到鱼死网破,再多打点工,给萧予把学费挣出来。他们兄妹总要有一个人走出去,这个人不一定非得是自己。凌寒眼眶很胀,从桌肚里掏出物理大本,准备换换心情,抬头时发现桌上放了一个手机。他诧异地偏过头,目光刚好碰上沈书延和煦的眉眼。凌寒用卷子挡住手机,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昏昏欲睡的带班老头,才掀开卷子纸去看屏幕。 “凌寒,我和老章叶乔他们商量建一个学习小组,单科排名靠前的同学做主讲人,大家互相学习取长补短。我初中班主任用过这个方法,效果不错。小组里大家成绩没差很多,主讲人抽空帮忙总结点播一下难题和经典题就好。现在差一个物理前三,你有兴趣吗?” 沈书延把字打在跟他的私信聊天,凌寒读完一百多个字,一撩眼皮,看到了上周两个人客客气气的红包交易记录,以及沈书延给自己的备注:凌寒同志。 凌寒同志抚住额角。他小时候,语文还没不及格的时候看过一本书,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当时同班同学压根儿不看,考试全靠上网找内容概括,但凌寒看得很投入,这本冰天雪地里的苏联无产阶级文学在他读来,明明散着刚毅的温暖。尤其是里面一声声的“同志”,像是有去除一切困苦孤独的魔力。凌寒不知道沈书延出于什么心理给自己备注了这个,泛白的指尖从额头滑下按住鼻尖,堵住差点泛滥的酸涩。 凌寒依然不知道沈书延出于什么心理,年纪轻轻竟然使用九键。他找了半天h,触屏时手指一顿,原本想打出来的“好”字,变成了“我不一定有时间”。 “没事,有叶乔在呢。到时候谁负责哪科第几都不要紧,你回个数字叶老师就悟了,然后开始在群里发几条六十秒的语音把题给我们讲明白,绝不会再给你说话的机会。” 沈书延想到叶乔激烈豪情的学习风格,右手把手机搁在桌兜里打字,左手背挡住上扬的嘴角。他用九键输字很快,指尖翻飞,凌寒看得出他有些急,但沈书延打完字并没有看他的反应,而是轻缓地将手机推到他桌子上,然后低头对战有机化学去了。 凌寒蜷了一下手指,被口罩遮盖的薄唇紧紧抿着,食指指尖在距手机屏幕两毫米的位置停住,像是要用刚从冰洞里拔出的手指去触碰盛着五十度蜂蜜水的温热玻璃杯,幅度极小地一下下试探着。 --我加入。 --谢谢。【】 8、人和 “娃子们先别走,我说件事。” 六点考完化学统练,郑老师踩着低跟鞋大步流星进班,曲起手指敲了敲黑板。 “咱们下周六物竞复赛,从后天开始,一直到下周五,每天都有竞赛辅导,具体时间我已经发到家长群了……” “嗷溪姐那您就别再刺激一遍我们了呗,您现在说完,回家我们还得听爹妈再念叨一顿啊啊啊啊。” 彭博鼻子往下埋进脖领子,泫然欲泣的鬼模样把老章恶心得龇牙咧嘴。其他同学顾不上恶心,立马跟着彭博嗯嗯啊啊地附和。 “诶嘿,刺激的就是你们,”郑老师走到窗边把帘子一拉,金红晃眼的夕阳被刷地遮在外面,“这周六日的补习从上午八点一直到下午三点半,学校管饭,上午听课下午模拟考;下周一到周五每天三小时,从放学上到晚上八点半。比赛当天,咱们早上六点半在实验操场集合,然后集体坐大巴去理工附的高中部,不允许迟到,有其他事的同学提前把时间调开。行了我说完了别号丧了,四组值日,剩下的人拿手机放学,凌神和延哥来我办公室一趟。” 沈书延和凌寒都是180+的身高,走在郑老师身边跟左右护法似的。这会儿物理办公室里都是排着大队答疑的同学,屋里子闷着一股味儿,他们仨进来带起一阵清香的风,一群师生瞬间感觉灵魂得到了升华。 “好多人啊!”郑老师一边跟同事打招呼一边用腹语咕哝,“那书延我先跟你说吧。你前天微信问我选科的事情来着对吧?” 沈书延点点头:“对,北京高考不分文理,我现在纠结要不要选物化。我之前做了几套往年纯文加语文英语的卷子,三次总分都在……都不错。不过……” “你想挑战一下自己?”郑澜溪抱着双臂笑看着他。 沈书延在老师面前自带好学生buff,乖巧地眨了一下眼:“嗯。不知道您觉得我物理最后能达到一个什么水平?” “你那三次纯文模拟都多少分?” “如果按现在的数学成绩算,总分在六百九以上。” 郑澜溪夸张地扬起下颌,凤眼都睁圆了。凌寒也扭过头,见沈书延的侧颜依然谦逊地微微绷着。 “我的建议是,如果你想挑战物理化学,最好跟你原来学校的老师交流一下,抽时间做你们那里的考试题,因为豫西跟北京的重点和难度不一样。嗯,根据你开学考的成绩来看,我觉得你相当可以了,一个暑假就能冲到南方物理竞赛班的中游,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如果你对物理有兴趣,可以试着来听一下竞赛课,你也不是唯分数论的人,感兴趣就来学学呀。” 其实你无论怎么选,只要不堕落得夸张,未来都是一片光明坦途。郑老师努力不去看一旁的凌寒,喝了杯花茶,没叹出那口气。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溪姐,”沈书延摩挲了两把书包带,冲郑澜溪和凌寒挥挥手,“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着急吗?”郑澜溪看着沈书延出办公室,拍了拍凌寒的肩膀。 “有点。”凌寒整个人一抖。 “那咱们边走边说。你怎么来的?” “骑车。” “行,我跟你一起过去。” 从物理办公室到自行车棚有一段距离,从自行车棚到东门还有一段儿路,够她聊的了。 “我开门见山哈,是有关你成绩的事。” 郑澜溪背起手:“我知道你懂事,自己估计也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保送因为处分没成功,你就得正常高考。但你现在的语文和英语成绩,跟能配得上你物理水平的学校还有距离,我的意思是清北。” 凌寒推车的脚步猛然顿住,握车把的指尖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着青白。 “老师,我大概,要考一个本市的学校。” 凌寒不去看郑老师的眼睛,他知道这是个令人失望的回答。其实考一个本市的大学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好的结局,剩下的他不敢,也不能奢想。就算他真能考出去,妈妈的病怎么办? “那你可以不用参加这次的竞赛了。”郑老师和颜悦色道:“以你现在的数理水平,高考怎么也着能在600分以上,本市的好学校肯定够用。” 凌寒愣在那里。 “但这不是你想要的。” 郑澜溪挑起眉,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她的狼尾发型被晚风拂乱,模样比日漫里的战士还酷,身后火红瑰丽的晚霞像是为她一人泼洒于人间。 “这卡里面是两万块钱,帮你缓解tunneling……就是一种稀缺导致的管窥效应。拿着。” “……”凌寒蹙紧了眉头,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我问过你妈妈,她的医药费是你大伯出,所有生活费包括房租都是你在挣。两万块在高中剩下的两年里用不久,但能给你兜底,能让你更好地思考长远规划,比如省出端盘子的时间看看语文。” 凌寒不好让老师一直举着手,于是双手捧上那张卡,却没有收下。 “老师,这钱我不能要。” “经典台词是吧?” 凌寒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会次次都这么幸运能遇到您。如果现在熬不过去,就证明我的能力只能到这里,就算考上了,以后怎么样也还不清楚。您班会的时候说成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我走不出去,说明我还不够资格。” “人和这不是来了么?”郑老师一脸“你在开什么逻辑玩笑”。 “两万块不白给,算买股。如果你考出去,你上学阶段妈妈的医疗问题我来解决,我今早问过你妈妈,她表示全力支持。我本科和phd都是在国外读的,缺点国内认识的后浪。你要是能成,将来我把衣钵传给你这个亲学生,肯定比传给洋人或者比你菜的二代关系户强啊!” 郑澜溪有点牙酸,心想你小子要是成了,估计就不来继承我的衣钵了,唉。 “保送的事我跟何主任会想办法,当务之急是你的语文成绩。你要是没时间自己硬啃,可以找人弄个学习小组,你看咱们班语文好的那么多,像祯然啊初姐啊小叶子啦,还有刚来的延哥……” “是您让沈书延来问我的?”凌寒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眼眶已经红得厉害。 “……啊??什么问你?”郑老师一怔。 “沈书延今天问我要不要加入他们的学习小组,各科前几的同学负责主讲。”凌寒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说完后使劲闭了一下眼。一个总在冰窟窿里缩着的人突然掉进热水,身体上上下下都得反应反应。 “他……诶呦,那还真不是我让他问的,”郑老师倏然乐了,喃喃道,“这小孩还挺有心。” 郑澜溪本人是富二代,从小接触的也都是富二代,对这个圈子的浮华空伪和精明强干都深有体会。沈书延这样的,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那你加入了没?学习小组。” 凌寒点点头。 “挺好。有没有用到时候再看,但是年轻人你就记住,交流起来一定好过闭门造车。行了,忙你的去吧,我回去给他们答疑了。” 郑老师一顿输出后直接潇洒地转身离去,根本不给凌寒说话的机会。 凌寒蒙了一晚上。他沉默着从学校出来,送完妈妈去医院做术前准备,给初中老师的侄女教了一个半小时的物理,然后跟着丽莎姐在ktv送两小时的水,晚上十点去梁放的酒吧唱了三个小时的歌。 这张银行卡太沉了,被他压在床底下放各种重要证件的盒子最深处。凌寒凌晨到家,就着刺眼冷白的床头灯开始抽第五根烟。其实他坚持打竞赛不全是因为不甘心,是不打竞赛就不能在实验中学继续学下去。当然,打着打着,就越来越不甘心。 两万块钱换你争口气,你拼死了也得争。 他一脚踩灭还剩大半支的残烟,掏出语文卷子给自己计了四十分钟的时。四十分钟过后,他的信心连同那根烟一起熄灭了。语文老师负责任的方式是监督同学们写作业,但根据彭博等人的反馈,她很少在微信上回复同学们的问题,要不是物理班整体的底子强,语文平均分肯定是几个实验班里最低的。没办法了凌寒就只能拿作业帮搜,有答案,但下次自己做还是想不出来。 信心挂了,决心还在。凌寒头顶上的小灯泡一闪,想到了文综模拟680的同桌。窗外马路上的货车碾过石子,发出响亮的咯吱声,凌寒心底的哪个边角旮旯倏然一凝。他犹豫了两秒,抓起手机,惊悚地发现微信显示了99+条新消息。 新消息来自新建好的学习群全及阁。老章相当有行动力,中午沈书延嘱咐完就把学习群建好了,彭博和叶乔折腾了好久群名称,最终取为“天王争霸”,结果晚上被沈书延悄么声改成了“全及阁”。雅号得到班长的吐血支持,也就没再改。 之后99+条新消息包括不限于花式艾特凌寒说欢迎物理课代表,花式艾特沈书延让daddy不要为了儿孙们绑架物理课代表当法外狂徒,排队花式艾特所有人把数学作业最后四道题的答案发来抄抄。好在班长靠谱,一个群公告缝上了这群人的嘴。紧接着沈书延在班长威风凛凛的群公告下面发了一条老干部风信息: @所有人针对语文学科,明天开始,我每天早上五点会发自己整理好的学习资料,包括基础知识总结,阅读技巧整理举例,作文架构好词好句,古诗文滚动默写,历年真题分析。大家可以早上读一读,有利于唤醒大脑和长期记忆。每天进步一点点,习惯成自然。加油!!感谢大家支持,晚安。p.s.@所有人一、语文资料有电子扫描版,保真,可以用手机查看。二、本人遵纪守法,感谢物理课代表支持。 凌寒扫了一眼墙上落灰的小挂钟,现在是凌晨一点,距离早上五点还有四个小时。他把闹钟调到四点五十,入睡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9、早餐 “早上不吃饭了?太阳一晒容易晕。”白听岚给古香递过一碗粥。 “没事儿爸,校门口有卖早点的,我走了!!” “以后早餐还是弄点包子之类的,小延好拿。”古香带着老花镜,打开手机偷摸查询去淄博的高铁票。孩子要高考,奶奶去烧烤。 沈书延四点钟起床,用做历史卷子的时间整理好昨天凌寒纠结了几十分钟的古诗文鉴赏题,外加各种古今异义虚词语法和技巧口诀,还给附上了几道典型高考真题。然后以癫狂的速度弄完文科卷,早饭的时间就被压缩没了。 他一路风驰电掣,在车流间以吊诡的角度穿行而过,到学校时离早读还有十分钟,车头一转去了南门早点摊。 实验中学四个门,西门在修缮,东门和北门早晚常年车水马龙,南门这边离居民区最近,早点餐车铺满了小道两旁。 沈书延被暖乎乎的香气勾停车子,眼角含笑听着清晨麻雀的啾鸣。排队的学生们纷纷回视,欣赏打量着给他让出一条道。 “梅开二度是吧?”数学班的三胞胎二姐抻着脖子往前面凌寒的方向看,跟两个姐妹念念叨叨,“诶你们说我要不要把这里的老板召集到一起,大家合作直播帅哥买早餐,包出片再上点营销,姐明年就能财务自……我去?” 三胞胎大姐反应最快,拎着包子掏出手机,利落地给右边酱香饼餐车的队伍咔嚓拍了张照。 照片里凌寒和沈书延一前一后站在队伍首末,凌寒没戴口罩,听见身后忽然变强的嗡嗡议论声,转过身,那张隽美孤清的脸如同破晓时分的霞光,顷刻冲散了清早朦胧的雾气。沈书延推着自行车排在队伍末尾,直视前方明净爽朗,比朝阳还要耀眼。 