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冥界》 传说 传说,在生灵转生之前,必须将它对人世的留恋涤净。它对功名的留恋,归于冥界动地殿;对情爱的留恋归于冥界拂水殿;对于人世的怨恨归于冥界劫火殿;对于世俗的烦恼归于冥界摇风殿……经过净化而无杂念的精华,称为“魄”。将魄与生灵合为一体的工作由转轮王完成,之后,此生灵即步入“六道轮回”。 然而,冥界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混乱——拂水殿的司事拂水公不见了! 和他关系一向不错的劫火姬推断,拂水公也许是动了凡心,去了人间。这一下冥界就更加混乱:身为冥界执事的神妖鬼怪们不在生死簿之列,也就是说,拂水公的下落没了着落,必须等他自己回来! 阎罗大人知道以后大发雷霆,发誓如果那小子还敢回来,一定好好整治他。连一向偏袒拂水公的劫火姬也怨声载道:阎罗下令,拂水公不在期间,他的工作由劫火姬代管,这下大大增加了劫火姬的工作量。 就在大家都气鼓鼓的时候,拂水公竟然回来了!但事情却并没有就此了解,更大的麻烦出现在冥界…… 传说,这只是个纯粹的“传说”…… 但是,这个传说对某个人来说,不再是“传说”…… 拂水殿篇 每个神秘故事开始时,似乎都平淡无奇。 这个故事开始时,原红曲是个平凡的女学生,马上就要迎接第二十个生日。 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稀奇古怪的人、稀奇古怪的事,大概是为了平衡考虑,世上也有许多平常无奇的事和缺乏幻想的人——原红曲无疑属于后面那一种。 别人缺乏幻想,还情有可原。而她,原秋河的女儿原红曲,竟然能成为一个踏踏实实、彻彻底底的无神论者,实在不容易——她的爸爸可是大名鼎鼎的神鬼恐怖片导演呢!而且这位五十岁的导演,最大的业余爱好就是爱讲鬼怪故事吓唬女儿……红曲之所以从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英雄,尤其不信神仙妖怪阎罗小鬼的存在,据她自己总结原因,大概就是所谓的“物极必反”。 红曲在未成年时就认定,自己的一生会和鬼怪毫无干系,因为她是如此缺乏与灵异沟通的天赋。原秋河强烈的第六感和惊人的想象力丝毫没有遗传给自己的女儿,为此,红曲时常觉得对不起老爸。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改变这种情景,总是无功而返。她曾为了拥有少女漫画中的种种神奇力量,自发研究了占卜和观星,但结果均以失败告终——她很奇怪自己的头脑怎么那么客观清醒,看着纸牌就是纸牌,看着星星就是星星,怎么也洞察不出其中的玄机,倒是成了天文爱好者协会的副会长。 生命已经淡淡流转十九年,红曲终于在现实的世界中成长为一个现实的人,不再期待有朝一日能看到老爸口中的神怪——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然而在十九岁的最后几天,她的生活似乎有朦胧的变化。 比如说上个月的某一天吧,红曲正走在去自习教室的路上。淡淡的晨雾尚未消散,碧绿的柳枝在微寒的清风里颤抖——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红曲的心情也轻松到了极点。正在这时…… “你好!”——有人和她打招呼。 至少在循声望去之前,红曲是认为有“人”和她打招呼。 但她立刻就不知道该如何反映——没人教过她该怎么和头上长着牛角的中年男子打招呼! 他原本坐在柳树上,现在从树枝上跳了下来,冲红曲拼命挥手。如果不是他的头上有两只逼真的牛角,红曲只会把他当普通的变态。 这个古怪的家伙憨憨地笑了,似乎挺不好意思,结结巴巴说:“你已经能看到了吗?我、我是你看到的第一个?我、我想,先做个自我介绍比较好……” 但红曲没给他这个机会——她甚至没等到自己发出恐怖片中常有的那种惊叫,就掉头逃跑,然后荣幸地成为心理咨询中心当天的第一个客人。 咨询医师静静地看着她,大概有二十多秒钟——这时间似乎不长,但足够红曲体验尴尬。 好在医师每天面对的都是有毛病的人,也不把红曲的遭遇当回事,从容镇定地开始分析:你最近有没有吃牛肉?有?这就对了。最近有没有看新闻?看了?这就对了。知不知道疯牛病?知道?好吧,我来给你作个心理分析:你看了有关疯牛病的新闻,而自己最近又吃过牛肉,所以心理觉得恐惧,从而形成一个潜意识的暗区,并且在遇到坏人的时候,自然而然把这种恐惧外化,内在的恐惧和外在的危险威胁合二为一,就看到一个长着牛角的人……你应该赶快报告保卫科,以免那个变态再出现在我们校园里! 原来是这样啊!红曲松了口气——还是科学有力量。 但不知为什么,从那之后,校园里和红曲打招呼的人忽然多了起来——而且全是非常亲切和蔼的陌生人。尽管有些莫名其妙,但她是天生的乐天派,也就是俗话说的“脑筋缺根弦”,所以一来二去,还认了不少熟人。 直到有一次,那个长发飘飘、常和红曲打招呼的姐姐站在梧桐树旁,友善地对红曲微笑,而红曲也开朗地冲她大声说:“你好!”——这个举动把同行的舍友弄得一头雾水,问她:“你跟谁打招呼?美女?在哪儿?” …… ——红曲决定不去找心理医生。 她怕自己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如果问原红曲,她的生命中有什么意外之喜,答案无疑是“生日礼物”。 ——或者说“意外惊吓”会更合适一些。 比如说吧,十九岁的礼物是一整套世界百年恐怖片大全;十八岁的礼物是一套三十多个各种姿势、栩栩如生的骷髅先生;十七岁的礼物是一个很可爱的僵尸丽丽,几乎和真人一样大,大概是造出来吓半夜来的小偷,却被实用主义者红曲当了衣架……剩下的就不用细述吧,总之就是些和妖怪有关的东西。 每年她的生日,都是她父亲发挥想象力的绝妙机会。今年生日这一天也不会例外——至少在看到“礼物”之前,红曲是这么认为。 当她眨巴着眼睛,一路跟着爸爸来到书房,满怀期待地看着父亲时,其实已经把家里每一个可疑的角落翻了至少两遍,想提前瞻仰一下神秘礼物,以免它真的很吓人,让自己在老爸面前失态——但这个搜索行动和往年一样,以失败告终。 爸爸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红曲不大熟悉的神采——不是年年相似的戏谑、调皮和兴奋。他看来有些落寞,仿佛在隐忍着某种强烈的感情。这神采让他比往常更加神秘,而他的言语也仿佛比往日更加充满玄机:“现在还不行,你还看不到。等一会儿。” 难道是什么定做的东西,现在还没送到?红曲单纯的头脑中再想不出玄妙的解释。仅仅是这常规的猜测,已经让她十分好奇,问:“得等多久?” 爸爸摇摇头,眼中那古怪的神采越来越复杂。他的嘴角轻轻咧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弧线,幽幽回答:“多久呢?我也不知道。按照我的第六感,钟声敲响意味着那个时刻到来。”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表,似乎是刻意避开女儿热切的眼睛。“很快就到了!还有28秒,你就能看到我平常看到的世界!” 红曲的心情为父亲营造的神秘氛围而紧张起来,脱口问道:“你平常看到的世界和我看到的不一样吗?” “有些不同。”爸爸不知道想起什么,笑容笼上一层柔辉。“到底是希望你看到,还是不希望你看到?我自己也不明白……离幽华门打开的时间,还有10秒。为命运之门倒计时吧。” 红曲家是建在市郊的一栋小型别墅——谁让老爸是恐怖片导演,人人都认为这样的人家不该住在平凡的市区,而且爸爸喜欢清静,所以在这里买了一套独门独院的住宅——一共有二十几个门,每个都被爸爸起了风雅的名字,像什么“跨虹”“窥月”之类的。但没有“幽华”,更没有什么“命运之门”。 红曲撇撇嘴,鼓着腮帮子看着表,心里盘算着:要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定和爸爸好好算这笔帐——五十岁的人还神神秘秘戏弄自己的女儿,太可耻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还只是一个平常的故事:一个父亲为女儿准备了生日礼物,并且故弄玄虚地卖弄。 但当这个父亲是原秋河,这个女儿是原红曲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父亲准备的礼物不是一件“东西”,而是一件“事情”——一件改变了原红曲的生活的事。 当秒针跳到父亲所说的时刻,红曲还没有觉悟到: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出现了,她将告别平凡无奇的生活。 那一刻,一阵飚风从她胸前穿过,直撞得她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在瞬间扭曲。 她曾经从有些小说上看过关于世界扭曲的描写,但此时此刻终于知道,那些描写根本就是胡说八道!那种扭曲的感觉,根本没有任何文字能够描绘! 她唯一能想到的一句话,她唯一能说出来的完整句子只是:“爸爸!我很难受!” “闭上眼睛!”这声音很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在和自己同处一室的父亲身上。 红曲因为痛苦而眯缝的眼中,隐隐约约看到处之泰然的父亲——他似乎习惯这种感觉,正冲她安慰似的微笑,仿佛在说:对于有经验的人的建议,最好照做。 渐渐的,就好像海潮从身边退去,风从身后吹过一样,那种可怕的感觉消失了。惊魂未定的红曲觉得,现在大概可以睁开眼睛…… 书房还是书房,没有因为世界短暂的扭曲而一团狼藉;爸爸还是爸爸,眼中带着他今天特有的复杂情愫。 不同的是,刚才书房里好像没有这么多人…… 红曲瞪大了眼,想说点什么,却没做到。 她知道自己的嘴巴一定张得老大,因为她喉咙里“咯咯”的声响非常清晰地传了出来。她只能呆呆盯着这一群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的奇怪组合。他们当中不乏曾经出现在红曲周围的熟面孔——比如那个头上长角的中年人,他正在人堆里冲红曲羞涩地摆手,还是憨憨地微笑着。 “这都是谁?”红曲看着那家伙,终于勉强提了一个问题,一边问一边努力回忆有没有这样的亲戚。曾经把亲戚当作变态的难堪,让她忽略了一个更显而易见的问题:他们是何时出现在这里。 “各位!”爸爸冲那群人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来介绍一下——我的女儿原红曲!” 那群人中一个面目阴沉、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扬了扬下巴,态度有些傲慢,口气也十分挑剔:“承受了幽华门开启时的空间扭曲,又在短暂的瞬间恢复正常——看来她的灵魂确实足够强大。这样你就没什么遗憾了吧,拂水公?” 拂水公?那是什么玩意儿?红曲骤然听到许多不熟悉的名词,很想问个所以然,但大概是被陌生人包围的关系,她竟然不敢在爸爸和这些人对话时插嘴。 爸爸的眼中透露出毫不掩饰的悲哀。他拍拍红曲的头,好象女儿还是五六岁的孩子。“红曲,”他牵强地笑着说,“我来帮你介绍几个朋友,以后你就要靠他们照顾了。” 啥?他们?红曲还没来得及问声为什么,就被爸爸的介绍吓坏——虽然爸爸每年要吓唬她无数次,但这无疑是历年来最成功的一次。 “这位是黑无常……”爸爸指着身穿黑色西服、大约二十几岁的高个年轻男子。这小伙子虽然很英俊,但是面无表情,在一身黑衣的衬托下更显得阴沉低落。黑无常身边,身穿白色套装,笑得阳光灿烂的十来岁少年,被介绍为“白无常”;“白无常”旁边,长着一对威风的虎牙,满脸大胡子,头上长角、曾被误认为变态的中年男子叫“牛头”;“牛头”旁边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长脸老人是“马面”;刚才说话的那个傲慢尖刻、留着连鬓胡、戴眼镜的中年大叔是“判官”;最后一个,也是唯一的女性,是一个和蔼可亲、个子矮小、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孟婆”…… 红曲不得不使劲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的下巴掉到地上。 “爸、爸,”红曲在头脑的一片空白中,艰难地搜索出几个字,“你是想告诉我:神话里的鬼神穿西装?” 温柔的白无常对傻呆呆的红曲微微一笑:“你不觉得我们穿西装很好看吗?鬼神的文明并非止步不前啊!而且你是秋河的女儿,是下一代的拂水姬,和你初次见面,当然要穿正式一点。比如说这家伙……”他指指身边的黑无常,“他穿的可是自己最好的一身丧服!” 穿丧服的黑无常一直沉默地看着红曲,仿佛在她的身上寻找什么……骤然听到搭档的话中提到自己,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一转,从红曲身上离开,一直皱着的眉头却拧得更紧了,压低声音抱怨:“是你建议我穿成这样!” 他们友好的浅笑让红曲渐渐放松,她干笑两声,好像恍然大悟:“你们的绰号是我爸爸起的吧?我爸爸就是喜欢干这么无聊的事情,竟然给朋友们起这么恐怖老套的绰号,一点创意都没有,听起来好像黑社会似的。你们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呢?” …… 沉默在一群人之间迅速蔓延,直到牛头长长吐了口气,最先表态:“我告诉过你们,她不相信。她以前还把我当做和疯牛病挂钩的变态。”——看来他还挺记仇。 “唔、唔!”马面马上点点头,“你本来就看起来可疑。但她竟然质疑如此正常的我们,可见原红曲和档案上描述的一样——没什么想象力。” 孟婆依旧笑咪咪,“那又怎么样?想象力是可以培养的!小姑娘,你就叫我孟婆好了——别人都这么叫。” 红曲的脸庞抽搐着,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她不太习惯与初次见面的人如此熟稔,而对方好像已经对她非常了解。 判官一直摆着置身事外的架势,根本没理会他们的谈话,只是看看表,不失时机地提醒:“拂水公抓紧时间啊!” 红曲来不及问他“抓紧时间”是什么意思,就听到白无常认真地自言自语:“咦?我的名字是什么呢?哎呀,好几千年以前的事情啦……黑无常,你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好几千年?!红曲的头发微微一紧,打了个哆嗦,全副心神都被他天真的笑容和诡异的问题所吸引。就见黑无常冷冷道:“想起来又能怎样?” 红曲惊疑不定地用目光向父亲求证,但父亲没吭声。他拉着红曲的手,离开叽叽喳喳的鬼神,到一边坐了下来说:“女儿,我们家的历史,我从没跟你提过。今天我第一次给你讲,这也是我给你讲的最后一个‘鬼’故事……” 传说,地狱里的拂水公被尘世的情感迷惑,私自跑到人间,还和人间的女子生儿育女。当他对人世的虚伪狡诈感到失望而回到地狱时,他已经不是从前的拂水公。他的能力随他的血脉遗传给他的一个孩子,拂水公已经没有能力永远担任地狱里的职务……为了维持拂水殿的正常运作,阎罗大王决定,在拂水公的孙子成年之后,就把拂水公的儿子带到地狱,接替父亲的工作。就这样,拂水殿的运作就由拂水公的后代们一代一代掌管,而掌管拂水殿的人,只有当自己的儿女来接替时,才能重新步入轮回…… “我们就是地狱里拂水公的后代。”爸爸顿了片刻,在不顾红曲诧异的神情,继续说:“按照我们家的传统,当一个人能看到地狱里的鬼神时,就证明他的灵魂已经足够强大。你能看到这些朋友,我也可以放心地去地狱接替我的母亲……” 而红曲,早就呆了。她只能勉强从爸爸的陈述中挑出几个关键字:“地狱”、“轮回”、“接替”…… “爸,你要去‘地狱’上班?每天能回家吗?”她磕磕绊绊问了一个问题,立刻听到周遭的鬼神们忍不住“咕”地笑了一声,还听到马面说:“虽然没有想象力,但她看起来挺有‘幽默感’。” 爸爸也笑了,但笑容却是一种深深的苦涩:“傻孩子,去了地狱的人哪有回来的道理——当我重新步入这个尘世,也就是你去拂水殿接替我的时候。” “那不就是 ‘死’吗?”红曲的声音陡然提高,无法想象爸爸怎么能这样平静地讨论这个人类最关切的问题。“你在开玩笑?!” 爸爸大概很想安慰她,但他沉默许久,只想出一句话:“你还是能看见我,就像你能看到黑白无常……” 这个敷衍太没水准,红曲毫不犹豫地抗议:“妈妈也能看到你吗?不行吧?而且最关键的问题是——地狱给你发的工资在人间能不能使用?我和妈妈靠谁来养活?靠你这些朋友照顾?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可靠!” “真不愧是拂水殿的血脉。”——红曲听到白无常在一边小声嘀咕:“想问题的角度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 判官对这父女俩没止境的对话已经不耐烦,他上前拉开红曲,对她父亲说:“拂水公,该交代的话都说过了,我们该走了!” “不行!”红曲挣脱了他的手腕,狠狠白了这个粗鲁的家伙一眼:“真没修养!还是地狱的官员呢。五岁的小孩子都知道不应该在别人谈话的时候插嘴!” 大约判官已经多年未曾受到这样的呵斥,在红曲劈头盖脸的教训中愣了愣,不由自主放开了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呐呐地向后退了几步:“那、那就快点说……” 红曲瞪他一眼,阴沉地低吼:“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以为你是谁?想决定我父亲的生死?没门!不准带走我爸爸,回到你们自己的地方去!” 那一瞬间,红曲胸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带着伤感的怒气让她眼前发暗。不知是不是再次产生幻觉,红曲忽然听到了钟声——在“当当”的钟声中,空间突然再度扭曲,地狱的访客们掩饰不住惊讶,像风烟一般消失在扭曲的空间里。 书房又恢复了平静,餐厅里传来红曲妈妈快乐地歌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红曲下来切——蛋——糕!庆祝又——老——一岁!” 红曲没在意母亲走调的歌声,只是紧张地盯着父亲的脸。直到他好好地长叹一声,红曲悬着的心才放下。 “傻孩子,”爸爸摸了摸红曲的头,说:“怎么能这样对待初次见面的朋友呢?” “谁说他们是朋友?!”红曲气鼓鼓地叉着腰,脸涨得通红,“哪有朋友拖着人去死的!看他们的长相就不像善类。” 爸爸笑了,“我的教育方针果然没问题。你从小听惯了鬼故事,骤然看到地狱的执事们不仅不害怕,还能从容地评价。可是世上哪有不死的人?况且,‘阎王叫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啊!” “那只能说明阎罗王太不讲理!”红曲仍然鼓着腮帮子,忿忿不平地发表评论,“哪有为了让人给自己工作就让人家死的?况且,在地狱的奶奶也不会希望爸爸这么早去世。爸爸你将来会盼望着我早早死掉,好让你去转生吗?” 爸爸正义凛然、豪情万丈地从沙发一跃而起,朗朗说:“当然不会!可是……”红曲还没添油加醋地乱感动,他又犹豫了,“你奶奶的想法谁能知道呢?她去世的时候还很年轻。我和你不同,我一出生就能看到那些冥界的执事,所以我母亲一生下我就死了……算到如今,她在拂水殿工作了将近五十年,也许她一直在等我……” “不可能!”红曲为了防止话题滑向阴暗面,急忙打断爸爸的思绪,“天下不会有任何一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健康长寿,奶奶肯定也是一样!” 一口气说到这里,红曲觉得这个理由完全可以让自己理直气壮,于是匆忙总结:“一定是这样的!所以爸爸你要好好的活下去!以后别和这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来往了!” 爸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腼腆地挠头道:“那几乎不可能!因为我们家,就在地狱十八个入口之一的幽华门上。” “什么?!” “黑白无常时常要从这里出入,万一这块地方在意外事件中被破坏,他们会有麻烦。所以我把这儿买下来盖房——他们通常都从花窖来去,不会打扰我们。” 话虽如此,但红曲已经开始后悔,不该在妈妈打算请风水先生的时候,提反对意见…… ——阎罗宝殿—— “这么说你们没有把秋河带来?”高高在上的阎王很平静地随口问了一句,却让下面站着的喽罗们在这意外的平静中一阵心惊。 “十九代拂水公很合作,但是二十代拂水姬拼命阻拦……”判官干咳两声,掩饰不住尴尬,如实汇报道:“她的怒气竟然使幽华门提前开放——她冲开幽华门之后,把我们全都推了回来。” “这么说,二十代的拂水姬提前向我们证明了她适任地狱执事的力量……二十代的拂水姬吗?”阎王捻着胡须,吟哦片刻,好象在追寻非常遥远的往事。“哦,是她呀!我和她有些渊源。经过七次轮回,她的性格竟然一点没有变!”阎罗大王呵呵大笑起来,“她的悲伤和怒气还是这么有威力!” “陛下,”黑无常一直静立着没有插话,这时他的眉宇间微微一动,小心翼翼地问:“原来她真的是……” “咳!”判官干咳一声,狠狠白了这个没眼色的黑无常一眼——大家正在讨论拂水公的问题,这家伙却想带着众人跑题。“陛下,如果没有什么事,我等先告退!今天还有很多的工作任务没完成,时间就是生命啊。” “喔——”阎王好象沉浸在什么有趣的回忆里,心不在焉地说:“秋河一直把幽华门叫做‘命运之门’,对吧?他的第六感总是应验。也许,他的命运要从他女儿冲开这道门时,有所改变。” * * * 红曲觉得自己再也不可能过以前一样的生活。 以前看到别人和自己打招呼,她还觉得挺美,总以为自己成了什么名人。现在却看谁都可疑。人家和她打招呼,她先低头看看那人在地上有没有影子——多半时候会发现没有。对于这类“人”,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于是那个每天活蹦乱跳的原红曲,成了一个低着头走路的沉思者…… 以前她总是住在学校宿舍,现在却风雨无阻每天回家——怕一个不留神,地狱那些卑鄙的混蛋会偷走她老爸——她成了老爸专用的守护天使。 不出几天,红曲就取得了舍友们羡慕的瘦身成果。 为她的变化担心的,除了老爸,大概就是那帮没影子、喜欢和别人打招呼的鬼——说他们喜欢和别人打招呼,一点也不夸张。红曲曾亲眼看过他们热情洋溢地和根本看不到他们的人说“你好!”“近来好吗?”“你还在暗恋那个二年级的女生吗?”“你好久没到操场上偷偷练演讲了,我们挺想你呢!”“你昨天晚上在宿舍里讲的鬼故事挺好玩的!我们打算把它排成话剧!”……天啊,看来他们的爱好广泛,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 自从红曲对他们阳光灿烂的问候无动于衷,他们就变得蔫蔫的,见了红曲总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好像挺想和她打个招呼,但怕遭白眼。 日子就这样缓慢地过去,终于到了期末考试。红曲每天更是焦头烂额,忙得找不到东南西北。 一个很平常的清晨,红曲抱着一摞书匆匆忙忙赶往图书馆占座位——和其他学校一样,到了期末考试阶段,图书馆的座位特别紧俏,去晚了就只能看到整齐密集的一排排兄弟姐妹们,头也不抬专心于书本…… 图书馆前是一片梧桐树,大约有二三十株。每到春天,紫色的花朵挂满枝头时,整个图书馆都被浸染在特别的香海里。可惜现在早就入夏,花朵都凋零了,只剩下碧绿的树叶在晨风里私语。桐树林里的小径旁有架秋千,被两根铁链拴着的不是一条窄木板,而是一张能坐两个人的靠背长椅,此刻正在晨风里吱吱纽纽地唱歌。 红曲总觉得,要是能在梧桐树下荡一会儿秋千,一定很惬意。但她实在很忙,所以路过秋千时,看也没看一眼。 “红曲!”——一个很清越的声音轻快地叫着她的名字。 红曲迷茫地回头——她还没有完全睡醒,为了和那些不知道睡不睡觉的师兄弟姐妹们竞争一个座位,她最近越起越早…… 那位一头长发、总是和红曲打招呼的姐姐正坐在秋千上轻轻荡漾,冲红曲温柔地挥手。 她大约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身材高挑清瘦,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总之长得漂亮极了。红曲总能看到她微笑着站在梧桐树旁,悠闲得好像古代的仕女图。 “红曲,图书馆已经没有座位,”那位姐姐轻柔地微笑着说:“不如和我一起坐一会儿吧?” 红曲有些沮丧,起了这么早竟然还占不到座位,简直没天理!但看着那摇曳的秋千,她那老早就有的愿望忽然冒了出来。于是她真的走过去坐了下来,顺手从一摞书中抽出一本,假装刻苦——免得有人路过时,看到她“自言自语”,以为她被考试逼得发了疯…… “我叫文白筝。”那位姐姐轻轻说——她似乎特别喜欢微笑,她的微笑让这个自我介绍获得了成功,红曲已经对她产生好感,也回敬一个微笑,低声说:“我,原红曲。” 白筝一手握着秋千的铁链,一手轻轻拍了拍红曲的肩膀,柔声问:“你最近怎么了?都不和大家打招,我们觉得很不正常啊!” 红曲皱着眉头,撇撇嘴,“和鬼打招呼的人才不正常吧?” 白筝咯咯笑起来,问:“出什么事了?难道有什么事情能难倒拂水公的后代原红曲吗?” 当然有——红曲苦笑了一下。但她不知该怎么跟鬼解释地狱有多可恶。 “姐姐,你……死了很久吗?”红曲不知道这样问是不是失礼,但白筝开朗地回答:“不算很久,六年多。” 她的随和让红曲消除了戒备,好奇地追问:“是意外事故吗?” 白筝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悲痛,头慢慢垂下,滑落的发丝挡住了脸,紧紧握着铁链的手忍不住在颤抖——她这么悲伤的反应让红曲觉得万分抱歉,刚想道歉,就听到白筝低低的声音说出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从这个高高荡起的秋千上……飞出去,撞到对面的梧桐树……” 天啊!难道是在找替死鬼的冤魂?这个可怕的念头让红曲想撒腿逃离,却听到白筝继续说:“……那是我最近的爱好!”她扬起头,又是一脸灿烂的笑容,问:“是不是把你吓一跳?” 红曲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知该固定在哪种颜色。 她老爸每年要吓唬她无数次,但面前这个女鬼,毫无疑问,比她老爸有天份…… “其实我活着的时候像你一样,能看到不属于人间的东西。”白筝的表情正经了一些,“所以死后阎罗大王问我:‘白筝啊,你挺有天赋的,要不要到我们地狱工作?’我想那也挺有意思,所以就递了申请书,(红曲:竟然还得交申请?!)——走形式而已。然后阎罗大王安排我接替劫火姬的职位,但前任劫火姬的工作积压了好多,一直交不了班——听说因为你家祖先跷班三十年,而且刚好是在人间战争时期,所以积压了好多工作,引起恶性循环,到现在也收拾不完。” 红曲撇撇嘴,不打算评论自己的祖先,哼了一声:“说不定是因为你太有天赋,阎罗大王故意害死你!” “不可能!”白筝自信满满地解释:“那样他会被天帝记大过!记三次大过,他就不能投胎做人了,只能当爬虫类动物!” “阎罗大王也要投胎?” “是啊!”白筝笑了笑,“我也是到了地狱才知道。现在的大王好像是第二任,他的前任已经转生了。地狱的规矩可多呢!动不动就要记过处分,不过通常写个悔过书就能了结。我现在常常去书店看书,算是给以后做准备。你也多看看这方面的书,很实用的!” “我不像你这么清闲!” “因为等着上任,暂时无事可做。”白筝说话挺坦率,“所以来找你玩,反正以后一定会在地狱成为同事,不如现在就做个好朋友吧!” “同事”这个词让红曲眼前浮现出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她皱紧了眉,“我讨厌地狱,我以后要努力上天堂。” 对期望“上天堂”这个人之常情,白筝却瞪大眼睛,显得莫名其妙,“地狱很好玩啊!为什么你不喜欢?天庭多无聊!那个每天搞装修的天后,总是让天界最新版的地图在第一时间失效,不管什么时候去天界,总会迷路;五音不全的天帝偏偏喜欢常开歌咏比赛……想一想都让人受不了啊!” 什么?这种事是第一次听说。 红曲改口道:“我讨厌黑白无常!嘴里说是我爸爸的朋友,可是眼看着我爸不想死,他们也不帮忙……” “这种事他们怎么能做主!”白筝耸耸肩,“你该直接和阎罗大王讲。他看起来挺讲理的。” “是吗?”红曲心里一动。 “‘阎王叫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他是地狱的老大嘛!哎呀,东君出来了!”白筝抬起头,看看天上的太阳,“你要复习功课吧?我也该去别的地方玩了!” 红曲看她这么消闲,心理更加不平衡,气哼哼站了起来。突然,她好像想起什么事,猛地转身问:“白筝,我们是朋友吧?” 白筝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 红曲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你们晚上不休息,对吧?” 白筝又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 红曲的笑容更加诡异…… 后来红曲的复习似乎很顺利,找到一个固定的好座位。但图书馆却出了一个新的鬼故事——有一个古怪的座位,不管谁坐在那里,都会……拉肚子。 似乎只有一个大三的女生能例外——不用问,自然就是红曲。 别人只当她阳气太重,绝对想不到轮流坐在那个座位上的鬼都是她的朋友,不管谁坐在那里,都有种鬼上身的感觉,只有红曲来的时候,他们才跑到别处玩…… * * * 假期的到来让红曲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盛夏的夜晚通常都是闷得让人睡不着觉,但这天晚上红曲却感到一阵冷气直吹脊梁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一边迷糊地唧咕,一边很不高兴地爬了起来,顺着冷气的来源寻到父母的卧室。 不出所料,卧室中多出来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红曲沉下脸,恨地咬牙切齿——果然是黑白无常这对混蛋搭档! 被叫做“混蛋”的黑白无常在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后,终于又出现了。他们不知道做了什么坏事,让红曲的母亲像雕像一样沉沉熟睡。而原秋河的魂魄正安详地在他们手中发出萤火虫一般的光芒。 红曲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一把夺过爸爸的魂魄强行按进他的身体里。 “啊——那样不行!”黑白无常大惊失色,异口同声地惊呼。 “有什么不行的?”红曲白了这两个家伙一眼,伸出手指,悄悄在父亲鼻下一探——她清楚地感觉到父亲的鼻息,于是安心地舒了口气,然后怒气冲冲地瞪着黑白无常,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教训这两个家伙。 尴尬的黑无常一拳打在笑眯眯的白无常头上,抱怨道:“怎么搞的!不是让你释放阴气,让她舒舒服服地睡着吗?” “就是阴气放太多!害我起一身鸡皮疙瘩……”红曲伸手往他们背后一推,下逐客令:“你们怎么又来啦?做了什么坏事?我爸妈怎么睡得这么沉?” “放心放心,”白无常急忙解释:“我的法术只是让他们沉睡,天亮就会失效,无毒无害不留后遗症。” 红曲瞥了瞥这对加夜班的鬼,冷冷道:“告诉你们,只要有我在,决不让你们带走我爸爸!走走走!半夜三更搅人清梦——赶快从花窖里消失!” 黑无常也冷冷地瞥了红曲一眼,似乎对她的无理有些不满。他用惯常的淡漠的声音说:“可以。你的力量已经得到阎罗大王认可,只要你舍己为人,愿意去拂水殿接任,就用不着你父亲了。” 红曲绝没想到他有这么缺德的提议,一时间呆了呆,马上回答:“不行!不是说拂水殿的官员代代相传吗?我还没孩子呢!怎么能死?” 白无常依旧笑眯眯,一团和气地商量:“我们也是充分考虑到这一点,才一定要带走你父亲。” 红曲又怔了一下,很快说:“不行!” “你这个丫头真心烦!”黑无常的眉头越拧越紧,似乎是忍耐到了极限,他也开始咬牙切齿,恶狠狠瞪着红曲说:“你要怎么样?这可是我们的工作!” “你曾经失去亲人吗?”红曲的声音忽然提高,“我还没有,而且不想尝试。如果你记得那是什么样的痛,还能若无其事地阻止我吗?” 她的话似乎刺痛了黑白无常,让他们骤然无语。 许久,黑无常的嘴角轻轻抽动,“……黑白无常工作守则第二条:不可以同情将要死去的人。” 看他这么敬业,红曲忍不住叹了口气,眼中充满了同情。正所谓:阎王动动嘴,小鬼跑断腿——毫无疑问,这就是形容这些地狱里可悲的小人物。 红曲宽慰似的拍了拍黑无常的肩头,“我知道你们有自己的难处。我也不想让你们为难。这样好了,我和你们去见阎王,让他放过我爸爸,等爸爸寿终正寝。”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对红曲这个大无畏的建议有些犹豫。据阎罗大王自己说,他和这女子有渊源,如果这问题能在他们之间解决,自然省不少功夫。但是,冥界又岂是一个小女子来去自如? 他们俩还在红曲期盼的目光中沉吟,忽然发生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红曲的爸爸突然醒了,把红曲和黑白无常吓了一跳。 原秋河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看了看周围,问:“红曲……怎么了?你怎么跑到爸妈的卧室?要地震?漏煤气?该不会有贼吧?” “我……”红曲神情尴尬,眼珠乱转,迅速闭上眼睛编了个谎话:“不要理我,我在梦游。”说着,她晃悠着溜走了…… 黑白无常忐忑不安地看着原秋河,猜度他如果知道他们的来意会怎样伤心。但秋河仿佛非常疲惫,竟像没看到他们似的,也没怀疑女儿幼稚的谎言,倒头又会周公去了…… 如果是平常,他至少会冲黑白无常挤眉弄眼,代替打招呼——他是由两位无常看着长大的,遇到再大的事情也不至于因为怄气对黑白无常熟视无睹。 黑无常叹息一声,轻轻唤道:“秋河?” 红曲的爸爸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越来越平静,没准这时候已经见到了周公他老人家。 黑无常眼中闪过一丝不安,迈一大步,到红曲爸爸耳边大叫一声:“秋河!” 可是红曲的爸爸仍然没有反应,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从来没像今晚这么有定力。换了从前,他早就跳起来,警告黑无常不要那么大声。 白无常的目光从秋河平静的睡相游移到黑无常惊疑的脸上,终于觉得事情蹊跷,他笑眯眯地走上前,用力拍了拍红曲的爸爸,“秋河,深夜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红曲的爸爸还是没有反应,仿佛那双手根本不是落在他身上。 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眼神中是难以掩饰的诧异和慌张。这情况从未发生过!拂水公从出生就和他们相识,看不到他们、听不到他们的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们正心乱如麻,偏偏不识趣的红曲悄悄溜了回来,躲在父母亲的卧室门外小声叫:“阿黑阿白!你们怎么还在里面!还想干坏事?快出来!偷窥别人隐私是犯法的!” 黑白无常绷着脸扭过头,冲红曲大叫:“不准叫我阿黑(白)!”话音未落,他们迅速留意拂水公的反应——他好像根本就没听见,越睡越安稳。 这下连红曲也觉得不对劲了。她呆呆看着黑白无常一阵风似的掠过她身边,又看了看爸爸——他和一个甜睡的普通人毫无分别。 红曲踮着脚尖来到父亲床头,屏住呼吸观察父亲的睡脸——她以前没这么做过,不知道今夜的他是否与平常无异。但看起来他应该是沉寂在安详的梦境里。 想到自己又一次赶走了黑白无常,拯救了父亲,红曲就由衷地自豪,美滋滋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不过,事情似乎没有结束——黑白无常正气呼呼、毫不客气地坐在她床上…… “你、你、你们!”红曲捂着嘴巴,没有让尖叫外溢。 “你爸爸听不到我们的声音了。”黑无常没好气地扔出一句。 这句话让红曲大吃一惊。她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他是不是生气啦?” 白无常咬着手指甲不吭声。半晌,他才神色凝重地说:“阿黑,(黑无常:不要叫我阿黑!)我们还是带红曲去见大王吧,秋河似乎不正常,看起来完全就像个凡人!” “什么?”红曲轻轻抗议:“这才是一般人认为的‘正常’吧?” 黑无常沉默无语,很久才勉强回答:“带生灵去阎罗宝殿实在太危险。” 红曲紧张地看着他,忽然插嘴:“阿黑……” “不要叫我阿黑!”黑无常瞪她一眼,继续和搭档讨论:“生灵不像幽灵。除非有极强的力量,否则很难在冥界出入。红曲,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 红曲垂着头不回答。黑无常以为自己太凶吓到她,缓和地问:“对了,刚才你想说什么?” 红曲天真无邪地笑笑,“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阿黑’!这个名字听起来好亲切!” 黑无常的脸“唰”一声变得惨白。他扭过头,冷酷地对搭档说:“我们带她走——这个人的脑筋根本和常人不一样!征求她的意见也是白搭!” 红曲愣了,反问:“现在就走?” 黑无常已经不耐烦了,“当然!难道等你寿终正寝?” 红曲的神情似乎万分犹豫,她啜啜道:“那我的身体岂不是和死人一样……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 白无常想了想,微笑着问:“我暂时附在你身上,可以吗?” 红曲微微一惊。她不知道能不能把自己的身体交给这个鬼,但终于在少年诚挚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黑无常只是拉了一下红曲的手,红曲就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她眼睁睁看着白无常在同一瞬间进入她的身体,用她的眼睛冲他们眨了眨眼,用她的声音说:“一切顺利!” 黑无常仍旧拉着红曲的手,提醒道:“我们现在出发!” 话音未落,他们两人消失在黑暗里。 * * * “阿黑,(黑无常:不要叫我阿黑!)为什么这么黑!” “到了三途河就会有光。” “还要多久才能到阎罗宝殿呢?” “很快,很快!” “阎王会见我吗?” “会。” “可是……” “大小姐!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红曲不说话了,神情充满委屈。两人在看似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默然片刻,黑无常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于是咳嗽一声,问:“你……在看到牛头之前,从没有古怪的经历吗?” 红曲“咦”了一声,认真地思索一阵才回答:“好像也不是。我十岁的时候可以梦到和妈妈一样的梦。因为这个,我兴奋了好久。那时候,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和妈妈交流梦境。以前我们的梦总是一模一样!但我到了十六岁就……开始做同一种噩梦……” 黑无常问:“是什么样的噩梦?”他纯粹是没话找话,没想到红曲的答案让他浑身一震。 “我总是梦到被自己的丈夫抛弃……”戏谑的神色从红曲脸上消失,她的眉眼之间浸透着让令人心惊的幽怨哀愁。 “无论我是什么身份的女人,每次的结局都一样:婚姻以丈夫的外遇和我的自杀告终!”红曲缓缓地说着自己沉痛的旧梦,口气越来越飘忽:“这样的梦我不知重复了几次,每次都会哭着醒来。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这感觉消失了——我再也不会做梦。”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似乎不想继续这个难过的回忆之旅。短暂地调整心情之后,她调皮地吐吐舌头,“虽然知道那只是梦,但悲哀的程度不会因此减轻!” 黑无常的表情说不出是同情还是伤感。他把眼睛瞥向一边,嘴角不自然地抽动几下,郑重其事地说:“不是你和你母亲做了同样的梦。而是,你把伤心的梦传给了她” “梦也可以传递?” 黑无常的嘴角轻轻一颤,“可以——如果是你,就可以让周围的人也感受到你最大的心痛。” 红曲笑了,说:“最大的心痛?只不过是梦而已,哪有那么严重!因为我是拂水公的后人,所以有这种特异功能?为什么后来不会做梦了呢?” “不。”黑无常似乎想逃避这个问题,却在红曲征询的目光中让步,很勉强地笑了笑:“大概因为天上的神不忍心让你在梦中痛苦,所以让你不再做梦。” “哈,没想到你还会开玩笑!”红曲拍了拍黑无常的肩膀,并不相信他的话。“我还以为你的脑筋早就僵硬了……你在地狱呆了多久?” “我?我是执事中资历最浅的,才来一百多年……” “这么说,你是清朝人喽!”红曲笑着和黑无常打趣——她猜,他其实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冷酷。 黑无常没搭话。 红曲并不甘心,又问:“你生前就有超能力吗?为什么能成为‘黑无常’呢?要经过考试吗?难道你也是阎罗大王相中的,递了份申请书就上任?” 黑无常笑道:“我是——是很久以前的星宿转世。” “那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你才去当黑无常?” 黑无常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斟酌了很久,才缓缓回答:“因为我和一名女子有孽缘,注定要和她纠缠六生六世……直到和她的孽缘终结,我才选择自己的归宿。” 呜?听不懂……红曲叹口气。跟这样郁闷的家伙纠缠六生六世,那女子还真是让人同情! “你们当中资格最老的是谁呢?牛头?马面?还是孟婆?” “这个嘛,是白无常。” “什么!白无常?那个小男孩?”红曲更加惊讶了。 “虽然外表是少年,但那家伙的的确确是当了几千年的原神,是一路做下来的初代白无常。” “可是书里写的黑白无常,都是很邋遢的样子……我以为是你们的前任呢!”红曲为这两个鬼打抱不平,“阿白可比书里写得可爱多了!” 黑无常笑了,但那笑容却饱含着超脱和漠然。“有哪个见过我们真面目的人会把我们写进书里呢?就算人类有时会因为过分的留恋或怨恨而记住前生甚至前前生的事,但从没人会记住和自己没关系的地狱执事们……而真正见过我们的人,比如说你们家族的成员,不会把我们看成恐怖的妖怪——他们的目光,证明了我们确实存在。我们喜欢他们,所以不会用恐怖的外表去吓唬他们。” 红曲忽然来了精神,扯着黑无常的衣袖问:“喂!喂,你们也喜欢我吗?” “你是例外。”黑无常无情地粉碎了红曲的幻想,“你是不是觉得奇怪?地狱里的执事们超脱了生死的拘泥,但竟然还会在意人世对我们的反映,还会对人类产生各种感情……但只有你的先祖对人类产生了‘爱情’。其他人,比如说现在劫火殿的执事劫火姬,对人类的恶性恨之入骨,对人类也鄙视得不得了,但谁也不能否认,这种‘痛恨’也是感情;摇风殿的摇风公,对人类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烦恼深表‘同情’;动地殿的动地公每次都要为消除人类的功利心大伤脑筋大发雷霆,这‘气愤’也是他对人类的感情……还有那个每天游来晃去、不务正业的未来劫火姬,天天在大学校园里管闲事!估计她上任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只有我的祖先付出了‘爱情’!”红曲长呼口气,不无遗憾。 黑无常却毫不留情地泼下一盆冷水:“因为他的结局太没价值,我们才更审慎地对待自己的感情。” “我的祖先后来怎样了?”红曲关切地问。 黑无常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回答:“拂水公,他本来是掌握人类感情的执事。但是有一天,他突然对劫火姬说,有一个女子的生灵非常崇高诚挚,不应该在‘人道’中轮回,应该升天成神。但是那女子注定要在人间十世轮回,拂水公受那女子灵魂的吸引,擅自跑到人间,与那女子的转世结为夫妻。但人生在世总会变,何况此世又非彼世。那女子的转世已经不及前生的万分之一。拂水公渐渐受不了人世的尔虞我诈,在那女子过世之后就回到了地狱。剩下的事情你爸爸也说过。总之,拂水公由于这件事受到惩罚,在他的子嗣来接任之后,就步入了地狱最黑暗的地方,直到现在还在其间受苦。” 他停顿片刻,才说:“直到现在,还有许多人不理解他的选择。” 红曲为这故事的结局一时语塞。 这时,他们面前出现一条若隐若现的大河。 黑无常拉紧了红曲的手,好像怕她一不留神走散。“三途河。过了这里,从此人鬼殊途,阴阳永隔。” 黑无常拉着红曲飞过了三途河,看到一座森严宝殿“文书殿”。一队亡灵正排着队往进走,维持秩序的青面小鬼对这帮随时想偷偷溜号的家伙们无奈到了极点。 “看,人类在没有消除对‘生’的眷恋时就是这样。”黑无常说,“它们总是对自己的审判不服气。当文书殿的小鬼最难了,每年总有一大群小鬼由于受不了人类的聒噪而发疯。” 飞过了文书殿,后面就是奈何桥,孟婆正在桥上分汤,旁边还跟着两个学徒。看到他们从上空飞过,孟婆含笑打个招呼,但好象不明白为什么来的人是红曲。 “奈何桥的秩序比较好。判官的口才很好,让每个人对自己的恶行心怀悔过,只求能有一个新的开始。所以孟婆的工作比较轻松。但也有人和别人订了强烈的约定,逃避喝汤。” “那样他们就不会忘记前生的约定?”红曲觉得这个秘密挺实用,就怕说出去没人信。 “是的。但是孟婆有自己的职责,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出现,所以就算约定的一方记得自己的约定,另一方也未必记得。这样的结局最痛苦……”黑无常不知为什么有些黯然,红曲怀疑这和他那段纠缠六生六世的孽缘有关。“但是最近孟婆汤的原料‘忘却草’由于受人世污染的影响,效力大减。即使喝了汤的人也不一定会忘记前生。这个问题快把孟婆烦死了。”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前行,看到了按东南西北排列的四殿。 “东边那青色有龙雕的就是拂水殿,里面的执事是你祖母。南边朱红色有凤雕的是劫火殿;西边银白色有虎雕的是摇风殿;北边黑色有玄武雕的是动地殿。” 看着巍峨堂皇的殿宇,红曲不禁由衷赞叹:“好气派的四神雕像!” “四殿第一代的执事是从四个高贵古老的神族中挑选。你的先祖拂水公,在上任之前是一条小龙。随着时间的流转,现在只有拂水殿和动地殿的主人是神族后代。但四殿执事仍然享有崇高声望,是能和阎罗大王以及十殿阎王同登天庭的正神。” 红曲被这些新奇的故事惊呆了,眼里闪耀着兴奋光芒。 “看,那边!”黑无常的神情恢复了最常见的平淡,他面无表情地往最黑暗的地方一指,“阎罗宝殿就要出现了。” “咦?”红曲往那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看看——什么都没有。 “十八层地狱是十八个空间,每个空间都有地狱的守门人负责看管有罪的囚徒,以防它们逃逸到人间或是别的空间作恶。阎罗宝殿藉着大王的力量,在十八空间之间不停移动,时刻监督着十八层的动向。” 说话间,一座无比雄伟的大殿渐渐显露出轮廓。 “哇——”红曲实在没办法掩饰自己的惊讶。这就是爸爸描述过的阎罗宝殿——那个她幻想过无数次,又无数次否定它的存在的宫殿——全人类的历史上,没有一个宫殿可以和它勉强一比。“这么大的宫殿,只住一个人?太奢侈了吧?” 黑无常笑笑,“掌握着全人类生死的宝殿,有多大也不为过!” 当宝殿完全显现时,黑无常郑重地对红曲说:“走吧,大王在等我们呢!” “你就是二十代拂水姬?” “……” “大王问你话呢,快回答!”黑无常揪揪红曲,但她已经完全呆了。 “雕像……在说话?雕像在说话!”红曲抓着黑无常的手,诧异地大呼小叫。她实在难以相信这么巨大的生物就是阎罗大王…… “黑无常,”阎罗大王不想在下属面前被红曲评价得太丢人,说:“你先退下!” “遵命。”黑无常担心地看了红曲一眼,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你的名字是……红曲?”阎罗大王亲切地问。 “是的。”红曲使劲点头,好让自己能稍微集中精神。 阎罗大王安静地注视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听说你阻止黑白无常招你父亲的魂魄……你为什么阻碍冥界的工作程序?” “因为、因为、因为,”红曲脑中有无数纷繁的思绪张牙舞爪飞来飞去,她勉强从中抓住一个,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每个人只有一个家庭,谁也不想它被破坏啊!” 阎罗大王笑笑,“一个家庭?你可知道自从你的名字列入生死簿,一共经历了多少个家庭?” 红曲不明白这个问题隐含着什么样的深意,只能“咦?”一声表示困惑。 “六生六世。你直接参与的生养和婚姻就有十二个家庭——没有哪一个能永远维持幸福和美满。”阎罗大王的笑容像庄严的神像一样慈悲淡泊,“每个家庭总有一天要经历你们眼中的‘不幸’。” “即使幸福是短暂的,也没人有权利破坏别人的幸福,就是阎罗大王你也一样。因为地狱的官吏管理问题就在人家好端端的生活里插一脚,这也太荒谬了!”红曲觉得这个传说中让人三更死就不会拖到五更、讲求效率和原则的阎罗王似乎不是那么可怕。 “呵呵呵呵呵。”阎罗大王开怀大笑,“又是‘谁也没有权利破坏别人的幸福’!好熟悉的话啊!” 他的话把红曲弄得莫名其妙。“什么叫做‘又是’?” “你每次都会说同样的话!”阎罗大王笑吟吟地反问:“你还记得我们见过几次面吗?” 红曲犹豫地摇摇头。 “八次……这是第八次。之前有六次,我们在这里见面,你每次都会说同样的话……我一直很好奇地期待着和你再见,看看你还会不会说同样的话,结果你每次都会这样说。但是,你记得你有几次得到了你争取的‘幸福’吗?” 红曲只好再摇头。她发现在这里,她那传统的冷静理智的思维系统尽数作废。 “从来也没有!”阎罗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红曲说:“七世之前,你是天庭的菊花仙子。天帝准你下界报恩,从此你就进入六道轮回。之后六世,你为报恩而嫁给恩人,但你和他却没有姻缘,每一次必被他所抛弃……我每一次都要问你:是继续轮回还是重返天庭,你每一世都因为夺夫之恨而答:‘愿轮回!’直到前生,我问了同样的问题,你哭着说:‘我和他没有姻缘,破坏别人幸福的并非绚姬,而是我!’” 红曲的脸色终于苍白。 这个故事好象神话,但红曲在第一时间,想起自己曾做过的那些历历在目的梦。原来,那不是梦。 “绚姬?她是谁?是她每一世都夺走我的丈夫,害我自杀?”红曲的手指忍不住轻轻颤抖。 阎罗叹息道:“你丈夫萤星和你姐姐绚姬本来也是天上星宿,因为玩忽职守而被贬尘世,他二人在历经三世报应之后,就可永结夫妻。” “这么说,我本来就不该报恩,”红曲神色黯然,咕哝道:“正好碰到人家永结夫妻的人,想也没有好结果!” “这是孽缘。”阎王闭上眼睛,“俗话也叫‘三角恋爱’……” “三、三角恋爱?!”红曲的眼睛睁大了,“阎罗王,你懂的新名词还不少嘛!” 阎王认真地点点头,不无遗憾地说:“学是学了不少,但是就是没多少机会使用——真郁闷。”(竟然连“郁闷”这个词也用得这么恰到好处……) 阎王唏嘘一气之后继续说:“前生我问你,可想回归天庭,你答:‘愿在人间!我要赌最后一次!’” “咦?”红曲这回真的感到意外。她挠挠腮,万分不解:“为什么不回去呢?要是早知道自己下辈子的家盖在地狱门口,估计我就会重新决定了……天庭有什么不好?真是不理解前生的我!” “因为……”阎王一脸严肃,说:“你摆脱不了你们之间的‘三角恋爱’!” “这我已经知道!”红曲觉得和这大叔说话,最费劲的地方就是——他翻来覆去用他学来的新词。“可是我前生不是很清楚地看透了这个关系,而且说不打扰人家吗?” 阎王正色道:“当然不是!萤星和绚姬虽然有结为夫妻的姻缘,但萤星不应该在和绚姬结婚之前与你成婚。况且因此逼死你六次……一次两次就算了,大家也可以装聋作哑,但同样的事情竟然发生了六次!连天帝都对你们的未来没兴趣。当然,这也怪煌瑛你太执著……” “煌瑛?” “菊花仙子煌瑛为报萤星救命之恩,心甘情愿被萤星抛弃了六次……这已经成为姻缘簿里天上地下最厉害的记录——至今没人打破!”阎王说到这里,情不自禁擦了把汗。“结果你在天上的那一帮花仙姐妹都气愤,联名到甘碧王母殿请愿。天帝也觉得,是他叫你下世报恩,萤星竟然这么不给他面子,让你的报恩计划每次都失败。所以也有意惩罚萤星。” 红曲忽然觉得脊背发冷,有不好的预感。“后来呢?” “为了让你的报恩计划能在第七次成功,天帝罚杀业过重的绚姬堕入饿鬼道,为你扫除了最后的障碍。” “什么?!”红曲不禁脸色惨变,叫起来:“身为天帝,怎么可以滥用职权,决定别人的命运?太卑鄙了!!” “难道你还想被人家抛弃,然后自杀?难道菊花仙子竟然有自虐倾向?”阎王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好象发现了花边新闻的小道记者。 红曲大叫:“不是!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让绚姬堕入饿鬼道,今生我有什么脸面见萤星?” 阎王叹口气,很失望地回答:“你也不必做这种无谓的担心——绚姬堕入饿鬼道后,萤星也自动放弃了今生为人的命运。” 红曲抬起头,对这离奇的传说感到无比震惊,迷惘地问:“那么他……” “他放弃了星官的尊严,在地狱担当执事。虽然我们地狱没什么比天庭差的地方,待遇还更加优厚呢!但是大家就是不喜欢来,认为在地狱当官还不如在人间受苦。所以,当时我很高兴就把他接受了。” 红曲已经听不见阎王的声音,她的耳边悠荡着另外一个哀愁的低语: “我是很久以前的星宿转世。”“我和一名女子有孽缘,注定要和她纠缠六生六世……” “黑无常?”红曲有气无力地勉强说出几个字。 阎王满意地点点头,“你挺聪明。” “这世界是由各种各样的缘来支撑,没有缘的人永远也不可能走到一起。通过你的经历,我们全体神官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缘分,是一种比天帝的力量更伟大的力量!”阎罗王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说着跟“正经”一点不沾边的话。“咦?为什么我们要讨论你的前生呢?我又跑题了。糟糕糟糕,原打算不让你知道的……” 红曲蔫蔫地撇了撇嘴,假装生气。“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啊?” “那个……当然是……就当我从没告诉过你喽!”阎王做了个耍赖的表情。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难道你这个人,只要自己觉得没事就好吗?” “当然!”阎罗王恢复了满脸庄重,耸耸肩:“要是对每个人都有负罪感,怎么能当阎罗王呢?” “真是拿你没办法!”红曲揉揉疼痛的额头,说:“回到我们的主题吧——就算家庭的幸福是短暂的,我还是要为幸福而努力!所以……”她歇口气,斩钉截铁地说:“请我爸爸留给我!”说完,红曲忽然换了一副哀求的表情,“再说大王——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以前多么倒霉,你忍心看我连今生小小的幸福都把握不住吗?”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奶奶的立场呢?” 她的一切反映似乎都在阎罗王预料中,他平静地说:“就因为你从来没有见过她,你毫不关心她的将来?她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五十年——你的家庭幸福,将要牺牲她前往来生、寻求新家庭的幸福。” “奶奶?”红曲觉得这个名称有些陌生。 她对奶奶的记忆非常有限。即使是爸爸,恐怕知道的也不多。听说爷爷奶奶开过古董店,爷爷在爸爸出生之前就去世,而奶奶则死于难产——这是传统的说法,但爸爸说,是因为他力量太过强大,奶奶有了强大的继承人,就前往地狱任职……后来古董店维持不下去,被卖了,而爸爸被爷爷生前的朋友抚养。 爸爸说小时候曾见过奶奶的一张照片,可后来照片也丢了。所以红曲对奶奶的印象是——零。只听爸爸说过:“你的爷爷叫做原静潮;你的奶奶,叫做龙薇香,很美的名字,是不是?她的长相也美极了……” “难道奶奶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死掉来代替她?” “这我可不知道哦!”阎罗王拍拍手。 掌声未落,大殿一角隐约出现一个人影。 “您叫我吗,阎王爷?”一个女人的声音这样说,“我不能耽搁太久,今天有很多很多工作等着处理呢!我可不想再听冰萱唠叨!”红曲呆了。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悦耳的声音。 随着话音宛转流动,那女人的身姿也完全展露在红曲面前。 她穿着天蓝色绣金龙的长裙,一头长发没有束,在身后随意飘摇,更显得她风致娟秀,气度悠闲。女子面向着阎王,当她转过身看着红曲的时候,红曲觉得整个人都僵硬了——那是一张完美的脸庞,最杰出的画家也没办法临摹她的美……只是注视着她,红曲就忘了呼吸。 “薇香,”阎王说,“先别提你的工作和秘书了吧!这就是你的孙女红曲!” 被叫做“薇香”的那女子瞪大了眼睛,一瞬间就来到了红曲面前。红曲忽然明白什么叫做“凌波微步”、“飘飘欲仙”。 “怎么是红曲呢?”她托起红曲的脸,爱怜地仔细打量:“红曲还很年轻呀!秋河那小子呢?” “秋河”自然就是红曲的爸爸,红曲听到他被人称为“那小子”,还是第一次。 “不,”红曲啜啜道:“奶奶……”红曲觉得叫这么年轻美丽的女子为“奶奶”很难堪,但薇香看起来却蛮高兴。 “是我太任性了……可是,我这次必须要任性一下!”红曲低下头,不敢直视薇香,她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么美丽的面孔,说出可能让她不悦的话。“是我阻挡黑白无常带爸爸来。因为我不想失去爸爸,我和妈妈也不能失去爸爸!当然,我这次来也不是接替奶奶……我是想,想说服奶奶,不要让爸爸这么快离开我们!” 薇香一直保持着浅浅的微笑。她清灵的声音那么平静:“你认为很快吗?他已经把自己的女儿养大成人了,和自己的妻女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你知道吗,我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四岁……连自己孩子的脸都没看到,就死了。然后就在这里待了五十年。” 红曲越来越紧张,但薇香却在这时候笑了。 “这不是时间问题……红曲,只有这点我不能同意你的观点!我不会要求我的儿子死掉来接替我,但与‘时间’无关。而是因为我希望我留在世上的唯一一个孩子能得到他期待的未来……他是我和我丈夫最珍贵的宝贝。” 当薇香脸上出现那么温柔的表情,红曲再也不能强忍感动,抱着她哭了。“奶奶——!” “好啦!好啦!”薇香拍着红曲的头,好象照顾小孩子似的说:“你父亲自然会有和我在这里见面的一天的。我不着急……” “你确实不能着急啊,薇香……”阎罗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看着水晶球挠头, “我刚才顺便分析了秋河现在的灵力……很遗憾……” 薇香的笑容和红曲的哭相都僵硬在脸上。 “因为出现严重的操作失误——秋河的魂魄被剥离后又被强行回归,灵力在这过程中全部散失了……你必须等红曲的孩子成人后,由红曲来接替你。我算了一下,大概还要十二年……啊!不该让红曲听到的。算了,就当没说过吧!” “奶奶?”红曲对自己的寿命并不是很悲观。她看着薇香瞬息万变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你不要紧吧?” ——薇香已经说不出话来。 ——拂水殿篇?完—— 黑无常篇 ——地狱十三层—— 黑黢黢的空间仿若看不到底的深渊,没有尽头、没有起源。 只有一扇中式的、古老又破烂的门在万籁俱寂中泛着幽光。破烂归破烂,门的制造还蛮精细。门楼高大雄伟,飞檐上的雕龙飞凤清晰可辩;门板涂了厚实的朱漆,虽然角落里有些剥落,但仍然色泽鲜明、光可鉴人;门上嵌了一对朔大的铜环——只有这一点比较怪异:一般人家的门环都是威风的虎兽,但这扇门上,衔环的赫然是两个面目狰狞的小鬼!除此之外,左右旁门、长短飞檐,设计得中规中矩,连门前的台阶都端端正正一尘不染:长三尺三,宽一尺,高七寸,质地优良的大理石。 当然,这扇门作为地狱鬼门之一,自然有它不同凡响的地方。比如说,它的台阶只有三级,三级之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它的大门之后也是一样,什么都没有!从正面看,是一扇门板立在那儿;绕过去从后面看,还是那副门板!似乎开门之后,来人面对的仍是空荡荡的黑暗…… 这扇门对于不明真相的人来说,无疑是飘在那里的空间垃圾。但现在就有人出现在台阶上。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哪儿来的。 他竟然从容地敲了敲门。 就在敲门声响过之后,门廊下“哗啦”一声垂下一个屏幕——跟古典色彩的大门真是不搭调。屏幕上是一个面目阴沉、獠牙外翻的小鬼。它只看了来人一眼,就立刻笑容满面(天哪,真是无法想象,小鬼笑起来的表情竟然也那么谄媚)。 “黑无常大人,欢迎欢迎!” 门“吱咕”一声开了。 黑无常面无表情地走进去之后,门缝马上在他身后合拢,好像生怕有别人跟在他后面。 里面一团漆黑,明显比大门外面更加幽暗——只有近过地狱的人才能体会:“黑暗”只是一个简单的形容词,但它所形容的“黑”是存在差别的。比如说这里的黑暗,就比外面更加阴晦,无疑是地狱里较为深沉的一种。 黑无常怔怔地站在原地,好像也不敢在这黑暗中乱走动。很快,他面前出现了两排夹路的灯火。黑无常顺着灯火稳当地向前走去,看来对这里的环境很熟悉。 一阵凉风扫过,刚才出现在屏幕上的小鬼骤然来到黑无常面前。 “大人,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地方?”小鬼满脸堆笑。 黑无常脸上是波澜不惊的平静冷漠。他说:“我想去第五区间。” “是是,我马上为您准备!”小鬼对他的要求一点不意外,看来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黑无常跟随小鬼来到一个古典的房间。门口挂着一块门牌:十三层值班室,闲人免进。屋子很大,中央有一个用咒符围起来的古怪图阵。小鬼到一边的办公桌上翻了翻,拿出一个登记簿和一支笔。黑无常面无表情地在上面签了名。小鬼立刻点头哈腰地给他身上贴了张符,又拿起另一张,用火烧着,扔到了图形中。 这诡异的仪式结束之后,黑无常轻轻步入图阵,好像怕吵醒沉睡在其中的什么人。 “第五区间,”小鬼高叫一声,“您走好!” 黑无常高瘦的黑色身形融入黑暗,消失在阵中…… 周围很安静。 黑无常闭着眼睛仔细感觉着环境。 似乎有风在耳畔吟哦,似乎有飞扬的水珠碎碎地散在他眉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柔柔地拂过他的脸庞…… 他慢慢睁开眼——面前飘拂的,是女子的长发。 他面前站着一个很年轻的女子。她的双眉宛如浸染愁烟的弱叶,淡淡蹙起一片哀怨;她的眼睛清澈深邃,好像倒映着繁星的湖水,很美,很忧伤;她淡红的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她泪流满面,面前的头发都贴在脸上,看起来无限凄凉。 黑无常冰冷的眼睛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溶化,溢满了同样的忧伤,他一把将女子抱在怀中。 “绚姬……绚姬,别哭了,我不值得你这样哭泣啊!” 女子依然一言不发,维持着那样的表情,无动于衷,好象面前根本没有黑无常这个人。 “绚姬,对不起!如果不是我迷惑的话……你不该在这里!绚姬,天上最美丽的花仙,你不应该在这里受苦!” 女子好象根本就看不到、听不到,只是淌着眼泪,迷离的目光掠过黑无常肩头,在黑暗中搜索着什么。 黑无常对她的漠然不以为意,依然自顾自说:“知道吗?我见到煌瑛了——你的妹妹,菊花仙子煌瑛。你记得吗?她投生到拂水公的后代中,已经不认得我,也不记得从前的事。她从前六世也是这样……但是这次终于不同了!我不会再娶她!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也不会让她伤心了!绚姬……” 黑无常紧紧拥着女子的肩头,泪水打湿了她凌乱的长发。 女子的鼻翼轻轻歙动,眼神却突然兴奋起来,她的瞳孔霎时间变成了血一般的鲜红,她喉头涌动着狂热的气息,汗水从额头流了下来。 “绚姬?”黑无常还没来得及发问,就感到肩头一阵剧痛,喉咙顷刻间被女子掐住。她纤细的手臂青筋暴露,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似乎要把黑无常的喉咙掐碎才会住手。而她的嘴却没离开黑无常的肩头——那里血水横流——黑无常的肩膀被她紧紧咬住,她正从被自己咬破的伤口中吸血! “啊——!”黑无常痛苦的大叫。 疼的并不是伤口,而是心…… 他身上的咒符烧了起来。 白无常透过眼镜片,冷冷注视着无精打采的搭档。 “傻瓜!”白无常哼了一声,摘下眼镜,从容地评价:“你竟然被十三层的饿鬼迷惑!这已经是第几次?” 黑无常手抚着肩头的伤口,怏怏地争辩道:“不,绚姬不是饿鬼,她是……” “我知道,我知道!”白无常挥手打断,毫不留情地说:“她是天庭的桃花仙子——但那是七世之前。” 黑无常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抗议:“对我来说,不管过多久,绚姬都是一样的!” 白无常毫不吝惜地把同情的目光全数捐给他,好象看到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但这个少年仍然很够义气地开导工作搭档:“你想想,拂水公的恋人原本多么崇高,仅仅过了一生,就将圣洁的灵魂丢得面目全非。何况绚姬仙子在人间历练六世——”黑无常想说什么,但白无常做个手势,不准他打断自己的话:“……更何况,她今生只是个不能离开十三层的饿鬼!我知道,在你看来她是貌美如花的仙子,但你知道在我们眼里她是什么样子吗?你想看看?” “不!”——黑无常阴沉的低吼宣泄着绝望和愤怒,但并没有把白无常吓倒。 “原来你也知道:她的美貌完全是你的心理作用!”白无常冷冷地继续说:“饿鬼是没有感情的,跟它们讲道理也是白搭。它们不懂语言,没有理解能力,生存的目的就是吃!它不知道自己曾经是高贵的仙子,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丑陋的饿鬼……它只知道有东西来到眼前时,应该张开嘴,用自己的牙齿咬碎它,吞到肚子里!” “别说了!”黑无常跳起来,揪住白无常的衣领,“我知道自己是傻瓜,我甘愿付出代价,我放弃了天官的尊严到这黑暗的地府……我只是为了呆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难道不可以吗?” 白无常昂然注视着他的眼睛,从容地问:“离谁最近的地方?” “当然是,当然是……绚姬!”黑无常喘着气,激动地回答。 “哦?你的绚姬正眼看你了吗?跟你说话了吗?她记得你吗?”白无常轻视地扔出一连串问题。 黑无常呆了——这些问题中,没有一个能让他理直气壮地做出回答。他松开揪着白无常的手,重重跌坐在地上。 白无常整整衣服,扔下黑无常和一句话,离开了办公室。 “记住,这个世上早就没有绚姬。” 他的话好像无情地击碎了黑无常的希翼,他坐在地上动也不动,许久才痛苦的捂着脸,从胸膛深处发出悲哀的呼唤—— “……绚姬!” “也就是说,阿黑最近都很颓废?”红曲和白无常——确切的说是被白无常俯身的白猫——坐在阳伞下,一边吃着冷饮一边聊天。 “是呀!他又被饿鬼咬了,损失了大量灵力,最近蔫蔫地跷班。这都不知是第几次,他还真没记性!”白无常一边舔着冰激凌,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本来呢,我们的职业原则是:‘实行微笑服务’。我是很好地贯彻这条原则啦!但阿黑因为遭遇奇特,来到地府后,他的笑比哭还难看……所以阎王特许他哭丧着脸。但他最近变本加厉,不仅连快死的人要被他吓死,连我们这些死人都有点吃不消!” “真是个笨蛋!竟然真在一棵树上吊死……”红曲托着下巴,一副难以理解又悠然神往的样子。“或许就是因为他这么专情,我才会生生世世都被他吸引,就算被他伤害,也要把来生赌上。” “他专情?”白无常一丝不苟地把自己的冰淇凌舔干净,“他真专情的话,就不会和你结婚六次,害你六次自杀!” “话说回来,事实确实令人沮丧。”红曲有些泄气,叹息一声,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下巴不要架在桌子上!真没女孩子样。一点都看不出来你是冥界第一美女薇香的孙女。”白无常舔舔嘴,不客气地批评。 红曲一拳砸在桌子上,怒视着白无常。“少废话!你还想不想吃冷饮?!” “哎呀,哎呀,哎呀……”白无常立刻换了副表情,谄媚地笑着连连摇尾巴,“红曲姑娘,人家只是跟你开玩笑而已!” 红曲又拿出一碟冰激凌,看着那只兴高采烈的白猫,她不禁担心……地狱里就是靠这些人运作吗? “不过好奇怪!”另一方面,十八代拂水姬?薇香和六代劫火姬?霞樱正在地狱里喝茶。她们的茶社是自己设计制造的、一个浮在飘渺空间里的中式亭子。拂水姬正和劫火姬边喝茶边聊天。“既然黑无常那么爱绚姬,为什么还要和煌瑛结婚呢?”拂水姬对于孙女的前生很是好奇。 “咳,因为‘一模一样’嘛!”劫火姬端起茶杯,优雅地喝口地狱灵茶。 “一模一样?”拂水姬不懂。 “对!”劫火姬慢条斯理地说,“我是从上一代劫火姬那里听来的!”——看来这个故事在神仙之间相当流行…… “据说,绚姬和煌瑛是姐妹。她们一个是桃花仙子,一个是菊花仙子,都是花仙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但是呢,桃花仙子绚姬性格高傲,不象她妹妹煌瑛那么随和,所以在天庭基本没什么朋友。所以后来天庭的花仙们都站在煌瑛一边……(拂水姬:哦哦,是这样呀!)这个,后来呢,姐妹两个都看上了守北天的萤星。守北天可是个苦差!东天有东君,西天有佛祖,南天有四大天王,惟独北天是临近天庭边缘的蛮荒之地,除了爱捣乱的流星,没人去那儿。姐妹俩奉王母之命在北天种花,美化环境。桃花在春,菊花在秋,所以是姐姐绚姬先和萤星结识。 “有一年天河发大水,淹了北天的菊花园,把煌瑛仙子的原身淹了个半死,其它没修为的菊花当然全部死翘翘。当时正在北天巡值的萤星从大水中救起了煌瑛的原身(一棵菊花),煌瑛仙子因此对萤星一往情深。 “没过多久,萤星因为玩忽职守被贬下凡。这是由他和绚姬约会引起的,所以绚姬也被贬了。 “谁知道他们下凡的头三世正赶上月老整理档案,忘了把他们的姻缘写进姻缘簿。这时候正是北天菊花盛开,天帝龙颜大悦,煌瑛乘这个机会要求下凡报恩,天帝也就高兴地批准。 “到了第四世,煌瑛也下凡来。偏偏月老的姻缘簿已经定好了。” 拂水姬奇怪道:“既然姻缘簿都定好了,萤星怎么还会……” “啊呀你别急,听我说。”劫火姬又喝口茶,道:“怪就怪在绚姬和煌瑛两个人,不论从哪里看,她们都是一模一样!连我们神仙都分辨不清。虽然下凡之后,两个人的长相不同,但姻缘本来就不是靠长相区分,而是靠‘感觉’。虽然身为人类,但她们给人的感觉还是一样!” “所以萤星就搞错了吗?”拂水姬皱着眉问。 “没错!”劫火姬点点头说,“况且每次都是煌瑛先和萤星相遇,两个人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自然会心满意足地结为夫妻!但是每次绚姬都会在他们结合以后出现,每次萤星都会发觉自己真正要找的人是绚姬,结果每次都让煌瑛伤心欲绝,自杀身亡……这样的活剧竟然上演了六场,害我们这些看戏的人都没兴趣看他们。直到前生,他们终于有了了断,真是替他们松了口气。” 拂水姬若有所感,缓缓叹息:“人类向往神仙的逍遥自在、长生不老,却不知道神仙并非无情。一旦为情所困,神仙更甚于人——世上尚有动情之后负心之人,而神仙却甘愿抛下千年修行换来的不老和逍遥,义无反顾!” “我决定了!” “哦?是吗?决定了什么?”白猫摇摇尾巴——白无常无奈地扫了红曲一眼,“拜托,我现在的身高和你极不协调,你的脸不要凑这么近!压迫感太大了……” “既然绚姬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落入饿鬼道,阿黑也是因此才会这么痛苦——这件事我要负责!”红曲大义凛然地说。 “你打算怎么负责呢?”白无常一点兴趣都没有。 “当然是——亲自去开导他!”红曲笑了笑,也没想出更好的办法。 白无常呆了。 “可是,如果带阿黑去我家的话,必须挑妈妈不在的时候,不然我会被她当成神经病(对着空气说话……)。可是妈妈不在的时候我基本上也不在……那么在学校?不行,我们学校没有可以不被人发现的地方……这样好了,阿白,麻烦你接引!” 白无常更呆了。“你要去地府?!” “当——然!”红曲一副冒险家的舍生取义神情。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太危险了!”白猫拼命地张牙舞爪,“上次我可以暂时附上你的身体,这次谁来做这活儿?没有魂魄的身体和死人一样——被人发现怎么解释?” “那么,把身体也带过去,怎么样?” “什么?!”白无常更加抓狂,“没有先例!这种事情绝对没有先例!” “闭嘴!能当‘第一人’不好吗?”红曲凶巴巴地教训:“小鬼,别跟大姐姐狡辩!” 白无常小声嘀咕:“我不就是长相像小孩?我在地府都工作几千年了——” 红曲开朗地笑笑,说:“如果连死掉的时间都可以算的话,我可是有七世轮回外加天上花仙的寿命呢!” “所以呢……这个,阿黑,你有没有听我说话?”红曲如愿以偿,终于蹲在黑无常身边,说教了有两个小时。可是黑无常不仅没抬起头看她一眼,甚至连眼睛都没眨!死人果然和活人不一样……而且看他那姿势,似乎上次白无常离开后,他就再也没动弹过! 红曲拍拍黑无常的肩膀,无奈到极点,“我说阿黑呀!看开点嘛!你看看我,现在不是很开朗地活着吗?而且,男子汉大丈夫,工作和事业才是最重要的。况且你的工作又是如此的与众不同,以你现在的状态来随便应付,怎么能对得起那些将死的人呢?” “……煌瑛……”黑无常终于没精打采的开口了。 “是是是,我在听……不过你可不可以叫我‘红曲’?” “……煌瑛……”黑无常的眼神涣散,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身边有人在对着他说话。 “好吧,煌瑛就煌瑛吧,只要大家明白就好。”红曲看他这样,知道自己就是坚持也是白搭。 “……煌瑛……” “是!我在这里!你有什么话就说!”红曲的耐心渐渐被他千篇一律的台词磨灭。 “……煌……” 他还没说完,就被红曲一个直拳打在脸上。 “老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人?”红曲火冒三丈地吼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是煌瑛吗?”虽然比较拗口,但黑无常终于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咦?你有眼睛,不会看?” “不……在我眼里,你和绚姬永远都是一样的……不论是什么长相。但是,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是煌瑛,你回到这个世上了。” 这个理由真是有趣。红曲不解地挠了挠腮,“那你怎么知道我是煌瑛?” “因为你会看着我,对我说话,对我发怒,而绚姬……她永远不会!”黑无常又痛苦地把头埋在膝盖上,蜷缩的身体不住颤抖。 红曲沉默了,似乎被他的悲伤感染。“过奈何桥的时候,你们约好永远不忘记对方,是不是?” 黑无常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路过奈何桥时,你很无奈地说,如果只有一方记得约定,那是很痛苦的……只有你记住了你们的约定,对吧?” 黑无常抬起头,嘴角钩起一丝苦涩的微笑。“不。记住约定的人不是我,是绚姬!” “喔?” “她每次都记得和我的约定,每次都在寻找我,而我却和别人结婚……这次,她终于把我忘了。”说到这里,他眼里的绝望终于把泪水推了出来。“这是惩罚!是上天给我的惩罚。虽然我放弃了一切来到这里,但这些都不足以弥补我的过错。” “绚姬一定不会忘的。”红曲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她本来应该开导他,而不是让他陷入更深的幻想,但她偏偏说:“你一定,就在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只不过,那个地方还没有睡醒。总有一天,等绚姬的心醒来的时候,她就会想起你。” 黑无常有些诧异地看着红曲,凄然笑了,“谢谢!只有你会这样说。” “只有我是绚姬的妹妹嘛!”红曲轻轻拍拍他的肩,无可奈何的说:“没办法,真是两个让人操心的家伙!” “你真的要带我去看她?”红曲跟在黑无常身后,一路小跑。 黑无常大步流星往十三门走去,一扫前阵子的颓废忧郁,坚定地回答:“是。也许她会想起你……不过这件事千万别告诉白无常。” “你好象很怕阿白!”红曲看了看黑无常为难的脸色,终于发现了他的弱点。 黑无常垂头丧气的说:“我实在怕了他讲大道理……偏偏他每次都一针见血,不留情面!” 两人不知在黑暗里走了多久——黑暗就是黑暗,谁也无法测量它的距离。红曲只觉得自己跟在黑无常身后小跑了很久,才看到黑暗中一个奇怪的所在。 “绚姬在那里?”她一边问,一边指了指浮在空中的古怪的门。 黑无常在看到那扇门时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他的神情庄重,在他身边的红曲也好像被卷入他无尽的悲哀,她嘴里忽然溜出一个问题:“既然你知道她不会看你、不会和你说话,为什么一再来到这里折磨自己?这是赎罪还是自我惩罚?” 黑无常笑了。他英俊的面孔因为这个微笑而散发出淡淡光华。 “都不是。我只是,在等待‘奇迹’。” 小鬼对于红曲的出现有些惊讶,但它得知这小女孩就是下一任拂水姬时,立刻卑躬屈膝——拂水姬的等级可在黑无常之上呢! 红曲和黑无常通过了一系列的手续,终于来到了绚姬面前。 “绚姬!”黑无常温柔地掠开那些沾满泪水的长发,深情地注视着那个悲哀的美人,轻柔地说,“看看谁来了!是煌瑛呀!” 红曲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她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结结巴巴地问:“啊、阿黑……这……” 这明明就是个可怕的妖怪! 青面獠牙,皮肤好象水草般的绿色,头上稀稀落落披散着一些毛发,但最恐怖的还是它的眼睛——那是一双血红的眼睛,当它盯着黑无常和红曲的时候,射出的是一种贪婪的光! 如果不是从小就被爸爸灌输了无数可怕的形象,红曲早就昏倒了。 “黑无常……”看着黑无常对这么一个怪物含情脉脉,红曲觉得胃里很不舒服——早知道会看到这样的景象,她就不会坚持肉身来这个地方——她想劝黑无常做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看来白无常说得没错:黑无常看事物的眼光和别人实在大不相同,看到饿鬼是美女,看到自己的灵气是鲜血…… 正在这时候,饿鬼推开黑无常,向红曲走了过来!黑无常有些惊讶,而红曲干脆吓得连腿都迈不开。它把两个前爪搭在红曲肩上,用自己通红的双眼凝视着红曲的眼睛。 和这么丑恶的妖怪面对面,红曲的神经负荷终于达到极限,她昏了过去。就在这一刹那,饿鬼低下头,咬开了红曲的脖子,开始贪恋地吸血…… “不!”黑无常惊叫,“放开她!绚姬,她会死的!放开她!” 饿鬼根本没有理会在一边的黑无常…… “怎么回事?”在拂水殿办公的拂水姬忽然觉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怎么突然有这么不好的感觉?” “因为你还有这么多文件没有看!”她的秘书冰萱板着脸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文件。 “是是是,我马上就看。”拂水姬陪着笑脸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可是回过神,她仍然很不安。“到底是怎么了?我总觉得心里……” “大王——!”一个身穿制服的年轻人冲进阎罗殿。“大王,打扰您休息实在抱歉,但是……” 阎罗王依旧气定闲逸品着地狱灵茶。“骐轮,到底出了什么事?身为地狱保卫科科长的你,可从来没有这么惊慌失措过!” “十三层的空间出现极度扭曲,保卫科已经有两名工作人员被吸进去!” “什么!”这下连阎罗王也紧张了,“是谁打开了十三层的封印?!” “是黑无常。” “……又是他!……马上召集四位女王之外的执事,赶往十三层!” 地狱办公大楼乱成一团。 刚从资料室出来的白无常不明咎理,他拉住一个急奔的小鬼问:“出了什么事?” “哎呀大人,您赶快放开我!我急着去十殿阎王那儿报到!黑无常揭开了十三层的封印,现在整个十三层的空间都扭曲啦!” “什么?”白无常呆了,小鬼趁机跑了。 “阿黑?!” 十殿阎王中的六位男性和四殿执事很快就集中到十三层。十殿阎王中的四位女王因为要同时负担整个冥界的工作而无法抽身。 “这是怎么回事?”拂水姬焦急地问,“为什么里面会有我家的气息?谁在里面?秋河还是红曲?” 动地翁说:“扭曲的这么厉害,除了你们家的人,大概没别人有这力量……” “怎么会有‘人’在里面?扭曲得这么厉害,可怎么进去?”劫火姬发愁。(另一边,拂水姬揪着动地翁的衣领:老头,你是在讽刺我吗?动地翁:我可没那么说。) 拂水姬掠掠头发,镇定地回答:“如果真是红曲在里面,(动地翁在一边悄悄嘀咕:这还有假?)不如让我试试看好了!” 阎罗大王点点头,说,“也只能靠你用真龙和她联络……空间扭曲越来越严重,我们再靠近都会有危险。”(动地翁:虽然交给你也不保险……) 拂水姬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又扭头狠狠瞪了动地翁一眼。“老乌龟,你给我记住!” 动地翁冲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拂水姬掀起袖子——手臂上竟然盘着一条飞龙!她集中精神,轻声喃喃:“小留,去看看!看红曲是不是有危险……” 一条苍龙从她臂上隐隐显现,直飞入鬼门…… “红曲!”苍龙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饿鬼正俯在红曲身上吸血。 苍龙一回头,看到黑无常瘫坐在地下,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黑无常!”苍龙叫一声,黑无常似乎被眼前的情景震撼,没有反应。苍龙不再管他,径自冲向饿鬼。 “大胆妖孽!竟敢袭击拂水殿的后人!还不退下!”苍龙张牙舞爪扑向饿鬼,饿鬼把红曲扔下,退到了一边。苍龙急忙盘在红曲身边,护住她的身体。 “嘻嘻嘻嘻……原来是拂水殿的血脉。果然和那边那个没用的小子不同啊!”饿鬼竟开口说话,把苍龙吓了一跳。 “喝了她的血之后,对这个世界上的事情都明白了,也能说话、能思考……太好了!苍龙,那个女孩子还是人身,我不会让她离开十三层的!我要吃掉她全部的血肉!” “量你也没那个本事!”苍龙怒道,“一个饿鬼还想造反?” 苍龙一摆尾,扫向饿鬼。饿鬼却灵活地躲开了。 “知道为什么地官们害怕饿鬼,要把我们囚禁在十三层吗?因为饿鬼一旦能思考,就比地官强太多!就像现在的你,并不是因为正义、秩序这样的借口袭击我,而是因为怕我变得强大……是不是?” “住嘴!凭一个饿鬼也来对我说教!”苍龙一边护住红曲一边与饿鬼纠缠,竟然没能占上风! “嘻嘻嘻,知道为什么没办法赢我吗?”饿鬼得意的笑道:“别忘了,我喝了龙族后人的血!” 它的笑声还没有散去,就再也笑不出来——黑无常手里的一柄短刀穿透了它的胸膛…… “你?嘿……还是算差了一点。”饿鬼血红的眼睛中散发出意外和恼怒,它有些怨恨地看着黑无常,喃喃:“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是另一个人。”黑无常泪流满面。“但你不是!” 饿鬼静静倒下。 苍龙舒了口气。“红曲,快醒来!这孩子,竟在无意识中放出这么强的力量,把十三层都扭曲。整个地狱都给你惊动了!”它一边说着,一边舔了舔红曲的伤口。 很快,红曲就在苍龙身边悠悠转醒。 她呆呆看着苍龙,苍龙也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不是龙吗?好大的头啊!”红曲迷迷糊糊揉了揉脖子,咕哝了一句。 苍龙有些不高兴, “我讨厌别人评价我的头!我叫小留,是薇香的宠物!” 红曲对形势的发展不是很了解,她东张西望,看到黑无常跪在饿鬼身边哭泣。 红曲摇摇晃晃走了过去。 “阿黑?”她把手放在黑无常肩头,一时间无语。 黑无常仍然注视着渐渐失去声息的饿鬼,绝望地说:“她的心永远不会醒来了。” “不……”红曲想安慰他,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也许在黑无常的眼中,这个残喘的饿鬼仍旧是一个濒死的美人。 这时候饿鬼睁开了眼睛,眼珠竟不再是红色。 “……萤星?”它的声音含糊不清,但足以让红曲和黑无常听清楚这两个熟悉的字。 黑无常拉起它的手,说不出话。红曲捂着嘴,免得自己惊骇的喘息破坏了他们等待百年的重逢。 “萤星,我做了好多梦……好可怕。不过真好,每次醒来你都在我身边。真好……”饿鬼脸部的抽搐让红曲很难联想到“笑容”,但它眼中柔和的光彩却准确无误地传递了它的心情。 黑无常的眼泪在饿鬼青色的肌肤上摔得粉碎。他低沉柔和的声音像是倾诉一段久远的深情:“因为我一直在等你醒来。” “谢谢!可是我好想再睡一会儿……我下次醒来的时候,你还在我身边吗?” “当然……”黑无常的微笑浸透在满面泪痕中,声音却坚定温柔:“下次、下下次……永远,我一定在你身边。”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苍龙看看无声无息的饿鬼,说:“它的魂魄现在大概去十殿了……我们也得快点回去。” 黑无常放下了饿鬼的手…… “真是对不起,让你受到这样的惊吓。”阎罗一边擦汗一边跟红曲道歉。 “没什么……”红曲一边喝着地狱里的名牌:“地狱清茶”(和只有高位神才能享用的“地狱灵茶”是一个系列)一边说:“还好有惊无险!” “真是奇怪,”阎王莫名其妙,“饿鬼竟然有前生的记忆!真是闻所未闻。是不是吸了龙脉之血的缘故?” 红曲笑笑,眉宇间是罕见的郑重和温柔。“我宁愿相信:是绚姬在最后的时候醒来。” “实际上,”阎王说,“绚姬的灵魂已经重新步入人道。” “是吗?”红曲放下茶杯,微笑起来:“黑无常终于等到了他的‘奇迹’!” “但是黑无常必须受惩罚!”阎王脸色一变,声音一沉,“我已经决定了,一定要严惩他!” 红曲求情道:“不能通融通融吗?我还是好好的,你们干吗那么大惊小怪!” 阎王摇摇头,坚决的说:“不行!我已经决定,剥夺他的地官神位。”阎王微微一笑,“让他到人间去受轮回之苦吧!” “咦?这样的话,他们两个不就可以……”红曲眼睛一亮,把后面的话藏回了心里。她微笑着冲阎罗大王使个眼色,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您真是个好人!看来阎王爷也并非是冷血无情的!” 阎王偷笑着,做了个“胜利”的手势,“不过这可不能让人知道!” “另外,”阎王咳嗽了两下,严肃地说:“经过投票表决,我们一致决定要对你做些补偿……” “哎呀——”红曲为这因祸得福的惊喜笑开了花,嘴上却说:“这怎么好意思!” “别客气,公事公办。”阎王狡黠地眨眨眼睛,说:“经过我们讨论,认为全部事情都是因为黑无常引起,所以,大家一致同意:让黑无常投胎做你的儿子……怎么样,不错吧?” 红曲已经化为石头。 “什么?那样的儿子?曾经逼死我六次……将来要娶的女人还是我前生的姐姐……阎罗王!我不要——” “不要?不要不行!已经写进生死簿了!而且大家很期待,等着看你和绚姬将如何处理婆媳关系呢!” “这才是你们真正的目的吧?” “总之就这样决定!” “不行……!” “……” “……” 庄严肃穆的阎罗宝殿里传出了千年罕见的争吵。 另一边,被暂时关禁闭的黑无常对来探望的拂水姬说:“麻烦你转告红曲,请她快点结婚!我不想和绚姬的年纪差太多。” 忙的人不止是他们,白无常正在接待前来报道的新任黑无常。 “我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搭档黑无常,”这个新手谦虚地说,“我觉得我们一定有很多共同语言,请多指教!”说着,他冲白无常伸出友谊之手。 白无常却早已说不出话。 “为什么……为什么要派这样一个十来岁的小鬼来呢?”他望着那只友好的手沉默了许久,终于不满地咕哝了一声。 就这一句话,已经激怒了对方:“什么?!叫我小鬼?你自己还不是十来岁的样子?!” “……” 从此黑白无常变成了童子军…… 白无常篇 ——地狱三号办公大楼?卞城王殿—— 看到刚刚进门的安静的白衣少年,咨询台后的千年女鬼忍不住展开热情的笑容,“哟,这不是白无常吗?今天怎么这样有空?” 白无常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没回答,径直向资料室走去。 “并不是我想闲下来。”他暗自想:“有那样的搭档……工作实在太痛苦!” 惨痛的回忆再次浮现在眼前…… 片段一:医院病房。 病床上那个即将要死的人一点都不悲伤,而是笑得眼泪横流。 “哈哈哈哈——黑白无常?笑死我了!” 新任黑无常气愤地揪着那人的领口,愤慨地大叫:“有什么不对吗?我告诉你,你马上就要死了,正经一点好不好?阿白,你倒是说话呀!” 白无常面无表情,拿出秒表开始计时:“……四、三、二 、一,时间到!” 这个可怜的死者脸上到死还保留着诡异的笑容,成就了又一个医院恐怖故事。 黑无常放开死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真准时。他竟然是笑死的……很少见吧?” 片段二:十字路口,车祸事故现场。 已经死掉的司机的鬼魂,根本不理站在身旁的黑白无常,而是拖着正在做笔录的警察,“警察先生,不是我的错呀!是这两个小鬼(他指着黑白无常)突然趴在我的车窗上,我才会冲到人行道上撞死那个女学生呀!” 黑无常扯着他的衣襟催促道:“走啦!走啦!人都死了,还计较那么多干吗?警察叔叔又听不到。快别添乱了!” 高大威猛的司机一拳打在黑无常头上:“臭小鬼,你给我闭嘴!” 这一拳无疑是个很沉重的打击——黑无常捂着头,怒火中烧:“可恶!你以为自己是谁?竟敢打地狱的执事!” 白无常笑眯眯地拉着在车祸里死亡的女学生,安慰道:“来,别害怕,我们可以先走一步。” 他身后,愤怒的黑无常正爬在司机的肩膀上痛打对方的头:“什么叫‘臭小鬼’?你给我解释一下啊!” …… …… “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白无常一边翻档案夹,一边伤心流泪,“以前要忍受前任搭档的扑克脸,还得管教他不要被饿鬼迷惑。好不容易换个搭档,却是个心理不成熟的热血少年!” 他的抽泣在静谧的资料室中格外清晰,来来去去的地狱司事们不约而同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旋即凑到一边交头接耳:“白无常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看到了初恋情人的档案?”“不会吧!他的初恋情人?那都是几千年以前的事了呀!”“对喔!我听说白无常是地狱里资格最老的地官呢!比现在的阎罗大王都待得久!” 白无常把他们的话都听在耳中,狠狠地环顾四周,绷着脸离开了。 “哎呀,他生气了……”“可是话说回来,他为什么不去转世呢?连阎罗大王都换第三任啦!” “也许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那些家伙真是无聊,一天到晚就知道议论别人!”白无常找了一个浮在空中的亭子,坐下来看自己借来的档案。 档案里有很多照片,都是很年轻的女子——不难看出:她们都在年纪轻轻时香消玉殒。 白无常的表情很复杂,目光在一张张照片上游弋,透出淡淡的哀伤。“语桐,你在第二十七世轮回,会成长,会衰老。而我,永远都只是这个样子……” “阿——白!阿——白——” 白无常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自己的搭档——活力四射的黑无常来了,“噗”一声,他及时把档案合了起来。 “阿白!”黑无常兴冲冲跑了进来,两眼放光,喋喋呱呱说:“今天是星期五!我们去看望红曲,好不好?” 白无常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其实你是想敲诈她一顿饭才对吧?” “嘿嘿——阿白真是了解我呀!”黑无常挠着头笑了,“走吧,今天晚上才有工作,我们可以赶的及!” “为什么你就不能提前准备一下,从容一点去工作?每次都赶时间,弄得自己很紧张。” “可是阿白,你从来也没有提前准备过呀!” “我有多年工作经验!你呢?真拿你没办法……” “嘿嘿……” 黑白无常平日都是一个鬼影子晃来晃去,偶尔想一饱口福,就会找个小动物的身体借用一阵……因为小动物比人类敏锐,和鬼沟通比较方便,而且好说话。 “这么说,你们最近的工作都不顺利喽!”红曲把点心放在黑白无常面前——准确地说,应该是被两位无常附身的大白猫和小黑狗面前…… 原红曲,已经不再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她的脸上多了一份从容安详——虽然有时候还是会调皮地捉弄黑白无常这两个小鬼。 大白猫面无表情地道谢,小黑狗却兴高采烈地大呼小叫:“哇——我生前最喜欢这种蛋糕!谢谢红曲!我要开动喽!” 白无常漠然地吃着蛋糕,哼哼唧唧说道:“看,跟这样的小孩子搭档,想也不会顺利。” 红曲笑了,“你还说人家!前任黑无常在的时候,你还不是像个孩子一样!(白无常:只有做外貌对比时我才像孩子!)现在轮到你来照顾别人了——发扬一下风格吧!” 想到自己从前的搭档,白猫那双碧蓝透亮的眼中划过一丝异样的光彩。白无常撇开蛋糕,平静地问:“说到前任黑无常……小星呢?已经睡着了吗?” 红曲露出只属于成熟女性的慈祥的笑容,“是呀。那孩子很乖,总是早早就睡觉!对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不等白无常回答,黑无常已经积极地叫:“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红曲笑着带他们来到楼上的房间。 那是一个孩子的房间,墙壁是温暖柔和的浅黄色,玩具和柔软的坐垫随意散放在艳丽的地毯上,小小的床里,一个小宝宝安静地睡着。 黑无常一兴奋,不顾自己现在用的是小黑狗的身体,忘乎所以地趴在床边大呼小叫。“哇——这就是我的前任吗?真难以想象,好可爱!” 白猫那双美丽的眼睛却有些落寞。 红曲注意到这份不寻常的安静,关心地问:“阿白,你还好吧?” 白猫轻柔地跳上床栏杆,端详着小宝宝的脸,似乎很伤感:“黑无常变成了小星,会长大,会衰老,会死亡。连红曲也是,刚见面的时候是个二十岁的孩子,(红曲:讨厌,二十岁还被你说成孩子……)现在,你也变成一个孩子的妈妈了。”他抽回手,眼中是罕见的忧伤:“这个世界,除了我,还有什么东西一成不变呢?” 红曲被他出乎意料的感慨搞得莫名其妙,但她却不好多问些什么——这个孩子似的外表下,似乎隐藏了许许多多复杂的往事。他不愿提起,红曲也不愿在他沉入回忆时挑起他的伤心。 “阿白……”她只是担心的看着他,许久也想不出用什么措辞能安慰他。 那天晚上,红曲在儿子入睡之后,用早年从黑白无常那里学来咒语分离灵体,笑容满面的来到阎罗宝殿,“阎罗王!好久不见!我带了您喜欢的茶点!” “啊,红曲呀!”阎罗大王放下手里的书,他是三年前刚走马上任的第三任阎罗大王,似乎是个爱学习的老头。“来,坐坐坐!刚好我沏了茶!你写的这本小说满不错,我正看到第六章。”——原来也不是看什么了不起的大部头。 “嘿嘿,以后也要继续捧场啊!” 两个人开始喝茶聊天。 “我说红曲呐,”阎罗大王慢条斯理地问:“前任黑无常过得还好吧?” “托您的福……我本来以为那个小鬼很难缠,没想到他乖得很!”红曲笑着回答,“后来想想,那小子的运气真不错!生为我的儿子,死后还可以到拂水殿当执事……对了,”红曲话题一转,绕到了正题,“白无常什么时候投胎呢?要是赶得巧,不如给我家小星当儿子!那可有趣得很了!” 阎罗王的脸色变了变。他很快假装镇定,说道:“这个嘛……白无常有六千多年的工作经验,就是我这个阎罗王也舍不得放他走呀!” “这么说的话,”红曲看出这个老头子在刻意回避,于是也假装天真,“他继续呆在这里,工作经验就会越来越丰富,你就越来越不能放他走了。” 看到红曲这么了解自己,阎罗王得意地笑了,“就是这个意思——啊……” 他猛然发现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妥。 红曲当然不给他反悔的机会,不失时机凑到他面前,阴险地眨眨眼,压低声音问:“阎罗王,这里面有什么隐情?” 阎罗故意把脸扭到一边,却仍然无法掩饰嘴角的抽搐。红曲紧追着问:“一定有吧?” 阎罗的汗流了下来……“我只能偷偷告诉你一个人哦!” 红曲轻轻吐口气,气定闲逸地坐回椅子上,满意地笑了。他唯一的弱点早就被红曲摸清——这一代的阎罗没什么缺点,就是爱传小道消息。 阎**咳两声,四下看看,确定没人偷听之后,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说:“我也是听我的前任交代的:地狱里所有的执事,只要能找到继任者,就可以去投胎,惟独白无常,绝不能让他离开!” 他严肃的神态挑起红曲的好奇心,“为什么?” “因为……”阎罗把声音压得更低,悄悄说:“这是天后甘碧王母的秘令!” 红曲开始觉得事情不想自己想象的简单,不过这样才有趣嘛!她的兴致完全被提起来,声音忍不住随着阎罗大王的语调而降低。“天后为什么在意一个地狱里的小官吏呢?” “因为……”阎罗把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即将宣告一个不可思议的大秘密:“白无常是天帝的儿子!” 红曲瞪着眼睛,嘴巴张成完美的“O”型,彻底惊呆了…… * * * 红曲在阎罗宝殿耽搁了很久,却没得到更多的信息——阎罗大王只是忠实地履行前任交待的任务,对其中的内情并不十分了解。确定自己再也不能从他嘴里挖出更多内容之后,红曲又跑到白无常的办公室。 “阿白,你很忙吗?” 白无常扔下手头的文件,无可奈何到了极点:“你真是的!没事总是来地狱里乱晃。”(潜台词:你现在有本事了,是不是?没人引渡也可以自己来了。) 红曲自己坐下,笑了笑,郑重地看着白无常,许久才说:“阿白,我今天忽然想到一些事情,很想和你探讨——其实,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人活在世上,看来在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其实只是在做一样事情:寻找合适自己的地方、适合自己的生活、适合自己的同伴……到底那地方在哪里,那种生活又是什么样子,那些同伴又是怎么样的人,人类并不知道,只能依赖自己模糊的感觉去慢慢搜寻。这样就造成了很多悲剧(比如说,萤星和自己不爱的煌瑛结婚六次,又抛弃了她六次……真是惨剧啊!)我倒是很羡慕你。你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归宿,剩下的时间可以完全的利用起来发挥自己的作用。” “把人们带到死亡世界,是帮助他们吗?”白无常漠然看着她,“你以前可是最讨厌我们的工作,现在怎么说成‘发挥作用’?” “当然!那些在尘世中因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而迷惑的灵魂,因为寻找而疲惫的灵魂,成功后欣慰的灵魂,因为失败而灰心的灵魂……他们都要靠你去带领,才能开始新的寻找和奋斗!所以,你千万不能沮丧啊!要打起精神帮助他们!而且,其中也有你喜欢的人吧?”红曲诚恳地说。 白无常笑了。“真是服了你!红曲,虽然你说的话我有一大半不能理解,剩下那小部分更是莫名其妙,但还是要说谢谢你——好像你是想安慰我,对吧?” “真是——小鬼毕竟是小鬼……我费那么多精神才构思好的话,你竟然不懂!” “呵呵呵,抱歉啦!” “……” “这里就是这次的工作地点。我说阿白……”黑无常皱着眉头问:“你为什么笑得这么不自然?” “咦?有吗?”白无常仍然笑眯眯的。 “哎……跟你这样的小鬼搭档,我就得多忍耐才行啊!”黑无常夸张地耸了耸肩。 “你也有立场说别人?”白无常依旧是笑眯眯的,只是稍微带了点无奈。 “好了!工作开始!” 他们一路小跑进入目标中的那栋豪宅。 黑无常抱怨道:“这么大!怎么才能找到那个老太婆啊!不及时赶到,她会成为迷途的羔羊!” 白无常却像是轻车熟路,不费力地在豪宅中穿梭。 “咦?阿白,你从前来过吗?”看着他毫不犹豫的步伐,黑无常很好奇。 “是啊!”白无常回头冲他笑笑,“这里的主人出生时,我也来过。” “这里的主人?难道是今天要死的那个奶奶?她出生时你就在这里?难道她出生时有人死了?” “啊,到了!”白无常没有回答他,穿过一面墙。黑无常急忙跟过去。 “妈——!”里面一屋子的人都哭了出来。 “真是一群傻孩子,到了我这个年纪才死已经很满足了呀!”老太太的幽灵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们。她注意到其中有两个孩子也在看着她。 “咦?你们能看到我吗?”老太太惊讶地问。 黑无常松口气,“时间刚刚好!” 白无常带着复杂的微笑对老人说:“又见面了,语桐……” “语桐?”老人不解,“不是我的名字呀!”(黑无常也翻着目录插话:对哦,她不是。) 白无常有些伤感,看着老人温和的眼眸,他嘴边绽开一个牵强的微笑:“是你,只是你再也不会记得。我们走吧!你要开始‘新的寻找’……让我带你去吧。” 老人笑了,摸摸白无常的头(黑无常:喂喂,别随便摸无常的头!),说:“真是奇怪的孩子!不过我确实觉得和你很有缘……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吗?对了,我年轻时常常作一个梦,你很像我梦里的那个孩子!你的名字是……是……是什么呢?我得好好想想……(黑无常:别想了!直接叫白无常大人,就足够了。)——‘炫光’,明亮得让人目眩的光辉。” 白无常惊讶地瞪大了眼,“你竟然真的记得!”(黑无常:什么!她竟然真的知道?喂!你知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啊?) 当白无常拉起老人的手,一起穿越冥界的黑暗时,心中却是一片明亮。 红曲说的对。能这样永远守护自己喜欢的人,也许是他能做到的最幸福的事情…… 篇外篇?姻缘 又到了秋天…… 秋天,是原星宇最讨厌的季节。 他的母亲就是在秋天去世。那时他不过是个小孩子,正需要母亲的关怀,可是妈妈竟然就那样走了——为了救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被汽车撞到,那温柔风趣的妈妈就那样走了…… 每当被秋风吹到,星宇都觉得是母亲在他身边叹息。 “喔,喔!阿白,你看,那就是他!那就是他!” “知道了,知道了!我自己也能看得到!” “可是他长的好大了呀!当时还只是个在摇篮里睡觉的小孩子!” “当然了,人类成长起来可是很快呢!” “他看起来很阴沉。不愧是我的前任转世……” “跟那个没什么关系吧?他又不记得自己曾经是黑无常!” “那么要不要跟红曲说:‘你儿子看起来像个阴沉的黑帮老大’?” “你敢的话就那样说吧。我可不敢……” “可是他这是要去哪里呢?” “学校!红曲不是说了吗?今天是大学开学的日子。她本来想亲自来的,可是冰萱这次也学聪明了,从一大早就盯着她不放……所以她才拜托我们来观摩。” “大学……我也一直在为大学而努力哩!”黑无常伫立在云端,双臂环胸,有感而发,“为了考上,我把兴趣爱好都放弃了,偏偏还不到考试的年龄就死了……人生在我来说成了毫无意义的奋斗——真是讽刺啊!” 白无常依旧冷如冰霜,淡淡回应:“应该说‘真是奇迹啊!’你竟然没有变成怨灵在人间徘徊……听你的口气可是完全有那样的可能!” “哈哈哈!”黑无常开怀一笑,拍了拍搭档的肩膀:“谁要为那样无聊的目标变成怨灵!”他又沉寂下来,苦笑道:“可是,确实有点不甘心……” 白无常看着他,郑重地安慰道:“阿黑,看开点……我们的时间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如果看不开,会非常痛苦。” 黑无常重整精神,仿佛所有的烦恼一瞬间被丢到了九霄云外:“是啊!生前什么爱好都没有,无论如何也要用这不老不死的魂魄补偿一下!” 看他这大起大落的心绪,白无常摇摇头,“你只是因为这个才不甘心吗?” 黑无常没理他,自顾自说道:“看,星宇一个人在那里发呆耶?是被人欺负了?我们可不能不管呀!” “是是是……去看看吧……” 星宇第一次见那个女孩,就是在开学典礼那一天。她的短发在秋风里飘扬,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和熟识的朋友聊着天。 她是四年级的师姐。星宇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李寒蝶!” “喂喂!快看那个女孩!看哪看哪!” “我已经看到了!你镇定一点好不好!” “可是可是……我能镇定下来吗?”黑无常手舞足蹈,倒不是因为兴奋,只是太过惊讶。“她是活人!活人!” 白无常对他这么丢脸的表现忍无可忍:“难道你没见过活人?” 黑无常扯着白无常,依旧在发飚,“可是……那,那,那,那,那……” “‘那不是红曲吗?’——你想说的是这个吧?”白无常冷静地分析。 黑无常用力点点头。 白无常漠然回答:“那不是。” 黑无常挠了挠腮,万分不解,“感觉完全一样啊!” 白无常点点头,说:“所以红曲才让我们来。专程来见这个女子——红曲前世的姐姐,星宇未来的妻子……” 黑无常瞪大了眼睛,他对冥界小道中传颂的过往传奇已经耳熟能详。“就是她?天庭的桃花仙子?叫……什么来着?” “绚姬。” ——地狱?拂水殿—— “看吧!我就说过,小星一定会和绚姬相遇的!就是今年!”红曲得意洋洋地说,“太好了,从现在开始,他们永生永世的姻缘就接起来了!我这个当妈的也可以安心工作……” 拂水殿的秘书冰萱冷冷的目光透过眼镜,狠狠刺穿了红曲的借口:“不要为你以前的懒散乱找理由。” 红曲耸耸肩膀,满不在乎:“小冰呀,难道你就没有什么在意的人或事情吗?” 冰萱千年不变的扑克脸上依然是一片寒霜,“如果硬要说,我最在意的就是你积压的工作!” 回来汇报监督记录的黑白无常都偷偷笑了。红曲一脸无趣,嘟囔着给自己找台阶:“好吧,好吧。看你这么负责,我也不好意思悠哉下去。我会好好工作的……但我不会放弃对小星的关照!等着瞧,我一定能找到工作娱乐两不误的方法!” 黑无常偷偷扯了扯搭档的衣袖:“听到没,她把对小星的照看当成‘娱乐’呢!” 白无常偷偷地回答:“你还能对她抱多高的期待啊……” 红曲灵敏的耳朵没有放过这简短的嘲讽。她一扭头,怒斥:“你们鬼鬼祟祟在说什么?今天的地狱蛋糕不给你们!” 说到地狱蛋糕,黑白无常马上陪着笑点头哈腰:“啊呀啊呀,拂水姬……好歹我们也替你跑了一趟人间……” 冰萱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胡闹,无奈地摇头自语:“地狱靠这些人来运转,迟早会出问题。” 寒蝶看着面前这个人高马大,目光却不失天真的男孩子,拧着眉头问:“你,你是新生吧?” 星宇点点头。 寒蝶一眼就看出:这是个不善于表达自己意思的孩子。要求这样的人主动说话是很难的。于是她又问:“为什么找我?事先声明,我对小孩子没什么兴趣……况且最近社团活动又很忙。有什么话尽快说!” 星宇呆了呆,垂下眼睛,轻声说:“我对年纪大的女生也没兴趣。” 寒蝶刚要发怒,却听到那男生说:“我只是很奇怪……我妈妈,为什么会在你身后哭泣呢?” “空——”天空恰巧在此时扫过一丝阴霾,闪过一个炸雷。寒蝶被这诡异的气氛吓坏了,脸色苍白地看看自己身后——确实什么都没有。于是她真的生气了。 “你在胡说什么!吓唬我吗?” 星宇笑了,笑得高深莫测。寒蝶却觉得,这笑容里有一些让她很感动、很熟悉的温柔……星宇的脸,她好象在哪里见过……她摇摇头,把这可怕的幻觉甩开。 “我警告你!”她阴沉地挥了挥手:“别用你那些无聊的鬼话来烦我!” 星宇看着那女孩气呼呼地远去,心又沉入落寞:“以为你和妈妈有什么关系才和你打交道。原来……你看不见呐。” 原星宇知道,他一直与众不同。 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不断做着恶梦——在那些可怕的梦中,他握着一柄短刀,刺穿了母亲的后心……一条龙在深深的黑暗里看着这一切,而龙身边的地上,还有另一个母亲在不住地淌血。星宇不知道为什么梦里会有两个母亲——两个一模一样、垂死的母亲。 没人能和他分享这个恶梦,他甚至不能把这些话告诉母亲——尽管他只是个孩子,却也知道,没有一个母亲愿意听到孩子在梦中把自己杀死。 他一直在等待着,等着一个同样与众不同的人出现。 而李寒蝶,就是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她的身后,有一个很美的女人在哭泣。那个女人飞扬的发丝、凄美的脸庞仿佛全都浸透在泪光里。 这个悲伤的女人,在星宇梦中出现过无数次——那是他的母亲! “那男孩不是很好吗?”寒蝶的舍友赵烟痕偏着头问。 “烟痕,你又不认识他!”寒蝶很不服气的抗议。 烟痕托着腮,幻想似地说:“可是你不觉得他很不错吗?一年级的原星宇,面貌英俊,身材高大,头脑清晰,运动全能……上哪里找这么好的男孩子呀!现在全校单身女生的目光都停留在他身上呢!——不是单身的,恐怕也开始有些小想法了……” 寒蝶根本没有认真听,一边整理自己的课本资料,一边说:“这么说我还得感恩戴德、痛哭流涕?现在的孩子,不好好学习,一天尽胡思乱想!” 烟痕托着腮的手直打滑,惊愕地问:“寒蝶!你已经老了吗?已经和现在的年轻人有代沟了吗?” 寒蝶狠狠瞪她一眼,“难道你不知道?我可是苦学派!不学无术的人我最讨厌!”她说完,把门摔上,上自习去了。 烟痕摇摇头,叹息一声:“我当然是知道的!原星宇都不行,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你心甘情愿的放弃你那理论,只为跟他留下点回忆……” 寒蝶真不明白…… 她头上的青筋愤怒的开始跳动…… 那个什么星宇的头脑到底是什么物质构成的,和正常人不一样吗?竟然这么顽固,追到自习室来了!可是她又不能说什么……毕竟人家只是在后排看着她……不,给她的感觉更像是……他在看着她背上的什么东西…… 寒蝶又想到那天那家伙说的话,不禁一个劲打冷颤…… “什么,什么?”红曲瞪大眼睛,伸直了脖子:“他真是这样说?” 黑无常肯定地点点头,白无常用沉默辅证。 “‘我妈妈为什么在你身后哭泣’?”红曲又把这话咀嚼一遍,“我可没有在那姑娘身后!应该是绚姬吧……小星看到的肯定是绚姬!竟然连自己的妈都认错了?果然是个不孝子。” 黑白无常同时瞪大了眼睛,“等等!那你的意思岂不是说……” 红曲肯定地点头道:“是的!他又把我和绚姬弄错了。因为自责,他眼中看到的绚姬总是在哭泣——这是融化在他灵魂里的执迷不悟。” “啊!”一直在旁边像木头人似的冰萱开口了,“真是不长进的家伙啊!幸亏你已经死了……不然这辈子你们三个岂不是要演‘儿子爱恋母亲发生**,之后又和别的女人结婚,逼死自己的母亲’?” 红曲脸色铁青,恶狠狠瞪了秘书一眼:“冰萱,别说得那么恶心。” 但她扭头看看黑白无常惨绿的脸色,觉得好象大家都已经相信那是必然…… 红曲没精打采地对自己发誓:“不行!这样下去可不行!看来我得帮那小子一把……” “儿子,你听我说,妈现在过的很好!你千万别以为妈会变成什么无聊的怨灵在人间徘徊……当然,偶然我也会去瞧瞧你,但最近我的秘书对我监视很严密,所以妈暂时是不能去看你……况且就算我去了,你也看不到我。 “我的话你有没有注意听啊?你、看、不、到、我!所以那女孩身后的不是我! “那是谁呢?咚咚咚咚!(命运交响曲的前四个音……)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让我来告诉你吧!她、就、是——你命中注定的妻子! “什么?不满意?不喜欢那个傲慢的女孩儿?可恶!不喜欢你怎么不早说?在天庭当天官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害妈妈我自杀了六次……算了,说这些也是白搭。 “但是!我可是告诉你,你们的姻缘好不容易因为你上辈子的牺牲而矫正,你可不能白白糟蹋了……” 清晨,星宇从梦中醒来。他实在不明白,妈妈怎么会再一次出现在他的梦里,还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自从她死后,他再也没有梦见过她。而这个梦境的最后,妈妈笑得那么深沉,还说: “不会错的。你现在说不喜欢她,但是到了最后,你一定会发现,她就是你轮回这么久要找的人……唯一的爱人!” 星宇闭上眼睛,打算睡个回头觉,打扫一下自己的头脑——她说的算什么话嘛! 清晨,寒蝶从梦中醒来,只觉得头痛不已。 她实在不明白,怎么会做那么奇怪的梦! 梦里的自己,一身长裙曳地,却置身一片黑暗之中……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镜子……不,不是镜子,是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子! “姐姐!”那女子笑着说:“你看,我再也不会缠着你和萤星了……这次你要幸福啊!” 寒蝶不知该说什么,她心里一片迷茫。那女子冲她一笑,伸手一指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说:“看,萤星在等你!他是为你而来的,绚姬姐姐,快去吧!” 寒蝶迷迷糊糊顺着女子所指的方向走去。等在那里的人竟然是那个原星宇! 他笑得那么温柔,那么真诚。他的眼里隐隐约约闪耀着泪光,他说:“绚姬,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不会再忘了我们的约定……这次决不会忘!以后,也不会忘……” 寒蝶不知所措,回头去寻找那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寻求解释,却看到另一个年长一些、身着洋装的女人在对自己微笑。那女子气度从容,又温柔又高贵,让寒蝶忘了一切恐惧。 “寒蝶,”那女人说:“我听说,每一只蝴蝶都是从前一朵花的鬼魂,回来寻找她自己……(她自己也忘了这是从哪位作家的大作里挖来的语录)这话真是太适合你——桃花仙子绚姬,你一定可以找到自己,在迷失了一生之后,你这次一定会找到你的幸福。别忘了你是为了什么而来……别忘了呀!姐姐……” 寒蝶醒来之后还是没有从梦的惊竦中恢复。“……桃花?绚姬……” 这是什么跟什么呀! ——三个月后—— “哦呵呵呵——”拂水殿传出得意的笑声。 “怎样怎样?”红曲洋洋自得,对黑白无常说:“我果然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天才,天才!” 黑无常嘀咕道:“三个月,天天给自己的儿子灌输奇怪的梦就算了,连人家小姑娘都被你骚扰……” 白无常小声说:“她就是这样的女人……难道你还没有看透吗?” 冰萱在一旁,依旧面无表情, “你们两个难道就没有自己的工作?怎么有事没事往我们拂水殿跑?” 红曲得意地看着从摇风公那里拐来的水晶球,里面映出一男一女,正是星宇和寒蝶…… 寒蝶早就知道,等这木讷的家伙先开口说话是不可能的,于是她自己说:“本来,我是决定在念书期间不谈恋爱的……可是,你这么有诚意,我也不好意思让你难过,只好破例一次……你别得意!” 星宇微微笑了。因为他看到:寒蝶身后那个女子展现出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让星宇莫名其妙地感动…… 所以星宇没有和寒蝶争辩,只是自己在心里悄悄地反驳: “奇怪。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做我的女朋友!” 烟痕笑吟吟看着寒蝶,戏谑地追问:“咦?你竟然找到男朋友了?真的假的?” 寒蝶红着脸,尴尬极了。“不可以啊?” 烟痕笑了,若有所思,“那么,他到底是哪点吸引你呢?” 寒蝶偏着头,想了想,慢慢地说:“也许是他的眼睛吧……他看着我时,那样的目光,我从没在别的男人眼里见过。就好像……” 她把后半句话藏在心里,只对自己说了一遍:就好像,那道目光已经温和地追寻她很久很久。 ——篇外篇?姻缘?完—— 篇外篇?追忆 黑暗……深不可测的黑暗…… 黑暗之中有两个人相拥而泣。 其中一个是白无常,另一个,是个面目英俊的年轻男子。 他伤心欲绝,泣不成声:“炫光……炫光,对不起!我,竟然连最小的你都无法保护。” 白无常在他悲哀的语调里放声大哭,“哥哥,东君哥哥!” ——地狱办公大楼—— “喂,阿白!”黑无常在安静的资料室里大呼小叫,惹得所有人都对他行注目礼——惟独白无常装作不认识他。 “阿白!阿白!你看!这是我爸爸!”黑无常抱着一本很厚的档案,把上面的男孩指给白无常看,“我第一次见到亲戚的档案呢!” 白无常看他这么有精神,把手里一大摞文件往黑无常怀里一扔,冷淡地说:“这么有精神的话,把这些全部重新抄写一遍!” “阿白——”黑无常垮下脸,委屈地抗议:“难道你就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可以看到久违的亲戚……” 白无常绷着脸,“我没有兴趣!” 黑无常转了转眼睛,阴险地笑笑,蹭到白无常身边,怪里怪气地揭发:“可是,上次我明明看到你在看某个女人的档案——”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脸色铁青的白无常捂住了嘴巴。整个资料室安静下来。 白无常在这不正常的静谧中猛一扭头,怒视身后——他们后面,从各个方向伸出的好奇的脑袋都迅速缩了回去。 白无常的脸色“唰”一下更加难看,拖着黑无常逃跑似的离开。 “那不是你妈妈么?”黑无常呼吸了一口室外的空气,终于把刚才想问的问题说了出来。 白无常忽然觉得和这小孩在一起真是太累……他虚脱地谴责:“拜托,就算你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也不要说出来!别人会误解!” 黑无常倒是一副乐观的神态,自信地安慰他:“不会!哪有人那么无聊,专门操心别人的事!” 看着他单纯的双眼,白无常只得在心灵深处发出一声叹息:“难道你还不知道地狱这些执事?没有一个正经的……” 阿黑根本没有留意到阿白的心情低落,只是一个劲追问:“那么她是谁呢?” 白无常的表情恢复了平常的漠然,缓缓答道:“她是我从前的保姆。” “只是保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他身后很近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 白无常无奈地扭过头,发现果然是那个不务正业的拂水殿执事——拂水姬红曲。 不等他们招呼,红曲自己凑了上来,闪亮的眼睛证明她对这个最新的花边新闻很感兴趣。“真的只是保姆?不会吧?这么关心保姆的下落,可不象白无常的作风啊!” 黑无常在红曲的点拨下恍然大悟,连声附和:“对啊!阿白这么冷淡的人怎么可能关心自己的保姆嘛!他连自己的爹妈都不关心!” 白无常头上的青筋第n次不由自主地开始跳动:“我不关心爹妈,是因为他们都活得很滋润呢!” “啥?”黑无常根本不打算掩饰自己的惊讶:“你不是初代白无常吗?你的父母应该早就去世了吧?” 红曲知道个中情由,她沉默了片刻,叹口气,搭着白无常的肩宽慰道:“阿白,我知道你的身世很坎坷……虽然王母对我的前生——煌瑛——蛮不错,但我不得不说,按照传统神话看来,她确实是个刁蛮、阴险、刻薄、爱嫉妒人的老妖婆……你的母亲一定比她温柔善良一千倍,不然天帝陛下怎么会爱上你母亲呢,是不是?虽然我不认得你母亲……” 头一次听到这么轰动的消息,黑无常毫不犹豫地蹦了三尺高,开始用他惯常的语调大呼小叫:“什么什么!阿白竟然是天帝的孩子!” 面对这两人这么引人注目的表现,白无常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无奈。他尴尬地对红曲说:“红曲……我真不知该怎么说……我非常感谢你这么偏袒我母亲,但我还是得说,那个‘刁蛮、阴险、刻薄、爱嫉妒人的老妖婆’……她就是我亲妈……” “啊——————”伴随着喉头古怪的声响,红曲和黑无常同时发出悠远绵长的惨叫。 “不,不,不,不,不,不……不会吧?”黑无常揉了揉眼睛,目光中充满了崇拜。 “那……你,你,白无常,你是……天帝的嫡子?!”红曲更加惊讶,连最后一点装出来的淑女风度都吓丢了。 虽然他们的反应滑稽,但白无常很正经地点点头,从容回答:“是啊!” 红曲捂着受到惊吓的心口,好不容易恢复了镇定,脑瓜里无数的念头乱转:“可是可是,天帝的嫡子,不是只有……啊?难道你是……?” 白无常点点头,表情依然很漠然。 “是啊!我就是被后羿射落的九个太阳之一,天帝的幼子炫光。” “不管世人是怎么说的,但后羿确实是天界的叛徒!卑鄙下流、阴险狡诈、无耻至极、道德败坏、作风不正……他偷盗神弓神箭,意图刺杀天帝! “被派到人间帮助人类消灭猛兽后,那家伙对天帝的这个决定心存怨恨,但又没有力量报复。为了在人间树立权威,他要干一桩大事业。所以他煽动我们兄弟……本来我们十兄弟是在天空轮值,每天一人。但那家伙骗我们说人间将出现奇观。我们当时都是小孩子,好奇心难免强了一些,被他的花言巧语所骗,同时现世…… “后羿趁此机会,将我们兄弟九人射杀。只有长兄东君被赶来的天将所救……” 白无常在叙述这往事的时候,脸上依然是一副冷淡的表情。红曲不禁想起,这孩子般的外表下,是一个游荡了千万年的灵魂。 “他成功了——他成了连天神之子都能射落的伟大英雄。甚至没有人怀疑这个英雄成功的背后是不是有阴谋。”白无常哼了一声,眼中划过一丝不屑。 “你还在恨后羿?”黑无常大着胆子问。 白无常轻蔑地笑笑,“都过了这么久……在那个时代,女人如果不是对自己的丈夫彻底绝望,是不会轻易离开丈夫身边。而后羿就是那样一个连老婆都跑了的可怜虫,我不屑去恨那个孤家寡人!” 说完,白无常站起来,伸个懒腰,平静地提醒:“阿黑,走了!工作时间快到了!” 红曲看着他们离开,终于把想说的话埋在心里:“阿白,你真的不恨后羿?当你说到他的时候,肩膀都在发抖呀!” “可是那个女的究竟是谁呢?”黑无常发现漏了关键的问题。 “语桐?”白无常若有所思的沉吟一下,说:“她是后羿的族人,我的保姆。” 黑无常点点头,又问:“可是她为什么在‘人道’轮回呢?而且好像很少能长寿……” 白无常的眼神有些伤感,有些复杂:“因为她帮助后羿偷盗天箭。本来只是被小小惩罚了一下,但是皇子被杀,她也就被剥夺了天上人的资格。” 黑无常发觉白无常的心情越来越差,不敢再多问。 白无常的回忆却一涌而上,把他彻底扯进沉思之中…… “殿下!”一个少女站在天河边,冲里面的少年大叫:“炫光殿下!不能往前了!请回来!您会把天河水蒸干的!” 少年看了自己的伙伴一眼,对女孩挥了挥手:“我不回去!我要和哥哥们一起玩!” “嗯?”少女被他的回答吓了一跳,仔细看了看炫光的伙伴,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叫:“天哪!绯曜殿下!广荧殿下!你们,你们快给我上来————!!!” 三个年少的太阳神被逮个正着,无可奈何地爬上岸。 绯曜和广荧不客气地在炫光头上一人打了一巴掌,埋怨道:“都是你!” 炫光委屈地捂着头,还想争辩:“可是……” 当然,那少女——语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语桐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唠叨:“你们不知道自己是太阳神?怎么可以三个人一起到天河里游泳?完了完了……今年天河又要干涸了!” 广荧撇撇嘴,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那不是很好吗?省得父王为发大水心烦。”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语桐严苛的眼神打断:“广、荧、殿、下!!!” 九皇子广荧最怕的人,除了母亲就是语桐,于是他缩缩脖子,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正在这尴尬的时候,从不远处走来两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其中一个还在抱怨:“怎么回事?忙了一天,想泡个冷水澡……可是天河的水怎么是热的?” 炫光立刻像见到救星似的,向那两个人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张开双臂欢呼:“辰宫哥哥!暮炎哥哥!” 二皇子辰宫抱起小弟,疼爱地捏了捏他的脸颊:“是你这个小家伙在天河里玩,对不对?” 炫光愉快地补充:“还有绯曜哥哥和广荧哥哥!” 当然,辰宫没有错过怒气冲冲的语桐,嘿嘿笑了两声:“怪不得天河水烫得能炼仙丹……” 语桐沉着脸,说:“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吧?辰宫殿下,您要是想洗澡,应该去东海!您怎么往天河里跑?把弟弟们都带坏了!” 辰宫假装不明白她的意思,扭头对弟弟们说:“听到没有,语桐说了,我们可以去东海!走,哥哥带你们去东海玩!” 三个孩子跟着辰宫风一样的跑了,只留下语桐气得哇啦哇啦大叫。 “真是对不起,总是给你添麻烦!”没有跟着他们跑掉的六皇子暮炎诚心诚意向语桐道歉。 语桐擦擦头上的汗——也不知道是热出来的还是气出来的。 “没什么。反正我早就知道了,只有东君殿下和暮炎殿下比较正经而已……剩下这些孩子,实在是……” 暮炎是所有太阳神中最文静温柔的一个,听到语桐夸奖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 语桐擦干了汗水,又沉下脸,“可是……暮炎殿下为什么和来洗澡的辰宫殿下一起出现在天河边呢?难道你也……来洗澡?” 暮炎一看自己的打算露了馅儿,结结巴巴地解释:“那,那是……” 恰巧这时候,天河边又来了几个人。 “暮炎!”为首的男子正是嫡长子东君,他招呼道:“跟不跟我们去东海啊?大家都要去呢!” “去!去!”暮炎见到救星似的冲了过去——从他逃跑的姿势就可以肯定:他和辰宫、炫光是如假包换的亲兄弟。 “啊,对了,”三皇子赤冕对语桐招呼一声,“语桐!如果母亲问起来就说我们去天华门巡查!” “赤冕殿下!”语桐刚想推掉,“我……” “咦?天华门?昨天不是才说过去天华门巡查吗?”其中年纪比较小的七皇子时照提醒哥哥。然后他扭头对语桐说:“对母亲说,我们去芳岚门!” “时照殿下!我……”语桐又想推掉。可是好象没有人注意她的态度。 四皇子离耀急忙提醒:“芳岚门已经关门啦!” “离耀殿下……”语桐鼓足勇气,决心最后一试,“我……”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五皇子烈夏建议:“这样好了,就说我们去看我新培养的天马!” 他的话马上得到兄弟们的赞同,于是这些人飞一般离开了,留下语桐一个人目瞪口呆。 “各、位、殿、下……我会被天后骂死的……” 东海龙王最头疼的事情,就是这十个半大不小的太阳神跑到东海胡闹。今天他注定要非常非常头疼了…… 东君在水底发现了找寻已久的定海神针,于是叫弟弟们一起来看;辰宫和大哥在定海神针下面认真的讨论“一万八千斤”这个重量的可靠性;赤冕和离耀专心致志去研究东海的水质,并且就东海和天河哪里的水质比较好展开一番争论;烈夏一心想挑一株美丽的珊瑚,不停的在珊瑚丛中窜来窜去;暮炎被烈夏哥哥的行为吓坏了,生怕哥哥被珊瑚划伤,在一旁拉也不是,劝也不是;时照显然对别的都不感兴趣,只有游水的小龙吸引了他,他跟在小龙后面吓得人家东逃西窜……;绯曜虽然听不懂大哥和二哥的话,但为了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硬着头皮呆在他们身边努力思考“一万八千斤”到底是多重;广荧虽然很想和五哥烈夏去挖珊瑚,但是又不放心最小的弟弟,所以陪在炫光身边;炫光可以说是此次外出最兴奋的人,一会儿游着追赶鱼儿,一会儿去水草丛里寻找珍珠…… 看到白无常脸上幸福的笑容,黑无常不禁怔住。 “阿白,你在想什么?”他实在很好奇。 “啊?”白无常回过神,看着面前的黑无常,眼神依然很恍惚。 “你笑得很开心……” 白无常笑笑,说:“是啊,很开心。我的哥哥们,都是非常乐观开朗的人。” “乐观?开朗?”黑无常仔细回忆一下印象中的东君——怎么想他都是一个虽然很英俊,但面目阴沉的男子,一点没有太阳神那种热力。“不会吧!也许你是说……除了东君之外的其他哥哥?” 白无常的目光有些黯淡,申辩道:“不,大哥从前也很开朗的,总是笑着带我们这帮弟弟到处去玩……辰宫哥哥虽然有点轻浮,但是最疼爱我;赤冕哥哥有些傲慢,但却是我们兄弟中最聪明的一个;离耀哥哥呢,做事最细心;烈夏哥哥脾气暴躁,可是那天……是他一直保护我到最后……暮炎哥哥最安静,对谁都很和蔼,我们都喜欢他;时照哥哥总是把他在天空轮值时看到的各种各样有趣的事情讲给我们;绯曜哥哥最喜欢装成大人的样子……还有,广荧哥哥,年纪和我最相近,但总是为了照顾我而放弃自己的爱好……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是我最幸福的时候……就是用整个世界来交换,我也不会放弃对他们的回忆!” 黑无常听得悠然神往,但是仍然有些怀疑:“是你把他们美化了吧?东君的样子我也见过,在资料室的‘天道’部,他好象不像你说的那么……” 白无常沉下脸,似乎不想听到别人对哥哥的质疑:“因为经历了那样的事,自己疼爱的弟弟们就在面前被杀害。从那以后,东君哥哥就再也没笑过!我也一样……” 那是真正恐怖的回忆! “后羿这个大骗子!哪有什么天地奇观嘛!”烈夏气愤地抱怨。 “也许再等一下?”时照偏着头推测。 “我们不能再呆下去了……”东君忧心忡忡,“地面上会受不了!” “不要紧吧?我们已经离开很远了!”广荧小声说。 “我也觉得赶快离开比较好!”赤冕皱着眉头,好像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后羿一直扬言报复父亲,对我们都怀恨在心,我们不要中了他的奸计才好!” 离耀点点头,说:“其实我临走的时候,已经吩咐天兵在天华门守侯。天华门差不多该开了。” 正在这时,辰宫指着地面,叫了起来:“看,后羿来了!” 地面上确实来了很多人,为首那个高大的成年人正是后羿。 烈夏气愤地指责:“后羿!你这个大骗子!哪有什么天地奇观呀?!” 后羿的笑容让炫光很不安。但更令太阳神们惊讶的是,后羿竟然搭弓引箭!他想干什么啊?普通的弓箭根本不可能伤害天上的神祗! 赤冕最先发觉不对,惊惶地对兄弟们大嚷:“那是天箭!快跑!” 可是已经晚了,第一支神箭闪耀着金光破空而至。 暮炎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只剩下一簇箭尾…… “暮炎——!”“哥哥——!” 兄弟们在震惊地呼叫,但暮炎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见,径直向地面坠落。 辰宫一咬牙,不顾一切地去拉暮炎,东君急忙制止:“回来!辰宫!” 当辰宫终于抓住暮炎不再温暖的手臂时,自己的胸膛也插上了第二支金箭…… “哥哥!哥哥!”炫光哭着向辰宫飞去,却被烈夏一把抱住,扛在肩上。“笨蛋!还不快进天华门!” 伏在烈夏的肩头,炫光被眼泪浸湿的眼中,时照哥哥、绯曜哥哥、赤冕哥哥、离耀哥哥,还有,他最喜欢的广荧哥哥……哥哥们惊慌失措的表情渐渐变成了空白,他们化为火球坠向地面……距天华门只有一步之遥,烈夏哥哥也不动了,他开始向地面坠落,但仍然用尽全力把炫光推向那扇充满一线生机的门。 “炫光!把手给我!”唯一逃脱进入天华门的太阳神东君,伸出手向小弟大叫。 炫光想把手伸给哥哥,却怎么也抬不起手臂。他看到了东君哥哥的表情,哥哥从来没有过那样的表情——悲伤绝望的表情! 炫光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胸口的箭……东君哥哥和天华门,还有天华门里的天兵迅速向远处退去,越来越小……后羿得意洋洋的声音却在耳边打雷似的咆哮: “哈哈……你们不是想看天地奇观吗?看呐!这是多么伟大的奇观!我,后羿,射落九个太阳!这是将流传永世的传奇!” …… “阿白!”看到白无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黑无常不禁抓紧了他的手臂。 “东君哥哥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笑过……”白无常喃喃道。 “好了,阿白!”黑无常使劲揪着白无常的袖子,“什么都别说了!” 白无常看着抓住自己的他的手,缓缓说:“没什么……已经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我不会为这件事再失控。” 直到在地狱做了执事,炫光才知道语桐受到处罚,被剥夺了天上人的资格。 最初,所有和后羿有关的天人都被罚入畜生道,但语桐的力量竟意外的强大——话说回来,她本来就是后羿和宓妃私生的女儿,没两下子也偷不出神弓天箭……总之,因为语桐的力量太强,宋帝王,也就是分管畜生道的阎王,根本没办法制伏她。最后还是阎罗大王亲自出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又向父亲求情,她才进入人道…… 虽然她是帮助后羿行刺天庭皇子的帮凶……虽然偶尔炫光也会怀疑,她心甘情愿照顾这些嚣张的小太阳神是不是另有目的……但是,他始终无法忘记她对微笑时那种温柔的神情…… 黑无常沉默了很久,才说:“阿白……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了。我知道这样说很土,但是,人要微笑着面对生活,生活才会对他微笑!反正你现在也是死人一个,再抱怨什么也于事无补。打起精神来!我们工作去!” 白无常“呼”地站起身,吓了黑无常一跳。 但这个白衣少年显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漠然。 “我本来就不觉得有什么。” “那就走吧!去接引人世间迷途的羔羊!”黑无常拉起白无常,向鬼门关外走去。 看着他的手,白无常忽然笑了。 “咦?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从那以后,我就很喜欢被人拉着手。” “什么嘛!这么肉麻!” 话虽是那样说,但是黑无常没有放开白无常的手。 “炫光!炫光!对不起!” 哭泣的东君哥哥再一次在梦中自责:“我连最小的你都无法保护……” “别担心,哥哥!” 那天的梦里,炫光终于笑了,没有像过去那样和哥哥相拥而泣。 “别担心,东君哥哥!我找到了抓住我的手的人……” 神话中诞生的世界 很久很久以前……没有光,没有夜,没有鸟语花香,没有我们熟悉的一切……但是,那个地方竟然也叫“世界”。 那里有什么呢?羲何常常使劲回忆那段往事。有……湿的、热的、充满硫磺味的、“咔啦咔啦”作响的、静谧的、如旋风般掠过的、蓝色的、紫色的……各种各样的“云”。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就是这样乱七八糟的景况。她很迷惑——这是她的第一种意识。她是从哪里来的?羲何不知道,但她可以猜一猜。本来这问题她从没想过,但当她孤独地流浪了很久,终于遇到她的同胞时,羲何看到了“她”的诞生,于是知道了自己是如何诞生的…… 那时,她只有自己。她在那些云里孤独地飘着、飞着、走着,惘然地看着周围的灰尘凝结为小小的、坚硬的东西,它们绕着她旋转,有意识一般。羲何感到很高兴——那是她的第二种意识。后来,她发现周围的东西都能看清楚了,原来,她在发光! 也许,当她找到一个能发光的同伴,就不会这样迷茫下去。羲何忽然觉得自己的日子不会漫无目的了。她开始探索、寻找——这是她的第三种意识。 再然后,她看了很多景象,到了很多地方,却始终没有找到另一个自己。她有点沮丧——这是她的第四种意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她发现一个小小的奇迹:一团云轰鸣着,渐渐,云中心有了坚硬的核……这情景不知持续了多久。羲何紧张地期待着——后来,每当她孕育一个太阳神时,那种感觉就会回来一次。期待,这是她第五种意识。 那一刻,羲何看到了:一个女 “神”从那云中诞生了!她和羲何一样发着光……羲何满心欢喜,等待着她睁开眼睛。她真想知道,这女子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于是她的第六种意识,“渴望”产生了。 但是,那光却突然减弱,那女子的形象在慢慢消失! “不!”羲何悲伤地叫了起来:“别消失!把我的光分给你,别让我孤独一人了!”——悲伤,这是她的第七种感觉…… 羲何抱着那云中的核,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但它始终那么冰凉。 “可以了……谢谢!”很久之后,才有一个声音在她的怀中说,“谢谢你给我光!” 常羲在那一刻诞生。常羲的第一种感觉是“感激”,但直到常羲死时,羲何才知道什么是“感激”…… “常羲,你看,”羲何和常羲聊着天,“自从你诞生之后,周围的样子变了好多!现在变得好漂亮啊——” 确实,现在的她们的“世界”变成了深深浅浅、蓝色的一片。 “是不是因为有我的光呢?”羲何自信地问,“如果真是那样,我要继续寻找‘光’,我们会有好多伙伴,再也不会寂寞了!” 常羲微笑着静静地听。她们的对话,通常都是自信满满的羲何在演讲,常羲只是听众。常羲的笑容很温柔。即使过了千百万年,羲何最喜欢的微笑,仍然是那时的常羲所展现的…… 常羲从来也没有发表过自己的意见,不论羲何做什么,她总是跟在羲何身后,静静地微笑着……羲何总是充满了活力和幻想,当她提出什么意见,若常羲微笑着点点头,羲何就敢放心地去做。羲何说,常羲你看,这些小小的核,和我们原来一样,但它们为什么不发光?看来它们是变不成我们这样了,不如我们帮它们一把,好不好呀?常羲微笑着点点头。于是她们开始忙碌。但无论用什么办法,两位女神总是造不出另一个像自己的存在……羲何忙活了好久,终于放弃。她说,常羲呀,我看要让它们变成我们这样,必须要有那些云才行……可是世界已经变成这样子,那些云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咱们还是停手吧。常羲看着那些核,点点头,有点悲伤。 从那以后,常羲悲伤了好久。有一天,羲何拉着常羲来到一颗核前,兴奋地说:“你看!虽然我们没有造出一个同伴,可是,你看!这核上……” 那是唯一一颗产生了活物的核。两位女神又好奇又兴奋,看着那核上种种形形色色会活动的生物,每一种生物在她们眼里都是美丽的……有一天,她们惊讶地发现,核上出现了一种生物。羲何看到,这些生物的外型,就好象从常羲眼里看到的自己!常羲也有同样的感觉。 “这颗核本来可以成为我们的同伴,”羲何说,“但是它错过了时间,现在只好把力量用于创造生物。它终于找到了自己应该是的样子。”常羲微笑着表示同意。 “但是……”羲何指着生物中的一个问,“这是什么呢?他看起来更高大、更健壮……”常羲摇摇头。 两位女神忽然觉得,看了这么久,也该休息一下了。她们睡着了。但却做了同样的梦……梦到了那种比像她们的生物更高大、更健壮的生物…… 当她们醒来,不禁大吃一惊:那样的一个生物出现在她们身边。 “他是在我们的梦中产生的吗?”常羲问。她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羲何有点失落,因为很显然,常羲关心那个生物胜过一切。 常羲真的很关心那个生物,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期待他醒来——他一直在沉睡……羲何觉得自己又变成孤独的了。 有一天,当常羲睡着的时候,羲何悄悄地把那个生物抛弃在核上。他忽然化为一道光,飞入一个“女人”的腹中。 “这下好了,”羲何想,“常羲再也找不到他!” 但是,她们的世界毕竟不同了。其实羲何知道,当那生物出现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孤独的日子……常羲疯狂地寻找着他,没有注意到羲何的情绪低落。 他以一个“男人”的姿态出现,他的名字叫“少昊”。但少昊和其他人不同,他具有羲何和常羲两人的力量和智慧,他被地上的人称为“神”。常羲找到了他,也化为光,飞入一个女人腹中。她变成了一个拥有特殊力量和智慧的女人,名字叫常仪。常仪成了他的四个妻子之一……羲何在天上孤独地看着这一切,只能对自己苦涩地笑笑:“现在终于又变成一个人。” 她学着地面上那些人的作法,在天上建了自己的家——那是那时她唯一可做的事情,她不想总看着常羲和她的丈夫。她发现这件工作挺有趣,直到很多很多年后,当她无聊的时候,她就想盖一个什么东西…… 人的生命实在太短暂。羲何还没有盖好她的房子,少昊和常仪就死了。于是光又回到天上。 人生只是短短的一瞬,但少昊却对这短短的生命充满了兴趣。他喜欢地面上的人,甚至愿意为了人类向高傲的羲何低头,只是求她离地面稍远一些,不要灼伤了人类和他们赖以生存的植物。 羲何傲慢地答应了,但其实心里很受伤:她离地面很近,是因为她也喜欢人类……不过,也许少昊是对的。自从她悄悄地走远之后,人类看来更健康了。从那以后,羲何再也没有缩短她和人类的距离。 少昊恳求羲何给他一根头发,他用那头发向地面一挥,一道闪电划过,把羲何的热留在树林里。少昊的子孙从那里得到火。 少昊恳求羲何在地面上飞一圈,然后就休息一下,由常羲代替她。于是昼夜的划分明确了。 少昊还做了很多事。 羲何想,常羲喜欢他,也许是有道理的。 虽然羲何的态度故意装得很傲慢,但少昊却很温和地对她说,“羲何,做我的妻子吧!” 羲何生了十个孩子,都长得像少昊,但却和羲何一样,会散发出无限的光和热,会叫着闹着让父母头疼;常羲生了十个孩子,都像常羲,即安静又温柔。羲何每生一个儿子,常羲就会生一个女儿。不仅如此,好多拥有少昊和常仪血脉的人成为新的神,天上越来越热闹。 常羲的每个女儿都请少昊来命名,兴高采烈的少昊给女儿起了名字,就跑到羲何那儿,想用刚来的灵感给儿子命名。但他失败了十次。羲何总是用一句话拒绝他:“我的儿子由我来命名!” ——再说,少昊起名字的本领实在不高明,女儿们的名字既长又难记……羲何早就下定决心,要为儿子们起一些响亮的名字,让后人永远传颂他们的名。 常羲越来越忧郁,因为她的女儿离开兄长就没办法生存,正如她自己,没有羲何就没法活着。 有一天,当羲何发现月亮慢慢消失的时候,她实在不能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常羲生下一对双胞胎…… “听我说,羲何,”常羲用最后的生命说,“我不想让女儿永远生活在兄长的荫庇下……所以,我用了你给我的光。” “不是我给你的,是你的!是你自己的光!”羲何紧握着常羲的手,结结巴巴拼命说:“你真了不起,常羲……” 常羲微笑着制止了她,说:“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没有你的光,我不会诞生……谢谢你一直照顾我!请把这两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她们借用了你的光。请把她们当成我一样对待……还有,请少昊为她们起名字……” 羲何的手中空无一物,常羲消失了。没有羲何的光,她化为远古时的云烟…… “傻瓜,”羲何有生以来第一次哭了,“为什么说‘谢谢’呢!这应该是我说的话啊!没有你的话,我不知要孤单多久……” 月亮消失了。地面上的人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们把这叫做“天狗吃月亮”。 没多久,后羿射杀了九个太阳——他们的名没有像羲何希望的那样传颂下去,依赖九个太阳神而生的九个月亮女神也消失了。少昊因为太悲伤,前往人间,投生为光严妙乐国太子。 天上,只剩下羲何一个人主持大小事务。她安排常羲的长女娥隐珠以及最小的双胞胎迥金霞、澄缯汀接替常羲。因为这三个女神力量不同,所以人们把她们的盈缺叫“朔”、“望”、“晦”。 月女神们似乎对于自己依赖于太阳神和太阳女神的事很自卑,所以总是躲着不见面。羲何常常会思念常羲,每当这时,她就会捂着脸哭泣。东君总以为母亲想到了早逝的弟弟们,于是他也伤心地捂上脸……人们把这个叫做“日食”…… ——神话中诞生的世界?完—— 逃狱专家无支祁 那是发生在人类懂得记载历史之前的事。 有一天,女神常羲正在青山秀水间漫步——她拖着一只巨大的箩筐,采摘各色各样的水果,打算送到遥远的地方,教那里的人们栽培。 周围的景色是那么美妙,让常羲的心情舒畅,忍不住唱起歌谣,引来无数的鸟雀。 突然,一小团白色的影子“嗖”一声扑在常羲的胜利果实上,一刻也没耽误,开始疯狂地大吃大嚼……常羲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只白色的小猴子! 要是换成脾气火爆的羲何,一定会拎起这小东西的脖子,大骂一句:“小家伙,我辛辛苦苦摘的果子,轮得到你这样享受?!想填饱肚子就得自己动手!”然后把它“嗖”一声扔到九霄云外……幸好这是温和的常羲。 她轻轻戳了戳小猴子的脑门(它还在头也不抬地吃……),叹口气,“你怎么饿成这样?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爸爸妈妈呢?没有照顾你吗?” 小猴子好像听懂了她的话,使劲眨巴漆黑的大眼睛,似乎想说什么。 “真少见啊!”常羲自言自语,“你挺有灵气!我给你一点神力,让你能听懂所有生灵的语言。”说着,她轻轻揉了揉小猴子的头。 猴子挠挠耳朵,用柔嫩的声音说:“我没有名字!也没有爸爸妈妈。” 常羲温柔地把它抱在怀里,爱怜地抚摸它雪白柔软的皮毛,柔声安慰:“真可怜!正好我也没有儿子,你就做我的儿子吧!我让天帝为你起一个响亮的名字!” 从那以后,过了许多个千年…… ——地狱?阎罗宝殿—— “拂水姬开发的地狱灵茶第三代——”阎罗王咂巴咂巴嘴,发出心满意足的赞叹:“实在是极品!极品啊!”他还没来得及品尝第二口,就看到第一秘书妙莹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凑到一边,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 阎罗大王心里一动,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于是他有些心虚地问:“妙莹啊,你干吗笑得那么勉强?有什么事就说!不过话说在前头,我的灵茶是最后一杯,不能分给你!” “还是等您喝完茶再说吧……”妙莹尴尬地抱紧了怀里的文件。 阎罗大王整整衣襟,扮出一副高尚的样子,庄严地回答:“这是什么话!工作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该放在第一位!把文件拿给我!” 妙莹小心翼翼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溜到一边。 阎罗大王只看了一眼——报告书的封面上的标题,就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把他心爱的地狱灵茶都震洒了—— “什么?!无支祁又逃走了?!!” 负责安全部门的骐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阎罗大王从刚才开始,就一手托腮,一手在水晶球上比比划划,一边吹胡子瞪眼,一边用恨铁不成钢的口气教训:“我说骐轮啊,你到底是怎么搞得?你自己说说,最近你这是第几次犯这样的错误?上次十三层的封印被揭开,我没怪你看管不周——因为那实在是黑无常(前任)的错!可是,十六层的封印怎么又被破坏?你倒说说看,这次又是谁逃跑了?” 虽然知道他这是明知故问,可骐轮不敢不回答,于是心惊胆战地小声说:“逃跑的一共有四个:白面金毛九尾狐灵雪艳,七头三尾蛇炯天高,双角黑翼天马岚金督,还有、还有……自称是‘逃离地狱专家’(简称‘逃狱专家’)的……无支祁(说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压低了颤抖的声音)……炯天高和岚金督已经被抓回来了,灵雪艳落网也只是弹指间的问题……” 阎罗大王喟然长叹:“又是无支祁策划的吧?这家伙贼心不死就算了,可是你怎么这么让人失望?竟然让他第九十二次脱逃成功?!” 骐轮有些委屈地抱怨:“这有什么办法?看管十六层的小鬼,智商和无支祁实在差太多……” 这个铁一般的事实让阎罗大王除了叹气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他只能又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叹…… 骐轮知道,有一件事现在提起来绝对不合时宜,可是,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不如豁出去一口气说出来。“陛下……” “还有什么事?” “那个,卞城王殿,失窃了……” 阎罗大王的嘴巴张成一个“O”,惊诧地叫起来:“什么?!是谁干的?丢了什么?” “无支祁……偷走一份档案……” ——人间—— “对不起,打扰一下,请问你们有没有见过类似这样的人啊?什么?哪里人?我也不知道呀——所以才向你们打听!没见过?这样啊……耽误你们的时间,真对不起了!不过,可不可以让你们的朋友也帮忙找找啊?恐怕不好找?拜托了,就当是积阴德嘛……”一个一身白衫的年轻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连比带划喋喋不休。“什么?叫什么名字?这个……”他发愁地挠挠头,银色的头发在透过树梢的阳光里闪耀。 “喂!对面的老兄!”从他头顶某个方向传来一声不耐烦地尖叫:“你烦不烦啊!麻雀本来就爱管闲事,你能不能不要刺激它们的好奇心?吵死了!” 年轻人抬起头仔细一看,发现一只灰黑相间的大花猫正在一边伸懒腰一边抱怨:“人家好不容易找个好地方睡午觉!” 年轻人立刻满面笑容道歉:“对不起啊,猫兄!” 花猫轻盈地落在年轻人身边,傲慢地摇摇尾巴,白了他一眼:“你,不是人类吧!” 年轻人似乎很惊讶,尴尬地眨巴眨巴眼睛,喃喃道:“哎哟!猫兄果然和传说中的猫一样啊——感觉真敏锐!” “废话!”猫哼了一声,“哪有人类跟麻雀和猫聊天的!而且,你身后还拖着一条白尾巴呢!你是——白猴妖?” 年轻人开朗地呵呵一笑,伸出手,说:“小弟无支祁,初来宝地,还请猫兄多关照!” 猫懒洋洋地伸出一只前爪,算是和他握手,说:“我叫张大福。” “张——大——福!”无支祁惊诧地张大了嘴巴:“——这么好的名字你也敢用?不怕鬼嫉妒吗?他们可是特别爱嫉妒人!” 猫咪打个哈欠,“凑合着过吧!总比叫‘野猫甲’强一点。而且,鬼好像看不上我这个名字……我今年十七岁了,很罕见吧?” 无支祁好像没太在意它的岁数,而是认真地握着花猫的手,说:“你千万别对自己的名字失去信心!鬼看不上这个名字,只能证明他们眼光差!不过‘野猫甲’听起来也挺响亮。” 张大福眯着眼睛,似乎是笑了笑,它斜着眼睛瞄了瞄无支祁手里的纸,有些好奇:“你在干嘛?找人?” 无支祁立刻递过手里那张纸,虔诚地问:“不知猫兄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张大福眯缝的眼睛瞪了老大,咧着嘴叫起来:“老弟!你是没事做来消遣我啊?这个‘备注’里写着,她是‘XX部落’的人!你知道‘部落’是几千年前的概念吗?” 无支祁在这个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无可奈何地垂下头,轻声嘀咕:“我也想找新一点的档案,可是偏偏被黑白无常外借!我时间有限,只能用这个凑合……不过她的灵魂给人的感觉应该差不多,尤其像猫兄这么感觉敏锐,识字又多,应该能很容易找到吧?你来帮忙好不好?我不会亏待你的!” “黑、白、无、常?!”张大福的眼睛又瞪大了,“你……你从哪儿来?” “地狱十六层。” “地狱!”张大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本来已经放大的眼睛,“我听我爷爷说,去了地狱,没有人能回来!” 无支祁开朗地笑起来,口气中不乏得意:“哈哈哈……我可是年少英俊、聪明绝伦的无支祁呀!” 此时此刻,阎罗大王正气得浑身发抖,瞪着面前的档案——一个嬉皮笑脸的年轻人的头像,旁边还有一只可爱的小白猴的头像。但这并不是阎罗大王的焦点。 在“姓名”那一栏里,“无支祁”三个字前面,新添了一行潦草的手书:“年少英俊,聪明绝伦”,让本来就已经被胡写乱画满了的档案更加混乱。上面都是“英明神武”“万夫不敌”“才高八斗”……之类的涂鸦。 …… 张大福眨巴眨巴眼睛,哼哼道:“你要真想找人,就别呆在树上!该到处去走走。如果真有缘,也许能在茫茫人海里相遇!” 无支祁对花猫崇拜得五体投地,连连称是,立刻轻盈地从树梢跳下。 花猫稳稳地落在他身边,追问:“这个女的,她是谁?” 无支祁露出幸福的笑容:“她叫露珠,是我的妻子!” 午后的阳光非常温馨。一个银发的年轻人带着一只大花猫,一边在人潮中漫步,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为什么好多人都在看我?”无支祁压低声音,有些紧张。 花猫笑起来。“因为在人类眼中,你的样子满不错呢!” 无支祁立刻得意起来:“哈哈哈……没想到区区人类也挺有眼光!我可是年少英俊的无支祁呀!” “行了行了!就这几个字,用得着翻来覆去说吗?”花猫无聊地挠挠耳朵。 “猫兄,在你看来,我不英俊?”无支祁很委屈地嘀咕。 花猫嗤了一声:“怎么看都是一只猴子!” “呵呵!”无支祁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露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是这样说呢!” 花猫打量着他,建议道:“反正这样溜达也挺没意思,不如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好像很有趣!” 那时离现在有多远?无支祁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干妈常羲给他安排了一个小小的职务——去当某个地方的水神。 那天,逍遥自在、无忧无虑的无支祁正在水里快乐地畅游,就听到头顶传来异常的声音。他忍不住抬头一看——我的妈呀!好大一块石头直冲着他落下来! 无支祁灵活地一闪身,让过了大石头,忍不住破口大骂:“是谁啊?干这种事情!万一砸到活泼可爱的本神,你们赔得起吗?” 可是就在他无意回头的时候——我的妈呀(这是无支祁当时的口头禅)!石头上竟然绑着一个女人! 他急忙在腰里摸摸,掏出四颗米粒大的“避水丹”,游到大石头旁,塞在那女子的鼻子和耳朵里。 那女孩子缓缓睁开眼睛。 无支祁掏出自己心爱(但很少有机会用)的匕首,把束缚女孩子的草绳割断,问:“你是谁?怎么被绑在石头上?要不是遇到本神,你就死定了!多亏你遇到的是心地善良的我,换成别人,未必舍得那四颗避水丹呢!” 女孩儿似乎还没大弄明白,呆呆地回答:“我,是送给水神大人的祭品……” “水神大人?”无支祁一手挠挠腮,一手指着自己的鼻尖,“那不就是光辉伟大的我吗?” 女孩子瞪圆了眼睛,惊诧地捂上嘴,才没叫出声。不过她鼻子一抽,开始嚎啕大哭:“哇——”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对本神的伟大之处有怀疑?” “我讨厌猴子!” “什么?”无支祁的愤怒简直不能用一般的语言表达——他在干妈的指导下修炼了好久,才幻化成这么年轻俊美的形象,但这个人类的女孩子竟然不知天高地厚,戳穿他的本体……“本神什么地方像猴子?” “整个人都像!!” ——这还了得!简直就是全面否定伟大的无支祁的修炼成果嘛! 但那女孩子的精力真是充沛得怕人。她就那样坐在石头上嚎啕大哭了两天两夜…… 无支祁也很令人佩服——这两天两夜来,他就绕着这个女孩子游来游去,一边恨恨地发表见解:“一个人类的女孩子,竟然敢这么评价我?!告诉你,上次泷川龙王来给他女儿提亲,我还没看上呢!本神的干妈可是常羲女神——就是那个无尚伟大的常羲女神啊!” 他回头看了看仍然在哭的女孩子——她已经哭不出声音,但还是咧着嘴呜咽;她流出的泪一瞬间就融入水中,但无支祁从周围微咸的氛围中清楚地知道——她的泪一刻也没有停息。 无支祁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是从干妈那里学来的,只是少有用的机会,因为他实在不像干妈那么多愁善感。他游回自己的宅第“小小水晶宫”(自己起的名字),从箱子底翻出攒了好久的宝贝——他只是个不起眼的水神,不像人家龙王的收藏那么丰富,屈指可数的几样宝贝,还是干妈送给他撑门面的…… “把这个吃了!”他回到女孩子身边,不客气地扳开她的嘴,把一颗红色的丹药塞进去。 “这是什么?”女孩子立刻就可以说话了,声音不再嘶哑。 “这可是我的第三大收藏——复生丹!用在你身上真浪费!”无支祁用鼻子哼了一声,“本神只是想好好教育你,矫正你的审美观。既然你这么不情愿,回家去吧!以后别后悔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女孩子睁大了哭红的眼睛,“真的吗?” “当然!本神说话一向算数!” 女孩子笑起来,发自内心的笑容十分令人感动。“谢谢大神!——我叫露珠。” 无支祁愣了一瞬,僵硬地在腰间摸了摸,僵硬地把手伸出去,红着脸说:“这个给你!” 女孩子接过一看,是一块青色的石头。 “这是本神的第二大收藏——避水璎珞。避水丹一遇到地上的空气就会失效,但有了这个,可以像本神一样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来去。” “为什么给我?”女孩子有些莫名其妙。 无支祁扬起下巴,傲慢地说:“万一以后你想来探望我呢?” 女孩子更加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来探望你?” “哎呀啰嗦!”无支祁把她往水面上推,“有人送东西给你还不好?我干妈给我的时候,我可没问这么多‘为什么’!” 后来的两年,无支祁常常游到那块大石头上想心事。 露珠真的再没来过。无支祁常常垮着脸嘀咕:“没良心的女人!亏本神还对她说教了那么久……临走时还送她宝贝!” 那一天,他又在附近闷闷不乐地畅游,就听到头顶似乎有异常的声音。无支祁条件反射似的抬头看了一眼——果然又是一块绕着草绳的大石头,他忍不住向水面伸出愤怒的拳头:“喂!你们无聊不无聊啊!这种事情用得着一而再地做?这不是逼我浪费宝贵的‘避水丹’嘛?!” 他刚扭身打算去救人,就听到一声清脆的招呼:“无支祁大人!别来无恙吗?” 无支祁很奇怪为什么这人还活着,但看了一眼石头上的女孩子,就明白了这是避水璎珞的功效。“露珠?怎么又是你?!” 经过两年的别离,露珠似乎比当日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子更加成熟明艳。她艰难地挥了挥被束缚的手,开心地笑着说:“说来话长啊——先帮我解开绳子好不好?” 很快,露珠被无支祁请到了自己的“小小水晶宫”,吃着新鲜的莲藕聊天。 无支祁装作很气愤:“你啊——难道不怕那么大的石头砸到高贵的本神我?还有,你怎么又被扔下来了?” 露珠呵呵笑着回答:“因为部落里的长老认为我是神奇的人,所以这次要把我扔到火山口里,献给火山的神。我想,火山的神未必像无支祁大人这么亲切,所以就偷偷跑来啦!我怕沉不到水底,才让弟弟给我绑了那么大的石头!——无支祁大人这么聪明灵活,应该不会被砸到吧?” 听了她的恭维,无支祁又得意起来,“那当然!而且火山的神——哼,不是我自夸,她比我可差远了!而且她是个女的,也未必喜欢你啊!” 露珠装作什么也没听到,温和地笑了笑。 那时候,男女的感情很简单——如果一个女人愿意在离开两年之后,抛开她的世界回到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她的心意如何,不言自明。 他们的婚礼很简单——无支祁把自制的鱼骨梳插在露珠的头发里,露珠则把亲手编的百草腰带绕在无支祁的腰间。从那以后,无支祁的快乐悠游多了一个忠实的同伴。 那一天,无支祁正在向露珠传授一门很实用的手艺——培养淡水珍珠——就听到头上有人在大吵大叫:“无支祁!你给我出来!” 无支祁很无奈地踏着浪花浮上水面,挠挠头,垮着脸看着面前这个结实的中年人,口气中充满了明显的不耐烦:“怎么又是你啊——夏禹老伯……” 夏禹叉着腰,一张被太阳晒黑的脸膛涨得发红。他比无支祁气愤多了,伸手指着无支祁大骂:“你这个混小子!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修好一条分水的渠道?你竟然一点面子也不给,不让一滴水流过去!” 无支祁打个哈欠,摇摇头,“我不喜欢你修的那条水道——风景太差!没别的事我要回家了。” 夏禹忍不住涨红了脸大吼一声:“等等!你看这是什么?” 无支祁还真是有些好奇,于是真的回头看了看。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白光闪过,一个白玉环从他头顶“咔啦”一声落在他脖子上,立刻缩紧,正好紧紧贴住他的脖子。玉环上连着一条石链,另一端握在夏禹的手里。 “喂!这是干什么?你拿的是什么鬼东西?”无支祁慌张起来。 夏禹眨巴眨巴眼睛,一边迷惘地摇头,一边憨憨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无支祁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什么?你连这是什么也没搞清,就往本神身上扔?!太不负责任了吧?!” 夏禹又眨巴眨巴眼睛,还是憨憨地回答:“我梦里的老神仙告诉我,这个宝贝可以制服调皮捣蛋的无支祁。” “什么狗屁老神仙啊!”无支祁看清了脖子上的这个东西,不禁大惊失色:“这明明是龙族的宝物!一定是泷川龙王那个糟老头,嫌我不给他面子,没娶他女儿,想了这么个鬼主意整我!这是打击报复、阴谋陷害!喂,夏禹,你放手!我要去天庭告状!” “那可不行!好不容易把你抓住了!”夏禹昂首挺胸,大义凛然地说:“你就认命吧!要是实在不认命,就当是为天下苍生做贡献吧!” “什么?我好好当水神,也没碍着天下苍生吧?喂!喂!你干吗?!夏禹——你这个臭老——”他的“头”字还没说出口,就见夏禹把石链往水里一扔。 那条石链果然是龙族的宝物,一进水里,它立刻变得越来越沉重——差点把无支祁的脖子揪断——然后它拖着无支祁重重沉在水底,荡起一片泥沙…… 露珠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无论如何也不能把那条石链破坏。她静静地守在无支祁身边,一言不发。无支祁仰面躺在水底,不知该作出什么样的表情——他从来没有绝望过,不知道绝望的时候是什么样。但他毕竟有了一些变化——被拖在水底的头五年,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露珠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怎样才能安慰这个最爱快乐游荡,却再也不能去任何地方的水神?她只能守在他的身边,把自己的见闻一点一滴告诉他——虽然他通常都不会有任何反应。 有一天,无支祁忽然说话了:“露珠,你回到地面上吧!” 露珠皱紧了眉头,坚决地摇头回答:“不!” 无支祁叹了口气——这一次不是刻意模仿干妈,而是发自内心的怅然:“你说过,想在阳光下漫步。我一直以为,如果陪着你在水世界漫游,你也许就不再怀念陆地。可是我再也不能陪着你漫游。你回到陆地上吧!你还年轻呢,怎么能陪我在这昏暗的水底度过此生?” 露珠低着头,声音有些不满:“真让人生气!你竟然把我说过的话都记错了!”她微微扬起下巴,笑着纠正:“我说的是:‘希望和你一起在阳光下漫步’!如果没有你,我也不回陆地!” 他们就这样在阴暗的水底度过了很多年。 有一天,露珠无限哀愁地感叹:“大人还是像初次见面时一样年少,而露珠,却已是风烛残年……人类的寿命真是令人悲哀!” 无支祁仔细地端详着她,认真地反驳:“怎么会?我觉得你和当年没什么变化啊!” 露珠知道这是安慰——她的长发已不再是夜色般的乌黑,脸上也平添了许多岁月留下的刻痕。她笑了笑,说:“有一件事,希望大人能够原谅我——我吃了您的‘散木琉璃’。” “什么!”无支祁忍不住想跳起来,可是他沉在水底,这么高难度的动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完成。他惊骇地瞪直了眼睛:“我的第一大宝物‘散木琉璃’?!露珠,你知不知道这很荒唐!散木琉璃一旦入口,就会和灵魂结合在一起,永生永世不能分开。