沈书延耳机里的英语听力被微信提示音打断,原本就难以按捺的嘴角终于还是翘了起来。 凌寒同志:还有五分钟打早读铃,我买了两份饼和豆浆,你需要吗? “不是,怎么他一个人吃两份饼还能这么瘦啊?”三胞胎小妹张口结舌,眼睁睁看着凌寒从她面前经过,被炫了一脸。 “我说你别老动减肥的心思,青春期咱们大脑身体都要发育,长肉是正常的,壮一点好。”二姐太知道妹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干脆捂住她的嘴,和老大一起扯着她走进校门。 另一份其实是给我买的。沈书延跟在三胞胎后面推着自行车,笑得旁边几个姑娘毛骨悚然。凌寒收到沈书延的回复之后直接进了学校,背影淹没在人群中,但沈书延还是从一片校服海里精确地锚准了他单肩背着的灰色旧书包。 他一开始不远不近地跟在凌寒身后,上到二楼时两条腿到底摆脱了脑子的使唤,脱僵野马似的一步三级台阶往上追,跟凌寒前后脚上到四楼进了班。 “小方往后传下卷子,”苗祯然把刚发的生物卷子递给凌寒,转身看到沈书延:“兄弟你跑步上学啊?” “没,我骑车来的。怎么?” 苗祯然一扫凌寒桌子上放的两份早餐,面上不动声色:“没事,看你脸有点红。” 一直闷头写题的韩方转过身给沈书延传卷子,他一向不敢和沈书延对视,目光游移了一会儿,最终躲闪着看向凌寒的早餐。 凌寒从苗祯然手里接过卷子,眼皮不经意撩起,视线好巧不巧跟韩方碰个正着。 从沈书延的角度看,韩方整张纤秀的脸连带脖颈一圈,刷的一下全红透了。狼狈尴尬到极点,韩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立刻转过身子,而是盯着凌寒的眼睛,当场愣在了那里。苗祯然肩膀微微耸起,仔细看还略带抽搐,显然是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她还没想好怎么给小方解围,沈书延先开口了: “凌寒,我缺十二十三页,你那沓儿有多的吗?” “我看一下。” 凌寒眸子里带着两分恰到好处的迷惘,视线从韩方脸上移开。沈书延随手地拿起压在凌寒卷子上的饼和豆浆放到自己桌上,等着他找。韩方被苗姐姐扯了一把回过神来,几乎要把头彻底埋进卷子里。 “同学们这份卷子不着急哈,该吃早饭吃早饭,十五页卷子咱们下午课前写完就行,就几道选择题,”生物老师给眼镜哈了口气,“啧,彭博赶紧把手机给苗姐姐,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学生们一阵闷笑,沈书延拿出手机:“一共多少钱?我转你。” 凌寒停下笔,看着沈书延,摇了一下头:“谢谢你发的语文资料,很有用。” 他的神色十分郑重,漆深瞳仁被洒进来的晨晖映得黑水晶似的冷耀剔透。 “……那就行。” 沈书延喉口发紧。他知道自己不比刚才韩方淡定多少,但他反应快,立马豪迈地叼进一大口酱香饼吸了一大口豆浆,然后被顺利烫了三个大泡。 苗祯然作为物理班最有种的学生,勇敢地在语文课上赶完了后五页生物卷子。她感觉有点糟,脑子里一边被遗传题捶打、一边听语文、一边心疼韩方小可怜。她早知道韩方的性向,也知道他喜欢凌寒。惊心动魄不顾自身的救美英雄,谁能不爱?就是这个英雄太招人了,还招来沈书延这么个金相玉质的绝世大美人。 “苗苗daddy凌神小方,带我小组讨论!” 苗祯然心下正感慨万千,忽然被人使劲一拍,见是小叶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到她身边。叶乔穿着校服短裤,蹲在那里时露出小腿健美的肌肉线条,小表情机灵又狡黠,像只幼豹。 “我们组子涵秦臻都病了,初姐睡觉呢,平安回办公室拿作文练习了,一会儿让每组出一个发言。” “行,咱们一起。”苗祯然侧过身,让叶乔坐到她腿上。 “叶子,平安让讨论什么?”彭博睡眼惺忪,听到找人发言才东倒西歪地起来揉揉腮帮子。 叶乔指指大屏:“ppt上的几道题,还有根据原文联系作者生平分析对联。” “苏轼说我写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啊!”周嘉川崩溃得肚子疼,“章靖宇到时候你讲吧,我睡一会儿,平安回来了叫我。” “睡吧睡吧我写完了,延哥一会儿你们组写完咱们对一下呗,我怕答错了平安骂我。” “没问题。” ppt上的三道题倒都不难,“列出‘乎’字用法错误的一项”、“选出不含通假字的一句”、“选出‘之’字起取消主谓独立性作用的一项”。苗祯然生理期第一天,身子懒懒的,但腿上的小叶子做题很下题,类似吃饭很下饭,她也跟着很快把三道题扫完了。韩方早早做完了选择题,开始写对联分析。三个人默契地没有说话,边写边安安静静听后面沈老师把每道题掰开揉碎了讲给同桌,然后总结出一句精短的“公式”。 “所以第三题选‘不知东方之既白’?” 凌寒缓缓开口,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明显怔了几秒。 公式一套,三道题全对?! 沈书延笑着点点头,右胳膊搭过椅背,跟凌寒聊起天:“我有个发小就叫周既白。你看上一句是‘相与枕藉乎舟中’,我们六岁那年跟大人去南京划船,真的在船里疯玩了一宿。我当时正好读到这篇文章,睡醒看见天光破晓,这几句话一下就冒出来了。那哥们儿当时还不叫周既白,我给他解释完这句之后,他硬拉着他二哥让他爸给改了名。” “他当时叫什么?”凌寒依然没什么表情,但跟那天数学课上一样,眼梢挑起一丝极轻小、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还勾上了一点好奇。 “他不让说,觉得是黑历史,但我觉得只是很有时代特色而已。”沈书延笑得呛了一下,拿手背文雅地遮住下半张脸。 前面叶乔已经听懵了,她想破天都没想出沈书延之后是怎么把话题从他的发小引向苏轼生平故事的,还引得那么自然,然后就这么水灵灵地带着凌寒把那道对联题给拿下了。 下课铃一响,苗祯然立马转身扣了扣身后两个人的桌子:“以后语文早读要是不做卷子,咱们三个轮着领读领讲怎么样?” 俗话说的好,不会带团队就只能一个人干到死。苗祯然是班长、语文课代表、学生会主席、团支书、和模拟政协等各项活动的负责人,她感觉是时候分一些小活儿出去了。 两个男生低语时的声线一个潺潺温润,一个清冷中带着有质感的沙,主播质量超高,同学们肯定都愿意跟着好好读。再者凌寒下定决心要往上提语文分数,沈书延看起来要尽心帮他,自己还能抽时间跑一跑团委办公室,多赢。她跟沈书延一唱一和,而一向独行、几乎从不跟班级挂钩的凌寒竟然当场就同意了。【】 10、稿纸 沈书延刚来没多久,不能完全理解班长的诧异。但也没细问,自己安静做题,不再说话,让凌寒静下心鼓捣当天的语文作业。他特意按凌寒的理科思维给的巧招儿实在管用,凌神已经不再是那个四十分钟憋不出一个字的凌神了,完全是里程碑式的进步。 郑老师说的对,两万块钱极好地缓解了凌寒的稀缺思维,他开始仔仔细细地算账。 他发现自己打工的大部分收入来自家教和酒吧,原本去ktv端茶倒水干杂活是为了护着丽莎姐不被揩油欺负,并不怎么拿钱,于是他请后勤经理说情,给他换了一份相对清闲的安保的差事,这样就能省下时间巩固理科;尽量在学校完成作业,晚上从酒吧回家少熬点夜,早起一个半小时学语文,也不耽误照顾妈妈。 之后的课堂和周中小测,语文老师对他肉眼可见的提升感到十分满意,课上时不时向他投去赞许的眼神。不过凌寒和沈书延谁都没有掉以轻心,一开始的进步都快,因为底子弱;到了中游,往上走的每一分每一名只会越来越难。 沈书延的物理同理可得。那天跟郑老师沟通之后,他立刻问之前学校的老师要了成套的物理卷子做,满分一百,每套都能拿到八十八分以上。但他人在豫西的物理实验班,仅仅做好北京的卷子远远不够。而且临近竞赛,所有作业和周考的题目都加大难度,沈书延晚睡早起,差点壮烈在了周六下午的竞赛套题模拟考试里。 最后一道压轴他原本做得顺风顺水,谁知交卷前最后一秒,他惊悚地发现两道黑色橡皮屑正正好好挡住了印在卷子中间折痕处的重要条件,整个解完全崩塌。沈书延的呼吸停滞三秒,然后露出了有生以来幅度最大的微笑。 “我的老天奶,完了。” “我他妈答得像屎一样。” 像沈书延这种情绪变异的是极少数,大部分人和叶乔彭博一样,心态被轻飘飘的几页卷子碾得粉碎,气的气哭的哭,一场考试下来上衣都湿透了。 “我就这水平还打什么竞赛??直接洗洗睡吧,蓝翔欢迎我。” “现在建筑行业不景气啊嘉川,别开挖掘机了,建议考个新东方当厨子。”郑老师笑嘻嘻地看着这群被虐麻了的神兽。 “啊啊啊啊溪姐你!!”周嘉川捂着脑袋演可云,打蔫儿的女生们终于展颜一笑。 “没关系啊孩子们,这次题是我出的,都是典型难题,就是让你们不会的。明天开始我一道一道挖,原卷你们自己留着,在我讲之前最好自己再捋一遍,总结一下卡在哪里。大家今天辛苦了,一会儿去教工食堂小卖部一人领点东西吃,我请。” 十七岁,正是纯饿的年纪。郑老师成功触发关键词,除了几个学习上头的人,没一会儿班级基本就空了。 “怎么了,心情不高呢?”苗祯然搂着叶子排队,“没事,这次题难大家都不会,我听凌寒第一次答满两个小时,手都没停。” 其实苗祯然心情也不高,冷江初开考一个小时就交卷走人了——以往她都是趴在桌子上睡觉等她的。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叶乔眼珠有点发痒,“单纯心情不好,可能有点经前综合症。” “有事一定跟我说,我还认识几个家里有钱的初中小孩儿需要辅导,刚给凌寒介绍了一个。不管家里怎么样,你自己手里得有钱。” 苗祯然了解叶乔,尽管她不说,还是能从她神色里猜个大概。叶乔的家庭情况复杂,生父早亡,继父吃亡妻绝户,亲妈爱继父爱得上头,继父还带着一个吃不准性情的儿子……叶乔心情能好才有鬼。 叶乔一头扎进苗姐姐怀里:“嗯,放心吧,有事肯定会麻烦你的。” 苗祯然满意地点点头:“谢谢。” 沈书延放学没走,把今天讲的题和卷子又仔细复盘了一遍。眨眼的功夫,班里仅剩的几个人也拎包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跟凌寒两个人。沈书延余光瞟了一眼忘我总结完型错题的同桌,安静利索地收拾好书包也准备闪人。 “稍等一下。” 沈书延小心翼翼站起身,被凌寒一句话定住了。 “嗯?”沈书延又坐下来。那个跟他说“没安全感的人也许习惯走在后面”的女性朋友也说过,被俯视的人可能会有被压迫感。 凌寒放下笔,从桌肚里掏出两张写满的a4纸,递给沈书延:“这是考试的难点解析,你需要就看看。” 两张a4纸是考前发的草稿纸。凌寒一小时答完卷子,然后开始写解析。沈书延低头盯着那两张井然工整,被黑墨填得满满当当的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凌寒估计误会了沈书延的神情,皱了皱眉:“每个知识点旁边都有关联的题型,可能看着有点乱。” 沈书延还是没说话,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周六的校园很静,没有老师追讨作业的呵斥,没有同学翻卷子的沙沙声响,只有教室里空调机孤单的嗡鸣。 “……不乱,一点都不乱,”沈书延的呆毛一点一点,又过了会儿才喃喃出声,明显是看进去了,然后懵然竖起大拇指:“额的老天奶,你……” 凌寒不知道为什么老天奶从叶乔嘴里说出来跟从沈书延嘴里说出来味道这么不一样,猝不及防从嗓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目光好死不死和沈书延撞了个正着。 眼看沈书延笑得要断气,凌寒不得不晃晃他的肩膀让他回神。沈书延自甘堕落地朝他摆摆手,又把脸埋进左臂弯开始第二波狂笑。凌寒无奈地深吸一口气,呼到一半的时候终于还是把脸埋进了自己的右手,肩膀细细发起抖来。 太他大爷的好笑了,虽然他俩最后笑停了都没搞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你一会儿怎么走?”沈书延吸吸鼻子捂着肚子,尾音还在发颤。 凌寒抹了一把泛红的眼尾,长时间没有感情上积极剧烈的波动,这一下让他看起来有些虚弱,唇角还残存着笑意。他刚要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那我先走了。” 沈书延指了指门口,爽快起身。他猜测打电话的人或电话里要说的事不会令人开心,因为凌寒又习惯性皱起眉,眼里刚升起的忧虑和之前的笑意糅在一处,看得人揪心。 不出沈书延所料,凌寒接到了妹妹班主任的电话,说小妹跟人打架打掉对方一颗牙,对方爸爸不依不饶。 凌寒没等老师说完就挂了电话,飞身下楼冲向自行车棚,又碰上沈书延慢条斯理站在自行车旁边给彭博发语音讲英语题。 “没事吧?” 凌寒开锁踹车的动作又急又用力,整个车子哐啷直响,但还是抬头看了一眼沈书延:“没事。” 下一秒,他那辆n手自行车转一圈卡n下的脚踏直接从中间裂开了。 凌寒:“……” 沈书延这辈子没见过自行车这种坏法,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你着急就先骑我的,这儿离地铁站还有点距离。” 他本来想给凌寒打辆车,想到凌寒肯定要还他车费,还是算了。 “我要去理工附中,可以的话你能不能也去一趟,我办完事你直接骑走,这车停在我家那里,”凌寒泄气地闭了闭眼,“算了,我自己扫个车吧。” “校门口不让停共享单车,我坐地铁,随后就到。”沈书延不等凌寒说完,将车把稳稳递到他手里,手背轻微擦到凌寒带着薄茧的指尖。 “谢了。”凌寒刀刻般的侧颜绷得很紧,心里明明很急,却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谢谢。” 闪电自行车名不虚传,凌寒一路风驰电掣,平时半小时的路程他只骑了十几分钟,满脑子都是小妹落泪委屈的样子,在进理工附中校门前一秒理智回笼,拐弯去找打工的那家酒吧老板借钱。他心急如焚,锁车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都跟人打架了,这得委屈成什么样啊! 会不会是校园欺凌? 姑娘受伤了可怎么办?! 万一有校外的那群混混参与,自己要怎么把他们一起拎出学校抽? …… 不过都说知女莫若母,凌寒当哥哥的,似乎对妹妹的战斗力缺乏一种全面的认知。 “……当然是您这种家长教的!自己嘴眼歪斜衣冠禽兽,给女生造黄谣倒是一把好手,您有什么资格在这充长辈?!告我?整我?!来啊!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您儿子下次要是再对我,对我姐,对女同学开黄腔造黄谣,动手动脚露他下面的脏东西,我不但抽他,我直接阉了他!”【】 11、兄妹 凌寒咬牙冲上楼,听见姑娘还能声嘶力竭,应该没怎么受伤,整个人陡然松懈下来,扶着膝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没想到越往后听越不对,等萧予的最后一个字穿透办公室的门,掺着血丝的声波在走廊反射乱打,凌寒的手骨捏出一声爆响,吓呆了旁边看热闹的人,不自觉往后给他退出一条路。 这人长得极好,身姿劲肃,还穿着省重点的校服,可这些全然掩盖不了他一身的戾气和阴鸷。凌寒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张紧致的面皮把他快要爆出的血管封死。他无意识地沉下右肩,把书包带滑进手里让自己感知随便一种什么物质,否则他现在冲进去,这事就彻底没完了。 “你!” “萧予你注意言辞!!” “过分了!!” “或者主任您告诉我,”萧予同学并没有注意言辞,“腾”地打开办公室大门,柳眉怒挑,双腿分至肩宽,“对于姐姐被辱骂造黄谣这种事,作为妹妹我应该怎么做?您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都多,不会要让我去跟这种人讲道理吧?如果让我找老师,那么请问作为老师的您,能给我什么有效的解决方法?!” 萧予直直地站在门口,她高昂着头,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外面走廊聚了一群老师同学,几个女同学边听边落泪,又狠狠抹掉。 “小丫头片子什么烂教养,小小年纪敢这么和老师讲话?!难怪我们许林说了两句同学之间的玩笑话就被你打成这样!”那男生的老爹一听又兴奋起来,抢在主任之前开口,右手拇指和食指不停揉搓,左手的指头差点戳进萧予的眼睛。 “是你养的小畜生忘了自己还有妈,”凌寒上前一巴掌甩开那只肥腻黑黄的手,鄙夷得像是在挥走一只烦人的苍蝇,平静地一字一顿,“还是你儿子也这么跟你开玩笑?” “?” “!” “你他妈谁啊你!” “哥。” 围观群众双眼迷离地望着方才暴喝的学生会主席,面面相觑,目光在萧予和她“哥”之间梭巡。萧予扯着嗓子喊的时候整张脸通红,这会儿红的只剩下眼睛了。 凌寒没说话,上前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后脑勺,扫视了一圈屋里的几个比他矮半个头的男人,最终看向了躲在爸爸身后被打的男生。他正畏畏缩缩拿冰袋敷脸,嘴里叼着皱巴巴的纸,腮帮子上的巴掌印给他白开水一样无趣的脸添了几分艺术色彩。他感受到凌寒的目光,安静如鸡,头都不敢抬,一点看不出对女生大放厥词时的嚣张样。 凌寒把小妹和几个当事人隔开,冲面前灵魂出窍的中年胖子点了点头:“主任,我是萧予的哥哥,家人工作忙,我离得近就过来了。抱歉让您费心了。” “凌,凌寒?!” 凌寒一愣。之前萧予的家长会是他和丽莎分开听的,他负责听老师们讲的干货,丽莎姐负责敷衍签到领导们的讲话,所以他没见过主任。那主任是怎么认识他的? “理工前年中考第一是你吧?数理化生都是满分?”凌寒不认识主任,主任可是心心念念了凌寒好久。 凌寒初中的时候稳坐省物理竞赛头把交椅,光荣榜上的照片从年头贴到年尾,迷翻了一群人。女孩儿想跟他当同桌,老师想拿他当儿子。当时萧予的主任教高中,提前三个月沐浴焚香,就等凌寒踏进高一一班的班门,结果被告知凌寒去了实验,终究是错付了。也就是那年,主任从高中下来带初中,决定从娃娃抓起。 “是,”凌寒多少被主任这细节的分数和沉痛的目光震惊到了,随即了然,“萧予的学习一直是我辅导,但最近好像没考过几个满分,您费心了。” 神金。门外几个男生嘴角撇上了天,萧予不考满分也是联考第一。 “但她最近很努力,说想直升理工的高中,中考前直接签约。”主任碍于面子要笑不笑,凌寒趁热打铁。 “萧予在学习上很努力,”主任到底偏着年级第一,解决打架往往就是一个台阶的事,偏偏年级第一把台阶拆得一个不剩,他只能虎起脸,“但是和同学相处是绝不能这么暴力的!” “不好意思主任,”凌寒不动声色再次道歉,眼神却冷得泛空,微微侧头盯着父子二人,“是我的问题。我跟萧予说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在外面受了欺负不能忍气吞声。尤其是对于那些在法律边缘的人群,比如满嘴生殖器的未成年,他们下一步很可能就是猥亵犯和□□犯,萧予这是把未来的犯罪行为扼杀在摇篮里。开一次黄腔收拾一顿,以后学弟还是好人一个。没家教也无所谓,因为在社会教育他之前,我妹妹已经在学校里给他教育好了。最后,对于这颗牙,我感到很遗憾。” 之后那个爸爸和主任叽里呱啦嚷了什么萧予都没听清,门外的笑声和议论声已经把办公室淹没了。 “我的天呐爽爆了!” “我就说许林欺软怕硬,看他那一个屁都不敢放的怂样!” “可是如果成年了,萧萧这么做算不算寻衅滋事故意伤害呢?”初二六班的班长皱眉思索。 “如果成年了,许林一开始就已经是猥亵罪了。”另一个姑娘柔声细气,却终于敢昂首直视体育课骚扰她的许林。 “有道理,我傻了。” “虽然但是萧姐跟她哥长得也不像啊,而且还不是一个姓……” “两万!不然报警!”许林爸爸的心理防线终于被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给击溃了,平地一声吼,办公室抖三抖。 凌寒毫无波澜地看着他,从书包里慢条斯理拿出一个信封,不轻不重拍在呼吸不稳的许父怀里:“三千块钱给你儿子补牙,不然报警。报警之后我们会找律师,你如果戒赌,我们可以帮你看看免费的法律援助。不要想着讹诈,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到时候把事情完完整整往网上一发,你可以试试有什么效果。” 随后他双手插兜上前两步,视线居高临下扎在许林受惊的脸上。 信封落地,办公室里外一片死寂。 “主任,我让萧予把您电话给我,后面有什么事我们再联系。走了年年。” 凌寒朝呆若木鸡的主任浅鞠一躬,然后于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揽着小妹走人了。 南方秋老虎横行霸道,沈书延打不到车,坐地铁跟凌寒前后脚到了理工附中。理工附作为与实验中学不相上下的省重点,校园明阔气派,灰白色调的外墙上带有木质感的竖条元素。传达室保安一脸严肃地捧着《我与地坛》,全方位展现了理工附中与校名渐行渐远的文科大校排面。沈书延求了半天,保安大爷拒不放人,只好靠墙等着。萧予刚出校门就跟他对上眼神,当场表演一个趔趄。 沈书延动得急,脖筋拧转疼得“嘶”了一声,上手去揉,青色血管在修长白皙的手腕内侧若隐若现。他视线简短一瞥旁边清冽桀骜的姑娘,冲她友好地眨了一下眼,然后立刻迎上凌寒:“处理好了?没事吧?” “没事了,”凌寒把自行车交还给沈书延,一向直挺的脊背不自知地放松下来:“我妹妹萧予;年年,这是我同学沈书延,车是他借我的。” 萧予反应很快,一低头压住了周身残存的戾气:“谢谢哥哥。我惹事了,我哥着急找我,还麻烦你跑了一趟,对不起。” “不麻烦。你头发乱了,没受伤吧?” “……没事。”萧予死死咬着后槽牙,勉强勾了一下唇角。 “行,那我先走了,有事再联系。” 沈书延看姑娘眼睛鼻子都憋得发红,赶紧给凌寒递个眼神,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凌寒静静目送沈书延离去的背影,然后冲小妹无奈地笑了笑:“走啊,带你去吃饭。想吃什么?” “云升。”萧予可怜巴巴看着他哥。 凌寒点点头:“走吧。” 理工附近的云升米粉萧予从小吃到大,虽然她现在也没多大。其实店里的粉儿味道一般,但萧予每次受委屈,她哥带她来的都是这家店,有感情。 “哥你回去休息吧,晚上我去医院接阿姨,然后去黄婶那里帮忙。”萧予耷拉着脑袋,进店点了一碗招牌云升米粉,拿筷子扒拉里头的花生,夹起放下夹起放下。 凌寒累了一天,身上酸胀的劲儿跟人吵了一通之后也就过去了,大口嗦了几口粉:“晚上那边乱,你别折腾,吃完饭我送你回宿舍,你要是不想回……怎么哭了?” 凌寒不问还好,一问萧予登时就绷不住了,嘴里味道已经淡去的辣味米粉渐渐混进了咸味。 “我太冲动了……太不懂事了。”萧予“啪”地一声放下筷子,挫败地捂住脸。她惹的事情,却让本来就艰难的哥哥帮她填了三千块钱。三千块,是哥哥和阿姨一个月的生活费。 “几次竞赛的奖金都有富余,是专门给你攒的学费,”凌寒太知道萧予在想什么,一下下拍着她的肩膀,“这次的三千正好就算进学费里面,想想这种事有没有能全身而退的办法。如果我有事没接到赵老师的电话呢?要是那个人毫不讲理又有权有势呢?哥平时跟人动手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上次就背了处分。但你不一样,你将来走的会比我远得多,不能为不值得的人把自己搭进去。” “你已经很懂事了,别人欺负到咱们头上,该上就上,以后注意方式方法,不行还有哥哥姐姐在。” “给你看肉肉?我养的可好了,这里好像又长出一片肉,你要不要带到宿舍里养?” “明明是死了半圈,这片是翘出来的。” 萧予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擤着鼻涕委屈地眨眨眼,结果一看她哥的眼睛,不出三秒又开始哭得稀里哗啦,被凌寒手忙脚乱拥进怀里。 …… …… “来,你喜欢的藕汤,将来考走就喝不到了。” 萧予明显被哄好了,她又行了,跟她哥小声蛐蛐:“那可不一定,等我将来把这个店盘下来……你别笑我说真的!” 凌寒捂住脸,手被妹妹蛮横地扒拉下来,连忙正色说:“好,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将来还能挣大钱养你跟我姐呢。”萧予下巴一抬。 凌寒红了眼眶,翻出丽莎姐的微信聊天框,按住语音横条,把手机递到萧予嘴边:“来萧老板,跟姐姐再说一遍。” “姐,我哥让我别学习了,他养我,他可行了!” 凌寒一脸老父亲的欣慰,松手发送的瞬间才反应过来她到底说了什么:“萧予!” 果然萧丽莎三秒之内对凌寒发出了制裁:“凌寒你个臭小子教年年什么呢?!” 萧予放下筷子拔腿就跑,凌寒早防着她这一手,上菜前就把钱付了,抓起两个人的书包冲出米粉店。 夜幕渐临,小店周围霓虹初上,人潮如织。萧予正在前面蹦蹦跳跳,转过头,冲哥哥得意地做个鬼脸。街边烤串炒粉烟火沸腾,凌寒稳步跟在小妹身后,唇边始终含笑,两眼却被火熏得流泪不止。 “唉,怎么一转眼又回学校了。”萧予看着理工附中校门口写着红色校名的大石头,苦恼地抓抓已经没法看的一脑袋鸡窝,“我真的已经筋疲力尽。” “你们月考不是在国庆后吗?” 凌寒被萧予硬塞了辆她过生日刚买的二手自行车,萧予送他出巷子,两人延着小路边走边说话。 “国庆前得弄运动会的事。马上就要办了,那几个部长还在群里吵得没完没了,就会说没用的废话。真不知道祯然姐怎么当完初中学生会主席接着当高中的,我搞一次活动上一次火。” “那咱们不干了。” “不,我偏干。让那些不如我的人对我发号施令,还不如让我上火呢。不过这次我把人打了,搞不好就被拿下了,我得想办法将功折罪,不然又恶心又吃亏。嘶不对,你故意的!你激将我!” 凌寒被小妹强制锁喉,脸上终于憋出点血色。 萧予霸道地抱着双臂,下颌抬至四十五度角:“今天我就要戳穿你的全部阴谋!你当初带我跟祯然姐吃饭,就是算准了我会特别喜欢她,然后拿她当榜样,是不是?” 老式自行车的链条滚了半圈,在安静的校园外巷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凌寒俯视着比他矮一头多的小妹,露出一个很淡的笑,被路灯映照得格外温柔:“没那么复杂。是哥没什么眼界,不知道怎么能让你更好,才抄作业。苗祯然的优秀有目共睹,她坚持做的事,我想一定能锻炼将来在社会立足很重要的能力。” 萧予无声地点点头,忽然上前一步,垫脚抱住凌寒的脖颈:“谢谢哥,你是对的。” 她和凌寒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长得两模两样,但下定某种决心时都会看向远方,眼里饱含坚毅与冷意。 “你才不是没有眼界。” 等我长大。哥,我一定会变得很厉害。