而它的作用是抵消一切草木的功效——吃了之后,即使是蟠桃也不能延长你的寿命,灵芝也不能让你起死回生,而且就算是孟婆汤,因为原料是忘却草,所以也会对你失效!” “我知道,所以我才毫不犹豫地吃了。”露珠的脸色非常平静,“就是想抵消孟婆汤的功效。” 无支祁愣了,“露珠,你知不知道你很傻?以后无论有多大的病痛,草药都不能为你治愈,而且因为孟婆汤对你无效,这些痛苦的回忆会伴随你生生世世!要是散木琉璃的利大于弊,我早就吃了!” 露珠的笑容像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样美丽。 “只要这些回忆中有您……只要不忘记大人,剩下的痛苦,露珠愿意承担。” 后来的某一天,露珠去水道里找新鲜的莲藕——无支祁最喜欢的零食,她离开就再没回来。无支祁知道,他们分别的日子到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某一天,无支祁正在数头顶的游鱼,计算从自己被拖到水底到现在,一共有多少鱼从头顶游过,心里还盘算着当年养的珍珠蚌要是活着,该产出多少珍珠——这是他仅有的两项活动,他觉得活着就得锻炼脑筋,万一变迟钝,岂不有辱无支祁的大名? 忽然,头顶又传来巨大的声响。 “不会吧?”无支祁微微睁大眼睛,无可奈何,“这次要是个大石头,本神可躲不开……” 但那不是大石头,而是一头奇怪的牛。 在无支祁被困水底的这些年中,人类已经学会铸造各种传神的东西——比如这个铁牛。 无支祁看着铁牛呼呼地落下,心里忽然想:“若是现在去投生,不知能不能遇到露珠……” 但那铁牛刚好——落在他身边,彭一声,激起无数泥,把无支祁埋得严严实实。 “哎呀!搞什么啊!我可是高贵的无支祁呀!”无支祁忍不住伸出手拔开脸上、身上的泥巴。 就是这一刻,他惊呆了——他竟然能够坐起来! 他不相信这是真的,摸了摸脖子里的石链——它们喀喇喀喇碎成一堆粉末。 无支祁不知道,这头铁牛是用官府淘汰的刑具铸成,沉到这里镇压水鬼——铁牛身上刻着的文字这么说,但无支祁不认识,他认识的文字早就没人使用——被这么凶神恶煞的东西一碰,龙族的宝物彻底报销了。 无支祁可没管这么多,无比快乐地逃之夭夭…… “后来你怎么被关在冥界?” 夜色已经降临,张大福和无支祁走了一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休息。 “哼,别提了!我回到我的小小水晶宫一看,一切都荒废了——似乎我和露珠存在过的痕迹都已从世上消失……我不过想搬个家,换换环境,所以把水道小小改动了一下——天帝竟然因为这个判我在冥界面壁思过一千五百年?!我问他,我被泷川龙王陷害,他怎么不管?他竟然说我私自和人类结合,惩罚一下也没错!我的名字竟然是这种人起的!亏我干妈还是他两个老婆之一!不过冥界的防范可不怎么样,我这已经是第九十二次逃脱。” “九十二次?”花猫张大嘴巴,“你还真执着。逃这么多次干吗?” 无支祁的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目光也仿佛迷失在高高的夜空里:“因为她只有一个愿望,所以,哪怕一次也好,无论如何也想和她在阳光下漫步……” “你的理由倒是很感人啊。”两个淡淡的身影出现在无支祁面前。 无支祁心中一惊,眨眨眼,装天真:“咦?这不是小鬼中的双壁、‘地狱童子军’黑白无常吗?(黑无常冲上去,抡起手里厚厚的文件夹,打在他头上:永远别在我面前提起小鬼这两个字!)你们竟然比骐轮还先找到我,不简单不简单!”他假惺惺地鼓了鼓掌,已经开始捉摸怎么逃走。 白无常面无表情地摸出表,说:“我们可不是来找你的!——张大福,你的时辰到了,有什么话快交待吧!” 无支祁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拉拉花猫的尾巴,又揪揪它的耳朵,“猫兄,你怎么说死就死了……” “无支祁大人,”猫的魂魄闪耀着柔润的光芒,慢慢幻化成形,“我的愿望实现了。” 无支祁张大嘴巴无法合拢,露出震撼而伤感的表情,“露——珠?!” 露珠的笑容仍是那么美丽,她说:“虽然大人没有认出我,但是,我真高兴!你为了我,一次又一次从地狱逃脱……” 黑无常趁无支祁呆若木鸡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一声把一张咒符贴在无支祁的额头上。“蓬!”——自称英俊潇洒的少年无支祁变成一只小白猴。 “哎呀!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无支祁这么可爱!”黑无常笑眯眯把猴子抱在怀里。猴子使劲眨了眨眼睛——除了眨眼,它什么也无法做。 ——阎罗宝殿—— 阎罗大王看着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蔫蔫地一言不发的小猴子,叹了口气,把早就准备好的一篇义正言辞的长篇训诫扔进了抽屉里。 “我说无支祁啊,”阎罗大王又叹口气,“这次你死心了吧?前几次还说是要去找你老婆,现在好,找到了你也认不出来!(阎罗大王的三大秘书不失时机、异口同声批判:差劲的男人!)这回你该好好服刑了吧?” 无支祁一声不响,没有回答。 这时候,转轮王?柳在道的身影出现在阎罗宝殿。这个十七八岁少年模样的王,抱了一大摞文件,白了无支祁一眼,对阎罗大王说:“大王,今天处理的灵魂都在这里,请您过目。” 阎罗大王签字时,无支祁忽然抬起头,问:“露珠这次会变成什么?” 阎罗大王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心动,打算通融一次:“你要是老老实实服刑,告诉你也无妨……”他找到一份文件,但只看了一眼,就“噗”一声合上,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终于干咳了两声,回答:“你还是别想那么多,乖乖悔过吧!也许再过几百年,还能回归天位。” “无——赖——说话不算数!”——被骐轮拎出阎罗宝殿时,无支祁的惨叫一直从宝殿传回十六层…… ——七个月后—— “什……么……”阎罗大王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他的三大秘书在一旁拖着拦着,他真想用水晶球把面前这个没用的骐轮砸到魂飞魄散。 “无支祁……又逃走了?!!!” 骐轮哭丧着脸,结结巴巴分辩:“也有一个好消息——卞城王殿没有失窃……” 夜色笼罩的山间,一团白影在树丛间穿梭,竟比月光还耀眼。 “啊嗬嗬嗬……那个笨笨的阎罗大王,实在太小看我了!他不告诉我露珠会变成什么,一定是怕我知道之后又逃走。这么说,露珠一定是变成了——猴子!这么简单的推理,怎么能难倒我?啊嗬嗬嗬……在山里找一只猴子可比在城市里找人容易多了!简直是天赐良机!我怎么能错过?!我可是大名鼎鼎的无支祁呀!” 阎罗大王从前到后、从后到前翻着那一本厚厚的档案。 这本档案和上次看时没什么大差别,只是在“年少英俊”“聪明绝伦”前面又多了几个字——“大名鼎鼎”…… 阎罗大王的第一秘书妙莹惴惴不安地说:“大王,您要慎重啊!别的妖怪就算了,这可是头号不服管束的无支祁呀!要是让他这么跑了,恐怕别的妖怪就不会安心被困……” 阎罗大王叹口气,“他不在还好,别的妖怪也没什么想法。他在的话,只会鼓动更多妖怪和他一起逃跑……” 阎罗大王的第二秘书明篁也忐忑不安地提醒:“大王,这么做,您会被天帝记过的!” 阎罗大王又叹口气,“也就是一个大过而已。把他抓回来,他再多跑几次,天帝得给我记多少过还不一定呢……” 阎罗大王的第三秘书紫夷皱着眉头发表意见:“无支祁可是水神啊!万一他跑到哪个江河湖海里,搅闹一通……人间岂不是要遭殃?上次他把河水改道,害五千多户人家流离失所……”(看来天帝判他面壁思过也不是没道理……) 阎罗大王吐了口气,“应该不会吧!无支祁那么聪明,一定是到什么深山老林里去找露珠……” 他看了看画像上那个嬉皮笑脸的年轻人,一狠心,举起手里斗大的戳子,狠狠朝那张笑眯眯的脸砸下去。 “臭小子!我再也不想为你心烦了!” 档案上赫然多了几个鲜红的大字: “提前开释”…… 外传/梦的彼方 ——当世上的人们还相信“神”存在的时候…… 有这样一条河,它不会被尘嚣污染,也不会因缺乏雨露干涸。它无法泽被广袤的大地,它也无法掀起雷吼般的巨波……它始终只是静默地流淌着,流过整个深蓝的天空。它透视着人间一切的恩怨纠葛,它观察着牛郎织女在两岸期盼一年一度的相逢,它也许比任何天上的神仙都了解这天上人间发生的一切一切,但它只是静静地流淌,从戒海到归墟…… “不过,若姐姐你不告诉我,我还真不知道原来它的源头在戒海!”一个黄衫的年轻女子撩动着河水,咯咯地笑着说,“你也知道,我一向很懒惰的!” ……故事就发生在天河边。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 “煌瑛,我们来这里有多久了?”红衫的女子问。 “让我想想……”黄衫的女子托着下巴“嗯”了半天。 “是三十二天!”红衫的女子叹口气,说出了答案。 黄衫那个被叫做“煌瑛”的,挠挠头,嘀咕道:“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可是我都没怎么觉得!” “因为煌瑛你常常跑开。” “啊——姐姐!这可是秘密!你可不能让天帝知道!……当然,我也不把姐姐常不知去向的事 说出去!”煌瑛拉着姐姐的衣袖,眼睛闪闪发光,充满了紧张。 “那就这样约定喽!”红衫女子笑了笑。 煌瑛这才发觉上了她的套子,但也无可奈何。 红衫女子看着她懊恼的窘相,微笑着要走。 “姐姐!绚姬姐姐,你去哪儿?”煌瑛追问。 “这个嘛,我要‘不知去向’了!”渐渐远去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桃花香失去踪影。 “这么说……又撇下我看家?绚姬——你真狡诈!”煌瑛由沮丧的低谷振奋起来,向另一方面发展,变得义愤填膺…… “可爱的、可爱的菊花。”煌瑛捧着水瓶,悉心给一望无际的菊花田浇水。她用衣带蘸着水瓶里的天河水,向田间一挥,立刻有无数美丽而细小的水珠均匀地飞入花间。 “你们喝了天河水,一定要耐心修行。有朝一日,你们总会像我一样,修成天上仙——这不是比留驻在一个不灵活的身体里好得多吗?” 菊花们摇曳着碧绿的枝叶,发出一阵挺有气势的响声,好像对煌瑛向它们保证的未来充满信心。 “煌瑛——煌瑛!”远处两个穿紫着绿的女子遥遥呼唤。煌瑛抬头看时,发现是自己的朋友。 她笑着问:“你们好有空!怎么跑到北天来看我?” “看你一副蛮高兴的样子,一定是不知道了……”紫衫的女子故意卖关子。 “什么?”煌瑛的好奇心立刻被挑了起来,“紫澜,到底发生什么大事了?” 紫澜摇着头,成心要她着急,就是不说。煌瑛只好问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郁浓,乖,告诉煌瑛姐姐,是不是有什么新闻?” 小女孩认真地回答:“百花仙子说,今天有流星通过天庭,要我等四处避开。所以我和紫澜姐姐来找你。” 煌瑛点点头,若有所思。“哦——原来那些无聊的闲人又游荡过来了……” “无聊的闲人?”紫澜眨眨眼,“这样说人家不好吧!” “有什么不对?”煌瑛提高声音说:“整天没事干,满世界瞎跑。而且还给别人添乱——简直比一般无聊的闲人还恶劣!” 紫澜恍然大悟似的附和:“让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回事!不说别的,他们每次来,都害我们花仙东躲西藏,哎呀确实是十恶不赦!” 郁浓拉拉两位前辈的衣襟,无邪地问:“为什么我们花仙要怕流星呢?” “其实也不是怕……对吧,煌瑛?”紫澜虽然这样说,但明显缺乏理论根据——竟然想引用煌瑛的语录! “对!”煌瑛肯定地回答:“只是我们花仙的气息比较温弱,而流星的气息则比较罡冽。再加上他们从很遥远的另一个世界来,身上还带着我们不熟悉的气息。如果和他们遭遇,我们也许会伤到原神……那可就严重了!”她吓唬小孩子,继续用恐怖的表情说:“不仅小命玩儿完,连凶手都无法缉拿归案——你也知道,他们只是从这里路过,然后就迅速不知所踪了!” 郁浓已经被吓得脸色苍白,但还死要面子,“我、我不怕!我有五百年修行……” “天真呀天真!”煌瑛摇摇头,拉了拉旁边的紫澜,“郁浓,你看好这位‘阿姨’。她虽然常常装清纯,但实际是四千八百年的紫藤……她还不是一样跑路!” “唔——我明白了!”小孩子的学习能力是很强的…… (从那之后,郁浓开始恭恭敬敬叫紫澜“阿姨”) “咦?你姐姐绚姬到哪里去了?”紫澜东张西望,但是没看到其他人。 煌瑛回答:“去玩了!” “她可不像爱玩的人。”紫澜撇撇嘴,“别撞上流星才好!不过你也别担心,流星们不从北天经过,所以我们才跑来这里避难嘛!” 煌瑛放眼看看四周——确实,地处天庭边界,这个荒凉的北天连可怕的流星都不来…… 就在那天,发生了一件对煌瑛的未来至关重要的事。不过她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 当紫澜和郁浓离开后,绚姬还没有回来。煌瑛无聊地回到自己的宅邸。 那是一幢精妙绝伦的小楼,附带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由那个喜爱古风的天帝设计,并且是那个喜爱大兴土木的天后指挥建造的。倒不是因为煌瑛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只是因为上述那两位常常闲得无聊。而且自从失去了九个爱子,他们好像不得不到处找点事情,派遣心中的哀愁…… 可是就在煌瑛要掩上门的一刹那,她听到有人轻轻招呼了一声:“喂!” 是谁这么躲躲闪闪的?煌瑛皱皱眉,又开门走入花田。 一张调皮的脸从菊花丛中探出来,笑嘻嘻问:“你没事了吗?刚才那个星官是你的朋友?他出手可真狠!” 煌瑛听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向那年轻人走去,问:“你在说什么呀?你是谁?我怎么没有见过你?你是天上的星官吗?” 年轻人好像比她还奇怪,“怎么,你不记得我了?!你……你怎么了!” 煌瑛当然想大声告诉他:“你搭讪的手段太差了点!我当然不记得你,因为我根本没见过你!还问我怎么了,难道你看不出来这是要晕倒吗?” 不过在她把这一切都喊出来之前,她已经眼前一黑,失去知觉。但她那不服输的舌头还是勉强挣扎出一句不完整的话:“你……流星!” 年轻人笑了起来:“你终于想起来了!还以为你失忆,吓我一跳……” 煌瑛昏昏沉沉晕了过去。在为自己的原神担心之前,她一直反复想一个问题,想了好长时间: “这家伙是白痴还是太天真?难道他看不出来我要死了吗!!!……我一千八百年的修行啊——————!!” 当完全清醒的时候,煌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是我的床……”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翻个身,“原来那是个梦啊!没有什么流星!” “有啊!”一个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很近很近!煌瑛甚至感觉到吹到自己脸庞上的气息……她惊竦地睁开眼睛,却发现一个更惊竦的事实——那个流星,就躺在她身边!还在冲她笑! “你别怕!我给你喝了我的眼泪,以后你就不必害怕流星了!”他微笑着说,“其实刚才就想这样帮你,谁知道忽然冲出来一个星官……不过算了,他也是好意想救你。” “你的……眼泪?”煌瑛惊讶地看着这个俊俏的少年。“哎——呀!你好丢人啊!不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吗?呃……你还给我喝了?好恶心!” 少年简直诧异到极点:“你……你!” “我什么?”煌瑛凑上前,“我有说过要你的眼泪吗?我有说过我怕流星吗?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那?就?是——你认错人了!” “你!”少年还想说什么,当然,煌瑛不给他这个机会。他们两人刚想展开一番了不起的争论,忽然被一阵惊天动地的敲门声打断。 “是谁啊?”他们异口同声地大叫。 “菊花仙子,我是北天护卫荧星。绚姬仙子她……” “绚姬住隔壁,你找错门了!”煌瑛不耐烦地唠叨。 “你姐姐晕倒了!”门外的人大声疾呼。 煌瑛愣了一下,立刻冲向门口。 门外那个英俊挺拔的星官一脸焦急,而他怀里那个红衫女子则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柔弱。她那毫无生气的惨白脸庞,在血红的衣襟映衬下,格外令人心痛。 “姐姐!”煌瑛大叫一声,冲过去托起绚姬的脸,忍不住发起脾气来。“这是怎么搞的?她怎么会这样?” 星官紧皱的眉头间充满痛惜,他强忍着悲伤说:“仙子在北天漫步,不知怎么竟然撞上一颗流星……结果就……”他话还没说完,就发现煌瑛身后多了个俊俏少年,正探头探脑张望。“——就是他!” 煌瑛缓缓回过头,冰冷的目光里充满了杀气。 少年被这阵势吓倒,结结巴巴辩解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嘛!……我、我只不过是迷路而已啊……” “迷路……?!”煌瑛火不打一处来,“迷路你怎么不晃到别的地方?偏偏到我们北天……你成心害死我们啊?” “迷路还能分东南西北吗?”少年也不示弱,“而且我也很诚心地救治了啊!更不用说还无缘无故被这位大哥打断了胳膊……” 煌瑛顺着他上下挥动的胳膊仔细看,发现果然是受了伤。她虽然有点过意不去,但嘴里却不让步:“你是活该!而且还大言不惭说什么诚心救治——你若真救治了,我姐姐怎么会是现在这样 ?” “那是因为……我后来又迷路了,救错人……”少年这次没了底气,啜啜道。 煌瑛看看绚姬,发现她的脸色越来越黯淡,于是顾不上和这男孩子胡搅蛮缠,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威胁:“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别浪费,就这么一次机会!——你赶快给我哭出来……需要多少眼泪,你心里有数” 少年眨眨眼,天真无邪地回答:“我做不到哎——” “呼————”煌瑛深呼吸一口,让自己“轰”一声爆发的头脑稍微冷静,顺便积蓄一下怒气的威力……“你说什么?!” 少年可没被她吓着:“我说——做、不、到!”他看看煌瑛和萤星的脸色,立刻打消了开玩笑的计划——因为,就眼下的形势来看,这个场面处理不好是会出人命的…… “我们流星和彗星不同,我们通常没有眼泪。”少年认真地说,“流泪的机会,一生也不见得有一回……我哥流浪了六千万年,我都没见过他落泪。眼泪是流星最宝贵的结晶。就算这个身体遇到危险而消失,只要有泪晶石在,我们就能重生。我的父母亲一生都没有流过泪,结果身体破灭之后就死了……流星不是不想落泪,而是期待着落泪。但那个机会却不知在什么时候才到来。也没人知道流星为什么落泪……” 煌瑛恍惚地看着他,茫然地问:“那你为什么对我掉泪?” 少年吐吐舌,一脸无所谓:“因为我当你快死了。我还没见过快死的人,大概被你吓到了吧……” “嘡————”一块重物狠狠撞在流星的后脑勺上…… 煌瑛大吃一惊:“萤、萤星……你干什么?!” 萤星面色铁青,抡起手里的铜盾,打算再来一下:“打到这小子哭为止!” “你别开玩笑了……”少年吓得到处乱跑,“你就是打死我也未必有眼泪啊————” “快住手!”煌瑛挡在少年前面,有些不满地白了萤星一眼:“你没看到他已经被你打伤了吗?……我有办法救绚姬!” “我和姐姐是同命原神……原神虽然寄托在不同的身体里修炼,但始终分享着同样的宿命。只要我没事,姐姐就不会有原神破碎的危险。”煌瑛一边用蘸着天河水的丝巾轻拍绚姬的额头,一边说。 流星少年趴在床沿上,托着下巴观看,“你们这个天庭的神真是奇怪。我走过很多地方,还没见过菊花和桃花是姐妹……” 萤星显然不像他们这么从容,他紧张地盯着绚姬苍白的脸,问:“要怎么办她才会醒来?” 煌瑛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现在我的原神里添了流星的泪晶石,只要用同样的方法,应该能保证绚姬没大碍。” “同样的方法?”萤星和流星同时问。 煌瑛没多话,俯在绚姬身边,看着姐姐紧闭双眼,煌瑛流下一滴眼泪。“姐姐,醒来呀!让我知道你没事……”那颗泪珠滑到绚姬唇边,渗了进去…… 之后,在煌瑛一连串的泪光中,绚姬微微睁开眼睛…… 数日后,那个小流星的哥哥专程赶回来,寻找失踪的弟弟。当然,这没费多大功夫,因为全天庭的神仙都知道煌瑛和绚姬两位仙子已经修炼成了不怕流星的原神。 “舍弟给两位仙子添了不少麻烦,实在抱歉!” “哪里、哪里……”煌瑛偷眼看了看小流星的哥哥——流星们的领袖,她发现这两兄弟长得很相似。于是煌瑛偷着捅了捅小流星的后背:“你哥哥比你正经很多啊!你得加油,争取变成一个成熟可靠的男子汉。” “行了、行了……”小流星自从看见哥哥时就开始闷闷不乐。直到走了很远,他才回头冲煌瑛大喊:“喂——我的名字是岂忧!” “岂忧啊!”煌瑛和绚姬笑了,“怪不得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发愁……” 在那之后很遥远的未来,这个不会发愁的孩子变成了一个为煌瑛伤心的年轻人。而煌瑛和绚姬却忘记了彼此之间深厚的感情,深深伤害了对方,流了许多眼泪…… 天女之眼 ——地狱?阎罗宝殿—— 阎罗大王的第一秘书妙莹,正静静地坐在阎罗宝殿最低一级台阶上。冥界的风吹拂着她随意披散的长发,她轻盈的白色衣衫在黑暗的空中飞舞……阎罗宝殿和冥界其他建筑一样,漂浮在半空,因此妙莹那微微前倾的姿势看起来相当危险。但她本人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只是专注地凝睇着遥远的某处…… 周围的幽冥一团浑沌,分不出远近高低——阎罗宝殿正在十八个空间之间移动,她到底在看什么? 阎罗大王像往常一样,在不紧不慢地品尝“地狱灵茶”。他时不时抬起头,随口问一句:“妙莹啊——看到什么状况没有?” 妙莹总是摇摇头:“没有什么异常,十八层的囚徒们都很安份。” 阎罗大王的第三秘书紫夷走到她身边,放下一杯茶,“妙莹姐,休息一下,喝杯茶吧!” 阎罗大王忍不住在这时候插嘴:“是啊!休息一下吧——虽说你的眼睛是冥界唯一能看穿空间的通灵眼,但也不用这么紧张。我早说过,无支祁不在,其他妖魔还更安份呢!” 妙莹微微笑了一下,端起地狱灵茶尝了一口,“果然不同凡响啊!没想到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拂水姬在研制灵茶方面倒是很有天赋。” 说到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手下,阎罗大王有感而发:“唉——真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回事,没事就喜欢到处玩,在各个神殿里搜刮宝贝就罢了,还常常拐着其他地官一起不务正业,工作却没落下……也许她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 “哎呀!”妙莹轻轻放下茶杯,好像发现什么。 “出了什么事?”阎罗大王心里一惊,有一种熟悉的不好的预感。 “拂水姬……她这是在干什么?”妙莹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对看到的情景不能理解。 ——拂水殿—— 门口排起了长龙,有人样的、没人样的地官、小鬼熙熙攘攘唠唠叨叨,一看他们兴奋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在等着好事。 红曲和白筝两个人站在拂水殿门口,忙得热火朝天,嘴里不断地吆喝着:“来来来!地狱灵茶第四代试验品,免费试喝!排好队!别着急!” 她们身后的桌子上,堆满了山一样高的茶叶盒。 “你……到底有完没完?!”红曲的秘书冰萱早就青筋暴跳,“今天的工作还没开张!你却在这里搞什么免费试喝?!” 红曲根本顾不上理她,头也不回地抱怨:“冰萱!不来帮忙就算了,还在一边说什么风凉话!没看到我忙成这样,恨不得一个人当两个用!——白筝!别忘了统计!” 劫火殿的官员——劫火姬?文白筝已经忙得晕头转向。 红曲改进的地狱灵茶实在太有名,早已驰名全冥界(据说从明年开始,十八层囚徒的模范改造奖也要用它来做奖品)——地狱灵茶因为原料稀有,所以一向限量发行,一般的小鬼很难搞到,而且喝过之后,更觉得那些按月发放的“地狱清茶”难以下咽……因此,开发者偶尔搞个什么小活动,就会引起这么轰动的效应。红曲一个人绝对应付不过来,只好常常鼓动好友白筝来帮忙——好处是可以无条件品尝一整年的灵茶。 忽然,队伍开始骚动。红曲那嗡嗡作响的脑袋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到眼前的长龙作鸟兽散。 “喂!你们……”她还没来得及发表不满,就发现事情大大不妙了。 “咳——咳!”一个一脸严肃地女子,背着手来到红曲那张还没来得及撤走的桌子前,清清嗓子——正是阎罗大王的第二秘书?明篁。“劫火姬,不要往桌子下面躲了!你就是躲起来,我也能猜到——每次这种事情都少不了你。再说这桌子上也没罩桌布。” 白筝不甘心地站了起来,嘀嘀咕咕地说:“这只是……本能……” 明篁从背后伸出手,拿出两张纸——果然是《处分通知》两份。“你们签个字。半个小时以内把《悔过书》送到阎罗宝殿!” 红曲和白筝垂头丧气地接过处分通知,撇撇嘴。 “不是我多嘴,拂水姬!你就不能偶尔安静一段时间吗?”明篁摇摇头,对这两个爱起哄的执事早就无可奈何,“还得我一次一次为了两张《处分通知》跑腿!” 红曲不服气地嘟起嘴,为自己争辩:“明篁姐!要不是有这么多次试验和调查,我的地狱灵茶怎么能大获成功呢!你要不要来一杯尝尝?让你这么受累,我也不好意思啊!”说到这里,她又来了精神,“不是我自夸,这次的地狱灵茶第四代,混合了天地元气、日月精华,对于强魂固魄有显著功效。我就不说那么多了,来,把这杯喝了,填张问卷就可以领两盒试用品!” ——当然,白给的灵茶很难让人拒绝…… 明篁喝了一杯,神色似乎缓和下来。(红曲偷偷拉了拉白筝的衣袖,“快记录!灵茶看来真的有安神功效!”) 白筝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明篁,问:“明篁姐,有什么意见没?直说好了,也好让拂水姬继续改进!” 明篁认真回味了一下,郑重地发表意见:“这个嘛,似乎有些太甜——要是更甜一点就好了……” 白筝停下手中的笔,红曲疑惑地挠了挠头,异口同声问:“到底是太甜还是不够甜?” “我喜欢清淡一点的——当然要再甜一些!” 红曲和白筝掏掏自己的耳朵,相视沉默。 冰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们身边,冷静地说:“明篁!幽篁又出来了!” 明篁“啊”地叫了一声,对准自己的头狠狠打了一拳,不好意思地笑笑,“让你们见笑了!这家伙真是的!一遇到重要话题就忍不住发表意见!——难道我就不能说说自己的感受吗?——闭嘴吧!——记住,不够甜!再甜一些——啊!妙莹姐的眼睛就要看到这边了,我也得赶快回去工作……” 红曲和白筝看着明篁一个人念念有词嘀嘀咕咕地远去,使劲眨眼睛一分钟,才完全回过神。 “不愧是阎罗大王的秘书,”红曲倒吸一口气,“果然有过人之处!” 冰萱淡淡地解释:“一般人的魂魄是阴阳混合,基本均衡。有的魂魄可能在其中一方面比较强,另一方面比较弱——地狱的执事大多是这样。但明篁的魂魄却是阴阳截然分开,一方面包裹着另一方面,是很罕见的一种——几千年间就出了两个。现在在外部的是属‘阳’的明篁,但被裹在内部的‘幽篁’会偶尔显露出来……” 红曲挠挠头,做了鬼脸,“听起来像没封好口的包子。那另一个是谁呢?” 冰萱的眉头皱了一下,“是后羿——这些都写在《十殿阎王资格考试复习全书》第一百一十七分册里。连这个都不知道,你不打算晋升了吧?” 白筝皱着眉,挺不高兴,“为什么我们每次搞活动,都会被发现?亏我们还特意研究了《阎罗大王作息时间表》,挑阎罗宝殿前往其他空间的时候!” 冰萱摇摇头,“你们两个……难道告诉你们的事情,没有一件能记住吗?阎罗大王的第一秘书妙莹,拥有独一无二的通灵眼,能够看到冥界任何地方!——我看你们两个是没希望升级了!还有两年就是四百五十年一度的十殿阎王候选人资格考试,看你们的样子,根本没有在复习!” 红曲根本没有听她的话,只是托着下巴,眼里闪烁着阴森的光芒,“这么说妙莹是个关键人物……就这么决定了——用一百盒地狱灵茶贿赂她!” 拂水姬?原红曲最大的优点就是——说到做到。 当她拖着塞满地狱灵茶的口袋来到阎罗宝殿的三个偏殿之一——妙莹居住的“空灵殿”时,还真把妙莹吓了一跳。当红曲毫不避讳地说出来意时,妙莹都不知道是该摇头还是该发笑。 但作为地狱里为数不多的铁面派,妙莹毫不犹豫就拒绝了红曲的贿赂,还语重心长地说教了一番:“你啊——好歹也是地狱的官员、重要的神衹,老老实实把本职工作搞好就很不容易了!不过话说回来,你的祖先也没有一个是老老实实工作的,每个都喜欢到处游玩……这就是遗传的力量吗?” 红曲的计划虽然以失败告终,但她可不想就这样回到拂水殿——好不容易从那个管她管得过分严格的冰萱眼皮底下逃出来,怎么也得多玩一会儿再回去…… “妙莹姐,”红曲在妙莹身边坐下,两人一起在台阶上吹风(妙莹似乎特别喜欢坐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你的眼睛真是稀有!是天生的吗?” “不!”妙莹微笑着摇摇头,“我生前算是……盲人吧……”其实不谈工作的时候,她是个挺亲切的人。 红曲来了兴趣,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本子,眨巴着充满期待的眼睛,虔诚地请求:“讲一讲你的故事吧!你也知道,我在整理地狱执事们的故事,打算结集出版,参加天界举办的第四届图书展!你就当是给我提供一些素材,好不好?” 这事倒是不假。 五十年一次的天界文化节,在神仙当中是新兴的盛会,凡是有肚子里有点墨水,或是曾经有点墨水的,都想出来显一显。但头三届都给天界夺魁,瑯嬛书局猖狂得不得了。这次,冥界三途河书店就指望着生前是作家的拂水姬原红曲来翻身呢!因此她得到很多特权:比如说,能无条件查看卞城王殿的资料。但红曲觉得还是听听当事人口述比较有感觉。(她后来确实得奖了,但也养成一个不良习惯——打探别人的隐私……) 妙莹想了想,苦涩地笑一笑,说:“我的故事可一点都不甜美……” 传说,宽阔的江中有一种奇妙的鱼。只要看到它透着神秘的气息的样貌,人人都知道它绝非凡品:它全身披着深蓝色的细鳞,眼睛周围有一圈金色光华,身上有七个铜钱似的金斑。 它的名字叫“夜游”。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因为人们从来没有在白天见过它的踪迹,不论是多高明的渔人,也从没在白天捞起过一尾这样的鱼。 即使在夜里,它也不常常出现,而且不论是多香的饵也无法引它上钩。 想要捕捞“夜游”,必须在夏天的深夜,在江边的小船头挂一盏蓝色的灯,把丁香花瓣撒在被映蓝的水面。“夜游”被蓝色的柔光和丁香的气味吸引,会成群结队到船边徘徊,驱之不散,只要用手就能捞起…… ——这只是江边的传说。从没有人真正捞起过一尾“夜游”——至少在小莹的记忆中,没有那样的事。 但常常有人想尝试。因为传说中还说“夜游”的神奇绝不止于外貌,它可以治百病,尤其是它那双被金色环绕的眼睛——那是王母配制不死仙丹的一味药材。 不管这个传说是不是真的,小莹决定试一试。 那年夏天,她在自家的小船上挂了一盏蓝色的灯,把春天收集的丁香花瓣小心翼翼地撒在水面。 那年夏天,她的父亲淹死在江心;她的哥哥在下游被发现时,废了一条胳膊,好在留下一口气,只是现在还不能离开床;她的母亲为这悲剧哭瞎了眼睛……为了哥哥和母亲,她需要那传说中治百病的神鱼! 小莹这年春天刚满十四岁。和出身普通渔家的少女一样,她很小的时候就学会织网、捕鱼,生活对她来说,就是屋前宽宽的水面。她很小的时候就在江里游泳嬉戏,虽然听多了龙王水鬼的故事,但她从没有希冀传说成真。 “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就好了!”小莹躺在小船上,随着它轻轻晃动,心思也有点模糊。“不能睡!丁香花瓣已经全部撒下,错过了今夜,就再也没有机会!”她这样对自己说着,又爬起来,看着蓝色的水面——那里没有任何异常迹象。 她有点害怕:如果那真的只是个传说,如果没有“夜游”,她这一家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她不禁想起那个恶狠狠的渔霸,浑身一哆嗦。 就在她为自己的境遇浮想联翩的时候,不远的地方,传来笛声。 “笛声?是谁在吹笛子?”小莹有些奇怪。夜间捕鱼的邻居们不会徘徊在岸边,而且忙于生计的渔人怎么会有这种闲情逸致? 但小莹实在等得无聊,要是有个人能陪她说说话也好啊!也许是被婉转的笛声吸引,她忍不住离开小船,顺着声音而去。 吹笛子的是两个人。虽然还没有亲眼看见,但小莹已经被他们笛声中的气韵折服——她不通音律,但也知道这声音的美妙。 两人的笛音和在一起,时而一起拔高,时而一同沉低,时而高低相合……宛如百灵一飞冲天,宛如疾风掠过林梢,宛如沉暮孤鸦振翅江心,宛如初春柳丝轻拂水面…… 其中一支笛子音色柔美,时而飘逸空灵,时而低沉温婉;另一支则出奇嘹亮,但却同样不失佳韵,清越澄明。 小莹不禁呆了。她茫然地看着江边青石板上,那一对面向江水而坐的男女。她只觉得整颗心都离开了身体,随着音律前往超脱世俗的地方……直到笛声渐渐消隐,她也没有回过神。而当她终于回神的时候,发现那个吹笛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面前,正笑吟吟看着她。 “你喜欢吗?”少女温和地问。 小莹涨红了脸,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拼命点点头。“你们是谁?”她木讷地问,“不是附近的人吧?” 少女轻轻点点头,仍是一脸笑意,她随意地坐在青石板上,指了指身边,对小莹说:“过来坐啊!” 小莹不知不觉就按照她的话做了。她坐在这个陌生的少女身边稍稍离开一些的地方,侧头看着她,觉得她真好看,传说中的龙女也不过如此吧!少女小心翼翼地把一根晶莹剔透的绿色笛子插在腰间——她刚才就是用它来演奏——绿色的笛子衬着鹅黄色的长裙,像初春的柳芽一样可爱。 她说:“我和哥哥只是路过这个地方,看到江心的月影非常美,忍不住要为它演奏。” 为月亮的影子演奏?小莹第一次见这样的人。她看看江心,月亮的倒影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啊! 这时候,那个一直背对着小莹的年轻人缓缓转过身,问:“是你在召唤‘夜游’吗?” 他也知道“夜游”!但小莹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这很失礼,但她的眼睛无法从这人的身上离开——她曾经以为,刘员外家的四公子是世上最俊美的男子,传说中的潘安也就那么回事了。此刻,她为没有见过面前这个男子的人遗憾…… “是你召唤‘夜游’吗?”他又问了一遍,浑厚悦耳的声音并没有因为没有得到回答而不耐烦。 小莹勉强点点头。 他叹了口气,眉间微微耸动,仿佛为小莹的无知悲哀。即使这只是一声叹息,也让小莹的心不禁怦怦直跳——他是为她叹息,为她一个人叹息。 “你也是听信了那些无稽之谈,想用它来入药?”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十分温和。 小莹又点点头——似乎见了这两兄妹,她就不记得怎么说话。 年轻人垂下头,看了水面一眼。小莹忍不住随着他的目光望去—— “夜游!”她叫起来。 是的,那绝对是夜游!蓝色的细鳞在月光下泛着神奇的光,金色的斑点时不时闪耀——一大群传说中的“夜游”在水边嬉戏,小莹数不出它们的总数有多少!它们不是受到丁香花的感召,而是被这两个人的笛声吸引! “夜游真可怜!”年轻人的声音有些惋惜,“因为美丽,就得承担殒命的厄运。其实它只是一种风雅的生物,和人互不相干地生活。”他看着小莹,眼中带着一丝悲悯:“但天真无知的人更可怜——只看它美丽,就幻想它是美好的东西,不知道它的肉对人来说是剧毒。” “夜游有毒?”小莹有些失望。 那陌生的少女平静地回答:“是的。所以绝不要再试图捕捞!”说完,她抬头看看夜空,说:“大哥,时间差不多了。” 年轻人点点头,对小莹说:“你赶快回家吧!别做无聊的事。” 他们要走了吗?小莹的心忽然在失望和不舍中勇敢起来,问:“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旋即坚决地回答:“我不问你的名字,也不会把我的名字告诉你。知道名字,只会加深羁绊。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所以你不必询问。” 被这么清楚地拒绝,小莹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那少女轻轻推了她一下,没有取笑她羞红的脸,只是柔和地说:“就当相遇是一场美梦,回家去吧!” 小莹怅然若失,恍惚地走了两步,依依不舍地回头问:“为什么不会再相遇?” 但静静的江边,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他们不见了,夜游也不见了…… 小莹瞪大了眼睛,跑回去仔细寻找,可是一切都像梦境一样消失。只是在青石板上,有一样东西在闪闪发光。 小莹好奇地把它拾起来左看右看——似乎是一块白玉,上面刻着小莹看不懂的文字。 小莹的心嗵嗵直跳——这是他落下的!是他的东西!她忍不住内心的喜悦。他一定会回来寻找!她要好好保管,这样就能够再见他一面! 冬去春来,他竟然没有回来。 小莹的哥哥在冬天去世,她虽然悲伤,却也为哥哥的解脱而欣慰。她不得不使出浑身力气维持自己和母亲的生计。白天她拼命织网洗衣,晚上熬夜缝缝补补——十五岁这个春天,对小莹来说分外艰难。 刘员外家后墙外的丁香又开花了。小莹有时路过,会忍不住为那淡紫色的柔弱的花瓣驻足。她时常想:如果去年不是因为一时调皮,摘下丁香,就不会在夏天去捕捞夜游;如果不是去捕捞夜游,就不会遇到他……她也不知自己是该谢这丁香,还是该怨这丁香。 他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在小莹心里徘徊许久。也许他真是龙王的儿子?或者是天上的星宿?难道是“夜游”的化身?有时候,想得太离谱,小莹自己都忍不住痴痴发笑。 他真的说对了——只看他美丽,就幻想他是美好的东西。也许他是水中的怨鬼呢?不,不会……他的气质那么温和,他的眼睛那么清澈,不可能是水鬼!他一定是天上的神仙。 可是,他为什么再不出现?渐渐的,小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那个美丽的夏夜做了一场美丽的梦。 但那块白玉是真实的! 小莹时常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抚摸。 这块圆形的玉币比手掌略小,非常光润,中心有两个圆圆的孔——似乎是用来系丝绦,孔的边缘刻着一圈文字——虽然玉币被磨得十分圆润,但这文字却清晰可辨,一点一横都不少。小莹不认识上面的字,她也不想把这玉币拿给别人看。只是有一次,她临摹了其中一个字,去问酒楼外代写书信的先生,他说他也不认识,那可能是上古已经失传的符号…… 不仅如此,这个玉币还有一个神奇的地方。那天夜里,小莹在昏黄的灯下补衣,忍不住又想到他,于是从怀中摸出玉币。她只是随手把玉币凑近油灯,但奇怪的事发生了——透过那两个小孔的光把整个小屋照得雪亮!甚至瞎眼的母亲也觉得脸上微微发热,问小莹出了什么事。从那以后,小莹再也没有在夜里把那块玉币拿出来——她怕被别人知道这个宝物,把它从她身边夺走——她还要把这玉币还给他呢! 可是,这么宝贵的玉币他怎么不急着寻找?小莹等得有些失望。 不久之前,有人开始上门提亲。 虽然小莹家境困窘,但她肯吃苦,又能干,长相也清秀,很多人家愿意聘她。小莹的母亲开始琢磨着给她定亲,小莹自己却一日比一日更加心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盼望着什么,只是觉得,一旦成亲,即使见到他,也不一样了……她暗暗祈求上天,让他快出现吧!哪怕只见一面,再看他一眼也好啊—— 小莹清清楚楚记得那天——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阳光。 她只是心绪郁闷,一个人躲在江边的芦苇丛中,抚摸他的玉币。她只是一时兴起,才把它对着阳光。她只是对着小孔看了一眼…… “啊——”小莹的尖叫吓坏了江边的渔人。 他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正一脚深一脚浅在江水里摸索。她好像找到了什么,急忙把那东西揣进怀里。 他们看着这女孩莫名其妙的举动,担心地问:“小莹,你怎么了?” 小莹似乎被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空洞的眼神不知定在什么地方,一脸惊慌失措。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提亲的人都把红帖撤了回去。 小莹的母亲更加哀伤,整日悲悲戚戚地怨天尤人。 小莹自己倒是分外平静。她只是从早到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知该做什么。她的双手总是捂在心口——那里还是揣着那块白玉。每次她的手感觉到那微微发热的石头,就轻轻松口气:幸好没有把它丢在江里。 夏天又来了。小莹可以借着竹杖到外面行走,好心的邻居们有时扶她到江边晒太阳,她能那么坐一整天,直到深夜。 那天夜里,她仍是坐在江边,他坐过的青石板上。 她的感觉一天天敏锐起来——夜风微微有些凉,芦苇丛沙沙起舞,面前的江水欢快地奔涌嬉戏,远处偶尔传来蟋蟀有规律的欢歌……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这一切一定很美。 这个夜晚,却和平常有些不同。 周围寂静无声,她甚至能听到远远的江边,小船的船舷互相碰撞的声音。身边应该没有人,但她却听到一声绵长的叹息。 “唉——” 小莹吓了一跳,忍不住浑身一哆嗦。她大着胆子伸出手去摸。 那人的衣衫非常光滑,他的长发垂在胸前。当小莹的手碰到他腰间一个凉凉的管子时,她差点惊呼起来。 那是他插在腰间的笛子!一定是他! “唉——”他又叹息一声,“果然是你拿了那块白玉……我一发现它不见,就立刻寻找,但还是晚了一点……” 小莹的嘴唇轻轻颤抖——是他的声音!他终于回来了,就坐在她身边! “你不该拿它对着阳光。难道你没有发现?它能把光放大。羲何的光芒本来就强大,再透过这玉币去看,一瞬间就会灼瞎眼睛……” 小莹说不出话来,她微微颤抖的手摸出那块玉币,另一只手摸索着拉起他的手,把那害她失去光明的罪魁祸首轻轻放在他的手心。 “我只是想等你回来,把它交给你……”她说着,流下眼泪,不知是欣喜还是伤心。“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他又叹了口气。“我妹妹温莲告诉我,人的心非常柔弱,如果不是诚心结缘,就不要太温柔,否则只会造成更深的伤害。看来她说得对,我本来就不该出现在你面前——” “人的心?”小莹咀嚼着他的话,有些明白,“你到底是谁?是天上的神仙吗?”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回答说:“我不是天上的神仙。你曾经见过我——在三年前。那时我带着家族来到这里,你们的天帝赠我这块玉币——它能增强我的光辉,是我早就想要的。那天终于得到了它,所以我非常高兴,期待着受到别人的赞美。而你,是第一个称赞我的人……这算是一种缘分吧,因此我看到你捕捞有毒的夜游时,才忍不住来制止。” “我是第一个称赞你的人?”小莹有些疑惑。她以前就见过他吗?怎么会?如果真的见过,她怎么可能没有印象? 他停了停,知道小莹想不起来,平静地说:“那也是一个夏夜,你和你的哥哥在水边收拾渔具。当我路过的时候,你抬起头,微笑着说:‘好美的一颗流星’……” “他是流星?!”红曲忍不住浑身一震。 “流星……”妙莹喃喃着,“流星……不属于天庭管辖。他们踪迹缥缈,不知多久才路过这里一次。拂水姬,你的丈夫——前任黑无常的父亲——是流星吧?” 红曲缩了缩肩膀,呐呐地说:“似乎是吧……我对于之前六生六世和天上花仙时发生的事情只有模糊的记忆。听说曾经和一颗流星很有缘——而且来到冥界才发现,这里没有他的档案——这种事情只有流星干得出来,凭自己一时高兴,就在凡间随便投生,弄得大家手忙脚乱帮他们建立档案……档案还没建立好,他们又一溜烟跑回天上了!” “这也不是他们的错。”妙莹微微笑了笑,“力量强大的人,通常都很短命,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冥界的执事大都是年纪轻轻就去世。更何况是流星呢!他们的生命长得难以估计,力量的强大也不逊于天帝天后。人类的身体无法承担那份力量,所以流星投生的人都很早逝。” “他倒是死得轻松!害我一个人拉扯孩子……”红曲想起来就有牢骚,可是不知为什么,在惆怅的妙莹面前,这满肚子牢骚也不那么容易宣泄。 “我好羡慕你啊——”妙莹叹口气,“对流星而言,人类的生命只是弹指一瞬,既短暂又无聊。但他为了你,两次从天空落下。而吸引我的那一颗,却不属于我……” “流星?你是流星?”小莹不禁觉得身体发冷。 “是啊。”他说,“我的生命和你相比,漫长得难以想象。即使你的子孙后代都不在人世,我仍然是我。所以,请你别再为难以接近的东西迷惑。” “如果你真的是流星,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吗?”小莹扬起脸,问。 他笑了,“流星并不能实现人类什么愿望,但如果是你——我愿意为你实现一个愿望,当作你失去光明的补偿。” “我要再看你一眼。”小莹一字一顿地庄严许愿。 他似乎有些惊讶。“你……何必如此执着?” 小莹苦笑一下,“不知道,可这是唯一一个不能靠我自己实现的心愿。即使需要用生命来换,我也只想再见你一面!” “无论要承担怎样的后果,你都想再看一眼?”在得到小莹肯定的回应后,他沉默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在小莹的双目之间轻轻一点。 小莹觉得他的指尖微微发凉,她的心却热乎乎——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脸颊!慢慢地,她的眼前出现淡淡人影——她看见他了! 小莹喜悦地叫起来,但立刻觉得有些奇怪——她只看见了他,而周围的一切,却仍然在黑暗之中。她听到江水流淌,但那个方向仍是一片漆黑;她仰头去找天空的月亮,那里也是黑乎乎一片;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也看不到——似乎她的眼睛里,只可以看到他。 他的表情有点伤感,温和地说:“即使是我,也不能让灼瞎的眼睛恢复光明。但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这只天女之眼是天帝身边的青衣玉女官送给我的,它虽然看不见人间的东西,却可以看透不属于人间的一切。我把它藏在你双目之间的痣里,当你不再想看的时候,找个普通的医生为你去掉那颗痣就行了。” 他站起身,“我也该走了……” 小莹急忙问:“我还能再看到你吗?” 他有些不解,“为什么要再见面呢?我们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小莹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从天空飞下两女一男,优美地落在他身边。其中一个是上次见过的少女。 “我妹妹温莲,你已经见过她了。这个是我弟弟岂忧。”他一边介绍,一边对最后那个年轻的女子笑了笑——小莹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的笑容那么温柔,小莹看得痴了。但这一瞬间的痴迷立刻被他的声音打破。他说:“这是我妻子,她叫宁馨。” “你……成亲了?”小莹低沉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啊! ”他笑了笑,看起来很幸福,“以人的时间来说,是七万年前的事。” 小莹忍不住多看了那个静静微笑的宁馨两眼——她不得不承认,他们在一起真是完美无缺的一对璧人。 他们挽着手要从她身边飞走的时候,小莹再一次问:“你的名字呢?为什么不告诉我?” “知道名字,只会加深羁绊。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所以你不必询问。” 那年秋天,小莹的母亲也去世了。小莹来到最近的妙境庵,削掉一头秀发,把未来的日子托付给慈悲的佛和清寂的夜。 她听说,缘分都是修来的。如果她潜心修行,一定能接续和他的缘分。虽然他说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但他第一次离开的时候也这样说,他们不是还是见面了吗? 她一直没有去掉那颗痣。但直到她生命里的最后一天,她才知道,此生他们是无法再见面了。 “天女之眼的力量太强。我只是个普通的渔家姑娘,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根本无法承受那股力量,所以不到三十岁就死了。”妙莹坦然说:“直到死也没有知道他的名字。” “你还是像当初一样,那么想知道他的名字吗?”红曲垂下头,看着脚下空荡荡的黑暗,若有所思。 “是的!”妙莹坚定地回答,“知道名字,只会加深羁绊。但这正是我所期待的!虽然再也不会见面,但只要知道他的名字就好!至少让我知道,我长久以来想念的是谁……” 红曲吸了口气,轻声说:“岂忧的哥哥,叫作‘明辉’。” “明辉……”妙莹反复低吟这个名字,表情即欣慰又感伤,“明辉……” 冰萱发现,红曲回来以后意外地沉默。 “行贿被拒绝了,是吧?”她忍不住想讽刺红曲一两句。“幸好冥界有妙莹这样规规矩矩的人物——要是都像你,冥界早该垮台了。” 但红曲似乎没听到她说的话,只是陷在自己的沉思中,许久才问:“冰萱,你说妙莹为什么不去投生呢?话说回来,你在冥界待了这么久,怎么也不去投生?” 冰萱愣了一下,静静地反问:“为什么要去投生?人世间又没有等我的人……你今天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因为忽然发现地狱里的执事不想我想象中的那么快乐。” “像你这么快乐的人才有问题!”冰萱哼了一声,“一看你就是没复习《十殿阎王资格考试复习全书》第六十五分册——地狱官员的故事大部分记述在里面。” “真的?里面也记载了我的事迹?” “有啊——” “有没有说我当花仙时候的事?” “篇幅很长呢。” “那……有没有写岂忧的哥哥的名字?” “怎么问这个?” “因为……我朦朦胧胧记得,但记不清了——我怕告错了妙莹……” “真是的!还没落实,就到处去说——果然是你的风格。” 阎罗大王喝着茶,心情似乎不错。 “今天是那个日子吧……”他微笑着自言自语,“十年的修行换来他的名字……” 值班的紫夷听得莫名其妙,问:“大王,谁十年修行?换来谁的名字?” 阎罗大王没有回答,却问:“紫夷,拂水姬以前写的小说收在哪里?我忽然想看——就当是配合现在的心情吧!” 紫夷来了精神,“您说的是哪一本?拂水姬的小说,我全部倒背如流哦!” “她丈夫去世以后写的那一本,最后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紫夷想了一下,朗朗说:“‘别怪流星。但是,别爱上流星——除非你准备好承受永恒的落寞’……” 地狱里的光明(上) 消失的,不能挽留;逝去的,不能追回。即使是神祗,一旦陨落,也…… 这是世界的法则,任何人都不能违背,任何人! ——地狱?黑白无常办公室—— “真是受不了!”黑无常一大早就垮着脸抱怨,“最近的工作太忙碌,我连睡觉的时间都放弃了,还是忙不过来!这样下去我有魂飞魄散的危险呀!我要申请劳工补助……还有人寿保险。有什么福利政策我要什么!” “你已经死了快四百年,不会有公司向你提供保险!”白无常阴沉着脸,在一边泼冷水。 仔细看看这两个小鬼,确实憔悴得可怕,一点不像地狱的执事,倒象十三层的饿鬼。 聊天归聊天,两个人手里却没停下。也不是他们终于觉悟,变得爱岗敬业,而是他们很清楚:一停下,工作就会积压,会越来越多,会累垮他们……虽然他们已经是死人,但痛苦的程度不会因此而有所减轻。 黑无常一边把《寿命汇报》按时间排起来,一边蔫蔫地说:“红曲好久没来玩,大概也忙得不可开交吧?” “那还用问。把整理好的给我!”白无常的眼睛根本没离开手里的文件,连聊天都心不在焉。 黑无常一边机械地分拣手中的纸张,一边咕哝着问:“助理们都到哪儿去了?现在还不回来。” “别唠叨了。虽然阎王派了八十个小鬼来帮忙,但人员还是很紧张。天哪……” 白无常浏览了他们的工作安排,发出一声叹息:“今天晚上我们直属的辖区就有一百四十七个亡灵!时间太紧,我们得分头行动。”能让“万年组合”分头行动的情形,实在应该写入史册。 “哎——我实在不了解。虽然我也曾经是人类,但现在越来越不了解,人类为什么要有战争……” “战争……啊,我恨战争!” 拂水殿每隔几分钟就会穿出很有规律的抱怨声——正是拂水姬?原红曲在**。 同样,她的秘书冰萱每隔几分钟就面无表情,冷冷地接口:“我也恨。” “冰萱!”红曲失去了往日飞扬跋扈的活力,形容枯槁,虚弱地问:“这是为什么?我可是难得一见的地狱天才!难道我会魂飞魄散吗?” “说不定。因为你的大部分精神都用在唠叨抱怨上。况且,为了成全绚姬和萤星生生世世的姻缘,你没有让星宇来接替自己。而且从你孙子那一代开始,就再也没有出现比你更强的人,都是些肉眼凡胎——真不知道拂水公的后代怎么突然异变了……算算到现在,你在拂水殿工作已经四百年,我倒是很希望你魂飞魄散,尽快换个踏踏实实的人来结束我的苦难!” 她的话无疑是学上加霜的打击,红曲耷拉着头,委屈地呶了呶嘴:“冰萱!” “不过这一次我确实希望你能挺过来。这次可是严重情况啊……” 也许情况确实很严重,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冰萱脸上都挂满了愁容。 “天哪……这样下去,我有魂飞魄散的危险呐!”——连冥界的龙头老大阎罗王都发出这样心惊胆战的喟叹,看来冥界的末日确实不远了…… 阎罗王的第一秘书妙莹慌张冲进办公室,嘴里还不住嚷嚷:“大王,大事不好!刚刚进入鬼门关的一队军人发生骚动!” 阎罗王的第二秘书明篁也慌张冲进来,“大王,第十层满员了。可是还有亡灵前往!请您赶快通知十殿,让他们调整!” 阎罗王的第三秘书紫夷也凑热闹似的赶来,“大王……” “你们都给我闭嘴!”阎罗王终于发怒了,“有什么好慌张的!妙莹,通知骐轮,派一队警卫去鬼门关,发现骚动,立刻打得他们魂飞魄散;明篁,把十八层各层的情况重新向十殿汇报一次,让他们也注意点……” 虽然他的雷霆震怒很有威力,但两位秘书连害怕也顾不上,得了指示之后立刻去执行,匆匆告退。阎罗王抹了抹头,把拧在一起的眉头揉开,转向紫夷,没精打采地问:“你有什么事?” 紫夷毕恭毕敬答道:“陛下,新报到的亡灵中发现了强有力的灵魂。” 阎罗王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点点头,满怀期待地问:“多少?” “经过筛选,有七个绝对没问题。” 阎罗王微笑着又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决定:“立刻安排职位。哎,现在人手可真是紧张啊!” “拂水姬殿下……” 当拂水殿的大门被推开时,红曲从成山的文件后抬起茫然的双眼。“啊?”她揉了揉眼睛,有些迷惘——来了一个陌生人,是身材高大的美男子。通常她的宝地只有黑白无常和劫火姬跑得最勤,在这忙碌的时候,他们都没功夫串门。 在整个冥界忙得手脚并用的时候,竟然有访客,真是稀奇。 陌生人恭敬地鞠躬,虽然板着脸,但眼睛里却掩饰不住温柔的笑意。他高声道:“我奉阎罗大王之命,前来就任拂水殿第二秘书。” 红曲双眼一亮,高呼万岁。她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冥界对官员“外貌”的审定放在“能力”、“品性”和“过往表现”之后,但也比较重视(一旦成了同事,就有可能搭档千万年。谁愿意几千几万年看一张恐怖的脸?)——这个年轻人一定轻易通过了这一关考核。 红曲友好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的回答从容沉静:“我叫尹玄琰。” “那么我就简称‘玄琰’了!”红曲满意地点点头,回身招呼忙碌的冰萱:“给他找点活儿——反正遍地都是要处理的文件!对了,冰萱,那边的三百张要送到摇风殿,你赶快去吧!” 玄琰冲冰萱礼貌地笑了笑。红曲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挠了挠头问:“我们以前见过吗?我怎么觉得你很眼熟呢?” 玄琰微笑着回答:“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劫火姬殿下……” 这边的劫火殿也来了陌生人。一个有着淡然笑容的长发男子镇定地看着白筝,自我介绍说:“我是阎罗大王派来辅助您的,我的名字叫程西星。” 白筝看着这个人,不知为什么,愣了。 ——地狱?黑白无常办公室—— “阿白!”黑无常睁着布满红丝的眼睛,“还活着吗?” “废话!死了几千年啦……”白无常慢腾腾地回答,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啊——听你说话我就放心了。我们多久没聊天?”黑无常隔着如山的文件,根本看不到另一边的白无常。 “不清楚……” “不晓得红曲是不是……” “以她的力量来说,应该还没魂飞魄散……” 他们言简意赅的对话还未结束,办公室的门忽然“轰”一声被踢开了,黑白无常还没来得及抢救满天飞的文件,就听到一阵狂笑。 “哦呵呵呵呵呵呵——阿黑阿白,你们过得还好吗?” “托福……不过你可真清闲,竟然有时间到处乱跑!”白无常一边拾掇手里的《晚间工作计划》,一边冷冰冰地讽刺。 “喂!”黑无常冲到红曲面前,抢救了两张差点飞出办公室的文件,随口责备:“你的工作呢?不要积压啊!会给整个工作系统造成混乱的!” 红曲得意洋洋地摇摇手里的扇子——虽然她用不着,但喜欢装风雅——又发出一阵狂笑:“哦呵呵呵呵,放心放心!我的工作一帆风顺……全部搞定!” “不可能!”黑白无常一边摇头,一边回去工作。 他们这种毫不信赖的反应让红曲不满地嚷嚷:“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特意跑来帮你们忙的!” 黑无常顿时倒吸口气,感激得热泪盈眶,白无常却绷着脸婉拒:“好意心领了,可是我们的工作你做不来!” 红曲又不满了,嘟哝道:“岂有此理,竟然小看我!你见过我做不到的事情吗?” 黑无常想上来打圆场,白无常却抢在前头,淡淡说:“我们的工作是阎罗大王亲自委任,除了可以雇佣低级小鬼跑龙套外,任何人不能参与!” 红曲正想反驳,身后忽然跑来一个人。 “红曲!我就知道你一定在这里!”原来是劫火姬文白筝。“来来来,我们喝茶去!”——看来现任的拂水姬和劫火姬完全继承了她们前任的光辉传统并且发扬光大。 红曲看到有人和自己一样悠闲,反倒有些疑惑:“白筝,你的工作呢?” 白筝眯上眼睛,愉快地一笑,“呵呵呵呵……全部交给秘书了!” “你的秘书?韩晓蔚?我的天哪,你想累死她?!” “哪有那么夸张!我又多了一个秘书——西星很能干,简直比我做得还好!” 两个人说说笑笑走远了。 黑无常羡慕得不得了,抠着手里的文件感慨:“我也想要秘书。” 白无常却仿佛预感到什么,担心地皱紧了眉头。“真是太奇怪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黑无常无限伤心地感叹:“阎罗大王太偏心!我要控诉这种万恶的等级制度!” “阿黑,”白无常没有理会搭档的悲叹,皱着眉头,一边查找手里的记录,一边问:“你是怎么死的?” 黑无常莫名其妙,“我都死了不知多久,怎么现在问这个?” 白无常异常严峻地说:“这个世界讲究阴阳平和,拥有强大力量的人难免因为破坏了世界的平和而与世界产生抵触,所以常常都不长命。但那几个人——强是很强……” 黑无常疑惑地问:“有什么不对吗?” “太巧合了!”白无常紧皱的眉头间布满阴影,“他们都是自杀!” 红曲和白筝成为这个特殊时刻地狱里最悠闲的两个人。虽然轻松了不少,但看着别人忙忙碌碌,她们也挺无聊。本来想四处眼气一下别人,但大多数人都忙得顾不上理她们…… 一边喝茶一边聊天成了她们打发时间的最好方法。 “你的新助理叫作什么名字?”红曲纯粹是没话找话,但白筝却意外地浑身一震——这不寻常的小动作,立刻引起了红曲的关注。“怎么了?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没有……”白筝的神情有些恍惚,“只是,这个人,实在太像了……” “像谁?”红曲的好奇心立刻被激起。 白筝沉默不语,似乎并不是避讳红曲的窥探,只是心神恍惚。许久,她才问红曲:“你的助理呢?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个男的。”红曲喝了口茶,“说实话,他和我那个不负责任早早去世的老公还真像啊!——不是长相,但是那种感觉,简直一模一样!” “你的助理也是吗?”白筝似乎有些吃惊。 “这个‘也’是什么意思?”红曲眨巴眨巴眼睛,敏锐地摸到一点门道。“我可没听说你‘也’结过婚。” 白筝有些不好意思,故作轻松地笑笑说:“真遗憾,我还没来得及结婚,就挂了……” “但你见到的这个新人,却很像某个人。”红曲故意强调,但她也在朦胧中有什么预感,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难道这只是巧合吗?” 忙碌的黑无常踉踉跄跄“满地乱跑”(满地“狱”乱跑的简称),嘴里还念叨着刚刚领到的工作计划表:“3点1分——9887区,6个;3点2分——3492区,78个……这怎么能赶得过来!” 忽然,他模糊的目光抖放寒星——他看到三途河边一个不显眼的水弯处,有两个人在“悠闲”地聊天,其中一个是个身材高挑的白衣女子,不知道是谁;另一个明明就是他的工作搭档白无常! “太……过分了!”黑无常的疲惫被愤怒一扫而空,“我都快魂飞魄散了,这家伙竟然在偷懒!看我逮个正着!” 他鬼鬼祟祟向目标靠近,听到白衣女子似乎在说什么。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这可是很严重的违规。多一两次处罚我倒是不在乎,但现在这么忙,我哪有时间写《悔过书》啊!”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白无常一把扯住女子的袖子,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对方,用极其罕见的委屈的口气说:“够不够意思就看这一下哦——你以前答应过要照顾我的!” 黑无常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不禁倒吸一口三途河边清澈的冷气——这真的是他那个没事就喜欢装老头子的搭档?白无常竟然也会撒娇?——看来冥界的末日到了…… 白衣女子浑身一震,貌似犹豫了。在白无常充满期待的目光中,她终于屈服,叹了口气:“怪不得人人都说‘小鬼难缠’……真拿你没办法!”说罢,她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递给白无常,“小心使用啊!在那里千万别分神,否则,连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白无常的笑容灿烂得能照亮整个冥界,甜甜地说:“谢谢姐姐!” 黑无常在这一瞬间变成冰疙瘩,思维系统整个瘫痪。他开始相信一个著名理论——人人都有不为人知的隐性人格…… 女子身形一转,消失了。在她侧过脸的一瞬间,黑无常瞥到她那有些苍凉的微笑。 “阿——白!”黑无常等心情稍微平静,才慢吞吞凑到搭档身边。 白无常回头的一瞬间,又恢复了平常的淡漠,变成老头子的口气:“什么事?” “那个人是谁?”黑无常的疑惑战胜了抱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们都穿白衣服,让我产生错觉——她长得和你有些像呢。” 白无常的表情分明有些不自然,喃喃着问:“怎么会?哪里像了?” 其实黑无常也说不清楚,只好挠挠头,“也许是那种微笑的样子吧……很神似。” 白无常带着黑无常所说的那种微笑,口气很缥缈:“你真是好眼力!”但究竟为什么这样说,他却没解释。 ——地狱资料馆?卞城王殿—— 白无常搭着电梯(这么说并不合适,因为这种工具的驱动力并不是“电”,只是功能和电梯相同)来到资料馆的最高层。 电梯的门打开时,白无常有些疑惑——面前除了黑暗,又是一扇悬在半空的门!似乎只要跨出电梯间,他就会坠入无尽的深渊。 但他还是迈出一步,并且稳稳地走到了门前。 他四下看看,发现这门和冥界十八鬼门很不相同——它没有门环,说明里面不会有小鬼来开门。但是在合拢的门缝上,有一个缺口向下的月牙形凹槽。 白无常从口袋里摸出白衣女子给他的东西——一块金色的月牙玉。这块玉的一面光可鉴人,另一面刻着“出入自由”四个字。 他把有字的那一面朝里,把玉嵌入凹槽中。 门上似乎流过一片光彩。从左右两扇门中,各飞出一个长着蝴蝶翅膀的精灵。 她们的长相一模一样,连那副睡眼朦胧的样子都像对称似的。 她们看了看白无常,目光中充满惊讶,立刻对视一眼,“咻”一声飞到大门的角落中,低声戚戚喳喳讨论: “阿佐,是新面孔呢!” “是呀!难道卞城王终于换人了吗?” “不知道这个家伙凶不凶……” “阿佑,你先去和他打招呼……” “为什么让我去?我很害怕呀!” “我也一样啊!” 白无常的眉头微蹙,一步迈上前,不客气地用食指戳了戳她们的后脑勺,吓得这两个精灵尖叫起来。 “很凶呢!”“很凶呢!”“阿佐,这次我们的运气真不好!”“是呀!是呀!” “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白无常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竟然挑选了懒惰、爱睡觉、胆小、多嘴又唠叨、爱幻想的蝴蝶精灵来守护这么重要的地方。” “我们不懒!也不多嘴!”其中一个小声抗议。 “是呀是呀!阿佐和阿佑最可靠了!我们已经在这里守护了六千年——是六千年啊小鬼!”另一个说。 “这么说我该在你们的评语里添上‘死不悔改’和‘爱吹嘘’。”白无常耸耸肩,“我不是卞城王,我是白无常。只是卞城王授权给我,允许我进入这个房间——你们应该已经验证了金月令的真实性,让我进去吧。” 两个精灵似乎更加好奇,她们又鬼鬼祟祟地对视一眼,捂着嘴绕着白无常上上下下飞了几圈,小声在彼此耳边窃窃私语:“原来这就是白无常——今天终于见到了。和想象中的不同呢!” 白无常没有深究她们的意思——一旦挑起话头,蝴蝶精灵就有说不完的话,直到世界末日到来,她们也停不住。 看到白无常没什么反应,两个精灵有些失望,在白无常的头顶交流感受:“看来是个没什么好奇心的人!”“看他那个傲慢的样子,果然是羲何的遗传!” 听到精灵口中自然而然溜出“羲何”这个名字,白无常神色骤然一变,沉下脸,厉声问:“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两个精灵捂着嘴巴,仿佛察觉自己犯了错,眼睛滴溜溜四处乱转,“知道什么?” 白无常脸色阴沉,“除了几个和我很熟的执事以及阎罗大王外,没有人知道我是天帝之子。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精灵们得嘴角似乎有一丝得意得笑容,她们飞舞着拍了拍那扇大门,异口同声地说:“这有什么奇怪?我们身为此处守门人,守护的可是‘能看到一切的房间’呀!” ——拂水殿—— 冰萱冷冷地看着新来的同事——那个叫“尹玄琰”的男人正在忙活着给尚待处理的魂魄加封印后分类。 红曲不晓得去哪里溜达,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冰萱盯着玄琰,一动不动。 “冰萱……”玄琰有些尴尬,“我是不是什么地方做的不好?” 冰萱冷冷地走到他身边,扳开他的手,仔细看了看他的手心。 “好奇怪的人。”她一字一板地说:“我好像曾经见过你的同类。它们当中没有一个能进入这个神圣的拂水殿。你的手心,加着独特的封印……” 玄琰微微抖动了一下,攥紧拳头,勉强笑着装天真,问:“什么?我听不懂。难道我有什么不同?” “太不同了!”冰萱微微仰起头,目光阴沉,直视着玄琰的眼睛,“你以为我在这里一天两天而已吗?我见过的异类,比你轮回的次数还多一千倍!” 玄琰的笑意从眼睛里消失,冷冷地哼了一声:“果然和那个天真的拂水姬不一样啊——萱公主!” “红曲并不天真!”谈到这里的管理员,冰萱比往日更加冰冷,“只是你让她产生了错觉。你为什么刻意模仿她的丈夫?而且你对岂忧的性格也很熟悉——看来似乎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你到底有什么企图?连我的往生似乎也被你查清楚了呢!” 玄琰淡淡笑了一声,口气却比往常更加随意:“你很敏锐,但不够聪明——如果你真的知道什么,至少也不该当着我的面,在没有别的证人时戳穿——这不是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理由来除掉你吗?” 冰萱的嘴角轻轻提起,柔声笑起来:“你真有那个本事?” 说话间,玄琰看到冰萱的背后隐隐约约出现一个神情刚毅的少女的影子,忍不住用惋惜的口吻赞叹:“魂魄和剑精合为一体——天冥两界剑术大赛的冠军,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遇到过用剑不能解决的情况?” 冰萱一伸手,那少女的影子立刻化为一道光,再看冰萱手中已经多了一把青光闪烁的剑,她掂了掂那柄古拙典雅的剑,笑了笑:“当然有,但你不在此列!顺便一提——请在‘天冥两界剑术大赛’后面和‘的冠军’前面添上‘蝉联一千四百六十七次’……” 玄琰对她的建议不置可否,淡淡地蹙了蹙眉,他的形象像熔化一般,渐渐模糊,但可以看得出,他摇着头说:“你一定会失败——我对你已经太了解,而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卞城王殿—— 白无常愣了一瞬:“能看到一切的房间?” 阿佐和阿佑满腹狐疑地停在白无常面前,直视着白无常的眼睛,问:“你竟然不知道吗?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白无常挠挠头,“我只是请卞城王让我查机密资料,她就给了我这个玉。” 阿佐和阿佑笑起来,“真不像楼雪萧的作风!大概对最放心的人才会表现出这种信任吧!……既然这样,你有没有准备好问题?” “有……” “好吧!我们要开始了哦!” 两个精灵说着,拍拍手,每人手中赫然多了两只银色的圆铃铛。她们摇着铃铛,一边飞舞,一边唱着走调的歌——她们的歌声实在很难听,白无常忍不住捂住耳朵,但那声音竟越发清晰,似乎穿透了他的整个魂魄,在灵魂中回荡: “左边门里的是阿佐,右边门里的是阿佑。‘佐’是帮助;‘佑’是保护——我们是蝴蝶的精灵,帮助所有神明,守护最重要的、最宝贵的一切!”(很久之后,白无常才知道:开启这扇门根本没必要唱这种没水准的“暗号”,这只是蝴蝶精灵的不良嗜好……) 唱完,她们对着白无常摇摇铃铛,立刻有一道白光在白无常右手上绕了一圈。 “用那只手推右边的门。”蝴蝶精灵不客气地一人挑白无常一边的肩头坐下,进行全程指挥。 白无常伸手去推门,门无声无息地缓缓滑开一条缝。里面黑魆魆,什么也看不见。 “记得把金月令拿下来!”蝴蝶精灵提示。 白无常捏着金月令的右角,稍微用了点力气才把它从左边的大门上拔出来。 他轻手轻脚走进这个神秘的地方,大门在他身后合拢。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不解。 黑暗中悬浮着无数块色泽明悦的长水晶,每一个上面都有一个名字。 “这是什么?”他有些迷惘。 “是背负了特别命运的人。”蝴蝶精灵回答,“红色水晶是神仙,白色水晶是鬼怪,蓝色水晶是拥有强大力量的人——黑色水晶是受到诅咒的一切。水晶的成色不同,代表他们的力量有区别。” “怎么从这么多水晶中找我想找的人呢?”白无常抬头看看,头顶是无数雨点般闪烁的幻彩,低头看看,脚下是迷梦似的流光。 “你说好了,我们来找。” 白无常想了想,忽然问:“拂水姬?原红曲来过这里吗?她前几年为了写小说,不是得到冥界特别许可,可以到本殿的任何地方……” 蝴蝶精灵们笑起来,“见过见过!虽然有特许,但也只允许她来此处一次。她只待了一小会儿,就气呼呼走了!” 白无常有些好奇,“为什么?” “因为她说这里的资料不全。其实我们这里的资料很全面的!但她偏偏找一些没有的人。” 白无常笑了,“是她的丈夫吧?” “对哦,不过她不是因为找不到他而生气——她说早料到了。”蝴蝶精灵的话匣子打开,就没那么容易合住,“她说这里连基本的地狱执事也没有,实在太差劲了……其实我们也只缺一个而已嘛!很不错了!” “缺一个?是谁?” 蝴蝶精灵流露出诧异的表情,“你不知道吗?那个缺少的人——就是你啊!” 红曲从茶社回来的时候,对她的拂水殿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她站在最末一级台阶上左看右看,又向上走了一步,前看后看,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玄琰这时候正好来开门,看到她那副托着下巴,眉头紧锁的沉思样儿,不禁觉得好笑。 “拂水姬大人,你在看什么?”他笑着问。 “不知道。”红曲挥挥手,有些不耐烦,“总觉得我的拂水殿有些不对劲……到底是哪里呢?难道是屋顶那个龙雕歪了吗?” 玄琰的脸色似乎变了变,站在红曲身边也探头张望,“没有啊——和原来一模一样嘛!” “奇怪了……”红曲揉揉酸痛的脖子,“难道是错觉?我总觉得不大对劲。还是让冰萱来看看吧——她在这里呆得比我久,应该更熟悉。冰萱——冰萱!出来一下!” “你又在大呼小叫什么?”冰萱板着脸走出来,“既然回来就赶快好好工作!又搞什么鬼?” “你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啊?”红曲呶呶嘴巴,“这拂水殿该不会是年久失修,有些倾斜?要是真有什么问题,我还得赶快跟修缮部门联络呢!” 冰萱漠然地扫了一眼,“哪有不对劲?我看你是在找借口!又想溜到修缮部玩?” “真的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吗?”红曲半信半疑,“我的感觉很少出错……” 冰萱推着她走进大门,“少磨蹭!难得你露面,赶快工作吧!” 玄琰在她们后面,嘴角却露出诡异的笑容。他看看屋顶的雕塑——那条辗转腾挪欲飞去的青玉龙雕,正龇牙咧嘴恨恨地瞪着他。 “你好好在里面休息吧——萱公主!”他调皮地眨巴眨巴眼睛,声音却无比阴沉…… ——卞城王殿—— “为什么这里没有我?”白无常瞪大了眼睛,声音忍不住提高了n度。 阿佐阿佑似乎察觉到自己又说走了嘴,捂着嘴巴,心虚地跳起“8”字舞,一言不发装无知。 “你们两个……”白无常的好脾气本来就有限度,现在终于到了忍耐的边缘,他一伸手扯住两个精灵的翅膀,怒气冲冲地问:“回答进入此门的人的所有问题,是你们的义务吧?为什么不说话?” “阿佐阿佑不能说!”蝴蝶精灵们流露出为难的神情,但口气却十分坚定:“如果你自己知道也就算了……可是你竟然不知道!我们不能说——这是最高禁忌中的一个。”“请你不要为难我们了……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你来说,只是将心中的疑问释怀;对我们来说,却要以生命为代价!” 白无常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放开手,神情缓和下来。“对不起。有没有弄疼你们?” 阿佐阿佑抖抖翅膀,又灵活自如地飞舞起来,“没事没事!阿佐阿佑很结实!” 白无常笑了笑,“那开始帮我查资料吧!我想看看新来的那几个助理的资料。” 阿佐阿佑摇起手中的银铃,“最近来的助理——上前来吧!” 随着她们的铃声,空中的水晶全都飞舞起来,而且叽叽喳喳在说话! “你是最近来的吧?守门人在叫呢!” “讨厌啦!人家都来了一百多年了!跟你比虽然晚了很多,但也不是最近的事呀!” “你是最近来的!干吗往后躲?快到前面去!” “……” “……” 白无常眨眨眼睛,对这么喧闹的场面没有心理准备。他问:“每次都这么吵吗?” 阿佐阿佑咯咯笑起来,“对哦!因为水晶和本体的性格一模一样——你也知道我们地狱里的各位有多热闹……” 她们话音未落,七块水晶“呼”一声飞到她们面前。 阿佐阿佑的神色明显变得很难看。 白无常有些惊讶,问:“为什么都是黑水晶?” 阿佐阿佑只用很轻微的声音说了短短的一句话,但白无常听来却如雷贯耳: “后羿的族人!” “后羿……的族人?!”白无常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他忍不住紧紧捂住胸口,可是这样也不能制止身体的颤抖。 每当有人提起后羿,他的身体就会这样敏锐地反应。 “后羿的族人怎么能进入神圣的冥界?!”阿佐阿佑的口气开始冷硬,“他们注定要在尘世中受尽各种苦虐!怎么有人能够瞒过冥界的审核?” 她们对视一眼,点点头,“立刻通知她!” “她?是谁?”白无常还来不及问,就听到身后有“扎扎”的声音。 他们惊诧地扭头去看——大门被推开一条细细的门缝! 阿佐阿佑惊叫起来:“是谁要硬闯?”她们扑到门边,使劲想把门推回去,但徒劳无功。 “来不及了——先送他走!”阿佑大叫了一声。 阿佐立刻飞到白无常身边,“这个房间不能同时容留两个访客!否则会产生时空的错位——我送你去另一边!” “什么是另一边?”白无常急忙问。 “就是‘左边’的门里!”阿佐没有详细回答,“不论在那里看到什么,你都别慌乱!我会去接你出来!” “你们会不会有危险?”白无常看着阿佑艰难地顶着门,实在为这两个小不点担心。 阿佐笑了,手中的银铃里飞出一道金光,把白无常团团罩住。“我们不是一般的精灵啊!是她特意创造出来守护这里的!” “她是谁?”白无常消失之前,大声问。 “我们一定会保护你。”阿佐神情庄重地说:“因为你是她留在冥界的最重要的宝贝!” 但白无常没有听到她的答案。 他已经进入另一个世界——左边门里的世界。 这里和右边门里的世界大不相同——没有黑暗,没有飞舞的水晶。只有一片金光闪耀的大海,在海的中心,是一棵层层叠翠、姿态万千的大树。 白无常轻轻地立在水面上。他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俯下身,掬一捧海水——水微微发热,让他紧张的心情舒缓下来。 忽然,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白无常循着涟漪的中心望去——一个一袭绿裙的女子踏着水面缓缓而行。她漆黑的长发在身后轻轻飘舞,她长长的绿裙下摆随着步伐带起无数闪亮的水花,她怀里抱着一只金色的小鸟,向大树的方向走去。 她的一切都和这里的气氛那么融洽,让人心情舒畅。 但白无常的脸色却在一瞬间苍白,他向着女子跑去,颤抖的嘴唇里终于发出声音—— “妈妈!” 羲何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儿子的声音。她抱着那只金色的小鸟,表情无限悲怆。 她来到树下,仰起头,大声问:“你在哪里?” 白无常跑到她身边,拉着她的裙子的手不住颤抖,“我在这里啊,妈妈!” 羲何仍然没有回应他,只是仰望着树枝交错的地方。 那里渐渐出现一个人。 白无常不由自主顺着羲何的目光往去——只能看到那个人有一头长发,却看不出是男是女,更别说辨认是谁。 “这不是羲何吗?”这个人的声音从遥远的树梢传来,似乎是个女性。“你很久没来看我了……你抱的,是第几个?” 羲何的眼泪跌在小鸟身上,摔成无数细碎的水滴,落到白无常的脸颊。 “是我最小的儿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白无常被吓了一跳,这时才仔细看母亲怀中的小鸟——额头上有一轮金色的太阳。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失神地喃喃:“日轮……这是我?” 树上的女人轻盈地跳下来,也不近前,站在树下惋惜地说:“可怜的孩子。把神祗的生命换算成人类,他不过十一岁吧?” 羲何点点头,抚摸着小鸟,泣不成声。 那女人叹口气,“一向好强的羲何竟然也哭成这样!把眼泪擦干吧!你也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不!”羲何抬起头,一脸的泪痕闪着金光,倔强地说:“他还有希望!他和他的哥哥们不一样……” 白无常呆呆地看着一切。他终于明白,母亲在另一个时间,在这个空间做了他不知道的事情——因为那个时间中的他已经“死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呢?”那个陌生的女人轻轻一跃,坐到最低的一根树枝上,对面前的一切似乎既不关心,也不冷落。 “他的身体并没有碰到大地!”羲何急忙说,“当我赶到的时候,在空中接住了他!” “你真有勇气——”对方赞叹一声,“但这又能如何?” “他的魂魄完整无缺……只要把吸附在魂魄里的天箭箭簇分离出来,等到我修复他的身体,他就能复活!” “复活!”白无常和那个陌生的女人同时惊呼。 “你因为伤心过度而发疯了吗?”那女人又从树梢跳下来,并且向羲何迈进一步,“你忘了这个世界的守则?那是你和常仪、少昊一起制定的!‘消失的,不能挽留;逝去的,不能追回。即使是神祗,一旦陨落,也……’” “我没有忘记。”羲何的嘴角带着胜利的微笑,“这是‘那个’世界的守则,是人居住的世界的守则。所以我要在另一个世界完成这件事!” 那女人倒吸一口冷气,声音有些紧张:“你该不会要在我这儿做吧?!” “不!这里太明亮,会激发天箭箭簇的力量,他的魂魄不能承受……”羲何轻柔地抚摸着小鸟,“我要让他呆在最黑暗的地方。” “这就奇怪了……”那女人摇摇头,“事情到目前为止,和我都没什么关系!用不着我的话,你是绝不会来的——说吧,你到底还有什么计划?” “我要你代替我守护他!”羲何的声音中带着祈求,“我不能拜托别人!如果被他父亲知道——” “你瞒着少昊?”那女人有些诧异,“他难道反对吗?” “你应该很了解他。”羲何轻哼了一声,“一个凡事都以身作则的人——如果他发现我们制定的法则有漏洞,肯定会重订!即使代价是儿子们的生命……” “儿子‘们’?”那女人很敏锐地抓住羲何的话柄,“这么说你对其他八个太阳神也不会置之不理——反正要破坏守则,干脆做得彻底——果然是羲何的作风啊!” “你也是别人的母亲,我的心情你应该能够理解吧?”羲何露出洞察一切的微笑,“你仍然叫常羲为‘常仪’。虽然我和常羲给他起的名字是‘灵威仰’……但你仍然用自己起的名字,把叫他做‘少昊’。” 那女人沉默了一下,缓缓说:“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不能帮你。我无法离开这里——这棵树镇着我的魂魄,除非有另一个来替换,不然我无法离开。” 羲何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色的小球,抛给那女人,“用他来代替你好了!” 那女人把小球放在手心,一道红光乍现。 红光中出现一个愤怒的人影,大叫着:“羲何!你这个卑鄙的贱人!让我出去!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这个人是谁?”那女人有些不解。 “我找了一个普通的游魂塞进他的身体,把他的灵魂封入此处。他似乎非常不满呢!”羲何冷冷地笑了一声,“但那远远不及我对他的憎恨!——他只是失去一个身体,我却失去了九个活生生的儿子!……和他打个招呼吧,这就是鼎鼎大名、射落九个太阳的‘英雄’!” “后羿?”那女人有些惊讶,“他不该是这个样子……” 羲何的嘴角刻着冷硬,“他不像你这么有定力。他本来是个斩妖除魔的英雄,但那些被他吞食的恶灵却占领了他的心——他已经疯了。” 那女人有些遗憾,“怎么?他把八个太阳神的灵魂也吃掉了吗?” “是的。”羲何垂下头,“在碰触地面的一刹那,他们的魂魄就被吸走了……”她再抬起头的时候,一脸毅然决然,“所以我要把他放在这个‘光海界’,让我儿子们的灵魂吸收光,直到他们更加强大,从后羿的魂魄中挣脱。” 那女人叹了口气,“这个主意倒是一举两得。只是,我呆在这里也是为了增强光的力量。如果我心中的黑暗挣脱,不知道会不会变成后羿现在的样子。” “你绝对不会!”羲何充满信心。 “你怎么这么确定?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因为……”羲何笑了笑,“你的那一面只是‘黑暗’,不是‘邪恶’。” 那女人笑了,把红色小球往树干上一扔,那道红光立刻被吸进树里。 她犹豫了一下,又向前迈了一步,发现能够离开大树的结界,于是微笑着说:“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站在羲何身边的白无常一直被眼前的事件震惊得说不出话,这时候看清了那女人的面孔,不禁轻呼:“……明篁?!” 这一边,阿佐阿佑共同奋力,终于把大门合上。她们愤怒地对视一眼,在空中一转,立刻改变了样子,不仅身体长大了许多,那对柔弱的蝴蝶翅膀也变成丰满的鹰隼的羽翼,她们刚才那身艳丽轻软的纱裙变成了银光闪烁的盔甲。 当她们穿门而出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虽然面前只是一个没见过的老头,但两个精灵的性格似乎也变成冷硬的鹰隼,她们尖叫着:“是你吗?胆敢擅闯这个神圣的禁地——” 那老人没有理会她们的无礼,悠闲地伸出左手。 他的手心赫然有一个朱红的草书——“阎”。 “我是第三任阎罗大王!”他说,“冥界没有能够阻挡我的门!我要进去。” 阿佐阿佑却全然不吃这套,“此处只为金月令的持有者敞开!只有得到卞城王金月令的人才能得到神明的庇护和帮助!” 阎罗大王的笑容有些诡异,他咧着嘴阴森地说:“什么神明的庇护和帮助?不就是借助羲何的力量?即使没有你们,我也能够出入自由!” 阿佐阿佑一伸手,手中各多了一样武器。阿佐左手持弯刀,阿佑右手持长斧,不由分说冲向阎罗大王。 “擅入者死!”她们叫了一声,一起直击阎罗大王的面门…… 虽然卞城王殿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事,但拂水殿却同往日一般平静。 红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浑身不自在。大概是因为玄琰包办了所有工作,她偶尔想一试身手也会碰个软钉子。 “你还真是工作狂……”红曲充满钦佩和无奈,叹了口气,“难道除了工作,你就没有别的想法吗?” 玄琰笑了笑,“有啊——只是难得遇到器重我的阎罗大王,我想好好工作。” 说完,他又低头干活。 红曲无聊极了,脑子又开始活动,琢磨着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忽然,她想到了那个水晶球。 那是她从摇风公那里拐来的,是摇风公参加某届“天冥诗赋对抗赛”得的奖品。当时她儿子和儿媳妇初相见,红曲为了在地狱遥控形势,千方百计强取豪夺把这个宝贝搞到手。这个水晶球能看到人间发生的事情,而且还能看透往生。 “我好像还没有透视过玄琰的往生哦——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忘了!”红曲的眼睛滴溜溜转动着狡黠的光芒,“他好像只呆一段时间就要走,我得抓住机会。也许真的是认识的人呢!” 想到这里,她偷偷摸摸避开冰萱,溜达到拂水殿后面的仓库。 “嘿咻——不错嘛!还是完好无损……精灵精灵快出来!”红曲摸着水晶球,嘴里念念有词。 一缕淡紫色的烟从水晶中心升起,在水晶球光滑的表面聚拢。一只小老虎出现在烟雾中,趴在水晶球上,笑眯眯地打招呼:“红曲,好久不见!” “嘿嘿,小老虎,这次又要麻烦你了!”红曲诡异地笑着,压低声音说:“我想看看一个叫‘尹玄琰’的男人的往生!” 小老虎打个哈欠,“怎么又是这个人?上次冰萱才看过!” 红曲有些意外,“冰萱?她看人家的往生干吗?她可没和我提起……” 小老虎睁着紫色的眼睛,有些奇怪,“她没有说吗?这么重要的事——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并不是人类啊!” “啊——哈?”红曲张大嘴巴合不拢,“那——是什么?” “是壁虎。”小老虎说,“是一只花壁虎。再前生,是一只老鼠;再前生,是一只青蛙;再往前还有猫、舌、黑兔、狐狸、猴子……总之我能看到的往生当中,他没有一次是人,但竟然以‘人’的姿态混进冥界。冰萱说一定要报告的!” 红曲摇摇头,“她……没提起……”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我要看另一个人——他叫‘程西星’,是劫火殿的新助理。” “程……西星……”小老虎睁大了眼睛,紫色的眸子中流淌着玄妙的光华,“有了!是鸽子!——怎么又不是人类?红曲……”小老虎的眼神有些担忧,“冥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定是……发生什么大事了……”红曲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得立刻去见阎罗大王!” ——阎罗宝殿—— 红曲有些惊诧:阎罗王身后不是她熟悉的三大秘书,而是两个没有见过的女人。虽然是不折不扣的美人,但红曲看着她们的眼睛,就忍不住想调转目光。 “拂水姬,你有什么事?”阎罗大王淡淡地问。 红曲愣了一下,心里奇怪:“怎么回事?他说话的口吻似乎变了——以前不论说什么,开头一定是‘我说某某某呀’……” 她心中起疑,没有表明来意,只是笑了笑:“没什么大事!阎罗大王分配给我得助理很能干啊!我现在都没什么事做,到处溜达呢——大王的秘书似乎也换人了……” 阎罗大王笑了笑,“是啊!妙莹她们忙了好一阵,我给她们放假,免得太劳累,魂飞魄散就不好了……来,我介绍一下,这是浅柔和雪晴。” 红曲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妙莹姐她们也放假了?这正好,我可以跟她们做个伴。不知道她们到哪里了?” 阎罗大王的神色在不经意间有了微小的变化——如果红曲不是一直留心,还真不容易发现。“她们去紫夷家做客……你还是不要尽想着玩!有空把‘地狱灵茶第五代’的研制计划写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您还真是爱喝茶……”红曲打个哈哈,“那么我先告退!” 当红曲的身影消失后,浅柔和雪晴的脸上露出凶悍的表情。 “不愧是拂水殿千年以来最强的后裔!她会不会发现了什么?”浅柔小声嘀咕。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执事,有玄琰盯着就足够了。”雪晴淡淡地一带而过,扭头关切地问阎罗大王:“你的伤势要紧么?” 阎罗大王咧着嘴,似乎是疼得叫出声:“想不到两个区区的精灵,竟有这么大的力量……” 他的下半身空空荡荡…… 浅柔却没有一点同情的意思,责怪道:“费了半天功夫,还是没找到主人被囚禁的地点!你真是没用!” 阎罗大王的头顶盘绕出一圈蓝色的烟雾,一个少女的脸出现在烟雾中,不耐烦地瞪她一眼:“浅柔姐,我的魂魄被打散了一半,想控制这个阎罗大王的思维都很不容易,你能不能把那些风凉话收敛一下?” “水月!浅柔!别吵了!”雪晴终于发话,她在她们当中似乎最有威信,蓝色的烟无声无息退回阎罗大王的头颅里,浅柔也一声不吭。 “水月,那三个秘书的情况如何?”雪晴绷着脸问。 “这……被她们逃了……”阎罗大王惭愧地回答。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雪晴骂了一句,“如果她们逃到天界,我们的计划就毁于一旦!” “不是天界!绝对不是!”阎罗大王急忙分辩,“天界和这里相通的大门已经被朱桦封闭,通往人间的鬼门也被清寒把守——她们一定是逃到其他地方……” “还有哪里呢?”雪晴疑惑地自言自语,“还有哪里和冥界相通呢?” “炫光殿下……” 浑身是血的阿佐阿佑出现在白无常面前时,不禁让他大惊失色。 “你们……你们不是精灵吗?怎么会受伤?怎么会有血?”他跑过去扶住阿佐——她的翅膀被砍掉一半,似乎不能保持平衡。“我在这里看到的这里到底是什么?” “我们并不是纯粹的精灵。”阿佑说。她的情况稍好,只是羽毛被打得七零八落,并且失去一只手。“为了拥有更强的力量,天后为我们做了能随心所欲变换的身体……” “妈妈?”白无常更加迷惘,“妈妈有多少秘密瞒着我们呢?她到底做了什么?” “因为您一直思念她,所以才能在这里看到‘最想看的’。”阿佐虚弱地说,“幸好您体内的天箭箭簇在五百年前取出,不然也许真的被光海界的光伤害。” 白无常苦笑一下,“被光伤害?真是讽刺……” “我们必须抛弃这个身体,和大门合为一体。时间紧迫,不能解释您更多的疑惑。但这次进入冥界的人,是后羿的族人。他们一定是在寻找后羿的魂魄。如您所见,后羿被封在‘炽木’中。但你所在的这个时间是您死后不久……现在的这个空间已经被后羿污染。我们会送您出去,然后,这扇大门会一直关闭。直到我们收到羲何女神的命令,不然,决不会再次打开……您只要记住:明天是冥界代表去天庭汇报工作的日子,但阎罗大王一定不会去。所以您要利用这个机会,让可靠的人捎信给羲何女神,告诉她这里的一切……” 她们说完,又化为蝴蝶,虚弱地飞到白无常肩头。“记住,凡是和后羿的族人接触过的人,你都要小心!” 就在这一瞬间,白无常发现自己置身门外。他左右看了看——大门上那个月牙形的凹槽不见了。 地狱里的光明(下) “妙莹!紫夷!你们还好吗?”黑暗之中,一个声音穿越哗哗的水声,焦急地问。 “明篁!”有人抓住了明篁的手,“是我!妙莹!我在这里!” “明篁姐,”紫夷有些惊恐的声音传来,她也摸索着抓住明篁的手,“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黑?” “光海界。本来以为这里会安全,但是,”明篁的声音有些痛心,“这里怎么变成这样?我离开的时候,明明是一片金色的大海……” “这就是传说中,超越天、地、人的‘第四界’?”紫夷有些惊诧,“我父亲说,这里应该是充满光的温暖的地方。” “以前是这样的。”明篁的声音越来越低,“妙莹,你能看到什么吗?” 妙莹沉默了一下,声音有些遗憾:“太奇怪了。我的眼睛应该能看穿一切的!但是在这里,却什么也看不见……” 紫夷觉得身边的明篁在渐渐倾斜,她惊叫起来:“明篁姐!你怎么了……” “我的光……要被吸走了!”明篁喘息着,越来越痛苦。 沉闷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好久不见了!羲何的共犯!你没有想到吧?我已经完全控制了这个地方!” “后羿……”明篁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勉强才吐出这个名字。 “后羿!”妙莹和紫夷叫起来,“他不是已经死了?魂魄在畜牲道中轮回?” “哈哈哈哈……”黑暗中回荡着后羿猖狂的笑声,“羲何那个贱人想得倒美!她以为把我囚禁在这里,让光侵蚀我就没事了吗?哼!她来看看呀!哪里还有光?我要把一切吃掉!连你们在内!” “疯子!”妙莹和紫夷把颤抖的身躯紧紧靠拢,扶着明篁。“他真能吞噬一切?” “他能。”明篁的口气越发虚弱,艰难地说:“他的魂魄不止是单纯的两重而已!这样的魂魄能随心所欲地吞掉别的力量——不管是光明还是黑暗,不管是人的魂魄还是神的元气——他已经把这里的光都吃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又冒出一句:“明篁!让我出来!” 妙莹和紫夷异口同声低呼:“幽篁?!” “快点!时间紧迫!难道你甘心我们都被后羿那个白痴吃掉?!” “是谁?!”后羿的声音掩饰不住愤怒,“你是谁?”他似乎在奇怪,这里应该只有三个女人,怎么回有第四个声音?而且在毫不客气地挖苦他…… “可是你……和后羿一样危险。”明篁摇摇头。 “怎么会?!我可是充满正义感的伟大人士!别拿我和那个缺乏判断力的低能儿相提并论!” 明篁自言自语的争执尚没有结论,整个空间突然开始扭曲,妙莹和紫夷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走。空中只留下她们惊悚的叫声。 “明篁……后羿可不像我这么有耐心——他要开饭了!” 明篁听着妙莹和紫夷的惊叫越来越遥远,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交给你了,幽篁——你千万别污染了我们的内心。” “这个你放心!” 明篁从水中站起身,表情已经变了——虽然没人看到,但后羿却深深觉得面前出现一个危险人物,她充满自信的气势轻而易举地刺破了他制造的黑暗,直逼得他有些慌乱。 “小鬼!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阿姨我拥有双重魂魄的时候,你还不知道什么叫‘投胎’呢!”她话音未落,光海界似乎刮起一阵更大的飚风。只是这一次,却把妙莹和紫夷卷回她身边。 光海界的上空似乎出现一丝黒\魆魆的怪影。 “是树!”紫夷叫到:“我看到一棵树——这么说,这里有光了!” 风越卷越快,似乎整个光海界都被搅成一团,水花扑喇喇打在妙莹和紫夷脸上,吓得她们紧紧偎在幽篁身边不敢动弹。疾风中夹杂着后羿的怒吼:“你——你到底是谁?!” 幽篁得意地笑着,没有搭他的茬。“我喜欢原来的样子——只不过把我的世界借你住几天,就把这里搞得一团糟!早就告诉明篁不要纵容羲何,让我直接吃了你就算了……但明篁却怕我变强大,不受她控制。现在倒好,害得我费心收拾我们可爱的光海界——我从不白劳动,这笔帐我要你赔!” “把我的力量……留给……我……”后羿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而光海界却越来越明朗。 当天空的最后一丝阴霾消失时,大海泛起金色的浪花,远处枯萎的大树飞快地长出嫩绿色的枝条。 幽篁拍拍手,仿佛有些满意了,微笑着对妙莹和紫夷说:“欢迎两位来到我的家!” “这就是传闻中的‘第四界’?”紫夷和妙莹被面前光水交错的美景吸引,“果然不同凡响……这些飞舞的光点是什么?”她们看着水面上飞舞的光晕,好奇地问。 “这个啊!”幽篁吐吐舌头,“我很挑食,把不容易消化的都留下了。”她伸出手指,弹开一个飞到面前的光点,“这都是属‘阳’的魂魄……现在还都是碎片。不过他们能够自我复合,很快就能恢复成完整的——这些孩子都很聪明呢!” “可是我们该如何离开这里?”妙莹有些发愁,“冥界不知怎么样了——那几个追杀我们的妖孽别再闯什么祸才好……” “没什么大不了的!”幽篁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们的老大已经被我吃了,几个小喽啰能成什么气候?只要我打开光海界的大门,一切就圆满结束了——阿佐,阿佑,给幽篁大人开门来!”她大大咧咧地叫了一声。 …… 没有人回应…… 幽篁瞥了一眼妙莹和紫夷——她们正疑惑地看着她,弄得幽篁很没面子。她又叫了一声:“阿佐——阿佑——” 还是没人回答。 “难道发生什么事了?”幽篁挠挠头。 “不如让我来试试。”紫夷自告奋勇走上前,“我的魂魄是无形的,可以穿越任何结界。” 幽篁摇摇头,“但光海界并不是被结界封印。没有那两个精灵,就算是我也无计可施。”她摇摇头,转身对两个同伴尴尬地笑笑,“不如就算我请客,你们在这里多玩几天吧……” 心神不定的红曲不知该和谁诉说自己的疑惑,正在祈求上天给她一个答案,就看到老熟人白无常失魂落魄地远远而来。 “老天爷,您真是有求必应!”红曲感激得在胸前划个十字——也不怕这种西化的做法让满足她愿望的老天爷气得塌下来。 “阿——白!”她兴奋得手脚并用,终于引起白无常注意。 白无常紧紧瞪着红曲看了几分钟,才露出微笑:“什么事?” 红曲不知从何说起,但白无常却抢在她前面,说:“红曲,这次轮到你上天庭吧?我记得上次是动地翁,这次该你去了,对不对?” 红曲点点头,“没错……” 白无常从衣袋里摸出一个红色的小球,郑重地放在红曲手心,又盯着她的手心看了一眼,才平静地说:“请把这个交给东君——一定交给他本人!” “东君?你哥哥?”红曲捏起小球,仔细审视了半天,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私人信件!” “唔?” “你的新助理……”白无常欲言又止,似乎不能下定决心,但最后还是说:“你要小心……” “你也注意到了?”红曲把手搭在白无常肩头,宽慰地笑了笑,“放心!” 第二天。 拂水殿里,玄琰和冰萱忙着帮红曲准备上天庭的行头。忽然,玄琰看到一个奇怪的小球。 “殿下,这是什么?”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红曲。 “噢,那个,”红曲一边在冰萱的帮助下更换复杂的礼服,一边有意无意说:“那是白无常托我转交的东西,可别落下!” “白无常”这三个字似乎很有份量,玄琰和冰萱互换一个眼色。玄琰闭上眼睛,把小球攥在手里,全神贯注地想着什么。 红曲这边已经换好了衣服,她向玄琰走过来,问:“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冰萱忙过来打岔,“殿下,礼服的下摆松了!” 红曲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静静地问:“冰萱,你刚才叫我什么?” 冰萱低下头,一边帮她束紧腰带,一边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拂水姬殿下’。” 红曲淡淡地笑笑:“何必像玄琰一样见外……” 这时候,玄琰睁开眼睛,紧皱的眉头间隐隐有一丝不常见的怒气。但他迅速恢复了贯常的表情,张开手掌。 在他手中的小球反抗似的嘀溜溜打转,发出异样的红光。玄琰双手合什,再次紧紧握住它。当他摊开手时,手中的小球变成了一模一样的两个。 玄琰满意地微微点点头,冰萱注意到他的举动,对红曲说:“系好了,殿下!” 等红曲离开后,冰萱迅速跑到玄琰身边,问:“信里说什么?” 玄琰摊开手,手心的那颗小球仍在滴溜溜打转。他哼了一声:“不知道。我打不开太阳神的封印。不过我已经偷梁换柱,让拂水姬拿走一个假的。现在慢慢来研究也不迟。” 他们正窃窃私语,拂水殿的门突然被人撞开,红曲冲了回来。 “糟了糟了!”红曲焦急地叫着:“阿白的信让我弄丢了!”她看到愣在一边的两个助理,一眼就发现了玄琰手里的小球。 “啊!原来你捡到了!谢谢!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啦!” 话音未落,她就一阵风似的抢过小球冲了出去,还叫着:“得快点!转轮王还在等我呢!” 玄琰和冰萱呆在原地,不知所措。许久,冰萱才茫然地问:“你说她是有意的吗?” 玄琰摇摇头,一样茫然地回答:“不知道……” 但很快,他得出一个结论:“拂水姬,真是个难以捉摸的家伙……” 天庭,永远是这样气派非凡。不过最近的状况似乎有点混乱。这倒并不是因为人间的战争,而是因为天帝和天后之间的争执。他们就该不该将一块偏远的土地建成新式歌剧院发生分歧。 看来这一场战斗是天后取得了全面胜利。红曲看到:那块倍受争议的土地上已经开始动工了。 向天庭汇报工作是一项非同小可的任务,通常只有阎罗大王才能上殿,汇报的时间又特别久,通常在这段时间里,他的随员都是各找地方凉快。 但这次情况有些特殊。阎罗大王说他实在走不开,授权转轮王?柳在道全权代理。所以只有转轮王和拂水姬同上天庭。 红曲心里挂念着白无常的私信,柳在道一上殿,她就借故偷跑。但是,她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天庭地图更新太快!上次买的导游图已经完全作废,天庭再次变得面目全非。 迷路的同时,红曲恨死了有装修癖的天后。 七拐八拐,不知哪条岔路没走对,红曲绕到了天河边。 “这下惨了……天河附近地广人稀,想找人问路都难……”红曲一边抱怨,一边坐在河边,琢磨着再走多远才能看到自己若干年前在北天的故居。据她推测,那里应该有一些晚辈——修炼成功的小菊花仙子。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天河边上站着一个人。 准确的说,这是一个男人。他身材高大,一头长发梳理整齐,却没有束,“至少背影还看得过去。”红曲心想,“我们地狱里,有人样的可全都是俊男美女。在天庭问路,至少要找个更漂亮的,才不枉此行嘛!” 恰巧,男子向红曲的方向侧了侧头。红曲顿时惊呆了。 “太、太、太帅了!我死而无憾啦——”她抹了一把激动的眼泪,暗自庆幸:“真幸运,是我最喜欢的忧郁美……”她急急忙忙跳起来,朝对方走去。 男子丝毫没有理会红曲欣羡的目光,冷冷地一转身,就要离开。就在他转身的片刻,红曲看到他额头上金光一闪。 “咦?”红曲瞪大了眼睛,心中揣测:“是传说中的二郎神吗?二郎神有这么冷峻吗?” 男子似乎听到了红曲的心声,冷冷地转过头,一板一眼回答:“当然没有!不要把我和那个没品味的家伙相提并论!” 红曲终于看清了对方额头上的印记——毫无疑问,那是一个象形的太阳图案!红曲失声道:“你是东君!” 东君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扭身又要离开。 红曲急忙叫:“请等一下!”她手忙脚乱地摸出那颗小球,往前一递:“我有炫光的手信!” 东君的身子猛然一震,惊诧地回过头,一步跨上来劈手夺过小球。红曲被他这么迅速的动作吓了一跳。 东君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恢复了平常冷漠的样子,看了红曲一眼:“你是……你不是煌瑛吗?” 红曲急忙躬身道:“现在是拂水殿执事。红曲见过东君殿下!” 东君显然对“红曲”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只是礼貌地点了一下头,问:“炫光……白无常,他过得还好吗?” 红曲笑一笑,从容地回答:“还不错,只是最近太忙。” 东君叹了口气,看着手里的小球,表情越来越复杂。红曲在一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很显然,东君在等她知趣地离开。红曲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她也不想看着人家拆阅私信……但是,她还想跟东君问路呢!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要是问不到,也许她一辈子都得在天庭徘徊…… 最后,东君终于看了红曲一眼,再一次叹口气,似乎又听到她的心声,说:“看到那六个角的古亭没?到那边,然后向右拐,遇到岔路就向左,自然能回到正殿。” 红曲前恩万谢离开了。 东君待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把目光集中在小球上。他的手掌发出万道金光,小球在光芒中化成一道红影。白无常地身影出现在红氲中。 东君脸上露出千万年来罕见的微笑,柔声低呼:“炫光!” 白无常的表情却很严肃。他说:“东君哥哥,在我这里发生了一些严重的事情。后羿的族人显身,在寻找他的魂魄。阿佐和阿佑的身体被破坏。” 东君吃了一惊,问:“你的意思是有人想趁冥界忙乱的时候,释放后羿?” 白无常犹豫了片刻,缓缓说:“哥哥果然也知道——后羿的魂魄还在。” 东君垂下头,仿佛不好解释,只是说:“这是我和母亲商量的结果——他的魂魄中包含着太阳神的灵魂。一旦他经历轮回,太阳神的魂魄就再也不能从中分离……” 白无常点点头,岔开这个悲伤的话题:“他的族人似乎连阎罗大王也控制了——” “这不要紧!”东君摇摇头说:“阎罗王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明篁呢?”白无常紧接着追问:“我在幻境中看到明篁和妈妈的对话。她到底是谁?” 东君想了想,答道:“是可靠的人。” “你们似乎有很多事情瞒着我……”白无常苦涩地笑了笑,“还当我是小孩子吗?不过我也不想多问——哥哥一定有理由。” 东君默然点头,又叮咛:“炫光,你绝对不能有危险!有任何应付不了的状况,就去找卞城王!” 他的话一说完,手中的光芒消失了,白无常的小球也化为乌有。 此时的红曲—— “天呀!这也太夸张了吧?这里的岔路怎么这么多……” 在纵横交错的亭台楼阁中,她又迷路了。 星隐宫是羲何的住所,但如果不说,还真没人看得出来——整个建筑太过时尚,足以让人间最前卫的设计师无地自容。如果爱赶时髦的人一定要尊奉一个神,羲何就是现成的,而且无疑是最合适的一个。 只是那块“甘碧殿”的牌匾还古色古香——因为那是天帝亲自题名,所以羲何留了下来,算给丈夫一个面子。 东君还没有靠近星隐宫甘碧殿,就觉得周围气氛不对——似乎所有的女官、天将都消失了。 “恐怕又是那种事吧……”他低下头,长长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迈入空荡荡的甘碧殿。里面只有两个叉着腰吵架的人——伟大的天帝和天后。 “你这个死脑筋——什么时候才能稍微发展一点?!” “你牛气什么?你要改造的可是我的书房!我说不同意,你就不能动!” “那种样式早就过时了!” “那种过时的样式还不是你改造过的?!” “所以我现在要帮你跟上时代——就算售后服务好了!” “好意心领——我对现状没什么不满!” 东君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使劲咳嗽一声,终于引起他们注意。 “东——君!”天帝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步跨到东君身边。 他们的长相如此相似,不知道的人一定以为他们是兄弟。话说回来,天帝陛下的面容确实很年轻。他曾经为了装老成,留过几缕长髯,结果天界民意调查显示:他受欢迎的程度因此落后于第一名东君8个百分点。对于这点,天帝倒是看得开,反正第一是他儿子,也不冤枉。但第二次民意调查显示:连二郎神的支持率都超过天帝——后来天帝陛下再也没留过胡子。 “你看你妈!”天帝伸手一指雄赳赳气昂昂的羲何,气得直哆嗦,“她的毒手终于伸向我们最后的净地——你知道她说什么?她要改造我们的书房!你一定要站在老爸这边!” 东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父亲,冥界的使者还在大殿等着汇报工作呢!看您的样子,根本把这码事忘了吧?” 天帝恍然大悟,临走时还不忘在东君耳边低语:“你一定要代替我坚持斗争!” “你还在唠叨什么!”羲何叉着腰大叫了一声,“把我的儿子都教成死脑筋了!” 天帝一边气呼呼地叫着:“我要成立天庭古文物保护协会!”,一边走了之后,东君忍不住又长长叹了口气。 羲何立刻揪住这点,声色俱厉地问:“你叹什么气?难道你也对我的旧城改造工程不满?!” 东君耸耸肩,“我早就见怪不怪——只是你们两个,每年都为同样的事情大吵大闹说同样的话,竟然毫不厌倦,真是匪夷所思……” 羲何气鼓鼓坐在沙发上,晃晃脑袋,似乎想让自己从愤怒中清醒清醒。 “母亲……”东君微微压低声音,“炫光送了一封信给我:阿佐和阿佑出事了。” 羲何浑身一抖,问:“谁干的?” “听炫光的口气,阎罗大王似乎脱不了干系。” “阎罗王崔公宪?他怎么忽然造反了?”羲何的眉头紧锁,双臂环胸,低估了一声。 东君忽然对这个吊儿郎当的母亲有些疑虑,“母亲,你多久没留意冥界的动向?” “这个……”羲何认真地想了想,“忘了。我最近在改造歌剧院。” 东君开始怀疑,把弟弟们复生的大计让她来实现是不是有点问题。 羲何看出他眉头间的阴云,呵呵一笑,“放心放心!冥界藏龙卧虎,就算几个蟊贼捣乱,也不会有问题。” “不是蟊贼……是后羿的族人。” “……”羲何愣了半晌才撇了撇嘴:“东君……你……为什么总把最重要的环节放在最后说……” 红曲回到拂水殿,已经疲惫不堪。如果不是天帝发动天兵天将搜索营救,她也许就回不来了…… 玄琰轻轻把一杯地狱灵茶放在她面前,温和地说:“休息一下吧!你好像很累。白无常的手信转交了吗?” 红曲接过茶,朝他温和地笑了笑,忽然出手如电,一把匕首搭在玄琰脖子上。她悠闲地坐下,那把匕首却静静贴着玄琰的脖子,一动不动。 “你最好别乱动——这把匕首一旦贴上你的魂魄,就能感知你的行动。只要你有半分歹意,它能在一瞬间把你的魂魄切成七十二块。” 玄琰竟然毫无惧色,仍旧笑着问:“拂水姬,这是什么意思?” 红曲伸出手,拇指和中指捏着一个红色的小球,笑着问:“这个盗版货又是什么意思?看来你的特长是复制——冰萱二号,你最好也乖乖别动——” 不知什么时候溜到红曲身后的冰萱,忽然惊呼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束缚。 “女人的头发可以缠住大象——这是某个国家的著名谚语。”红曲回头嫣然一笑,“我早就想试一试男人的长发有没有同等功效。更何况那是东君殿下的头发,乱动会灼伤哦!” 玄琰看着她从容地将自己的把戏戳穿,不禁失神地喃喃:“你不像是我知道的那个原红曲……她不是这么有心计的女人。” “不好意思,看来你知道的那个原红曲化为历史了。”红曲耸耸肩,站起身,说:“你们的同党似乎会威胁到我的好朋友白筝——我很忙,还得跑一趟劫火殿。你们乖乖当木头人吧!乱动的人会受惩罚!” 她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的玄琰叫:“红曲,不用赶时间!” 红曲扭过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玄琰轻易地一伸手,把匕首握在手中。 “你!” “很奇怪么?”他笑了笑,“我能做到,因为我对你没有恶意……” “你到底是谁?”红曲一抖手,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柄匕首。 玄琰笑了笑,“我说了没有恶意。虽然我是后羿的族人,虽然我的‘同党’希望能找到后羿的魂魄,让他投生。但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我是来找你的!” 红曲听得莫名其妙,手中仍牢牢地攥着匕首,“你为什么找我?” 玄琰的目光十分柔和,他充满委屈地问:“关于我的事情,你一点都想不起来吗?红曲妈妈!” ——光海界—— “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妙莹无聊地在躺在树杈上,一动不动。 “不知道。”紫夷发出一声喟叹。 只有幽篁看起来挺快乐,“这里多好啊——绿树,大海,光!很快,就会有俊男相伴……让我呆在这里一辈子,我也不嫌久。” 妙莹和紫夷叹息一声:“真想知道明篁什么时候出来……” 正在这时候,光海界的天空忽然张开一个圆洞。一个绿衫女子飘然而落。 “羲何!这里这里——”幽篁高兴地拼命挥舞双臂,好像遇难的海员看到飞机掠过。 “明……幽篁?!你怎么出来了?”羲何有些惊讶,“你怎么回到光海界?冥界发生了什么事?!” “要是你让我们出去,我就能告诉你。”幽篁撇撇嘴。 羲何有强烈的不好的预感,但是看到空中盘旋的光球,她忍不住欢呼起来,抓住幽篁的手臂,激动得浑身发抖。“成功了,我的计划成功了!” “不是你的计划!是我的计划!”幽篁抗议,“要是早按我说的办,早成功了。” “我得快点!去拿那些藏在天界的琥珀……”她说完,一飞冲天,扔下幽篁一个人发牢骚:“羲何……你,先让我们出去……” “红曲妈妈?”红曲张大了嘴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儿子。 “冰萱说我刻意模仿你的丈夫,但她只说对一半。我是模仿了他,但不是刻意,而是‘习惯’,因为他是我的爸爸。”玄琰笑了笑,眼神果然和岂忧一样调皮,“我是‘球球’,红曲妈妈!” “球——球——!”红曲大叫起来,“你、你、你是那个小兔子?!对了……小老虎说你曾经是黑兔……可你竟然是球球?” “因为我是在小星哥哥出生那天捡来的,所以红曲妈妈对我特别好——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像你对我那么好。无论如何,能有机会再见妈妈一次也好……”玄琰的眼睛闪闪发亮,“如果让别的人来拂水殿,也许会伤害妈妈,所以我才来到这里。” “可是,你把冰萱弄到哪里去了?”红曲皱着眉头问。 “她根本不相信我没有恶意,所以我只好把她封印在屋顶的龙雕里,让她冷静冷静。”玄琰耸耸肩。“这是我最后一次和妈妈相聚的机会,不想被她破坏!” “最后一次?”红曲挠了挠腮,“为什么这么悲观?你还有来生啊!” “没有了……”玄琰摇摇头,露出苍凉的微笑,“我曾经是后羿族中的预言师,预言的能力一直没有消失。我知道,这是最后时刻。” “为什么?”红曲追问。 “因为——”玄琰指了指窗外,“太阳就要升起来,魔物就要消失……” 他的话音未落,三途河边泛起一道光华。 玄琰给了红曲一个温暖的拥抱,笑着说:“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结局。妈妈,你要记得我!” 红曲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道光射进拂水殿。 红曲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臂,不敢相信就在上一瞬间,那里还有一个笑容和岂忧一样温和的年轻人…… 三途河边原本就被亡魂挤得水泄不通,此刻更加混乱。 “阿白!你、你、你、你……”黑无常惊悚地叫道:“你在发光!你在发光!——是光啊!光啊!” 光从黑白无常的办公室射出,照亮了整个冥界。 “是光!是光!” “光!冥界有光了!” “啊——是光!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 整个冥界沸腾在喜悦之中,每个执事都争先恐后奔向光中,沐浴着自死后再也没有感觉过的温暖。 “暖暖的……真舒服啊!” “对!对!被光照耀,就是这个感觉啊!” “可是,光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东君和羲何的光芒从不降临冥界,更别说给我们温暖了!” 执事们不约而同望向光源——那明亮却不刺眼的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白无常诧异地端详自己的身体——头发突然变长了,额头上出现了金红色的太阳印记。“日轮?我的日轮!为什么又出现了?” 光芒射进阎罗宝殿。 浅柔首先惨叫一声,在光芒中灰飞烟灭。水月惊叫着,从阎罗大王的头颅中被驱赶出来:“这是什么光?冥界怎么可能有光?!” 雪晴跌坐在地,喃喃道:“是白无常。太阳神……他的力量恢复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她和水月互相抱着,惊恐地躲避身边的光明,悲哀地叹息:“我们只不过是靠着黑暗生存的魔物……如果后羿大人重临这世上……” “我不甘心!我们本来是可以成功的!为什么竟然功亏一篑?我不甘心……” 阎罗王在宝座上清醒过来。 “奇怪,我睡着了?”他睁开眼,伸个懒腰。“啊——我到底坐了多久?腿脚都麻木了。”他站起身,在大殿上走了走,“多舒服的光……这么激动人心的时刻,竟然没有人来分享,真寂寞啊!为什么今天大殿上一个人也没有?” 确实,是一个人也没有。阎罗宝殿,非常安静…… “我的日轮回来了。这么说,妈妈的计划成功了吗?那么后羿呢?”白无常还没有从沉思中回复,黑无常早就在一边忙得不亦乐乎:“来来来!站在身边五盒,摸一下八盒,一束头发二十……” “我早就想问……”白无常压抑着怒火,忍受着执事们在自己身边好奇地打转,“阿黑,你究竟在干什么?!” 黑无常眨巴着眼睛装天真,“还用问?‘冥界珍兽展’嘛!” “谁是珍兽?!” “当然是你啊!” 白无常顿时怒发冲冠,声音气得打颤:“我正在思考整个世界的机密,你竟然这么悠闲的……” 事实上黑无常比他还忙——忙着和络绎不绝来参观的执事们做买卖。他们不需要钱,所以交易的代价是地狱清茶和灵茶。生意这么火爆,黑无常看来能成功晋升冥界第一储备商……但他不忘忙里偷闲,凑过来对白无常说:“阿白,现在时间紧迫,没功夫和你签定什么合同,但你千万要记住:我是你的经纪人!收入要由我来掌管!不要和其它人签莫名其妙的合约,以免上当受骗!” 白无常脸色发青,一拳把这个可恶的家伙打晕,拖着昏死的黑无常,分开人群逃跑了…… “球球……我是说‘玄琰’,在光芒撒进拂水殿的时候消失了。”红曲苦笑一下,对前来避难的黑白无常说,“我本来对他充满敌意,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忽然有些伤心。” “他是后羿的预言师——自从被判堕入畜牲道,他的未来就只剩受苦而已。况且他并不是真真的地官,只是靠黑暗延续生命的魔物,在冥界虽然能发挥超常的力量,但一碰到光就灰飞烟灭。”白无常平静地说:“这比让他继续轮回要幸福得多——他是为了在你的身边消失才来的,这个心愿终于实现了。” “话说回来……”红曲似乎振作起来,好奇地扯着白无常的头发,左看右看,“你的头发为什么会变长?额头上的图案跟那个帅帅的东君好相似啊!脑袋后面还有光环哩!” “我还想知道为什么呢!”白无常哼了一声,“如果这也是母亲的计划的一部分,那她似乎太顺利了一些……红曲,你用那把匕首划我一下!” “哦!”红曲毫不客气划了一刀。 鲜血顺着白无常的手臂流下来。 “不用划这么长的一刀啊——”白无常咧着嘴叫起来,“很疼呢!” 红曲比他更惊讶,“阿白,血!你怎么会流血?!” “因为这是实实在在的身体。”白无常一瞬间就修复了伤口。“看来真的是妈妈成功了!” “梆梆梆——” 在他们闲谈的空隙,有人敲门。 红曲问:“找谁?”但她的警惕性一向不高,还没有得到回答,就把门打开了。 万道金光晃得她无法睁开眼睛。 一个很温柔的少年微笑着问:“您好!我找我弟弟,不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我和哥哥们打了赌,先找到的人有奖呢!可是冥界这么大……您可以帮忙吗?” 红曲倒吸了一口冷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条件反射似的回头去看白无常,机械地说:“有个和你长得很像的男孩子在找他弟弟。” 白无常却没理会她的呆样子,一头扑到那少年的怀里,失声叫道: “广荧哥哥!” 红曲这时候才注意到外面的形势:一些发着光的少年在空中乱飞舞,挨家挨户敲着门,大呼小叫,把整个冥界搅得鸡飞狗跳。“这就是传说中的太阳神吗?真是典型的捣乱分子……怪不得有人嫌他们烦,把他们都射落了——”不过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说说。 “有时间感动,不如把我的封印揭开!”屋顶的龙雕发出沉闷的嗡嗡声,“你那个可恶的干儿子死得倒痛快!扔下我不管了……” “冰萱!”红曲黑着脸,冲龙雕挥挥拳头,“你胆敢用‘可恶的’来形容他——你不想出来了吧?” 说归说,她还是飞上屋顶,把龙雕身上的咒语擦干净。 冰萱呼的一声从龙雕中飞出,和红曲一起坐在屋顶,看着那些哭着笑着的少年。 “真温暖啊——”冰萱轻声赞叹。 “是呀!好久没感受过阳光……”红曲附和。 “我说的不是身体温暖,而是心里温暖!”冰萱叹口气,“我曾经有一个妹妹。如果我们再一次相遇,也会如此令人感动吗?” “似乎他们身上发生的事情,对我们来说是最高机密呢!”红曲扁扁嘴,“可是我真的很好奇啊——只好改天对阿白刑讯逼供。” “他现在有九个哥哥撑腰,你敢吗?”从她们身后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不如给我几盒地狱灵茶,让我来告诉你——我要特甜的那种。” 红曲和冰萱缓缓扭过头。 “幽篁?” 白无常远远看到幽篁,飞到她身边,仰起头问:“你到底是谁?” 幽篁微笑着摸摸他的头,并不打算隐瞒:“我在人世时,别人都叫我‘皇娥’。” “皇娥?”冰萱和红曲叫起来,“天帝的母亲皇娥?!” “是啊!”幽篁有些骄傲,“炫光,这样算来,你是我的孙子呢!” ——数日后—— “灵茶及谈话内容鉴定协会”第八千八百九十七次会议。 主持人:拂水姬、劫火姬 与会者:幽篁 “结果,天帝因为羲何擅自囚禁后羿的原神、隐瞒白无常的存在而非常生气。还好有我从中调解,最后达成协议——” 拂水姬和劫火姬的茶会又添了一个成员——幽篁。红曲和白筝倒是挺高兴,但却苦了阎罗王,凭空少了个能干的秘书,多了个在冥界吃闲饭的家伙。不过话说回来,幽篁天生的大脾气,阎罗大王也差遣不了,只不过让她分配一下十殿的年度工作计划,她就怒气冲冲,把资料扔得满天飞,还得叫别人来收拾……偶尔她主动要求做点什么,结果却更加混乱,得让别人付出十倍努力才能恢复原状…… 再加上这次事件阎罗大王本人严重失职,天庭正在开会讨论对他的处分,幽篁自然不给他好脸色看。 “到底他们达成什么协议?”白筝好奇极了。 “嘿嘿——四千年内,羲何不能在天庭动工!而且‘天庭古文物保护协会’也成立了……”幽篁幸灾乐祸。“这下他们的矛盾暂时缓和,但必将进一步激化!” “那可是你的儿子和儿媳妇……世上怎么有你这样的婆婆!”红曲叹口气,越发觉得自己当年为星宇和寒蝶所作的一切无比伟大。 她转过头,告诉白筝,“怪不得我觉得玄琰很眼熟——他是一个把我叫作‘妈妈’的小黑兔……你的那位西星呢?” 白筝笑了笑,“他是我们养的鸽子。我早就知道,除了鸽子小雪,没有任何生灵能那么像他。” “你们?是你和谁?”红曲皮笑肉不笑地搂住白筝的肩膀,“你似乎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但你们给宠物起名字的水准还真是差劲。”幽篁喝了口茶,吐吐舌头:“球球?小雪?如果有人给我起这样的名字,我追到冥界一定是为了把她打到魂飞魄散!” 茶会的主持人们黑着脸瞪着她,气得说不出话。 有人比红曲、白筝还生气…… “烈夏殿下!绯曜殿下!请不要在三途河洗澡!会把河水蒸干的!”黑无常又开始头疼了。 “你这个小鬼,真心烦!”在河边欣赏风景的辰宫“啪”一声合上手里的书——若干年前就流传在冥界的《原红曲小说全集》第六册。“我们的身体在琥珀里封印了那么久,活动活动也有罪吗?!” “感觉好象炫光变成了两个。”广荧一边做入水前的准备活动,一边附和。 “我倒觉得好象是那个唠叨的语桐变成了小男孩!”时照一边擦干身上的水,一边提出不同意见。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暮炎依旧很温柔,摸着黑无常的头发问。但他头发上嘀嗒嘀嗒的水珠证明他和其他兄弟绝对是一路货色…… “我是黑无常?段逸寥……”黑无常已经不知道该和这群无视别人要求的家伙说什么。 “呀——阿黑的名字我还是头一次听说!”炫光一边说,一边端着摆满茶水和点心的盘子,打算款待自己的兄长们,赤冕和离耀也抬着阳伞和躺椅走过来,一群人坐在三途河边聚餐。 赤冕依旧不多话,只是抬头望着上方,说:“冥界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阴森可怕。是因为有炫光的光芒吗?” 暮炎接茬道:“是啊!这里的感觉很温暖。” “以后就能常来玩了吧?”辰宫一边喝茶一边说:“从明天开始,炫光就是阎罗大王了——顺便一提,这茶叶真好喝!我走的时候你们记得提醒我多带一些。” “虽然母亲好象有点不甘心。她不想把炫光编入冥界执事的档案,就是希望有一天让他重回天界……”离耀一边吃饼干,一边补充道:“但是炫光自己也愿意留在冥界,她就没办法了!” 时照若有所思,“明天我们要回归天籍,又要和炫光分开了……” 烈夏揉揉他的头,宽慰道:“跟以前还不一样?我们想见炫光,马上就可以来!比被那个后羿吃掉,不知好了几百倍哩!” “对啊……随时想念,随时都可以在一起……经过几千年的孤独岁月,这是多好的结局啊!”炫光的眼睛湿润了。 黑无常有气无力地凑上来,在白无常耳边嘀咕:“多愁善感的小男孩——你能不能用‘准阎罗大王’的身份命令你的哥哥们,别在河里洗澡?河水眼看要蒸干,我已经能看见河底的石头了……” 白无常压低声音,无可奈何地偷偷说:“如果他们肯听别人的话,天河就不会有规律地干涸了……” 黑无常摇摇头,没精打采地离开,“那我只好祈祷‘随时想念,随时都可以在一起’这种浪漫的事情别常常发生——” 又一天。 ——阎罗宝殿—— “阿白……不不不,炫光大王!” “你还是叫我‘阿白’吧。听阿黑你叫一声‘大王’,我会少活十年。” “新任白无常什么时候才报到啊?” “他已经来了。而且我的新秘书也来报到了。不过他们要先去看望一个老熟人……” ——拂水殿—— 红曲迎接了意料不到的访客。当拂水殿的门被推开时,红曲以为自己回到了千百年前的梦中…… 门口出现的确实是他们:一男一女,男的英俊非凡,女的……简直就是另外一个红曲。 “好久不见了,煌瑛!”他们笑着这样说。 “姐姐?绚姬姐姐!小星!”——她仍然习惯把这个高大的年轻人当作自己的儿子…… “什么?!”黑无常瞪大了眼,“你的新秘书是绚姬?新任白无常是前任黑无常?”他费了好大劲才没在惊诧中咬到舌头。 “是啊——”炫光微笑着说,看了看大殿外光辉灿烂的冥界。 “所有的人,不管经历了什么样的事,都会回来这里的……冥界,这里是永远不会寂寞的天堂。” 无心 红曲一直觉得,“动地殿”竟然是冥界四大殿之首,实在没什么道理。就说动地殿的老大——动地翁?元绪,他除了年纪比其他三位执事大,再没哪点能让人信服,可是她这个天才偏偏得屈就这个老乌龟(“老乌龟”这个称呼,是红曲的奶奶薇香为动地翁首创的绰号),听他罗罗嗦嗦地开会…… “因此……然后呢……还有……所以……综上所述……但是……”动地翁摇头晃脑念者手里的会议提要——像往常一样,这张二尺多宽的纸,长得拖到地上不说,还在地上叠了好几层…… “哎……”红曲转转酸痛的脖子,不忍心再看动地翁神采飞扬的样子。明明其他三个与会人员都快睡着了,他怎么还这么有动力? 白筝在红曲旁边坐着,用一根银簪搅动灵茶做占卜。摇风公倒是正襟危坐,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就在红曲要趴下睡着的时候,动地殿里似乎吹起一阵微微的清风,动地翁手里的长卷微微颤动…… “不会吧?”动地翁双手颤抖,狠狠扔下会议提要,胡子直哆嗦…… 一个窈窕的紫色身影在会议桌上一转,笑着打了个招呼:“大家都好吗?” 动地翁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吼:“紫——夷——————” “元绪叔叔,”紫夷夸张地塞住耳朵,皱起眉头,“你叫那么大声干吗?” 动地翁圆滚滚的矮小身形“呼”一声冲到动地殿的大门前,“哗啦”一声拉开门。因为他太用力,门外挂着的那块大木板委屈地“梆梆”撞了门两下。 木板上赫然写着:“四殿大会,闲人勿扰——违者格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请紫夷特别注意。” 元绪呼呼直喘气:“你难道没看见吗?” 紫夷咯咯笑起来:“元绪叔叔——你真可爱!你忘了吗?我从来不走大门的!” 元绪哼哼着,无话可说,只得愤愤不平地嘀咕:“我早就说过,让你来冥界,大家就没隐私权可言了……就是没人听我的。”红曲捂着嘴偷笑起来,白筝也冲动地翁扮个鬼脸。 紫夷咳嗽两声,“动地翁,四殿的半年度报告呢?炫光大王等着呢!” “这……”动地翁吐吐舌头,“我的《提要》还没念完,会议还没正式开始,哪有报告啊?” 红曲摇摇头,叹口气,冲一直不动声色的摇风公喊了一声:“阿烨!轮到你出场了!”——摇风公一点反应都没有。 白筝走到他身后,推了推:“不会吧?阿烨!你还真了得——睁着眼睛也能睡这么香……起来了!写报告!” 摇风公摇摇头,似乎还没完全清醒,提起笔在纸上刷刷点点,顷刻间就完成一篇洋洋洒洒的会议报告。 “阿烨真是好文采!”红曲赞叹一声,“不愧是天冥两届诗赋大赛的冠军!” 她扭过头,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绷着脸对动地翁嚷嚷:“老大!来画押!” “哦——”动地翁摸出一块小龟甲,在报告末端盖了个戳。 紫夷笑着把报告揣在怀里,回头对红曲说:“拂水姬,待会儿我去你那里,换两盒地狱灵茶。” 红曲眼睛立刻闪亮,“紫夷,你还真喜欢喝茶!上次给你的又喝完了吗?” 紫夷捂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红曲摆摆手,很大度地说:“不用麻烦你跑,我让冰萱给你送过去!” 紫夷走了之后,白筝讨好地笑着问:“老大,可以散会了吧?” 动地翁却若有所思:“奇怪了……灵茶是用来强魂固魄的,魂魄无形的紫夷,要灵茶干什么?” 拂水殿的仓库,毫无疑问,绝对是冥界收藏最丰富的。因为红曲家祖上代代以开古董店为生。前任拂水姬?龙薇香,也就是红曲的奶奶,曾经是古董店老板,并且和每一代祖先一样,是个粗枝大叶的人,打碎不少好东西——那些东西的精灵都来拂水殿报到,并且在这里保持了原形。所以红曲的仓库里满满当当,什么都有…… 但若说到藏品的质量,紫夷的清虚殿无疑是冥界之冠。 这绝对和家族遗传有关系——龙族一向喜欢收罗世间宝物,因此水晶宫一向是凡人眼中的聚宝盆。 而敖紫夷,就是北海龙王的第四十九个女儿。她到冥界走马上任的时候,家里把能用得上、可能用得上的宝贝收罗了百八十辆大车,她那些叔叔伯伯堂兄堂弟七大姑八大姨也不甘示弱,每人挑了宝贝送她……她来到冥界那一天,因为场面蔚为壮观,已经被载入《冥界大事记》。 之所以在数量上最终落后于拂水殿,完全是因为紫夷的性格——她属于天生的乐观主义者,只要一时高兴,随手就把藏品送人……和她那个抠门的大伯父绝对不同。 而且,紫夷还是个很有心的女孩儿——除了她,其他地狱里的执事跟红曲要“地狱灵茶”,多半坑蒙拐骗、强取豪夺。而她总是在仓库里翻翻找找,拿两样用不上的宝贝去换。 冰萱拎着十盒地狱灵茶出现在清虚殿时,没看到紫夷的身影,却听到后面的仓库里发出叮呤哐啷的声音。 “紫夷?”冰萱推开仓库的门,有些担心地问:“要不要帮忙?” 紫夷的头“嗖”一声穿过一只箱子,眨眨眼睛,活泼地笑了,“是冰萱呀!你先在外面坐!我能应付得来!” 冰萱点点头,面无表情地退回大厅里。 紫夷一边在找东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和冰萱聊天:“还是冰萱有定力——其他的冥界执事,虽然看惯了鬼怪,但看到我这样‘嗖嗖’地穿梭,也会吓一跳呢!” 冰萱没吭声,心里说:“我只是没表现出来……” 紫夷这时候笑眯眯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不少东西,说:“尽是我小时候的玩具——真不知道我妈怎么想的,竟然连这些也带来了!” “你的玩具对别人而言,也是稀世奇珍呢!”冰萱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信手拈起一样,一边端详一边说:“上次你换给红曲的琉璃珠,就很不一般——我看那就是传说中能倒转时光的风音石吧?幸好红曲还没发现它的功效。” 紫夷笑了笑,“那个一点意思都没有!我以前常玩。虽说能倒转时光,却不能改变过去。” 冰萱叹了口气,“你呀……最好别把有危险性的东西给红曲——她只要一时冲动,就会失去判断力!” “呵呵呵呵呵……”紫夷开朗地笑了笑:“不要紧!拂水姬是罕有的心地纯洁的人类,所以才能发动宝物的功效。如果她目的不纯,宝物是不会起作用的!” 冰萱看着她放下的一堆东西,有些好奇:“这些又是什么?” “魔方、跳棋、头绳……”紫夷一样一样数落。 “真有你的!”冰萱叹息道:“连月老的姻缘魔方都落到你手里了?” “谁让他在上次钓鱼大赛里输给我!”紫夷耸耸肩,“不过我留着也没有用——还是给拂水姬那样有想象力的人,才能发挥它的余热……” “哎——”冰萱皱皱眉,一边把这些宝贝收进口袋,一边摇头叹息:“你还嫌她管的闲事少吗?……但是,紫夷,你要灵茶干什么?” 这个问题让紫夷有些不自然,“喝……”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茶?”冰萱没有看她,似有意似无意地问:“我们是一起来到冥界的,你的习惯我还不清楚?你……该不会是把这茶叶……” “萱!”紫夷叫了一声,“你别胡思乱想!” “我真的是胡思乱想吗?”冰萱看着她的眼睛,“在地狱里最了解你的人,除了他,就是我。你该不会真的是把灵茶送给他吧?” 紫夷的脸色变了变,转过脸去,不敢看冰萱的眼睛。 “紫夷,不要那样做!”冰萱扶住紫夷的肩膀,“即使他对你来说很重要,你也不能为他违反冥界的禁令!” “只是茶叶而已……”紫夷终于不再狡辩,啜啜地为自己辩白了一句。 “这不是一般的茶叶!”冰萱厉声道:“它能增强魂魄的力量——如果他再一次变强,冲出十八层的牢笼……我无法想象后果!” 紫夷忽然一拧眉,仰头望着冰萱的眼睛,真诚地问:“萱,你恨他?你也和薇香一样恨他?” 冰萱的眼睛仿佛不敢和她倔强的目光对视,迅速地转到别处。她沉默了一下,才回答:“不恨……”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但如果他不是那么爱逃跑,就更好了!” 她们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起“扑哧”笑起来。 “我保证,他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爱逃跑!”紫夷笑着说,“现在很安分!不过我会帮你转达不满。” “你还要去见他?”冰萱皱皱眉,“紫夷,我不担心别的,我只担心,你会陷得太深……” “我现在陷得不够深吗?”紫夷淘气地挤了挤眼睛,大声说:“你忘了?两千五百年前,在审判他的时候,我当着所有地狱执事的面,发过的誓言……” “你啊——唯独对他太心软!”冰萱叹口气,“如果这次真出了什么事,即使是你和他,我也会挥剑相向!” 紫夷吐吐舌头:“知道了,剑术冠军!”她的神色黯淡下来,“如果连我也抛弃了他,他会多孤单——你也不想看他独自受苦,才对灵茶的去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不对?” 冰萱苦笑一下,“我也太心软!” ——阎罗宝殿—— 炫光在悠闲地喝茶。他现在终于不用每天在地狱和人间跑来跑去了。 “妙莹,有没有异常的情况?”他问坐在台阶上张望的秘书。 妙莹欲言又止,最后才说:“……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的眉头却拧在一起——她看到紫夷的身影,在十八层的大门前一晃而过…… ——十八层—— 作为地狱最黑暗的部分,这里一点光也没有。但紫夷却毫不畏惧,心情似乎还很好,高高兴兴地叫:“哥哥!我来看你了!” 红曲贪心地把冰萱拿来的宝物抱在怀了,嘟着嘴抱怨:“紫夷的宝贝好多啊——还是生在龙族好!我好羡慕……” 冰萱白她一眼,“你就是龙族的后代啊!还有什么好抱怨的?难道想眼气我?” 红曲一听,似乎来了灵感,问:“冰萱,你来拂水殿的时候,这里的主人是哪一个前辈呢?” 冰萱背对着红曲的身影似乎僵硬了一下,缓缓回答:“是……净泽大人……” “净泽?他是谁?”红曲呶呶嘴,没印象。 “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冰萱又开始忙活着整理文件,只是一直背对着红曲,“善良,正直,多数时候头脑冷静,但偶尔一发热就会闯大祸……” “你喜欢他?”红曲的直觉告诉她:冰萱的反应很不正常。“那边的文件是你去清虚殿之前整理好的……” 冰萱急忙把文件抱在怀里,慌张地回答:“我把这些送到摇风殿!”说完,一转身消失了。 “终于有个话题可以戳到冰萱的痛处——”红曲伸了懒腰,挺得意。“只是这个净泽,我怎么从没听人说过?” 这实在很不寻常。 地狱里几乎所有的鬼怪都以传闲话和小道消息打发时间,所以资源能够在最大程度上共享,只要有人知道,那就一定不止一个人知道……但这个“净泽”,却从没人在红曲面前谈过。 “我有种被排斥的感觉……”红曲伤心地吸吸鼻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玉枕,委屈地一边抚摸一边说:“小枕头,小枕头,你听我说:他们都好坏!有事情瞒着我!你最好了——把我不知道的部分告诉我吧!” 说完,她把脸贴在玉枕上。 玉枕的一侧刻着“往世寻梦”,另一侧刻着“来生续缘”。 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缘梦枕”,可以让使用者看到想看的过去和未来。 ——十八层—— 紫夷坐在一个身材清瘦的男子身边,整个人被包裹在一团淡蓝色的光芒中。她把灵茶小心翼翼地倒在玉杯里,微笑着说:“很好喝吧?这是红曲的得意之作。她很有这方面的天赋呢!” “因为她本来是菊花仙子,”男子也微微一笑,他的笑容虽然平淡,但却让周围立刻有种沉静祥和的氛围,“所以她能将草木精华把握得很好。” 紫夷摸摸他的头发,满意地点点头,“头发越来越有光泽,神力似乎也恢复了不少,能把这里照亮了!” “紫夷!”男子拉开她的手,清秀的面容笼上一层冰霜,“你不该总是这么做——如果被发现,阎罗大王不会简单了事。” “阎罗大王已经换人了!现在是炫光。”紫夷说到这里,急忙捂住嘴,紧张地看了看男子。 他闭上眼睛,右手轻轻按住胸口。 “还疼吗?”紫夷小心翼翼地问。 “不会……只是一个擦伤。”他苦笑一下,“这支天箭的威力经过几千年,已经大大减弱。炫光,他当上阎罗大王了?” “嗯……你还在恨他?”紫夷轻声问。 他微微一笑,“不,我不恨任何人。”他的目光飘到远处——那里静静地卧着一条龙,还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子,虽然他们像熟睡一样安详,虽然那男子身上的血渍似乎还没有干涸,但他们半点生气也没有,毫无疑问,已经死了很多年! “我只求,”他的目光有些伤感,“他们不要恨我……” “不会的!”紫夷急忙一拉他的手臂,让他的目光从那两具静谧的尸体上转开。“静潮、火龙,还有薇香,他们很久之前就进入轮回。现在拂水殿的执事红曲,她也并不恨你。没有人恨你了。我想,也许冥界现在可以为你减轻刑罚……” 他笑了笑,但却更加苦涩,“我猜,没有人把我的事情告诉过红曲吧?”他指了指那个浑身是血的男子,“如果她知道我就是杀了她爷爷的人,而且她爷爷几乎因我而堕入十八层,她会一笑而过吗?还有炫光,当初为了救静潮,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从体内分离出天箭箭簇,但静潮还是死在我手上……他不会忘了这件事。还有卞城王?楼雪萧,她守护着静潮和薇香长大,他们却因为我而不得善终。转轮王?柳在道,他是薇香的舅舅!他们都不会原谅我……” “你何必一直想着这些来为难自己?”紫夷同情地看着他,“你已经付出代价了呀!” 他摸摸她的头,似乎在看一个小孩子,幽然说道:“如果我连累了你——我只怕有一天你也会怨我……” “不会的!”紫夷抬起头,坚定地说:“你忘了我在十殿阎王审判你时说的话吗?——即使全世界与你为敌,我还是会站在你这边!”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愫,欲言又止,终于没有说话。 红曲的头离开“缘梦枕”时,发现冰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边。 红曲的嘴角抽动,眉头微微抽搐,看着冰萱,颤声问:“你说的净泽,是初代的拂水公?” 冰萱垂下头,默认了。“他是个好人。他做错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该爱上飘忽的流星!从那以后,他一错再错,终于堕入万劫不复。” “他曾经从十八层逃脱。”红曲吸口气,“那一次他杀了我的爷爷!因为他,我爸爸一出生就成了孤儿!他还杀了很多无辜的人!” “你一定要这样说,我也无法否认。”冰萱的眼神有些悲伤,“有些人犯错是因为天真,有些人犯错是因为执着——净泽大人兼具了这两个理由。” 红曲恍然大悟:“紫夷把地狱灵茶给了他!这怎么能行!他的力量好不容易被封印,如果力量增强,再逃脱的话……” “对紫夷来说,”冰萱摇摇头,“只要和净泽大人有关,没有不行的事情——他们是同一种天真和执着……而你,何必把自己的先祖想得那么坏?” “因为我不只看到过去!我还看到了未来。”红曲的眉头拧得更紧,沉者脸说:“我看到——一条龙冲出十八层……” 紫夷去阎罗宝殿值班时,心情似乎挺好。 但炫光却深沉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大王,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紫夷眨眨眼睛,装天真。 炫光却没理会她那套,冷冷地问:“紫夷,你去了什么地方?” 紫夷圆滑地回答:“我?什么地方都去呀!” “你身上,带着我熟悉的气息……”炫光沉下脸,“那是天箭的气息!——你去十八层了?你去见净泽?” 紫夷还来不及分辨,炫光挥挥手打断她,“写检查和保证书吧!你应该知道,净泽是十八层第一要犯,任何人不能探望!” 紫夷铁青着脸昂起头,一字一句回答:“检查可以写,但我绝不会写保证书!” “你疯了?”炫光忍不住提高声音,“你的心也被十八层的黑暗迷惑了吗?” “你为什么这么苛责他?”紫夷也提高了声音,“他已经在诚心悔过,难道你连一点机会都不给他?” 炫光被她尖锐的语调激得涨红了脸,“啪”一声拍案而起,“十八层不是忏悔的地方!不是改恶从善的地方!是要他受尽精神痛苦的牢狱!——这是他为以前的罪孽付出的代价!” “他已经痛苦了这么久,连当时被他伤害的人都已经前去投生,把这些过往忘得一干二净,难道他的痛苦就没有尽头了吗?”紫夷也愤怒起来,冲到炫光面前嚷起来。 炫光撑在桌子上的双臂不住颤抖,“因为……世上还有我们这些没有忘记痛的人!” “你也曾经和亲人两世隔绝,”紫夷涌出眼泪,“我以为你能了解……” “让净泽受永生的囚禁是冥界一致通过的判决!” “你母亲羲何愿意为了你违背天界的律例——我猜,我也能为净泽做到!”紫夷愤恨地瞪着炫光,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你执意囚禁他到魂飞魄散,我一定会带他离开!——只要他不愿意呆在那里!” 炫光的脸色阴晴不定,终于把手扶在水晶球上。 刹那间,十个身影出现在阎罗宝殿。 “大王,您召唤我们吗?”十殿阎王对于这么匆匆的召唤有些不解,“发生了什么事?” “敖紫夷!”炫光的牙齿直发抖,“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紫夷咬了咬下唇,神情倔强,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大吼:“……只要净泽想离开十八层——无论什么时候,我一定会带他走!” 十殿阎王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宋帝王?安碧茵走上前打圆场,“紫夷,何必如此冲动?” “我一直在等……”紫夷像风中的树叶一样哆嗦,声音也颤抖着:“他的命运掌握在你们手中,我一直在等你们原谅他,可是你们都刻意把他忘记!把他一个人抛在黑暗中,怀着莫名的希望等待……你们……” “我们所做的是正确的决定!”平等王?周凌霄冷冷说:“只有你一个人因为痴心蒙蔽了眼睛!” “他为害人间,后果严重,我们罚他在十八层禁闭,还是念在旧情的份上才做出的决定!”泰山王?林远行轻描淡写地说:“其实仅他上次打烂十八层一项,就足该受此重惩。” “他已经诚心悔过了!”紫夷激动地抗议:“不懂得原谅的人,如何能正确评判别人?!” “紫夷……”一直没说话的卞城王?楼雪萧忽然说:“他没有心,怎么会诚心悔过?那只是你的幻想!” “他有!”紫夷不高兴地冲卞城王大叫。 楼雪萧平静地说:“他不分辨善恶,判断是非的唯一标准就是合不合他的高兴——他早就不是高贵的龙神,只是落入十八层的困兽。你忘了他怎么对待原静潮?他在落入十八层封印的时候,拉静潮垫背!你认识的那个龙神净泽会做出那种事吗?” 紫夷一时间竟想不出辩驳的话。 炫光叹口气,摇着头说:“紫夷,从今天起,你不得离开清虚殿半步!我罚你面壁思过三百天。” 紫夷仍然很倔强,昂起头问:“你能封住我的无形魂魄吗?” 炫光笑了笑,“这样说太失礼了吧?” 他话音未落,一道红光立刻把紫夷缠绕。她一惊,竟然不能挣脱。 “你以前能穿越所有的结界,是因为没有人能做出封印你的牢笼!”炫光笑着说:“现在——有我!” ——清虚殿—— 紫夷被困在一个泛着红光的球中,神情十分萎顿,一言不发地看着周围这些人。 她的清虚殿很少像今天这么热闹。 一大群访客中,包括十殿阎王中的六位,还有在冥界吃闲饭的幽篁,以及新来的秘书绚姬。 幽篁耸耸肩,开始发表意见:“紫夷,你何必和炫光针锋相对?他是羲何的儿子,性格当中本来就有火爆的一面,何况又是个小鬼,受不得别人的气。再说,他才刚刚荣任阎罗大王,你就这么不给他面子,和他大吵大嚷……唉……” “其实你就是稍稍退一步,也不吃什么亏。”平等王?周凌霄语重心长地说:“你怎么不先和我们商量一下?” “是啊——”宋帝王?安碧茵接口道:“要是先和我们打个招呼,事情就算弄僵,也有我们从中转寰。” “现在可好!”楚江王?辛如茧叹口气,“你还是安心呆在这里静思吧。不过三百天而已,对我们来说很容易度过——就当是放假!” 紫夷对谁的话都置若罔闻,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和她没什么关系。幽篁和阎王们互换眼色,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摇摇头离开了。 只有绚姬,始终一言不发,却也没走。 她静静地靠着墙坐下,偶尔看紫夷一眼,但什么也不说。 许久,紫夷无精打采地问:“人家都走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因为我知道:对被囚禁的人来说,最可怕的不是得不到解脱,而是寂寞。”绚姬笑了笑,“你忘了?我曾经被囚禁在十三层。” 紫夷也笑笑,“对了。那时候,当时的黑无常也常常偷偷去看你。” “如果没有他,也许我永远只能在那里做一只饿鬼。”绚姬深呼吸一口气,似乎想到很辛酸的往事,“永远,这个概念在十八个牢狱中是那么鲜明!” “十八个空间的时间都是静止的……”紫夷有些痛心,“一旦被关进去,何止是‘度日如年’!每一刹那都没有尽头!……他们就这样对待他。” “他不该犯那么大的错。”绚姬知道,这种说法一定会激怒紫夷,但她还是继续说:“如果说‘逃狱专家’无支祁是以数量夺魁,那敖净泽就是以质量取胜——无支祁不过是从牢狱中逃脱,而净泽却是把整个牢笼打烂后扬长而去!他实在太狂妄,所以才被如此忌惮。” “他只是在憎恨的时候才会那么做!”紫夷小声反驳,“他有时候会头脑发热,但如果能有人真诚地待他,他其实是很温和的……” “你果然和小道消息中传闻的一样。”绚姬微微一笑,“对十八层的囚犯如此倾心,把他的一切都想得那么美好。” “如果不是萤星对十三层的饿鬼倾心,”紫夷也微微一笑,“你哪有今天?” “所以我一直觉得,他也许能从你这里得到救赎。”绚姬叹口气,“只是你的方法也太欠妥当……” 紫夷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自己的头发,“因为我有时候也会头脑发热……” 她们正说到这里,一个白色的身影飘然而入。正是拂水殿的秘书冰萱。 冰萱一眼看到绚姬,不禁皱了皱眉,挑了一个远远的地方坐下。“紫夷,”她问,“有什么要帮忙的?” 紫夷趴在光球里,长吁短叹:“谁也帮不上——我已经把所有宝物的用途都想了一遍,但不知道哪一样可以打开这个球。东君从不做这种东西,其他太阳神死了几千年,没人了解他们的能力,当然也没人针对他们的力量做破解的工具……看来这次活该我倒霉……” 她抱怨完,笑了笑,“不过,想想这是在为净泽受罪,让他欠我一个人情也好!” 冰萱垂下头,声音有些黯然:“我真搞不懂你了!他明明只把你当作小妹,你也明明知道和他没有那个缘分,何必还要为他执著?” “没有姻缘又怎么样?”紫夷晃晃脑袋,“并不是每一份感情都一定要以婚姻告终!我本来就不打算和他如何如何。我只是……见不得他受苦……” 这一边,阎罗大王炫光正翘班,在拂水殿气呼呼地喝茶。 红曲托着腮帮子,撇着嘴,看着满脸阴云密布的炫光,和他那个赖在冥界混茶喝的小哥哥广荧。 “好歹你们也是天上光辉的神祗!”红曲用含含糊糊的声音嘀咕,“干吗这么小气?每次都白喝我的茶……” 广荧很显然是装作没听见,而炫光是真的没听见,因为他也在同时含含糊糊地嘀咕:“哼——倚老卖老的家伙!长相比我老就来教训我?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前几代阎罗大王手上,他们可不会这么猖狂!” 红曲皱了皱眉,拍着炫光的肩膀问:“你最近怎么了?说话的口气似乎和以前不一样……” “别——提——了!”广荧拉起弟弟的左手,扳开手心给红曲看——上面赫然有一个朱红的“阎”字。“阎罗大王交替时,要传承这个‘阎印’,并且把历代大王的经验和记忆随着印传下去……唉……都怪前几任阎罗大王,满脑子腐朽顽固的官僚思想,把我可爱的弟弟带坏了!”说着,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把弟弟搂在怀里。 “广荧哥哥!”炫光有点不好意思,“即使没有他们的记忆,我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无论如何,紫夷的减刑提议都不能被接受!” 红曲没有像往常那样,两眼放光积极地打听内幕,只是转了转眼睛,问:“紫夷和我家先祖很熟吗?” 炫光一本正经地点着头,回答:“很熟很熟……” 广荧一边喝茶,一边开始散播自己掌握的小道消息:“我死了这么多年,知道的也不多,不过我认识他们的老爸。据我所知——紫夷和净泽似乎是没出生就订了婚。” “是呀,”炫光接口道:“但是净泽爱上了流星——岂忧的姐姐温莲。红曲,不是我多嘴,你婆家那帮亲戚真是很烦人……他们留下的烂摊子,我们收拾几千年都处理不完!” 红曲把耳朵一堵,眼睛看着天花板,摇头晃脑地说:“恋爱自由嘛——其他人无权说三道四!” 炫光哼了一声,“但温莲并不爱他!虽然和他成亲,虽然和他生了三个孩子,但温莲一直对他客客气气,好像对待一个高贵的陌生人……” “这就是所谓的‘相敬如——冰’吧?”广荧不失时机插了一句。 红曲嘟着嘴,不服气。“爱情的表现形式千变万化——你们怎么知道这不是温莲表达自己的方式?” “因为她最终弃净泽而去!”炫光冷冷地打碎红曲的幻想,“拂水殿最初的血脉并非伟大的爱情的结晶——承认这点又不会让你少根头发!干吗拼命把自己的祖先往爱情的公式里套?” “婚姻缺了这一点,总是让人觉得多少有些遗憾。”红曲终于不再死硬,无奈地耸耸肩。 “要说还是人家紫夷看得开。”炫光喝干了茶杯里的茶,不客气地给自己又泡了一壶,“净泽破坏了婚约,她非但没有怨恨,反而对愤怒的北海龙王(她老爸)说,她把净泽当作最尊敬的哥哥,永远不会嫁给他。而且,在十殿阎王审判净泽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走到净泽身边,大声对十殿阎王说,即使全世界和净泽作对,她也站在他一边……” “真是了不起!”红曲不禁咂舌,“女人做到这份上,实在不容易!” 广荧却撇撇嘴,“她只是个著名的逆反派而已!人家要东,她就偏往西……” 红曲看着他,眨眨眼,“不愧是炫光的哥哥——对这么浪漫的事情能这么冷静地分析——一点幻想都没有!” “是你平常的幻想太多了点!”炫光和广荧异口同声地损了红曲一句。 这时候,冰萱“呼”一声拉开大门。 “怎么样?紫夷的情绪稳定没有?”炫光问——他和紫夷吵僵了,不好出面去看,只好委托冰萱去观察情况。 冰萱似乎有些不自然,心思不知道集中在什么地方,含含糊糊地回答:“还好。” “冰萱?”红曲看出她有些异常,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冰萱沉默了一下,垂下头,低声说:“看来忘记心中的痛苦真的不容易——虽然说别人的时候轻松,但轮到自己,也不是那么容易克制。” 炫光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你遇到绚姬?” 红曲不解,看了看炫光,又看了看冰萱,“绚姬?冰萱,为什么每次看到绚姬,你就一脸不自然?” 冰萱没说话,炫光却叹了口气:“她已经轮回这么久,可能把你的事情忘光了,你却不能原谅她。不能忘记的人是最痛苦的——紫夷以为别人原谅净泽,他就能解脱。但囚禁净泽的,并不是十八层,而是他自己的心。” “你干吗说得这么深奥?”红曲挠挠头,“不过听你话里的意思,好像也不是那么痛恨我的先祖嘛!” “他又没害过我,我何必恨他!”炫光瞟了红曲一眼,“我只是考虑到他那种情况——在十八层,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罪有应得;如果离开十八层,他会被自己的悔恨压垮,他的痛苦会越来越分明——前提是他真的像紫夷说的那样真心悔过了。” 广荧摇摇头,“我虽然没见过这个净泽,但听卞城王的口气,她根本不相信这个人会悔过。” “卞城王有偏见!”炫光打断他,说:“她的意见不能采纳。转轮王比她清醒,知道自己的判断可能失误,所以请求退出对这件事情的讨论。对了,不如今天下午就开个大会,研究一下吧……” 在这时候,拂水殿的大门“嘭”一声被撞开,妙莹一脸惊恐跑了进来,牙关打颤,大声喊:“大王——十八层……被打碎了!” 炫光倒吸一口冷气,还没来得及震怒,就听到身边一个蚊吟般的声音:“啊——哦!我的噩梦这么快就成真了……” 炫光立刻沉下脸:“红曲——你早就知道!” 红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可我没想到事情发展得这么迅速……” ——阎罗宝殿—— 十殿阎王静静地伫立在炫光两旁,广荧站在炫光身后,似乎怕弟弟会受到什么伤害。红曲和冰萱站在宝殿门外的台阶上。 红曲看着宝殿当中一动不动的男子的背影。他的长发泛着柔和的青色光泽,头上一对龙角略显干涩,像冬季的树枝一样黯淡。 “这就是传说的龙角吗?”红曲心里想,“看起来可不怎么样……” 那男子就是红曲的祖先——初代拂水公?敖净泽。 他微微低着头,对阎罗大王和十殿阎王的存在无动于衷,反而转身,对冰萱笑了笑,用低沉的声音说:“好久不见了,萱。” 冰萱抿着嘴冲他点点头:“大人……”可她说完这两个字,就不知该说什么。 红曲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先祖,不禁暗自点头:她确实和她印象中的那个有爱有恨的祖先相去不远——只是现实中这个先祖,却更加深沉,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看了红曲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问:“你是红曲?”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的眼神中似乎掺杂了一点遗憾,缓缓说:“你的长相,和薇香不大相似……” 红曲的奶奶龙薇香当年在冥界,号称“冥界第一美人”,遗憾的是天才原红曲的长相顶多是奶奶的五分之一。不过她自己看得开,戏称“鱼和熊掌不能得兼”,美貌和智慧不能并存…… 炫光沉着脸,凶巴巴地怒喝:“敖净泽——你竟然又把十八层打碎了!还明目张胆窜到阎罗宝殿来,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向新任的阎罗大王示威难道没有更好的方法吗?” 净泽淡淡笑了一下,“炫光,你还是像五百年前一样——先从坏的方面想别人。” 炫光哼了一声,“难道你有高尚的理由?” 净泽瞥了卞城王?楼雪萧一眼,说:“这种偏见似乎是从卞城王那里学来的呢!” “你一定要把这里所有的人都得罪一遍,才说正事吗?”冰萱忽然插嘴,“你的憎恨似乎并不像紫夷说的那样,已经消散。” “紫夷,”净泽的话锋忽然一转,尖锐地目光直逼炫光,“你把她怎么样了?” 炫光皱皱眉,“她好得很!你还是操心自己吧!” “好得很?”净泽哼了一声,恶狠狠地反问:“你当我是谁?随便一句话就糊弄过去了?”他张开手掌,手心有一块蓝盈盈的晶莹透亮的尖角石。 炫光挑了挑眉头,没有说话。广荧却忍不住在弟弟耳边低呼:“龙牙!” 净泽把龙牙紧紧握住,沉声道:“这是紫夷的牙。如果她有危险,我能最先知道。龙牙发出蓝色的光,这是千年来第一次——你到底把她怎么样了?” 炫光没作声,拍拍手,立刻有一颗红色的小球出现在他手边。炫光在小球上一弹,小球立刻张大成一个光球,紫夷的身影出现在光球中。 “哥哥?”紫夷看到净泽,立刻惊叫起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净泽没回答她的问题,却问:“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紫夷愣了一下,轻声问:“你……是为我离开十八层?” “我在你父母面前发过誓,要永远保护好你!”净泽一字一顿,清晰地说:“要是有任何人伤害你,不论他是谁,我也要取他性命!” “哥哥……”紫夷神色一凛,还没说什么,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净泽!”平等王?周凌霄的神色有些诧异,大声问:“你只是因为这个,就打碎了我的十八层?!你也未免太儿戏了吧?!” “你所说的‘这个’,对我来说不是儿戏!”净泽沉着脸说,“这是我几千年来从未食言、恪守的誓言!” “呵——”炫光冷哼一声,讽刺道:“和上次相比,确实算比较正当的理由了!” 楚江王?辛如茧摇摇头,“净泽,这次你的麻烦大了!破坏十八层是重罪,你竟然一错再错!” “啊!”一直没说话的秦广王?夏鹤音忽然开口:“兵械殿最近刚开发一种让魂魄受无尽痛苦的宝物——我还没用龙族做实验……” “你们真没人情味。”红曲使劲眨着眼睛,代为求情,“这应该算炫光工作失误造成的吧?随便囚禁紫夷,也不发个通告——我知道没这种先例,但作为你上任后所作的第一个重大决定,至少要让全冥界知道才对嘛!也省得别人为紫夷操心……一声不吭把人家禁闭,家属找上门,也在情理之中……” “你所说的‘情理之中’的这个人……”炫光一脸不高兴,指着净泽说:“他可是冥界的第一要犯!” “大王,别计较这些细节了!”五官王?贺疏影一脸苦相,在一边提醒,“我们还得去修补十八层的大洞。净泽的问题,随便处理一下算了!反正我们冥界最重的刑罚也就是把他扔回十八层。” 紫夷把他们的话都听在耳中,急忙对净泽挥手大叫:“哥哥——你快走吧!” 净泽却对叽叽喳喳的十殿阎王置之不理,似乎对一切都无所谓,只仰起头问紫夷:“我走?你呢?” 紫夷摇摇头,“我和哥哥你不同,我喜欢这里。哥哥既然痛恨这个地方,不如赶快离开!” “你能走得了吗?”炫光哼了一声,十殿阎王立刻把净泽围在中间。 净泽偏着头,笑着看了看十殿阎王,眼神竟和红曲恶作剧时有些相似,“你们何必这么紧张?我本来就不打算离开……” “哥哥?!”紫夷惊讶地叫了一声,就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净泽看着紫夷,神情有些落寞:“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三界中除了这里,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我所熟悉的一切都已经灰飞烟灭——温莲早已回到天上,我牵挂的、牵挂我的一切,都消逝在茫茫尘世。我除了在那个不变的空间中回忆他们,还能做什么?” 十殿阎王听了他的话,都沉默不语。 炫光松了口气,半信半疑地问:“难道你真的只是来查探紫夷的情况?” 净泽没有理会他,只是对紫夷说:“现在你明白了吧——如果我只是想要自由,凭自己的力量也可以得到。你别再为我做傻事!” ——十八层(第三代监狱)—— “托你的福!”炫光看着黑暗中的净泽,缓缓说:“这次修缮的‘十八层第三代’比前两次更加坚固。而且……你上次用了过多的神力,想再突破这里,也不是那么轻松吧?” 黑暗中的净泽似乎非常疲惫,说一句话都很困难。许久,他才说:“不愧是太阳神——十八层新的‘光印’散发着难以估量的力量,我不会冒险去闯那个强大的封印。你大可放心。” “你真狠。”炫光忽然叹口气,“当着十殿阎王的面,那么明白地拒绝了紫夷。” “她是在十殿阎王面前为我立誓——”净泽平静地说:“我不想让她抱有不该有的幻想。我这一世,不会再为谁动心。” ——清虚殿—— “其实如果你坚持,也许能缠着净泽和你一起去投生。”红曲一边喝茶,一边对光球中的紫夷说,“看他的样子,似乎不像那种善于拒绝别人的人。” 紫夷只是笑了一下,说:“投生又能如何?即使我得到婚姻,他的心却给了别人——我不想要那种虚幻的幸福。” “这次你岂不是白忙活了?”红曲有些遗憾,“引起一阵轩然大波,却落得一场空,还得在这个光球里禁闭二百多天……”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光球的缘故,紫夷的笑容看起来泛着淡淡的光辉。 她轻声笑着说:“我这一生已经为他执著了太久,再多一次又如何!”她忽然想起什么,问红曲:“你好像说过(在某本小说里),‘婚姻少了爱情,总是让人觉得遗憾’,那么没有婚姻的爱情,又能得到什么?” 红曲淡淡地回答:“并不是每一份爱情都要以婚姻告终——你虽然得不到他的心,却永远在他心里。” 紫夷闭上眼睛,轻轻吸了口气,“是的……这就是我的爱情!” 秦广王 虽然时间毫不留情地带走了过往的传奇,但正值鼎盛的大唐朝,其欣欣向荣在历史中可圈可点。长安的繁华,即使经历了若干个世纪,仍然被人们交口称赞。长安,是时间带不走的美梦。 公元7××年的大唐王朝国都——长安…… 重重叠叠的纱幔随着清凉的夜风飘舞。纱幔包围着一张华丽的红木大床,暗红的床头镂空成各种吉祥花朵,似乎每一朵都散发着清香。一个长发女子正沉浸在梦境之中。显然,她的梦并不美丽,因为她的脸色比洁白的单衣更苍白,一头冷汗仿佛床帏上牡丹花滴落的夜露…… 忽然,她被什么声音惊醒,紧张地睁大水盈盈的双眼,凝望着纱幔深处——有人正分开纱幔,向她走来。 “谁?”