【】 12、是因为你在 沈书延在校门口光顾着看凌寒有没有事,离开之后才发现车把上挂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有水和纸巾,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谢谢哥哥”。字体端正遒劲,跟凌寒的很像,又多了几分明朗自由。沈书延到家,把东西摆整齐放到桌子上,拍照给凌寒发过去,说谢谢妹妹。 凌寒晚间回了消息。 凌寒同志:多亏了你,是我们要说谢 ssy:她心情好点了吗?没事吧? 凌寒同志:好多了。她没事,有人欺负她,她把那人的牙打掉了。 ssy:虎兄无犬妹「大拇指jpg.」x2 凌寒同志:? ssy:啊~江湖上有你的传说 隔天上午的升旗仪式,凌寒匆匆来迟。他径直走到沈书延旁边留的位置,始终没抬眼。沈书延看着凌寒略微发僵的脖颈,想说我没听传说之前就已经亲眼见过你大杀四方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被咽回肚里。 今天国旗下讲话的是高一三班,主要内容是去年同一时间现高二三班讲过的中秋习俗。除了站在前排的初一小豆包在那一脸严肃地接受校领导检阅,后面乌压压的高中油子们基本都在小声聊天。 “初中地理骗鬼吧,到底是谁说的九月份是秋天啊?”彭博把校服短裤卷到大腿根,汗水淌了满脸。 周嘉川在旁边面无表情:“傻狗,那俄罗斯的秋天跟海南的秋天能一样么。” “你俩真的不能站在一起,”体委叶乔踱步过来,拿着记事本吐槽,“彭博你确定运动会能上双摇编花是吧?” 彭博脑袋突然一扭,头发上的汗珠甩了身后四个人一脸,然后郑重地看向叶乔:“亲爱的体委,你可以怀疑我对英语的忠诚,可以批判我对地理的偏见,唯独不能怀疑我鹤立鸡群万里挑一独占鳌头金鸡独立的运动能力!我……” “行了行了,知道你四肢发达,”叶乔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急忙点头打断施法,“……头脑也不简单。” “延哥,你确定双摇双编双带都能上哈?” 沈书延挑了挑眉:“昨天蒋宁没问我双编和双带呢……但我都可以上。” 叶乔嫌弃地瞅了一眼后排昏昏欲睡乱干事的男体委蒋宁,略带苦涩地询问沈书延:“你现在单人项目都有哪些了?” “五千米,三千米,一千五,四百混合接力,跳远跳高……” “行了行了行了延哥,要不跳绳你上一个双编和双带,然后三千米、跳高和双摇别上了,”叶乔又瞪了一眼只报了一个长跑项目的蒋宁,“让蒋宁上。” “没问题,我都行。”小闺女太善了,老父亲十分欣慰。 小叶子朝他比个心,走到凌寒身边,深吸气:“亲爱的凌神,请问你现在都有哪些项目了?” 凌寒只有几项短跑,对上叶乔满含期待与真诚的杏眼,加上一句:“别的我也可以上。” 叶乔一听凌寒的几项就知道是蒋宁看人下菜碟,没敢给凌寒私自乱加那些没人报的项目。不过凌寒的脸色的确过于苍白,叶乔也不好说什么。 “凌神啊,你会跳双摇吗?” “会。” “那能不能把你的单摇换成双摇,再加一个双带?” “可以。” “然后咱们班男子三千米还缺一个人,你看……” “三千米还是我上吧,加上蒋宁人数刚好够。”沈书延忽然开口。 旁边冷江初“呦”了一声,被苗祯然捏了一下手指,遂闭嘴。 “那你一共得跑十公里啊,你确定?!”叶乔呆毛都炸起来了。 “我没有长跑项目,”凌寒不等沈书延再说话,一锤定音:“我跑三千米。” 叶乔半小时的效率能顶蒋宁一天干的活,把老大难双摇三项的人给凑齐了,还合理化了男女生长跑项目的人选。 妇女能顶整片天,苗祯然如是说。 能顶整片天的叶姑娘再接再厉,体育课上又组织同学们练习团体项目中的跳绳一带一和排球对垫。 考虑到难度问题,双带每个班男女生只用各出三组。根据以往经验,体育老师老马提出由个子高的带个子矮的。沈书延作为班里海拔之最,分到了相对高挑的韩方;凌寒海拔第二,分到了更矮的郑楠;彭博和周嘉川是篮球场上的老搭档,他俩一对能保底物理班双带前十。 计时开始之前,沈书延先带着韩方试跳。韩方是会跳双摇的,奈何跟沈书延默契值太低,总比沈书延慢半拍,大汗淋漓试了二十多个,绳子都没过脚。 沈书延看着耳根发红的韩方,默默吞回了“要不你揪着我衣服试试”的话。凌寒那边也是磕磕绊绊,于是计时练习后,沈书延提出互换搭档。当然他把话说得很漂亮,一点没让韩方难堪。 “行吧,那韩方你跟凌寒,郑楠和书延一组试试。” 苗祯然看着体育老师胡乱组队,再看看脸已经红得滴血的韩方,不赞同地撇撇嘴,想了想还是没说话,继续在同学们的惊赞声中跟叶乔开启第三组双带五十下计划。 韩方喜欢凌寒,喜欢得只要看到他就能开心一整天,可是只要跟他距离小于五米,一定会呼吸不畅到仿佛疾病发作……更别提这距离都快要接近五厘米了。 凌寒也觉得体育老师的随机组合有些难评,面前韩方一脸要哭的表情,另一组郑楠那个豌豆射手里的豌豆还差点拿脑门儿把沈书延的鼻子砸出血。 “盒盒盒盒!” 周嘉川指着沈书延和郑楠发出鹅叫:“卧槽延哥你俩暧昧了啊!” “暧昧你三舅!”郑楠气急败坏,死死扯住沈书延那马上就要失去弹性的校服布料,嚎了惊天动地的一嗓子,“再来!” 沈书延笑得手里的绳子都在抖,还得哄着孩子:“再来再来再来。” 凌寒趁韩方也被逗笑的工夫略作思考,抿了抿唇,拿出也就比跟妹妹说话时稍微冷一点的声音轻声鼓励韩方:“放松,别紧张。再来一次。” 凌寒试图学习沈书延的沟通方法,但摇绳导致他手臂酸痛,以至于完全忽略了被试对象的不同。他轻喘着调整呼吸,嗓音冷淡里带着性感的沙,再加上沉下气后的柔,绕着微风轻轻撩在韩方耳廓的小茸毛上…… “好,刚才差一点就过去了。扶我的腰,注意节奏,1,2……” “凌寒!” 沈书延在韩方鬼使神差伸出手时出声,朝凌寒爽利地挥了一下手,大步走过去,笑得无害又自然。韩方被沈书延的影子罩住,像是惊醒一般,紧接着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要做什么,脑袋轰得一声,整个人直直戳在了原地。 “卧槽不行了,”郑楠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凌寒,你能跟延哥试试吗,我们俩死活连不上啊!” “我……和郑楠试试吧。”韩方有些虚弱地对凌寒说。此时韩方即刻逃离的欲望压过了渴望靠近凌寒的本能——他绝不能再跟凌寒一组了,那样所有人都会看出点什么的。 凌寒没意见,点点头呼出一口气,把蓝色的软绳递给韩方,转身跟着沈书延走到跑道最外道。 “还行吗?要不歇会儿?” 沈书延说话带京腔,但并不重,听着很舒服。他这会儿肤色白里透红,眼睛里漾着运动后澄澈润泽的水色,姿态闲适而不散漫,活脱脱一个古代话本里的玉面郎君。凌寒倒没觉得怎么累,目光却不经意扫到了沈书延锁骨处的汗珠,于是点头说好。 两个人一左一右靠在单杠的蓝漆立柱上,一时无话。直到大批准备潜逃回班的女生将目光流连于二人之间,沈书延转身握住高杠,跟凌寒聊天:“物理复赛是后天吧?” “嗯。”凌寒也侧过身,“你参加吗?” 沈书延笑着摆摆手:“我给你们搞后勤。” “后勤?” 沈书延沧桑地活动活动肩颈:“早上那会儿彭博他们叫唤,让我比赛那天跟车一起过去,不答应就锁喉。估计是有个差的在身边,大家压力能小一点吧。” 凌寒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从开学到现在的考卷都是凌寒帮郑老师登分,他眼看沈书延仅用了短短半个月,就从倒数第八跃升至正数前十五,随后一直控在这里没有变过。凌寒相信,要是哪天沈书延一时兴起想捧个小奖回家,至少是能跟章靖宇叶乔他们打成平手的。 “你差?” “跟咱们班同学比我肯定差,你们付出了那么多辛苦在物理上,我怎么能比?” 成绩重要,但在沈书延看来,大家努力的过程更可贵。 “不是。”凌寒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往操场对侧远眺,平静地反驳道。 “啊?” “你一起过去他们压力小,不是因为你差,”凌寒略微沉吟,神色认真得像是在解释一条被错误理解的物理定律,“是因为你在。”【】 13、对不起 因为沈书延在,中午帮同学们带午饭的不再只有章靖宇一个人;因为沈书延讲题的时候总说“没事没事,讲完就懂了”“你竟然只用三分钟就会了,我昨天想了一个小时呢”,叶乔和郁子涵不再边刷题边哭;因为沈书延组建了学习小组,凌寒的语文、彭博的英语、周嘉川的生物稳步提升;因为沈书延在,大家的口头禅从“开卷”变成了“水涨船高,启动!”,班级氛围和其他实验班形成鲜明对比,不再内卷竞争得一塌糊涂。 他性情好没重话,但有自己的坚持和脾气,又不是一个任人搓扁揉圆、虚伪求全的表面君子。 …… …… 凌寒在心里解释得认真,就是忘了张嘴。 而就如同凌寒,班里同学不说,但大家不瞎。 沈书延被练短跑的学生带起的热风糊了一脸,还没想明白“是因为你在”的意思,又听见凌寒从远方传来了一句:“对不起。” 沈书延的cpu已经干烧了,好半天憋出一句轻飘的洋文:“what?” 对不起曾经把你和凌国梁相比,对不起曾经和你横眉冷对。但这些话凌寒不能说出口,他清了清嗓子,站直身体,下定决心般再次对上沈书延的双眸:“开学的时候我对你态度不好,对不起。” “……,”沈书延的下巴微微一扬,“你不说我都没看出来。” 他偏了偏头,笑得像个披着羊皮的反派:“你怎么还自爆了呢?” 凌寒:“……” 不过沈书延不打算就这么揭过这件事,因为凌寒很认真,于是他玩笑过后收敛了笑意,认真道:“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因为我没觉得你错了。人对陌生人有防备心很正常,你没打我没骂我,有什么错?而且本来你能一个人占两张桌子的,换我态度更不好。” 凌寒一怔。 “其实刚开始,我对咱们班同学也没有看上去那么亲近,”沈书延还是没法被凌寒盯着看超过十秒,忽然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双臂抱胸,“就像现在我看似云淡风轻,但我不明白为什么韩方和郑楠已经可以连跳五个了。” “我们也过去吧。”凌寒点点头,展开绳子。 “走。” 两人找了个跑道没人的位置,默认沈书延摇绳。 “我站远一点。”凌寒又往后退了半步。 他想着沈书延刚被郑楠磕了鼻子,自己比郑楠高大半个头,更容易不小心磕碰。 “先来几个单带,试试距离。”沈书延形状好看的薄唇对着凌寒高窄精致的鼻梁,将绳子理好,一脸公事公办。 “好。” 二人的距离由远及近最终定格,跳跃节奏高度统一,十个单带,一个没坏。苗祯然和叶乔在一道内的足球场上休息,带头看热……带头给他俩加油,韩方郑楠和彭博周嘉川都停下练习,跟着大部队一齐凑过来。沈书延臂展很长,凌寒双手插兜、手臂成环型也不会刮到绳子,所以两人都没提拽衣服的事。 “ok了?” 沈书延等凌寒调整好呼吸,两人眼神一碰。整个过程一句出声的数秒都没有,三个简单的单带过后,只听得见绳子噼啪有力的凌风抽地声和边上成圈同学的沸腾惊呼。 “二十一,二十二,卧槽,二十五……四十,卧槽还没坏,四十三,卧槽快来看双带!”高一的弟弟没见过这世面,喊得最大声,凌寒跟沈书延都不用自己数数。 “太帅了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初二小学妹仗着人多又没人认识她们,互相拉扯着跺脚,嗷嗷喊着,“我天插兜的那个学长好酷,我想看他面无表情说‘我爱你’!” “我说摇绳的那个手腕超级性感!” “所以永动机真的是不可能被做出来的吗?”初中部的几个学生学以致用,“他们的能量根本没有转移!节奏高度速度呼吸节奏都没变!” “五十九,停!” “一百一十八个!” “卧槽牛逼!” 运动场上的哄闹掌声震耳欲聋,沈书延耳边却只有搭档短促有力的呼吸声。他扔了绳子抬起手,与凌寒右掌相击。 两只松弛修长的手在半空中碰出一声清脆声响,仿佛多年的老友相见。 “哎呀,早让你们两个一对就好啦,”体育老师哇啦哇啦,“等下垫排球你们俩也一对好啦!” 沈书延当然没意见,转头去看凌寒。凌寒垂着眼,径直走到球筐前,伸手从筐里拿出一个摸起来够硬的球,拍了两下,然后带着三分随意抛给沈书延。 “凌寒你大热天还穿长袖啊?垫球就脱了呗!”十班的体育老师呲牙咧嘴摇着他用了十年的大蒲扇。 凌寒摇摇头,然后接过沈书延抛回的球,试着垫了一个,但高度不够,没接上第二个。他皱眉按按胳膊,沉了口气,然后脚不离地连续垫了二十个。老马看得十分欣慰,等物理班都试得差不多了,一吹哨子,跟十班老师把两个班的人凑到一起。 “都给我闭嘴站好!”老马被两个班几十个半大小子丫头闹腾得脑仁儿疼,虎起脸吼了一句,一群人瞬间安静下来。 “现在十班的女生和物理班的男生出列,按女生男生女生男生这么站。物理班女生给十班女生数,十班男生给物理班男生数;垫完球之后只用跟临组比个数,个数多的站着。这轮比完男女对掉,十班男生对战物理班女生!最后哪个班站的人多,哪个班获胜,我说明白了吗?!” “明白!” “老师我有问题!”社交恐怖分子周嘉川垫脚举手。 “说!” “可以累积计数吗?” “对,这个比赛是累积计数的,垫飞了就捡回来接着垫,然后接着计数!还有问题吗?” “有!老师这算运动会预赛吗?”小叶子咂摸咂摸,觉得不对劲。 老马一拍脑门儿:“诶呀,我忘说了!我忘说了孩子们,这是预赛!” 两个班的学生齐刷刷一拍脑门儿:“卧槽!” 十班姑娘们苦涩地看看刚才大出风头的凌寒沈书延,再瞄瞄虎视眈眈的校篮球队长周嘉川和他运动天赋拉满的搭档彭博,表示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加油姐妹们!