女子有点害怕地问。 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男子拨开纱幔,轻轻坐到女子身边。“吵醒你了?” 她放心地笑了,问:“殿下怎么直至深夜才回来?臣妾梦了一个可怕的梦……幸好只是一场梦!” “你又做梦了?”男子微笑着问,“这次是什么?” “这……”女子尴尬地说,“臣妾梦到……有人……驾薨……不过人家都说梦到人死是长寿的预示……” 男子苦笑一下,站起身叹口气,向门外走去。“你梦到的是我,对不对?你的梦……又实现了!” “殿下——殿下!”她大叫着冲出门去追,生怕他真的生气。 门外,应该是穿过花园的小径才对!但她却只看到无边无际的长廊——还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凭仗感觉去追……渐渐,长廊两边多了些黑魆魆的身影,她麻木地没当回事,一个劲往前跑,只怕跟丢了他。但那些诡异的身影似乎比她还惊讶。 终于,她看到一座宏伟的大殿,庄严、阴森。她一步跨上三个台阶,奔到深褐色的木门前,使劲拍打。隔着门上的雕窗,她看见了她的殿下。 “鹤音?!”他惊讶万分,“你、你快回去!” “让我进去!”她流着泪固执地请求,“这是哪里?我们回家吧……不要留在这里!”——虽然说不清置身何处,但她的直觉在厌恶这个陌生的所在。 “你不能进来……”他黯然神伤,“你不懂吗?我天数已尽,而你还未到来这里的时候……回去!” “不!不!”她流着泪叫,“让我跟你在一起!” …… …… “今天依旧是个好天气!”红曲在阳光下伸个懒腰,“看来今天炫光的身体也不错!” 说完,她贼兮兮瞄了瞄身边的秘书冰萱。 “看什么?”早就洞悉红曲所有把戏的冰萱冷冷地说:“做完今天的工作之前,哪儿也不许去!” 红曲顿时垂头丧气,“我和白筝约好了嘛!今天要开茶会,幽篁和绚姬也要来……” 冰萱好象根本没听到,径直把一堆文件往红曲面前一放,走开了。只剩下红曲伤心地哀叫:“冰萱……” 正在这时,殿外忽然有人高声问:“拂水姬在吗?” 红曲歪歪叽叽地趴在文件堆上嘀咕:“是谁啊?竟然还有叫我‘拂水姬’的人上门……冰萱,开门!” “说得也是。除了你那帮狐朋狗友,应该没人会来这里……而你那些狐朋狗友从来不会老老实实地叫你‘拂水姬’!”冰萱一边嘲笑,一边把门打开,却不禁愣了。“咦?拂水姬大人,快出门迎接!秦广王来访!” 红曲本来正趁这机会偷懒,结果把刚喝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秦广王?!”她狼狈地从办公桌后面跌跌撞撞来到门口,秦广王已经被冰萱让进来了。 “不用客气,拂水姬。”秦广王的话很随和,但脸上却依然是冷若冰霜。 红曲虽然因为工作关系,见过秦广王很多次,但在这么近距离看到秦广王,这还是第一次。 位列十殿阎王的秦广王,无疑是个美女,据说红曲的奶奶薇香离开冥界后,秦广王就成了新一届“冥界第一美人”。而且她还是十殿阎王中四位女王之首,掌管着冥界兵械殿,专门负责冥界安全。大概是这个原因,她看起来深不可测,高不可攀,自有一种高贵威严的风范。 红曲虽然忐忑不安,猜度着秦广王来访的目的,但也不禁在注视秦广王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秦广王坐下叹口气,对红曲说:“拂水姬,可以和你单独谈谈吗?” 红曲一愣,冰萱立刻会意地离开。 秦广王又叹口气,“其实,我这次是有事相求……”到此为止,她已经叹了两次气。红曲挺奇怪:难道这位女王很不快乐? “拂水姬,你……”秦广王琢磨着用词,“你做梦吗?” 红曲愣了。做梦? “殿……殿下……”红曲结结巴巴,不知如何回答。 秦广王摆摆手,说:“我不喜欢别人叫我‘殿下’……叫我的名字。我叫‘鹤音’。” “鹤音……很高贵的名字!”红曲由衷称赞一声,便转入正题:“我们连睡觉都没有,当然也不需要——怎么会做梦呢?况且我们只不过是魂魄,不可能做梦的!阿白……我是说‘大王’……在做白无常的时候,据说常常做梦,但那是因为他的身体还保存在某处,虽然远离魂魄,但仍然能够共鸣,所以当隐藏在身体中的记忆和魂魄的回忆同步时,就会产生类似做梦的感觉。“ “可是,我会做梦。”秦广王静静地说:“我常常像活人那样,在休息的时候沉入虚幻的境界——那不是叫做‘做梦’吗?” 红曲有点迷惘。秦广王来干什么?找她解梦?这她可不在行…… “那么,您都梦到什么呢?”红曲虽然不情愿,但总算捞着休息的机会,就当聊天好了。况且,就凭她?!哪敢得罪人家位高权重的秦广王! “我梦到身为人时的事情,还有我的……丈夫。”秦广王的眼神染上了温柔和悲伤两种色彩。“但又好像不是我身为‘人’时的‘事情’,而是我身为‘人’时的‘梦’……” 红曲听了她颠三倒四的话,更加摸不着头脑。“揣测上司的心思,果然是一门高深的学问……”红曲不禁感叹自己在冥界虚度年华数百载…… “算了!我梦到什么又有什么关系?”秦广王平复情绪,说:“我来,是想让你帮我除掉我魂魄中的‘情’。这是你的本行吧?” 红曲吃了一惊,“可是若魂魄不完整,会影响您的能力!” “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若是这梦继续下去,我会疯的!”秦广王拧着眉头,“炫光大王因为常常做梦,所以一提到后羿的名字,就浑身发抖。而我,我在梦中经历的痛苦并不比大王轻!” “这得和阿白……不,‘炫光大王’商量!”红曲赶紧把责任推到炫光那儿。 秦广王想了想,觉得她的理由并无不妥,于是站起身告辞:“我现在就去请示阎罗大王,如果得到许可,请千万帮我!” “秦广王,人虽然美,但是处处压制别人的意志!”红曲对冰萱抱怨。“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站到她身边,就觉得浑身紧张。” “没办法,她养成那样的气质了嘛!谁让她生前是唐朝的王子妃……” “什么?”红曲刚喝的茶又喷了出来。看来她今天是喝不成茶了。“王子妃?” 冰萱看着她那滑稽的表情,平静地说:“秦广王生前就有非凡的能力。她丈夫死的时候,她以生灵之姿,直闯阎罗宝殿,令冥界上下震惊。——我知道你也曾以肉身到阎罗宝殿,所以不要那么夸张地指着自己!——你是有黑白无常做接引,后来又得到冥界特许,带着《冥界通行证》,才能来去自如。而秦广王却是不知不觉就突破了人间和冥界的界限,把远在数里之外、离她最近的冥界入口‘灵华门’拖到自己身边。所以当时的阎罗大王在她死后,立刻就封她为‘秦广王’。” “你什么都知道嘛!”红曲惊讶极了。“那个《十殿阎王资格考试复习全书》该不会是你主编的吧?” 冰萱依旧很平静,“她来时我已经在这个拂水殿了。若是我来之前的事情,我也不会知道呢。——你还敢在我面前提‘十殿阎王资格考试’?很快就是下一次考试了,你又虚度了四百五十年光阴!” 红曲瞪大了眼睛,装天真,“哦,对了,您老人家在这里的时候,拂水殿的当家还是我家的第一代呢……元老,你还能不能算清楚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 “这个嘛……”冰萱认真地想了想,“想算清楚是要费点劲。毕竟,我活着的时候,人家还是‘春秋’时代。” “真看不出……‘春秋’啊!”红曲又钦佩到极点。 “我的名字中这个‘冰’字,是初代拂水公起的呢!”冰萱微笑道:“遗传的力量真是了不得,拂水公的每一位后代都和他一样,喜欢溜出去乱跑……” “你看我看这么紧,原来是因为当初看丢了我的先祖!” 冰萱哼了一声:“我不想在同一个问题上错两次!” 红曲的好奇心又冒了上来:“那么,你生前是什么样的人呢?” 冰萱愣了。“生前?我,我不记得……” “少骗人了!怎么可能忘记呢?”红曲嘟起嘴嘁了一声,“对你来说,那只是上辈子的事情,近得很呢!告诉我嘛!” 冰萱没办法,知道这家伙难缠,不告诉她,说不定她会想出什么歪点子。只好震震她,说:“我啊,生前是越国的公主。了不起吧?” 红曲彻底呆了。 “什么?这个是公主,那个是王子妃,还有花仙、太阳神、天帝的老妈……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嘛!没有一个普通人……想根除官僚主义也不可能……” 与此同时,秦广王、绚姬、炫光、幽篁……一干人等全部打了个喷嚏。 “好象有个傻瓜在念叨我!”他们同时得出一个结论。 无边无际的夜。她跑着,去寻找那扇门扉。终于,她找到了,又一次拍门。 “让我进去吧!”她哀求,“这次我真的死了!” “不!”他隔着门,绝情地说:“你没有死,只是一时昏迷。死的人,是千珠。你回去吧!” …… “千珠!”秦广王从她的“梦”中惊醒。“我竟然忘了千珠。” 曾经经历过的一幕脱离梦境,扑面而来…… “千珠?为什么是千珠?”年轻的王子妃哭着问:“你不要我了?你要千珠陪在你身边?” “鹤音姐姐……”从皇子的身后走来一个人,打扮朴素,正是侧妃千珠。“请速速离去。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好!”年轻的王子妃咬咬牙,“那告诉我,到底是谁杀死你?还要杀我?” 皇子皱皱眉,苦笑一声:“你快回去吧!不要想着复仇,你赶快离开王府,逃走吧!” “鹤音姐姐,”千珠说:“总有一天你会来到这里,但是不是现在。我们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才一次次赶你走。请快走吧!” “鹤音殿下,阎罗大王怎么说?”红曲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秦广王的脸色,知道她多半在炫光那里碰了钉子。 秦广王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大王不允许我做那些不可靠的事。而且大王说,我的能力在你之上,你不仅不能除去我的爱恋心,还可能对你有损害。” 红曲暗暗松了口气。 秦广王却把眉头拧得更紧,恨恨地抱怨:“没有人可以了解我的感受!冥界都是一帮冷漠无情、没心没肺、自私自利的家伙!” 红曲苦笑一下:“冥界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的茶会早办不下去了。” “就是,话不能这么说嘛!”幽篁放下茶碗,说:“并不是我们不想帮你,而是实在没办法帮忙!” 劫火姬白筝边喝茶边问:“红曲没和我细说,秦广王大人究竟和我们有什么不同呢?” 旁边的绚姬、萤星虽然没作声,但毫无疑问,都留着心。黑无常也好奇地眨巴眼睛。 ——原来好事的红曲把秦广王拖到茶会上了。 秦广王忧愁的样子一样非常优雅,令人赏心悦目。她绞紧了手里的衣带,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始了自述:“我活着的时候就和别人不一样……” 红曲插嘴道:“这个嘛,我活着的时候也和别人不一样!二十岁就可以和鬼打招呼呢!” 白筝不甘示弱:“我也可以看到花妖树仙、鬼怪精灵哩!” 幽篁推开她们,白了这两个多嘴的家伙一眼:“那算什么?我们地狱的执事哪个没点小能耐?别打断秦广王!” 秦广王接着说:“我丈夫死的那天,我一整天都在沉睡,在睡梦中看着他被人杀死……当我惊醒的时候,他却在我面前。我正庆幸那是个噩梦,他却不见了……我追着他,一直追到一个大殿外。他就在里面!我使劲拍门,他却不给我开门……不久,我遇刺,再一次来到那大殿外,但他还是不让我进去。反倒是侧妃千珠在他的身旁。原来我只是重伤昏迷,死的人是和我一起遇刺的千珠……”她停下来,喘了口气:“那扇门,就是阎罗宝殿的大门……两年以后,我终于被山贼所杀,终于真正迈进了那扇门。可是千珠已经投胎去了,而我的丈夫……谁都不告诉我他的去向!” 众人都沉默了,秦广王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不懂,为什么我可以为他一次次闯入地府,他却连见也不想见我!当我被公务缠身时,我可以暂时忘记,但只要休息,我就会像做梦一样,一次次重温他去世那天的奇遇。我已经无法忍受!” 绚姬不由自主伸出手,揩去秦广王脸颊上的泪,说:“那样的人,忘了他又如何?何必为他受苦!” 秦广王的嘴角抽动,反问:“你找某个人找了六生六世,每一次都发现他已经和别人结婚,你为什么不忘了他?” 此语一出,不仅绚姬不再说话,连红曲和萤星都把头偏向一边。 秦广王毅然决然地说:“既已用情,如何能忘?” 小黑无常托着下巴,从最合理的角度提出一个疑问:“那么想找他,你为什么不去资料室查查他的去向呢?” 秦广王愣了一下,说:“我从来不去资料室。我的资料都是秘书整理好给我。” 剩下的人都沉默了。 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待遇差别太大了吧?为什么我们的秘书每天都和催命一样逼我们劳动,从来也不会做这些事情?!” 秦广王根本不能体会这些可怜的家伙们在感伤什么,她自顾自说道:“而且……如果他不愿意见我,就算找到了他,又有什么意思?” 幽篁却对这样的借口不以为然:“如果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呢?你只是不敢面对未知。” “那位皇子叫做李什么?我去替秦广王查查好了!”白筝积极地说。 萤星皱眉道:“还是不要。做与不做,应该看秦广王自己的意志。” 黑无常叹口气,说:“我还以为地狱里的顶尖人物,一定都是大手笔。没想到秦广王也很小家子气嘛。” “地狱的执事为了保留全部力量,不经四殿净化魂魄。”幽篁说:“因此保留了生前的全部情感。秦广王会想不开也是可以理解。” “不过,”红曲很担忧,有些失神地低声嘀咕:“我很担心秦广王。因为……” 冰萱对红曲基本上绝望了,她拍着桌子冲红曲嚷嚷:“你什么时候才能觉悟,工作完再玩?” 红曲早就习以为常,没答话,只是对着一个特大号的水晶球发呆。“人家秦广王的秘书,什么都会替她做好……” “我要什么都会做,还要你干吗?”冰萱对她这一套根本不理。“想让秘书替你做,就再努力一点,把《十殿阎王资格考试全书》多看几遍,搞不好能当楚江王——毕竟你有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和阎罗大王又是老交情,升升官也是理所当然……喂!我说话没人听呐?” ……红曲用一副快睡着的样子回答她…… 冰萱沉下脸,被这种显而易见的冒犯激怒,沉声问:“你在看什么?比我亲口传授飞黄腾达的捷径还重要?!哎?那不是从摇风公那里拐来的水晶球吗?” “别说‘拐’嘛!是‘借’来的。”红曲唧咕着给自己脸上贴金。 “对对对!只不过要等你离开地府的时候才还……”冰萱讽刺道:“从星宇和寒蝶见面时算起……算算这水晶球落户我们拂水殿也有九百年了吧。现在他们经过轮回,都回到这里了,你还是没打算把水晶球还给摇风公。根据我的推断,你似乎是不打算离开冥界——摇风公真可怜!竟然相信了你!” “啊呀,因为这个水晶球是地府唯一可以透视人间的宝物,而且可以看到人类、天神、执事的往生……我实在舍不得呀!”贪心的红曲抱着水晶球说。“而且小老虎也喜欢我——对不对,小老虎?” 水晶球里升起一股紫色的烟,一只小老虎出现在烟雾中,打了个哈欠,睁着朦胧的睡眼,白了周围一眼,口气听起来很无聊:“红曲?怎么又是你?没意思——你什么时候才让我回摇风殿啊?” 红曲很尴尬地敲了小老虎的头一下,恶狠狠地说:“你最好合作点!不然,小心我打碎这个水晶,让你成为游魂野鬼!” 小老虎又打个哈欠——很显然没把她的威胁当回事。 红曲叹口气,对自己的威信感到失望,无限惆怅地说:“算了!冰萱,我要去摇风公那里一下,马上就回来!” “哼!”冰萱冷冷地拿出一个沙漏,不动声色地说:“你该知道,在我的字典里,‘马上’所代表的准确时间是一分钟!” “知道了知道了!”红曲踱着小步往外走,背向着冰萱吐吐舌头,对自己说:“我是谁啊?找个理由多溜达会儿还不简单?” 而冰萱也背向着她,目露凶光,自言自语:“你一定以为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蒙混过关,是不是?哼!天真……” 摇风殿和拂水殿的格局差不多,除了四个角落里贴着的封印不同外,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相比之下,摇风殿显得有些冷清——大概因为摇风公和他的秘书都不苟言笑,而且交往的狐朋狗友也比较少。 “贪玩的拂水姬,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摇风公笑着问,“冰萱给你放假了吗?” “阿烨,你还是一样英俊啊!”红曲刻意避开后面那个问题,开玩笑道:“千万别去投胎!不然天下的女子都要被你害死了!” 摇风公的秘书叫暮寒。如果不是阎罗大王信誓旦旦地保证暮寒和冰萱绝对没有血缘关系,红曲真能把他当作冰萱的亲弟弟——他和冰萱一样,对工作上的事刻板得不得了,而且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大概因为属于不同类型,暮寒一向都不喜欢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红曲。 暮寒把茶往红曲面前重重一放,不高兴地说:“拂水姬,今天不许在摇风殿内到处乱走,不许拿我们摇风殿的任何东西!” “暮——寒!”红曲委屈极了,“我哪有拿过你们的东西!都是慷慨大方、不拘小节、英明高尚、珍视朋友的摇风公借给我用的……”其实她也挺心虚,不然不会这么肉麻地恭维摇风公。 暮寒可不是那么容易糊弄,冷冰冰地戳穿她:“还好意思说哩!我们这里好玩的东西差不多都被你‘借’走……” “我不是都还来了吗?” “还是还了一些,可不是‘都还’了啊!体积最大的那个水晶球就没还!”暮寒不知从哪个口袋里翻出一个笔记本,一页页开始翻。 摇风公看着这两个人孩子气的较真,笑了笑,支开暮寒,也端起一碗茶喝起来。 红曲不禁闭上眼睛,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 “你的气质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模仿的!怪不得每年‘天冥茶话会’冥界都派你出马——真的很给冥界长脸呢!”红曲由衷赞叹,“和某个人非常像哦!如果你们在一起喝茶,一定好看极了!” “是吗?”摇风公笑着说:“不过你的茶会我可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红曲狡猾地眨眨眼,说:“哟!你还看不起我的茶会?好歹那也是非正式聚会中比较著名的一个哩!现在我的茶会可热闹呢!连秦广王殿下都来了!”她摆出一副悠然神往的样子,“冥界只有屈指可数——还是屈一只手的手指就可数的几个人,才知道秦广王喝茶的样子有多么优雅……” 摇风公的眼神飘忽了一瞬,马上恢复常态,慢悠悠说:“秦广王?理论上讲,十殿阎王不像你这么清闲吧!” 红曲夸张地叹口气,瞟了摇风公一眼,说:“可怜的秦广王!我才知道,原来十殿阎王也不好当的!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的样子?” 摇风公愣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反问:“我?我为什么要关心这些呢?十殿阎王的私事,我们哪里能管得来。” 红曲摆出一副很失望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会比较记挂她。你们多少有点‘姻缘’……” “镗啷!”摇风公的茶碗掉在地上。他的神色很不自然,红曲眨巴眨巴眼睛,那意思是说她不介意——意料之中。 “我差点忘了,透视往生的水晶球被你拿走了……当时你说要看你儿子的情况,我才借给你。你可没说要连我的往生也透视啊!”摇风公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和平常相比,还是多了一些气愤:“小老虎的职责是回答问题,所以我不怪它告诉你这些。但你怎么能窥探我的过去呢!” 红曲有些不好意思,忸怩着回答:“因为……在正式使用前当然得试验一下效果嘛……” 看摇风公沉默了,红曲大着胆子问:“你讨厌秦广王?” “鹤音?”摇风公似乎被人从梦中惊醒,“怎么会讨厌她?鹤音是个可爱的女性。” “这么说你是怕她?”红曲追问。 “……也许是吧……”摇风公没有多说什么,但额头却笼上一层阴影。 “阿烨!”红曲对他这种敷衍的态度有些不满,“我一直把你当作朋友!可是你为什么总是防着别人?我只是想帮忙,又不会害死你——反正你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提防的?” 摇风公直视着红曲的眼睛,缓缓回答:“我不怕死,但我有让我害怕的东西,你每多问一句,我就觉得更加不安——你回去吧!再别在我面前提起秦广王!” 虽然红曲脸皮厚,但对这么不客气的逐客令也无可奈何。 她拍拍摇风公的肩头,口气忽然很庄重:“有些事,靠‘躲’是不能解决的!” 她拉开摇风殿的大门。 暮寒站在门外尴尬地冲她咧咧嘴——秦广王静静地站在暮寒身边。 暮寒啜啜地解释道:“秦广王殿下不让我通报……” 红曲看看摇风公,那神情似乎是说,躲不掉的事情总有一天会来到面前。 “为什么呢?”秦广王平静的口气似乎孕育着暴风骤雨,她的神色有些苦涩,直视着摇风公,问:“我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让你害怕?!” 摇风公比红曲想象的更冷静。他低头咬咬嘴唇,说:“我本不想让你见到……” 秦广王哼了一声,垂下眼睛,说:“仔细想想,我确实从来没有和摇风公打过照面!每次轮到我们结伴去天庭汇报工作,你总是借故推脱;冥界有什么大事发生,需要全员出场,我又走不开。我出席的时候,总是只能看到三个四殿执事!” 暮寒和红曲在一旁听得傻了:这两个人来地狱都两千年了,竟然从没见过面?——不过,也难怪。 冥界主要靠阴力维持,而女王们的阴力天生就很强。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大事,都是由力量纯净的女王们担待,她们很少离开自己的岗位,更别说去关注别人。 “你忘了吗?在你第二次离开这里的时候,我说过的话……”摇风公一扭身,不正视秦广王,淡淡地问。 秦广王看着他的背影,似乎又看到了那清晰的梦境。她愣了一下,喃喃道:“我不记得。我只记得千珠要我立刻离开。” 摇风公垂首道:“我说,‘你还年轻,醒来之后,就去寻找新的人生吧!束缚你的人已经不在了,你要找到新的爱人,和他一起好好生活……’这就是我的心愿。” “你——说谎!”秦广王摇摇头,根本不相信,“你是我的丈夫!没有你的话,我怎么会幸福呢?” “你是个胆小鬼!”摇风公冷冷地直视着她,说:“你根本没有勇气去寻找新的生活!你根本就是在害怕!你在拒绝没有我的世界——你怕除了我,再也没有人会接受被称为‘狐精’的你!” “狐精?!”红曲和暮寒忍不住张大嘴巴,脱口而出。 这个称谓似乎让秦广王想起非常伤心的往事,她浑身哆嗦,气得流下眼泪。“你何必故意激怒我?”她苦笑一下,“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久,难道你的伎俩我还不清楚?” 红曲识趣地拉着暮寒退了出来,不想妨碍他们夫妻尽兴的吵架。 “说什么我不敢寻找新的生活,其实是你厌倦了和我在一起,想要新的生活,是吧?”秦广王咬着嘴唇,有些怨恨地说,“你选择了千珠和你在一起——她才是你自己挑选的妻子,我只不过是别人硬塞给你的摆设!” 摇风公皱皱眉头,说:“你这是扯到什么地方?” “我没说错吧!”秦广王扬起头,苍白的脸色让他想起决绝地赶她离开的那个夜晚。她声音颤抖,说:“政治联姻让你感到很无趣吧?——虽然我怀念那段婚姻……” “不!”摇风公无奈地辩解,“我只是很感谢千珠能舍身相护——多亏了她,你才能得救。” “我可一点都不感谢她!”秦广王抹抹眼泪,说,“她不论什么事都和我争,不论我有什么愿望,都会被她搅乱——连想死都被她妨碍!” 摇风公瞪大眼睛,失望地看着她,摇头道:“千珠还没有开始学习宫闱之争,不像你这么有心计。她只是单纯地想做好一个侧妃能做的。她是真的敬爱你——虽然听起来不怎么现实。而我们,却都习惯把人想得太坏!她是心甘情愿为你去死——我没有爱上单纯的她,却选择了和我相似的你,这点让我始终觉得对不起她……所以,”他舒了口气,“我选择了不再和你见面!” 秦广王镇定地看着他,声音充满自信:“而我只想见你!见不到你,我就在这个地府一直等!等多久都无所谓!” “傻瓜!现在你见到我了,又能怎样?” “我要你跟我一起去投生!”秦广王霸道地说。 摇风公呆了一瞬,失神地喃喃:“投生?” “我要再一次嫁给你!”秦广王毫不犹豫地说:“我年幼时就和你订婚,期待了好久,才成为你的王妃,但那段婚姻却过早地夭折——我们白头偕老的誓言还没有实现!” “那个誓言是不可能实现的……”摇风公忧郁地摇摇头。秦广王还没问为什么,门就被推开了,幽篁走了进来。 “鹤音,你还是不要抱什么期待。”幽篁虽然极力装出哀伤的样子,但不难看出:她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根据红曲的经验,每当发现一条新的小道消息时,地狱的执事们都会露出这种眼神……看幽篁这样子,她是发现了一条从来没人发现的轰动性新闻…… 秦广王气呼呼地问:“为什么?” 幽篁叹口气,说:“因为摇风公在人世的姻缘已尽……” “即使要他去投生,他也没办法和你再续姻缘。”绚姬跟在幽篁后面说。(红曲:绚姬姐姐,怎么你也跟着搀和?萤星:因为绚姬很关心秦广王嘛!红曲:萤星,连你也变得爱管闲事了……) 秦广王似乎没有听到他们的话,呆呆地看着摇风公,一个字也说不出。 白筝扫兴地走进来,说:“摇风公似乎在去世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来世的姻缘已尽,所以才接受冥界的聘用。”原来她也没闲着,只是因为幽篁抢了风头,很不甘心。 暮寒看了看自己的上司一眼,无限同情地分析。“姻缘已经断了?那么如果摇风公去投生,注定要当和尚喽!” “别想那么糟糕嘛!也许是还没有到结婚年龄就死掉呢!”绚姬比较合理地分析。(红曲:你想的也没好到哪里!) “你们!”秦广王终于生气了,“难道你们就不能照顾一下我的心情?你们在说的人是我丈夫!竟然当着我的面说这些!” 幽篁耸耸肩,说:“你也用不着这么生气,毕竟摇风公没有去投生嘛!” 红曲终于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摇风公,你为什么不去投生呢?” 摇风公没有回答,秦广王不耐烦地说:“这个问题由我来问!” 红曲看到秦广王离愤怒只有一步,而且差不多到了他们夫妻和解的阶段……不敢得罪长官的家伙们偷偷溜了出来。 “我赌他们会和好,两百块!” “我赌秦广王拿摇风公没辙,三百!” “我赌他们会在地狱做夫妻执事……四百!” “我赌他们去投生,一千!” 地狱的执事们在摇风殿外开了赌局。但他们赌的不是钱,而是替赢家做免费义工的小时数。 “好!一千!有胆识!”起哄的小鬼乐开了怀,仔细一看,叫价的竟然是小鬼黑无常! “黑无常?”大家都呆了。 黑无常精明地眨眼,不等众鬼答话,他便肯定地笑道:“我有这个自信!” 别的执事都摇摇头走开了。“小孩子,懂得什么?” “喂!”黑无常气愤地大叫:“总是把我当小孩子,你们太过分了!” “我们也赌他们会去投生……”说话的人是萤星和绚姬。 刚才离开的执事们“嗖”地回来了。 “还是听听有经验的人的话……我也赌他们会投生!” “我也押上了!“ “我也……” 萤星拍拍闷闷不乐的黑无常,“要是输了,黑白无常只好一起去做义工。” 绚姬笑了,“不过我有预感,你们不会那么倒霉。” 黑无常立刻从沮丧中振作,掏出他心爱的计算器,开始认真地按,“让我算算,赢了的话,可以休假多久……啊?你们为什么都和我押的一样?!这还有输赢吗?你们到底是不是成心赌博啊?” 执事和小鬼们宽厚地笑了:“这年头谁还玩赌博这种无聊的游戏?因为大家都希望他们能幸福……就用这种方式给他们打气祝福吧!” 摇风殿里的两人似乎完全没受到外面的影响。 “我曾经很奇怪。为什么我的妻子给我的感觉竟是如此呢?虽然你平常和别人也没什么不同,但我总觉得你就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为什么每个人都对你敬而远之,对你恶语中伤,而我却能把那些都付之一笑、毫不介意?难道你真是所谓的‘狐精’,对我施了什么法术?但无论如何,我无法疏远你——你是别人为我选的,但和你在一起却是我的选择。直到你闯入地府,我终于知道,你那种连自己也说不清、控制不了的力量有多强……你这个傻瓜,竟然只是为了见我一面!见了面又能怎样?我已经决定在这里,不去投胎——因为我也是个胆小鬼,我害怕失去对你的记忆。” “所以你就一直躲起来?即使知道我会被悲伤的记忆折磨千百年?” “我其实是在期待着你离开这里。当你再也不能忍受这悲伤的时候,也许你就会离开了……” “但我是很倔强的!来到冥界的第一刻,我就决定:没有你,我决不独自离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红曲探头探脑张望了一下,鬼鬼祟祟问:“你们商量有结果了吗?” 摇风公和秦广王对视一眼,目光中的游移都消失了,坚定地回答:“有时候和命运赌一赌,也很有趣!” “这年头谁还玩赌博这种无聊的游戏啊!来点保险一些的吧!”红曲狡黠地笑了笑,伸出手,对摇风公说:“霸占了你的水晶球,我也不好意思,用这个来交换吧!别再叫我‘贪心的拂水姬’了——当然,那也是你回到这里以后的事。” 她手中是一个红色的魔方。 “月老的姻缘魔方?”秦广王惊讶地把魔方拿在手里。 “紫夷给我的——小老虎说我以后可能用得着,所以我就留下了。竟然真用上了!”红曲得意洋洋地说:“把两人的名字各写在三个面上,两人一起转动魔方,每转一下,姻缘就改变一点。最后,数数每一面出现多少对名字,把六个面的对数相加,就是你们就能续多少世姻缘——我不擅长玩魔方,也不擅长做算术,你们慢慢玩吧!” 她再次关上门时,笑了一下,因为看到那两个人很坚定地开始转动魔方。 “如果不是诚心结缘,名字是不会出现在魔方上的!”白筝挑挑眉毛,“阿烨虽然嘴硬,但其实心里也有盼头!” “那是只能用一次的魔方!”幽篁有些为红曲惋惜,“你不打算自己用吗?” 红曲的笑容很沉着。 她说:“我的姻缘,不必靠那个魔方来决定——如果他愿意再一次为我而来,没有任何人和事能阻挡他!” 在众多执事面前又一次出尽风头的红曲,回到拂水殿时,很显然,已经半痴呆了……她茫然地寻找着自己的办公桌,其实是想用无意识的行为分散自己的注意,逃避最有可能的现实…… “冰萱,我的办公桌……”红曲看着面前白茫茫的一片“山岭”——她非常希望这些湮没了办公桌的纸张,不是她将要面对的工作。 “不就在你面前吗?”冰萱幸灾乐祸地喝茶休息。 “那……上面的东西……”红曲心惊胆颤地问。 “你的工作!” “什——么——!!!”拂水殿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哀号…… 不过红曲毕竟是拂水公的后代。她的先祖能成功地逃脱,她也不会被冰萱吓倒。这不,她又溜了出来。被扔下的冰萱在拂水殿阴沉地开始策划最新的惩罚方法…… “不错不错!在我们大家的共同努力之下,秦广王和摇风公终于皆大欢喜!”茶会的主持人红曲不无得意地说:“虽然我功不可没,但大家也充分体现了团结合作的精神,来来来,喝茶喝茶!” 茶话会改成了庆功宴。幽篁等一干好事之徒当然一个不落,全部出席。 “多亏了幽篁去劝说(其实应该是威胁)月老,不然那死老头子还想抵赖,否认姻缘魔方的效力呢——问题这么顺利解决,实在可喜可贺!”白筝衷心称赞。 幽篁放心极了,“谅他月老也不敢惹恼我!这次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绚姬微笑着说:“因为他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的!” 此时的阎罗大王炫光陛下—— “我这帮属下……实在成问题!” 他正怒气冲冲。“本职工作不好好做——就算了!……竟然跑去月老那里胡闹!” 可怜的他,已经被各方面来的抗议信湮没…… 时光匆匆过了二十余年。 这一天,红曲刚想偷懒,就被冰萱狠狠教训一顿,她正愁没地方躲开这顿耳熟能详的教诲,就听到耳边响起清脆的“啪、啪”两声。 “是炫光在召唤我,”红曲喜滋滋冲冰萱一挥手,“我要去阎罗宝殿看看他有什么吩咐!”话音未落,她三步两步跨出门,消失在拂水殿的门外。 本来以为没什么大事,但红曲出现在阎罗宝殿第二级台阶上时,看到几乎同时幽幽出现在身边的白筝。 “喂喂!究竟出了什么事?炫光为什么突然叫我们大家一起来?”红曲奇怪道。白筝也莫名其妙,“他平常不会因为大小事就要我们放下手里的工作呀!” 这时,她们看到了绚姬、萤星也出现在第二级台阶上,幽篁出现在第一级台阶上——阎罗宝殿的三级台阶分别是为“天界、冥界、人界”的访客而设。只不过第三级形同虚设,似乎除了年轻时的红曲和那个已经去投生的秦广王外,还没人出现在那里,那儿几乎成了妙莹的吹风专座。 “我有奇怪的预感……”看到这阵势,幽篁低声嘀咕。 阎罗宝殿上,一个女子没有注意到周围这些执事惊疑不定的表情,泪流满面冲炫光嚷嚷—— “把我的丈夫还给我!” 炫光托着下巴,很无奈地瞥了一眼这个女人,问他的属下们:“看到没有?她可是个大活人呢!这个女子为了见她死去的丈夫,直闯到第三级台阶上——你们说说该怎么处理?” 红曲他们看着那个和某个熟人极其神似的身影,都愣了…… “鹤音?!” “秦广王?!” 那女子似乎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哭着叫道: “让我见他!让我见我的丈夫!” …… 冰萱 冰萱就知道——每次红曲鬼鬼祟祟把那个水晶球拿出来,就不会有什么好事情。当然,她管不着的时候居多,但今天,她的直觉却说:无论如何都得过问一下! 因为小老虎那双紫色的眼睛似乎在躲避着她。 “你又在看谁的往生?”冰萱走到红曲身后,不动声色地问。 红曲把水晶球一把揽在怀里,冲冰萱不自然地咧咧嘴,“你也知道,天后的歌剧院修好了……那是她最后参加的一个工程,所以要开一个隆重的揭幕仪式。” “那又怎么样?”冰萱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揭幕仪式的重头戏是上演歌剧……”红曲好心提醒。 “我知道。”冰萱点点头,“说是上演歌剧,其实就是想热闹热闹,顺便让天冥两界的歌唱人才比试一下。而你,文采飞扬的拂水姬大人,要写我们冥界参演的剧本。” 红曲得意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连忙说:“对呀!我已经决定了,要写一出‘豪华绚烂感人至深的宏大历史剧’!” 她一兴奋就忍不住用双手托着腮帮子幻想——这下,水晶球完完全全暴露在冰萱眼前。 紫色的水晶中,毫无疑问是冰萱的侧脸…… 冰萱的脸色立刻变了,声音也忍不住提高八度:“你……你在看我的往生!” 红曲有些尴尬,拼命解释:“因为秦广王和阿烨投生去了嘛!除了你——出身皇室、文武双全的萱公主,冥界还有那个人的境遇能配得上‘豪华绚烂感人至深的宏大历史剧’?” 冰萱一把抢过水晶球,凶巴巴对小老虎说:“不要告诉她!” 小老虎为难地用前爪蹭着眼睛,回答:“可是,我的职责就是如实回答问题——如果隐瞒,会受到诅咒的!” 红曲过来推了推浑身发抖的冰萱,宽慰道:“你放心好了,我决不告诉别人剧中的主人公就是你。不过你在冥界这么有名,估计大家也能很轻易地推断出来……你还是当作什么也没看见,去工作吧!” 冰萱叹了口气,知道红曲一旦决定,就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只好叮嘱一句:“尽量美化我!” 红曲笑了笑,“这还用问!……不过,”她看了看冰萱手里的长茎荷花,皱着眉头说:“不要每天都在拂水殿里插荷花嘛!偶尔也换换!” “荷花很不错啊!你只管好好工作,这些是我分内的事!”冰萱依旧板着脸,任凭红曲抱怨着离开了。 似乎被那个水晶球勾起了回忆,冰萱一边插花,一边说:“三途河的荷花很好,没有地面上尘土的气息……” “荷花是开在水里的,怎么会有尘土的气息?”红曲一边在书桌边构思剧本,一边好奇地问。 冰萱用出奇的耐心回答:“荷花并不是开在水里,而是开在水面上,所以会被风沾染上尘土的气息!只有开在水面下的荷花才拥有‘荷花’真正的气息!” 红曲更惊讶了。“开在水面下?有那样的荷花么?” “有啊!”冰萱的表情异常温柔,“我的家乡就有……越国有一个大湖,湖面下都是这样的荷花……”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公主……公主!小心呀!”一个穿着长裙的使女冲到桥边大呼小叫,转身冲着穿盔甲和青衣的侍卫叫:“是谁让你们把船给公主的?!” “晴莲,你就别责怪他们了!”坐在木桶中的女孩笑着叫道:“你也一起来!” 晴莲无奈,只好陪着她在小湖里划船采莲。 “公主呀!你这样会被夫人骂!连我也要陪着遭殃!” “这有什么!我国的女子不都是这样采莲吗?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公主偏着头问。“而且我只是在花园的湖里划划船,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总有一天,我也要和那些平民的女子一样,在大湖里采莲!” “公主呀!快别说这些傻话!你还嫌我死得不够快?”晴莲忍不住抱怨,“看吧!夫人在岸边叫呢!我又免不了挨骂了……” 又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集市中的百姓都喜气洋洋,晴莲的脸上却乌云密布。 “晴莲,干嘛阴着一张脸?天气都要被你影响了!”公主用手里的柳条撩着晴莲的鼻尖开玩笑。 晴莲却急了,“要是晴莲真有那本事也好!我希望天气赶快变坏!我们就可以赶快回去了!” “干嘛那么急?我们才刚出来而已!”公主满不在乎地摇摇手里的柳枝。 “公……小姐!世道险恶,人心叵测!你这样大摇大摆在街上走,出了危险怎么办?” “不会啦!哪有人在街上走着就出危险的?”公主依然满不在乎,“我父亲治理的国家,路不拾遗!怎么会有那种事?我们采莲花去!”话刚说完,她就“咚”的一声,撞在别人身上。 晴莲急忙挺身护主,“你、你这人,干、干嘛撞我们……小姐?”也不是她突然变结巴,而是面前这人实在太——高大……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三个同样高大的巨人! 高大的男子没吭声,只是看着晴莲身后的女孩——公主殿下——她正揉着自己可怜的小鼻子。自打她生下,从来都是前呼后拥:走路有人开道,即使走过去了,跪在地上的人也不敢起来。除了她爹和哥哥,从来没别的男人碰过她一下,所以想到自己竟然撞到一个大男人怀里,公主就不由自主的难为情。 “算了,晴莲,”公主拉拉自己的丫环,“我没什么事。我们走吧!” “啊、噢!”晴莲算算这买卖没赚头,也想见好就收。 没想到那高大的男子却发话了:“姑娘留步!” 他的声音虽然好听,但过于洪亮了,把两个女孩吓了一跳。 “什、什么事?”公主胆怯地问。 男子笑笑,“鄙人是来贵地做生意的,如果姑娘有兴趣,不妨到小号一观。” “原来是商贾……不过妾身尚有俗务在身,不便同去。”公主不愧是公主,客客气气把人家拒绝了。 男子也不气馁,笑道:“在下姓吴,名飞骥,专营奇货。” “妾身先行一步。”公主施一礼,拉着晴莲匆匆离开。 “嘁!一个贩珍货的,走在街上就很了不起吗?我们小姐什么宝物没见过?——你说是不是啊,小姐!”晴莲一转身,立刻恢复了趾高气昂的样子。 “别多话!我们赶快走!”公主的脸色却不是那么和善了,“此人袍下负剑,绝非寻常百姓!” “公主……你怎么不早说?要是让他识破你的身份,也许有危险呢!” “那你怎么不早点编个理由帮我?” “哎呀!那个什么飞骥身后,好几个大汉盯着我,我怎么敢玩花样?!” “我也不敢呀!” …… 与此同时,那几个可怕的大汉也在抱怨他们的主子。 “公子!你怎么可以把名讳告诉她!”“万一被人识破怎么办?” “不会的!”他们的主子很无奈地摸着下巴说:“即使在吴国,也很少有人知道我,何况这里是越国。” 等他的亲随都收了声,男子自己捉摸:“那女子气宇轩昂、英华内敛,绝非寻常女子的相貌。她的样子,我好像有点印象——是皇室宗亲?看她挥舞柳条的手法,似乎内藏剑式。难道她就是大哥的未婚妻,那个萱公主?不会这么巧吧?!” 萱公主并没有把这段奇遇当作厄运的开始,早已开始了采莲的快乐生活。她和晴莲划着小船,荡漾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真漂亮!”她感慨道:“好大!好宽广!没想到湖泊会这么美!” 晴莲也暂时忘了回宫后可能受到的惩罚,由衷称赞:“真美!一望无际的水面、盛开的荷花……简直像仙境!” “姑娘们,这里的荷花还不是最漂亮的呢!”不知什么时候,她们身后出现一个老婆婆,佝偻在木桶里的身躯随着水波颤颤巍巍,沙哑的声音嘀咕着:“在湖中心盛开的荷花,比这里的美一千倍!” 晴莲踮起脚尖,使劲向远处望,“你搞错了吧?老婆婆,那里什么都没有啊!” “错不了!”老婆婆坚持道:“湖面下开着荷花,没有被大地的风吹过……船是无法靠近的,因为会把花折断,而浮上水面的断花,会在一瞬间失去娇柔和芬芳……我也是听渔人讲述才知道的。” 萱公主听地悠然神往,忽然冒出一句:“我想看……” 晴莲大吃一惊,“什么!难道您没听到:船无法靠近!” 公主狡黠地眨眨眼,说:“划到附近就可以了!” 晴莲没法和她争论,摇着小船划向湖心。约摸要到湖心的时候,她忽然有些不安地问:“公主,你该不会是要用那一招吧?” 萱公主咯咯一笑,反问:“我早就想试一试新学来的那招,一直没有机会!再说除了那一招,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言毕,她站起身,在船头一跃,如飞般掠过…… 晴莲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浆哗啦一声落入水中。她结结巴巴叫道:“……公……公……主……” 她们没注意到,远处,那老婆婆向隐藏在层层荷叶下、只露出两只眼睛的神秘人做个手势。那些神秘人心领神会,不见了,只剩下荷叶颤动…… “踏水而行?越女剑有这样的招式吗?不管那是什么,她现在并没有剑!”长堤上,一个年轻男子微笑着沉吟道。他的下颌微微上扬,嘴角带着轻蔑的微笑,服饰并不华丽,但穿在他身上却说不出的得体,一看便知他是个充满自信、未受过什么曲折的贵族。 “殿下,”男子身后,忽然出现一个人,“探子来报,您的弟弟现在正在越国。” “飞骥?”男子不免皱皱眉,“这小子,怎么总是惹麻烦?马上把他带回国!”他望向湖面,得意地笑了,“我在做大事,不想别人来打扰!” “就是这里!”萱公主高兴地说着,轻盈地踏上一片浮叶,“真的有荷花!” 可是她的笑容马上凝固了——湖面下有人! “龟息闭气术!”萱公主大吃一惊。就在电光火石之间,那些人飞快地抓住她的脚踝,将她拖入水中! “唔——”公主喝了一大口水,一时慌了神,穴道被点,晕了过去…… “一群笨蛋!”长堤上的男子一击掌,骂道:“别把她淹死啊!” “大哥!” 神秘男子回头一看,正是刚才那个自称吴飞骥的商人。不过他并不姓吴,而是吴国的第二王子,叫做姬飞骥。眼看着萱被拖入水中,飞骥脸色惨白,“大哥,那个女子她是谁?大哥为什么来到此地?难道是为了她?” “正是!” 男子原来是吴国的太子:姬飞龙。他微笑着瞟了湖面一眼——那里已经平静下来。只不过是一个少女落水,而且已经有“好心的渔人”相救,原本向湖心围拢的小船都渐渐远去。“如此轻易就把越女剑的传人萱公主掠到,简单得出乎我的意料呢!” 飞骥紧盯着湖面,难以置信地问:“她就是萱公主?可是,她不是大哥的未婚妻……” 飞龙大笑道:“那又怎样?父亲只是为了暂时稳定两国关系,全力以赴对抗西方,才为我订婚。不过,我现在想到了更好的方法。” 飞骥抿紧了嘴。飞龙看了弟弟一眼,对他的反常有些疑惑,但考虑到整个行动的效果,他毅然命令道:“你赶快回国!在这里只能碍我的事!”说完,他垂下头,深沉地对弟弟说:“我们生在这个世上,婚姻不过是锁链,我们,不过是工具……” 吴国撕毁了婚约,绑架了公主,提出的条件只有一个:用越国北方七座城池来换……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越王浑身发抖,除了“奇耻大辱”这四个字,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说不出。 “父亲!请让我带领军队,夺回妹妹!”太子荫一步跨到父亲身边,气得咬牙切齿。 说到开战,越王却沉默了。 太子荫一看父亲犹豫的态度,心里立刻凉了半截,颤声道:“父亲,您还在犹豫什么?” “那可是吴国啊!”越王拧着眉头,搓着双手,明显烦躁起来,“那可是远比我国强大的吴国啊——别说他们掠走了萱,就是把你绑走,我们也无能为力……” 太子荫气得浑身哆嗦,“父亲!您在说什么傻话!如果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掠而无所作为,会被天下耻笑!您要让后代为此永生抬不起头吗?” 越王却好像打定了主意,斩钉截铁地回答:“吴国这是不义之举,诸侯各国言论一定站在我们这边!” “父亲!”太子荫摇摇头,“如果我们自己不摆出强者的姿态,谁会把我们当回事呢!纵然各国以为吴国不义,如果我们不主动出击,没有人会表明态度站在我们这边!” 越王闭上眼睛,“不!我们要等待时机——等到各国需要联合我们来对抗飞扬跋扈的吴国!在那之前,弱小者,只能在屈辱中保存自己!” “父亲!”太子荫还想说什么,被父亲挥挥手打断。 “报仇,并不是一支军队就能解决的!”越王深沉地看了儿子一眼,“立刻派使者前往邻国——特别要派一个巧言善辩的到吴国!另外,为萋挑选夫君吧……” “萋?”太子荫愣了一下,“萋只有八岁!” “那又如何?告诉她,她要想为姐姐复仇,就要结一门强有力的婚姻!” 越国使节离开后,飞龙压抑的怒气终于迸发。 他狠狠把拳头往矮几上一砸,木几应声而断。旁边的侍女吓得手忙脚乱退出去——这是经验,在这个刚愎自用的公子发怒时,除非有什么绝妙点子,不然千万别去招惹他。 “你够狠!你够狠!”飞龙气急而笑,“老狐狸,连自己女儿都拱手让人——你这委曲求全的本事,我恐怕一辈子也学不来!……也想不到。” 越国的使节虽然能言善道,但把那些不必要的修饰语全部抛开,他的意思说的很明白:公主本来就是飞龙的未婚妻,飞龙竟然去越国绑架自己的未婚妻……这下,丢人也不止越国一家。越国可不会低三下四丢了人之后又拿七个城池来换一个名节不保的公主。而公主,即使被换回越国也多半得自杀。这买卖划不来,越国可不吃这个亏。既然两国闹了这么多不愉快,越国一向尊敬吴国,愿将公主作为人质留下,表明自己无意与吴国为敌。 这下倒好,这个萱公主成了没人要的包袱,还得让他——以心思缜密著称的吴太子——背着骂名养活这个包袱。 “还以为太子荫那种火烧火燎的性格是从他父亲那里遗传的……真是决策上的失误!”飞龙有些气馁,“要是他当国君,我这个法子多半奏效。” “原来是这样……”萱在干净整洁的房间里踱着步,“趁哥哥出兵救我,行刺父王,扶植堂叔……这么说,带我出宫的是堂叔安排进宫的侍卫——这都是计划好的?” “我哥哥做事一向妥当,但这次实在没想到你父亲既不要面子,也不要你……”坐在桌边一边吃水果一边说话的,正是飞骥。“像你父亲这样的君主,不多见。” “飞骥!” 萱恳切的口吻让飞骥有不好的预感,他沉默地把头别向一边。 萱绕到他面前,哀求的目光楚楚可怜,“帮帮我吧!我妹妹只有八岁!难道你忍心看自己的妹妹如此幼小时,就为自己背负重责,和远在万里之外的陌生人订婚?” “即使她长大,也一样……”飞骥叹口气,“和我们订婚的总是远在万里之外的陌生人——谁让这是王家的责任!” “可是,如果放任堂叔不管,我的全家都有危险!”萱有些着急,“难道你要我恨你和你哥哥一辈子?” “我真的无能为力!”飞骥有些为难,高大的身躯“呼”一声站起来,不安地在房间中来回踱步,“我父亲一直全力培养哥哥接班,现在父亲几乎什么事都不管,哥哥就差继位这一项,其他方面和国君根本没差别。我怎么可能违抗他?!” “一路上多蒙你照顾,我还以为,我们算得上朋友。难道——”萱咬了咬嘴唇,冷冷地问:“我被杀死也无所谓吗?” 飞骥大吃一惊,怔怔地说:“怎么会?!你可是人质……”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垂下头。 萱淡淡地反问:“杀死没用的人质很稀罕吗?我曾祖父就有两个兄弟死在吴国。” “萱,我不会让你死。”飞骥看着萱的眼睛,声音很坚决。 飞龙的脚步迅捷,熟悉他的人一看即知:这位太子又在发脾气。自从掠来那个越国的公主,太子殿下发脾气的频率明显上升。 “哥哥!”一个红衫少女远远地叫了一声。 她清脆的笑声让飞龙乌云笼罩的额头渐渐舒展。待那红衫少女来到身边,飞龙忍不住摇摇头,微笑着说:“飞虹,你看看你!怎么能远远地大呼小叫?一点公主的样子都没有!” “谁在乎?”飞虹撇撇嘴,“反正不管我做什么,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好!” 她不等哥哥训教,立刻拉住哥哥的衣袖,热切地问:“那个越国的公主在哪儿?她是不是很有教养?她长得好看吗?” 飞龙的神色似乎微微一变。精明的飞虹当然没放过他这一瞬的异常。 “哥哥?!”飞虹的神色也微微变了,“她是人质!你该不会……” “会怎样?”飞龙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样跟哥哥说话?” 飞虹被这严厉的话音弄得很不悦,嘟着嘴反驳:“如果是平常的哥哥,早把那个没有用的公主给杀了!” “如果我想要的是全面战争,有比掠走他们的公主简单得多的方法!”飞龙一转身,继续向前走。 飞虹跟在他身后,一个劲说:“哥哥!如果这个公主是别人,我也不担心了!她可是你原来的未婚妻——我怕这点足以影响你的判断力。”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一个偏僻的房间外。 门外守着四个侍卫。 飞虹恍然大悟,“你把那个公主禁闭在这里?我也要进去!我也要!” 飞龙拦不住她,只好吩咐:“把剑解下来。” “为什么?”飞虹有些不解,“这是我们出生时父亲送的,‘剑不离人’!你忘了?” 飞龙摇摇头:“飞虹,她可是越女剑的传人!让她抢了我们的剑,我们还有命吗?” “哦——”飞虹听了,乖乖把剑交给侍卫。 看到萱的时候,飞虹就知道,她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个公主,足以让她那个心思缜密的哥哥方寸大乱! 当萱的眼睛直视飞虹的时候,飞虹只觉得的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即使她很努力想让心跳平稳,也不那么容易做到。 “这是我妹妹飞虹。”飞龙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让飞虹又佩服了哥哥一次。“她今年十四岁,明年春天就要嫁到秦国。” 萱看着飞虹,点了点头,“是为了牵制楚国而联姻?” 飞龙笑了笑,“这下有趣了!我的妹妹要嫁到秦国,你的妹妹要嫁到楚国——看来短时间内,难以判断优势劣势呢!” 提起妹妹,萱的脸色有些恼怒,把头偏向一边,不再言语。 飞龙知道,她一旦决定不再说话,能一整天不发出一点声音。他转身对飞虹说:“你想看的公主也看到了,我们走吧。” 他们缓缓在小径上漫步时,许久没言语的飞虹忽然说:“原来这就是公主应有的姿态!怪不得哥哥你总是嫌我做的不好……” “你终于有努力的方向了!”飞龙微微一笑。 飞虹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她的眼睛透着一股不服输的气势!即使沦落异国,被国家和父亲抛弃,她仍然没有抛弃自己的尊严……要是哥哥没有做这件费力不讨好的傻事就好了——她和你真的挺相配……” 飞龙尴尬地笑了一下,口气却有点苦涩:“我怎么会知道!” 两天后,越国的公主不见了。 飞虹完全能理解大哥为什么那么愤怒。但她也没料到,这件逃亡案的主谋竟然是二哥。 大哥怒吼着把所有人都赶出寝殿,唯独留下二哥。飞虹不放心地躲在窗外偷听,以免闹出人命。 “你说,”飞龙气得直喘气,揪着飞骥的胸襟,问:“你说!她抢了你的剑,是不是?她用剑威胁你,是不是?你敌不过她的越女剑,是不是?!” 飞骥把头偏向一边,“不……不是。” “不是?!”飞龙松开手,泄气地说:“你为什么不说‘是’?那样我就能够原谅你了啊,弟弟……” 飞骥咬了咬嘴唇,说:“我放她,是因为你可能会杀了她。我不能让她死,因为,我喜欢她!” 飞龙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我喜欢她!从在越国见到她的时候,目光就无法离开……你怎么会明白呢?你不过是个把婚姻当工具的人!” 飞龙一掌掴再弟弟脸上,浑身哆嗦,“如果我什么感觉都没有,越国的使者一走,我就把她杀了!” “她曾经是你的,但现在不是了!”飞骥推开他,向外走去。“因为我要娶她!” “局面变成这样,你以为越王家会把女儿嫁给你吗?”飞龙问。 “我不知道……”飞骥头也没回,“我只知道你是永远也得不到她了!” “你滚吧!”飞龙一拳砸在桌案上,低沉地说:“我们家再也没有你这号人!” 飞骥圆睁着眼睛看了哥哥一眼,会心地微微一笑,“谢谢……殿下!” “大哥!大哥!”飞虹在门口拉住二哥,向飞龙央求:“你不能这样对二哥!你要二哥去哪里?” “公主!请放开!”飞骥爱怜地看了飞虹一眼,“从此我只是个游走世间的草民,凭我的努力去取得我想要的——这比什么都好!” 在飞虹的眼泪和茫然中,飞骥地身影消失在远远的亭台回廊后,再也没有回来…… “多么凄美的故事!”红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看着自己的草稿说:“首届天冥歌剧大赛的头奖,我们拿定了!” “我也觉得很凄美——”冰萱沉着脸,声音有些恼怒,“但你就不能考虑一下我的心情?竟然当着我的面又写又念——你这种侵犯隐私的行为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哎呀,别激动嘛!”红曲摆摆手,表情异常平和。“难道你就不想知道,离开吴国后再也没见过的这两兄弟到底怎样了?” 冰萱扭过头,哼了一声,气呼呼往门外走去。“我不管了!但你必须在两个小时内完成手头的工作!” 红曲笑着冲她叫:“我会把有趣的部分告诉你!”看着冰萱离开,她压低声音对自己说:“因为你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祖国,就被别国的刺客杀掉了啊!萱公主……” 两年后,太子荫即位。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联合晋国,向掠走妹妹、让越国蒙羞的吴王复仇。 经过七个月的鏖战,越国的军队终于包围了吴王亲征的队伍。 “吴王泷!我劝你赶快投降!”越将不可一世,傲立马头。 “我们大王的名号岂可被你这无名小卒玷污!”一名吴兵挥剑冲出,马上就被射死。 阵地上,剩下为数不多的吴兵,团团围住飞龙。中心的飞龙面如死灰,一言不发,只是失魂落魄地盯着手中沾满鲜血的剑。剑上的“清音”二字闪烁着血光。 越将等得不耐烦,立戟叫道:“今日,越国要为公主报仇!” “哼!”已经绝望的飞龙轻蔑地瞥了越将一眼,仰天叹道:“若真想报公主之仇,为什么不找杀了她的晋国刺客?竟然还和晋国一起攻打我!啊……越王真是个傻瓜!为什么天竟借助这傻瓜的手亡我?!” 飞龙冷眼看着面前血肉横飞,抚摸着爱剑,悲哀地沉吟:“清音呀!今天你救不了我,若你被越国缴获,愿你成为妖剑,见血杀人,直至越国灭亡!” 他面前已经没有人站立……越将得意地接过手下递过的弓箭,道:“吴王的头,就由本将来取!” 飞龙闭上了眼睛……许久,没有箭落到他身上。飞龙惊讶地睁开眼睛,发现一个满身鲜血的吴兵,从尸体堆中立起,为他挡了穿胸一箭。 飞龙看到士兵鲜血淋漓的脸庞,不禁失声:“飞骥!” 飞骥摇晃着倒下,飞龙毫不犹豫地跨过去抱住他。 “我,我无法娶她……那只是一个天真美好的愿望。”飞骥艰难地笑着说,“纵然哥哥抛弃了我,我不能抛弃自己的尊严……我是吴国的子民,我是……陛下的同胞!我这把‘眠香’剑,始终是要和哥哥的‘清音’在一起的……” “说得好!不愧是我的弟弟!”飞龙泪水横流,“我是吴国的王,怎能抛弃尊严被敌人杀死?吴国不会就此灭亡的!小弟飞翱一定能为哥哥们报仇!”他挥动清音自刎,和弟弟的尸体倒在一起。 “但是他们并没有去投生……” 冰萱竟然主动来找幽篁,把幽篁吓了一跳。 冰萱是冥界著名的行为指导老师,只要让她看到谁不务正业,不管和她有关系没关系,她都要上去教训两句——冥界能够正常运作,在细节上来说,冰萱功不可没。 幽篁这个冥界头号游民,最怕的就是冰萱。本来以为冰萱来教训时常怂恿红曲不务正业的自己,没想到冰萱只是无处可去,来抱怨红曲侵犯她的隐私权。幽篁的好奇心堪称三界第一,自然要问个前因后果。 冰萱继续说:“我在这里四千年,并没有见过他们。” 幽篁没说话,倒是她旁边,来做客的绚姬苦笑了一下,“清音,眠香……没想到我到了冥界,还能听到它们的名字……” 幽篁马上凑上前,“什么意思?你听过?说来听听!说来听听!” 绚姬却没有说话,像是陷入了沉思,许久她才抬头,看了冰萱一眼,问:“萱,你还在恨我,对不对?我没有忘记清音和眠香,你自然不会忘了我——所以你见到我的时候总是更加冷漠。” 冰萱勉强才笑了笑,说:“我已经在慢慢接纳你——已经那么久,不能放手的人实在太傻了!” 绚姬感激地笑了一下。 “如果你是当年杀了我的那个小刺客,我猜,”冰萱漠然地看了绚姬和她旁边的萤星一眼,“你们该知道我死后的事情。” “是的。”绚姬叹了口气,“我就是被‘清音’杀死的!” 冰萱瞪大了眼睛,默默地等着她说出下文。 “飞龙和飞骥的魂魄,附在剑上。”萤星也叹了口气,“就和飞虹附在‘卧虹’上一样。” 冰萱身后悠然出现一个少女——正是冰萱的宝剑“卧虹”的精灵。 “冰萱主人,我早就说过,哥哥们很可能会和剑在一起。”飞虹看了绚姬一眼,“因为怨恨,所以化身为剑精,斩杀一切!——绚姬,虽然冰萱主人原谅了你,但我还没有原谅你!” “——真看不出来,”幽篁倒吸一口冷气,“看似柔弱的绚姬竟然有这么多仇人!” 绚姬听了她的话,尴尬地垂下头,有些伤感,“我也不想这样——但我曾经是最为危险的刺客,曾经……是个麻木的杀人机器。” 萤星轻轻扶住绚姬的肩头,叹息道:“如果历史可以倒转,我们倒是很愿意换个人生,求得原谅。” “难道你也是杀手?”幽篁心里一惊,为自己平日交友不善而悚然变色。 “我不是。”萤星看着冰萱说:“但我害死一个女人。冰萱,那个女人就是你的妹妹——我就是和萋结婚的楚国贵族……因为我爱上了别人,所以萋悲愤自刎——她所用的就是‘眠香’。我不想瞒着你。” “后来,为萋报仇的少年——我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流星……”绚姬看着萤星凄楚地笑了笑,“他用‘清音’杀了我。” 幽篁快速地推理了一下:“这么说来,符合条件的萋的人选只有一个……” 冰萱的脸色变了又变,和幽篁对视一眼,两个人一起因为惊讶过度大叫起来: “红曲——?!” ——拂水殿里—— 红曲小心翼翼地看着冰萱那阴云密布的脸色,低声汇报自己的研究结果:“因为清音和眠香杀人太多,天界派龙族的勇士收服那两把宝剑,它们现在在龙族的兵器库里……冰萱……你有没有听?” “我死的时候,妹妹才八岁……”冰萱注视着红曲,郑重地说:“所以不知道她长大是什么样子……” 红曲愣了。 “没想到!”冰萱的口气恢复了严厉的本性,“没想到竟然这么懒散!我一定要把你这种性格矫正!尽一尽姐姐的义务!——从今往后,不准你没事闲晃!工作的时候不准开小差!除了正经工作,不准管其它闲事!你那个茶会,马上解散!” “什么?”红曲被这一连串的禁令逼得哀叫:“你何时尽过义务?要不是你这个莫名其妙的公主要看什么莫名其妙的荷花,我也不会第一次投胎就那么倒霉!” “一定因为你性格不好,才会那么倒霉!” “冤枉啊——我只是好奇才看了一点点你的往生,竟然把自由搭进去!” “你只是失去一点自由,我却失去了对妹妹的美好回忆,还失去了和妹妹感动相会的幻想!”冰萱停了下来,微笑道:“我在人间只有那么一世,我的妹妹只有一个,虽然让人失望,但……” 红曲呆了,称赞道:“你笑的时候真?美!你以前一定常笑,所以才有那么多人喜欢你。冷酷的飞龙和温柔的飞骥,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冰萱那美丽的笑容中掺着难以形容的高深莫测。 “如果我能活得久一些,也许会有答案。但我死了。这就是历史。历史没有这个答案,如果有,历史也许会改变……既然萱公主已经随历史而去,又何必追究她当年究竟喜欢谁?”她叹息一下,又微笑起来,“世上已经没有萱公主、飞龙、飞骥……” 有的,只剩下地官、精灵的思念,常常掠过历史,回到千百年前的故乡…… 篇外篇/另一段姻缘 时间回到公元20××年…… 初秋的阳光分外明亮,树梢的黄叶尚未飘零,在微风里飒飒起舞。 一个一身黄色套裙的年轻女子,怀抱一只白猫,脚边跑着一只小黑狗,在阳光下的林荫道上漫步。 “生活竟然是这么无聊!”时年二十四岁的红曲发出一声叹息,“原来孤零零一个人活在这渺茫的人世是这么痛苦!” 当时还是白无常的炫光,漫不经心地摇着尾巴说:“如果真那么无聊,干脆死掉吧!来拂水殿工作。”说完,他若无其事地长大嘴巴,打个哈欠。 “不要!”刚上任没几年的小黑无常急忙叫了几声,打断他们,说:“我喜欢薇香殿下!不要红曲来接替!” 没人理他。于是黑无常很不甘心地哼哼两声,独自追麻雀去了。 白无常看红曲心情不好,安慰道:“其实你不必太在意。虽然你的父母亲突然去世,但是你还有我们这些朋友,对不对?” 红曲没有说话。连一向很会教育别人的白无常也没词了。 “我的爸爸妈妈……是我最后的亲人……”红曲悲伤地说。 这时,没人搭理的黑无常忽然跑回来插话:“我也是我爸爸妈妈最后的亲人啊!还不是小小年纪就翘辫子了!” “所——以,”红曲忽然凶光毕露,把白猫往地上一扔,“我现在唯一的乐趣就是欺负你这个比我还不幸的家伙!”她使劲揉了揉小黑狗的头。 白无常踏着落叶回头笑了笑,看着他们胡闹,说:“我相信你不会那么容易轻生。阿黑还没有回到这世上呢!” “阿黑?”红曲和黑无常都愣了,互相看了看对方,问:“哪个阿黑?” 白无常没有直接回答,从容地说:“绚姬已经三岁,在一个遥远的城市。” 红曲从悲伤中挤出一点笑容,“对——绚姬,我的姐姐……又回来了。这么说,爸爸和妈妈也一定回到了这世上,对不对?只不过,他们再也不是我的爸爸和妈妈了……” “大家还是一起生活在这世界上,”白无常说,“这也算一种幸运吧!” “说到我那个未来的儿子,也不知道他最近如何。”红曲一边把落叶的碎片从小黑狗身上弹落,一边问:“他还被关禁闭吗?” “托福,刚刚被解禁了。”一个声音冷不丁从红曲身后传来,差点把红曲吓出心脏病。 “萤——星!”红曲沉着脸,看着突然出现的高个男子,阴险地问:“你这样吓我,不怕我以后狠狠整你?我可是你未来的妈!” 萤星笑了笑,拍拍红曲的头,更像是哄小孩子一样,说:“红曲乖!要当个称职的妈妈——善有善报嘛!” 红曲没作声,心情仍在失去亲人的大起大落中徘徊,在一瞬间又沉入低谷。 “有没有人愿意和我结婚?我很怀疑……别人不知道我其实很正常,只当我这个人时常对着空气说话、满脑子鬼狐仙怪的怪谈,怎么看也不像善良无害之辈……”她开始失去自信,“对了,你们不是能查地狱的资料吗?我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已经注定要生一个爱上饿鬼的儿子,老天不会再分给我一个十恶不赦的家伙当老公吧?” 后面那个问题纯粹是开玩笑,但黑白无常和萤星却意外地沉默了…… 红曲顿时觉得脑子“嗡”一声陷入浑噩。 “喂——你们那沉默的样子……”她颤抖着问:“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真的那么倒霉?!” “不是的!”白无常安慰道:“其实,自从你出生,地狱就有很多好事的执事绞尽脑汁猜测你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猜?”红曲敏锐地抓住他话锋中的这个字,问:“为什么是‘猜’?” “因为……”黑无常吞吞吐吐地回答:“姻缘薄里根本没有你!” 红曲的脸色“唰”一下变了。“什么?!” “姻缘薄里定好的姻缘是萤星和绚姬,”白无常说:“但你每次都和萤星结婚——该怎么说呢……其实说难听一点,你的姻缘是霸占了你姐姐的。” “嘭!”白猫的头被狠狠打了一拳。红曲铁青着脸,沉声道:“果然很难听——你还是挑好听的说吧。” “这个悲剧终结的时候,月老本来打算给你定一段姻缘。”黑无常摇头晃脑说:“但是,天上的神仙都很偏爱你,觉得人间没什么能配得上你的人。” “所以,他们就没定?就这样把我撇在一边了?!”红曲撇撇嘴,把结果猜个正着。 “这算是照顾你!”萤星忽然插话,“你可以随意挑选心仪的人——谁都可以。只要你愿意,月老会马上把那个人的姻缘和你接在一起。” 红曲的眼睛一亮,但立刻暗淡下来,啜啜说:“那……多不好!如果人家本来和别人有姻缘呢?我岂不是……又霸占了别人的姻缘?” “可是这个大地上所有的人,姻缘都是定好的。”黑无常呶呶嘴,“没有姻缘的人几乎不存在,即使碰巧有那么一两个,也未必合你的心意!” 萤星叹了口气,若有所感:“如果那个人回来,一切问题都可以很轻松地解决。只是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来……” 黑白无常和红曲都凑到他跟前,充满好奇地问:“你说的是谁?” 萤星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是一段红曲已经忘记的历史,是一段发生在古老的时代中、古老的国度里的故事…… 护卫,牛车,奴婢,出嫁的旗帜,陪送的礼物…… 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出现在通往郢的大道上,引来无数旁观的平民。 “你看,你看,这是哪个国家的贵族啊?好漂亮的车子!” “喂!别挤别挤!” “各位!各位!借个光,借个光,让咱们也见识见识!” “咦?好香啊!” “就是!好像是菊花的香味……” “还没立夏,哪儿来什么菊花!” 确实,这车队中的主角,是一辆异常高大、雕刻精美华丽的大车。这辆车比平常乘坐的车高出许多,即使里面的是个大个子,站起来也不会碰头。它的宽度也非比寻常,即使三四个人并排坐也不成问题。 拉车的是六头精壮的白牛,这六头白牛也不寻常,身上一根杂毛也没有,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而且牛蹄、牛角上都装饰着宝石。即使在这个贵族跨国联姻极其平常的年代,也没有哪个异国新娘的车队有这种豪华壮观的大车——围观的平民当然不知道,这大车是新娘的哥哥特制的。因为做哥哥的始终怕自己妹妹被中原大国的贵族们小看。同时,考虑到妹妹远嫁异国,长途跋涉,一路诸多不便,有这样的“移动房屋”,至少能满足在里面换个衣服、洗个澡的需要——当然,出风头始终是他的最爱。 陪侍在牛车旁的侍女满脸得意,低声对车里的人说:“公主,你看,大家都在议论呢!除了咱们公主,还有谁的出嫁队伍这么风光!……公主?” 听到车里静悄悄,侍女有点奇怪:她们公主一向是最安静不下来的呀! “啊~~~” 大车里传出长长的一声哈欠……近旁的侍卫们立刻“咳咳咳”清嗓子,把这不成体统的哈欠掩盖住,同时也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提高警惕——公主一旦睡醒,他们也就别想安心了。 “泊啦!”大车的竹帘被高高掀开,一个十六七的俏丽女孩从车里探出大半个身子,好奇又兴奋地问:“浮萍,前面就是楚国的都城?好气派——呀!”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哄而上的侍女、嬷嬷们塞回车子里。 “你们大胆!竟敢这样对待本公主?”车里的人还想反抗,但不晓得侍女嬷嬷们从哪里拿出木椎、楔子,把竹帘紧紧钉在车身上…… “大王口谕:有失国体者,禁闭伺候!”侍女嬷嬷们异口同声。 “我要闷——死——了——救命呀!” …… 车队渐渐远去,留下一团浓郁的菊花香,和一群傻了眼的平民呆呆兀立原地。半晌,大家一致摇了摇头。 “真不知道是谁家,敢娶这样的姑娘……” “哇!不愧是叫做‘中原’的地方,好繁华啊!” 牛车里的公主,好奇心似乎比正常人强一倍。她趁侍女不注意,迅速在帘子上凿了个洞,虽然这个举动毁了她一支金簪,但她也不管那么多了,整个人趴在那小洞上,一心一意往外瞧。 “嗯,人的长相和我们差不多……这下可以稍微放心一点了!”她坐回位子上,从坐垫下面摸出一卷粗粗的竹简。 “公子钧,二十岁,一个老婆都没有,特长是杀人和打架……”她念了几句,挠挠头,很为难地对自己说:“哎……名字不一样,年龄不一样。幸好我也没有老婆,幸好我也喜欢打架——不然我们就没有共同之处了!公子钧,你真该感谢我!” 她又从前到后、从后到前翻了翻那捆竹简——确实什么都没有了。“搞什么?!”她有点气愤:“二十两黄金请来的能士,就搞到这几个字!怪不得让我到了楚国国都再打开,原来是怕我追究他的欺诈责任!哼!你以为本公主是谁?等着瞧,就算嫁了人,我也有办法找你算帐!” 她正一个人发脾气,车子顶上的夹层里忽然传出声音:“喔,你好厉害,我好怕~~” 那夹层本来是给长途出嫁的新娘专用的,让新娘放一些随身的物品。因为这车比平常的大三号,所以这个夹层也格外宽敞——即便如此,造车的人也不会想到有人能躲在里面…… 一听到这声音,公主立刻来了火,“君华,还不给我出来!” “嘘————”夹层打开了,露出一张神情顽皮的脸,“小声!你想让我被拎出去碎尸万段?到时候你也名节不保!”里面的人无声无息、头朝下脚朝上滑落到地板上,还夸张地四下瞄了瞄。 “公主!我好像听到奇怪的声音!”车外的浮萍敲敲车板,声音充满疑惑。 “没事没事!”公主急忙说:“我早饭吃太饱了,肚子不舒服!” 君华捂着嘴偷笑。 浮萍也没怀疑,有一搭没一搭和主子聊天解闷。“公主,我听说公子钧是个很不错的人呢!不仅洁身自好,不近酒色,而且才弱冠之年,就驰骋沙场,连克劲敌……” 听了这话,君华悄悄把脸别到一边,但公主没放过他。她抡起那一捆竹简,敲敲他的头,毫不客气地问:“你听到她说什么了?……你写的是什么?这也差太多了吧!” “没差很多吧?”君华缩在角落里,拧着衣带装天真,“我文化程度低,写通俗一点不算错吧!” “你……!”公主刚要发脾气,牛车忽然停了。她俯身靠到窗边,问:“浮萍,出了什么事?” 听到的却是一个中年男子沉厚的声音:“公主殿下,小人是常胜爵府的熊正,前来迎接殿下。” “常胜爵?那好象是公子钧的封号嘛!”公主扭头去向君华印证,却不见了他的人影。公主撇撇嘴,努力装出温柔的声音: “妾身初到贵地,有劳阁下引路!” 她说完,得意地看了顶棚夹层一眼,不难想象君华是怎样一副酸到快吐的苦相…… ——越国的萋公主,从小就是个整人的天才,但却没惹人嫌,反而受到大家喜爱——真是匪夷所思。她出嫁的时候,连贵为国君的哥哥都忍不住流泪。为了保全面子,他说:“这朝雾让我心烦意乱——就像你调皮时一样。从今天起,你在名字前面加一个‘雾’字,不要忘了祖国的朝雾!” 纵然雾萋对这个别扭的名字一百个不喜欢,但这总是抠门的哥哥送的最后一件礼物,她只好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却想不到“萋”代表的是她无忧无虑的日子,“雾萋”却要带给她一段悲伤的夙怨。 好久没见阳光——当然,比一般嫁娘不见日光的时间要短得多,充其量也就从清晨到正午——但雾萋还是忍不住眯上了双眼,打量着阳光下的“常胜爵府”。 “真气派!”她暗暗咋舌,“不愧是叫做‘中原’的地方……” 不过有一点让她很不满意:虽然迎接她的奴婢在地上跪了一大片,但她却没看到那个将要成为她丈夫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她冷冷地问:“妾身还未正式行礼,仍然是一国公主。常胜爵大人原来不懂得什么叫‘君臣法度’、‘国贵礼仪’吗?” 虽然她还没有从那辆夸张的大车上下来,但这位未来夫人气势汹汹的样子,熊正不难想象。他也知道她会不快,于是赶紧解释:“主人前天接到大王的急令,前往西北边境抗敌。主人再三吩咐小的们服侍好公主,请公主先安心住一段时间。” 雾萋点点头,在使女的簇拥下走进了将成为自己家的府邸。 “哼!没教养!” ——当所有护国将军府的使女都退出去的时候,雾萋的怒气终于爆发了。她甩掉了头上几支沉重的发簪,在宽敞的卧室里兜着圈子抱怨: “前天就接到命令,那就该立刻传书本公主,为自己的不周致歉!结果呢?谁收到了?没有! “还有啊,你看到没有,他们府里竟然种荷花!荷花哎!简直欺人太甚,不知道我们越王室最忌讳荷花吗? “而且啊,你看看那些下人!嗯?看到没有,他们竟然偷偷看我!哎哟,只不过是个下人,竟敢用眼角的余光瞄我!要是在我那个火爆的哥哥的宫廷里,一定把他们的眼珠挖出来! “再有,你看看他们怎么对待我的侍从!一副防不胜防的样子,好象我们是要吃人的野蛮人……” 随着她一句一递进的语气,君华一步一步从椅子里滑到地上。最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好了吧,公主殿下!”他跳起来,向雾萋步步逼近: “你又没打过仗,怎么知道战况紧急起来,就算你在吃饭也得扔下碗!那顾得上写什么鬼的致歉信!——而且还要一个字一个字刻在竹条上!大丈夫无牵无挂才能奋勇杀敌,哪儿顾得上儿女情长! “荷花怎么样?我就很喜欢啊!真不理解你们家,干吗忌讳荷花!咦?你们家忌讳荷花?我怎么不知道……连我都不知道,人家远在万里之外的楚国,怎么会知道! “看看你怎么样?你不能看啊?我也是一芥草民,我不就看了吗?你把我的眼珠挖出来吧!人家看你,是因~为~你~好~看~(这句肉麻的话让雾萋浑身哆嗦……) “对,对,你的侍从当然不是野蛮人,但他们是外?国?人!外国人,你懂不懂?你知道外国人在正常人心里是多——神秘吗?上次有楚国的使者去你们那儿,你自己还不是躲在回廊上兴奋地手舞足蹈?而且越国的风俗和这里又不同,人家小心翼翼是怕得罪了你,公?主?殿?下!” 雾萋被他逼到了墙角,加上自己也觉得确实理亏,只好无趣地喃喃:“可是……我家就是讨厌荷花嘛!我姐姐就是为了看震泽水面下的荷花,才被吴国捋为人质,逃跑的时候,又被不知道哪个刺客杀害。所以我们全家都不喜欢荷花……总有一天我要把那个荷花池给填了!” 君华仰天叹口气,“随……你!”转而开始感怀身世:“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开眼,让我的第一个主顾是你,偏偏调查的对象是那个公子钧……哎——我跟踪他一百八十次,跟丢了一百七十九次。只有那次他从卧室走到花园又走回卧室,我没跟丢。大概他觉得甩掉我意思也不大吧……这混蛋,竟然耍我!而你呢,竟然嫌我搜集的情报少!你知道我多不容易啊————” “不知道!”雾萋板着脸,“但我知道你有多笨了!本来我是看在和你青梅竹马的份上,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句名言,才把价值二十两黄金的任务委托给你,谁知道你竟然无名到从来没人委托,谁知道我竟然是你的第一个主顾,谁知道你要是完不成第一个任务就会被同门追杀、清理门户……” 君华苦着脸冲她喊:“知道我这么凄惨,就当我已经完成任务好了!赶快把越国的黄金给我,让我也拿去给师兄弟们显一显啊!……虽然人家赚的最少都是百两黄金……我可是看在青梅竹马的份上才收了最低价!” “……我很同情你,”雾萋做出一副娇柔贵族女子的惆怅表情,“但你没完成任务是事实!” “我……”君华一时语塞,“我不是交了密报吗?” “但没有我想知道的内容!”雾萋蛮横地塞上耳朵不理会。“跟踪了一百八十次,才写那么几行,你还有理啊?” “那你想知道什么?”君华委屈地问。 雾萋来了精神。“他长得好看吗?” “好——看!”君华打了个哈欠,敷衍道。 雾萋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呼——这下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君华看她一副窃喜的模样,不禁撇撇嘴,嘣出几个字:“但他不适合你!你们两个根本不合适!” 雾萋回过头看着他,一副看珍兽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君华振振有辞,“你开朗、外向,有什么说什么,一点心机都没有。可是公子钧……他太深沉,又太老谋深算,让人根本看不透。他适合的是那种恪守教条、沉静稳重的贵族小姐,或者是能帮他在宫廷里站稳脚跟的厉害女人。不是你这样的!” 雾萋叉着腰,偏着头凑近君华,问:“那你说,我适合什么样的人?” “当然是陪你哭、陪你笑,疼着你、宠着你,和你一起肆无忌惮双宿双飞的人!”君华毫不犹豫就说了一大串。 “嗯……”雾萋装作思考,开玩笑似的得出一个结论:“那样的人不就是你吗?” “我?”君华急忙把通红的脸转到一边:“我没说!” 雾萋笑了笑,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你不必担心我!说实话,在我们这个时代,不合适的贵族联姻,我还没见过哩!大家不是都过得好好的吗?我也没问题的!” 君华想反驳什么,却听到门外一阵喧嚣。 “快躲起来!”雾萋急忙吩咐,一扭头,却又没了君华的身影。 “公主!”浮萍兴冲冲推门进来,对规规矩矩坐在桌边喝茶的雾萋说:“楚国的贵族们送了好多贺礼,咱们去看看!” “哎呀,浮萍,别拉我!一点淑女的样子都没有!”雾萋假装很有风度,和浮萍一起出门了。 “人家没问题,你就没问题吗?你能和别的女人一样,忍受丈夫一妻多妾?你能和别的女人一样,安心把相夫教子当下半辈子的全部?”君华在房梁上摇摇头,“我不相信……” “你在发什么呆?”红曲偏着头看着萤星。 萤星似乎从一个遥远的梦中惊醒,淡淡地笑了笑:“我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成亲时的情景……” 红曲忍不住浑身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呃~~我可是注定要当你妈的人!你别再用那种恶心巴拉的眼神看我!” 萤星笑了笑,“他果然说对了——你需要的不是我,而是陪你哭、陪你笑,疼着你、宠着你,和你一起肆无忌惮双宿双飞的人!——如果我的父亲是他,往后的生活就不会无聊了!” 红曲有些好奇:“你说的这个人是谁?我认识吗?” 萤星还没回答,红曲的目光忽然飘到萤星身后遥远的地方。萤星顺着她的目光而去,看到一个温文儒雅的年轻人,站在花店门口,似乎在说什么。 萤星惊诧地瞪大了眼睛,旋即微笑起来。 “他真的回来了……” 那年轻人站在花店的门口,神态温和……不知为什么,红曲不由自主向花店走去。 他彬彬有礼地对卖花姑娘说:“你弄错了!这种菊花的名字不是‘金枝玉叶’,它的样子虽然和‘金枝玉叶’很相似,但它更稀有呢!它的……”他无意中和身旁的红曲目光交接,虽然惊讶,但他的话并没有停止,“……名字是‘曲煌’!” “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关系?”卖花姑娘已经被这个罗嗦的家伙惹得心烦,不耐烦地顶了一句:“反正是用来送死人的。” 换了平常,爱打抱不平的红曲一定会挺身而出,掀起一番了不起的舌战。但今天,卖花姑娘的话,没人介意。红曲默默和这个奇怪的男子对视着,两个人心里都很诧异,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白皙的面孔掠过一丝红晕,急忙扶了扶眼镜,挠挠头,掩饰自己的尴尬。咳嗽一声之后,他疑惑地问:“奇怪了……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吗?不好意思,我的记性不太好……” 红曲笑着摇摇头,说:“没见过!或者,我的记性也不太好?” 他们都笑了。红曲身边的白猫和黑狗对视一眼,会心地点点头:“立刻去通知阎罗大王,让月老接续姻缘!”说罢,他们俩飞也似的跑了,找到一个偏僻的角落,扔下白猫黑狗的躯体,直奔冥界去通报这个天大的八卦消息。 萤星在红曲的身后,微微呼了口气,“红曲,你要赶快结婚呀!我不想和绚姬的年纪差太多!”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发呆的红曲一眼,也转身回冥界了。 那年轻人很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在赶时间……这是我的名片,需要的话,请联络。” 红曲接过对方的名片,想到自己从不带名片,笑了,简单地回答:“我叫原红曲,作家。” 多年后,星宇听妈妈说,“你爸爸是个奇怪的人。明明在赶时间,却还要矫正人家的价牌——他受不了别人弄错菊花的名字,也不知道别的花卉培育专家是不是都像他这样……” 星宇问:“后来呢?” “后来?”妈妈微笑着说:“他买了一本从来也没看过的小说月刊……我的fans又多了一个。” 相遇的第5个月的某天,头发蓬乱、睡眼朦胧、陷入赶稿狂潮的红曲被门外她那个干净利落的男友吓了一跳——他的怀里抱了一大捧“曲煌”。 “拜托!菊花是送死人的哎!干嘛拿这么多?!”红曲迷迷糊糊地接过花,眨巴着眼睛问。 他却很认真地说:“你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菊花前……我从出生时,就很喜欢花。我生命里每一次重大的转折都能找到菊花的痕迹——比如说,我得奖的论文就是以菊花为题材……等等等等。能遇见你,一定也是菊花仙子的指引!总觉得很久以前见过你。你就站在在菊花丛中……” “不会吧!”红曲一边婆娑着手里的花,一边暗想:菊花仙子早不在天上显灵了,现在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他到底想说什么呢?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问。 “那为什么我从没见过爸爸?”星宇问。 妈妈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爸爸回到天上了……你来到这世上时,我不再孤单,所以他很放心地回到天上了……” “天上?”星宇好奇地问:“爸爸是星星吗?” 妈妈笑着说:“对啊!所以你才和他一样,是一颗完美的星宿。” “星宇,”妈妈那时很落寞地说:“我并不担心你,因为你会爱上什么样的人,星星们全都知道。但是,把这作为我的箴言,传给你的后代:不要爱上流星!因为他们总是匆匆地闯入你的生活,又匆匆离去……把你的心也带走了,只剩下一个落寞的空壳留在人间……” 那一年,红曲,不如说是煌瑛,终于敞开心扉。 她的他,是超脱了天庭管辖的一颗流星……曾经掠过荒凉的北天,和煌瑛结缘。为她投生人间,虽然没有得到她,却并不气馁。现在,再度为了和红曲在人间相会而落下,之后,又匆匆地,回到了辽阔的天际——他们共同的故乡…… 新年天冥对抗赛 忙忙碌碌,神仙们告别了旧的一年。但不论天庭还是地狱,气氛却更加紧张……阎罗大王炫光召开紧急会议,和他的属下们商讨对策。 到底又要发生什么事了呢? 发表年终总结的炫光愁眉不展,严肃地对大家说:“各位同僚,今年的形势十分严峻……我们的歌剧《幻梦夜谭》在首届歌剧大赛中以绝对优势击败天庭歌舞团的《天仙配》,在此对拂水姬的创作和各位同僚的精彩演绎表示感谢和祝贺!但这件事让我老爸觉得很没面子。话说回来,《天仙配》那种老掉牙的题材,他还要用,失败也是在所难免,他竟然对我们不满,简直没天理。但是……无论如何,新年对抗赛就在眼前,天庭已经发誓要让我们惨败……虽然我非常相信大家的实力,但今年的天庭代表队与往年大大不同!我那些哥哥们沉默了数千年,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他们的水平如何,我非常清楚……” 红曲也一改往日松散的态度,紧张地问:“难道我们没有胜算吗?” 幽篁沉着地分析:“不!只要我们合理地安排对战表,还是有把握的!” 绚姬叹了口气,“谈何容易!对阵是靠抽签决定的……” “没问题!”白筝自告奋勇,说:“交给我好了!我对我的第六感绝对有自信!绝对能够选出合适的选手!” 于是,大家又有了勇气。 炫光郑重其事地宣布:“各位!我们今年一定要赢!我并不是因为这关系到我这个阎罗大王的面子才这样说,而是——我想大家都很清楚:这关系这我们地狱全体执事的奖金和红利!” 这是实话中的真理——天界总喜欢搞大大小小的活动,所有这些活动,都有丰厚的奖品!而且,这些奖品多半是独一无二的秘宝。比如说,摇风公就曾经在诗歌大赛中获得一个透视人间往生的水晶球;紫夷也曾经在钓鱼大赛中获得姻缘魔方;红曲在图书赛中得到缘梦枕,等等。除了这些奖给获奖选手的奖品,所有参赛选手和后勤人员还有纪念品…… 地狱的执事们顿时豪情万丈,齐声叫道:“放心吧大王!第九千九百八十四界天冥对抗赛,冠军一定是我们!” ……地狱里唯一一次严肃、正经的会议,话题竟然是如何在天界冥界联欢会中胜出……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豪华的天庭,豪华的主会场,豪华的设施,豪华的服装……显而易见,这一切全部出自天后羲何的大手笔。自从被禁止在天庭施工,她的兴趣就转向了服装和造型设计……开幕式进入倒计时,为了行动方便,穿着简朴的T恤衫牛仔裤的天后仍然在后台忙碌。这样的奉献精神,实在可歌可泣……咦?她的T恤上好象还印着口号—— “请大家投我一票!” 原来她在竞争“最佳后勤奖”…… 豪华绚烂的特效之后,身着礼服的主持人进入会场!观众欢呼……与此同时,联欢会的黑市票价已飚升至5000个工作时——意思就是,你得到票的代价是:替票贩子工作5000个工作时(周六、周日除外)! “各位来宾!各位守侯在天庭广场超级大荧幕前的热情观众!各位工作在地狱岗位上的同僚——” “大家好!” “噢~~”热情的观众欢呼起来。 主持人们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来自天庭电视台的织女。很高兴能和大家相聚在这里!”——原来那个穿紫色礼服的姑娘是织女!真是难得一见——织女是天庭著名的逆反分子,因为她老公的天庭签证一直办不下来,滞留在天河畔,迟迟不能夫妻团聚,织女怨恨天帝天后,住在天河边抗议示威了几千年。最近太阳神们总在天河洗澡,天河几乎全面断流,牛郎织女终于能时时相见。为了对太阳神们表示友善,织女才没拒绝出任主持人一职。观众们不禁庆幸票有所值。 和她搭档的英俊男子时不时拿出小镜子照一下,自我陶醉地介绍:“我是在天庭长相最帅、身材最好、品行最端正、作风最严谨……最受女性欢迎的——二郎神!” 他的话音才落,观众席上忽然白茫茫一片,还伴随着奇怪的声音……后台的天后舒口气,对自己说:“就知道这家伙不是省油的灯!呼——幸好我提前准备了供大家呕吐的环保型塑料袋……” 织女在之前的排练中领教了二郎神的自恋威力,很适时地走神一刻钟,刚好躲过了致呕的那句话。她回过神时,面不改色地说:“一年一度的新年对抗赛在大家的期盼中来临了!” 二郎神接道:“我们现在向大家介绍本次对抗赛的特约嘉宾和评委……首先,要向大家介绍的是,本次大会的**——天帝陛下!” 天帝在座位上傲慢地点点头。 “还有特约嘉宾——阎罗大王?炫光陛下!” 炫光微笑着向镜头招招手。 天庭广场超大水晶屏幕前的小仙女们顿时激动不已。“炫——光!” “现在介绍的是本次大会的评委们。来自天庭的……太阳神?东君殿下!太白金星?寥灵振寻先生!雷公?江赫冲先生!雨师?陈华天先生!以及昆仑山的女主人西王母?杨婉妗女士!” “来自地狱的评委是……宋帝王?安碧茵女士!转轮王?柳在道先生!拂水殿执事?原红曲女士!劫火殿执事?文白筝女士!以及黑无常?段逸廖……小朋友!” “喂喂喂!”黑无常因为被白筝按着,才没有跳起来,“为什么只有我是‘小朋友’?三只眼的家伙,你给我解释清楚!!” 很遗憾……会场中欢声雷动,没人理他…… “为了保证平分公平,经四海龙王提议——大会今年采取新政策,将评委会成员设为单数。” 众人都是一愣。四海龙王平日不怎么显眼,就喜欢在重大场合提一些怪点子,提高自己的知名度。 炫光低下头,心想:“这个人突然多出来的评委是谁呢?他(她)的存在至关重要!他(她)的意见会左右胜负!不!我不能输!上任才几百年就输了这么重要的比赛,怎么在天庭面前抬头?我的威信会扫地!”他抬起头,眼神在燃烧…… 天帝也低下头,心想:“这个人突然多出来的评委是谁呢?他(她)的存在至关重要!他(她)的意见会左右胜负!不!我不能输!输给炫光的话,我做老爸的尊严何在?!”他抬起头,眼神在燃烧……这句台词他们年年说,竟然能乐此不疲!能听到别人心声的东君,在评委席上叹了口气:“谁也不该怀疑遗传的力量。” 织女继续说:“……因此经过抽签,我们找来了第十一位评委——位列天人,又住在冥界的……幽(明)篁女士!” 幽篁一边招手,一边微笑着从后台走了出来。 “原来是幽篁……”炫光松了口气。 “原来是老妈……”天帝也松了口气…… “现在有请天帝致辞!”二郎神煽情地叫道。 “嗵嗵嗵——”节奏紧密的小鼓响过,灯光落在天帝身上。 天帝站起来点点头,只说了一句话:“批准开幕!” 观众都是一愣,被这简洁明了的命令式短语震得鸦雀无声。 织女赶快打圆场,笑着说:“下面有请阎王陛下……请您说点什么……” 炫光站起来点点头,只说了一句话:“同意开幕!” 天后羲何在后台看着小儿子,百感交集,抹了一把眼泪,“不愧是我的儿子——真有气质!足可以和他老爸媲美了……” “那么,”二郎神和织女迅速调整了尴尬的表情,一起叫道:“大会开始——!请全体起立,唱会歌:《天堂与地狱,永远是一家!》” 雄壮的会歌之后,全体落座,织女开始介绍比赛:“和往年一样,本届大赛仍然设有五个项目。取得三个项目冠军的一方,即为本届大赛的优胜方。” 二郎神甩甩头发,动情地补充道:“和以往不同的是:天地陛下决定对本届优胜的奖品保密——这是为了消除选手的功利心,防止候选选手内讧而做出的伟大决定!让我们为这个有创意、有爱心的英明决策鼓掌——!” ……稀落的掌声夹杂着遗憾的叹息。本来,在这个时刻拿出各式各样的奖品宝贝展览一圈,是这个大会的亮点之一。真不知道天帝陛下在想什么!不过有些好奇心极度旺盛的神仙倒是拼命鼓掌——因为这下他们有了在中场休息时打发时间的素材。 会场外,神仙们自办的有奖竞猜也开始火爆起来…… 虽然二郎神煽情的功夫实在太差劲,矫揉造作的成分比较高,让人很怀疑他是否真是当年和斗战胜佛大战的少年将军,但他自己毫不察觉,继续带着装腔作势的激动大喊: “比赛第一项:赛歌!”——真怀疑他是怎么当上主持人的…… “首先出场的是:天帝陛下!但是天帝陛下对他的曲目保密,所以我们还是期待着,由他自己来说……”织女的声音掩饰不住颤抖…… 不只是织女,会场中的每一位观众,以及会场外的观众,都在微微发抖,目不转睛地盯着天帝的一举一动,生怕把握不住最佳时机…… 天帝陛下把这种颤抖和沉默视为对自己的崇拜和敬仰引发的激动,但他转身拿话筒的一瞬间,所有观众和评委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蜡丸塞在耳朵里……当他转身面对观众的那一瞬间,二郎神和织女也迅速完成了上述动作……天帝完全不知道,他很腼腆地说:“今天我带来的参赛曲目,是由我亲自作词作曲并演唱的:《儿子们,欢迎回家!老爸爱你们!》——希望大家喜欢!”? 掌声鼓励……虽然大家没听到他说什么,但有经验的神仙们通过他的口形,十分准时地做出了正确判断。 “我——那——可爱的——儿?子?们!热情——又——开?朗!……”天帝只唱了一句,音响系统就因为“清除噪音装置”负荷过大而全部崩溃…… “喂喂?喂喂喂?”天帝拍了拍话筒——没反应。他急忙向后台挥手:“后勤!紧急修理!” 后勤组的千里眼、顺风耳假装鼓捣了半天。所有人(包括天帝在内)都紧张地等待着,大气也不敢出。“陛下,这台机器没救了……”千里眼、顺风耳装作遗憾地下了一个结论。 天帝只得很扫兴地走下台。 掌声雷动……十个太阳神,包括炫光在内,拼命鼓掌。他们生怕天帝一时沮丧,待音响修复后又去唱。太阳神的体温比较高,他们的蜡丸已经融化…… 看来太阳神们的战术成功。天帝因为得到儿子们的大力支持,感动地躲到后台抹眼泪去了。 “下面有请第二位参赛选手:阎罗大王陛下!” 炫光走上台,优雅地握着话筒——虽然音响系统报废,评委会临时要求炫光清唱,但他本人强烈要求握个话筒,以消除紧张——他不慌不忙地说:“今天我要唱的是一首著名的歌曲……它……非常著名……我相信在场各位全都耳熟能详……”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演唱的就是,大会的会歌:《天堂与地狱,永远是一家》!”——这是他唯一能从头唱到尾的一首歌…… 在九个哥哥拼命捧场下,炫光深呼吸三次,开始唱:“你生活在天堂,有光没有夜;我生活在地狱,有夜也有光(作者注:原本歌词是“有夜没有光”,此处为“炫光改进版”。)虽然人们不知我们到底在何处,但他们总得来这俩地方……” 天庭广场的超大屏幕前,小仙女们陶醉得热泪盈眶、泣不成声,“我好后悔——早知道阎罗大王会换成炫光,我才不申请当仙女!”“我恨自己为什么是仙女……”“我也想去地狱——!” 不用说,场内场外的联网投票表明:炫光获得了压倒性胜利。 “咚咚——咚咚——”锣声响过,评委组发言人太阳神?东君和宋帝王?安碧茵宣布: “第一场比赛:冥界胜!” 场内欢呼渐消时,两位主持人不失时机地宣布: “第二场比赛:长跑接力!” “现在镜头移至比赛现场,由在现场紧张忙碌的分会场主持风伯?方道彰先生为我们解说……” 风伯出现在镜头前,他皱着眉头拼命往前凑,戳着镜头(水晶球),满脸疑惑:“开始转播了吗?开始没?……开始了?好……各位观众,赛前民意调查所显示的、人气最高的比赛即将开始!我是本场比赛的主持兼裁判——大家期待已久的——方——道——彰——在现场为您解说!……我们可以看到天队的八名队员:八位太阳神已进入位置;地队的八名队员正在做准备活动……” 观众一片嘘声:“让开!让开!”“抢镜头的家伙!你的脸把屏幕占满了!”“我们什么都看不到!” 民愤太大,风伯很不情愿地把脸挪开。“我们知道,八位太阳神每天要以极稳定的速度绕地一周,因此他们的爆发力、耐久力以及配合都很完美,而且他们的团队意识也很强——为了参加比赛,逃婚的赤冕殿下也暂时现身;而地队也不示弱,他们是来自工作最前线的八位小鬼。众所周知,地狱小鬼的任务繁忙,每天要负责统计广大地域内的无数幽灵。这八位小鬼,是在人间爆发战争时,脱颖而出的佼佼者!他们曾因为办事及时、迅速,工作量超额而获得小鬼界最高奖项:望而生畏旋风索命追魂奖!——好长的名字……”风伯停下来喘了口气,又继续说:“究竟地队能否在初战告捷之后梅开二度?我们拭目以待!” 这时,发令员电母?秀文英亮了亮手中的电镜,所有选手紧张地蹲伏。 “咔啦——”一声电响——比赛开始了。风伯不愧是风伯,他以人类无法想象的风速飞在上空,进行完美的追踪报道。 “现在我可以看到:太阳神?辰宫殿下一步领先,啊!辰宫殿下看来游刃有余,他微笑着向我招手!——实在太潇洒了!什么?镜头没跟上?……没关系,我的个人相机已经把这一幕拍下,全部照片将在赛后的拍卖会上出售——保证画质——辰宫殿下的粉丝可以和我联络。好!双方选手进入接力区……天哪!他们的配合都很完美,我还没有看清楚他们有没有犯规,第二棒选手已经冲了出去!” 很快,五轮过去了,除了方道彰的广告词会用其他太阳神的名字替换一下,局势并没有什么改变:太阳神们始终保持着一步之遥,无法再拉开距离。小鬼们拼命冲,但也很难追上。 接力棒落在了暮炎手里,他很优美地跑了出去。 但是!地队的命运就在这时发生转机……温柔的暮炎看到对手累得满头大汗,同情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洁白的手帕,说:“拿这个擦擦汗吧……” “暮炎——!!!”场外的辰宫咆哮道:“你是傻瓜吗?!!!别减速!!!” 暮炎在哥哥的威胁下,恢复了速度。但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两队持平了…… 经过这一变化,两队都奋力竞争,在经过前、后、前、后……不断的位置变化后,两队同时到达终点…… 风伯宣布:“比赛结束!因为两队成绩相同,按照老规矩——将由观众和评委投票决定赢家!” 结果,因为暮炎所表现出的“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精神,太阳神所代表的天队获得了压倒性胜利…… “第二场比赛:天庭胜!” 二郎神和织女在第二场激烈的比赛时,紧张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候终于回过神,穿插了几句承接台词之后宣布:“第三场比赛:艺术飞翔!” “赛场移至蓬莱仙山!” 蓬莱仙山是脱离天庭、人间、地狱三者,存在于另一空间的三仙山之一。仙山无根,漂浮在海上,本来有五座,但其中两座不幸流走。那两座山上的仙人被迫搬迁,形成了仙人历史上最大的难民潮……这是题外话。核心问题是:三山高万丈,无通路,仙人均飞来去,因此作为“艺术飞翔”的会场,实在再合适不过了。 “下面请解说员精卫小姐为我们进行报道!” 荧屏上出现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因为欣奋过度,她忍不住一个劲手舞足蹈——这是次要的,吸引大家目光的是她手舞足蹈时的姿势,能在空中作出那么复杂的动作,实在很不简单。 “大家好!我是精卫!现在正在蓬莱山,为大家详细介绍现场情况!”精卫出场引起一阵轰动。历年对抗赛的主持人都是秘密选调,就是为了给观众一个惊喜。 由目前的情况来看,主持人都是一些有本赛程知识的专业人员。比如精卫,一定对“飞翔”极其熟悉,她又开始在空中翻飞……直到观众的欢呼平息,精卫也精疲力尽的时候,她一挥手,“现在有请选手入场!” “来自地狱代表队的是——阎罗大王第四秘书?绚姬女士!来自天庭代表队的是——泰山神女?碧霞元君女士!” 两位女神入场,引起一阵哄动。绚姬沉静优雅的举止和碧霞元君雍容高贵的仪态各有特色,马上成为会场的亮点。现场的小贩开始大把大把贩卖绚姬和碧霞元君的相片。 精卫对于自己的风头在一瞬间被抢走,略有不满,嘟着嘴开始解说比赛规则:“本次比赛要求选手在空中展示优美的飞天形象,可以借助任何工具——就这样,很简单。那么比赛开始!” 首先是碧霞元君出场。她的座骑是一只金孔雀。 金孔雀丰厚的尾翎在空中展开,空中刹时金光闪闪,和蓝天碧海、白云缭绕的三大神山相映成趣。碧霞元君架着孔雀上下翻飞,左袖飞出泰山云雾,右袖飞出晴空碧霞……叫好声顿时响成一片。 精卫也被这美景感动,大声提醒万里之外的主会场:“请评委亮分!” 天庭评委全部毫不犹豫地亮出了记分牌上的“10分”,地狱评委也不得不承认碧霞元君的实力,亮出了记分牌上的“9.9分”,幽篁的记分牌上写着两个字:“弃权”…… “下面出场的是地狱队的商绚姬!”精卫宣布。 绚姬仰首微微一笑,为本次大会留下又一个经典镜头之后,飘飘然然来到空中。忽然,香气四溢。 精卫解说道:“不在现场的观众,这情形实在太奇妙了!我们现在完全被香气包围……绚姬——我想天庭的很多神仙都知道,她本来是桃花仙子——开始表演了……” 绚姬在空中挥舞长长的水袖,伴随着阵阵香气,无数粉红、鲜红、嫣红、深红……的红色花瓣在半空中随着她桃红色的层层裙裾飞舞……从花瓣上滑落的露珠落在现场观众的脸庞,每个人都觉得心神为之一振,被这华丽的场面感动地尖叫起来。 “各位观众……”精卫一边抚摸脸颊上的花露,一边震惊地解说道:“不知绚姬选手是怎么样做到的,但这实在太惊人了!现场的众人已经完全被这壮丽的场面征服。我不知该怎么评价,还是——请评委亮分!” 地狱的评委们毫不犹豫亮出了“10”分,天庭的评委却全部亮出了“0分”,幽篁的记分牌上写着两个字:“弃权”…… 黑无常不满地站起来嚷嚷:“喂!对面那帮家伙!你们少写了一竖吧?幽篁大人,你怎么又弃权?” “评委们好象发生一些争执……”精卫在现场透过巨大的水晶球看到了天庭的吵闹,急忙不失时机地召唤镜头对准自己:“请由我来做解释吧!” 精卫戴上眼镜,捧出一本大书,一本正经地说:“根据《万有大辞典》解释,‘飞翔’,就是运用身体的某一部分(翅膀),或其它飞行工具(飞机、飞船等),实现在空中的移动。因此,碧霞元君选手乘坐孔雀(飞行工具)是有效的,而商绚姬选手即没有运用翅膀(她没有),也没有运用飞行工具,所以她的移动不能叫做‘飞翔’! 很遗憾……但是感谢商绚姬选手给我们带来了美的享受!” 幽篁很无奈地耸耸肩,对脸色阴沉的黑无常说:“我原本不想弃权……但没办法!” “第三场比赛:天庭胜!” “啊哈哈哈哈——”天帝开怀大笑,对炫光说:“怎么样,小光?我精挑细选的代表都很厉害吧!” 炫光不服气,闷声道:“什么呀!长跑接力完全是因为哥哥们在跑步时会散发出超常的热量,才把我的小鬼热得大汗淋漓;说到艺术飞翔……以前不都是绚姬那样吗?什么《万有大辞典》?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啊哈哈哈哈——”天帝笑得更加开怀,“孤陋寡闻!《万有大辞典》是昨天刚刚颁布,限量发行两册!(天帝收藏一册,评委会使用一册……)本次比赛一切争议问题都要依靠它下结论!” “如果没猜错的话……”炫光阴沉地说:“那是你费尽心机搞出来的吧,老爸?” “啊哈哈哈哈——”天帝的笑声更加洪亮,“聪明聪明!主编正是——啊咳咳咳——”他一口气没喘过来,呛着了…… 炫光“忽”地愤然站起来,往休息席去了。 织女和二郎神宣布:“现在休息。两小时后,将展开最后两场比赛。” “混帐老爸!”炫光铁青着脸,一拳打在大会吉祥物“天帝娃娃”的脸上。“混帐老爸、混帐老爸、混帐老爸、混帐老爸、混帐老爸、混帐老爸……” “你可以去打拳击比赛了……可惜今年没有!”红曲托着下巴,看得出神。 看来地狱队大受打击,全体成员都没精打采。 黑无常拿出计算器开始算:“我们第四场比赛获胜的可能性是……” “别算了!”白筝抢过计算器,“靠这种东西,还不如靠我的第六感!” “说到你的第六感,”红曲歪三倒四,斜靠在长椅上,“赶快遥感一下,下一场比赛天帝会不会出歪点子。” “咦?”炫光左顾右盼,问:“冰萱呢?下一场比赛不是她出席吗?” 门开了,面无表情的冰萱走了进来。“不好意思,”她说:“因为怕拂水殿的临时工作系统出问题,我回去看了一下。” “什么?!”这句话触动了导火线。 “这种时候,你还真有闲情逸致!竟然还关心工作!”红曲拧着眉头抱怨。 冰萱依旧面无表情,“我和你是大大的不同!” 炫光沉住气问:“冰萱,你有把握吗?” 冰萱漠然地反问:“什么把握啊?” “当然是胜利的把握!” “哦——”冰萱一副没兴趣的样子,“我获胜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冰萱呀!”绚姬关切地说:“今年不比往年……我听说,你的对手非常自信,因为他好象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武器,虽然不得不保守秘密,但他到处炫耀呢!” “放心!”冰萱冷冷地笑了一下,说:“我不会输给那白痴……” 休息结束之后,终于到了观众拭目以待的白热化争夺阶段。 “第四场比赛:剑术!” “这将是惊心动魄的一场比赛!为了防止观众被剑气所伤,赛场移至穹顶。” “请分会场主持人太阿为我们解说!” 太阿原本是一把名剑,修炼成精,后来得到龙族点化,化龙飞升。因为他本是剑,所以不怕被现场剑气所伤。 现在一干人等不禁感慨解说队伍阵容强大:为了主持这大会,连隐居四千多年的太阿都被找出来了。话说回来:隐居应该不见人才对,但太阿隐居了四千年还爱凑这个热闹,实在令人感慨。 “选手入场!”太阿不喜欢说话,往往言简意赅。 在入口处,冰萱见到了对手。根据大会规定,为了摆酷,选手必须戴黑色面罩。虽然他们都戴着面罩,但冰萱还是感到他的嘴角带着冷笑。那是个顽强地与冰萱在这个项目上对抗了近千年的家伙。 “哼!”那家伙无礼地看了冰萱一眼,走了进去。 “地狱拂水殿秘书,越冰萱,擅长单剑,剑名‘卧虹’,蝉联三千一百七十四届冠军;二十八宿的斗宿阳都,擅长双剑,剑名暂时保密,参加大会九百八十六年,全败。”太阿简要宣读了选手资料。 “哼!”二十八宿之一的阳都眼神阴骛,咬牙切齿地说:“你很得意吧?你知道我这么不光彩的成绩是怎么得来的?” 冰萱面无表情地回答:“因为你是个白痴!” “我最讨厌别人这样说!”阳都气急败坏。 冰萱的声音还是很漠然,“因为别人说的是事实!” 太阿看他们的战意已经挑了起来,不失时机地宣布:“比赛开始!” 阳都立刻冲了上来,从身后抽出两把宝剑,叫道:“让你见识一下我新得的宝物!——他们可比那个没用的干将、莫邪还古老!”干将、莫邪当然也很了不起,但去年阳都用他们,并没有赢得胜利,从此干将、莫邪两口子在《龙族兵器排行榜(内部交流)》上的名次一落千丈……他们对阳都的憎恶并不比阳都厌恶他们要轻…… 冰萱哼了一声,依然不紧不慢说:“我最讨厌的事情有两件……”说着,她身后的剑精化为一道青影—— “卧虹”。没等阳都看到她怎样出手,冰萱的一道剑光已化为七道,直逼阳都面庞。阳都急忙挺剑去挡。冰萱剑锋一偏,在阳都的左剑剑身上划出一道火光。“……第一,就是看到你这样的傻瓜,以为凭着剑好,自己也会变厉害!” “你……又叫我傻瓜!”阳都再次冲了上去。“你已经叫了九百多年,难道不能换个有创意的词?!” 冰萱的眼神忽然变了,说:“我最讨厌的第二件事情,就是……看到傻瓜不承认自己是傻瓜!你这样的超级傻瓜,竟然在入口瞪我?!就凭你?!!!”她又一剑挥出,不仅在阳都的右剑剑身上磕出火星,还让疏于防范的阳都摔了个马趴…… 然后,冰萱摆了个酷酷的姿势,沉吟道:“收剑!”一道青光消失在她身后。她回过头,轻蔑地微微一笑——后来这张照片成为大会最抢手的照片之一,连阳都也红着脸自掏腰包买了一张(据他自己说是用于战略心理研究……)——“和我对峙了近千年,难道你还不知道?我本人就比干将莫邪还古老……现在知道不念书的坏处了吧?回去好好念一念《参赛人员简历》!” 太阿沉默地点点头,庄重地宣布:“我知道大部分人都没看清,但是——越冰萱胜!” 观众沉默了片刻,纷纷提起笔,在投票单上把太阿列为“最不称职解说员”…… “哎哟——疼疼疼疼疼!”说话的并不是阳都,而是他那两把剑的剑精。因为受到直接的碰撞,他们疼得离开了宿体,也就是俗话说的“出窍了”。 “什么人这么厉害?!寡人已经三千多年没受到这种粗暴待遇了!我要向龙族精灵权委员会投诉!”左边那把剑的剑精捂着被划烂的袖子,惊魂未定。“弟弟,你没事吧?”他问另一个。 右边那把剑的剑精捂着额头,答到:“我还好,只是被砸出个包……我要向精灵权委员会申请医疗保险……” 阳都气坏了,大声叫骂:“你们两个……我去跟南海龙王那个臭老头借剑,他还神秘兮兮说什么此剑不能出世,一出世必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说得好像真的似的……你们还敢号称‘天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剑’?连那臭女人的一把破剑都敌不过!” “笨蛋!我们早就跟着龙族改信佛教,不开杀戒了!——你没看说明书啊?”两个剑精鄙视地白了阳都一眼。 “臭女人?”正准备退场的冰萱,背影顿时僵硬,额头上的青筋暴跳。 “一把破剑?!”卧虹剑的精灵飞虹因为受到侮辱,愤怒地现身,“主人!让我杀了这个超级大白痴!” “啊——是熟人呢!原来是冰萱!你还是一脸冷冰冰的样子呀……” “飞虹?!竟然是飞虹!你现在怎么火气这么大?”对方的两个剑精“咻”一声乐呵呵冲了过来。 冰萱摘掉面罩,面无表情地感叹了一句:“哟……原来是飞龙和飞骥呀!” 飞虹也很惊讶,“竟然是哥哥?” 三个剑精很感动地相拥而泣——成为本届大赛的经典花絮。 选择“清音”和“眠香”,并不算是阳都的错,但他竟然不读一读随剑外借的《龙族宝剑使用说明》(内附详细的剑精历史、爱好和弱点),实在是重大错误…… “第四场比赛,冥界胜!” “第五场比赛:常识问答!” “天庭代表队的参赛选手是——四大天王之一?多闻天。很显然,天庭队是想发挥多闻天见多识广的优势;冥界代表队的参赛选手是——十殿阎王之一,地狱档案管理中心负责人,卞城王?楼雪萧女士!很显然,地狱队是想发挥卞城王在档案工作方面的经验!” “但真正的内幕是……”炫光忐忑不安地想,“卞城王是白筝用第六感选定的……” 白筝此时同样不安,“为什么我的第六感要卞城王出场呢?这位大人的孤僻可是出了名的呀!我来了三百多年,都没听过她说一句话呢……” 多闻天和卞城王入席。 多闻天那长得必须由两个专门随从来抬的胡子,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他时不时往嘴里扔片药,也不是什么稀罕的景观。让观众好奇的是—— “真是太令人惊讶了!卞城王竟然戴着厚厚的眼镜!我们完全无法看清她的脸!要知道,我们都是神人或魂魄,怎么会有人近视呢?让我们现场采访一下!” 主持人织女不住嘀咕。 “也许镜片下是我喜欢的类型呢……”二郎神掠了一下额头的发梢,忽然看到太阳神?东君面色不善。“不好——又被他听到我的心声……”二郎神干咳两声,装严肃。 “我警告你——把你那些恶心巴拉的念头都吃到肚子里去!别用那么色迷迷的眼神看人家!”东君恶狠狠的声音直接传到二郎神头脑中。 “偏不!”二郎神冲东君眨眨眼,凑到卞城王跟前,好奇地问:“卞城王,您为什么戴眼镜呢?把眼镜摘掉好吗?” “这是我的个人爱好!”卞城王简洁明了回了一句,与此同时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对二郎神说:“我警告你——把你那些恶心巴拉的念头都吃到肚子里去!” 大家都愣了一下,尤其是二郎神…… 地狱真是个奇怪的地方,什么奇怪的人都有…… “那么,比赛开始!” “本次比赛由七个抢答题组成。请各位选手做好准备!” 多闻天和卞城王把手放在抢答器上。 “提问!天帝陛下生前是什么人?经历多少磨难才成为天帝?” 多闻天飞快地按了抢答器,“天帝陛下生前是光严妙了国净德王之太子。舍位修道八百劫,舍位复修道三千二百劫,登金仙,为清净自然觉如来,又经亿劫,登天帝位!” “回答正确!” “提问!在人间上一次战争中,多少人死亡?” 多闻天又比卞城王快了一步,“一亿四千五百万!” “回答错误!请卞城王补充!” “应该是一亿八千六百九十三万零四千三百二十二个!直接死于战争的有一亿四千五百二十三万零六百六十七个,因饥饿、疾病致死的有一百七十万零三千六百五十一个,因其他原因而死的有四千万零四个,魂魄全部由地狱处理——请别忘了我们……” “太精彩了!那么,下一个问题……提问!天庭和冥界一共有多少个‘协会’?请听清楚,是‘协会’!” 多闻天迅速回答:“一个!天帝陛下成立并担任**的‘天庭古文物保护协会’!” “回答错误!请卞城王补充……” “还有由第十八代拂水姬?龙薇香和第六代劫火姬?曲霞樱创办的‘地狱灵茶以及小道消息和谈话内容鉴定协会’,简称‘茶话会’。” “提问!目前号称‘太阳神’的神总共有多少?” 多闻天不知为什么,没有说话。 “九个!”卞城王回答,“炫光陛下虽然是太阳神,但因为阎罗大王的身份比较高,因此在称呼他的时候不叫‘太阳神?炫光’,而称为‘阎罗大王?炫光陛下’!” “提问!天后羲何陛下的最新著作名称是什么?” 多闻天不知为什么,又没说话……他的随从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问题,急忙给这老头子捶背揉胸…… “没有!”卞城王迅速说,“她哪有时间写什么著作……” “回答正确——提问!” “请等一下!”为多闻天抬胡子的两个随从忽然尴尬地举手,“我们大人不能回答问题了——过度紧张导致间歇性老年痴呆症发作……” 全体评委的下巴“咔啦”一声脱臼……天帝“忽”一声从**台上站起来,气得直哆嗦,高高挽起袖子,直挥手,“我来!我来!我来代替这个不争气的老头子!” “什么?”炫光也“忽”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抗议道:“父亲怎么能参赛?!你是**呀!” 天帝“啊哈哈哈哈——”笑了一声,扔给炫光一本厚厚的字典,正是《万有大辞典》,“看看第6642页吧!” “……**可以替换任意一名选手……?!”炫光的额头又开始青筋暴跳。 但两位主持人已经开始下一轮提问: “天帝陛下和寒灵天后?常羲陛下所生的十二个月亮女神,都叫什么名字?” “这个我知道!我知道!”天帝迅速按下抢答器,“是我起的名字!让我想想——我记得有娥隐珠、芬艳璎、婉延虚、弄素兰、郁莲华、结连翘……”想了六个之后,他就再也说不出来…… 卞城王冷冷地扶了扶眼镜,如数家珍似的说道:“从大到小分别是:娥隐珠、芬艳璎、婉延虚、弄素兰、郁莲华、结连翘、淳于金、青营襟、灵定容、绿虹映、迥金霞、澄缯汀——天帝陛下,怪不得羲何陛下不让你给太阳神起名字——你起的名字连自己都记不住!” “最后一个问题,这问题可能有些难,别紧张。问题是:天帝陛下和寒灵天后?常羲陛下所生的十二个月亮中,最年长的娥隐珠殿下在一千年前投胎人间,从此失踪。问:她在人间叫什么名字?她现在在什么地方?”织女觉得这问题太生僻,恐怕没人会知道……因为那个娥隐珠殿下是出了名的古怪,熟悉她的人不多,全三界也没几个。 天帝刚才被卞城王呵斥,心情有些沮丧,听到这个问题,立刻振奋起来,大叫一声“我知道!”——很遗憾,在他大叫的一瞬间,卞城王抢了先。 “答案是……”卞城王摘掉眼睛,揉揉额头,说:“她在人间叫‘楼雪萧’,现在就在这儿……” 此时,遥远的月轮天?寒灵宫,十个月女神正一边喝桂花茶,一边吃点心,一边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偏僻隐居地看转播。芬艳璎因为出嫁到西海,没能和妹妹们一起过年。 “大姐真是越来越酷了!”郁莲华喝了口茶,充满崇拜地叹了口气。 “五姐,来签名!”灵定容扬了扬手里的笔。 郁莲华有些不解,“签什么名?” 她的姐妹们立刻齐声回答:“和父亲断绝父女关系!——竟然连我们的名字也说不全!实在太过分了!” “太……经典了!这样紧张而戏剧化的常识问答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主持人们激动地说,“第五场比赛,冥界胜!” “冥界五局三胜,获本次大奖!” 全体冥界的成员跳起来欢呼,尤其是白筝,她为自己的第六感而无比自豪——竟然从无数地狱执事中挑出了消失多年的月女神。 只有卞城王很冷静,把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眼镜,白了父亲一眼,说:“比想象中简单太多了……” 二郎神不怀好意地往卞城王身边凑了凑,头脑中立刻传来东君的声音:“你!说的就是像蟑螂一样的你!——离我妹妹远一点!” 卞城王冷冷地看了尴尬的二郎神一眼,淡淡说:“顺便一提:我和哥哥一样,能听到别人的心声。” 二郎神惨绿的脸色让在场众神影响深刻,并直接导致他在该年度“天界十大受欢迎男子”的甄选中落败。 “请全体人员起立,颁奖仪式暨闭幕式开始!” “今年的奖品会是什么呢?”大家都很好奇。 天帝和炫光走上台。 天帝拿出一份名单,“首先,请允许我颁发‘最佳后勤奖’——奖给……甘碧天后?羲何陛下!” 掌声—— 炫光接着说:“‘最佳男选手奖’,奖给……充分体现了大会精神的太阳神?暮炎殿下!” 掌声—— “‘最佳女选手奖’,奖给……面无表情击败对手的……卞城王?楼雪萧殿下!” 掌声——有人嘀咕:“越冰萱也很出色呀!”有人回答:“傻瓜!你没发现奖品全给了天帝家的人?”“可惜越冰萱不是他女儿……” 天帝得意地说:“以往我们都是拿一些宝物当奖品,实在是太庸俗!所以我今年决定改革——这三位,将获得我亲笔签名的个人专辑CD一张!” 全体人员惊呆…… 天帝继续说:“剩下的选手,将有资格成为‘天庭古文物保护协会’终身会员……” 全体人员变成化石…… “本次大会评委,将获得天庭古文物明信片一套,绝版发行十一套!” 化石全部崩碎…… 天帝自豪地宣布:“大会闭幕!唱会歌!” 你生活在天堂,有光没有夜;我生活在地狱,有夜也有光!虽然人类不知我们在何处,但他们总得来这俩地方。所以,别和我争,别和我抢……所以,让我们记住,让我们歌唱:天堂和地狱,永远是一家! 繁霜 日暮风吹,叶落依枝。丹心寸意,愁君未知。 歌繁霜,侵晓幕,何意空相守?坐待繁霜落…… 话说某某某某年,那个为寻丈夫而闯入阎罗宝殿的秦广王(前任)和她的丈夫摇风殿执事(前任),完成轮回,了结了在人间的姻缘,又回到冥界,并且恢复原职。 为了这可喜可贺的结局,冥界好事的执事们举办了一个小型宴会。参加者无非是红曲的朋友,有劫火姬?文白筝,阎罗大王的秘书?绚姬,拂水殿的秘书冰萱,当然还少不了摇风公和秦广王,甚至极少参加盛会的摇风公的秘书暮寒也来了。 “……丹心寸意,愁君未知……暮寒的歌声,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好听!”红曲陶醉在歌声中,摇头晃脑打着拍子。 “他可是某届天冥歌咏大赛的亚军——可惜他很少唱。”白筝也听得心旷神怡,“要不是庆祝秦广王和摇风公回归本职,他也不会唱!” “难得暮寒这么有心,挑了这么多古曲!”绚姬称赞, “他的歌声和今天的气氛很般配呢!” 原来,为了开这个庆祝会,好事的执事们都穿了唐装以纪念摇风公和秦广王始于唐朝的纠葛。这么一闹,还挺壮观。红曲不知带了什么东西,用一块大红绸子遮着,谁都不让看。 听了暮寒的歌声,摇风公却皱眉,对秦广王,也就是他妻子说:“暮寒的歌声……” “很凄凉啊!”秦广王与他心念相通,顺口接道,“而且这不是唐乐……我从来没听过这曲子……” “就是我,也没有听过啊!”冰萱在一旁感叹,“这么古老的曲子,也许只有炫光大王才知道。” “不。”红曲贼兮兮地笑了,“还有一个人一定知道——大家别忘了,在三十年前的新年天冥对抗赛中大放异彩的……”她猛地掀开红绸,大叫:“卞城王!” “卞城王?!”剩下的人大惊失色,喝茶的也不喝了,唱歌的也不唱了——红曲那块红绸子盖着的竟然是卞城王! 卞城王和三十年前一样,仍旧没什么表情。她只开口说了三个字:“大家好。”不过这已经很不容易——天冥对抗赛结束后,她认为自己参赛说话太多,起码把几十年的份额都用了,所以到刚才为止,她还没说过话呢! “太、太、太、太……失礼了!”冰萱结结巴巴地道歉,“我们拂水姬她……实在是……”她紧张地语无伦次。 “冰萱,”红曲抱怨,“你不觉得我很伟大吗?能把沉默寡言的卞城王请来茶话会上和我们一起庆祝……” “伟大?”冰萱气急败坏,“真是个好主意!竟然把卞城王用布盖起来!” “啊,”卞城王没听出她的反话,推推眼镜,声音有些得意,“你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吧?是我想出来的。” 所有人愣了一秒,然后,喝茶的开始喝茶,唱歌的开始唱歌——他们从来不知道惧怕和自己一路货色的家伙…… “唔,”卞城王仔细听了暮寒的歌,说:“这首歌是《繁霜》,是很久很久以前,清溪神女唱给她的心上人赵文韶的。清溪倾心于当时的大才子赵文韶,于是扮成普通的官宦女子和文韶以歌赠答。但是,文韶偶然发现了供奉清溪的神庙,看到他送给清溪的信物都在庙中收藏。自己心爱的女子竟然不是人类,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于是大叫一声,倒地而亡。” “心肌梗塞吧?”红曲满不在乎地随口问。 “多半是。”卞城王也满不在乎地回答,“不然哪会那么简单就死掉啊!” “就是,”白筝接茬,说:“哪个男人知道自己恋人是仙女的时候不是兴高采烈的?” 绚姬总结了一句:“这人真没福气!” 卞城王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说:“不过《繁霜》已经绝版。本来会唱这歌的只有清溪……可是清溪的地盘在多年前被狐族占据,她一怒之下和狐族的九尾赤狐王同归于尽了。” “你怎么知道?”摇风公问。 “因为她和文韶约会,都是在晚上。”卞城王回答,“那时我还常常作为月神去值班,刚好看到。不过她去世时,我倒是没在场。” 大家一起鼓掌,为暮寒捧场。 “暮寒!你真了不起!” “连绝版的歌都会唱!” “哎——?”这帮迟钝的家伙终于有所觉悟。“为什么暮寒会?” 卞城王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说:“因为他是赵暮寒呀,就是清溪神女的儿子。活着的时候,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算是一代少年才俊。可惜当时人民生活不富裕,不然他出门至少得返回家五六次——卸车上的果子;可惜他一直隐居深山,没住在文化圈里,不然史书总得把他排在什么什么潘安前面……还有,如果大家想在近距离一睹焦点人物的风采,他就在你们身后。” “啊——”众人扭头的时候,全部作出了适合这种场合的表情——略带一点哀伤的歉意。“对不起啊,暮寒!咱们真的不知道……” 暮寒看起来和平常没啥两样。 众人正在心里嘀咕他听到刚才的话没有,就听暮寒说:“摇风公大人,”他平时都是这样称呼摇风公的,“我们回去吧!工作积累了很多……”他开始发挥秘书们特有的权利了……“别被拂水姬带坏了!”他开始复仇了。 “为什么只针对我?”红曲委屈地嘀咕。 暮寒心说:“因为别人不好惹……” “空——咔啦!”暮寒重重把茶杯往摇风公面前一放。摇风公闭上了眼睛——他不忍心看着自己珍爱的唐朝玉杯,他很久之前的陪葬品,在同一天内前仆后继,全军覆没……而他还没喝到一口茶! “不好意思。”暮寒一边收拾碎片,一边说:“我帮您换一杯!” “我们已经没有杯子了……”摇风公有些心悸地提醒。 “不要紧,”暮寒自信地回答:“还有一套玉碗,请您将就一下吧!” “不不不!”摇风公大惊失色,“我不喝了!我们工作吧!” 执事们到底怎么样工作呢?其实很简单。 在送往四殿之前,所有的幽灵都经过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消除所有的记忆。但除了记忆之外,有些东西是消除不了的。那是深深植根于灵魂中的“眷恋”。喝过孟婆汤的幽灵,都被封印在透明的符中,符上有红、白、蓝、黑四种颜色。情爱为蓝色,功名为黑色,怨恨为红色,烦恼为白色。 执事们通常把自己的灵力凝结为橡皮状的东西,擦掉符上相应的颜色,使符变为透明,那么封在符中的灵魂也将得到净化……因此,橡皮屑在这里是很危险的东西,因为它们是被剔除的欲望,若不妥善处理,不小心粘在干净的符上,那就费劲了,必须用灵力凝结的特殊的小刀刮掉,还得小心不要刮破符,以免伤害其中的灵魂。所以秘书们时常要用特殊的刷子和簸箕将办公环境清理干净…… 通常送到摇风公这里的符,已经没有了蓝色,因为经过了红曲所在的第一殿“拂水殿”处理。经摇风公处送往白筝那里时,则没有了白色;由白筝转送动地翁时,没有了红色;动地翁将黑色除掉后,把透明的符装入文书殿配给的相应的封套里,送交十殿阎王;十殿在做进一步处理前,先检查符擦得干净不干净,若不干净还得发还原处重擦……然后根据封套上的资料,将清洁的魂魄送入轮回。 四殿执事各有所长,但红曲擦不掉白色、红色、黑色,别人也擦不掉蓝色,除非红曲把自己的橡皮借给他(她)…… 今天,摇风公从来都没用过的小刀派上了用场——暮寒似乎非常心不在焉,橡皮屑粘得到处都是…… “暮寒……”摇风公刚要说什么,就听到暮寒歇斯底里大叫一声: “哼!那帮家伙一定在暗地里嘲笑我是私——生——子——!而且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其实这件事除了他没人在乎。叫完,他扭过头,失忆一般若无其事地问:“大人,什么事啊?” 摇风公惊得目瞪口呆,流着冷汗说:“我……只是,想提醒你……别把手里的簸箕再弄掉……” 暮寒微笑着毫不介意地回答:“我怎么可能在同一个问题上错这么多次呢?” 摇风公非常无奈地叹息道:“可是你刚才那一声大吼……把里面的橡皮屑都吹飞了……” 暮寒呆呆地看了簸箕一眼,垂头丧气地重新来。摇风公急忙建议道:“暮寒,你今天休息吧!人间不是有你那个最喜欢的歌手,叫……什么什么的,今天她不是开演唱会吗?” 暮寒抬起刚才还万分沮丧的头,两眼放光,声音透着喜悦:“您准我放假?” “对对,准假准假!”摇风公拼命点头。 “太好了——!”暮寒高高兴兴地跑了,摇风公终于松了口气,“你要在的话,我今天就得跟拂水姬学学‘突击工作法’了……” “可是,大人……” “啊——!!”摇风公吓了一跳——真正的一“跳”。“暮……寒……你、你怎么又回来了?”摇风公皮笑肉不笑,尴尬地问。 暮寒惆怅地叹口气,“今天的工作进度要落下了。这么多工作,我还是留下帮您吧……” “噗!”摇风公的双手狠狠按在暮寒的肩头,眼神燃烧着激情,说:“暮寒!你不相信我的工作能力吗?你以为我一个人做不完这一点工作吗?那是——不可能的!何况,我有一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也是你最喜欢的歌手的歌迷!你一定要去!然后把现场的盛况告诉我!去吧!” “真的?太好了——!”暮寒高高兴兴地跑了。 摇风公瘫软在椅子上,对自己说:“我撒谎的水准可不是盖的!现在开始安心工作吧……”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后台化妆间,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边化妆,一边给自己唱歌。 暮寒就在她身旁静静地看着,当一曲终了之时,他忍不住微笑着称赞一声:“唱得真好!” 少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似乎浑身都僵硬了。她摸着放在桌子上的助听器,神色有些惊悚。许久,她才缓缓地望着暮寒的方向,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暮寒比她还惊讶,轻轻捂住嘴,心想:“不会吧?她、她不可能听到我的声音……” 就在他们僵持的时候,门开了,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打着手语,“时间快到了,准备好了吗?”暮寒认识这个人,他是经纪人。 少女忽然大声说:“别打手语!用嘴和我说话!” 她的经纪人怔了一下,疑惑地喃喃着问:“流霜,你……怎么了?” 少女看着他的嘴唇翕动,失望地垂下头,声音轻微极了:“我以为自己……能听到了……” 她的经济人哼了两声,抱怨道:“发什么神经!后半辈子注定是个聋子。” 暮寒就站在他们中间,听他竟然这样无礼,不禁心中有气。他绕到经纪人身后,手掌轻轻贴在那个中年秃头的背上。刹时,经纪人觉得背上一阵凉意,令人毛骨悚然——摇风殿的阴风通过暮寒的双掌穿越了他的全身。 “周先生?”少女已经从沮丧中恢复,戴上助听器,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经纪人吞吞口水,“我、我们走……该上台了。” 季流霜,本来是个出身于音乐世家的才女,但不幸在两年前患病,永远失去了听力。尽管如此,她并没有气馁,不仅填写了许多词曲,更是成为当时世界上唯一一个耳聋的女歌唱家——而她如今只有十七岁……全世界都被她的坚强所感动,每年她有数场巡回演出。每次站在舞台上,世人都会以为她忘了自己是个聋女,以为她整个身心投入了超越感官的境界,但实际上,在她的内心之中,她也渴望着听到什么…… 豪华的舞台分为上下三层,仿照古代宫殿的样式,每一层都是玉阶朱台。中间那一层显然最为宽阔——那是流霜的舞台。最高层没有什么,只是为了美观而设计的一个小亭。最底层则是乐队。 流霜站在舞台上,眼前除了聚光灯异常耀眼之外,其他都是黑漆漆一片。她知道,在这黑暗之中,有和她一样热爱音乐、热爱歌声的人,他们在静静等待她为他们演绎远古的生命之音。 她所唱的歌曲从不流于世俗——她喜爱遥远的古代文人所作的诗词。那些清丽的文字蕴含了无尽的美感,每次舒卷,都有扑面而来的新意。她听说这些词曲在当时都可以演唱,所以她在百无聊赖之际,随手添了几曲,没想到竟因此一举成名。 成名并不是她的真正愿望。 她唱,只是想让更多的人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年代体会其中的美,回味曾经悠闲质朴的人心。 在惨白的灯光一侧,有一盏绿色的灯闪了几下——这是给流霜的信号,她开始默默数着节拍。忽然,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助听器好像坏了。但她不能以这个为借口,跑回后台。她是歌手,一旦迈上舞台,非到谢幕,不能退缩。流霜心慌了一刻,旋即自信地安慰自己:“我很擅长把握节奏,即使听不到乐队的伴奏,我也不会走调。” “花——非——花——,雾——非——雾——” 当流霜的歌声响起,两万观众先是一惊,随后骚动起来。 在乐团上方的流霜不知道——他们没有给她伴奏,全部笼着双手,俨然地正襟危坐……她的经纪人在后台急得捶胸顿足,但流霜全然不知。 这个世界上,流霜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例如:她不知道去年和她合作过的这个乐团因为收入分配问题和她的经纪人闹得很不愉快,甚至大打出手;她不知道舞台上为她指示乐队状况的荧幕中,放映的是一段录像,而乐队演奏的是则另一首曲子;她不知道场内的观众嘘声此起彼伏;她不知道她的助听器在她走上舞台一分钟之后就坏了,是人为造成…… 她不知道当险恶的人心决定要报复某个人时,会对十七岁的少女做出多残酷的事情。 她只是全身心沉浸在“花非花、雾非雾”的幻妙世界里。 她的歌声在巨大的会场中婉转回扬,但两万人中,有几个是为了这歌声而来?如果他们都能体会歌声中的意境,就不会吵吵嚷嚷要求退票。 大多数人只是想和朋友聊天时炫耀一下:“那天你约我的时候,刚好我有事——什么事?我去听季流霜的演唱会了——对对对,就是那个耳聋的才女,她的品味确实挺高雅,你那天没去,真是太可惜了。还是现场气氛好——听过之后,我就觉得专辑没那种感觉……” 即使是那为数不多,真心来听演唱的人,也被会场内的秩序搅得心烦意乱。 比如说:暮寒。 他看着不大容易控制的场面,摇摇头,“人类怎么还是如此俗气?怎么能让这样的噪音糟蹋了人间最杰出的歌声?” 他伸展双臂,一架青色的古琴出现在他臂弯中。 暮寒刚想调音,忽然,手臂被人抓住——摇风公拧着眉冲暮寒摇头道:“这是胡闹!你要在人间使用冥界的力量,会受到惩罚!” “胡闹的是‘人’!我从不胡闹。”暮寒瞪了摇风公一眼。 “你有没有想过后果?”摇风公提高了声音,“要让两万人听到莫名其妙的琴声?” “她不该受到这种对待。”暮寒叹了口气,“她是我这么多年来见过的绝无仅有的才女!” 摇风公无可奈何地放开了手,“真是死心眼!你不知道人最喜欢捕风捉影吗?至少,要让人看到你——的影子。” “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伴随着流霜的歌声,全场观众听到了悠扬的古琴声……那是一种直透心魄的声音,似乎每一个音符都带着自然的伟力。会场内霎时间静寂下来。 甚至流霜,也停顿了一下。 “琴声?”流霜心中万分诧异,“是琴声!我听到琴声了! “别停下。”一个清朗的声音似乎就在她耳边说:“继续唱吧。” 每个人都看到:在最高一层的舞台上,那个小亭中,似乎有个清瘦的少年在抚琴。但那里是灯光的死角,无论如何,谁都无法看清他的面目——这成了本次演唱会的一大疑团,对这个疑团的种种猜测成为一时热潮,至于流霜之前和乐队配合失误,反倒成了花絮。 “你是谁?是你在那天为我伴奏?”流霜静静地坐在雅致的起居室中,平静地直视前方。“我听到你的叹息……你就在这里,对不对?” “你虽然听不到这个世界的声音,但却能听到我……”暮寒轻轻问:“你不怕我吗?” “不怕。”流霜微笑起来,“你的琴声那么纯净,只有心地纯洁的人才能发出纯净的声音——这是我妈妈以前常说的。” “是吗?”暮寒笑了笑,“你还从琴声中听出什么了?” “我们的声音非常和谐。”流霜微笑着说:“我们一定能够成为好朋友。” 暮寒沉默了一会,才缓缓说:“也许吧!我曾经有一个朋友,像你一样,用他的音乐吸引了我。也许你会和他一样,成为我的朋友。” 流霜好奇地问:“你那个朋友也喜欢音乐吗?可以介绍给我吗?” “恐怕不行!”暮寒笑了,“他已经故去很多年……从他死后,我再也没有听过比他更好的琴声。” “他也很擅长弹琴?”流霜有些羡慕。她好像立刻想到什么,央求道:“你教我弹琴吧!——经过上次的尴尬,我好像,很怕和别人合作……” 从那以后,季流霜的演唱会再也没有请过乐团伴奏,她的琴声成了她创造的又一个奇迹…… “暮寒也变大方了!”摇风公逗自己的秘书,说:“你过去那个朋友想向你学琴,你犹豫了好久,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教了一首曲子……” 暮寒没有理他,只是淡淡地回敬:“少说两句吧!三个小时后,我们要交60万字的《悔过书》呢!” 冥界绝对不允许执事任意在人间使用力量——这条规则没有例外。 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流霜和暮寒在花园的凉亭里聊天。 “冥界啊——”暮寒应流霜的要求描述一下自己工作生活的地方,“一点都不可怕!和这里差不多。只不过多了一群爱胡闹的家伙。本来,我们大人是唯一一个有气质、正经的执事,但自从结了婚……哎,婚姻真是好男人的坟墓。” “不过你好像很快乐呢!也许在冥界,人们都能像你一样坦诚地对我笑……” “这倒是真的。”暮寒点点头,“闹归闹,他们都不是坏人!” 流霜沉默了一下,伸出手在身边上下挥了挥——她知道暮寒就在那里,但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那天,你确实是有形象的——许多人都看到你的身影。”流霜有些遗憾,“你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暮寒有些犹豫,为难地回答:“虽然我们可以让别人看到自己,但那……是违反冥界规定的。上一次,我的力量无法让两万人同时产生‘看到’的感觉,是我的上司帮忙。所以我们两个都被处分了……” “我只是随便说说!”流霜急忙打断,“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见到你!等我死去的时候,就会到你工作的地方。你千万要和我打个招呼,让我知道,你就是我的朋友!” 暮寒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见到的灵魂都只是一张符,但他还是使劲说了一声:“好的,我一定做到。” 他们这样约定了没多久,流霜就和飞机一起从天上掉了下来…… 那天,摇风公默默递给暮寒一张符——一张完全透明的符。红曲附了一张纸条:“我擦过了——上面只有蓝色。” 那是极其罕见的一种灵魂,除了“情”,没有别的眷恋。 暮寒来到拂水殿,对红曲说:“把那个橡皮屑给我,好吗?对你来说已经没用了……” 红曲默默递给他一个小小的透明袋子,里面有一点蓝色的碎末。暮寒凄凉地微笑了,说:“谢谢你替我保存。” 红曲轻轻回答:“我猜你一定想要……” 暮寒小心翼翼地捧着袋子,温柔地微笑道:“流霜,我就是暮寒!” 袋子里,蓝色的橡皮屑慢慢变成了透明…… 忘忧草(上) 在炫光印象当中,那天和平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谁也不会料到,这么平常的一天,竟会发生那样一件让天冥两界鸡飞狗跳的大事…… 那天,阎罗宝殿一如既往地在十八层间飘移,妙莹一如既往地睁着天女之眼观察十八个囚笼中的情状,炫光一如既往地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审阅文件,绚姬安详地为他们泡茶。 “大王、妙莹姐,茶泡好了,喝杯茶休息一下吧!”绚姬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提出建议。 这时候,冥界忽然光芒大盛——这件事不能算“一如既往”,但也没引起多大的轰动。妙莹微微闭上眼睛回避这强烈的光,皱了一下眉头,对炫光说:“大王,看来是您的某个哥哥来访。” 太阳神时不时跑到冥界喝茶聊天看望弟弟,也不是什么新闻,所以炫光只是一如既往地兴高采烈问道:“能看到是谁吗?” “这位殿下把光芒收敛一些,我才能看清……”妙莹一边应承着,一边睁大眼睛。“啊!”她惊讶地轻轻捂上嘴巴——这个举动绝对反常,“是——是赤冕殿下!” “扑!” 一把阳伞深深插进沙里。 “嘭!” 一张花哨的躺椅在三途河边展开。 “啊————”一个俊朗挺拔的年轻人伸个懒腰,心满意足的在躺椅上舒展四肢。“还是冥界清静啊!” “哗!” 他展开最新版的《天界快报》,眯着眼睛念起来。 头版上占了整个幅面的,依然是那则夸张的《寻人启事》:寻赤冕殿下,男,外貌约25岁,身高近190厘米,长发,面容英俊,不擅言笑,额头有金色日轮一个。于339年前离家出走,外出时身着米白色上衣,同色长裤。携带蓝底银丝百宝囊一个,内含阳伞、雨伞、折叠床、躺椅、衣橱、厨房用品、蚊帐、冬被夏被、牙膏牙刷等生活用品。持有天冥两界通用信用卡三张,卡号:000-013-03;010-023-03;005-003。望有知其下落者,速与其父母兄长联系。押解此人回天界者,重赏天界珍宝、龙族珍宝各一百件;举报其下落者,重赏天界珍宝、龙族珍宝各50件;协助龙族勇士抓获此人者,重赏龙族珍宝100件。 “这到底是《寻人启事》,还是《通缉令》啊?”年轻人随意地把头版往沙滩上一扔,开始看下一页上的小说连载。 “赤冕殿下……”一个紫色的身影幽幽出现在阳伞下,正是阎罗大王的秘书紫夷。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表情有些不自然。“阎罗大王吩咐我给您送来一些茶水和点心……” 赤冕扬起头,透过墨镜扫了紫夷一眼,心不在焉地说:“放在这里好了。” 他一挥手,“啪!”在躺椅旁边出现一张小茶几。 紫夷把托盘放下,却并不打算走,在赤冕身边站了许久。 直到赤冕觉得个人空间遭到侵犯,浑身不自在地扭头瞪紫夷时,才和她那好奇的目光碰撞。他一脸厌恶地问:“紫夷,你干吗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我?” 紫夷不止是看着他,甚至伸出手指在他肩上刮了刮(这个动作让有洁癖的赤冕当即决定去三途河里游个泳……)“听说赤冕殿下对龙族的女性过敏,”紫夷皱着眉头,有些失望,“我还想看看你过敏是什么样子……没想到,很正常嘛!” “你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赤冕拧起眉,一边继续看报,一边喝了一口地狱灵茶。 紫夷一本正经地回答:“全龙族都知道啊!天帝家和龙族通婚是老早的规矩——您的姐姐芬艳璎不就是嫁给我的某个哥哥?您的二哥辰宫殿下也很认真地在和龙族的公主相亲。只有您——光辉灿烂的赤冕殿下——一听到‘相亲’这两个字就扭头逃跑,要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怎么说得过去?” 赤冕不屑地哼了一声,“真幼稚……你真以为我哥哥是认真地相亲?他只是没什么事好玩,和龙族的美女约会打发时间。再说,对一百二十多个公主‘认真’相亲约会的男人,怎么会是个对‘婚姻’认真的人?” 紫夷浑身一震,似乎恍然大悟,“您说的有道理——我会提醒我那些姐妹、表姐妹以及侄女外甥女们……不过您该不会是为了给自己的逃婚找借口,故意贬低辰宫殿下吧?” “贬低?”赤冕叹了口气,“他是我的哥哥啊——要是贬低了他,我不就更低了?” 紫夷若有所思地消失了。 赤冕静静地看着小说连载,许久,发出一声赞叹:“写的真好!怎么只有这么一点呢……又得等四个月……” 说完,他一扭头,发现了茶几上的茶水和点心。 “咦?奇怪……是谁送来的?”他挠挠腮,有些不解。“好像刚才有人来过……是谁啊?在我看得投入的时候打扰……” ——当赤冕殿下看到报纸第三版的小说连载时,去问他一些问题,保管能得到真实的答案,而且他本人对该段对话没有一点印象……他的绝大部分思维沉浸在小说中,只用微小的一部分来应付打扰他的人;而这微小的一部分也会随着小说的继续进行而消失——这是紫夷的经验。 看完了报纸,赤冕无聊地蹲在三途河边,数河面上的涟漪。 虽然可爱的弟弟炫光无私地为他提供了冥界——这个得天独厚的避难所,但条件是不能四处游玩——炫光可不敢保证每个冥界执事都能抵抗那些天界、龙族珍宝的诱惑……何况,在这个小道消息传得飞快的地方,还是不要有很多人看到流亡的赤冕比较好。 “没意思……”赤冕活动了一下关节,“来游泳吧!” 如果他只是像平常一样,在三途河这个偏僻的河段上游一会儿,就到人间去晃荡,那一切麻烦都不会发生…… 但他竟然躺在水面上睡着了。 如果漂流的赤冕只是在奈何桥下引起女鬼的尖叫围观,造成场面一时失控,也就算了。可是早就习惯了女人(以及女神、仙、鬼、怪、妖)的尖叫的赤冕殿下,竟然在混乱的场面中继续酣睡…… 他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终于间接引起一件后果很严重的事…… “哗啦啦啦,哗啦啦啦……” 耳边似乎是清凉的河水在歌唱。赤冕的心情越来越放松……他只依稀记得自己的身体似乎随着河水转了好几个弯,但现在究竟身处何处?他不知道,也不在意。 这个俊朗的年轻人就在清澈澄明的河面上随波漂荡。 “呼!”赤冕的脚被什么东西猛然绊住。 “哎哟!”赤冕心里一惊,差点灌一肚子河水。不过他反应快,“嗖”一下从河面上飞起——但没飞多高。 绊住他的脚的,是一支深褐色、很粗糙的木拐杖。握着拐杖的,是一个满头华发的老妇人。 要不是看着老妇人年纪大(外表),而且一副虚弱的样子,赤冕真想教训一下这个影响他午睡的家伙。不过羲何女神对儿子的教育,一向把“尊老爱幼”放在首位,而赤冕是这种教育的成功成果之一。 “老婆婆!你干什么呀?差点害我淹死!”他抖了抖身上的水,不满地嘀咕了一句。 老婆婆呵呵一笑,布满皱纹的脸看来十分慈祥亲切,温和地回答:“怎么会?你一定是个心地纯洁的好人,不然的话,你的身体无法漂浮在水面上——只要有半分邪念,不论人鬼神,一律会沉沦到无尽的河底。” “无尽的河底?”赤冕的好奇心有些萌动,“这河很深吗?我不觉得啊!” “很深!”老婆婆庄重地微微点点头,“人的心有多深,这条河就有多深;人的欲望能走多远,这条河就能走多远……” 赤冕瞠目结舌,感叹道:“冥界真是卧虎藏龙——一个老人家,竟然随口就说出这么富有诗意又蕴含哲理的名言……简直比刊登在《天界快报》第七版的那些专供写文章时引用的语录毫不逊色。我还没请教您的名字呢!” “我是上、上、上、代的孟、孟、孟婆。啊嘁!”老婆婆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打了一个喷嚏,让赤冕很难确定她是上代还是上上代还是上上上代的孟婆…… “原来是前任孟婆啊,失敬失敬。”他很灵活地客套了一句。“您怎么在三途河边游荡呢?” 老婆婆从脚边拎起一个大箩筐,微笑着回答:“我退休以后,阎罗大王让我管理附近的忘忧草园,专为孟婆汤提供原料。” 赤冕看那箩筐大到和老婆婆的身高完全不成比例,有些于心不忍,主动帮老婆婆扛起了大箩筐。“您住在哪里?让我送送您好了。” “真是个好青年!”老婆婆笑逐颜开,“可是怎么有烦恼呢……” 赤冕有些惊讶,“您怎么知道我有烦恼?” “呵呵,”老婆婆一笑——她似乎是个很喜欢微笑的人,而且她的笑容让她显得万分和蔼,“没有烦恼的人,不会漂到‘忘忧草园’。” 说话间,他们已经离开了三途河。小路两边生长着茂密的绿色植物,有些已经绽放出淡蓝色的小花。 “这就是忘忧草。”老婆婆小心翼翼地托起一朵小花,好像生怕弄伤了它,“它能解除人的烦恼,也能召唤有烦恼的人……不过我们冥界有烦恼的人屈指可数,好多执事我都从来没见过。你是哪里来的?” 赤冕更加吃惊,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日轮——那是太阳神独一无二的胎记,“你没见到这个吗?” “那是什么?”老婆婆有些迷惘,“没见过!” 赤冕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九个太阳神尚未复活的时候,天上天下只有东君有这个胎记。但并不是每个神仙都有机会瞻仰东君的容颜。九个太阳神复活以后,据说还是有很多人无缘一睹他们的英姿——这是“据说”,不过赤冕算知道了:这样的人真的存在。 他并不打算透露自己的身份——大概每个贵族都有微服私访的嗜好。 “我是来找阎罗大王玩,不过他很忙,顾不上理我……所以我随处走走。” 老婆婆又呵呵一笑,“如果你不赶时间,不妨到舍下一坐,让我冲一杯清茶,当作你帮忙的谢礼。” “一点小事,用不着道谢!不过我倒是很有兴趣参观一下草园管理员的宿舍。”赤冕也笑起来,“您真和蔼,就好像是传说中的‘祖母’呢!” “传说中的?”老婆婆瞪大了眼睛,“你……没见过自己的祖母吗?” “这个嘛……”赤冕挠挠腮,想起了嬉皮笑脸的幽篁……“她啊,长相和我没什么年龄差距,行为又没大没小,实在没办法把她想成祖母。” 老婆婆似乎听到很有趣的评论,大笑起来,“真是可爱的年轻人!” 忽然,她好像发现什么,不大的眼睛骤然发亮,拉住赤冕,说:“等等!” 赤冕被她一惊一乍的举动吓一跳,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也许对忘忧草园管理员来说,确实是大事:从赤冕发梢滑落的水珠,滴落在含苞待放的忘忧草上,立刻催开了蓝色的花朵。而且这些花朵散发着微微的光芒…… “这种事情我从来没见过!”老婆婆附下身,从腰间抽出银色的小镰刀,把这些发着光的花朵收集起来,小心地放进一个白色的布包。“我得研究一下!” 于是,她就跟在赤冕身后,一路收集这些新品种。 忘忧草园比赤冕想象中的还辽阔。大概忘忧草的需求量确实大得惊人。 管理员宅只是一个简朴的茅屋,但十分干净整洁,里面陈设也简单,无非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张床。屋外搭着许多架子,上面铺着采摘好的忘忧草。 “年轻人,你自己到附近采一些忘忧草吧。”老婆婆很郑重地说:“随便采,采多少由你。” 赤冕不知道这是什么风俗,但出于“尊重他人习惯”这个“《羲何教育法》第二条”的要求,他很顺从地在周围溜达了一圈,摘了一把忘忧草,有的已经开花,有的还没有。 老婆婆就拿他摘的忘忧草,为他煎了一盏草茶。 “这……”赤冕有些迟疑,“我不会失去记忆吧?” “不会不会!”老婆婆笑着保证,“你采摘的时候没有想着要失去记忆,所以它也不会带走你的记忆。它只是知道了你的烦恼,让你能从另一个角度看看自己——这样的话,烦恼大半会消失。” “真的吗?”赤冕半信半疑地和了一口,发现味道不错,咕噜咕噜喝了个底朝天。 “忘忧草茶,一个人一生只能喝一次。”老婆婆笑了笑,“你喝完了,我们的缘分也就到头了。年轻人,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赤冕此刻只觉得全身从头到脚有一阵异样的清凉舒爽,心情无比愉快,于是爽快地说:“您直说吧——这世上我做不到的事情也不多。” 老婆婆从箱子里翻出两盒茶叶,有些黯然,“这忘忧草茶,希望你转交给我弟弟一盒——他有太多烦恼,又喜欢钻牛角尖。如果没人帮他一把,他永远不会解脱。另外一盒,送给你,但不是给你喝。你到了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到合适的人时,自然知道这盒茶该送给那人。” 赤冕接过茶叶,有些迷茫,但嘴巴却好像不听使唤,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老婆婆拉着他,走到屋子的后门,说:“你从这里出去,就是奈何桥。” 赤冕迷迷糊糊地推开门,迈了一步,回头想和和老婆婆道别,却不见了忘忧草园,耳边只有冥界小鬼的喧哗——他已来到奈何桥头。 ——动地殿—— 动地翁?元绪眨巴眨巴小眼睛,瞪着桌子上的茶叶盒,又眨巴眨巴小眼睛,充满怀疑地看了赤冕一眼,问:“这是什么?” 赤冕有些不耐烦,回答:“是你姐姐让我捎给你的!” 元绪的眼神更加古怪,撇撇嘴,“我没有姐姐!” “不会吧?”赤冕听他说的这么铿锵有力,也不大自信,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嘟囔着:“我查了一下,就外貌而言,全冥界只有你的情况完全符合条件——你真的没有姐姐?” 元绪吹了一下胡子,神情似乎很不屑,“赤冕殿下,这里可是冥界!怎么能以貌取人呢?请容我提醒——您的年纪就比我大……” 赤冕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是很简单的事情,没想到,中间需要考虑的因素这么多——早知道就问清楚她弟弟是谁。又得去卞城王殿查资料……姐姐肯定烦死我了……” 卞城王?楼雪萧确实很烦(楼雪萧是她现在的名字,她还是月神的时候,叫做娥隐珠)。 这个不省心的弟弟,似乎没搞清他现在的处境——明明在被天界通缉,还揽这么多闲事。 “娥姐姐(这么称呼绝对不是出于亲切,而是因为赤冕记不起娥隐珠的全名,更不知道她现在叫什么……),你认不认识忘忧草园的管理员?你知不知道她弟弟?我当时怎么没问清楚呢……也不知道她那个弟弟是在冥界还是在天界,还是在人间轮回……可是我已经答应人家——姐姐,你要帮忙……” “忘忧草园的管理员?”楼雪萧的眉头似乎挑了一下,眼神流转之中,似乎有些动心,“她是上上上代的孟婆……” “对对对,就是她!”赤冕松了口气,“姐姐认识她?太好了!她的弟弟在哪儿?” 楼雪萧摇摇头,“你不能见他。他在我们不能去的地方。” 赤冕垮下脸,一副很可怜的样子,哀求道:“可是,我怎么能食言呢?” 楼雪萧抿了一下嘴唇,开始说教:“你怎么这么大意?还没问清楚就答应别人,你真以为世上没有你做不到的事?天真!” 赤冕对她的说教没兴趣,心急火燎地问:“那个人到底在哪儿?冥界?天界?他要是在天界,可就糟糕了——我打算离家出走两千年,现在还不到四百年呢!” 楼雪萧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说:“也许这是天意……不然怎么让偶尔才来的你刚好遇到青未。” “青未?她的名字叫做青未?怎么听起来像龙族的女性?”赤冕呶呶嘴。 “她就是龙族的女性。”楼雪萧不动声色地说:“她的弟弟可有名呢——不过你的麻烦也就更大了。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你还是去找炫光吧。” 说完,她就埋头在文件中,不理赤冕。 “我最讨厌姐姐这副样子——明明什么都知道,就是不告诉人家!”赤冕拍了拍楼雪萧的桌子,“听说姐姐在人间的时候是预言师,即使如此,也不该养成这种坏习惯呀!” 忘忧草园吹过一丝清凉的风。 “缘分真是奇怪。”老婆婆捶捶腰,淡淡笑了一下,“明明以为早就走到尽头,偏偏还是若隐若现……这次终于要斩断了吧?” “谁?” 炫光瞪大了眼睛,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个叫青未的龙族女性。”赤冕郑重地重复了一次,“她的弟弟在哪儿?姐姐让我来找你。” 炫光叹口气。“不用问,这个姐姐肯定是卞城王——其他姐姐可没心思给我找麻烦……她可真机灵,有麻烦就扔到我这儿。” “很麻烦吗?”赤冕哈哈一笑,拍了拍炫光的后脑勺,“你可是阎罗大王呀——‘阎王叫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的那个阎罗大王呀!” “哥哥!”炫光嘟着嘴,把王冠扶正了,有些不满,“哥哥要是知道她是谁,也不会这么草率!” 赤冕一脸无辜地冲弟弟眨了眨眼,什么也说不出来。 炫光严肃地看着他,“这个青未,是现任南海龙王的亲姐姐(赤冕:哦,这么说她找的是南海龙王?),不,她找的是另一个弟弟。前任南海龙王有十二个女儿——哥哥没什么印象?他的大女儿就是青未——哥哥还是没什么印象?我们还没有被后羿射落的时候,父亲说,要在东海给东君哥哥选一个公主为妻,要在北海为辰宫哥哥挑一个妻子……” “啊————————”赤冕倒吸冷气的时候,发出诡异的惨呼。 “所以,青未——当时南海龙王的长女——就内定为赤冕哥哥的未婚妻……” “啊————————”赤冕的胸膛一起一伏,可怕地颤抖着。 炫光扫了他一眼,“不过,你被人家甩了——青未在我们死后(这样说真奇怪),和人间的一个男人结婚,被她老爸一怒之下打成凡胎,失去了龙族的资格。她死了以后就在冥界工作。”炫光叹了口气,“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们竟然见面了——这该算哪种缘分呢?” 赤冕浑身一阵哆嗦,掐着炫光的肩膀,牙齿直打颤,“快,告诉我她弟弟在哪儿?我要赶快把茶叶送了——我再也不想和这个可怕的女人牵扯,我再也不想听到什么‘结婚’、‘未婚妻’之类的……” 炫光奇道:“哥哥竟然害怕结婚?” “不!”赤冕振振有词,“结婚就像买东西,一眼看到满意,那就是它了。要是看不到满意的,硬从没有感觉的后备中挑一个——即使买了也不称心!” (紫夷在一边偷听着,在她为各位姐妹收集的《赤冕资料集》中添了一句:“信奉一见钟情”……) 炫光不想在无关的话题上纠缠,脸色沉了沉,“她的弟弟,被我囚禁在一个很深的地方。不过哥哥应该能到那里。我在那里加了太阳神的封印——十八层。她的弟弟叫做‘净泽’。哥哥可能没什么印象,但那个人,也许真的需要‘忘忧草茶’……” 如果赤冕只是为找到净泽,闹腾半天,也就算了——什么大事也不会发生。 如果赤冕只是乖乖把忘忧草茶送给十八层那个愕然的囚犯,也就算了——什么大事也不会发生。 但他实在不该忘了回到阎罗宝殿的道路…… “奇怪了……”赤冕双臂抱胸,再一次拧紧眉头,“我好像刚才就在这里晃悠。还是说冥界都一个样?怎么办?” 他只能依稀记得来这里的地方有一团小小的红光——炫光的封印。但周围却只有茫茫黑暗,似乎天地都被吞噬,再也找不到什么光芒…… 赤冕无聊地在黑暗中飞来飞去,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夹在十八个空间分界的地方…… 不知飞了多久,他终于看到光——不只是红光,而是五颜六色的小光球,好像许多色彩绚烂的萤火虫。 “这是什么?”赤冕好奇地凑过去,伸出手指,戳了戳一团金色的光。 就在这一瞬间,他周围的样子完全改变,他忽然置身一片绿色的山林…… 妙莹瞪大了眼睛,颤抖着尖叫起来:“大王!赤冕殿下被吸入十六层!” “什么?!”炫光真的吓了一“跳”,而且因为跳得太高,他的头“空”地撞在天花板上。 阎罗大王上任之后第一次晕了过去…… 周围的情形有些奇怪。 赤冕偏着头,莫名其妙地看着身边这些奇怪的围观者——六个蹄的牛、白色的野猪、四个角的羊、两对翅膀的鹰……十几个发育不良的野兽围在赤冕身边,神情咄咄逼人。 “你、你是谁?”一个长着黑色独角的兔子大着胆子问,“你的样子怎么那么奇怪?” 赤冕的眉毛拧成了麻花,反问:“这里有样子不奇怪的吗?” “这、这倒是。”兔子有些不好意思,脸竟然红了。 “喂喂!玄勾月!过来!”野猪偷偷摸摸溜到兔子身边,眼睛不忘警惕地盯着赤冕。 然后,这些家伙聚拢到一边,似乎在开秘密会议: “已经好久没来过新人!” “是啊!世间的魔兽应该被收尽了呀——他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要是无支祁在就好了。我们当中数他见多识广呢!” “……” “……” 赤冕真的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于是凑到跟前,轻声问了一句:“无支祁?你们说的是不是那个白毛金爪电目灵猿?” 魔兽们吓了一跳,瞪着赤冕的眼睛充满疑惑和崇拜,“你认识无支祁?” “这个……”赤冕斟酌了一下,“怎么说呢,他可以算做我弟弟。” 无支祁是寒灵天后?常羲的干儿子,是十二个月神的干弟弟,也算和赤冕沾点亲。 “哦——”魔兽们顿时对赤冕崇拜得五体投地。 “大人,请教您的尊名……”两对翅膀的鹰毕恭毕敬地问。 “赤冕。” “原来是赤冕大人。”——魔兽们通常都是小地方长大的,连大名鼎鼎的太阳神的名字也不知道。 “无支祁大人是我们当中智慧最高的!”六个蹄的牛充满敬意地说,“既然赤冕大人是他的哥哥,可见更加聪明!” “哈哈哈。”赤冕被恭维地不好意思,仰着头说:“这个嘛,无支祁确实很聪明啦,但是……”无支祁的智商比十个太阳神都高,这是几千年前就不争的事实,但赤冕怎么能承认? “咱们别说那么多了!赶快带赤冕大人去见三位大人吧!”四个角的羊有些不耐烦。 “对对对……”其他魔兽应声附和。 赤冕有些奇怪,“三位大人?是谁?” “就是咱们十六层智商排名前三的三位大人——本来有四位,可是您的弟弟无支祁大人早就逃走了……” “现在的前三名是白面金毛九尾狐灵雪艳,七头三尾蛇炯天高,双角黑翼天马岚金督!” “哦。”赤冕随便应付了一句,“可我很忙,不能耽误太多时间。炫光不定在哪儿找我呢……” “啊————”魔兽们倒吸一口冷气,对赤冕的崇拜无以言表。“您说的那个人,是第四任阎罗大王吗?您……竟然直呼阎罗大王的名字?!” 赤冕有些摸不着头脑,自从炫光出生,他就直呼其名,也没人这么惊讶。 如果赤冕只是去看看热闹,就算了。 不过赤冕也没想到,会遇到那个人…… 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赤冕有些恍惚。 她静静地站在碧绿的草原中,半人高的绿草在她身边轻摇,似乎想再努力一点,碰一碰她的衣衫…… 她白色的衣衫在风里张扬,似乎随时都能把她托上天空。 她乌黑的长发随风飞舞,凌乱而凄美。 她明亮的黑眸静静地看着赤冕,似乎从幽黑的水潭深处射出淡淡的清辉。 她超凡脱俗的面容那么平静,赤冕的出现没有让她的一根睫毛抖动一下。 她的脸,就像水面的月光一样,清绝、纯净,散发着人人都可对视、看过之后就不愿让眼睛离开的柔光……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突如其来的赤冕,似乎既不惊恐,也不掉以轻心。 赤冕毫无恶意的好奇的目光让她莞尔一笑,问:“你是谁?” 她说话的时候,好像风停了,好像每一株草都平静下来,倾听她吐出的每一个圆润的声音。 “你又是谁?”赤冕挑了挑眉毛,挑衅似的反问。 她既不气恼,也不卑亢,清晰地回答:“灵雪艳。” “灵雪艳?”赤冕微微一惊,“狐族的灵雪艳?” 灵雪艳轻轻扬了扬头,看着赤冕的目光有些疑惑:“你知道我?真少见!除了狐族以外,后世的妖魔已经很少有认识我的……” “我死的时候,你还只是三条尾巴的小狐狸。”赤冕耸耸肩,“我还认识你的哥哥——绯靡。” 灵雪艳的眼神一动,似乎感慨良深,“绯靡确实是我哥哥。他已经死了好久……我以为世上除了我,再没人记得他。” 赤冕被她的神情感染,声音有些惆怅,问:“你怎么在这儿?” 灵雪艳浅浅一笑,“我是狐族的族长。狐族罪孽深重,当然要我来承担。” “罪孽?”赤冕有些迷惘,“在我印象里,狐族也算神圣的种族。你们干了什么坏事?” “狐族本来是聪明、骄傲的种族——现在的人听来这几乎是神话。”灵雪艳的目光变得冷漠而轻蔑,“但后来堕落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影响了狐族。我总是想把这笔帐算在人类头上——他们自私、贪婪,他们的欲望无穷尽。狐族和人类最初的交往,总是被人类算计,但后来,聪明的狐族就变成了专门害人的种群的代名词。狐族看透了人类的欲望,利用人类的欲望,却也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赤冕这时候看到了灵雪艳的尾巴。 “咦?你似乎没有专心修炼——怎么到现在才有五条尾巴?” 狐族出生时都是一条尾巴,修炼一层,多一条尾巴,修炼的境界达到完满时,会长全十尾。她的名字里似乎有“九尾”,但却只有五条尾巴…… 灵雪艳失落地轻轻摇了摇尾巴,“我本来修够了九尾,但……被阎罗大王砍掉了八条,让我重新修炼。我的双胞胎妹妹在人间祸害非浅,她被处死,而我身为族长也难逃其咎,这是惩罚。” “原来是娆碧华连累了你。”赤冕有些惋惜,“你被关了多久?” “不知道。” “还得关多久?” “永远……” “永远?!”赤冕大吃一惊。 灵雪艳看了赤冕一眼,“你似乎也挺强。要不要和我一起逃走?我需要一个同伴帮忙。” 赤冕觉得应该解释一下:他不需要逃走,离开这里才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时候天空忽然垂下一条金色的长索,空中传来雷声般的轰鸣:“殿下,我们奉阎罗大王的命令,前来带您走!请抓住绳索。” 赤冕握着长索,冲灵雪艳笑笑,“你要和我一起离开吗?” 灵雪艳有些迷茫,半信半疑地去握那长索,但金色的长索却在她手中化为飞舞的金色水珠…… “它不是为我而来……”灵雪艳神色黯然,摇摇头:“你自己走吧。” 忘忧草的清香在青未老婆婆的头顶盘绕。 “龙族的预言师说,我和他的缘分绝非姻缘,但我会让他找到命中注定的人……”她一边熬孟婆汤,一边若有所思地微笑:“善良的年轻人,要是他能找到就好了。” 赤冕殿下十六层历险记并没有带给冥界多少话题。三天之后,这个小小的插曲就被忙碌的执事们遗忘了。 这三天,赤冕照例是在人间度过的——他已经养成了在冥界待一阵、在人间躲几天的习惯。 当赤冕再次出现在冥界的时候,炫光忽然有种莫名的不好预感。 倒不是因为赤冕出现的频率比正常状况高许多,而是因为这个平常有些傲慢的哥哥忽然沉静下来,一副若有所思地样子。 “如果没看错……”炫光紧张地召集三个秘书商量,焦躁地搓着双手,说: “他那种样子就是人们所说的‘被狐狸精迷住’吧?” “嘶——”妙莹、紫夷和绚姬一起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可能?!”紫夷低呼一声,“您说的可是那个自视甚高的赤冕殿下!他的定力据说是太阳神中的极品,怎么可能为狐族倾倒?他连龙族的公主都看不上眼……” 绚姬想了想,却说:“这也不是没可能。灵雪艳那样的人物,即使放在天界也是一等一的人才了。要不是和审美观不正常的魔兽一起关在冥界,她在人间不定会引起多少故事呢。” 妙莹摇摇头,“赤冕殿下不可能对灵雪艳钟情。他的自尊心太强,怎么会接纳名声不好的狐族?他只是一时迷惑,过一阵子自然会好。” “要是那样就好了!”炫光有些发愁,没从她的话里得到任何安慰,“这句话让你说出来,特别没有说服力。”(妙莹对某流星一见钟情,几千年也没有回心转意。参见《天女之眼》) 妙莹脸色变了变,眼光偏向一边,转移话题:“我们也不能肯定赤冕殿下就是对灵雪艳怎么样了……他本人还什么都没说过,我们操心不是有点多余?” 她才说完,别人还来不及评论,就见阎罗宝殿上“忽”的出现一个人影,正是焦点人物——赤冕。 “炫光,我有点事情和你商量。”他的表情虽然正常,但眼底却有一抹怪异的光华。 阎罗大王和他的秘书们面面相觑。炫光微微一迟疑,含笑说道:“哥哥,这里都是可靠人,有什么话……” “那我就直说了。”赤冕倒是爽快,一扬手,身边出现一把舒服的椅子,他不客气地坐下,一本正经地说:“我要给冥界提一个合理化建议。” 炫光松了口气,神经缓和下来,笑容也不像刚才那么尴尬,直说:“欢迎欢迎!哥哥有什么建议,尽量提,不要客气。提得好还可以评选‘年度合理化建议奖’呢(只奖前三名)。妙莹、绚姬,作记录。” “咳咳!”赤冕清了清嗓子,连谦虚的客套话都省了,理直气壮地说:“我建议冥界颁布新刑法,废除不定期刑。根据近一段的观察,我发现你们冥界的管理实在太差劲——没假释、没缓刑,减刑制度也不健全,而且,据我调查,迄今为止,特赦只适用过一例,就是咱们的干弟弟无支祁……冥界刑法已经有三千年没有作修订,整部法典的法律精神和理论原则严重落后于时代,缺乏人道主义关怀——大多数囚犯被关押了若干若干年,没人过问。怪不得‘生不如死、人间地狱’之类的词都给归在‘贬义词’里。总体形象不佳,归根结底是你们的管理有问题!” 他又咳嗽一声,完全忽视了目瞪口呆的阎罗大王,从百宝囊里一摸,手里多了一本砖头厚的16开精装书。赤冕的声音有些得意:“我考察了卞城王殿的资料,分析了十八层中的典型案例,并且参考了时代最前沿的刑法典,终于帮你制定了一份比较合理的草案,请过目。” 炫光接过那本大书,苦笑一下,“哥哥已经打算让冥界施行这部法典了吧?封面上没写‘草案’两个字,而且‘印数’表明,您已经自费印了一百册……” 赤冕丝毫没有觉得尴尬,大言不惭地回答:“我估计冥界的人也挑不出毛病。你也知道,瑯嬛书院印刷厂是一百册起印,只印一本他们不接。” 炫光无言地翻开一章,发现热心的赤冕把重点都用红笔勾了出来。 “罪责自负,禁止连坐。” “……” “……” “完善减刑制度。罪犯在刑罚执行期间,认真遵守《冥界囚犯管理条例》,确有悔改表现,或有立功表现的,适当减轻原判刑罚。有多次立功表现或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可大幅度减刑。减刑可多次适用。” “建立假释制度。对判处1000年以下刑罚的罪犯,在执行刑罚1/4以上后,确有悔改表现,不致危害社会的,规定一定考验期,考验期内,如果遵守一定条件,原判刑罚就不再执行;如果再犯罪或发现判决前有遗漏罪刑,则取消缓刑,实行数罪并罚;如果考验期内违反相关规定,则撤销缓刑,执行原判刑罚。——本制度不适用于累犯及因杀人、爆炸、抢劫、强奸、绑架等暴力犯罪,以及重大盗窃、滥用法术造成重大灾害的罪犯。” “健全特赦制度。特赦的前提是犯罪人在服刑过程中确实有改恶从善的表现。” …… …… 看到这里,炫光的头已经充斥着“嗡嗡”声。 “哥哥,你知不知道,你这部法案一实施,十八层要空一半……” 赤冕却像早已料到,满不在乎地说:“这只能说明冥界现在有太多冤魂。人家还指望在人间的冤屈到你面前申诉呢,没有一个更加完美的制度,仅靠人治怎么能服众?” 炫光看了看身边的三位秘书,缓缓摇摇头,“哥哥,这样说可能很失礼,但我还是得说:您太不现实了。您真的以为那些魔兽、饿鬼、堕落的神祗,会像脆弱无力的人类一样,为了获得宽大就放弃自己的信仰?他们拥有的不只是远超人类的强大神力,还有更悠长的生命和更顽固的内心!” “如果你不给他们一个改恶从善的机会,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改变?”赤冕振振有辞地反驳。 “哥哥,你跟我说实话,”炫光郑重地问:“如果你是我,如果真有减刑和特赦,你第一个要放谁?” 赤冕愣了一瞬,似乎很想回避这个问题,但炫光的目光却追着他逃避的眼神,似乎在逼他认真地回答,让他无处循行。 赤冕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回答:“……灵雪艳。” “果真是这样……”炫光的脸色微微发白,沉默了一瞬,抬起头说:“我要考虑一下您的建议。” “赤冕殿下真是出人意料。” 阎罗大王召集的十殿阎王及四殿执事大会上,大半官员发出这样的感叹。 炫光淡淡地评价:“赤冕哥哥,他没有选择带灵雪艳逃跑,没有为她打破十六层的囚笼,没有强求我允许他们一起去投生,没有把对狐族的情愫默默压在心底,没有为她无言地徘徊在冥界……他的做法不同于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先例。” “真霸道!”