稳住能赢!输了也不怕,还有我们给你们兜底!”十班男同学关键时刻相当给力,情绪价值拉满。 “加油兄弟们!稳住能赢!输了也不怕,还有我们给你们垫底!”物理班女同志则主打一个情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姐姐们大可不必!”物理班男生顶着十班疯狂的嘲笑排好队伍求饶。 排球对垫从初中开始就是不少人的阴影,不过尽管大家已经预料到一会儿的混乱场景,还是扎好了弓箭步,摆出漂亮的击球姿势,准备以最美的姿态迎接失败。 “准备,两分钟,计时开始!” 计时开始,笑料的累积也开始了。先是章靖宇一个球砸麻了冯犀的门牙,再是十班副班长被自己垫出去的球正中眉心整整三次;与此同时,彭博忘了正在进行的是对垫比赛,在周嘉川绝望的呼喊声中认认真真垫了三个好球——跟他自己;而韩方是天生的接球大师,郑楠垫一个,他拿手抱着接一个,十秒过去,可怜的排球有去无回,根本记不上数。 沈书延凌寒对战的正是十班副班长和她的好闺蜜。沈书延抿唇憋笑,并且看得出来一脸严肃认真的凌寒也在尽力憋笑,结果下一秒两人就嘻嘻不出来了,副班长一个暴垫,精准砸飞了两个男生已经完美运行了十多个来回的聪明球。 “啊!对不起!”副班长惊恐地张开嘴。 “啊!没关系!”沈书延惊恐地睁大眼。 两人大眼瞪小眼,然后在队友和计数员惨不忍睹的扶额苦笑中同时转身追球。副班长被自己的右脚绊了个大马趴;而沈书延男足血脉觉醒,突然对被追上的排球进行了一个漂亮的射门——薛定谔的门。 “真是好一招田忌赛马啊!兵法都用上了啊!”沈书延追球辛苦,比副班长回来的晚不少,一边试图在最后十秒跟凌寒创造奇迹,一边沉痛地控诉俩姑娘,“同学跟你心连心,你跟同学玩脑筋!” 副班长和闺蜜笑到腹肌痉挛,给她们计数的叶乔和郁子涵扶都扶不起来。 两个体育老师在这两分钟里已经完成了对生命意义的全部思考,刷新了对广袤宇宙的谦卑认知,微笑看着可爱的孩子们,立地成佛。大家整理一下笑容,算算七零八落的分数。这一轮十班姑娘以绝对优势战胜物理班男生,紧接着男女生对掉,开启下一轮。 叶乔一边撸袖子一边握紧拳头:“我最不理解的是你啊延哥,我算天算地我硬是没算到你竟然对足球有这么深的执念!你还田忌赛马,你还拽词!” 沈书延脖子以上笑得白里透红,纯情大男孩儿一样腼腆地捂住脸,左臂自然地搭在凌寒肩头。凌寒估计是懒得动,又或许是想用什么东西的重量压住差点一发不可收拾的笑,在隔壁组第二次瞠目结舌的注视中站在原地没有走动,双手插兜别过眼,表示没眼看。 “我早说了,帅哥都是跟帅哥玩的,再高冷酷炫狂霸拽的帅哥也是跟帅哥玩的。”十班副班长一看就见过大世面,揉着自己红肿的眉心,悄声指点了一下目瞪口呆、曾经亲眼目睹凌寒一打四往事的闺蜜。 “好,第二组,两分钟,计时开始!” 有了上一组沈书延和凌寒被田忌赛马的教训,苗祯然和叶乔往后退了三大步,无惊无险地完成了零失误对垫。物理班女生嘴上说着跟兄弟们同年同月同日死,行动上却是坚定的“我们丢不起这个人”。比赛结束后跟计数的十班女生们互道恭喜,然后以绝对优势战胜了十班男生。最后加总计算,物理班以微弱的总分优势战胜十班,晋级决赛。 体委叶乔在今天的班级每日总结中担任特邀嘉宾,分享了自己对于垫球比赛胜利的看法:“其实延哥和彭博还是有实力的,只要按时吃药。” 随后她和班长在郑老师带头的爆笑中拍了两下巴掌,双手作喇叭状将嘴巴围住:“大家后天物理复赛加油!”【】 14、红痕 有实验中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物理教研组组长郑老师坐镇,这届物理实验班以前所未有的所向披靡拿下了物理复赛。交完卷大家耷拉着脸怨声载道,但整体水平摆在那,起码没人看到最后两题直接放弃。 “哎延哥,你真应该一起参加一下。倒数第三题跟你那天上黑板讲的简直一毛一样,就换了个数。”彭博跟叶乔对完答案意气风发,耳机里放着dj,身体跟着大巴车转弯的晃动一起摇摆。 “初赛的时候延哥还没来呢。”叶乔战胜老章,从沈书延手里的纸袋里抢出最后几颗进口水果软糖,一把全塞进嘴里。 “彭博别听你那破歌了,赶紧上号!”周嘉川一脚踹在彭博的椅背,“老章上号!叶子上号!!” “大哥你没有防沉迷吗?”叶乔百无聊赖嚼着软糖,整个人猫似的歪在秦臻肩膀上。 周嘉川一愣,随即释然地笑了:“啊,哎呀,不好意思啊小叶子,哥成年了。” 老章叶乔:“滚!” 沈书延忍俊不禁,怕被叶乔看到自己扬起的嘴角,赶紧转过头,刚好拎住凌寒手里差点滑掉的语文大本。凌寒睡眠浅,半梦半醒间感觉指尖一空,睁开眼要去捡书,腰没弯下去,书已经被沈书延递到了手边。 凌寒接过,沈书延却没有立刻松手:“别卷了哥哥,给我们留点活路吧。” 说完最后两个字沈书延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他们班男生之间喜欢互叫哥哥恶心对方,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近墨者黑,就这么脱口而出。好在他反应快,当机立断把书轻轻往凌寒手里一塞,然后若无其事的垂下眼皮。只是他的皮肤实在白,耳尖上的一点血色相当明显——尤其当听见凌寒站起身,棉质校服无意间蹭上他的面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沈书延整张脸都在发烫,只好闭上眼装死,结果眼球被压得发麻,一阵困意猛地袭来,然后人就稀里糊涂地睡过去了。 他不知道车开了多久才回到学校,也不知道自己头顶上方的小空调口悄然转了一个方向,不再直吹他的脑袋,却驱散了车里的闷热,令他一路睡得舒适沉酣。 周六中午不堵车,大巴从师大考场回到实验中学只用了四十分钟,比在家长群里通知的时间早了将近半小时。周嘉川和叶乔斗嘴聊天意犹未尽,多数人被打断才进行了一半的美梦,软着脚互相搀扶着从车上下来。 凌寒没有听沈书延的话“给他们留点活路”,一路上一边保持忽轻忽沉的右肩膀一动不动,一边试图总结议论文写作要点,结果下车连打三个喷嚏,好不容易记住的要点就这么全给打出去了。 遇到这种情况的不止凌寒一个。理科竞赛暂告一段落,物理班至少一半的学生都出现了看见卷子就想吐的症状,因为之前冲得太猛,拼命程度不亚于高考生最后两个月的冲刺。但不同于高一同一时期被无情地趁热打铁,这次物理班遇到了心软的神。郑老师不顾年级组长劝说,也不管孩子们能不能继续在马上到来的月考里给自己争光,一敲讲台给他们的作业量减了大半,每天只留一点保持手感的中档题。 废话,都学吐了,再卷不是tm的有病么?? 班里绝大多数同学针对郑老师出台的新政发出兴奋的鸡叫,而几个物理尖子和自觉自愿的卷王并没有什么实感——老师不留作业,那就自己给自己留作业。 凌寒原本也打算试着在沈书延的帮助之外给自己加加码,但妈妈这次透析难受得要命,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他在医院陪着观察,妈妈醒着他醒着,妈妈半梦半醒,他依然醒着;妈妈感觉稍微好一点,他才能见缝插针看两眼书。 这么提心吊胆过了三天,人就瘦了一整圈,回学校上课眼皮直打架,学习听课效率奇低无比。不过这回较以往又有些不同,沈书延在他身边五分钟提醒男生们一句“小点声”,拯救了凌寒比听课效率还低的睡眠质量,睡满了整个午休。等他再一睁眼,下午第一节生物课已经过去了。 “还没上课?”凌寒拿胳膊缓缓撑起点身子,额头被硌出一片红印,先看了看同桌,再幅度很小地转过身子环顾四周,然后又看回同桌。 沈书延把帮凌寒收好的卷子放回他桌上,眉眼一弯:“已经下课了。” 凌寒:“……谢谢。” “上课就讲了讲周考错题,我做了笔记,你需要的话复印一份就行,”沈书延把椅子往后蹭了蹭,优雅地翘起二郎腿,“yoyo都没让我们叫你。” 周考卷子凌寒只错了一个单选,卷子发下来当天就找yoyo问明白了。凌寒微微发怔,反应过来点点头,随手抓了两把凌乱的刘海儿。他的睡眠时长是够了,但睡眠周期似乎不那么完整,醒来后整个人依然迷迷瞪瞪,呼吸沉重,四肢沉软无力,勉强用右手撑住头思考人生。 下午这会儿又阴又闷,窗边乌压压的一片云笼得人喘不过气。教室讲台边风口落灰的老旧空调机身泛黄,嗡嗡作响,吹出的风掺着霉湿发酸的怪味。凌寒刚醒,班里又接着睡倒一片。 “走啊延哥,去冲把脸?”苗祯然睡而复醒,睁眼一看身边小姐妹全遭不住睡趴了,“凌寒一起吗?” 其实苗祯然跟凌寒关系不错,他们初三认识时互相帮了不少忙,但凌寒话太少,他们几乎没说过什么话。沈书延来了之后,两个人反倒更热络了一些,走廊里遇到能互相打个招呼,有什么事苗祯然也开始叫上凌寒。 凌寒放下笔,沈书延起身开窗通风,忽然抬手一声且慢,拳头已经挡住了嘴,然后一个大哈欠……没打出来。 “我真服了,”苗祯然边往出走边抱怨,“我都做好跟你一起打哈欠的准备了,哈欠得大家一起打才够味好吗,结果临到阵前您熄火了。” 沈书延笑得捂住脸:“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启动失败。” “玩原神玩的,”苗祯然紧了紧发绳,眼珠一转,含笑望向凌寒,“诶呦,我可是很久没见少爷笑了啊。” 沈书延一笑未平一笑又起。凌寒面无表情地看看班长,再看看沈书延,脑门儿上缓缓描出一个问号。场面有些滑稽,但路过的其他班同学顾不上其中缘由,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流连忘返。四楼卫生间的洗手台是男女共用的,沈书延和凌寒的笑点不在一个维度,倒是十分默契地一边一个守住苗祯然,隔开十三班几个讨人厌的男生。 “卧槽,现实版燃冬。” “三个人啊草哈哈哈哈……” 十三班的几个男生怕凌寒又忍不住想挑衅,往后退开四五步捂着嘴跟自己的哥们儿逗乐,公鸭嗓叫唤得暧昧又难听。苗祯然选择性失聪,刻意清了清嗓子让两个男生淡定,自顾自往脸上扑水。沈书延擦干手往身后一瞥,在凌寒沉下脸之后撸袖子之前拿眼神轰远了那几个黄色统治大脑的生物,将手里的废纸团成一团抛进垃圾桶。 凌寒缺觉缺得太厉害,冲完水没比刚醒过来的时候精神多少,回到班脸色反倒更加阴郁,看似在读下节课要用的议论文材料,实则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倒霉就倒霉在今天状态不好的不止凌寒一个。语文老师的小儿子发了烧,临近月考她又不敢请假,只能把儿子送到阴阳怪气的公公家;下午匆忙赶来学校,进校门的一瞬间发现自己忘了带家门钥匙;气喘吁吁爬上四楼,踩着铃声在物理班门口迎面撞上了老章肥硕巍峨的身躯;最后终于站上讲台,结果一眼就看见凌寒撑着脑袋冲她闭上了眼。 “……” 沈书延眼见老师脸色不对,还来不及叫醒同桌,平安手里的两截粉笔头就在同学们的惊呼声中直取凌寒面门。那一瞬间凌寒其实没睡实,在四周的惊恐声中,脑子里莫名其妙晃过沈书延在卫生间挂脸的神情。 平安牌粉笔头没给凌寒反应的时间,哒哒两声落在凌寒桌面,声音不大但格外刺人。他一个激灵睁开眼,眼前却不是班里的混乱景象,而是一副遮住他大半张脸的手掌。 几声“卧槽延哥!”“手!”之后,班里一片压抑的寂静。 凌寒彻底清醒了,立刻推开沈书延的手,迎着语文老师震怒的目光和同学们惊恐诧异的表情倏然起身。 “你干什么?!”平安没想到自己会误伤沈书延,同时被凌寒血红的眼睛吓了一跳。 “老师,凌寒让我上课叫他来着,我没来得及喊他您就进来了。”沈书延的指骨被打得生疼,还是把所有呲牙咧嘴都融进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老章咕咚咽下口水,和叶乔带头向平安点头,表示认可沈书延同学的话。 平安没看沈书延,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虚空中的一点,接着一敲讲台桌:“都看什么看!凌寒给我坐下!” 全班四十几个人立刻如鹌鹑般转过身子看黑板,那乖巧的样子物理老师看了沉默,生物老师看了流泪。平安白了一眼无辜的周嘉川和彭博,没好气地从粉笔盒翻淘出半根蓝色粉笔:“沈书延和凌寒下课去我办公室。来打开书第二十六页……你们班生活委员谁啊?能不能去拿两盒新粉笔啊?!” 生活委员老章默默垂泪,无辜躺枪的彭博周嘉川难以置信地对视一眼,把语文书摔上桌面。 凌寒双腿发麻,又怔了一会儿,才有些机械地落座。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先道歉还是先说谢谢,手上的动作却快过嘴巴,从桌下小心又坚决地托过沈书延的右手——果然他右手中指第二节指骨被打出了一道明显的红痕。 凌寒的手指很冰,点在沈书延皮肤上很轻,指腹的肌肤并不光滑,却意外温柔。 “……没事儿。” 沈书延的安慰没有起效。他的手白皙修美,是老人口中那种有福气的手。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和突出的腕骨为整只手奠定有力而适中的力量感,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但不突兀;指甲红润,是漂亮的椭圆形,就连指甲尖都被修剪得精致无瑕。结果这么一只完美如艺术品、天生该享福不该受一点伤的手…… “快,快送我去医院,”眼见凌寒眉头索得越来越紧,沈书延沉痛又浮夸地捂住胸口,“再晚伤口就要消失了!”【】 15、一个娇羞的Daddy 伴随着两声带着气音的轻笑,苗祯然和韩方的椅子同时被后面的两张桌子顶了一下。 “自己的座位不够你们发挥了是吧?”苗祯然回过头,敲了一下凌寒的桌子。 班长发威,凌寒立马敛了笑,和沈书延收放自如,在平安抬起头的刹那端正坐姿,俨然又是一副好学生的样子,演技吊打一线小鲜肉。 凌寒脊背挺得倍儿直,细看还有点表演痕迹;沈书延就是老演员了,右手写字左手托腮,时不时举手发个言,四十分钟把平安哄得眉开眼笑,让她差不多忘了刚上课几分钟的不愉快,回到办公室连带着把凌寒都看顺眼了几分: “老师知道你家里困难,但是作为学生,现在是你最该拼命努力的时候,这个时候放松,往后你的人生就彻底完了。” 凌寒面不改色地点着头,倒是一边的年轻实习老师没忍住,抬头跟同事无可奈何地对视一眼。 ——学生家里都困难了,一再强调努力除了徒增焦虑还有什么用?况且人生也不会彻底完蛋,除非给自己的灵魂栓上狗链。 沈书延向前一步打断施法:“老师,您找我什么事?” 他平时在老师面前恭谨有礼,偶尔直白一些也不会让人觉得没涵养。果然平安稍微愣了一下之后就放过了凌寒,朝沈书延和颜悦色道:“十一月考完期中是校园文化节,语文组会举办飞花令比赛,每个班都要参加。去年你们班是苗祯然和叶乔上的,很可惜输给了文科班。老师今年想让你上,毕竟是考过143分的人。女生是擅长背诵一些,但是死板;你是男孩子,脑子比她们灵活,飞花令的比赛还是很考验思维的。你好好准备一下,争取今年能拿个第一名,我先跟你说一声,怕过后忘了。” 沈书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如鲠在喉。他没想到王安平一个省重点中学的高级教师会说出这种话。 他的初中班主任当时一直鼓励班里的姑娘们好好学习理科、关心时政和国家大事。她曾经当着班里所有学生和男数学老师的面反对该数学老师,说女孩儿不仅擅长数学,还是天生的强者,让她们不要从思想上灭自己威风。 沈书延终于明白为什么苗祯然对王老师态度疏离,冷江初更是将不忿不屑直接写在了脸上。王老师不爱学生,更不爱女学生和“差”学生。 沈书延知道王老师喜欢自己,喜欢自己的好成绩,不过他并不打算因为自己是既得利益者就闭嘴;王老师也许有她自己的辛苦和艰难,所以沈书延维持着对老师的尊重和谦逊,但是一码归一码。 “我们班是个女生都比我强。” “我只是擅长语文考试而已。” 凌寒和沈书延同时开口。王安平没大听清凌寒唱反调的话,因为沈书延的眸色太冷了。 “谢谢您认可我,”沈书延彬彬有礼地直了直身子,“我可以参加比赛,但我大概赢不了文科班的女生。就算我能赢,也是因为我家人从小培养我的文学素养,不是因为我是个男的。”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连空调都配合地暂停了工作,只有头顶的电扇在孤独地嗡嗡,讪讪地打着圆场。王安平隐约感觉自己的权威被某个不知好歹的挑战了,但从沈书延无懈可击的笑容中又找不到证据。她嘴角被压得很平,开始的兴致勃勃这会儿烟消云散,随便又应付了沈书延两句,然后挥手让他走人了。 凌寒跟着沈书延走出办公室,将实习老师拼命按捺的嘴角和沈书延转身后立马沉下的脸色尽收眼底。西楼楼道的廊灯比广知楼的暗,沈书延垂着眼皮,半边脸陷在阴影里。 “谢谢你。”“怎么累成这样?” 又是同时开口。 挟着水气的穿堂风掠散了沈书延胸口无形的沉土,他回身看着凌寒,一步步倒着往前走:“你看,又谢。你小妹那礼貌劲儿肯定是跟你学的,小小年纪心就那么重。” “都没你心重。”凌寒反驳,专注盯着沈书延身后。 沈书延双手插进裤兜,模样潇洒,很有韵律地摇摇头:“非也非也,我心最宽了。” 看着心宽而已,其实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凌寒咬紧下唇内侧,堪堪维持住脸上的平静。而随着沈书延在无人经过的空美术教室门前停下脚步,倾身靠近他,凌寒的平静终于开始明显地摇摇欲坠,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我多一句嘴,你别介意,”沈书延在凌寒后退之后就不再往前,恳切地望着他的眼睛,小声但清晰地说,“我家里有慈善项目,之前帮一个工友的妹妹找到过肾源,后来配型成功,手术费和后续医疗费也全包。你需要就说,钱不是问题。” 沈书延眼看凌寒的瞳孔渐渐泛出被水洗过似的晶黑,他听不到凌寒的呼吸声,以为他受自己冒犯隐私而愤怒憋气到了极点,于是干脆一鼓作气,抢在凌寒发怒之前把话说完: “对不起,我多管闲事了。但我真心希望你能考虑一下,你一个人这么熬着扛着不是办法。” 凌寒没能立刻回应沈书延的不安,他憋住的丧气被疲倦顶出身体,无力得都说不上叹,也就是呼吸声听着稍微大了一点。他还是直直站在那里,整个人却如灌水的竹,仿佛能听见脊骨一节一节弯下的声音。 “别……道歉了。” “我一定认真考虑,”凌寒的喉结上下轻颤:“谢谢你。” “你”字发音很轻。 凌寒很努力地让自己感知幸运和温暖,因为他觉得自己在这时候似乎必须感觉幸运和温暖……然而他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想逃。逃到没有与沈书延相遇的随便某个时空;逃回那个属于自己的、痛苦挣扎的,但是原原本本的、熟悉的现实的世界。 可是他不能逃。凌寒警告自己,哪怕沈书延的到来是一场梦,在梦里自己也必须为妈妈抓住一线生机。凌国梁恨父母恨弟弟恨全家,凌寒绝不相信他会用心给弟妹找肾;他甚至觉得,哪天凌国梁在某个重要手术之前声明不再给钱也是极有可能的。 “哎,说你心重你还不认。”沈书延拿手背轻轻掸了一下凌寒的肩,转身迈步前朝他露出一个三分凉薄四分漫不经心的笑,“我初中有个朋友,家里情况也挺复杂。有一回养的小狗生病,她没钱,先管我借了五千,你猜她当时跟我说什么?” 凌寒思绪一断,心里正空乱交接,一抬头就被沈书延的表情刺激得晃了神:“说什么?” “说‘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恩将仇报。’” “……” “不是,你先别笑。” “……” 沈书延苦涩悲情又沉痛地长叹一声,含情眼盈满泪水,兰花指抚在额头,“其实你的心……也没有那么重对吧?” 凌寒又差点被他的兰花指雷成灰:“那她恩将仇报了没有?” 沈书延半秒钟内插兜抬腿仰头起范儿,冷酷似杀手:“当然。后来体育课她给我数仰卧起坐,我刚做完她就把个数给忘了。你不会这样的对吧?” “……” 沈少爷响指一捏:“……你犹豫了。我不会让你给我数数的,智慧的人不会犯两次相同的错误。” “那怎么办?”下节是音乐课,凌寒看沈书延依然迈着他那悠哉的四方步,也不着急了。 “什么怎么办?” “你没计上数。” “哈哈哈哈,”沈书延释怀地笑了,“那大抵是要重做了罢。” 终于还是释怀地似了。 凌寒觉得自己过去几年的笑大抵都在这一个月里被沈书延补完了,同时鲁迅先生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音乐教室在大礼堂旁边的音美楼,离主教学楼近,离西楼远些。沈书延和凌寒四条长腿连走带跑还是迟了五分钟,就这么五分钟,沈书延已经被同学们扒着电脑考古到只剩最后一条底裤了。 音乐老师苏酥朝僵在门口的沈书延招招手,笑眯眯地一指b站页面上他初一时的展演视频:“书延你弹古筝呀?我说你气质怎么这么好呢。” 沈书延保持微笑,两眼一黑。 “你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啊怎么还拉大提琴啊?!” “卧槽延哥这个男的跳舞的,不不不是,这个跳舞的男的是你吗??你跳舞啊卧槽?!!我靠这个跳舞的女的是不是你女朋友啊?是不是啊是不是啊?!” 距离上一次班级大规模考古已经过去了一年,而上回被考古的主角苗祯然同学早笑瘫在叶乔怀里。其实苗同学的笑料更多,作为市幼儿园优秀学生代表,她四岁就已经推出了舞蹈代表作《掀起你的盖头来》,但男生们在观看过她打太极拳的视频之后默契地选择闭上嘴,于是现在连带她那一波压力全部给到了沈书延。 凌寒默默关上两人身后的门,扯开一把折叠椅推给沈书延。 “所以那女生是你女朋友吗?!”彭博提出关键问题。 女生们掩嘴轻笑,往后拧着身子看沈书延,目光如炬。 沈书延心间一动,去看凌寒。但凌寒并没有看他,自顾自从兜里拿出折好的英文词组开始默默背诵。沈书延叹了口气:“不是。” “不可能!”半个班男生异口同声。 “那就是前女友。”彭博煞有介事地一口咬定。 “弱——”冷江初被扰了清梦,翘起二郎腿准备开喷,被苗祯然一把揽在怀里,于是后一个字几乎没人听见,“智。” “你骂我?”苗祯然似笑非笑。 “呵。”冷江初嘴里咕咕哝哝,人却乖乖躺在苗祯然怀里。 叶子用音乐老师同款笑容对着她俩:“嗑死我了。” 初中时沈书延不理这种八卦,反正女方刷题上头并不介意,他更是无所谓别人说什么。但今天沈书延莫名觉得很有必要辟个谣,于是抢在音乐老师维持纪律之前再次否认:“不是。” “不是~,”叶子把沈书延的尾音转了八百个弯,啪地直起身子,马尾辫俏皮地一抖一抖,“诶嘿,延哥撒娇。” 沈书延整个人要被苏老师带头发出的爆笑汆熟了,无力又娇羞地“哎呦”一声,把头埋进一双修匀美手,引发第二轮爆笑。 苏老师试图维持纪律:“那个,咳咳鹅鹅,书延啊……鹅鹅鹅鹅……”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四十几个人又笑疯了。 “老师您也没放过他……嗷!”周嘉川火上浇油,被叶乔习惯性一卷子削在脑袋上,边捂着头边透过肘缝去看笑得胃痛的郁子涵,“叶乔你这个始作俑者还不让我们人民群众说话……嗷再打我还手了!啊嚓擦嚓疼……” 笑死,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诶诶诶诶呀!延哥掉凳了!” 沈书延高大的身躯此时弱小可怜又无助地挨在凌寒脚边,他觉得这个笑点很智障,但自己还是笑得像个智障,在伸过来扶他的数只手中颤颤巍巍地搭上离他最近的一只臂膀。 苏老师初高中都是在实验中学念的,对这里感情很深,眼前闹得东倒西歪的可爱大崽都算学弟学妹,她看着他们,心里一下就软了:“那个,鉴于大家刚打完竞赛,马上又要月考,今天我就不开新课了,给你们放个电影呗?” “老师我爱你!”叶乔喜笑颜开,放下作业带头起哄,“我们看恐怖游轮吧,超级恐怖!” 周嘉川反对叶乔成性:“哎呀我看过恐怖游轮,一点都不恐怖,看沙丘看沙丘!” 老章捏着鼻子:“正经人谁看沙丘啊,不如异形!” “你懂个屁!你根本不懂沙丘的精髓!” 彭博和苗祯然在教室两头同时举手: “听我的,看招魂!”“看风声!” “要不还是看柯南吧。”苏老师逗小孩儿。 小孩儿长大了:“不要!” 暂时没有别的提议,教室稍微安静下来一点,第三第四排的两团女生终于打定主意,嘻嘻哈哈互相搡着:“老师我们想听沈书延拉大提琴!” “哦呦,”叶乔率先支持渐渐红温的几个姑娘,“这个我同意!然后看恐怖游轮!” “诶,支持,”老章也不惦记他的异形了,“延哥给我们来一个艺术的熏陶!” “你们变得有点快啊,”苏老师乐得不行,“其实也可以。高一乐队昨天排练完把琴放教室后面了,稍微调个音就行,要不书延你给大家来一段?” wuli沈少眼圈儿都红了,双手颤抖着抚住胸口,恍若西子捧心:“……所以受伤的只有我对吗?” 叶乔彻底杀疯了:“延哥~~~” “我来来来来来……” 沈书延当即表演一个弹射起身,整张脸红白交错羞赧无比。一去一回却依然身姿卓然,满教室的返祖声和掌声几乎在他左手把上琴弦的瞬间停止了。 沈书延手长腿长,半袖下的肌肉紧实流畅,颈间挂着一尊精巧莹润的小玉佛,与西方提琴彼此相依,宛若水墨勾勒出的一卷朦胧美梦。大家不约而同地坐直身体,等待接受莫扎特或者某赫某芬某斯基的洗礼,没想少爷不走寻常路,瞥了一眼窗外阴沉压抑的云,随后不紧不慢地奏出《太阳照常升起》的前六个音符。对面苗祯然笑而不语,从第二小节开始带头用手打起拍子。 “嘶,我怎么觉得这调这么熟呢?”彭博一边跟着班长打节奏,一边转头看老章和叶乔。 “是姜文几部电影的bgm。”叶乔博览群影,悄声回答。 大提琴代替长号,醇厚却不低迷。最后大家看的电影是《让子弹飞》。凌寒记得那天是九月二十五号,沈书延的琴声和电影开头震荡肺腑的马蹄声在他心底留了很久,很多年。【】 16、一个活泼的Daddy “‘是不是只有一碗!’” “‘别走!是不是只有一碗!!’” 影片放到六子吃粉剖腹,教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姑娘攥着彼此的手难受得不行,闭上眼睛又怕错过重要情节,仿佛轻弱的呼吸都能往心上再开一个口子。雷公电母大概是一边打工一边跟着一块儿看电影,六子倒在干爹怀里的一瞬,窗外忽然响起一声炸雷,紧接着闷了小半个月的雨水伴着下课铃声喧嚣而下,顷刻间暴雨如注。 “妈呀……” 靠墙的女生还懵懵的,按了按眼睛,缓缓摸开吊灯开关。 “我去,天都下黑了,”叶乔看电影时哭得最惨,心情转变得也最快,猛地拉开窗子,面对窗外被狂风骤雨蹂躏的大树张开双臂,“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啊呸呸呸!” 小叶子被暴风雨猛烈地糊了一脸,边上的满晴赶忙起身帮她合上窗户,大家看着落汤叶子又差点集体笑撅过去。头顶的白炽灯冷光格外明亮,显出奇异的温暖,灌进来的雨水味悄无声息地沁润进每个人的心肺。 “这雨也太大了。