大家摇摇头叹息一声,“不愧是天帝的儿子。” “这下,在‘赤冕与灵雪艳之未来’这盘赌局里下注的人都栽了……” 炫光一脸严肃的禁止这个方向的讨论:“别再提那个赌局——我还赌他会秘密潜入十六层带灵雪艳出逃呢……这下要赔至少五件珍宝!” ——原来本次大会的议题是:《对“赤冕与灵雪艳之未来”预测结果出现重大失误的反思》。 “赤冕这孩子,太天真了。” 忘忧草蓝色的香雾在青未的白发上方弥漫。她其实和赤冕的年纪差不多,不过外貌老成一些,就把赤冕当“孩子”了…… “一个人想得到什么,关键看他能付出什么。赤冕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决不可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你干吗一定要人家付出呢?谁说赤冕不能成功?我看他的法子就不错哦!”说话的是冥界头号游民——幽篁。她没事竟然晃到忘忧草园来了。“还要多久才能熬好呢?我的烦恼很严重啊,青未,别忘了多加一把糖!” “萤星为了守候绚姬,放弃了天官的身份;露珠为了永生不忘无支祁,必须忍受生生世世无间断的病痛;妙莹为了看明辉一眼,付出了年轻的生命;我……为了人间的那段姻缘,生生地被砍了龙角,刮了龙鳞……没有人的愿望能够不付出代价啊!”青未依旧在微笑,只是笑容有些苍凉。 幽篁还想说什么,青未却在这时候捧上一杯草茶,“幽篁大人,即使是您,得到‘自由’,也要承担‘永远守护炫光’这个责任……即使这个责任带给无拘无束的您许多烦恼,您也得继续下去。” “有一点你说错了。”幽篁喝着草茶,耸耸肩,“随随便便就答应要守护炫光的,是好糊弄的明篁,不是我!”她笑了笑,又说:“我在这里,虽然是帮明篁完成承诺,但更重要的是因为这里有趣。” 忘忧草(下) 虽然灵雪艳被当作冥界高层的话题,但她自己对于这些事情的细节一概不知。按时来十六层点名的小鬼似乎在暗示:最近一定要好好表现。但为什么呢?灵雪艳有些诧异,却捉摸不透。 所以她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是淡如流水。 灵雪艳并非对赤冕的匆匆来去无动于衷,只是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人只分为四种。第一种是亲人,这是血缘的羁绊;第二种是爱人,这是夙世的孽债;第三种是仇人,这是今生的怨结;第四种是陌路人,这是偶有瓜葛,却不会深深牵扯的弱丝…… 这些人中,最不能惹的,偏偏就是“陌路人”。 陌路人不会把你的爱怨情仇放在心上,你也不能把他放在心上。否则,不只是一腔热情付诸流水,更糟的是,时常会惹来一身麻烦、几世孽缘。 赤冕应该只是这些陌路人中一晃而过的一根“弱丝”。 灵雪艳对于这种绝对的四分法也有过迷惘。 第一个让她无从归类的人,就是冥界著名的“逃狱专家”无支祁。 他决非她的爱怨情仇,但也不是陌路。他也在这个十六层住了好久,是令灵雪艳印象深刻的邻居——这个邻居一来就不安分,他的生活就是“策划逃跑——逃跑——被追回——策划逃跑——逃跑——被追回——策划逃跑……”他有没有闲过一整天?灵雪艳敢肯定:没有。 在他来之前,灵雪艳真的没想过逃走。 她的妹妹娆碧华从出生就注定要给她惹麻烦。她们出生后,狐族的长老就不喜欢娆碧华。他们说:“真是咄咄怪事——一个冰雪贞静,一个多动妖灼。竟然能在一胎里生出来!” 娆碧华既然生来就被歧视,自然不给那个备受宠爱的姐姐省心。她这个破罐子一摔到底,却把灵雪艳也给害到底了。 娆碧华不知道从哪里继承了狐族对人类的偏见——她那一生真的和偏见很有缘:狐族斜着眼睛看她,她就斜着眼睛看人类;狐族不喜欢她,她就加倍地害人类……也许“不翦同类”的天条对她还有些威慑力,她不敢对同族施以毒手;也许她成心要狐族在为数众多的人类中永留骂名。总之,她那些人尽皆知、流传史册的恶行,让狐族的名头扫了地,也让狐族的族长被禁闭在十六层…… 灵雪艳一直觉得自己是罪有应得——她不该顾念姐妹情谊,对娆碧华的累累恶行置若罔闻。要是她早点采取行动,娆碧华也不至于堕落太深,落到被天雷劫火烧到形神俱灭的下场。要是她早点采取行动,别的狐狸也不会学着娆碧华胡闹…… 狐族在人间臭名昭著,她这个作族长的难逃其咎。她一直觉得,十六层就是为自己这样的恶徒所设,自己落了进来,正是天网恢恢。 直到无支祁出现,直到无支祁白了她一眼,用“朽木不可雕”的神情反诘:“你自己做什么亏心事?你害了什么人?有人用受害者怨毒的眼神看过你吗?你欠着娆碧华什么?就该为她连坐、为她赎罪?” 灵雪艳一时无语。 她没干过亏心事,真的谁也不欠。 所以她迷迷糊糊地问:“那我该怎么办?” “这儿不是你的地方,留着干什么?走呗!” 无支祁回答得倒是干脆,只是这个“走”可不像说起来那么容易。 起初灵雪艳逃走的决心也不是那么坚定,无支祁也没好心地发动大家和他一起逃出生天。他单独行动了六十多次,每次都被人家像拎小鸡一样,拎着脖子扔了回来。 这种事要是给了灵雪艳,羞也羞死了。偏偏无支祁能“嘿嘿”一笑置之,好像根本不丢人。灵雪艳还真对这只猴子有些好奇了。 有一次,无支祁躺在草坪上仰望蓝天,神情挺深沉。灵雪艳拿不准他是不是在活动那个有些过分灵活的脑筋,她不想打扰他宏伟的构思,但攀谈的机会一向很少,她也不想错过。 “你为什么能屡败屡战呢?” 无支祁笑了笑,说,人世间有他的妻子。她一定在等他。即便她没在等,他也得去——男子汉大丈夫,连区区一个弱质女流的唯一一个小小愿望都实现不了,比逃狱被抓回来丢人多了…… 灵雪艳忽然就很羡慕那个叫做“露珠”的女人。 人世间没有人眷恋着“灵雪艳”,甚至她的名也没有留下来。即使是娆碧华,恐怕也早被人淡忘,何况一向深居简出的自己? 灵雪艳忽然很想去人间,去看看有没有幸存的同类,去看看有没有人能像露珠对待无支祁那样,对待自己。即使没有也无妨,她也很想试一试,看能不能找到一个爱人,让自己能无怨无悔,像露珠对待无支祁一样待他…… 灵雪艳决定帮无支祁一把,而无支祁则贡献他的智慧,为他们的逃亡作周密部署。 那一次逃狱不怎么成功——无支祁只摸到“幽岚门”的边,而灵雪艳只看了一眼十六层外的黑暗…… 亏她还对无支祁那么有信心!真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灵雪艳一懊恼,就打定主意不跟无支祁说话了。 她这一赌气,就是三百多年……这期间,无支祁又逃了二十多次,但每次他没走多久,灵雪艳就能看到天空中落下雪白的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伴随着冥界保卫部主管?骐轮的怒斥和威胁:“下不为例!再有违纪,小心我拨了你的猴皮!” 每次无支祁只是吐吐舌头,不以为意。 当灵雪艳的第四条尾巴恢复时,她又找到无支祁,说:“我们再试一次吧。” “你不怕失败了吗?”无支祁淡淡地问了一句,似乎并不怎么关心答案。 灵雪艳也回了他淡淡一笑,说:“能出得去自然好。出不去……至少也要把你送出幽岚门——看你这么热心逃跑,偏偏这么笨,一次也走不了,我都替你着急!” 那次无支祁真的大获全胜,甚至灵雪艳也到了人间。 不过他们立刻就分头行动,以免目标过分明显。 无支祁意味深长地说:“你要自己努力……我可不想成为你实现愿望的寄托!” ——他真的挺聪明,连这个都想到了。 本来,灵雪艳确实觉得自己无望在人间寻找真爱,所以才努力帮助无支祁与爱妻团聚……自己虽然一无所有,但能看一看相爱的人相守,也不错。 灵雪艳没有找到想找的人,就被抓回了冥界。 而无支祁,虽然找到了想找的人,却也被人家像拎小鸡一样,又扔回来。 不过他回来以后,反而更加积极了,以最短的时间作了一套更加详尽的计划,逃了——从此以后,灵雪艳再也没见过他。 有时候,她还挺惦念这个逃狱的同伴——不知道他和露珠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被处以极刑、形神俱毁…… 那天,远远的天空之中忽然闪耀着微白的光! 灵雪艳笑起来,等着那多年未曾听过的、骐轮的怒吼。 但是没有。 那不是无支祁回来。 那是一个身材颀长的俊美青年。 她一见之下,有些惊疑:他的相貌和无支祁并不相似,但神情却宛如一辙:有些傲慢,眼底却隐藏着睿智戏谑的灵光。 她忍不住问:“你是谁?” 他的眼神竟如那个离开很久的熟人,调皮地反问:“你又是谁?” 灵雪艳的名字,不喜欢随便告诉别人。至少不喜欢亲口告诉别人。这个名太古老,如果听的人毫无反应,灵雪艳怕伤了自尊。但这名绝不卑贱!所以她不卑不亢地朗声说了。 他竟然知道!灵雪艳对他顿生好感,甚至有些惺惺相惜。 但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灵雪艳略有不舍的目光中,她才想起:她忘了问他的名字…… 虽然炫光很好地掩饰了赤冕在冥界的踪迹,但所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即使是阎罗大王,想永远保守一个秘密也不那么容易。 这天,炫光的眼皮一直跳啊跳啊跳……很负责任的提醒炫光:有很不好的大事要发生了! 炫光时不时不安地窥一眼桌子上的水晶球,第六感里总觉得就是这东西要发难……果然,他第五十六次窥视水晶球的时候,发现里面透出明亮的白光。 “老妈的专线是红光;老爸的专线是白光……”炫光心里直打鼓,强打精神“喂”了一声,就听到水晶球里迫不及待的怒吼—— “炫光!你给我老实交待,你三哥是不是躲到冥界去了?!你别想抵赖!我已经追查到他的信用卡消费纪录:他在瑯嬛印刷厂印了一百册《冥界刑法》,这事情跟你脱不了干系!瑯嬛印刷厂已经送了《冥界刑法》的副本给我,那种装模作样的文辞,绝对是赤冕的亲笔。算了,我不跟你叫唤,你把他叫来!” 炫光的表情冻结在脸上,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水晶球里又泛出淡淡的红光——天后羲何霸道地插了进来,和颜悦色地问儿子:“炫光,我听说你三哥终于为一个美女抛弃了他的独身理论,是不是真的?他拟定新刑法就是想让那个美女重获自由,是不是真的?听说那个美女是狐族的灵雪艳,是不是真的?” “就是这件事,我和他没完!”天帝在一边怒吼。“你把赤冕叫来!” “还有灵雪艳!”天后加了一句。 于是那天,懵懵懂懂的灵雪艳又见到了那个年轻人——他坐在阎罗大王下首,神态自若。 灵雪艳一眼看到了阎罗大王额头的日轮——和那年轻人额头的印记异曲同工。 “原来如此……原来他是传说中的太阳神……”她心里忽然滑过一丝苦涩,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咳!灵雪艳!”炫光清脆的少年的声音让灵雪艳从遐想中还神。他的神情有些古怪,声音也有些不自然:“你……过来一下。” 灵雪艳不知道他葫芦里装了什么药,顺从地走到阎罗大王的书案前。 炫光把水晶球在她面前晃了晃,对着水晶球说:“妈,这就是灵雪艳。” 水晶球中赫然是天后羲何的音容! “看起来真是个好姑娘!”羲何赞了一声,“这我就放心了。本来我还以为赤冕有什么‘恐女症’之类的毛病,注定一辈子扔不掉‘钻石王老五’的招牌,没想到——呵呵,皆大欢喜!” “恐怕只有你欢喜吧!”赤冕拧起了眉头,不满意地顶了一句,“我只和灵雪艳见过一面,聊了几句,是吧?(他转头向灵雪艳求证)谁说我们要结婚了?!” “结婚?!”灵雪艳一口气没换过来,差点晕倒。虽然最终没晕倒,五条尾巴也因为惊吓过度,孔雀开屏似的“嘭”地乍开,不住颤抖…… 羲何却满不在乎,大大咧咧地说:“幽篁说的!‘赤冕对狐族的灵雪艳一见钟情,甚至要求冥界颁布新刑法,给与灵雪艳公正的待遇’。你别想抵赖——我是你妈,你有什么花花心思,能瞒过我吗?” “您太抬举我了……明明我什么心思都没有,也能被你说成什么都有!”赤冕抗议了一句,不过没人在听。因为水晶球中传来另一个人的怒吼:“赤冕你这个不孝子!你竟然敢找狐族的女人当媳妇?!你不知道老爸对猫毛、狗毛、狼毛、虎毛、狐狸毛……一切毛皮过敏吗?灵雪艳没修够十条尾巴,还不能完全脱凡胎,要是娶回来,每年春天要换毛!你想我打喷嚏窒息吗?!” “你有完没完?!”羲何一拳砸在天帝的头上,“我都说了给他们另盖一个新家,分开住——你怎么能当着女孩子的面说人家修炼不够呢?到一边去!” “龙族的公主们哪一点不好了?每年也就是长角的时候头疼一阵,哼哼几声。对别人一点妨害都没有……” “你懂不懂‘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你要是敢干涉我儿子恋爱自由,小心我让你天天头疼哼哼!” “……” “……” 他们还在叽叽喳喳吵什么,灵雪艳一句也没听进去,她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震懵了。 炫光不知从哪儿拎出一块白绢,把水晶球罩上,红着脸对灵雪艳说:“让您见笑了……我妈坚持想看看你的样子。我拗不过她……” 灵雪艳半张着嘴巴,费了点力气才合上,没有搭炫光的话,却意味深长地看了赤冕一眼,问:“颁布新刑法,你,为我要求?” 赤冕似乎不觉得有什么尴尬,坦然道:“算是吧——看了你之后,我才觉得冥界不公平的待遇太多了!我必须做点事情——要是每个人都做点事,让你这样的无辜者获得更公正的对待,冥界的未来会美好得多。谁让我弟弟是这儿的老大,我也会对冥界负责任的!” 炫光微微叹了口气:赤冕哥哥这话说得真是义正词严,但他忽视了灵雪艳已经有些混乱的头脑。其实听到“颁布新刑法,你,为我要求?”这个语无伦次的问题,他就该料到:灵雪艳的精神状态因为震惊而断断续续。 果然,灵雪艳听到的是:“……是……看了你之后……我必须做点事情……你……的未来会美好得多!我……会……负责任的!” 这是明白无误的表白!和那些羞涩少年轻轻握住你的手之后,让你猜他是不是想“与子偕老”相比,这句铿锵有力的话,比那套含蓄费劲的猜谜直白得多! 顿时,她看赤冕的目光柔和起来,脸颊微微发红,口齿不清地说:“我……我父母死得早,哥哥也不幸早殁。不过二十八宿的心宿也能算我族的长辈,这件事情是不是应该和她商量一下……” 赤冕还没体会其中的深意,微微皱眉,道:“跟她商量干吗?她能做得了我的主吗?”——他的意思是:我要通过的法案,她心宿敢说三道四?! 但灵雪艳脸却更红,喃喃了一句:“这也是……”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然炫光心里清楚:再不出面,这个误会就没法解释了,但他已经被这两人歪打正着的经典对话吸引,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继续偷笑,还是说点什么……再说,不管说什么,至少也得单独和灵雪艳讲,人家怎么说也是女性,面子薄…… 但灵雪艳却好像想到了什么,神色肃然,语气忽然凌厉,说:“赤冕殿下对我……情深意重……灵雪艳蒙殿下垂青,实在是前世今生修来的福分。不过神魔有别,我只是狐族魔兽,殿下千万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忤逆天帝……灵雪艳说什么也不能让殿下在天界蒙羞。” “你听听!多好的姑娘!”羲何虽然看不到阎罗宝殿的场面,但灵雪艳的声音还是通过水晶球传来。天后一边揪着天帝的耳朵,一边感概万分:“赤冕才是不知修了多久,才遇到这样的良缘!像他那种没啥用的绣花枕头,天界一抓一大把!这家伙真是走运了……” 天帝哼哼了一声,不打算发表高论。 就听灵雪艳继续说:“天帝陛下对我狐族恩重如山。若非陛下在上古之时授我狐族灵性,又为我狐族传讲天地之法,恐怕狐族四大部落至今还在自相残杀。我身为狐族之长,从小就被前辈们教导要知恩图报,敬重天帝。自我有生以来,从来没做过一件不合天帝教诲的事情。” “真难得……”天帝听到这里,也忍不住赞叹一声,“这年头,把我当回事的人越来越少,一个魔兽竟然念念不忘我的好处!” 又听灵雪艳继续说:“……既然天帝陛下对狐族有成见,灵雪艳说什么也不能让天帝陛下和赤冕殿下为难——婚姻一事恕难从命,请殿下再别提起。” “什么?!”赤冕从椅子上一蹦三尺。 本来他越听越不对劲,早就想插嘴,只是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不要打断别人说话”(羲何教育法第三条),所以他只想等灵雪艳说完,再做一个和和气气、有条有理、不伤感情的完满解释。“你别听我爸妈信口胡说!我不是要跟你结婚!虽然你是个杰出女性,但我们互相都不了解,怎么能这么轻率地谈婚论嫁呢……你也别沮丧,像你这么优秀的女性,自然会有踏实稳重(他琢磨着灵雪艳应该喜欢这类型)的好青年为你倾心……”他心里把这话翻来覆去说了几次,越说越顺口,就等灵雪艳的台词一完,就风度翩翩地婉拒她…… 但是——他没听错吧? 他,天帝的第三个儿子,天上天下最光辉的神祗之一,堂堂太阳神,竟然被狐族的女子拒绝? 赤冕顿时为自己感到悲哀。 虽然他常常嚷嚷着不结婚,但不结婚的男人也是有虚荣心的!因为他被后羿射落,老爸第一次给他安排的相亲对象移情他人,这还情有可原。即便如此,赤冕心里也埋怨了几声:他听说,上次和他二哥谈婚论嫁的龙族公主,为太阳神陨落而伤心欲绝,誓死不嫁他人,最后悲戚早逝…… 他自认为自己的人格魅力并不逊于二哥,怎么号召力就这么差?他婉拒的词还没说出来呢,狐族这丫头就毫不客气直接拒绝了他…… “咳咳!”炫光看着赤冕脸上展开了红白大战,知道这场面不好处理,赶紧把灵雪艳放回十六层,对发愣的赤冕好言安慰:“哥哥,你也别这么伤心——这种事情嘛,谁也不好说啊!再说,你和灵雪艳这叫做不情不愿,两厢无事最好……” “她怎么能这么肆无忌惮地伤害我的自尊?!”赤冕狠狠瞪了炫光一眼,摆明了要拿小弟撒气,“亏我还一番好意帮她——狐族果然阴毒!” “赤冕你这个白痴!”水晶球里传来羲何狂怒的声音:“你看,又砸了吧!我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儿子——自打你到了适婚的年龄,就只做了两件事:一、逃避;二、被抛弃!你除了闹情绪,就知道跟我和你爸摆架子,再来就是给你那种不负责任的游荡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看你这种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一辈子也找不到老婆!明天我就打一块‘终身钻石王老五’的牌匾挂到你的星隐宫赤冕殿!” 天后气呼呼走了,天帝揉着红扑扑的耳朵,语重心长地教导儿子:“赤冕啊,男人要是不主动,难道还等女人来跟你求婚吗?只要你表示出一点积极的诚意,再铁石心肠的女人也会被感动——当初要不是我无视你妈那些冷嘲热讽,诚恳地向她求婚,哪儿来的你们?一味逃避不是办法啊!” “我哪有一味逃避?!我只是不想为你安排的无聊相亲浪费时间!”赤冕对父亲反而不似对母亲那么畏惧。 “我说的不是相亲。”天帝正色道:“你不是一向奉行‘一见钟情’理论吗?怎么有了一见钟情的对象后,反而畏缩不前,不去争取她?这不是一味逃避是什么?” “我哪有对她一见钟情啊?!”赤冕更加恼怒。 天帝只是用若有若无的口气,淡淡地说:“哦,原来你没有倾心于她啊!那就趁早把她忘了吧——反正你误入十六层本来就是根本不该发生的事情。炫光,给你哥哥一碗忘情水,让他把这段孽缘彻底忘了!也给我们省省心,别在他那不切实际的刑法上浪费时间。” 炫光没想到父亲能出这么个馊主意,啜啜道:“爸,这么做也太狠了吧?再说,哥哥拟定的新刑法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天帝冷眼瞥了赤冕一下,哼一声,说:“他自以为是魔兽的救世主!以为只有他一个人才有平等观。其实他骨子里还不是歧视魔兽?他就是不情愿承认自己喜欢上一个狐族,他就是不情愿承认自己喜欢一个冥界的囚犯,才想着法子给灵雪艳开脱。你当他真是**亮节?这种人制定的法典,和他本人一样,只是徒有一个光鲜的名,实质上哪有改变?” 赤冕忽然一扬头,咬牙切齿瞪了天帝一眼,手却伸向炫光。“拿来!” 炫光被他阴沉的脸色吓一跳,“哥哥……你要什么?” “忘情水!” 青未看着面前这个脸色铁青的高大青年——他咬着牙关,紧攥拳头,似乎有一肚子恼怒无处发泄。 青未摇了摇头,虽然微笑并没有消失,但语气却有些惋惜:“看来我真的看错了……” “你看错什么了?”赤冕火冒三丈,他正处在易怒的阶段,风吹草动都能燃起他的熊熊怒炎。 青未依旧是那么从容,平静地一边煎着草茶,一边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愿意为感情付出的年轻人。我还以为,你会愿意作出一些牺牲来换取真心——看来你根本不是!你连承认都不敢,更别说牺牲了。” 赤冕的头又开始眩晕,冷笑一声:“为什么你们今天都要我承认我喜欢灵雪艳?难道说几句话就是喜欢了吗?我是要求冥界颁布新刑法,你们就当那是我同情心过剩,好不好?我已经开始后悔给自己找了这么多麻烦,你们就别再揪着我不放了!” 青未的笑容在蒸腾的水汽中看起来虚无缥缈,“后悔?”她轻声地呢喃,“也许吧……看来大家都看错了——付出真心的人,不会后悔。” “早说我没动心了!”赤冕哼哼了一句,“怎么没人信我的大实话?哼!尤其是我老爸,竟然用忘情水来玩激将法——谁怕谁啊?喝就喝!不就是个灵雪艳?忘就忘了,又不会少一根头发……” “可怜。” 赤冕的头发“噌”地竖了起来,“你说什么?!……你、你说谁?!” “我说你。”青未的态度冷漠,搅动着淡蓝色的清汤,说:“自命清高,把自己的感情说得多珍贵,不轻易付出。但其实只是个歧视异族、不肯屈尊、不敢承认自己真实想法的懦夫。人类的男子一向被认为薄情寡义,但若和你相比,还绰绰有余——人类对狐族有毫不掩饰的偏见,但许多人类的男子还是愿意对狐族的女性真心相许。” “关我什么事?!”赤冕哼了一声,“既然人类喜欢狐族,让狐族和人类结合好了!” “你见过几个为你着想才放弃了升天成神的女性?”青未的声音忽然冷硬起来,口气也越发严苛,“即使只是魔兽,只要嫁了你,天帝纵然不悦,也肯定让她直接成神,省下几千年的修行——这个道理龙族的公主都明白,难道灵雪艳就不明白?龙族不知有多少公主,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得到太阳神的欢心,她们拼命挤身天帝的亲族,就是为了早日成为正神。要是她们处在灵雪艳的位置,才不管你情愿不情愿,一得到天后的首肯,就不会再放开这么好的机缘。谁管天帝会不会对狐毛过敏、你会不会和老爸闹翻……”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若干种奇怪的汁水调和在一起,递给赤冕一碗晶莹的暗褐色液体。“喝了忘忧草茶,会忘记烦恼;喝了这碗忘情水,你要忘掉的,是一个难得一见的高贵女性。” 赤冕端着那只玲珑的小碗,静默了一刻,一仰头,把那微涩的液体一饮而尽…… 赤冕睁开眼睛的时候,总觉得头嗡嗡作响,说不出的郁闷。 三途河摇动着清澈的浪花,似乎在召唤他去游泳。但他对这个平日最爱的运动忽然没什么兴趣。他悠悠晃晃飞到阎罗宝殿,发现没人搭理他:炫光被急召到天界汇报工作;妙莹瞪着天女之眼四处张望,就是不看他一眼;紫夷的反应也有些奇怪:她平常都会蹭过来,向他极力推荐龙族的某位公主,但今天却埋头看书……至于绚姬,平常话就不多,这时候对赤冕视若无睹,反而显得最正常。 赤冕无聊地从阎罗宝殿晃出来,又去卞城王殿骚扰他大姐。 卞城王好歹嘘寒问暖了两句,让赤冕觉得还是有亲人好。 但她的神情怎么那么奇怪?“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有没有觉得心被挖空了?……”这是什么问题啊?! 心虽然没被挖空,但莫名的失落却有一些……难道最近睡觉太多,把头睡晕了? 从卞城王殿出来,懵懵懂懂的赤冕又飘到拂水殿,打算向拂水姬敲诈两盒茶叶,但却发现拂水姬?原红曲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握住他的双手,感动地说:“殿下,我都听说了——您真是太……伟大了……” 她的态度和阎罗大王的那群秘书反差真大!——什么伟大了? 赤冕莫名奇妙。 他把地狱灵茶放进怀里的时候,手指忽然碰到另一个小包。 “这是什么?”赤冕疑惑地嗅了嗅纸包里蓝色的小花,“是食物吗?哪儿来的?” 周围奇怪的事情越来越多,让赤冕越来越不安。他决定找个人问一问。 问谁呢?就拂水姬吧——好像只有她对自己还挺赏识的。 “您……”拂水姬听了赤冕的问题,忽然抹了一把辛酸泪,“忘情水果然奏效了——您把一切都忘了。虽然炫光大王严密封锁了消息,但我听说:赤冕殿下对狐族的灵雪艳一见钟情,甚至为了灵雪艳的缘故,要修改冥界刑法。天帝反对你们的恋情,要惩罚灵雪艳、拆散你们。您为了保全爱人的性命,毅然答应了天帝无理的要求,喝下忘情水,把她忘了……赤冕殿下,您的事迹绝对称得上‘感天动地’,我和劫火姬正在筹办一个‘赤冕后援会’,坚决支持您向天帝讨回公道!” 灵雪艳?赤冕一愣。那个小狐狸?绯糜的妹妹?她现在应该长大成人了吧……我,对她?……老爸反对我们在一起?一定是因为他对狐狸毛过敏!印象当中,老爸虽然不是纯粹的大恶人,但就因为摸了摸牛郎牵的那头牛之后,让他一个劲打喷嚏,他就死也不让牛郎越过天河……他会把那个小狐狸怎么样呢? “灵雪艳,她在哪儿?”赤冕忽然冲动地问。 “还在十六层呗……”红曲惋惜道:“我听说,灵雪艳为了不让赤冕殿下受到天帝惩罚,甘愿回到十六层,永远不再您面前提起婚嫁——噫?赤冕殿下,您去哪儿?” 十六层,十六层在哪里呢?对了,都市王?马钧是十六层的负责人,就找他! “忘情水奏效了没?”天帝一边啃苹果,一边眨巴着眼睛问小儿子。 炫光点点头,“奏效了。哥哥看起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嘁!我就说赤冕那臭小子,还嘴硬!明明喜欢了,自己还不承认——这不是,让我一试就试出来了!要是无情,忘情水怎么会奏效!”天帝的声音掩饰不住得意。 炫光微微蹙眉,有些异议:“可是,试出来又能怎么样?哥哥已经把灵雪艳忘了……” 天帝优雅地把苹果核向身后一扔——刚好,没扔进垃圾筒。干干净净的垃圾筒周围,遍地都是纸团、果核…… “忘了难道就不能想起来?”天帝摇摇头,看着小儿子,对这孩子的迟钝表示万分遗憾,“我又没有禁止他把遗忘的回忆补回来。你们冥界的官员都以传小道消息为乐,而且总是传得三分像真的、七分不沾边。只要你说一句‘封锁消息’,马上有好事的家伙在冥界散布这个事件的改进版本——你等着好了,保管已经有人把一个可歌可泣的故事传给你哥……” 事实上炫光几乎一秒都没等,就收到都市王殿秘书的求救电话: “大王,赤冕殿下把都市王绑架了!” 轻盈的白纱在绿草上摇曳。 那风中的美人,干净得好似随风飘落在碧草上的白花。美得如同透明,透明得如同最完美的水晶…… 她就是灵雪艳? 心微微颤抖的那种感觉,赤冕一点也不陌生。所以他更加肯定,这不是他第一次为她动心…… “殿下……”都市王?马钧尴尬地用手指戳了戳赤冕的肩膀,“可不可以放开我……” 灵雪艳向前走了两步,百感交集,一时竟然无语。 都市王被赤冕揪着领口,苦着脸在一边看着这一对璧人默默相对。 “那个……独角兔玄勾月告诉我,他听说,您喝了忘情水……”灵雪艳微微垂着头,声音有些苦涩。——其实不止是冥界的官员爱传小道消息,冥界的小鬼也不闲着。十六层的守门鬼早把这个轰动的新闻散布回来。 “嗯。”赤冕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轻轻答应了一声。 “啪哒!”晶莹的泪珠不争气地落在灵雪艳紧握的双手上,“既然忘了,为什么还来找我?” 赤冕长长呼了口气,吹动了灵雪艳额前的发梢,“你没听过我的‘买东西理论’吗?——结婚就像买东西,一眼看到满意,那就是它了。要是看不到满意的,硬从没有感觉的后备中挑一个——即使买了也不称心!再说,又没人禁止我把忘了的事情想起来。” 他伸出手指,擦干灵雪艳脸颊的泪水,说:“上一次是怎么为你动情,我一概想不起来。不过,那有什么关系?” 灵雪艳抬起泪光闪闪的眼睛,缓缓摇头,“您真是太天真了!天帝能让您喝一次忘情水,难道就不能让您喝第二次?——其实,忘了我就好,何必一再给自己找麻烦?” “这……”这个问题赤冕还真没想过。 不过他立刻就有了对策。 离家出走三百多年的赤冕殿下终于回来了。 天帝看着这个儿子,希望能从他身上找到脱胎换骨的痕迹。不过赤冕那不动声色的表现,却让天帝的直觉说:这小子有阴谋! 赤冕寒暄了两句,决口不提灵雪艳的事,好像他还没把这人想起来,倒是虚情假意地对天帝嘘寒问暖:“父亲,春天快到了。您还在为毛皮过敏烦恼吗?” 天帝心里觉得他可笑,但表面上也顺水推舟,愁眉苦脸地说:“是啊——儿子,难道你有什么良方?” ——不知道的人,准以为这父子俩在给某种抗过敏药做广告。 “有啊!”赤冕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这种草药,能根除您的烦恼!”——忘忧草嘛!虽然不能抗毛皮过敏,但根除烦恼却是真的。 天帝心里却“咕咚”一下……赤冕该不会记恨着他,要谋杀亲父吧? 不过天帝倒是想知道这个儿子拿了什么东西给他喝。反正他是神通无限的天帝,也没那么容易翘辫子。 一喝之后,忘忧草的清香就贯透了天帝的身心,让他回味无穷……天帝的神情完全像迷惑在梦境中一般,安详而缥缈。 “父亲大人,”赤冕试探着问,“您还在为毛皮过敏烦恼吗?” “毛皮过敏?那种小事,有什么好烦恼的!”天帝一挥手,豪气万千。 “那……牛郎是不是可以从天河那边过来?”——在提到正主之前,先扔个探路石。 “过来就过来吧!那孩子也挺可怜的——只要我不去招惹他的牛,不就没事了?” “那……我和灵雪艳呢?” “让你妈在天河边给你们盖栋春季别墅——春天不要来拜访我就是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吧!” 一向奉行独身主义的赤冕殿下,就在自己也没完全搞清前因后果的情况下,成为十个兄弟中第一个成家立业的——速度之快,质量之好,完全超越了大哥东君和二哥辰宫。 他那段奇妙诡异的罗曼史,已经有N个版本在神仙中流传,第N+1个版本也在不断更新。 甚至十殿阎王也不大确定,为什么喝了忘情水,赤冕反而更多情? 炫光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功德无量,把小道消息传得这么有水准,让傲慢的赤冕对自己那份传言中的感情深信不疑。 在这个浪漫的故事中,天帝陛下就惨了点,只能时不时抱怨几句:明明是他的巧计促成姻缘,却不得不在N+1个版本中扮演反面角色。被稀里糊涂被灌了一碗忘忧草茶不说,在“天界杰出男性”的评选中都名落孙山——一句话,赔惨了。 大多数人,都和红曲一样,在茶余饭后感慨万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赤冕殿下对灵雪艳一片真心,最后总能成正果!” 只有天后羲何,在摘掉星隐宫赤冕殿那块“终身钻石王老五”的牌子时,有些怀疑:“赤冕这么轻易就范?我怎么觉得他折腾半天,把自己也折腾得稀里糊涂的?” 反正结局正合她意,而且天帝允许她暂时解开四千年不许在天界动工的禁令,开工给儿子盖春季别墅,她也乐得没怎么深究。 再说了,世间又有几个人在恋爱时不糊涂呢? 劫火殿 满天的雪花飞舞着,扑嗍扑嗍打在脸颊,有些疼。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昏黄的路灯下站了多久。 她对面的他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最后只问了一句:“冷吗?” 她点点头,似乎心就在喉头涌动,想借着冲动把所有的秘密倾吐。但这些秘密也把喉咙塞满了,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垂下头,伸出双手,把她冰冷的手握住。 那种暖流立刻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忘了应该说什么。 她只做了一件事:把双手抽回…… 他的神色顿时有些尴尬,轻轻抽动的嘴角抹上一丝苦笑。 她的声音若即若离:“郎十八,妾十七……” 她只念了这缥缈凄婉的六个字,他却已经会意,付之复杂的一笑,转身离去,竟不回头。 “郎十八,妾十七……”她仰天看着昏黄的路灯、可怖的碎雪,一时也不知脸上凉凉的水滴是夺眶的眼泪,还是融化的雪珠…… “白筝,他走了……”一个麻雀大小的淡淡的影子出现在白筝耳边。她幽幽飘在风雪里,随着狂风怒雪翩翩振翅。那对蜻蜓般娇柔轻薄的透明翅翼,在雪花中微微泛着珠光。“你这个傻瓜!为什么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胡话?什么郎十八、妾十七的?要说也该是‘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之类的才对啊!别说我刚才没在旁边提醒你——我吹了好几口冷气想让你清醒清醒,可是你根本没搭理……” 浅白色的身影绕着白筝飞舞了几圈,喋喋不休地埋怨。 “冰翎!”白筝忽然伸出兰花指,捏住小妖纤细的足踝,“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冰翎默默地望了她一会儿,摇摇头:“你要是真的能‘止’于此,我就不必这么操心了!” ——公元19××年,文白筝,二十五岁。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冰冷的夜晚是不是一场梦。她拒绝了真心对她的男人。她不知道那人是不是痛苦,反正自己是难受得失魂落魄;不知那人如何度过这夜,反正她是在风雪中徘徊了一宿;不知道那人有没有一个可以倾诉苦闷的朋友,反正她,有一个雪妖在一边陪着…… 这夜难熬,白筝到死也没忘——没过多久,她那一生就结束了……确切的说,是在第二年夏天。 那个夏夜,白筝忽然觉得身体不那么虚弱。窗外蟋蟀的微鸣不再让她心烦,温润的空气也不再让她感到憋闷,甚至那昏黄的月光也不那么可憎……白筝知道:这叫回光返照…… 也好——在这样宁静的氛围中离开喧闹的尘世,正是她近来的愿望。她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在她家冰箱里“春眠”的冰翎。如果她一觉醒来,发现白筝已经不在,不知会有多伤心…… 算了。有个雪妖为自己伤心,死也不冤枉…… 忽然,宁静的夏夜被一阵喧嚣打破—— “喂喂喂!你,就是说你!别跑——把你的《夜游证》拿出来!”——一个洪亮的叫声伴随一阵马嘶(白筝不禁好奇:在这样的都市,半夜还有人遛马?) “哎呦,这不是骐**人吗?好久没见……您亲自来检查?真有责任心。”——一个谄媚的声音响应。 “你的《夜游证》今天到期!十二点之前到暗罗殿报道。”第一个声音刻板地说。 “可、可是……”那谄媚的声音一转,已而委屈可怜,“我的心愿,还没完成……” “那只能说你笨!”所谓的“骐**人”一点也没有同情心,“我只负责检查,有什么委屈跟暗罗王说去!” 白筝很好奇,是谁的声音?竟然如此清晰地传到六楼的病房……她从久卧的床榻上翻身坐起,无声无息推开阳台门——回光返照的力量真大。 然而……她没看错吧? 一匹黑马张着黑色的翅膀在半空飞行,马上骑士却是一身雪白。十几个男女老少手里拿着奇怪的玻璃片(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玻璃片,而是冥界发给幽魂的《夜游证》。持有这个证件的幽灵才能在人间徘徊,完成未了的心愿。) 白筝惊呼一声,引来那些人疑惑的仰望。 那马上的骑士也回头看她。他大约二十七八,面容清瘦,眼神精悍凌厉。但他只随意地看了她一眼,旋即不耐烦催促那些男男女女:“一个女人而已,都没见过吗?快把《夜游证》递上来!检查过的,立刻散了——别在这附近徘徊,嫌这儿阴气不够旺吗?” “大人……我觉得,也许,她在看我们呢……”一个秃头的中年男子偷瞄了白筝一眼,压低声音说。 骐**人白了他一眼,没好气:“也许?也许她是想跳楼,杵在那儿研究地形呢——关你什么事了?忙你自己的烂摊子去!” 于是又是一阵轰乱。白筝看着他们交接着那古怪的玻璃片,只一会儿,就作鸟兽散。 那白衣骑士勒住黑马的缰绳,又仰头看了白筝一眼。 白筝定定地回望着他,想不出在这种场合该做些什么。 黑马扇动羽翼,稳稳地升到白筝的阳台边。 “你叫什么名字?”他低沉的声音让人不寒而颤,比冰翎的呼吸更冰冷彻骨。 “文……白筝。”白筝卧病以来,已经好久没说过话,声音几不可闻。 但这微弱的回答却让骑士大惊失色——他似乎根本没指望着她能回应。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白筝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游移,最终莫名其妙地落在他的面孔上。 “你看到了?!”骑士心平气和地问:“看到我?也看到那些死鬼?” “哦。”白筝点点头,反问:“你是谁?” “骐轮。”他简洁明了地回答:“冥界保卫部主管,隶属于冥界十殿之首的秦广王殿。” “冥界?你是冥界的使者?来收人魂魄?”白筝的肩头耸动,恻然道:“冰翎曾跟我说过,只有死掉的人才能看到冥界的使者……” “冰翎是谁?”骐轮微微蹙眉,“他好像对冥界不太了解,把我们整个系统都搅混了——我不负责收人魂魄,他们才负责。”他向白筝身后一指。 ——什么人也没有嘛!白筝眨巴着眼睛,不知道他搞什么鬼。 “你看不见他俩?看来你和他俩没缘分。那也无妨。其实并非只有死人才能看到冥界的使者。”骐轮对迷惘的白筝解释:“少数人类在活着的时候就能看到。而这些人都有资格成为冥界的官员——你既然看到了我,那就恭喜你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白筝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忽然觉得自己轻盈地飘起来——那个沉重的身体歪歪地滑倒在月光里…… 于是她看到了骐轮口中的“他俩”——身穿黑衣的年轻男子面容淡漠,身穿白衣的少年却笑意盈盈,连声说:“恭喜恭喜!文白筝是吧?——恭喜你及时睁开通冥眼,在生命中的最后八分钟看到了冥界的官员。” “文白筝——” 宝殿里的巨大塑像发出轰然巨响。 白筝有些诧异:这就是传说中的阎罗大王? 阎罗大王本人似乎对别人看到他之后的反应已经见怪不怪,戴上眼镜看着一本厚厚的档案,“嗯,很好,你很有天赋。哦,你还饲养了一个雪妖?不错。你的魂魄是属火部的……唔,还挺强,怪不得能震住雪妖。”他唧咕了一阵,合上档案,笑眯眯地搓着双手,用诱骗似的口吻说:“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到我们冥界上班?我可以安排你当……劫火姬!是仅次于十殿阎王的职位,还有机会参加天庭一日游。待遇很优厚哦!——免费供应地狱灵茶、清茶,按月发放地狱点心。工作很简单——只要会用小刀和橡皮就绝对能胜任。年终有奖金,工作努力的还有机会获得冥界珍宝。要有什么特长更好:可以参加天冥两界举办的各种比赛,痛痛快快赢得名誉和宝物。想想看——你还能操纵人类的命运,这是多么爽的体验!还犹豫什么?来……在这个《申请书》上随便打个勾,立刻就能成为神!真正的冥‘神’!……你怎么还在犹豫?我像说大话的人吗?我可是阎罗大王啊,绝对不糊弄你!” 白筝的性格,已经明白无误地写在阎罗大王刚才看的档案里:“柔和,不擅长拒绝别人。非常受推销员欢迎——只要有人推销,她就解囊……唯一一次拒绝别人的结果,是自己难受得在大雪里游荡了十三个小时,因此成疾,卧病身亡……” 白筝犹豫地问:“如果我做了冥界的官员……也能像那些幽魂一样,领个《夜游证》去人间实现未了的心愿吗?” “呵呵呵呵……你既然是冥界的官员,还要什么《夜游证》?大家都是一家人嘛!你想什么时候去‘游’,打个招呼就好。”——这句话可真是骗“死人”不偿命。后来白筝才知道,冥界的官员一个个跟人类梦想中的永动机似的,偶尔喝个茶都被人叫做“不务正业”…… 但当时她真的很心动。虽然她曾经无数次从推销员手中买了没用的东西,但这次还是没吸取教训——直到很多年之后回顾往事时,才喟叹一声:“又上当了……” 阎罗大王满意地把《申请书》放入抽屉,发给白筝一张《批准书》——顷刻之间,她就成了冥界的官员,候补劫火姬。 “你的前任一时半会儿交不了班。你随处去玩吧,上班的时候我会通知你。对了,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未了的心愿? 白筝知道,自己心里惦念的,除了那个还在冰箱里睡觉的冰翎,就是他。 “郎十八,妾十七,夙世相逢成姻契。 奈何金闺月易沉,朱陈未缔身先佚。” “白筝,你又在矫揉造作装才女吟诗?!”冰箱的门“呼”地从里面推开,一团雪白的影子闪电般冲出来,快乐地唱着歌:“冬天来了!冬天来了——小小雪妖出动了!” “好久不见,冰翎!”白筝笑了笑。 冰翎却好像被冻僵在空中,脸上只凝滞着难以置信的惊悚。“你……你……你死了……” “是啊!”白筝的神情倒是很洒脱,“难道你怕鬼?要不是我‘矫揉造作装才女’,在这里装神弄鬼夜夜吟诗,你早就和冰箱家具一起被扔到爪哇国了!” “白筝!”冰翎飞到她面前,小手上下挥舞,却摸不到白筝。一粒冰珠清脆地落在地上,摔成无数闪亮的银屑——那是雪妖的眼泪。 “原谅我,冰翎。”白筝冲雪妖吹了一口气,这种凉意成了她们最好的共同语言。“我知道,如果没有找到新宿主,旧宿主就去世,那雪妖和她在一起时的修行就付诸流水——” “既然知道,你还这么不负责任地死掉!”冰翎嘟着嘴,“算了……我本来应该保护你。是我没用。说说看,你是怎么死的?” “我还是不要说了……”白筝双臂抱胸,摇摇头,“免得你更加自责。” 冰翎扑楞扑楞翅膀,吃了一惊:“难不成……是在去年最后一场雪中受了寒?你……的命真苦。这年头还有几个人因为肺炎死掉的?老天爷怎么想的?竟然让雪妖的宿主因雪而死——不合逻辑。” 她一旦完全清醒,嘴巴就不容易停下,而且悲伤也迅速消失。“你怎么没去投胎?是不是挂念着我,阴魂不散?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一个像你一样可靠的新宿主。你干脆别投胎了,我带你一起去找宿主——估计愿意养雪妖的人,不在乎多养一个拖油瓶的鬼。咱们以后都能在一起,也不错!” “以后?”白筝摇摇头,“我只能陪你七八年——然后,我要到冥界劫火殿工作。” “只有七八年?”冰翎有些失望,但立刻振奋起来,“七八年足够我修成正果,到时候我们就都是神啦!可喜可贺!不如这就出发吧!对了,你有没有放心不下的家属?你该不会到死都是孤家寡人吧?” “不幸让你言中……” “什么?!那个雪里的家伙呢?他难道没有守护在你的病榻前,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息?” “……”白筝无语,微微垂下头,“我怎么能那样奢求呢?是我拒绝了他。” “算了!”冰翎耸耸肩,“人类的价值观我不太懂。不过那样的老头子,比你大了十几岁!惦念着他才叫糟蹋青春呢……”她忽然发现白筝更加沉默,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人类的价值观我真的不懂!既然你对他并非无情,难道年龄就是那么重要的问题?” “是啊。”白筝淡淡地回答,“不只我觉得年龄是问题,他也这么觉得——郎十八,妾十七……” “停!”冰翎捂上耳朵,“你就别老念同一首莫名其妙的诗吧?好像拿同一把钝刀来来回回戳我的神经……什么十八十七,问你好几次是什么意思,你也不说……” “是传说。”白筝和冰翎一起离开那栋闹鬼的公寓——她的旧屋,一个鬼、一个妖一起轻盈地在夜空里飞舞,“传说有个十七岁的少女,和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订婚,可那少女死了、进入轮回。她再次遇到他的时候,她虽然还是十七岁,他却已经不是十八——少女不甘心嫁给一个老翁,而老翁也不忍心耽搁了少女的年华。这就是所说的‘有缘没份’吧……” “怪不得你一念这诗,就把人家气跑了!”冰翎咯咯一笑。 “可是……” “可是?”冰翎看了看白筝,不知道这个故事里还有什么“可是”。 “停!停!停——————” 红曲挥了挥手里的剧本,有些浮躁。 “阿佐!你的台词!台词啊!”她冲上舞台,弹了雪妖的小脑门一下,“怎么又忘了?!” 雪白的雪妖抖了抖翅膀,在银色的微光里蜕变成一个蝴蝶精灵。她有些委屈,嘟囔着:“你干吗那么凶?这是人家第一次上舞台,忘词有什么稀罕的?” 红曲摇摇头,朝台下一挥手,“阿佑,你来试!” “我?”另一个和阿佐一模一样的蝴蝶精灵畏缩着不敢上前。 白筝温和地拍了拍红曲的肩膀,宽慰道:“何必这么焦躁呢?大家彩排没几次,怎么可能完美?” “我怎么能不着急啊——”红曲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这次天冥话剧大赛,天界的筹码是根据赤冕殿下的真实经历改变的《玉狐缘》。不仅内容讨好,而且拥有众多粉丝的赤冕殿下和大美人灵雪艳亲自担当主角。连天帝陛下都不惜牺牲色相,出演第一大反派……你再看看我们这边!”她叹了口气,“只有炫光的出场能吸引眼球。其他人……” 说到这里,红曲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老大,你怎么把阎罗大王演得跟个皮条客似的?——前任阎罗大王是那副德性吗?!” 那巨大的阎罗大王忽然跟泻了气的皮球似的,骤然缩小成一个不满五尺的小老头——动地翁?元绪。他吹了吹胡子,发着牢骚:“我记得他差不多就是这样嘛——他当阎罗大王是哪年哪月的事情了?他投胎都不知道多久,谁能记得住他原来是什么样?!” 听了这话,白筝的脸色忽然微微变了……不过红曲没在意,冲那几个死鬼吆喝一声:“群众演员先退场吧——大家干得不错,下次彩排我会通知你们。” “要说专业,还得说咱们炫光大王。”红曲一边把犒劳演员的地狱灵茶摆到评委席上,一边带领演员们分析,“炫光不愧有好几千年当白无常的经验,根本看不出来是演戏——这就叫境界。萤星虽然僵硬了点,不过我记得你一直就这德性,也能说得过去。至于骐轮,我得把你的台词改一改——你本来就长得凶神恶煞,再凶巴巴地叫唤起来,简直影响我们冥界的亲和形象……阿佐继续努力!你演的是雪妖!雪妖虽然多话,但和蝴蝶精灵毕竟不同——她们……唉,白筝,你来给她讲讲。我也没养过雪妖,不好说。”红曲喘了口气,喝了口灵茶。 “她们的忘性很大,不论是多快乐或者痛苦的事情,扭头就忘……”白筝轻柔地一笑,眼中闪动着微微酸楚的光,“她说话虽然刻薄,但绝对没有恶意。她也不喜欢管闲事——管的闲事多了,会影响她修行的心态。但是她更看不惯人们窝窝囊囊不敢争取自己渴望的……所以,有些闲事,即使拦着她,她也要插一脚……” “和我们很像啊——”阿佐阿佑窃窃私语。 “是啊,但她和你们不一样的地方是:她有压力。她必须找心底纯洁的宿主,万一有个闪失,找了一个有邪心杂念的,她就有堕落成魔的危险。而且,她必须保证宿主的安全——万一遇到我这样的,她的修行就可能白费……”白筝苦笑一下。“她是个非常可爱的雪妖。你们要是见过她就好了……” 阿佐阿佑似乎已经想和这个雪妖成为朋友,异口同声地问:“冰翎大人现在在哪里?” 白筝的神情有些茫然,“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在很久以前,就变成了人……” 结束了一天的排练,红曲和白筝结伴回去工作。 “白筝,不是我唠叨——我实在不想当着那么多人面说这些:这可是根据你的故事改编的,怎么你演自己的时候也是一副飘飘忽忽的样子?好像总是在走神!” “我?”白筝的精神似乎还是不怎么集中。 “就是你!”红曲不客气地说:“触景生情是难免的,但是——唉,你有机会和冰萱聊聊,她可是‘首届天冥歌剧大赛’的最佳女主角。她会告诉你,怎么在扮演自己的时候投入一些。” 白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多话。 “我说白筝啊……”红曲的眼神不怀好意,“大家一听说我们的话剧要和赤冕殿下的故事抗争,都不敢拿自己的经历丢人现眼……你一向是神秘主义者,怎么这次这么大方提供切身经历当剧本?” 白筝还是淡淡地笑了笑,说:“我……不想变成前任阎罗大王——现在没人记得他是什么样子。我只是想让大家记住我……” 她的口气这么奇怪,让红曲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劫火殿—— 白筝的秘书韩晓蔚恭恭敬敬把一摞文件放在她面前,说:“文大人,这是今天的工作。” “晓蔚,”白筝微微一笑,“我上次教给你的使用橡皮的方法,你有没有掌握?” 韩晓蔚吐吐舌头,“我只是劫火殿的秘书,能力没法跟大人比啊!我试了好几次,根本擦不掉……” “是吗……”白筝的神情有些落寞。 待韩晓蔚离开,白筝从抽屉里取出灵力橡皮,轻轻在魂魄封印上一拭——封印上的红色没有消失…… 她轻轻叹了口气,来来回回擦了几次,红色才不甘心地褪去。 白筝看着这让她费劲的封印,脸色越来越复杂—— “那个时刻,终于要到了吧……” “下面我们开始彩排第四场,演员各就各位!” …… 冰翎和白筝已经飘荡了两天…… “这个世界上,心地纯洁的人越来越少了……”冰翎哼哼了两声,“我们已经走了很远,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宿主。再这样下去,春天就要来了!” “用不着这么悲观吧?才刚刚入冬……”白筝在风里飘荡,随口安慰一句。 冰翎看着她,羡慕地叹了口气:“当鬼可真好!既不用担心吃喝,也不用担心冷暖——随心所欲,想到哪儿就到哪儿。而我,唉,还得提心吊胆为生计打算……要是找不到宿主,下一个春天让我躲到哪儿去呀……” “我们可以一直往北走,”白筝建议,“到终年寒冷的地方。” 冰翎沮丧地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翅膀:“你觉得这么脆弱的翅膀能飞越万里吗?我跑长途的纪录是从A市飞到你家所在的城市,明白了吧?” A市啊……那个地方只要坐五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就能打个来回…… “不如我们坐免费的长途车,怎么样?” “免谈。要是有宿主还可以商量,但是,现在我处于独身。”冰翎绷着脸,“汽车?那种空气不流通的容器里总有奇怪的气味,我只要在门口晃一下就会昏厥……” “火车呢?” “火车?我和它没缘份。不管它开不开车,我只要靠近,就能听到它轰隆轰隆地叫唤,然后耳朵就会失聪3到5个月……” “飞机……” “别提了!里面太温暖,不适合雪妖生存。” 白筝听到这里,不禁摇摇头:“怪不得你们的种族被淘汰了……” “我行动的载体就是宿主啊——”冰翎仰天长叹,“只要宿主带一个便携的冰箱,走到天涯海角我都没问题。我也很想旅游啊!可是你不喜欢旅游……我连西藏都没去过……” 即使她去西藏,也不会带便携的冰箱……雪妖的毛病还真多——白筝有暗叹一句,怪不得她们被自然界淘汰了。这种神奇的生物,除了冬天可以小范围自由活动,一年有三季需要靠宿主养活。 除了她,谁会没事找事,养这么一个雪妖祖宗? 这一鬼一妖流浪的第十一天,雪妖的神终于看顾她们了…… 白筝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面容俊秀,身材修长,穿上过膝的大衣好看极了…… 本来,超过十二岁的人,已经不在冰翎关注的范围——在这个年代,这个年纪以上的人,很少还能保存纯真——白筝是个例外,但这样的例外不可能有很多。 但那少年却让冰翎第一眼就相中。 “那个人、那个人!”冰翎兴奋地抖动翅膀,“啊——真是鹤立鸡群!你看你看!他周身散发的纯白色气息——天啊!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白筝却不像冰翎这么乐观:她看到那少年静静地矗立在书报亭边,嘴唇紧紧地抿着,修长白皙的双手灵活地比划着…… “冰翎,那个人,他……”白筝还没来得及汇报这个新发现,就发现冰翎不见了! 这小雪妖已经飞到少年的面前,优雅地行了一礼:“你好,我的名字叫冰翎,是雪妖族硕果仅存的精灵。你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兴趣收养我?” 少年(摇风殿秘书赵暮寒饰演)看到了冰翎——毫无疑问!他怔怔地看着微笑的冰翎,半晌,修长的手指才在胸前比划几下…… “哦,原来你的名字叫做‘奕’!真好听!”冰翎抖抖翅膀,“你对我的提议有没有兴趣啊?” “冰翎,你懂手语?”白筝惊讶极了。 冰翎满不在乎地扬起头,自吹自擂了一把:“当——然!人类的各种语言我都懂!” 少年沉默地转了几个弯,来到空无一人的街心公园,坐在一架秋千上,直直地看着冰翎,手指又舞动起来。 “什么?噢,我来给你解释一下——我们雪妖是纯洁的生灵,对于复杂的人类来说,我们的身影淡如烟雾、声音细若蚊吟,但在心底纯洁的人眼里,我们却是鲜明的,在心底纯洁的人耳中,我们的声音和常人无异!恭喜你——你是这个城市屈指可数的几个心底纯洁的人之一。什么?我和谁说话?……这个,她是我以前的主人,你看不到。为什么?因为她是鬼。喂!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她是死了,但又不是我害的——你别用那种恐怖的眼光看我!白筝,你来跟他说!” 白筝有些为难,“这个……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 “你可是冥界未来的官员!这两下子总该难不住吧?” 这……白筝还是有些犹豫。阎罗大王交待过,不能在人类面前展示样貌。因为看到冥界官员的人可以成为冥界官员,而刻意让他们看到,则无异于作弊,看到的人一律取消审核资格,而且作弊的官员也是要受惩罚……但传达声音,阎罗大王似乎没禁止…… 这一天对简弈来说真是奇妙。他只是去书报亭给老爸买份杂志,却遇到一个外星人——不过她自称是土生土长的雪妖。 这个雪妖竟然还领着一个跟班,据说是她以前的主人,已经做鬼…… 天啊,听她的名字就有些恐怖:雪“妖”……以前的主人又阴魂不散,该不是被她害了,所以死缠烂打跟着她作祟吧? 但当耳边微微吹过一丝冷气的时候,奕却觉得心神舒爽。一个轻微的声音非常柔和地说:“冰翎是个好孩子……请你照顾她,好吗?” 奕几乎是立刻就点了点头,迅速得让他自己都后悔——有许多细节问题,他还没来得及问呢。 但雪妖那幸福的笑脸和耳边那温柔放心的笑声,却清清楚楚地让奕感到她们毫无恶意。 奕小的时候常常笑——周岁、两岁、三岁的生日录音和录像中,他笑得那么欢畅。但后来人生就静默下来。他忘了那是怎样的经历,总之世界还是那么喧嚣,而他却一个人沉寂下来。 不是生病,不是意外……奕拼命想,就是想不出来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他放弃了自己的声音。现在,他仍然不太愿意说话。偶尔有他想说话的时候,也发不出什么声音…… 他是个健康的人!至少医生是这么说的。但每个邻居都知道:简家有个哑巴儿子。 奕并不生气——他很少生气,很少兴奋,很少悲伤。但他常常疑惑:他的这些感情都到哪儿去了? 他也饲养过小动物:金鱼、小鸡、小猫、小兔子、鹦鹉、松鼠……它们是父亲买来给他作伴的,因为他几乎没有同龄的伙伴。他对这些动物的到来不怎么热心,对它们无一例外的死亡也不怎么伤心……这对他来说本来不怎么奇怪,但自从看到一个小女孩为死去的小猫哭泣,他才知道:自己的感情竟然缺了这么多。 这个雪妖,要他养她? 奕几乎看到了她的死亡——他养的小动物没有一个能活过两个月。 反正是她自己坚持送上门,就算出了什么事,他也不需要内疚……但他实在不愿意——也许是害怕吧……他害怕看到镜子里,自己站在小动物的尸体旁,那面无表情的样子……他不会为她伤心。他不会为任何人或者动物伤心…… 他开始犹豫,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你还没有尝试,就想反悔?” 那个温柔的声音带着凉意从耳边拂过。她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 “冰翎不是小猫小狗——她是雪妖,是精灵的一种。” 精灵的一种就能逃过厄运吗? “她很活泼,能和任何人好好相处。她的寿命会比你我都长。” 活泼就该长寿? 弈不想争辩,养就养吧,无所谓。看她那体格,也不费多少粮食。 “简奕简奕快起床!把窗户打开!你的卧室太热,我要融化了……” 奕揉揉惺忪的睡眼,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嗖”地冲了出去,在雪花里高兴地歌唱,“第一场雪!第一场雪!” 这精灵是个骗子!那女鬼是个托儿!——奕拧着眉头,翻身继续睡。还说什么好相处——根本就是虚假广告!她才来一个月,他已经感冒了三次——就因为她常常需要在半夜飞到窗外散热,回来的时候却不关好窗户。 “我有叫你起来关窗!可是你睡得像死人……不好意思哦白筝,我忘了,死人是不睡觉的……” 说到那个死人——更是让奕心惊肉跳:他还没习惯在家里养个鬼,而且生前是个研究古文献的鬼……那天半夜起来上厕所,忽然听到客厅的月光里有人朗朗吟诗,当时他就晕了过去…… “夜来朔风透窗纱……行人拂袖舞梨花……” 又来了又来了! 奕推开棉被,一伸手,把冰翎从窗外拎回来,冲着小雪妖比划。 “哎哟,简奕生气了……白筝,他要我翻译:不要在半夜吟诗。夜深人静的时候,你那种断断续续的声音特别可怕……” 吟诗的声音果然消失了。 生气?他生气了吗?奕在梦中还在想这个问题:他终于会生气了吗?…… 这个雪妖成功打破了奕的宠物的寿命纪录——三个月,她已经健康活泼地在简家寄宿了三个月。 “过年了!过年了!” 奕不禁摇头:雪妖对年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吗?怎么觉得她比平常还聒噪? “奕!奕!我要压岁钱!” 她对他的称呼已经从“简奕”变成了“奕”。她越来越依赖他,越来越信任他——白筝看在眼里,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念头。 “什么?!你真小气!以前白筝都给我提前准备好多的!还是白筝好……呜,奕虐待我——我要到动物保护协会告你……” 她竟然自称动物?奕把刷牙水吐个干净,以防噎住自己。一个雪妖,要钱干什么?算了……反正老爸寄回来不少,就分她一些,图个吉利。 “什么?我要多少钱?我要钱干什么?!”冰翎卜楞着翅膀,“白筝,你来给他介绍一些饲养雪妖的经验!” 白筝笑了笑,对弈说:“你在冰箱里多准备一些雪糕和冰激凌,冰翎就很满足了……如果用水果味的饮料多做几种口味的冰块,她会对你感恩戴德……” 原来如此……雪妖的生活真单纯…… “奕,”女鬼忽然问:“你的父亲不来陪你吗?” 那个死老爸啊……奕尽量若无其事地比划着:他已经有自己的家。 是啊……他有自己的家——那个家,不是奕的家。 简奕十八岁离开家独自生活,十九岁第一次在外过春节,和一个雪妖、一个女鬼一起看电视节目——这种事情是他离家之初始料未及的…… 不过,也满不错的。至少他不孤独。 “奕为什么不说话呢?” 一天,冰翎趁奕外出,和白筝坐在阳台上聊天。 “总是比手划脚的,多累啊!” “这个……”白筝怎么能知道奕的想法?只好敷衍:“当他真心想说的时候,就会说的!” “春天来了……我马上就要‘春眠’。你的手语学了几成?我睡着的时候,你得帮我照顾奕——可别让他死了。” “这个你放心!”——人也不是那么脆弱,说死就能死的…… 冰翎开始“春眠”的头几天,白筝和奕都觉得有些尴尬——他们都不像冰翎那么活跃。本来就沉默寡言的两个人凑到一起,一天无语也不稀奇。 那天,奕被一阵扑喇声吵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拍打窗玻璃。 朦胧中的他产生了错觉,以为是冰翎被关在外面,于是闭着眼睛拉开窗户…… 然后,第四个住户冲进这个公寓——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鸽子。 “奕,我们给他起个名字好不好?”白筝积极地提议:“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没有——奕简洁地回答——我没给小动物起过名字。 “随便想一个也可以啊!” 那么——叫白筝吧…… “你开什么玩笑!”白筝敲了敲奕的脑袋——奕只觉得额头一凉。 虽然不知道白筝对自己做了什么,但奕的脸却微微一红,比划着说:你来起名字。 “叫‘小雪’……” 小雪?这么俗?——奕只是心里想了想,没有表示出来。 春去夏来,小雪在白筝和奕的共同努力下,渐渐长出美丽的纯白色羽翼。 奕和白筝的交谈内容也渐渐丰富起来。 白筝告诉奕,她的父母很久以前就离异。她还告诉他自己曾经多么喜欢考古,甚至钻研了古文献研究。可能是她的爱好太奇怪了,所以同龄的女性朋友比较少,社交面也很狭窄。别人都说她太害羞——这话没错,她从没拒绝过推销员,到死的时候,家里有堆积如山的推销商品…… 奕也把白筝当作无话不谈的朋友,工作的烦恼、童年的往事,想起来什么就说什么,简直比多话的冰翎毫不逊色……白筝对弈渐渐了解:他做的是设计类的工作,从互联网上接受委托,把作品通过互联网传送……没人见过他,没人知道他是这么俊朗的少年,没人知道他从不开口说话……这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白筝暗暗担心——就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尝试过,所以到死都没有没有开口拒绝推销员。而奕,和她在某个方面是相似的。如果他沉浸在这种不需要开口的生活里,他的后半生也不会再发出声音! 那个夏夜,闷热的空气让奕无法成眠。 他起身喝水,却听到客厅里白筝的低语: “好久不见!今晚的工作顺利吗?嗯?有这种事?” 她在跟谁说话? 奕好奇地溜到门后,向客厅里偷窥——什么都没有。原来白筝是在会鬼友…… 过了一会儿,客厅里安静下来。 奕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转了一圈,伸出手四处挥舞了一阵,打着手语问:“白筝,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这个家忽然安静得可怕。 白筝走了?奕忽然不安,跑到冰箱前,犹豫地拉开门——冰翎还在里面好好地睡觉。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小雪妖,冰翎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换个方向继续睡。 冰翎还在。白筝去哪里了呢? 奕坐在月光里,忽然对自己这种忐忑不安的情绪着恼:白筝是自由的,她不像冰翎一样需要他。她爱去哪儿都可以!他凭什么来管? 忽然,一个轻微的声音问:“你为什么不睡觉?” 是白筝。 奕凶巴巴地白了四周一圈——他不确定白筝在哪里。 “你去哪里了?”他的手指灵活地翻飞。 “阎罗宝殿。”她若无其事地回答。“今天……是我去世一周年。阎罗大王代表冥界全体官员,赠送了一份小礼物给我。” 还有这种好事?!奕头一次听说。 冥界也许可以赠送礼物,但身为活人,奕只能对白筝的去世表示遗憾。 “你是……怎么死的?” 白筝长叹了一口气:“有一个人……他比我大十一岁。他是……我的老师。我知道他是真心对我。但是……”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明白,“但是,我没办法接受他的感情。我可以因他而死,并且毫不后悔,但却无法作为他的妻子活下去……我太懦弱,不敢承受流言蜚语。” “什么啊!稀里糊涂的……”奕耸耸肩,“现在年龄还会成为婚姻的障碍?没听说过!当你50岁的时候,他61岁;你60岁的时候,他也不过71岁。只要坚持到那时候,就没人说你们不般配了!” “在那之前的二十年,我就会忧郁死……说得这么轻松,是因为奕没有爱上和你年龄差太多的人。” “谁说的?”奕的手指不服气地反驳,“我喜欢的人比我大了六岁!” “有这回事?”白筝第一次听说。 “明年,我比她小五岁;后年,我比她小四岁……等到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就比你大一岁了,白筝。那时候年龄还是问题吗?” “奕!”白筝忽然一阵心寒,“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说:我喜欢你,白筝。” “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我不习惯人家和我开玩笑……”白筝的声音有些忐忑不安。 “我很认真啊!”奕的双手静静地翻舞。 “傻啊!我们之间……何止是年龄的问题……”白筝幽幽叹了口气,“我们之间隔着阴阳的界限!” “我听说鬼都要投胎。白筝,我知道你会成为冥界的官员,但是……你会不会为我投胎?我一定会找到你。” “找到我?”白筝摇摇头,只是奕看不到,“找到又怎样?即使我立刻去投生,你也比我大了二十岁!当我成年,我们之间不过又是一场‘郎十八、妾十七’的幻梦。奕,我要告诉你一件故事——”白筝顿了顿,“从前有青梅竹马的一对少年男女。男孩儿十岁的时候,他那个青梅竹马的小妹意外地去世了。他说:‘即使你投胎,我也会找到你!’小妹信他,投了胎等着他来找。他找到了她,她却害怕那十一年的年龄差距……这是阎罗大王告诉我的故事。那个小妹就是我。被我拒绝的男人,就是那个说要找我的少年!上次,我曾经以为我不在乎年龄,却伤了一个等我的人;这次,我不会做同样的傻事——我不需要你等我、找我,我不会为你投胎,到头来却伤害了你……我太在乎年龄,我知道,这一点无法改变……” “白筝!”奕忽然打断了她,静静地说:“不要找那么多借口。你只需要回答我:你喜欢我吗?” “奕,这辈子,我因他而死,心安理得——我欠他,让他空等了那么多年;下辈子,如果我让你空等……”白筝停下来,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能安心。求你,别用自己的未来考验我……” “你喜欢我吗?”奕平静极了,“说实话……” 白筝无语——她沉默了片刻,说:“奕,我把你当作自己的弟弟。” 奕笑了笑,“原来如此……白筝,我也有一句实话告诉你:我活不长了。我本来还想,如果我死了,我们一起去投生……既然这样,就当我今晚什么也没说过吧……” 冰翎的运气真是差到了极点——这个冬天她醒来的时候,差点晕过去。奕还没死,还好。但是他离死也不远…… “奕!你不能死——”伤心的冰翎扑在奕的枕头上放声大哭,“我们在一起才一年,还没抛开我睡觉的时间……你是个好人,不能这么早死啊——你死了让我怎么办啊!” “抱歉,冰翎,”奕的双手更加瘦削,不像过去那么灵活,吃力地打着手势:“我不想死在医院里……却让你看到这么伤心的场面……” “天哪!天理在哪里啊——”冰翎绝望地嚎啕大哭还没一分钟,就被一只鸽子衔住头发扔到一边。 “喂喂!你这野鸟是哪里窜来的?”冰翎恼怒地抗议,“太没礼貌了——怎么能啄精灵的头!啊!走开走开!奕——救命!” “小雪,到这边来……”白筝轻轻唤了一声,鸽子立刻飞到白筝身边。 “我好羡慕你们……”奕虚弱地笑了笑,“冰翎、小雪,你们都能看到白筝,我这个据说拥有纯洁心灵的人却看不到她……” 阳光在他消瘦的脸庞上怜惜地徘徊,让他原本苍白的面颊有了一点光彩,“对不起,冰翎。我曾经打算,让你看看西藏……” “奕!你要带我去!”冰翎轻轻落在奕的耳边,“等你康复,你要带着我、白筝,还有那只野蛮的鸟,我们一起去。” 奕只是笑了笑。 那天下午,奕的父亲露面了。直到奕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没有离开,这总算让冰翎和白筝不太恨他。 奕的父亲发现:奕常常莫名其妙地挥舞双手,似乎在和什么人打着手语——不过他的神志渐渐不清,他的父亲以为奕的精神已经陷入狂乱…… 那天,奕的状态似乎不错,趁他父亲离开的空儿,他问冰翎:“白筝在吗?” “我在,奕,我在这里。”白筝的手指掠过奕的额头,带着他熟悉的凉意。 “白筝,我忽然想起来很多事情……”奕的手势缓慢而吃力,“我想起来了——我不说话,因为妈妈说,男人满口都是虚情假意。妈妈说,她被男人的谎话骗了。她从立交桥上跳下去——就在我面前。真可怕……真可怕……风把她的眼泪吹到我嘴里,从那以后我就不说话……” “奕,别说了!”白筝轻轻在奕的双手上一按,“你太累了……” “男人并不是满口虚情假意……”奕疲乏地把手放在胸前,嘴唇微微翕动:“白筝,我还是喜欢你……” “奕!”白筝把手指轻轻压在奕的唇边,“别说……” “我要用我的嘴、我的声音告诉你:我还是喜欢你……”奕的声音微弱,几不可闻,“白筝,让我看看你。” “不行……”白筝轻声否决,“如果我让你看,你会被撤销成为冥界官员的审核资格。” “我本来就没有那种资格吧?” “不一定。再等等……我是直到生命最后的八分钟,才看到冥界的官员——奕,我不想你失去这样的机会。” “我不在乎……”奕的声音轻轻提高了一点,“我不在乎能不能成为冥界的官员。我想看看你,白筝。” 冰翎轻轻飞到白筝的耳边,背对着奕,说:“让他看吧——我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白筝握住奕的手,尽量把悲伤藏起来。 奕深深地看着她,微笑着说:“……和我想象的一样……” 阎罗大王十分为难。 “白筝,你还没正式上任,怎么就要辞职?” 白筝淡淡一笑,“我不想在地狱了——我要去投胎。” 阎罗大王翻了翻备忘录,拧着眉头问:“难道是为了这个人?这个简奕?白筝,我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会打击你——简奕未来三世在姻缘簿上有伴侣,不是你。” 白筝愣了一下,没言语。 阎罗大王继续说:“虽然他这辈子真心对你,但一转生,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看着怅然若失的白筝,摇摇头:“你有你的未来——” 冰翎终于又找到一个心地纯洁的少年。真心去找的话,会发现:其实心地纯洁的人也不少。遗憾的是,这个纯真的少年要举家迁往西藏——没办法,谁让他父亲要到高原上搞建设…… 冰翎终于要实行奔赴西藏的美梦,但和白筝的分别却不可避免。 白筝可以四处游荡,但她不想离开这个城市。和泪眼朦胧的冰翎分手后,只有鸽子小雪陪伴白筝。但这就是所谓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吧——小雪竟然不慎被野猫抓死了……于是伤心的白筝成了孤零零的一个游魂。难道这就是阎罗大王口中,她的未来? 除了在昔日的校园徘徊,她再没什么消遣。 后来听说冰翎爱上了新宿主,放弃了升天成神的机会,反而化身为人,和那少年一心一意谈起了恋爱。 而那个比她大了十一岁的人,终于找到了另一段姻缘,看起来过得不错。白筝也终于能松口气,不用日日为他感到内疚。 简奕呢?他应该又在某个地方出生了吧? 白筝不打算去找他——那一世已成流水,干嘛用前生的梦魇去纠缠他? 他一定,还是一个纯净的少年…… 白筝恍惚地伫立在梧桐树下微笑:她记得简奕说过——挺拔的树干、碧绿的大叶、淡紫的花朵、无限的清香……他喜欢梧桐。 白筝微笑着想:他现在还喜欢梧桐吗? 对面走过的女孩也冲她笑了笑,笑容温和而坦诚。 她看见我?白筝有些惊讶,腼腆地点点头,说:“你好!” “你好!”她开朗地对她挥挥手,走远了。 “那是现任拂水姬的孙女。”校园里的鬼们对于周围的一切都挺熟悉,“她在这里念书。未来的拂水姬啊——和您是同事呢!” “可敬的女孩儿——我听说,她被一个男人抛弃了六次,还是坚持不懈地为他转世……” 为一个人转世? 白筝的心头一动: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一直等待着和他续缘? 白筝忽然希望能和这个女孩儿成为朋友。 “停!休息一下。”红曲满意地拍拍手,“今天大家表现都不错——尤其是暮寒,你的演技可圈可点!奖励地狱灵茶一盒。” 白筝看着红曲,轻轻笑了——后来她们真的成了朋友,而且这友谊维持了近千年…… 千年,千年……简奕,这千年里,你又经历了什么人、什么事呢…… “白筝……白筝!” “嗯?”白筝回过神,看到红曲正凝眉瞪着自己。 “叫你好几声了!”红曲有些不满,但顾不上发牢骚,把剧本拿出来,“你说,大结局怎么写才好?我考虑了六七种,都觉得太造作,不像你这种淡雅的人的作风——还是你自己来考虑一个。大结局,怎么写才好?不过我提个建议——不要写成纯记事体的,你在冥界近千年,全写出来也太夸张……” “不要写中间的过程了。”白筝轻轻说,“就写文白筝离开冥界的一幕。” “离开?!”红曲的笔掉在地上,“那不成幻想剧了?!” “不是幻想……”白筝平静地说,“红曲,我不行了……”她的口气就好像那时的简奕,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宣布他的死亡将近。 “你在说什么啊!”红曲捧着她的脸庞,左右晃了晃,“你喝了我多少地狱灵茶?吸收了那么多精华元素,永生永世在这里当执事都没问题!” “我不像你的力量那么强大,我在这里这么久,也许就是托地狱灵茶的福。”白筝轻叹一声,似乎并没有不开心,“一千年,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期。我什么也不能留给大家——只有这一出话剧。” 舞台上,阎罗大王也根据实际情况换成了炫光。 他的神情那么真实投入,让所有评委大为赞赏。 “文白筝,”他问:“离开冥界之前,你有什么要求吗?” 白筝默默地想了想,说:“红曲有一块‘风音石’,能够倒转时空。我想借用一下。” “倒转时空?那风音石只能让使用者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过去发生的事,根本不能改变什么!”炫光的眼神有些怜悯,“你可以要求更好的……” 白筝摇了摇头。 圆润的绿色风音石握在白筝手里——她回到了那个夜晚。 她静静地看着满室月光。那纤细的少年就坐在月光里,当时的自己,就坐在他身边。 白筝看着他们的背影,听着他们的交谈…… “我听说鬼都要投胎。白筝,我知道你会成为冥界的官员,但是……你会不会为我投胎?我一定会找到你。” “找到我?” 过去的那个白筝摇摇头,“找到又怎样?即使我立刻去投生,你也比我大了二十岁!当我成年,我们之间不过又是一场‘郎十八、妾十七’的幻梦……” 她还在说着什么,白筝紧紧地握着风音石,忽然觉得过去的自己,在这个时刻是那么慌乱…… “你喜欢我吗?”奕平静极了,“说实话……” 握着风音石的白筝走到他身边,附下身,在他耳边低声回答:“是的,我喜欢你。” …… 舞台下,冥界的官员没心思为微弱差距输了话剧大赛而沮丧,他们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劫火姬?文白筝即将离任…… 阎罗大王炫光静静地看着白筝,柔声问:“白筝,你有什么要求吗?不会就是和话剧里演的一样,想用一下风音石吧?你可以要求更好的……” 白筝笑了,“风音石……只是我心理的一个寄托。我在话剧中已经实现了这个愿望……其它的愿望……没有。我想不出来。” “简奕在人间早过了三世,和别人的姻缘都尽了。”炫光低声问:“你要去找他么?” “一旦转世,一切都不一样了吧?他也不是原来那个简奕,我也不是原来那个文白筝。”白筝笑了笑,“我有我的未来。不过,如果相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反问:“我们能相见吗?” “能相见!”炫光笑了笑,没有说更多。 红曲偷偷从冥界跑了出来——不为别的,就为昔日的密友。 如今二十五年过去,在朋友人生的关键时刻不守护在她身边,实在不够仗义——红曲就是考虑到这点,才抱着地狱点心,拎着地狱灵茶,带着舒服的坐垫,一边吃吃喝喝,一边坐在房顶,看着楼顶的这一男一女。 “你一定没有考虑清楚……”女的说,“我比你大了四岁!天啊——你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 他没有给她跑题的机会,单刀直入地问:“我只想知道:你喜欢我吗?” 月光在他的脸上闪闪发亮,他幽黑的眼神却把她的心狠狠撞了一下。她“嗯?”了一声,对眼前的情景有种似曾相识的心痛。 “我只想知道:你喜欢我吗?” 她的心忽然软下来,闭上眼睛一笑:“是的……我喜欢……” 看着这对情侣在月光下相拥,红曲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轻轻鼓掌:“真好……白筝,真好……和那出话剧相比,这个大结局实在好了太多……” 静静的夜里,淡白的月光在飘荡…… 劫火殿后传 这是发生在白筝离开之后的简短插曲。 “前天——文白筝女士在没有任何明示警告的情况下,仓促地离开了我们……她留下的,是一个空落落的劫火殿,和一堆尚待处理的魂魄……” 炫光的表情有些伤感,声音无比沉痛:“她的离开实在出乎意料——我一直以为她会和冥界同生共死、一直呆到冥界毁灭,所以在三百年前安排劫火姬的后备人选们投胎去了。劫火殿不可一日无主,各位同仁,我们一定要在今天选出一名合适的接班人,将劫火殿代代相传、让暂时停顿的工作系统再次运转起来!” 一阵诡异的掌声响起、平息……平常总有人趁着鼓掌的当儿交头接耳叽叽喳喳,今天却个个缄口不言,不用“诡异”不能形容场面的反常。 炫光“抓典型”的企图在这种安静良好的气氛中破裂。他静静的目光从与会官员们的脸上扫过,目光所到之处,必然让属下垂头闭眼,誓死不和他对视。 炫光没办法,开始点名:“都市王,你的魂魄也是‘火’属性,不如,你暂时做份兼职?” 都市王?马钧浑身一哆嗦,急忙分辩:“大王,您难道不知道?我掌管的神魔道是关押了最强力妖魔的囚笼,全力以赴才能保障不会出事,哪能分心呢……” 这倒也是。炫光想了想,目光直逼红曲:“拂水姬!” 红曲头皮一紧,头脑活跃起来,开始调动一切储备信息,准备和炫光讲理。 就听炫光的声音越过长长的会议桌,带着回声劈面而来:“多年前,初代拂水公私自逃离时,是劫火姬帮他收拾烂摊子——你们拂水殿欠劫火殿一份人情债,该——还——了。”这最后拖长声调的三个字说得红曲毛骨悚然。 “大王所言极是。”她定了定神,清清嗓子,和颜悦色地开始背历史:“只是……这个……我听说,当年的劫火姬虽然是朱雀族的正统传人,却和‘水’属性的大鹏沾亲带故,所以人家本身有‘水’的属性,再加上阎罗大王御赐‘水印’一枚,处理我们拂水殿的工作简直是手到擒来。我可不敢和人家相提并论……嘿嘿、嘿嘿,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的——能做好拂水殿的工作,对我来说已经是奇迹了。” 她说完,偷眼一瞧——阎罗大王笑得高深莫测,似乎还有什么后续的把戏。 果然,炫光从手边的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挑了挑眉,不怀好意地提高了声音:“魂魄的属性在三代之内可以微量遗传。你爷爷原静潮是我见过的人类当中,‘火’属性最纯的人。想必你的魂魄中还残存有他的痕迹。我赐你火印三枚,把这些遗传的蛛丝马迹发扬光大,虽然不能和正统的‘火’属性传人相提并论,但要应付劫火殿的工作也差不多了。” “大——王!”红曲板起来,郑重其事、语重心长地打断了他的话头:“劫火殿好歹也是四大殿之一,怎么能随便找人来潦草应付呢?我们这里明明有拥有‘火’属性的大人,您怎么能无视优秀人选的存在呢?用三枚珍贵的‘火印’包装我这个次品,不仅情理不通,更是对冥界宝贵财富的浪费啊!” 炫光皱了皱眉,“我们哪儿有那么多‘火’属性的人选?你倒是说来听听!” “这个嘛……”红曲为难地垂下头,“要说到‘火’的属性嘛……据我所知……最纯粹的一位……当然要说……” 她偷着瞟了炫光一眼,发现与会官员们很有默契,都把崇敬的目光奉献给伟大的阎罗大王。 炫光的脸色变了变。 红曲幸灾乐祸地怪声怪气说:“您可是伟大的太阳神,有您在这里,我们哪儿敢班门弄斧,是不是?这种非常时刻,还是要仰仗您这样的大人物才可靠啊!” 这个臭红曲……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炫光心里哼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反驳:“我很忙!要是我什么都能包揽,要你们干什么?!” 一句话封住了其他人的口,但却灭不了腹诽。毕竟,如果他每天喝个茶、盖个章、听个汇报都能算忙,那就没别的词能形容他的下属们了……阎罗大王最主要的功能就是应付突发大事件,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用一个“忙”糊弄过去呢?!但……阎罗大王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不必和别人讲理…… “红曲……”炫光的微笑让红曲后悔自己刚才的忘形。“让十殿阎王代理劫火殿的工作,怎么说也有点屈尊,而且人家比你们也不轻松多少。你毫无疑问是最合适的人选。白筝可是你最好的朋友!她在的时候,是个爱岗敬业的好执事,你忍心让她去投胎也不能瞑目吗?” 投胎的人要都瞑目还了得?!——红曲暗自鄙夷了一下炫光的语病,但却想不出推诿的台词。 “这个、这个,”她叽咕了两句,转了转眼睛,“俗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有点什么征兆的。不如我们静静地等一会儿,看看老天爷有没有什么意见要发表。” 哼!拖延时间?炫光心里暗自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诡计。 时间无声地流过…… 阎罗宝殿的台阶上,忽然飘然出现一个身影,正是劫火殿的秘书——韩晓蔚。 她看了看木雕泥塑般一动不动的官员们,不知他们又在搞什么鬼,怯生生问:“大王……我……那个……新一任劫火姬的人选……” 她只是来看看新的劫火姬人选是不是诞生了,她只是一时紧张才说话结巴,但拂水姬不知为什么激动地跳了起来,大叫一身:“晓——蔚!”一嗓子差点把韩晓蔚吹回劫火殿。 “大家看!大家看!老天爷果然是有话要说!”红曲双掌合什,一脸崇拜地望向天空,“正在我们讨论劫火姬人选的时候,上天为我们送来了——韩晓蔚!大家都听到了:‘我……新一任劫火姬的人选’——她就是这么说的!” 都市王?马钧急忙点头:“对对对!韩晓蔚本来就是劫火殿的秘书,熟悉业务,而且这些年工作勤勤恳恳,也该提升了。俗话说:赏务速而后有劝——在今天这样的关键时刻,坚决贯彻我们冥界的赏罚制度是很重要的,很有利于调动其他工作人员的积极性,鼓励他们再接再厉。”——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看出来:红曲巧言善辩,无论如何不想收拾劫火殿的摊子,而她打定主意不做的事情,总有办法能逃脱……除她之外,大王点了名的就只剩他都市王,还是快找个顶缸的,省得大王惦记自己。 其他人一看事情有了决定性的发展,立刻七嘴八舌附和起来:“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韩晓蔚张口结舌左顾右盼,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激起千层浪,就听阎罗大王威严的声音传来:“韩晓蔚,你在劫火殿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我提升你为——第八代劫火姬。” 潮水般的掌声包围了韩晓蔚。她手足无措,尴尬地说:“陛下……我的力量还差得远……” “不必担心!”阎罗大王走过来,温和地拍了拍晓蔚的肩头,“我赐你‘火印’一枚,助你胜任。”说完,他的指尖在韩晓蔚右手一点,一团火光“嗉”一声飞入韩晓蔚掌内,只留下一个美丽的火焰形记号在她手心。“这个火印和你的魂魄结合,能提升其中‘火’的力量。