我看看,哎呀,我这里只有三把伞,”苏老师披上衣服低头拿伞,“苗苗嘉川接一下,我再找找……” 大家纷纷表示不用,说披着外套冲回去就行。外面风太大,估计能把伞吹翻了。苗祯然接过伞,又给老师放回讲台上。 “那行吧,要不等雨小了你们再……诶人呢?!” 高中生活太枯燥,同志们最喜欢这种哥谭风的末世天气。一个个兴奋得像斗鸡,推着搡着往外涌,眨眼的功夫教室就空了,半路还跟其他班的大部队哄闹着往门口会师。 “卧槽这么大雨!这怎么走啊!!”彭博又在鬼扯,明明他才是最兴奋的那个。 “大家别挤,注意安全!”苗祯然和沈书延一前一后有效维持秩序。 前面苗祯然班长大人气场强大;后面沈书延旁边杵着凌寒,别的班男生都不敢往前挤。 叶乔和周嘉川两条漏网之鱼钻在最前面,谁也不让谁,结果看见一排被狂风疯狂抽打的粗大树枝后瞬间老实:“我勒个九月秋高风怒号啊!” “别吟诗了你们俩,”苗祯然一手一爆栗敲在两只二哈头上,往后拽过他俩给六班的男生让道,扯着嗓子试图盖过哗然的风雨声,“叶乔你感冒刚好又作,快点躲子涵衣服下边来;老周跟小方披一件校服吗行吗?臻臻你和满满一起?书延……” 苗祯然话还没说完,书延已经背叛革命呼啸而过,携凌寒举着长袖外套一眨眼消失在了茫茫风雨中,甩起一串清凉雨气和仙气缥缈的一句:“好的苗姐姐……” “打雷低着点身子!” “好——啊——芜——哈哈哈——啊———!” 苗姐姐:“………” 所以到底是谁在传他温润如玉谦谦公子的?! “跑反了,这边。”凌老师八百米冲刺的速度喘都不喘,镇定如卡皮巴拉,给身边原形毕露的谦谦公子指路。 “噢噢噢噢,”沈书延乖乖调转方向,顺势把整件衣服都罩在凌寒头顶,自己象征性捏了一小截衣角,在凌寒发出质疑前朗声吟唱,“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我家子涵看清延哥的真面目了不?”叶乔贴在郁子涵耳边小声叨叨。 子涵捂着脸笑得不能自理,边笑边扯着叶乔冲进大雨:“你的daddy滤镜也碎了吧?” “诶,那倒没有,只能说daddy是个活泼的daddy,一个灵活的daddy,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daddy!”叶乔吧嗒吧嗒踩水,笑嘻嘻的,但眼睫垂着,心想沈书延手握脚踩的可不是竹杖芒鞋。 苗祯然小学一年级开始当班长,从小把服务人民刻在心里,办大事松弛妥帖,生活琐事也从不疏忽。别人疯跑嬉闹,她帮班里体弱易感冒的同学结组借衣服。冷江初冷眼看了她一会儿,倏然悄无声息地蹲下,为她挽起裤脚。 “看什么?” 苗祯然组织招呼的声音戛然而止。冷江初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她,淡淡开口,曲起的指骨若有若无碰着她霜白的脚腕。雨汽很凉,苗祯然却感到面颊被“腾”地一下烘熟了,干脆脱下外套往冷江初头上一盖,拽起她就往外跑。 沈书延进楼时少见地没有礼让后面六班的同学,本意是想让凌寒先进,没想到被凌寒抢先往前推了一把,一个踉跄差点抱上何主任的光头,又被凌寒从后面扶稳了。 何主任瞪着两只牛眼,一口气卡在胸腔,旁边德育校长忍俊不禁,推他们去踩防水垫:“慢点慢点!你是沈书延吧?哦呦你们两个讲什么呢,都湿透了还笑,快回班快回班……张峻豪你校服呢?!” “不回班吗?”沈书延跟在凌寒身后一步两级上台阶,爬到二层时一个没注意,差点踩到他鞋后跟。 “我去卫生间拿纸,”凌寒的目光在眼前人的额发上短暂停留,眼神说不上躲闪,但也不那么坚定,“你头发全湿了。” 楼外压来的乌云气势迫人,显得廊灯比平时更暗。沈书延整个人都湿透了,一身独有的清淡竹香被雨水彻底浸了出来,强势地扑进凌寒的鼻腔,刘海儿滚下的水珠无声融进凌寒怀里的校服外套。沈书延侧身让了一下路过的同学,声音有点发哑:“一起去,你是除了头发全湿了……” 他话还没说完,俩人不知道谁发出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嗤,不约而同转过身奔去洗手间。 沈书延笑得很狂,半点儿没有被叶乔等人支配的软乎;凌寒不知道是不是当哥当久了,真笑起来总无意中带着点柔和的无奈。 “前两个月洪灾还没缓过来,这会儿又下雨。”沈书延喘匀了气,胡乱拿纸沾了沾身上的水,然后浑不在意地把整头湿发往后面一撸,背头造型更显得他英朗勃发。两个月前他跟着负责人监督集团捐款事项,一提起这事就愁得不行。 凌寒身处光线暗淡的卫生间,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个词:蓬荜生辉。 卫生间的纸掉毛,凌寒用力甩着沈书延那件校服,抖落上面的水:“这里九月份不会有长时间的暴雨,今天这场估计等一下就停了。” 他说话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可沈书延总觉得凌寒这话里带着点宽慰。即使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这宽慰从何而来,但就是感觉有,并且沈书延奇异地发现自己真的有被宽慰到。 “你……” “什么?” “没什么。”凌寒手劲大,不一会儿把衣服甩得半干,还给沈书延。 “怎么话说一半呢,”沈同学委屈地接过衣服,深邃水润的眸子深切地望向凌寒,“我时刻准备着接受同志批评。” 凌寒不动声色往后微错一步,哽了一下,又露出那种无奈的神情:“觉得你……忧国忧民的。” 沈书延眼睛啪地就瞪大了。 “谁说这凌寒语文不好的,”他双手捧住胸口,情真意切堪比北朝鲜诗朗诵,“这凌寒的语文可太棒了!” 沈书延又跟喝了假酒似的沧海一声笑,凌寒把手伸进刘海儿抚住额头,摇头轻笑。 两个人笑够了,并肩走回班。凌寒淡定揉了揉的脸颊,眼睁睁看着同桌在班里姑娘们的注视下毫无负担地变回一只安静的美男纸。 “溪姐今天这么大雨咱们还晚自习吗?”小叶子连打三个喷嚏,可怜巴巴地摇着班主任的手。 “要晚字习的宝儿,盒饭都给你们装好了,”郑老师搓搓叶乔冰冰凉的小脸儿,转头宠溺地看着搂在一起看窗外暴风雨的孩子们,“天气预报说下晚自习雨就停了呢。” “不要啊老师——!” 湿淋淋的小狗们听闻噩耗,扒着窗框在风雨声中哭天抢地。郑老师乐得不行,给他们把空调调成暖风。沈书延被挤在角落,哭得不太真。他早上没交手机,正偷偷在家庭群回爸爸的消息。 爸爸:阿延,老师在家长群里说晚自习照常。晚上放学让孙叔叔开车接你吧,明天早上开车送你上学,自行车就放学校。 ssy:不用爸,我骑车就行,大晚上孙叔开车不安全。 爹:听话儿子,你们那儿雨太大了,你骑车更不安全。 沈书延刚要跟两个爹论证一番男子汉大丈夫,忽然想到了什么,拍了拍凌寒的肩,小声问:“我突然想起来,这么大雨你小妹怎么回家?” 凌寒翻书的手一顿,轻轻摇了下头:“她住宿,没事的。” 沈书延比个ok的手势。也是,凌寒在极端天气里留在学校,肯定已经确认身边的人安全了。忽然他头顶灯光一暗,眨眼的功夫,满教室九盏吊灯一下子毫无男子汉大丈夫气概地团灭了。 “卧槽?”“停电了?” 彭博周嘉川第一小节弱起,紧接着四楼整一层九个班同时爆发出惊天彻地的掌声欢呼。 “回家!回家回家回家!” 走读生大军死人大活,留住宿生在雷声滚滚风雨呼啸中凄凉凌乱。 “完蛋了我手机没电了!”“我头发都三天没洗了啊啊啊……”“后天月考,停电我们怎么复习啊!” “我看谁说回家呢?!”【】 17、烛火 何主任说话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铿锵有力,腰间别的钥匙叮叮作响,把一群猴崽子的叫唤全给吓回去了。 “不就是停个电?大惊小怪干什么?!”何年掐着将军肚,“都给我回座位!今天晚自习照常,不上化学,改自习。盒饭已经给你们装好了,一会儿来两个人领蜡烛。住宿生不用担心,电路在检修了。马上就上大学的人,还大呼小叫!” 走读生在郑老师手电筒的光照下勉强嘻嘻,嗯嗯啊啊送走了主任,小脸在郑老师揶揄的目光中一下挎了下来,继续跟溪姐期期艾艾,只不过音量低了n个分贝,顺便听隔壁科技班挨训。 苗祯然浑身湿透,脚踝上那一点皮肤却灼热惊人,心不在焉地和章靖宇去搬蜡烛,回来差点绊在彭博乱放在过道的书包上,被凌寒及时扶稳。 “没事吧苗姐姐?” 沈书延关切地问道,在凌寒之前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右手在凌寒肩膀上轻按了一下,像要阻止凌寒站起来,又好像只是借他的肩膀使力。 “延哥你几何专题写了没?要不要对答案?”叶乔躺在后桌秦臻的书本堆上,百无聊赖从沈书延怀里的箱子中摸蜡烛。 沈书延点点头:“我还差三道大题,写完一起对。” 秦臻侧头解开麻花辫擦水:“三思啊延哥,写完那三道题估计你的晚自习就定型了。” “很难吗?”沈书延端着箱子往后走,在黑暗中隐约看见几个姑娘被数学虐得呲牙咧嘴。 “老章和小叶子在最纯犟的那年用整整半天才搞完,”秦臻胡噜了一把叶乔野性的炸毛马尾,“血的教训啊。” 沈书延打算挑战一下难倒两位学霸的数学,但嘴上还是说:“那我先写生物吧。” “生物?遗传?!”周嘉川被成功触发关键词,腾地一下爬起来控诉,“玛德一家子全是遗传病,这孩子就非生不可吗???!” 他爹妈都在医疗行业,到他这基因变异,学的最烂的就是生物。 一屋人哄堂大笑。叶乔一边享受臻皇后的头部按摩一边火上浇油:“真是的,不痛快就找太医,朕又不会看病!” “哦呦,当代大胖橘!”郑老师边点蜡烛边跟着玩梗,大部分男生不知所谓跟着嘿嘿傻乐,女孩儿们笑得最欢。 “好了,大家把桌上卷子收好,老师给你们点火,千万千万注意安全!” 猴崽子们又是一顿糊弄爹妈似的嗯嗯啊啊,彭博等了半天的火,急得去抓沈书延的衣角,捏着嗓子发病:“天呐延哥,外面好黑雨好大,延哥我害怕。” 嗯嗯啊啊声消失了。 沈书延丝滑地躲开那只干燥干净但怎么看怎么油腻的手,挤出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你让我害怕。” 郁子涵周围的一片女生笑得快失声,彭博的心都碎了。沈书延低头笑了下,在周围暖烘烘的说笑声中静静看向凌寒。他果然很困,音乐课上还勉强撑着,这会儿在一轮接一轮的笑声中竟然就这么枕着胳膊睡着了。沈书延给靠窗组前几排的人发完蜡烛,拿着最后两根回到座位,点燃了一左一右都摆在凌寒桌角。 狂风稍歇,楼外雨声渐柔,沉沉辽远,和着几声闷雷,连绵不绝泼洒于人间。大家不知不觉安静下来看书做题,教室里四十多盏烛火在昏暗的雨天里显得格外温馨。郑老师在过道间巡视,时不时弯下腰小声给学生答疑。 沈书延按原计划挑战数学作业,没想到打着哈欠就拿下了折磨小叶子和老章大半天的几何压轴。他放下笔按按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还差三条未完成的每日计划。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干,淋了雨有点发懒,就趴在桌子上侧头枕臂,凝视着凌寒圆薄的耳廓,自己呼吸的节奏不知不觉跟上他的,一秒不错。 凌寒睡醒后第二节自习已经开始了,空气里飘着饭菜香和蜡烛燃烧后混合的气味。他的裤子被大雨淋得很透,这会儿半干了发潮,但桌上那两支燃烧的蜡烛将他的四肢熨得热热乎乎,感觉自己还能再战三十套数学卷。战斗前他活动一下肩颈,见同桌正睡得沉酣。 沈书延手长脚长,将近一米九的个子蜷在小小一套桌椅里,眉头轻锁,看起来不太舒服。凌寒不自知地,也跟着皱了一下眉,瞳孔里映着昏黄摇曳的烛火和沈书延于光影交叠处深浓隽美的面容。凌寒悄然起身,将两支蜡烛都挪到沈书延的桌子上,探手去摸沈书延晾在椅背的校服外套,还湿着。班级后门敞开,凉风窸窸窣窣地往屋里灌,沈书延右臂无意识地一缩,呼吸略微发沉。 雨势慢慢走强。凌寒垂下眼,捏了一下自己的掌心。他心里以往各种来不及深想的古怪念头不知道抽什么风,这会儿突然从犄角旮旯里窜出来笼在一处,随着雨点拍落纷至沓来。他无法分辨其中缘由细节,只感到手臂前所未有的沉重,可不久后又仿佛久违的轻松。最后终于压抑着近乎狂乱的心跳,将自己的校服脱下,轻轻盖在同桌身上。 那件外套还残存着凌寒的体温,可当沈书延看清凌寒的手臂,周身仿佛骤然冷了十度。 整整一条胳膊,伤痕累累。 沈书延并不是第一次见同学身上带伤。他初中最好的朋友被父亲家暴,伤了大半张脸。他目睹那片狰狞的伤口从新伤到愈合的整个过程,跟凌寒身上的痕迹有明显不同。凌寒的伤少有增生,颜色很深,应该是瘀痕,所以多半不会是陈年旧伤。沈书延忽然想到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的腰上似乎也有类似青红交错的痕迹。 沈书延一动不动地趴到晚自习结束凌寒拿走那件外套,到家后被爸爸焦急严肃地抓住手一问,才恍然感受到掌心的一点刺痛。 白听岚没有急着帮儿子处理伤口,把他抱进怀里,不问是怎么回事,有一搭没一搭拍着儿子毛茸茸的大脑袋。 “爸爸,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沈书延把头埋进父亲的颈窝,他没哭,只眼眶胀疼得厉害。 “你说。” “我同桌的妈妈尿毒症,他家里很困难,我们能不能帮他妈妈找找肾源?” 沈书延听自己的声音像隔着一帘水,完全是在凭下意识默念“事情要一件一件解决”。 古香把医药箱递给白听岚,坐到沙发上加入讨论:“尿毒症好痛苦的。得常年透析,这不能吃那不能吃,水多喝一口都不行。我朋友就是这个病,前年心衰走的,并发症。” 白听岚叹了口气:“阿延,我们肯定是愿意支持你的,但你同学和他妈妈的想法更重要。对了,他家里的情况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他跟你说的,还是……” “我听其他同学说的。” 沈书延把那天章靖宇的话和今天在西楼走廊跟凌寒谈的内容捡重要的对父亲奶奶说了一遍。古香捂着胸口,听得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白听岚给孩子的手擦好碘伏,轻轻吹着。他几乎可以确定,儿子已经单方面坠入爱河。就凭沈书延说出“凌寒”这个名字时,那双含情眼跟沈铎看他时一样,百转千回,深情缱绻。 那又是个男生。白听岚有点微妙的头疼——这事还不能寻常办。他摩挲着水杯,款款开口:“找肾源的确要尽快。这样阿延,我先告诉你爸和小陈;你在不冒犯的前提下,问问能不能约你同学和他妈妈出来,我们详细谈一谈,时间看他们。” 古香赞许道:“但注意话不能说死。配型这个事看运气,很磨人,不要上来就给人家那么大希望。” “还有阿延,这事你处理地很好,没有头脑一热就自作主张让陈助理办这件事。你毕竟没有成年,这是对你同学负责,也是对咱们家和公司负责。” 沈书延点点头,彻底冷静下来,决定月考之后再跟凌寒谈,免得他分神。 他今天破天荒熬了大夜,跟老章班长等人连着腾讯会议搞物化生。全及阁的成员们轮流上线下线,就连一向内向社恐的小方都开着视频挂了四十分钟,只有凌寒始终没有动静。 凌寒荣幸地成了全班第一个知道叶乔即将在国庆后转学去东北的人。叶乔一改平时活泼的情态,平静地把自己的家教学生介绍给凌寒,让他月考前保密自己要转学的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上线跟老章争论英语错题去了。 凌寒有几秒钟呆在那里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跟这个班格格不入,知道脱下这身校服,那道唯一遮掩住他们云泥之别的脆弱屏障便会彻底消失。于是他离他们远远的,不和他们交流,不和他们交朋友,在沈书延转来之前一个人冷寂地缩在班后的角落。对他来说,得而复失不如从未拥有。 但这一刻凌寒还是恍惚了。他忽然想起,叶乔是开学第一天第一个来找他搭话的人,是他打人之后第一个站出来为他辩护的人,是主动给他介绍苗祯然和赚钱路子的人,是待他很好的友……恩人。而他除了给人家讲几道题,几乎全无表示。他猛然心惊,原来自己这样麻木,麻木到无视自己的幸运,麻木到辜负同窗的善良;又懦弱到不敢直视同学的好意,无力得不知道怎样才能还清。 滂沱大雨里,沈书延不假思索把校服罩在他头顶的感觉仿佛还在。凌寒不敢等,借着这股冲动给叶乔发了一条消息。 lh:东北和豫西同考全国二卷。我整理了一本数学物理压轴题的题型技巧总结,基本涵盖所有知识点,你需要带走吗? 叶乔那边还开着视频,当即一口水喷在手机屏幕。 实验叶乔:哥 实验叶乔:义父 实验叶乔:受孙女一拜 实验叶乔:复印,复印件成不? 实验叶乔:不是,你这 实验叶乔:我要哭了家人「大哭.jpg*50」 苗祯然和郁子涵秦臻在屏幕那头不明所以,被小叶子如泣如诉的表情骇了一跳。秦臻颤颤巍巍打开话筒:“怎么了叶子,闪灵了??!!” 郁子涵后背一凉:“秦臻你别吓人,我一个人在家呢。” “子涵你背后好像有个人影?”秦臻超认真地指了指手机屏幕。 可怜的子涵嗷得一声,成功吓飞沈书延和老章的手机,苗祯然半天才安抚好,边笑边再次强调自习纪律。 凌寒浑然不知线上会议里的热闹景象,把给妈妈焯好的肉按克量好放进冰箱,回复到:我应该做的。【】 18、拥抱 叶乔当场石化。好在她情商高得离谱,从蛛丝马迹里探到凌寒的行为动机,大概明白了他那高架桥般复杂又不失抽象的思维逻辑和情感模式,缓过神来也就不再推辞,大大方方跟他说好收下复印件。 一晚上心绪复杂,叶乔干脆通宵刷了三科五三一门星火,第二天进班时不小心创到了同样一夜没睡的她延哥。 只不过小叶同学在正常范围内困得很正常,而沈书延那差到离谱的脸色和蓬乱的头发狠狠震惊大半个班的同学。毕竟他平时处处透着精心养生的康宁和贵气,偶然来这么一下,谁都得反应反应。 凌寒上午带妈妈去医院检查,第五节课到学校的时候正听见生物老师笑眯眯地调侃趴桌睡觉的沈书延:“我说你们班墙角那个位置的风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凌寒睡完书延睡,我记得上学期邱冰坐那的时候就没醒过。哎呦,凌寒来啦,快点叫你同桌起床!我说后天就考理综了你们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我的生物啊,不然我跟你们溪姐告状了!” 墙角的睡美男没有完全睡着,yoyo点他第一句话的时候就醒了,迎着大家含笑的注视勉强笑了笑,双手合十跟yoyo说抱歉。他的三七分碎盖刘海造型完全毁掉,像只睡眼惺忪的大狮子。凌寒和沈书延碰了一下眼神,两个人都没说话,安静听完剩下二十分钟的课。 yoyo午饭前从不拖堂,甚至还允许班里的这群饿狼提前一分钟埋伏在班门口,下课铃一响就能冲出教室。明后天月考,大家熬夜复习体力消耗大,连班里最宅的小涂和马知非都去食堂整了点带油腥的饭。铃声还没打完,班里如飓风过境,只剩下零星几个困意大过饿意的人。 “你生病了?” 凌寒话音很轻很平,可眉头蹙得很紧。 “没有,昨天刷题刷太晚了……明天考数学,紧张。”沈书延看起来懒散又自然,就是声音中气不足,带着小小的鼻音。 考数学紧张,但早上五点钟还是雷打不动在学习群里发了语文考前总结。凌寒明锐的目光在表情寡淡的脸上显得有些违和,硬是把心态稳得能在中考前一周每天睡十小时的同桌看得两次垂下眼皮。 沈书延绵软地笑笑,想再说点什么,凌寒神情中的尖锐倏然散去,干脆地点了下头,长腿跨出座位,背影冷得像是在跟谁赌气。 沈书延这会儿才发觉自己的心脏已经搏动得生疼,耳边响起一声尖锐的嗡鸣。他一时不知道要去捂哪一处,茫然地弓下身子。 “沈书延,延哥?”三组值日组长满晴嗓门儿贼亮,沈书延撑在桌子上的胳膊肘一滑,差点升天。 “……你脸色好差啊,要不要去一趟医务室?” “没事,”沈书延抬起头,压住眉眼间的疲倦焦躁,温声问,“怎么了?” 满晴家里有一个姐姐两个弟妹,能分到的爱和关心很少,所以从小格外敏感,很会看人脸色。尽管沈书延维持着跟平时一样的风度友善,但她可以肯定他的心情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好。 满满一下就蔫了,讷讷地搓着抹布:“没,没事,额……” “哦对了,我跟老周换值日来着,抱歉我刚才忘了,”沈书延恍然,眼里满是歉疚,“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看满晴发愣,沈书延又往前探了一下头,仰视着她:“组长?组长请吩咐?” 满晴双颊微红,又被他的solute手势逗得抿嘴直笑,有些慌乱地转过头,给他指了指讲台边上的墩布桶。 “卑职这就去办。” 沈书延在楼道里招来不亚于几分钟前凌寒的围观量,一样的走路带风身姿拔群,老式拖布和红色破塑料桶硬生生被他拎成了时尚单品。有几个男生不知从哪生出的自信,跃跃欲试地也想回班把拖布拿出来遛遛。不过沈书延今天看起来脸色有点冷,之前体育课跟他有过几面之缘的女生们没敢主动上前跟他打招呼。 沈书延进到男厕再拐弯,把桶和墩布放到水龙头下,将水流开到最大,左脚上跨一步,右手和着噼啪乱溅的水花一下一下砸着墩布。底下砸出的水早已由浑到清,他却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他见凌寒的第一面,就是凌寒为了“丽莎”出手打人,以一对四,跟章靖宇说的他帮韩方那次一样。但凌寒身上的伤不像是打架打出来的,硬要分析的话,倒很像山里的女孩被畜生老子拿皮带抽出来的伤。可是凌寒的父亲已经去世了,他患病的母亲会对独子下这么重的手吗? 昨晚一场大雨洗掉了空气中的尘埃,楼下操场学生们的叫嚷声格外清楚刺耳。沈书延想不下去了,啪地关上水,上手去拧沉重的灰色抹布条。 中午学生陆陆续续从食堂回来,男生结伴去洗手间洗手洗脸。沈书延在里面拐角的盲区拧抹布,那头几个九班的男生推搡笑骂着涌到小便池和洗手台。 “艹,饭没吃完就得去改物理。”九班体委很不满班主任食堂逮人的行为。 “你昨天的改错不是照着于轻雨的抄完了吗?”旁边的黑子放完水提上裤子,舒爽地往墙上一靠。 “草,”体委火更大了,“是上周周考的卷子!我又不是打竞赛的,这个难度我差八分就及格了,孙志斌还他妈往死里卷我!” “去年优秀教师没有孙志斌,评教还被郑老师碾压,他急了呗。”第三个人嗓音格外沙哑,像个喘不上气的破风箱。 “物理班那个郑澜溪?”体委扑了一脸水,火气总算降了点,“说的就是她,长得这么骚,吗的出题那么难。” 另外两个人嘿嘿笑了:“骚是真骚,最牛逼的是她腰细,胸还大,卧槽啊可太好看了。” “其实物理班那三个女的都挺好看的,但是冷江初一看就性冷淡,苗祯然也不够……嘶……”破风箱挠挠头。 “不够骚!” “哈哈哈哈草,你们说学物理的女的是不是都那么没劲啊?” “也不一定,郑澜溪一看就不是处,估计在美国的时候被黑哥睡了,太可惜了。” “苗祯然也不一定,”黑子擤了把鼻涕,叼着龙头灌了两口水,笃定道,“她就是看起来乖,其实肯定早被搞过了。” “卧槽,你怎么看出来的?”体委来了兴致。 “傻逼你搞她试试不就知道了?”破风箱笑起来像濒死状态下的倒气。 然后他后颈一紧,整张脸一下被冰凉的墙面狠狠吻住,真的开始倒气了。没等破风箱反应过来,铁洗手台咣当一声,紧接着传来黑子和体委夹杂着国骂的连声惨叫。 沈书延左脚右手各制住一个人,刚想开口,一抬头突然哽住了:他没碰黑瘦子,黑瘦子却被按在小便池上,双腿凌乱叉开,身子呈后仰状,动手按他的人是……… 凌寒。 沈书延本来已经攀至顶点的火气突然无的放矢,脑子有些酸麻,撞上凌寒的目光时甚至没来得及做表情管理。 凌寒按人的手很稳,但不知道是不是回来时走得急,心底猛然颤了一下。这是他第二次见沈书延撂下脸来的样子:平时看起来温润美好的鼻梁唇线此刻紧绷如刀锋,那双曾轻轻托起他后背的大手骨骼青筋分明有力,正冷酷地钳着一个混蛋的脖颈。因为情绪太激动,沈书延的眼眶有些泛红,眼尾深邃的褶儿像晕开了的胭脂,不过一点也不温柔。 “卧槽你他妈有病吧!”体委仗着自己不比沈书延矮多少,反应过来一声怒吼就要跟沈书延拼命。 沈书延一把甩飞“破风箱”,双臂一挡一扯,照体委的脸就是一拳头,用跟凌寒一样的动作把他的脑袋按上另一个小便池。 “谁骚?”沈书延平静俯视体委的眼睛,凌寒甚至错觉他在笑。 “我艹你妈……” 又是一拳。 “谁骚?” 沈书延沉喝一声,破风箱愣是没敢上前帮忙,他站成内八字,贴着墙根往卫生间门口看,结果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锁上了。 “我艹……” 被轮了第三拳。 沈书延打完没再说话,丝滑地第四次举起拳头。 “别打了别打了!”黑子被声名远扬的凌寒压着,一动不敢动,“我们……我们就是口嗨。” “口嗨?”沈书延怒极反笑,“解释解释哪儿嗨?!” “……不是,不嗨不嗨,哎不是我草啊哪个男生不口嗨啊哥?” “你们倒霉,被听到了,”凌寒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语气却出奇平和,“最后一遍,谁……” “我骚!我骚我骚……” “是是,我们说错话了哥……” 沈书延一手怼俩,不过气质里有斯文的底子在,容易给人一种“他动手会留三分力”的错觉;而凌寒就不一样了,毕竟半个年级都亲眼见过他不要命的打法,他身上那种不属于学生的戾气最能唬住学生。 沈书延深深看着体委,直到他的眼神开始躲闪,然后轻轻松开他的领子,害早有准备的体委往后栽了一个趔趄。然后他拿出手机,冲三个人一晃: “再有下次,你们今天这段‘精彩发言’会在家长会上全年级播报。该码掉的名字我会码掉,你们的声音我就不处理了。一会儿找老师看医生,该索赔索赔,我等着。” 凌寒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想说些什么,但沈书延已经把路让开,三个男生捂着脸和脖子,三秒钟内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里。 凌寒进来之前在厕所门口放了一个维修牌,这会儿门外没什么人,卫生间里寂静无声。沈书延感到凌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取墩布和桶。回来的时候,凌寒依然看着他。——沈书延一向是温和松弛游刃有余的,他今天很反常,肉眼可见的是烦倦和愤怒,凌寒总觉得他的眼里还有种说不出的哀伤。 “今天不是三组……你……怎么了?” 凌寒一句话三折叠,彻底惊住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刚才威风凛凛气势汹汹猛如狼虎的沈大少爷,上下眼睫毛忽闪一碰,直直掉下两串眼泪。 凌寒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腿跟灌了铅似的死死钉在原地,然后眼睁睁看着沈书延委委屈屈放下墩布桶,上前轻轻把自己抱住了。 “从来没跟人打过架。啊呀,骇死我嘞。。” 凌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