好好工作!争取年度个人奖!” 又是一阵潮水般的掌声。阎罗大王握着韩晓蔚的手,摆了几个姿势,让一边负责记录的小鬼把这几个珍贵镜头收入摄身镜,永久收藏——这可是他上任以来第一次提拔副职人员转正。然后炫光挥手示意大家安静,长长松了口气:“这件事情圆满解决了。那么,进行下一项。” “大王!”红曲举手发言,“下一项是‘清明茶话会’。现在可以开始了吧?” 在炫光默许之后,官员们兴高采烈从桌子下面拿出自带的茶水点心,开始喝茶聊天、追忆从前、怀念那些收到香烛纸钱的日子…… 阎罗宝殿上升起无数素色的旗帜,其中最显眼的条幅上写着: “清明茶话会(下面一行不醒目的小字:暨庆祝第八代劫火姬上任)” 结束,是另一个开始 如果那一天没有来到,红曲会以为自己将在冥界待到永远。 但那一天来了。最初的异状让冥界官员们惊诧,随之而来的反常现象更让他们焦头烂额。 于是,在这种万年不遇的情况下,天冥第一次高层会议紧急召开…… ——天庭?天冥首脑会议—— 天帝一向是个不会操心的人,偶尔扮出忙不胜忙的样子,也是为了响应舆论,带动全天庭的工作气氛。今天,神仙们终于领略到:原来天帝陛下真正发愁时,是这么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态。 “各位同僚……”天帝的声音低沉,好像已经看到了晦暗的前途,“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为了探讨人类的未来。这个话题和我们并非无关,因为这么重要的问题如果由人类自己来考虑,那他们无疑会全部完蛋……我不想做多余的解释,请大家听听阎罗大王的发言。” 这样的开场白不太像他的风格——他从不会如此简洁明了,把重头戏让给别人——看来真的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了。神仙们神情一凛,纷纷拔腰立背,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在这样重要的场合没表示出高度重视,会被当作反面典型。再说,这样隆重的会议上当然少不了几百个摄身镜为与会人员留影纪念,如果在周围这些精神百倍的同僚当中,留下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实在有损形象。 炫光站起身,一言不发打开投影仪,众人的目光集中在超大画面上——四殿执事愁眉苦脸地出现在光芒中,捧着一堆破破烂烂的符。 这是怎么了?神仙们面面相觑:难道冥界经费不够,造不出新的封魂符?哦,保不准今天就是开会讨论批款问题。 “各位,我想大家都知道,冥界四殿的任务是净化魂魄中根深蒂固的眷恋。”炫光按下“暂停”键,向一边让了让,“这四位就是四殿执事。他们捧着的就是封印人类眷恋的符。请注意拂水殿原红曲女士向大家所展示的工作方法。”他按下“播放”,画面开始流动——红曲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张符,拿起橡皮,轻轻在符上一擦,符立刻碎成纸屑…… “噢——”众神仙发出惊疑的呼声。看来事情不是他们原来估计的那么简单——这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议题赌局”里栽了跟头。 炫光严肃地说:“正如大家看到的,那些符现在已经没办法处理。这样的事件在冥界层出不穷,最近接收的八百件魂魄几乎全部粉碎……十殿阎王近一个月来只筛选出屈指可数的健康魂魄去投生,冥界已经开了几十次会议讨论这个问题。我们初步分析的结果是:绝大多数人类的魂魄经过千万年的轮回、无数次被冥界处理,已经脆弱不堪。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新现象。我们初步探讨的解决办法是改变四殿处理魂魄的方式,保留这些魂魄。但那样的改革意味着对这些魂魄的处理并不彻底,它们还会保持内心的污秽——这样下去无疑是恶性循环,人类的魂魄会越来越堕落……” 天帝深沉地接着说:“根据近一个月统计,人类诞生的婴儿绝少有健康的……没有魂魄去投生,那些刚成形而尚未有灵魂的胎儿无故流产,即使是出世的,也多是没有意识的白痴……” 这可是新情况。神仙们低声地交头接耳,交换彼此的看法。整个会议的气氛凝重起来,天帝吸口气,沉痛地宣布:“初步推算的结果是:这样下去,人类会灭亡!我希望听一听各位的意见——你们认为这件事需要我们插手吗?” “当然!”“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想想办法吧!”鬼神们喧闹起来。 虽然人类在很久很久之前就不再相信神的存在,但神却一直没有放弃了人类。 “我知道,”天帝示意他们安静,说,“在座诸位大多在人世中轮回,即使是我也不例外,所以大家都对人有特别的感情……如果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拯救人类被污染的灵魂,各位是否愿意照做?” “请说出来!”异口同声的回答将天庭微微撼动。 “我和炫光商量以后,只想出一个方法。那就是……”天帝犹豫了一下,说:“灵!” “……灵?”神仙们微微吸了口气,似乎出现短暂的沉默。 ——灵,确实是一个好办法,但…… “灵魂,本来就是‘灵’和‘魂’两种不同的东西。人互相结合孕育的后代,拥有‘魂魄’,而神和人的孩子拥有强大的‘灵’。”天帝微微颔首,继续说:“由拥有强大神力和纯洁灵魂的我们去投生,在人间留下纯洁的血脉,将纯净的灵在世上代代相传。我这里有一种特殊的灵纸,我们当中,拥有最强大、纯净灵魂的人握着它,它就会变成红色……我将分发这种纸。谁的纸变成了红色,我希望他(她)能为世界的未来着想,去人间!” 炫光不安地扫视了在座的神仙们一眼:他们全都不再作声。他的要求是要他们放弃千年修行的成果,重新回到那个他们努力离开的凡尘……他们,会做吗? 当天,无数的灵纸被分发给天上地下所有的鬼神……稍晚些的时候,炫光的疑虑全部打消了。 拿到变红的纸张的仙人都毫不犹豫地赶赴阎罗宝殿,进入六道轮回。即使是没有拿到变红的纸张的仙人,也要求前往人间,助一臂之力——蓬莱仙山有五百名没有拿到红纸的仙人联名请愿,自愿放弃不老不死之躯,前往人间投生;冥界有数十官员自愿忍受轮回之苦…… 炫光在这一天躲在阎罗宝殿的偏殿里,不想让人看到他感动得痛哭流涕。 ——拂水殿—— 冰萱瞪着一张红色的纸,愣了——那张红纸,握在红曲手中……她们不知已经沉默了多久。 最后,红曲吁了口气,恢复了平日大大咧咧的样子,挠挠头说:“哎哟——没想到我竟然是所有神仙中拥有最纯净、最强大灵魂的一个……” 冰萱立刻不服气地叫起来:“我简直不相信,我的纸竟然还是白色!”她抢过红曲的纸,那张纸立刻变成了白色。 “这有什么好抢的!”红曲把纸抢了回去。纸在她手里又变成了红色。 红曲摇摇头,拿着那张纸向门外走去,“没办法,冰萱,我们就这样说声‘再见’吧!” 她还没迈出去一步,就被冰萱一把拖住。“回来!”冰萱脸色惨白地厉声喝道:“你知道自己是去什么地方吗?” “呃——?”红曲呆滞地看着她,回答:“阎罗宝殿呀!不是所有拿到红纸的人都去那里报到吗?别担心,这个我还不会搞错。” “别敷衍我了!”冰萱推了红曲的肩膀一把,垂下头,声言越来越低:“你要去人间。你要去投生……别去!” “不行!”红曲微微一笑,坦然地说:“虽然有些舍不得……但是,我多少也有一点责任心呢!在领到这张纸之前,我对自己发了誓:如果它变成红色,我决不给自己找借口,一定去人间……” “你不能走!”冰萱倔强地打断她的话,依旧低着头没有看红曲的脸,说:“拂水殿在人间的血脉自你孙女手上就断绝了——谁来接替你?这里工作这么忙……你要是有责任心,就乖乖呆在这里!” 红曲无奈地偏着头想了想,“白筝走了以后,阎罗大王不是在她秘书的手心加了一个强力的‘火印’吗?好像有了那个神印,秘书一级的官员也可以胜任。看来这里只好暂时拜托你了。我的抽屉里还有很多橡皮……幸好这段时间不会很忙……人类的灵魂基本不用处理,大多是废品。” “我做不了!”冰萱固执地反驳,“初代拂水公逃走以后,当时的阎罗大王就希望用这种方法,让我临时接替他。但我的力量不能和龙族的后代相比!所以大王才把‘水印’加在当时的劫火姬手上……现在没有正式的劫火姬人选,晓蔚只能勉强代理劫火殿的工作,你又要把拂水殿扔下?” “哎呀,别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嘛!你这几千年可不是白过的。”红曲摸了摸冰萱的头,“你已经比几千年前那个冰萱强了不是一点半点!而且我马上就会回来!” “你知道,在我的字典里,‘马上’所代表的时间是三秒钟!”冰萱抬起头冲红曲凶恶地大叫,眼睛却里充满了泪水。 “什么?什么时候变成三秒钟了?原来还有一分钟呢……不过,谢谢你为我哭了……”红曲的嘴角苦涩地微微上扬,她伸手飞快地在冰萱头上轻轻一拍。 冰萱立刻沉沉地倒了下去。“红……”她的眼睛迷离地扫了红曲一眼,再也说不出话。 红曲把沉睡的冰萱轻轻放在宽大靠背椅上,慢慢走出拂水殿。 “本来还想和大家告别呢……”她苦笑着说:“还是算了吧!” 红曲看着阳光下的拂水殿,眼泪在炫光的光芒里闪烁。 “再见了!我的拂水殿……” “红曲?!”炫光难以置信地接过红曲递给他的红纸。 “我自己也很难相信这是事实呢!”红曲艰难地笑了笑。 “你也要去……”炫光皱着眉垂下头。 “这有什么悲伤?”炫光身后走出一些人,竟然是天帝和羲何! “两位陛下!”红曲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们也要去投生?” “这有什么稀奇?我们也要一起去呢。”八位太阳神端着茶杯悠然地从阎罗宝殿的偏殿走出来。赤冕身边还站着天帝天后唯一的儿媳妇灵雪艳。似乎在生死关头,他们也要喝茶聊天享受到最后……“人生不过一瞬——这只不过是短暂的分离。很快就能见面!”“反正我们在天庭闲着没事,就当是去人间学习考察渡假积累社会经验!” 灵雪艳的出现让红曲不免有些吃惊,“连您也要去投生?”——灵雪艳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她和赤冕大婚之后,并没有要求天帝为她批仙箓,因此到现在还只是一个魔兽妖狐——虽然拥有强大的神力,但毕竟不能与人类孕育强大的“灵”。 “魔兽的神力毫不逊色于神仙。魔兽和人类的孩子也会拥有强力的魂魄,虽然不像‘灵’那么纯净,但如果是我和赤冕殿下的孩子,绝对比‘灵’更出色。”灵雪艳脸一红,说:“这次特别政策很宽大。十八层中有很多拥有纯洁灵魂的囚徒都想借此机会到人间透口气,顺便帮人类一个忙。例如……”她指了指阎罗宝殿的台阶。 在最高的一级台阶上,静静地伫立着一个男子。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他没有加入这个热烈的讨论,似乎他并不是来报到,只是旁若无人地在静思。 “先祖!”红曲立刻认出了那个漠然的身影,微笑着打了一个招呼,“这可有趣了——拂水殿的第一代和最后一代执事一起去投生!” 净泽只是淡淡地扫了红曲一眼,又去想自己的心事。 “你还是这么冷傲啊,净泽。”一个白纱素裹的身影出现在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希望投生之后不要和你碰面——我最发愁和无组织无纪律的人相处。” “把你的要求告诉阎罗大王,他不会拂逆自己大姐的心愿。”净泽冷冷地看了卞城王一眼。 “哥哥!哥哥……好久不见!”紫夷从清虚殿冲出来,拉住净泽的手,关切地问:“你真的要去人间吗?虽然我希望哥哥离开十八层……但是,你不是说过,人间没有值得你眷恋的……” 从她的神情,净泽已经知道——紫夷没有拿到红色的纸。他静静地看着紫夷,说:“虽然没有,但我想去找找看。我不该一直躲在静止的牢笼中追悔。也许,做点什么才是解脱的办法。” “看来你姐姐的忘忧草茶起作用了!”赤冕笑嘻嘻地拍拍净泽的后背,“这才像男子汉嘛!” “可是……你去了人间,就会跟人间的女人生儿育女……”紫夷的声音细若蚊吟,透着淡淡的不快,“我、我也想去。” 炫光急忙凑过来制止:“紫夷,你这么热心当然好,但是冥界一时走不少人,我还需要你帮忙呢!……净泽去吧去吧!这样拂水殿就可以在人间留第二条血脉,以后拂水殿执事的后备人选就不用发愁了。” 阎罗宝殿越来越热闹。形形色色的精灵神怪不断出现在台阶上——三级台阶上,除了第三级“人界”之阶空空荡荡外,另外两级绝少有空闲的时候。 天帝看看大殿上巨大的水晶沙漏,微微蹙眉:“时间差不多了啊——他到底在哪里磨蹭?” 炫光有些不解,清点了一下大殿上的人数,“父亲,今天的人很不少了——还有人要来吗?” 他的话音未落,三级台阶的上方出现两个淡淡地人影——不在“天界”之阶,不在“冥界”之阶,不在“人界”之阶。 天帝像看到熟人似的招呼:“你们怎么现在才来?路上交通不便吗?” “不是。是我家的欢送会太盛大了,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要不是我中途退场,还来不了呢!”其中那个年轻男子跳到阎罗宝殿里,吐吐舌头,“所以以前我一直喜欢默默地离开……” 红曲忘了眨眼睛……直到那年轻人径直来到她面前,敲了敲她的额头,拧着眉问:“瑛?你怎么了?不认识我了吗?” 红曲的茶杯“咔啦”一声碎在手心,“岂……忧!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你这个开天辟地以来最没责任心的男人——哈哈,终于让我逮着你了!炫光,你来给这个丢下我不负责任地死掉的人讲讲我一个年轻的寡妇是怎么含辛茹苦拉扯孩子的……我早就计划着要他赔偿我的心血、我的青春、我的——” ——炫光很识时务地装聋作哑溜走了。 净泽的目光却落在另一个人身上没离开——她的相貌和当年的龙薇香如出一辙。他的嘴唇轻轻的抖动了一下:“温莲。” 和岂忧一起来的,是他的姐姐温莲。据说龙薇香是龙家十余代人中,和她长相最像的一个。 “好久不见了,净泽。”温莲有些尴尬地和净泽打了个招呼,“你也要去人间吗?” “哟,这边有好戏。”卞城王楼雪萧端着茶杯鬼鬼祟祟地往他们身边凑了凑,取代了默默离开的紫夷的位置。 “你也要去?”净泽简短地反问。 温莲摇摇头,“我,只是来送我弟弟。我想,他一个人去轮回一定很难熬……不过我猜错了。”——岂忧已经和发完脾气的红曲有说有笑,一副浑然忘我的样子…… 炫光拉住一言不发的紫夷,低声问:“紫夷,你就这样走了吗?” 紫夷轻轻一笑,似乎并不怎么伤感,“我一直担心没人关心他,没人照顾他。其实我知道他的幸福在哪里。”她看了一眼净泽和温莲,“一个让他千年不忘的女性,比一个心甘情愿充当啦啦队的‘妹妹’更适合他。” “净泽,你恨我吗?”温莲低垂着头,刻意避开净泽的目光。“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卞城王默默地走开。男人不会愿意当着别人的面说出真心话。再说,她知道净泽的答案,不需要听下去:温莲是那种不忍心伤害任何人的女性,即使无意的伤害了别人,她自己也会更加难过自责。所以被她伤害的人都不会狠心去怪她——这就是为什么净泽曾经憎恨带坏了她的人类,却在千余年里不曾恨她一丝一毫。 “男人爱上近乎完美的女性,就是自虐的开始。”卞城王耸耸肩,和她的兄弟们喝茶去了。 “铛——铛——” 阎罗宝殿顶端的大钟威严地响起,所有神仙妖魔肃然地放下手里的茶水点心,整了整衣衫。 以孟婆为首的一队工作人员端着大托盘来到殿上——托盘里全是一碗一碗孟婆汤。根据天帝的要求,每个神仙必须放弃“记忆”,全身心地去做一个普通人类。 豆白色的玉碗在神仙们手中传递,青碧色的液体倒映着他们肃穆的脸庞。 “各位!”当每人都静静地捧上一只玉碗后,天帝庄严地举起了手中的孟婆汤,“我们来生再见!” “来生再见!”——阎罗宝殿响起了异口同声的豪迈回答! 十殿阎王中,除了卞城王之外的九位出现在阎罗宝殿。他们的神情说不出是唏嘘还是感慨,每个人都紧紧抿着嘴,用银针郑重地在昔日同僚们的指尖上一划,割断了他们所有的缘分。神情迷惘的神仙机械地用那个指尖在他们自己额头上一点,立刻化为一张张五颜六色的咒符。 这项工作安静有序地进行着,大殿上越来越冷清,最后只剩下几个人——天帝、红曲、岂忧和温莲。 炫光挥挥手,十殿阎王知道他还想最后看这些人一会儿,于是把银针交到炫光手里,知趣地退下。 “炫光!”天帝微笑着摸了摸小儿子的头,说,“天上的一切,我已经交代给东君……你们两个要好好努力呀!” 炫光听到父亲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阎罗宝殿发出回响,忽然为自己的孤独感到害怕,“父亲!”他想说什么,但被天帝制止了。 “别打断。趁我现在还有记忆力,让我多说两句……”天帝闭上眼睛,似乎在品味着最后的一刻,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睛,继续说:“炫光,有一件事我不得不说——一碗孟婆汤对我来说……剂量似乎小了点。我还是把所有的事情都记得很清楚啊!” “什么?!”炫光的头皮一紧,“这、这么说,妈妈应该也有同样的情况吧?可、可是她……已经化为咒符了……” “你妈你还不清楚?”天帝耸耸肩,“能逮便宜的事她从来不声张。” 炫光无可奈何地捏着羲何的咒符叹了口气,“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总觉得她在得意地笑呢……” “那个,恕我直言。”红曲凑了上来,讨好的笑了笑,“我和岂忧的那一碗似乎也少了点儿……” 天帝一边端着另一碗孟婆汤慢条斯理地喝着,一边说:“这些年来,红曲的力量越来越强;岂忧的力量差不多和我的孩子接近。这么推算,你的哥哥们应该也偷偷带着记忆没吱声……遗传真可怕!但是怎么就没有一个像我一样遵守游戏规则的呢?奇怪!” 炫光又重重叹了口气:“这是阴谋!怪不得三哥连老婆都带上了——我早该想到,他才不会和普通的人类女人结婚!他们要留着记忆找到对方!……我觉得,人间要发生很多大事了……” 天帝一连喝了十七八碗孟婆汤,终于打个饱嗝,停了下来——只是那个饱嗝太可疑,让炫光怀疑是孟婆汤真的生效,还是老爸撑得喝不下去了…… “我好像开始忘记事情——你妈的长相也变模糊了……看来只能指望她在人间找到我……儿子,你要照顾好冥界。”天帝揉了揉炫光的头发,抽出炫光手中的银针,在手指上一划,在自己的额头一点,淡金色的笑容也消失在咒符中。 “爸爸……”炫光抽了抽鼻子,眼泪没有落下来。他伸开手,符稳稳地落在他的手里。 “我也得走了……”红曲放下第五只汤碗,轻声说。“当我回来的时候,要开一个盛大的欢迎宴会迎接我啊!请期待我们的再会吧……阎罗大王陛下!” “别去,红曲!”炫光突然一把抓住红曲的手,神情一变,“爸爸已经化为符,他不会知道你逃避投生……你留下吧!”他看了看震惊的岂忧,“你也可以留下来!岂忧,随便什么职务都可以,你自己挑好了!你还是可以和红曲在一起啊!” “可我不喜欢逃避。”红曲摇着头笑了笑,“你也说过,不论什么样的人,最后总会回到这里……请期待着我们再一次相见吧。再见,阿白……”红曲话音未落,已伸手在银针上一掠,顺势微笑着在额头一点,变成了一张符。 炫光急忙接在手里,声音有些哽咽:“红曲!可我,不想和你们分离……” 岂忧拍拍炫光的肩膀,“你是伟大的阎罗大王啊!那个‘阎王叫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的阎罗大王啊!希望我们再见的时候,你已经成为让红曲刮目相看的‘阎罗大王陛下’。这是她的心愿吧……” 冷冷的阎罗宝殿,只剩下炫光和温莲。 “你的弟弟要去轮回了。”炫光呼了口气,稳定了一下心情,“你呢?要回到流星家族吗?” 温莲沉默了一瞬,忽然对炫光说:“我改变主意了——我也要去人间!”她扬了扬手中红色的纸,“我哥哥说,人类能不能得到救赎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他要我对这张红纸保密。但是我改变主意了。” “哦?” “净泽……他曾经为我而犯错。他爱着前生那个完美的我,用这个标准去刻意追寻转世的我,结果只是失望。而我也一直觉得,他从未爱过我,他只是在我身上找那个‘完美的前世’的影子。但他已经变了——”温莲缓缓说,“他已经能放开那个完美的印象,独自去走新的路。我想知道:如果他忘了我,不知道我也会出现,他还会不会爱我——爱此生此世的我,而不是他心目中那位前世完美的女性。” “这就是你的决定?用来生去考验他的改变?”炫光眨眨眼,对温莲的逻辑有些惊讶。 “我只是想要幸福、想要被人珍爱……”温莲笑了笑,“即使他不再爱我,我也要试着去找自己的爱人,像他那样,为了自己的幸福努力迈出一步!” “既然这样,我也一定要去人间!”说话间,一个紫色的身影出现在温莲面前,毫不卑亢,傲然地直视着温莲的眼睛,那神情竟然和净泽有三分相似。“我不会再在自己的感情面前退缩!炫光,让我去!” “紫夷!”炫光愁苦地皱了皱眉,“你……你们两个,这情形让我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煌瑛和绚姬……不吉利啊!” 紫夷和温莲相视一笑,“有些事情试过才知道结果!” ——八年后—— 霜岚拖着雪白的睡袍,跪在高大的靠背椅中,挣扎着模糊的睡眼,拼命和睡觉的欲望作战。 “也许一杯咖啡能帮我的忙。”她嘟着小嘴,缓缓活动着发麻的膝盖,“为什么蒙马罗夫理论的习题都这么难?!我可是百年一见的天才,竟然会被这么薄的习题集给耗住?” 她小口啜着热咖啡,在走廊里活动僵硬的四肢,顺便看看挂在墙壁上的荣誉。在她父亲无数的奖章下,是她的成就:“少年组世界生物竞赛特别奖”(当时她只有六岁,年龄是参赛选手平均年龄的二分之一,智商却是平均指数的二倍,所以绝对称得上“特别”);“少年组世界物理竞赛专家奖”;“少年组全球信息大赛金冕奖”…… “我果然是个天才……天才!”这个七岁的孩子陶醉着。 “噗……”角落里似乎有人偷笑。 “谁?”霜岚疑惑地张望了一下。还没有蟊贼不忌惮她父亲的权势以及她设计的那套保卫系统。 “你好!”那两个白色的身影似乎动了动,似乎……是在微笑,声音毫无恶意。 “你们怎么通过我的系统?你们是谁?!”霜岚拧着眉头看着面前古怪的二人组合。 那个窈窕的少女说:“我叫——冰萱。这是我的上司,他叫炫光……” 霜岚迷惘地看了看这一对金童玉女,直觉中并没有反感。“炫光?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你……好像比我大不了多少。你越过了我的保卫系统?你也是《天才少年大全》里面的人吗?我怎么没印象?” 那男孩子笑了笑,神情竟然那么成熟亲切。“我不是天才少年。”他说,“我只是一个‘老朋友’……” ——又过了二十年—— 白百合的清香弥漫在碧绿的墓园上空,蒙蒙的细雨为肃穆的气氛添了一丝清爽。 “真是不可思议!”年轻的女子说:“我从没想过自己的葬礼竟然这么风光!看!那是我发明的最新型的机器人,他们都来参加葬礼呢!看来我的‘机器人人性化’计划全面成功了,他们都很有‘人性’呢!……不过我不喜欢叫他们‘机器人’,这个种族的名称是‘露西雅’!那边那一族是‘格林维亚’!如果我能再多活两个月,新种族‘菲雅莱娜’就能诞生了……可惜……现在只好交给我的助手。不知道那家伙能不能完成我的遗愿……咳!还在那里哭……(她从空中落下,推了推一个伤心欲绝的年轻人)别哭了!虽然大家都知道你是我丈夫,虽然大家都知道我们感情很好,但你也不用哭得这么丢人吧?赶快回研究室把我的手记好好研究一下!至少要在我的坟前装成事业型成熟男子的样子吧?” “你现在不过是个女鬼了,计较那么多干吗?”黑无常嘟囔了一句。 这句话马上引起了巨大反响。“小鬼!”年轻女子咆哮起来,“我慕霜岚从来没有被一个小鬼教训过!只有我教训比我年纪大的人的份儿!” “你……”黑无常气得发抖——看来他这个毛病已经成了心疼,几千年都改不了——“你竟然又叫我‘小鬼’!臭红曲!着打!着打!” “什么?”慕霜岚一边躲闪,一边疑惑地问:“你在胡说什么呀?‘红曲’?那不是食用染料吗?呃,你们该不会是找错人了吧?要是找错人,赶快送我回去!灵柩马上就要送火葬场了!你们再好好核对一下……我可是真的不放心。”她怀疑地看了看旁边那个高大英俊的男子,说:“你们是黑白无常?骗我的吧?虽然我相信人的灵魂即使在肉体死去之后也能存在——这个著名的观点在我的第三本专著中提到过,是我创造有灵魂机器人的理论根据,有兴趣你们可以看一看——但?是!你们真的是黑白无常?你们的服装还蛮时尚的嘛!” 萤星笑了,用一种有些哽咽的声调说了一句话——很久以前,和红曲初次见面时,炫光说过的话——“因为你是下一任的拂水姬,和你初次见面,当然要穿正式一点!比如说这家伙……”他指指身边的黑无常,“他穿的可是自己最好的一身丧服!” “拂水姬?那是什么?”霜岚挠挠头,“我这个号称超大容量活电脑的大脑里怎么没有这个词?” “你认识炫光吧?”黑无常跳起来敲了敲她的头,“因为你七岁时看见了他和冰萱,所以有资格成为地狱的官员。” “他们啊——”霜岚得意地点点头,“要不是他们,我还不会成为灵魂研究领域的权威呢……难道他们不是普通的鬼?” “当然不是!”黑白无常异口同声地回答。 看来死了以后还是有许多事情需要研究的——霜岚的好奇心又膨胀起来。 “……她身为本世纪最伟大的两位科学家的女儿,并没有生活在父母的阴影之下——她本身就是一个神话……” 霜岚的助手兼丈夫声音哽咽着擦干了眼角的泪痕,继续说:“她不仅是一个责任心强的学者,也是一个值得永远珍爱的妻子,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共同生活的每一天——每一天都是我的宝藏……” “再见了……”霜岚对着年轻人的背影微微一笑,“想到你以后要拉扯孩子长大,也挺不容易,我就不怪你的悼词写得不好了!” “阿黑,(黑无常:不要叫我阿黑!)为什么这么黑!”霜岚好奇地问。 “到了三途河,马上就有光了……” “还要多久才能到阎罗宝殿呢?” “很快,很快!” “阎王会见我吗?” “会会会……” “可是……” “啊————————太烦人了!”黑无常忍不住大叫了一声,“萤星!你也管管这个家伙!别在一边偷着乐……你乐什么啊?” 萤星笑了,拍拍霜岚的肩膀,“因为她一点都没变……” “什么意思?”霜岚不明白,但她也没放在心上,而是甩开萤星的手,“这位大哥,我和你很熟吗?装什么亲切啊!” “大哥?”萤星皱皱眉,“我对你很亲切,是因为上次在这里对你太凶了……你以为自己比我小很多吗?别叫我大哥!太别扭了。” “上次?”霜岚发现,来到这里,自己的思维系统都不灵光了,尽管她一直以为自己接受这些奇怪事物的能力很强。 很快,他们面前出现一条若隐若现的大河。 “过了三途河的灵魂,就要到文书殿接受审查,将此生留入档案;然后要在奈何桥上喝孟婆汤,魂魄分离后,有四殿来处理;之后由十王按照文书殿的审判送往继世。不过你不用再喝了——据说上次你连喝五碗,是仅次于天帝陛下和岂忧的第三名——这个纪录现在还是由你们三个在保持呢。” 黑白无常拉着霜岚飞过了三途河,果然看到一座森严宝殿。一队亡灵正排着队往进走,维持秩序的青面小鬼对这帮随时想偷偷溜号的家伙们无奈到了极点。 “看,人类在没有消除对‘生’的眷恋时就是这样。”黑无常说,“它们总想趁小鬼们不注意的时候溜回去。当文书殿的小鬼最难了,每年总有一大群小鬼由于受不了人类的聒噪而发疯。”(萤星:这句台词好像是从我这里取的经!) 飞过了文书殿,后面就是奈何桥,孟婆正在桥上分汤,旁边还跟着两个学徒。看到他们从上空飞过,孟婆打个招呼,但眼里分明有泪光……霜岚不明白为什么,问:“她为什么哭了?” 没有人回答她。 然后三人看到了按东南西北排列的四殿。 “东边那青色有龙雕的就是拂水殿,里面的代理执事是秘书冰萱(霜岚:噢!冰萱!原来她还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南边朱红色有凤雕的是劫火殿;西边银白色有虎雕的是摇风殿;北边黑色有玄武雕的是动地殿。”萤星停了下来,看了看霜岚的反应,奇怪地问:“你为什么不问我‘这里为什么有四神的雕像?’” 霜岚的神情若有所失。 “因为这个地方,我好象很熟悉……” 渐渐,一座无比雄伟的大殿在黑暗中显露出轮廓。 “阎罗宝殿……”霜岚喃喃自语。“我好象经常到这个地方……” 萤星叹口气,“你也变得见多识广了,见了这么大的宝殿也不惊讶了……你曾经惊讶地哇哇直叫呢!” “因为……因为……‘掌握着全人类生死的宝殿,有多大也不为过!’对不对?萤星……”霜岚回过头,笑容是黑白无常最熟悉的那一个。 “欢迎回来!第十九代拂水姬?原红曲,”炫光的眼里泪光闪闪,“还有,欢迎成为冥界的工作人员——第二十代拂水姬?慕霜岚!” 阎罗宝殿上掌声雷动,却没有欢呼——因为秦广王、卞城王、摇风公、暮寒、冰萱、黑白无常……每一个红曲的朋友都热泪盈眶…… 霜岚看着大家,含着泪微笑着,夸张地敬了个礼: “果然是个盛大的欢迎宴会——谢谢大家!……我回来了!” 后记/回眸 霜岚记得,和他第一次相遇,是一个细雨朦胧的午后——并不是她早料到这是一个值得毕生纪念的时刻,才记得这么清楚。而是因为她记忆力太好,常常忘不掉看过、听过的事情,即使是刻意去忘,也忘不掉。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她当时正匆匆往图书馆走,忽然就想回头——没有为什么,只是忽然想回头,然后就单纯地这么做了。 然后,她看见了他——他似乎是在同一个时刻回头看她,他扭头时甩开的细微水珠还没飞远…… 霜岚并不认识他。她只看到一个陌生的微笑——很有礼貌,很亲切。 那就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那一天的他,霜岚只记得这些。她当时很忙,她的每一分钟都被分成了三份,她的时间太有限……医生说她活不到三十五岁——这个笨蛋医生一定是根据传统的吴氏理论对她的血样进行分析。 那种理论早就过时了!现在最新的理论是“慕氏理论”——慕霜岚提出的理论。 根据这种新理论,她活不过二十八岁…… 霜岚的嘴角冷冷地抽搐一笑:这就是为什么这个精确的理论难以盛行——它把旧理论估测的余生缩短了将近五分之一,而每个人都不喜欢听到自己活不长。 在那次报告会上,吴氏理论的继承人甚至尖刻地说:“希望慕小姐不要为了验证自己的理论,在二十八岁时自杀!” 自杀?那岂是慕霜岚的行事作风? 自杀是霜岚研究领域之外的琐事。她太忙,忙得不屑去为学术之外的事情操心——她也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事情。她的父母是实用派的学者,而且据说是近代最伟大的两位学者。 这一点意味着两件事:一,他们不缺钱;二,他们结婚的那一天,就有无数人在等着看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儿。 这两件事都影响了霜岚的人生。她从不为生活上的事情操心,结果纯属一个高分低能的机器——不过她自己倒是无所谓。既然她注定了要这样过一生,何必在琐事上浪费精神?更何况,她太骄傲,不能容忍其他学者挑剔的目光。他们在用“完美的科学家”这个标准衡量她,她必须无可挑剔、必须完美,至于生活能力,又有谁会在乎? 那一年,慕霜岚十九岁。 霜岚开始留心那个年轻人,是在那个细雨午后的第四天。 她正在图书馆看书,在一排排沉重的木书架间寻宝。那种毫无征兆的感觉再一次出现,让她的眼睛离开了书页,让她的头微微一偏,让她看到了一双刚从书本上抬起的眼睛…… 又是这个人! 霜岚有些惊讶。这种“偶然”也太凑巧了——霜岚迅速地计算了一下发生这两次对视事件的概率:低于万分之七…… 他对霜岚微微一笑,眼睛里充满善意。 “你好!”他这样轻声地招呼。 但霜岚已经重新埋头回到书本——她的生命不会因为这种巧合而增加一秒。她不能继续浪费时间。 “父亲,你怎么解释‘心电感应’?” 那天的晚饭,霜岚一边飞快地扒饭,一边在嘴里腾出一点空间,含糊地问了一个问题。 慕含碧和妻子对视一眼——太反常了!他的女儿自从十一岁之后就没有问过多余的问题。一方面是因为她已经知道了这世上大多数事情的真相,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也知道了自己的剩余时间……霜岚在饭桌上总是像一个专业的吃饭机器,除了用最高的效率补充能量,什么也不做。 “心电感应是生理、心理、物理三者最好的交融。”慕含碧放下饭碗,快速地回答,生怕女儿嫌他啰嗦,浪费了她的生命,“但我从不赞成用太科学的思想去解释这种现象——迄今没有人能做出完美得解释,我想这是因为它不需要科学来解释。它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因人而异,它是不需要理由的。中国古代的人把一切心电感应叫做‘缘份’。” “缘份?”霜岚的心头颤了一下。 她……也能拥有“缘份”那种幻妙美丽的东西吗? 那天晚上的梦里,霜岚没有做数学题。 她在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和一群非常可爱的人在一起,笑着、闹着、戏谑着……这都是霜岚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那光、那水、那古色古香的美丽建筑,那里的一切都让霜岚感动地想流泪。 天堂! 她的直觉说:这里就是天堂!那个总有一天她会去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这个梦太美,从梦里醒来的时候,霜岚的心好像忽然开了一扇窗,放进了一股她从未拥有过的清新空气和一些她从未有过的念头:她要去笑!去闹!去活着! 所以,梦醒后的第三个清晨,霜岚第一次来到操场,第一次迈开双腿慢跑,第一次向迎面跑来的人微笑——她并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逆行…… 似乎有很多人在诧异的看着她。 她听到他们低声嘀咕:“慕霜岚!那是慕霜岚!” 霜岚迎着风舒展自己僵硬的四肢,迎面而来的风似乎在高兴地低语,似乎拉着霜岚的头发,鼓动她回头去看看——于是她回过头,又看到了那张迎着晨曦的笑脸——他几乎是同一霎那扭过头来看她。也许这就是父亲说的“缘份”。 “你好!”他还是这样说。 “你……好!”霜岚挥了挥手。 她知道,这一刻她一生也不会忘了。 其实霜岚早该知道他——宇文清寒。如果没有霜岚,他就是这个研究院里最好的学者——就学术而言。只是霜岚一向不屑去看不及自己的人——就学术而言。所以他们的相识晚了很久。 但霜岚终于知道了:宇文清寒比自己更“完美”——他几乎什么都会,运动、音乐、文学……在他心里,这些都是令人欢乐的美妙存在。而霜岚只会一件事——钻研。 霜岚喜欢和他交谈,他的谈话让霜岚非常吃惊:她从没想过一种刻板的力量能这样活泼地表述,而又不失精确。 霜岚也喜欢和他一起去做一些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情:参加合唱,打羽毛球、网球、溜冰……清寒说她缺乏锻炼,而霜岚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只有一点让她有些不满意:他似乎和每个人都很熟,每个人都能和蔼地和他打招呼,而霜岚尝试着这样做的时候,只会得到对方诧异和尴尬的僵硬表情。 不过她可以理解:对别人而言,她是“天才”,是人类之外的另一种生物。 似乎只有清寒能够用品常心来待他。 因为在霜岚没有出现的时候,他也是自己生活环境中的“天才”,他在那个环境中也是另一种生物,所以他能够理解霜岚——他是这样说的,而且说的是事实。 清寒其实只有十九岁零九个月,比霜岚大了两个月零七天。 他们其实都只是孩子,清寒这样说,只是没有人把他们当作孩子来看。所以他们必须偶尔做一些十九岁的孩子应该做的事、过一下十九岁的孩子应该过的生活,至少提醒自己,他们还没有失去活力…… 清寒……他真的很神奇。 当霜岚开口叫他“清寒”之后的第一个月底,她在饭桌上向父母宣布:“也许我会结婚的。” 慕含碧和风雾华很惊讶——他们的女儿一直说自己生命有限,不会在婚姻这样的琐事上浪费时间。 其实霜岚一直告诉自己:我不配结婚。我不能用短暂的婚姻束缚一个意志自由的男人,然后不负责任地死去,留给他伤心和空虚…… 不过清寒说他不在乎。 那一年,霜岚二十六岁。 说出去一定没有人相信——她用了七年时间,才把一声“清寒”叫出口。 他们的婚礼不算盛大,霜岚本来就不想过分操办,但就这种规模,已经让她后悔:这些学术界的老头子就像是来开追悼会一样,板着一张脸。他们似乎已经断定了一个“学术天才”的终结。他们在为慕霜岚这样的才女最终走进婚姻的坟墓而惋惜…… 如果不是清寒一直用温柔的目光传递体谅,霜岚一定会一直那样气得发抖——但奇妙的事情就那样发生了。 她正在和一个权威辩解一个问题——即使是婚礼,他们也不会让她放松——她正为这个老顽固的歪理和他那种好死不死的哭丧相怒火中烧,忽然,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项链被人轻轻扯住,拉着她的脖子缓缓回头…… 清寒轻轻回首的一刹那是那么优雅,他和霜岚相视一笑时,霜岚忽然不再介意这世上其他的人和事…… 这是第无数个回首——好像老天爷怕他们注视对方的时间太少,总是时不时把他们的目光系在一起…… 只有这一次,霜岚希望自己错了。 只有这一次,霜岚宁可被“吴氏理论”那些学者嘲笑。 但她没有错——这一次也没错。 二十八岁这一年来到了。 霜岚在病榻上度过了最后一个生日。 医生惋惜地说,如果不生那个孩子,也许还能多拖个一年半载。不过霜岚不后悔——那是他的孩子!他和她的孩子啊! 那天,清寒握着她的手,轻声说:“你曾经……那么专心地做理论。自从结婚,你为我们的婚姻付出了太多。你努力地学每一样东西,努力地做好每一件事情,努力地成为一个好妻子、好母亲……你仍然是最好的学者,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这段婚姻,你可能会更出色。” “我没想过。”霜岚倔强地扬起头,“清寒,我最近构思了很多刻在骨灰盒上的格言,要不要听一听,帮我决定一下?” 清寒的神色有些古怪——他不习惯听到霜岚的玩笑,尤其是这么正经八百的玩笑。 霜岚反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你的爱让我完美’……我一直追求完美,终于在你这里找到了。” “我从没想过自己的葬礼竟然这么风光!看!那是我发明的最新型的机器人,他们都来参加葬礼呢!看来我的‘机器人人性化’计划全面成功了,他们都很有‘人性’呢!……不过我不喜欢叫他们‘机器人’,这个种族的名称是‘露西雅’!那边那一族是‘格林维亚’!如果我能再多活两个月,新种族‘菲雅莱娜’就能诞生了……可惜……现在只好交给我的助手。不知道那家伙能不能完成我的遗愿……咳!还在那里哭……(她从空中落下,推了推一个伤心欲绝的年轻人)别哭了!虽然大家都知道你是我丈夫,虽然大家都知道我们感情很好,但你也不用哭得这么丢人吧?赶快回研究室把我的手记好好研究一下!至少要在我的坟前装成事业型成熟男子的样子吧?” 霜岚的话比平常多。 如果不这样,她怕自己在葬礼上哭出来——太丢人了,在自己的葬礼上痛哭…… 如果不这样,她怕清寒伤心欲绝的目光让自己崩溃。 “她不仅是一个责任心强的学者,也是一个值得永远珍爱的妻子,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共同生活的每一天——每一天都是我的宝藏……” 清寒悲伤的声音在细雨的寒意和百合的清香中,渲染出一片揪心的氤氲,紧紧缠绕着霜岚。 “再见了……”霜岚对着清寒的背影微微一笑,她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生怕自己会把持不住,在这个自称“黑无常”的小鬼面前失态。 “想到你以后要拉扯孩子长大,也挺不容易,我就不怪你的悼词写得不好了!” 她耸耸肩,故作轻松地把手放在黑白无常的手心。 “这是他欠你的!”那个小鬼摇头晃脑地说:“上一次他扔下你抚养孩子,这次轮到他自己了!” 是吗?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就在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令人放心不下的事在身后召唤着她。 霜岚本能地回过头去看—— 清寒在那一瞬间也回过头,似乎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难以克制的眼泪。不知是不是那万分之七的概率又出现了:他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霜岚…… 霜岚抽回双手,奔到清寒的面前,露出了含着眼泪的微笑,说:“你……好!” 这个举动让黑白无常莫名其妙。 他们不知道:清寒第一次和霜岚打招呼的时候,她没有理他。 他们不知道:霜岚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回到那一天,回到那个安详的午后,回到那个静谧的图书馆。如果清寒再一次对她回首,她会微笑着说:“你好!” 这是她欠他的。 后记/上邪! 那是一个春风和煦的清晨。 萧挽星穿着最干净的一身新衣服,拎听着老师的指导:“……现在你们可以和自己最喜欢的小朋友坐在一起……”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挽星几乎毫不迟疑地冲向了那个梳着羊角辫、眼睛大大、笑容甜甜的小女孩。 “你给我站住——!” 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把所有人硬生生定在了原地,惊诧地注视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实在不能相信这样一个小女孩能发出如此惊人的大声——不过挽星没回头看,而是加快了步伐,迈开小腿拼命冲刺。 “你还敢跑?!” 而后传来呼呼的风声,挽星闭上眼睛,向那个扎羊角辫的可爱女生伸出双手——只差一点点!再一点点他就可以摆脱恶梦! 但恶梦却不甘心放开他—— “砰!” 他的后背被那熟悉的无影脚一击命中…… “又失败了……”挽星趴在地上,不顾眼泪把脸上的灰土和成泥,沮丧地站不起来。他真想就那样趴倒在地,再也不用起来。但一只小手却把他的手腕握住,高高地举起。一个声音得意洋洋地大声报告:“老师!我和萧挽星坐在一起!” 幼儿园大班开学的第一天,萧挽星明白了两件事:一、如果他不能成为一个比燕云衣更强壮的人,他的恶梦永远不会醒;二、如果他不能甩掉燕云衣,他的人生要么打光棍,要么和这个河东狮一起度过——总之是一片灰暗。 挽星小小的头脑实在想不通,他到底在何时何地招惹了燕云衣。 记得他进幼儿园的第一天,燕云衣就大摇大摆来到他面前,扬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他几个回合,然后轻嗤了一声:“投胎没投好?怎么长了这么一副弱智兮兮的样子?” 她一定是这块地盘上的老大!——这是挽星当时的第一个念头。 接着,他就摸出自己最好的一个大苹果,友善地递给她,微笑着说:“以后还请你多多照顾!” 文艺片里的大人们都是这样跟老大说话的。但文艺片里的老大可没有使劲眨巴着眼睛,泪光闪闪地扑到人身上…… “灵威仰……我找到你了!你别想跑!” 挽星的恶梦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开始了。 有一件事他没看错:燕云衣是这里的老大。 她不欺负人(挽星除外),但她的举手投足却处处与众不同,她的话似乎总是很有道理,让人不得不服,连老师也常常对她的表现发出由衷的赞叹。 她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气质,注定了她走到哪里都是老大——这可苦了挽星。从燕云衣接下那个大苹果的一刻开始,他就成了她的附属物品:不能和别的女生坐在一起;不能和别的女生一起做游戏;不能把好吃的零食分给别的女生;不能和别的女生一起回家;不能和别的女生……总之就是不能对别的女生有非分之想——简直就是颠倒了的三从四德。 从此,挽星的生活就彻底被摧毁…… 自从听过了《基督山伯爵》的故事,挽星就下定决心,要向那位潇洒的伯爵看齐,用自己的勇气和智慧挣脱燕云衣的魔掌。他开始了不懈的斗争:争取和别的女生多说几句话——但结果总是饱受云衣一顿老拳;争取和别的女生一起做游戏——但毫无例外地被云衣拖到一边;争取和别的女生坐在一起——但,就像大家在开头看到的,他总是被云衣的无影脚践踏…… 云衣是一座最可怕的监狱——一座成长的监狱,而且她的智慧和力量总是领先挽星一步,让挽星所有的努力变得滑稽可笑。 挽星就这样愁眉苦脸地长大了,长成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 他的人生还是没有任何转变的迹象:燕云衣就像一个无孔不入的魔王,跟在他的脚根后面,和他一起进入一所学校、一个班级,和他分享一张课桌…… 记得初中三年级那一天,老师一定是听到了上帝的感召,大发慈悲地重新安排座位——挽星第一次离开了云衣的魔掌!虽然只相隔了两个座位,但挽星第一次听到了天堂里流泻出来的歌声…… 幸福总是短暂的,挽星的幸福也不能例外。 一个清越的声音柔和地冲散了天堂里的音乐:“老师!我的理科学得好,萧挽星的文科学得好,我们坐在一起可以互相帮助!” 胡说!胡说!老师——你别上当!我的文科没比她强多少啊!也就是偶尔比她高那么一两分……老……师…… 挽星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燕云衣说出来的理由总是那么冠冕堂皇,在他看来明明是无理取闹,却偏偏能把老师唬住…… “哐哐”几声课桌响,燕云衣那恶魔般的笑容再一次接近。 “互相帮助吧!”她是这么说的,但挽星总觉得她那得意的目光透露着一个信息:“你这辈子注定逃不出我的手心!” 世上怎么有这么烦人的女人! 十八岁那一年,挽星终于闯开了一片自己的天空——他幸运地获得一所著名院校的垂青,将要离开故乡,去遥远的外地发展。 但在挽星看来,最幸运的事情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摆脱了云衣的束缚! 云衣据说要去另一个遥远的地方。他的恶梦终于要醒来了! 大学校园生活很轻松,轻松得让挽星有些不适应:一时间,好像什么事情都没人管了。没人管你用课余时间干什么;没人管你是不是用功读书;更没人跟在你身后唠唠叨叨…… 云衣偶尔会从网络里传来一些问候。不知是不是人在外地的缘故,挽星竟然觉得这样的问候很亲切。不过他还是不喜欢云衣那种高高在上的口吻。 一年之后的一个傍晚,挽星正和朋友在虚拟的空间里玩模拟游戏——这游戏最近很流行,据说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开发的。玩家在游戏里扮演着形形色色的神仙鬼怪,一戴上精巧的头盔,就能感受到超越人类的神奇。 挽星第一次玩这个游戏时,从一大串长长的角色名单里,一眼看到了“灵威仰”。 “那是天帝的名字。”朋友说,“不过这个角色很难申请到。我还没听说谁扮演过天帝呢!”——他扮演的角色是一个叫做“净泽”的龙神。 天帝的名字? 挽星有些惊讶——原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把他当作了天帝…… 挽星的申请很成功。他在金色的云端赞叹着游戏制作人的奇思妙想,在瑰伟的殿堂里听着老少神仙们絮絮叨叨汇报工作,在宽阔的天河边享受清风、聆听涛声…… 他常常很好奇,那个挂着“星隐宫甘碧殿”牌匾的华屋里,是不是住着“天后”?他总是找不到通往那里的路径。也许“天后”这个角色也很难申请?反正挽星在这个游戏里从没有见过甘碧殿的主人——天帝找不到天后,真可笑! “天后?”朋友挠了挠头,“据说这个角色从没一个人申请到,可能是系统自生的,必须晋升到一定等级才能见到——你加油吧,‘天帝’陛下。” 系统自生?挽星有些失望。系统总是死板的,而在他心目中,天后应该是活生生的、由一个活生生的人来扮演才能彰显她的灵气。 “什么?你这话可稀奇了!系统自生的角色比人扮演的角色可靠多了!”朋友咂了咂嘴,“虽然《幻想冥界》(这是那个游戏的名字)的申请程序很严格,但也保不准有人虚造材料——万一一个很美、很让人心动的女性角色是一个大男人在扮演,还不把人恶心死?” 挽星只好叹了口气。 在这个游戏中闯荡了许久,公平公正地处理了很多事务之后,系统终于认可了挽星的成绩——一条通往甘碧殿的道路出现了。 挽星的心嗵嗵直跳,他远远地看着那个绿色的窈窕身影,竟然有种错觉——也许是因为云衣也很喜欢绿色,绿色的衣衫已经成了挽星的心病。 她……和挽星想象中的天后真的差了很多。 挽星原以为天后会端庄地坐在宫殿里吟诗抚琴,但……怎么看她的样子,都像是在建筑工地上指挥盖房…… “这个,这个搭到那个上边!”她很有气势地指挥着天兵天将,时不时展开图纸看一看,满意地点点头。有时她也会摇摇头,摇动如瀑的青丝,闪动一片柔和的光晕——她就像在发光一样! 也许是听到了挽星的脚步,她一甩长发——挽星看到了一张柔和的脸庞,鼻尖上还闪烁着细细的汗珠。 她开心地一笑,露出莹润的贝齿:“灵威仰!” 这一声招呼坚定了挽星刚才打算晕倒的决心。 “燕——云——衣……” “燕云衣?那是谁?我是‘羲何’啊!”那天真的面孔充满疑惑,“你……你怎么几天不见,满嘴说起胡话了?” 挽星来不及解释,这个“羲何”就吸了口气,好像恍然大悟,神情也一变,声色俱厉地说:“你是不是来阻挠我的改建工程?我告诉你!这儿我做主,没你的事!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听的!这个瞰河台是我精心筹划好久才付诸实现的,谁也不能阻止我!” 挽星挠了挠头,心说:“她说自己不是燕云衣,但那种霸道的样子哪有分别?” “你心里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没有……”挽星心虚地捂住心口。难不成这人还能看透别人的心思?“我、我只是想问问:需要帮忙吗?” 羲何愣了一刻,旋即快乐地笑起来:“你真的有点变了!来帮忙吧!” 瞰河台,顾名思义,就是俯瞰天河的高台。 台落成的那天,挽星和羲何并肩坐在台边,远眺滚滚天河。两个人都不言语,似乎不想让任何声音打乱了周围的静谧。 许久,羲何终于说:“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看天河了。” “以后天天看也可以啊!”挽星忽然就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自己也有些意外。 羲何笑了笑,“好——” 这就像一个永远不会过期的承诺,让挽星不想从这个虚幻的世界里离开。 “我喜欢上一个虚构的人物。” 他愁眉苦脸地向朋友倾诉时,换来对方一哆嗦。“什么?!”朋友瞪大了眼睛,“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怎么会有人把游戏当真呢!” “对我来说,那就像过去的记忆一样。虽然记忆中的事物不在现实中,但却是真实的!”挽星抗议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她一定是活生生的!系统不可能创造出这样一个鲜活的人!” “那直接问她好了。”朋友耸耸肩,“如果她不告诉你,我就只剩下一个建议:再也别去碰那个游戏。” 也许这是最实际的一个建议。 羲何的长发在高台上的风中轻舞,她的神情既不惊讶,也不热心。“见我?”她轻轻地重复挽星的建议,语气很犹豫,“为什么要见我?你不是天天在看着我吗?” “这不一样!”挽星固执地坚持道:“在这里的是灵威仰和羲何,不是萧挽星和、和……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如果见了会失望呢?”羲何淡淡的语调好像不是拒绝。 挽星看到了希望,继续说:“怎么可能?……失望也好!如果不能见到你,我总不会断了这个念头。” 羲何按住挽星的肩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去找你。我会找到你!到时候,你可别想跑!” 嗯?这句话似乎有点耳熟……挽星的肩膀在羲何纤细的手下一哆嗦。怎么忽然有种心甘情愿上当的感觉? 淡黄色的长椅上,那一袭浅绿的长裙嫩得如同新生的柳叶,在午后的清风里轻轻摇曳。 挽星却如同置身一只巨大的隔音罩内,只听到两个声音:某个地方有只云雀一笑而过;胸膛里的心脏嗵嗵直跳。 长发遮住了她的侧脸,挽星看不清她的面目,但那窈窕的身影却让挽星觉得熟悉亲切。他脑中一片空白,微微颤抖着木然地走向那个浅绿的迷梦,想不出下一秒的相见是什么样的情景,也没有去想。 直到那白皙柔美的脸庞冲着他展示出璀璨的笑容,那弯弯的眉毛得意地轻轻上扬,那深邃晶莹的黑眸透出狡黠顽皮的灵光,那清越的声音带着微笑响起:“好久不见!”…… 直到这时候,萧挽星的世界才有了别的声音:他自己的一声惨叫—— “燕、云……衣?!” 苍天哪!怎么真的是她…… 萧挽星这辈子似乎注定逃不出燕云衣的手心,即使他以为自己一个跟头翻了十万八千里,但最终还是要被压在五行山下……他很想搞一个大型游行,号召全民抵制燕云衣开发的那个邪恶游戏,但很显然,别人并不像他一样觉得自己的人生陷入一个圈套;他很想收回以前说过的话,或者做一些必要的进一步解释,但云衣总是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老夫老妻了,你那点鬼主意我会不知道?什么也不用说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谁跟她是老夫老妻?!真是无耻! 但“亲切、可爱、温柔、优雅、美丽”的云衣时常来看他,让他一切避谣的努力都成了徒劳。他成了这个男多女少的学校中,许多男生最嫉妒的人。挽星还没和哪个女生谈过一次真真正正、轰轰烈烈的恋爱,他也没觉得哪个女生特别——他把这一切归结为小时候受到燕云衣的心理虐待导致的内伤——现在倒好,他试图摆脱云衣,对某个女生友好一些,立刻有无数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在背后指责他“不知足”,“没良心”、“脚踩两只船”……其中男女都有…… 他童年的噩梦在一步一步走入现实。 “如果不能甩掉燕云衣,我的人生要么打光棍,要么和这个河东狮一起度过——总之是一片灰暗。”他这样抱怨着,引来朋友诧异的惊呼:“你别不知足了!那可是燕云衣——美貌和智慧并存的燕云衣啊!她的身家资产就不用说了,光是对你这份执着,你到哪儿找去?!这样吧,咱们用个老套的方法:你找张纸,中间画条线,左边写她的优点,右边写她的缺点。写完你就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了——” 挽星那张纸,左边略占优势,但右边也不含糊:“霸道,不尊重别人的意见,小看人,喜欢捉弄人” “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这就是真正的燕云衣!你们都被她的假象骗了!”挽星抖着那张纸,郁闷地把啤酒罐扔到一边。 他的死党已经有些醉意,躺在草坪上睁大了迷离的眼睛,扫了那张纸一眼,“这、这不是挺可爱的吗……完美无缺的人到哪儿找去?有点瑕疵,才是活生生的人嘛!再说,就算真有完美的人,人家能看得上你?凭你哪点啊?人家能像燕云衣那样对你?别做梦了!” “……这倒是……”挽星也躺在草坪上,看着灰蒙蒙的夜空,“可我就是有点不甘心!从小到大,都是她一直压制着我的意愿,指挥我干这干那……” “嘁!是你小时候说要人家照顾的——人家这是信守承诺!多不容易!”朋友嘀嘀咕咕地说:“我看燕云衣挺不错,再说,除了她,还有第二个女生和你说过二十个字以上的句子吗?……有时候,看太熟悉的东西,你得换个角度——比如说那个游戏,不就让你喜欢她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喜欢上一个虚构的人物’……” 这都是实话。 但挽星却上了实话的当。 在他打算换个角度看云衣之前,可不知道这个死党收了云衣“友情”赠送的一整套游戏装备……怪不得他连挽星和云衣小时候说过的话都知道! 说句实在话:燕云衣其实满不错。虽然有时候她有些自大,但她那种永远都乐观积极的态度却让挽星常常受到触动。 挽星后来想:大家愿意听云衣的话,其实是有原因的。原因就是她不放弃,不断地向对方解释自己的理由,说服对方接受她、理解她,即使被误解和拒绝,她也不会放弃、不会沮丧。所以无论大事小事,她总是能成功。 但她不是圣人,有时候,她也会对沟通不良的局面感到烦躁,对对方显露出不耐烦。因此别人就以为她自恃聪明小看别人,其实她只是和其他人一样,遇到了心烦的事。 考虑到这些前因后果,挽星再一次列出了云衣的优点和缺点,仔细审视了一遍。 这第二张清单,比第一张晚了四年。 列这张清单是因为他听说有个男人向云衣求婚了! 他必须下定决心采取行动! 不知道为什么,挽星的潜意识中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燕云衣不该嫁给别人。虽然他从来也没想过要和云衣有一个白头偕老的未来,然而私心里却觉得,云衣可以一生一世缠着他,但不可以嫁给别人——这种念头太自私了,挽星却决定索性自私到底。 他不知道云衣是怎么想的。向她求婚的那个人据说是个有钱有势、本人又英俊潇洒的少爷。听说这小子满脑子古怪的主意,总是从古老的文学典籍中学习浪漫的场景,向云衣求婚那天,他用玫瑰花瓣铺成十几米长的红地毯……那可是玫瑰花啊!列为国家濒危植物的玫瑰花啊! 云衣的女伴在第一时间把这件啧啧称奇的事情透露给挽星。 而挽星则义不容辞地把这件事原原本本汇报给绿色环保协会,顺便给大小报社发送了一篇檄文《玫瑰花在流血》,配有触目惊心的清晰图片。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那位公子还未得到美人芳心默许,就被闪烁着红蓝光芒、呼啸而来的警用飞车带走了…… 直到这个时候,挽星才决定直面自己的未来——云衣当然应该知道这是谁干的好人好事,但她的表情却不像要发给挽星小红花以示表彰。 很显然,她在等待着,等着她期待的事情发生。 于是,在众望所归之中,挽星揣着他列的两张优缺点清单,向云衣求婚了。 “四年前,对我而言,你是场恶梦;四年后的今天,失去你,对我而言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恶梦……”——挽星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什么,只有这一句,被云衣的女伴录了下来,刻在一块仿蓝水晶上作为结婚贺礼。 云衣除了说“好”,没有发表别的意见。正是她这种模糊的表态,让挽星觉得心惊肉跳,好像自己又干了什么傻事。头脑冷静之后,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冷颤,似乎真正的磨难才要开始。 “你真有勇气……” 新婚第一天,云衣按住挽星的肩头,不怀好意地微笑着说:“你竟然敢在那么多人面前,大声念我的缺点!还用四年前和四年后的缺点做比较!萧挽星,你的求婚真……有创意。” 挽星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撒腿跑吧!现在去买票还来得及。从此以后到穷乡僻壤隐居去…… 但云衣的手心却不是他想逃就能逃出的。 他在这看似柔弱的手心里,一下就被攥了三年。 要是真有“永远”,挽星愿意找一个“永远”放在他和云衣的婚姻里。 他从未想过:生个孩子居然会死人! 这是什么时代了,难产这种事情只有古装戏里才能看到,竟然也会发生在现实中。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挽星可能只觉得不可思议和惋惜,但这却发生在云衣身上。 云衣似乎在生产之前就有了预感,她并不怎么伤心,只是平静地说:“这孩子,实在太强了——人类的身体承受不了孕育他的重负。我不抱怨。我们是为这孩子而来的,为了用人的身体孕育这个强大的‘灵’而来。他来了,我也该走了——回去,回到我们的家。” 挽星不知道她稀里糊涂说的什么鬼话,但他不想和云衣争论。他当时可没想到云衣会因为生孩子而死。 “给他起个名字吧,”挽星轻柔地问,“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云衣的笑容好似恶作剧,“当然是我来起名!你起的名字总是拖拖拉拉。我想一下,嗯,叫‘十一’怎么样?” “十一?!萧十一?!这是人的名字?!又不是生在十月一日,干吗叫这么……的名字!”挽星当时就表示反对,但云衣却淡淡地说:“这是第十一个……我从来没想过,生孩子会死人。虽然我知道,常羲就是这么‘死’的,但我没想到这种事情终于轮到了我。” “又说傻话呢!”挽星可不相信真有人因为这种事情死了。 云衣愣了一下,轻轻颔首,“傻话?对了,在你看来,我一定常常说这样没头没脑的傻话。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只要你答应一件事:别为我的死伤心。这不容易,但你要做到!因为我们会在另一个地方见面,在那里,我们的婚姻里有‘永远’。当你回到那里的时候,会觉得为‘燕云衣’短暂生命的终结而伤心,是很可笑的。” 挽星没有立即答应——云衣凝重的口吻着实让他吃惊。 云衣闭上眼睛,似乎很累,喃喃道:“映晗。这个孩子叫萧映晗。” 云衣,她总是强人所难——不伤心,这岂是答应了就能做到的? 挽星不记得自己在云衣的葬礼上做了些什么,后来有人告诉他,那天他的表现非常不像个男人…… 那又如何?挽星对这些琐事付之一笑,一个苦得不能再苦的笑。 也许真有一天,云衣会实践她的诺言:在另一个地方相见…… ——六十二年后—— 病房中的哭声连天并没有让挽星诧异——这都在预料之中。 让他惊奇的是那个清瘦的白衣男子和那个黑衣的小鬼头——他们古怪的表情怎么看都像是憋着笑…… “原来天帝陛下衰老之后是这种样子……”那小鬼“咯”了两声,好像终于忍不住笑出来,“我一直想知道他的不老容颜会朝什么方向演变,今天终于如愿以偿。” 白衣男子似乎正经一些,他恭敬地握住挽星的手,说:“陛下,阎罗大王在等您。” 被他的手一握,挽星的灵魂似乎都发出光来。往事像滴在纸上的水,开始慢慢渗过那层薄薄的屏蔽,越来越清晰。 他的形象不再是一个慈祥的老人,而渐渐幻化成高大的青年;他的神情不再惊疑,渐渐从容镇定。他微微一笑,说:“不必了。告诉炫光,我要回天庭,改天再去看他。” 挽星远远地看着那个绿色的窈窕身影和那似曾相识的场面。 “这个,这个搭到那个上边!”她很有气势地指挥着天兵天将,时不时展开图纸看一看,满意地点点头。有时她也会摇摇头,摇动如瀑的青丝,闪动一片柔和的光晕。也许是听到了挽星的脚步,她一甩长发——挽星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庞,鼻尖上还闪烁着细细的汗珠。 她开心地一笑,露出莹润的贝齿:“灵威仰,你回来了!” “嗯!”他答应一声,心里竟有些微微的酸楚,“我回来了。” 羲何一点都没变。她趁着天帝不在,翻修了天庭的大部分建筑。 真正的天庭竟然没有那个著名的“瞰河台”!这一点羲何可不能接受。为了迎接天帝回来,她在完成了天庭大部分翻修工程之后,终于建了一个真正的瞰河台。 他们第一次真正地坐在瞰河台边,俯瞰滚滚天河。 羲何的长发在风里微舞,她轻轻地说:“俯瞰天河,就好像在俯瞰‘永远’,没有一个尽头。我早说过,当这一天来临,你会觉得为‘燕云衣’短暂生命的终结而伤心,是很可笑的。” 天帝陛下没有附和,而是摇了摇头。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为所爱的人伤心,我‘永远’不会觉得可笑。” 1 1 在北海最深的地方,流淌着世上最冷的水。即使是龙,也不愿许久在这里徘徊。 在最冷的水中,有四海最庄严神圣的祭坛,每一条新生的小龙,都要在坛上承受片刻冰寒。 这座祭坛不是美玉宝石,而是一个池——海底的池。龙神的神力能分开海水,但这池中的水总是不受丝毫影响,不起一点涟漪。 这是个神奇古怪的池。 池面上,大约有三尺空间。三尺之上,浮着一个非常大的雪白石环,与池的青石边沿相对。环上压着巨大的水柱,内中流淌着活跃的水光,由下向上仰望,深紫幽蓝瑰丽异常。触手可及的绚烂奇光与周遭海水截然不同,仿佛更浓,又仿佛更纯。然而水柱仿佛被无形的容器拘束,从来不会向外流泻一滴。 父亲告诉过我:那里流动的不是海水,而是天上的水,与天河水相同的水。分不开池水的龙神,也对这水柱无能为力。 每个小龙诞生时,都会被放在水柱与池塘之间的三尺空间之内。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小龙会像漂浮在水中一样安稳地浮在那里。 这时候,下方的池中,会有一位仙女向水面上游来。谁也不知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总是性急又高兴地冲上水面,温柔地看着小龙,说出一个字。 那个字,通常可以形容当时的海水:有时是海的颜色——青、紫、蓝、碧;有时是水质状况——净、淳、湛;有时是海的动静——静、涌、漩…… 她代表海赐予小龙一个字。 上方的水柱中,会有一位仙女向下沉来,一直沉到石环附近,从石环中间突破下方的水面,探出身子俯瞰小龙。 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她总是沉稳安详,目光带着特别的意味。细细地看上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吐出一个字——一个让孩子父母揣测含义,却往往无果而终的字。 她代表天,给小龙一个字。 那个字,据说是小龙的天命。 很多年前,当我被放在这个奇特的祭坛上的时候,池中仙女迫不及待地说“紫”——当时从祭坛上四望,海水是一片晶莹神秘的紫色。而柱中仙女迟疑很久才说“夷”,所以,我的名字叫做“紫夷”。天和海给的名字,一生一世都不能变更。 有的时候,柱中仙女也会神思敏捷,毫不犹豫地抢在池中仙女前面宣告。比如说,西海的待泫哥哥。当伯父把他放上祭坛,柱中仙女立刻冲下来,庄严地宣告:“待!”池中仙女惊愕地看着上方的同行,眨眨眼睛,才说:“泫。” 她们反常的表现让西海的伯父伯母大伤脑筋,几乎可以预见我这位堂兄身上有着不同凡响的命运。 相比之下,我的名字让爹妈省心不少。毫无疑问,“夷”就是平安,我这一辈子都会稳妥停当。 但南海的三伯父并不乐观。他说:“‘夷’也是蛮荒的意思。这孩子的命,该不会是要流落到还没开拓的地方吧?” 我老爸当时就气呼呼地瞪眼:“你这是什么意思?敢情我家小公主配不上你家小子?” “没有这回事!”三伯父立刻改口,“这小公主配我家净泽,实在是再好不过。” 没错。我一出生,就被决定为堂兄净泽的妻子。 小时候我实在不明白,老爸和伯父为什么急着要把我和堂兄的终身绑在一起,好像不立刻预订一个新娘新郎,堂兄就有打光棍的可能,而我也有嫁不出去的危机。 后来我才知道:龙族从来都是跟天帝家通婚,没有订过婚的龙子龙女都是太阳神和月女神们的婚姻候选人。而据可靠消息显示,那些高贵的天之骄子娇女们,显然没有结婚的诚意。不想陪他们浪费青春,最好的办法就是族内婚。 当大姐朱艾郑而重之地注视着我的眼睛,神情严肃地说出这段话时,我还是不太明白。 不过没有关系。嫁给堂兄正是我的理想之一。 这一天,我去南海参观堂姐新配方的玉髓的制造过程。这可是一件精细活儿。四海之内,只有我可亲可敬的堂姐青未大人,能造出最好的玉髓。同时,她也是最好的海香、最好的玉液的制造人。要不是因为我早晚要嫁给她弟弟,她还不舍得把秘方告诉我呢。 我俩正配辅料,就听海面上传来擂鼓一样的声音。这种声音我知道:密集的鼓点是龙入海时激起巨浪的声响。 “哦?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青未说,“看来今天月公主又不见人。” 原来是龙子们去天庭相亲啊。我耸耸肩。 这件事情与我没有关系,不过我不介意补充说明:在天帝选定的好日子,达到适婚年龄又未婚的龙子要集体飞到天上去,与天帝的大女儿娥隐珠公主一起品茶聊天,谈一些高层次的话题。不过那位公主一向低调,基本没露过面。 我的兄弟和堂兄弟们陆续来到南海龙宫,有些脸上写满失望,有些则是无可奈何,有些很无所谓,还有些高高兴兴。在这些表情丰富的脸当中,我一眼看到了堂兄净泽。 “为什么净泽哥哥也会在那队列里?!”我跳起来,冲了过去。 在龙宫中有个严格的规矩:任何一条龙都不能恢复原形。所以我只是撒开两腿跑过去,伸开双臂勾住堂兄的脖子——如果能变成龙,一定要用牙咬他的头,要他给个解释。 “你为什么也去天庭相亲?!” 虽然被我勒住脖子,但净泽还是像往常一样微笑。“夷……” “‘咦’什么?别装傻!”我抓着他的肩膀用力摇。 周围的兄弟们大笑起来:“未,你请来的客人,你来管管她吧。” “不要‘喂’来‘喂’去的!要称呼我的全名!”堂姐仪态从容地走过来,叹了口气,“到底为什么要用这样奇怪的字给我命名……真是匪夷所思。” “我没有去参加月公主的小宴。”净泽揉揉我的头,温柔地微笑道,“我只是刚好和他们一起回来。” 我用非常怀疑的目光看着他,问:“从什么地方回来?” “啊,去看一位朋友。” 堂兄的笑脸非常柔和,他从袖中拿出一支极美的珊瑚,说:“冰渊前的珊瑚树要我把这个转送给我的未婚妻。” 净泽有许多许多朋友,我还没有听说哪个海中的生物见过他之后不喜欢他。他的朋友对他的友谊已经爱屋及乌,那支珊瑚冰蓝透亮,无疑十分珍贵,连我也从没见过。 “我那位朋友,他听说你的名字叫做‘紫夷’,所以正在努力造一枝紫色的珊瑚。” 青未含笑看着她的弟弟,“用来当结婚贺礼吗?” 我没有理她,兴高采烈地接过珊瑚,插在头发上,所有的不快霎时间烟消云散。“当你的未婚妻真实惠。” 听到我这样回答,净泽再一次微笑。 他的微笑非常温柔,而他又常常这样微笑,所以连最深的深渊中的海草也知道他是海中最温柔的龙。 我在一群龙子当中看到了堂兄待泫——那位注定有独特命运的龙子。 他的神色非常古怪,忽而兴奋又欣喜,忽而烦恼又沮丧。他这瞬息万变的反应吸引了我,于是我走到他身边,笑嘻嘻地问:“哥哥,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因为起名时有奇异的征兆,待泫哥哥不受他父亲的喜爱,出生不久就被养在与北海相接的偏僻宫殿。因此他从小与我们北海的龙族很亲近,没有什么话不能直说。今天他却吞吞吐吐,不像想要隐瞒什么,倒像不知该如何说明。 我陪着他哀声叹气、垂首踱步、欲言又止好多次,终于失去耐心,决定撇下这个郁闷的家伙,继续去和堂姐配玉髓。 他却在这时说话了:“我见到月公主。” 我偷偷开溜的脚步立刻停下来,向他靠拢。“好难得啊!那位目高于顶的公主竟然约见你?该不会属意于你吧?哦,不对不对。哥哥只是‘见到’人家而已,人家未必看见你。难得你对公主一见钟情?” 大概是我那双咕噜打转的眼睛太诡异,待泫噗哧一声笑了,说:“公主也见到我,而且还和我聊得很开心。不过,我说的这位,不是‘目高于顶’的娥隐珠公主。” “还有其他公主出席?其他的公主……达到适婚年纪了吗?”我挠挠腮,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哥哥,你该不会擅自闯到月轮天吧?不然的话,怎么会见到公主们?!” 天帝的女儿们性喜宁静,一向住在人迹罕至的月轮天。只有不得不出席相亲的大公主,才会偶尔离开。 待泫的神情亦忧亦喜。他摇头说:“不,她是因为好奇才……” 不等他说完,我急着打断:“‘她’到底是哪位公主?” “芬艳璎——紫夷,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芬艳璎?我努力想了想,才想起来:她是天帝的第二个女儿。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她应该和我一样,还没有达到结婚的年纪。 “原来天帝的女儿也会对龙子产生好奇,前去偷窥啊。”我嘿嘿奸笑一声,立刻收到待泫责备的目光,急忙改口:“不过二公主年纪还小,哥哥你还得多等几年才是。” 他舒了口气:“哎——我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天为什么给我‘待’字。是天要我等她吧!” “那天为什么不让你叫‘磨’呢?”我抓头,“好事多磨的‘磨’,磨时间的‘磨’。” 事实上,我们没有猜对天的意思。 那天之后没过多久,被天界放逐人间的后羿做了一件震骇所有神仙的事:他射落天帝的九个皇子,仰赖太阳而生的九个月公主也消失了。 天上地下所有的神为此惶惶不安,不知天命天运是否要将乾坤逆转,不知世界是否要在天帝与天后的悲愤中灭绝,不知神与人是否将要有一场一面倒的大战。但他们都知道:神与人的关系变了,神被杀害,而人类,在为神的死亡欢呼。 从那天起,有些神的心中,对人类产生微妙的反感。其中包括我的堂兄净泽。 当天庭的门终日紧闭时,天空中昼夜飞散出凄哀的哭泣,天神的眼泪化为源源不绝的雨。他们连日悲哭,人间便连年阴霾。 “等着看吧,”我父亲说,“天神再这样哭下去,人间很快会洪水泛滥。” 我的父亲和伯父们也关闭了龙宫的大门:太阳陨落的一刻起,神不再欢迎人类。直到人重新敬爱神,神才把自己的家门向他们再度敞开——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我的姐姐蓝甫一心爱慕太阳神辰宫,当父亲关闭龙宫时,她也关闭了自己的寝殿,独自在屋中涕泣连日,任何人也不见。 当母亲对她的感情,由怜惜她的痴心转为恼怒她的没完没了时,这位高贵的龙后一脚踢开了蓝甫寝殿的大门——姐姐的身躯盘在寝殿中央,瘦得像条大蛇。她的双角干涩如同陆地上的枯树枝,满脸泪痕狼籍,残留隐隐珠光。她盈蓝色的龙鳞带着血迹落了满地,像无数红红蓝蓝的落花,带着死亡的气息洒满洁白的地板。 母亲大哭起来。 姐姐已经死了很多天。她伤心到发狂,扯掉自己的鳞片扔不能分散揪心的痛苦。当父亲抱起她的尸体时,我们都听到她的胸腔中有清脆的破裂声——龙有水晶一样的心,如今,她胸中的水晶碎成了无数个碎片。 四海龙族都派出代表,参加姐姐的丧礼。 净泽代他的父亲送来哀悼和慰问。看到我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无声地让我靠在他的肩头。净泽的姐姐青未同样是太阳神的未婚妻,只是她从未见过她的未婚夫赤冕殿下。她虽然没有像我的姐姐那样心碎而死,但也在南海为早逝的太阳神而悲痛。 当净泽看着我的时候,我明白他的心意:他懂我的伤心,他不忍看到我这样难过。 于是,我为姐姐流落许久的眼泪就此止息。 知道这世上有人不舍得看我心痛时,我就没法继续痛苦、害他担忧。 我抹干眼泪,紧靠在他的怀中。 天下再不会有第二个男子,只是抱着我,就让我忘了悲哀,沉浸在他的温情之中。 待泫哥哥没有来。 他和我们一起长大,与北海众位小龙如同亲手足,但他没有参加蓝甫的丧礼。他捎来一句话,说他病重不能起身。 我知道他为什么病重。 让我姐姐甘愿殉情的辰宫殿下,就是芬艳璎的同生兄长。他的陨落,也带走了芬艳璎的生命。 待泫的使者特意找到我,说:“待泫殿下有句话告诉公主——‘这个等待,竟是终生守候一个遥遥无期的奇迹’。” 除非太阳重回天上,再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月公主回来。 他等待的“奇迹”是这个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样的事情不仅是奇迹,因为奇迹偶尔会出现一次,而他守候的事情,可以说是永远不会发生的。 2 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 天与人之间并没有发生混战,天的悲痛渐渐宁息,人仍然浑浑噩噩地在世间生生灭灭。龙宫的水漏静静宣告时间流转,而人间在这瞬息已过百千年。我以为一切都可以恢复平常,于是开始筹备自己的婚礼。 以人类的时间来计算,那时我距离成婚年纪大约还有不到三百年,在这个时候开始准备嫁人的行装比较妥当。母亲渐渐从失去姐姐的哀痛中振奋,很庆幸我给她找了这样一件分心的事情。于是她大张旗鼓,从深海的每一个角落为我寻找最好的、最有趣的、最实用的各种宝物。 没想到,当我的宝物塞满第十七个大箱,我的未婚夫忽然跑上门来,说他不能娶我。 父亲和母亲的愤怒引起海面上一波又一波疯狂的巨涛。 我颤抖着冲到他们面前时,净泽正跪在一旁,默默承受他们的恼恨。神色慌张的我,第一个瞬间就看到了他的双眼:无奈又无奈的双眼。 我什么也没说,抓起他的手游出龙宫。 我不知道自己要游到哪里。也许,一直游到海的尽头力尽而死。也许,一直游到海最冰冷的地方,让身体冻结——那样,我的心才不会像姐姐一样痛到破碎…… 我拉着他的手,不敢放开。我怕这一放开,再也不能以未婚妻的身份重新携起。 海水越来越冷,我已游到极北的冰流之前。 冰流外缘的冰晶霰珠拍打着我的脸,丝丝生疼,很快就渗出鲜血。我想我明白为什么蓝甫姐姐会拔自己的龙鳞——肉体的痛苦若能在短暂的片刻分散心痛,我也情愿被冰流吞噬。 我的身体真的快要冻结,只有手心传来一点温暖。这温暖融化了我,即将凝固的泪活络起来,迫不及待地涌出眼眶,即将麻痹的心又开始抽痛。我急忙甩开他的手,在冰流中忍受着刺骨的痛苦,大声问:“你不是不想要我了吗?为什么浪费神力温暖我?你没看到我正要拉着你去冰流中送死吗?” 净泽的脸被冰珠划破,他的目光还是那样温柔又无奈。他张开袍袖将我包裹起来,我贴在他的胸前失声痛哭,任由他抱着我远离冰流。 “为什么,为什么到了现在,忽然说不要我呢?”我的声音哽咽,越是焦急地渴望答案,越是泣不成声,“我们从小就将彼此当作终生的伴侣,我从懂事起就视你为丈夫。难道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作共度一生的妻子?”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浑厚的声音在我耳畔低吟:“我一直把你当作未来的妻子。我也和你一样,从小就接受了这个决定。但是,紫夷……如果没有这个决定,你还会觉得我与众不同吗?还会倾慕于我吗?” 当然——这两个字我几乎脱口而出。但脑中有个电光火石般的声音告诉我:不必回答了……他会这样问,因为在他心中,并没有这个“当然”……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双眼,又一次立刻明白他的心思。 这个问题,他一定问了自己好多次:“如果没有父亲的决定,我还会觉得紫夷特别可爱吗?” 最初的答案可能是“当然”,后来变成了“我不知道”,再后来变成了“也许不会”。再往后,他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再用这个问题向内心挑战——因为他一直在犹豫。从他不断提问的时候起,他就该知道:答案是“不会”。 只是看他的神情,我就知道他从头到尾的感受。我一直想要做一个明白丈夫的妻子,所以才会这样明白他,明白得让自己心痛。 这一次,我捂上脸,真正觉得受到伤害。 “妹妹……”他看着我,为我的难过叹息。 我知道,他也会为一只小鱼的落网而叹息,为一片泡沫的破灭而叹息。他的温柔广施于四海之中最微不足道的存在,但只有我得到他带着愧疚的叹息。 从今以后,我未必是最后一个被他亏待的,但我第一个得到他这声叹息。 有这个宝贵的赔偿,我可以对他放手了。 我拉着堂兄的手回到龙宫,坦然告诉父亲:“从今以后,这是我的堂兄。我会像尊敬别的兄长一样尊崇、敬爱他。” 父亲大惊失色:“紫夷,你和他的婚约是我与你伯父在神圣的祭坛前缔结,只要海中的珠蚌仍能生珠,这婚约就不能破坏。”母亲气急败坏,愤恨地瞪着净泽,又想斥责他。 我向神色凝重的堂兄笑笑,让他安心去外面等着。然后直视母亲的眼睛,朗朗回答:“您为女儿准备的嫁妆,没有华美的外表,但都是真正的宝物,为什么?因为您知道:您的女儿从不要虚假的美丽。今天您可以威胁他、责打他,甚至找到南海去向伯父闹事,然后保住这个婚约。但他已经不能给我真正的幸福。”我在这里停下来,深深吸气,生怕眼泪会再次滴落。 “也许净泽哥哥会顺从他父亲的意见,给我一段婚姻,但那身心不一的虚假幸福并不是我想要的。”我勉强笑笑,看着就要落泪的母亲,安慰道:“其实,我很高兴堂兄坦诚地说出感受——他爱护我,但他不会因此欺骗我,所以才能对我说出真实的心意。他不是出于肤浅的原因而离开我,他只是不愿意用虚伪的感情迎娶我。他珍惜真正的幸福,他想要找到自己真爱的人,也希望我能找到真心相爱的夫婿,因此才会不惜承担悔婚的恶名。堂兄没有错。如果他不喜欢却要勉强娶我,才是错。” 父亲不耐烦地抓着胡子,跺脚道:“他和你有婚约,却不喜欢你,这就是错!” “这种事情怎么能强求呢!”我翻了翻眼睛。“你明明知道,在所有的姐妹中,他最疼爱的就是我。” 疼爱……跟“爱”那么接近,却又那么不同。 我叹口气,尽量开朗地说:“从今以后,我仍然是堂兄最疼爱的妹妹。在他眼中,我永远是与众不同的,我永远能得到他格外的爱护——难道这些好处都抵不上一个无法让我受惠的婚约?难道一个细心周到的哥哥不如一个同床异梦的夫婿?” 母亲看着我,柔声说:“只怕你自己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我不要嫁给他了。”我断然回答。 然而母亲的眼睛却好像在说:女儿呀女儿,我知道你。恐怕你自己还不知道吧?这样努力地为一个抛弃你的小龙辩解,是为了什么?因为你已经爱他爱得忘了自己呀! 我刻意忽略她的神色,转头看着父亲。 父亲终于在我哀求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跺着脚“嗨”了一声,将堂兄召唤到面前。“我这女儿的心胸,比一百个男子还要宽广。你不要她,是你没有这个福气!”父亲说着,从胸前拉出一个系银丝绦的小袋——里面装着他所有的儿女换牙时落下的一颗龙牙。 “既然你们都不愿延续这个婚约,我也不再勉强。但是净泽,你要在我面前,用紫夷的龙牙发誓:你永远爱护她,保护她。有任何人胆敢伤害她,你要用最严厉的手段取那人的性命!” 堂兄接过我的龙牙,郑重而真诚地说:“我发誓,无论何时何地,绝不让妹妹有任何危险!” 他说的是“我发誓”,而不是“遵命”,这真心实意的允诺让我很高兴。 挑了一个好日子,伯父和我父亲派出豪华的仪仗,去祭坛宣告这段婚约的结束。 池中仙女好奇地看看我,又看看净泽,好像从没有见过这种事情。柱中仙女依然神色肃穆,似乎一早就知道这样的结局。 “破坏了在天与海面前缔结的婚约,必须受到惩罚。”两位仙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从今以后,北海与南海一千年内不会再有珍珠。所有的珠蚌尽数迁往东海和西海。” 我看到伯父和父亲松了口气,庆幸当初没许更严厉的诺言。如果他们赌咒说南北二海不能再出现小龙,我们岂不是要举家搬迁投靠另外两位伯父? “紫,”池中仙女叫着她给我起的名字,“难道你没有想过,只要他娶了你,终有一天会爱上你。” “在那一天来到之前,我就会后悔嫁了一个不爱我的人。”我回答,“也许,在那一天来到之前,我已经开始怨恨他。用那样的方式收场,远远不如我今天的选择。” “夷,”柱中仙女的目光充满怜爱,用她给我起的名字叫我,“可是这件事情,还没有完。你的名字是‘夷’,有一天,你会到一个远远不及龙宫的地方。就是因为你离不开他。” 我惊讶地看着她,不知她为何忽然提起名字的含义。在我所知的漫长历史中,她从来不向龙族解读名字的深意。 “那么净泽的名字意味着什么?”我打趣道:“是不是说,他以后会让很多人伤心,泪流成河?” 柱中仙女没有回答,严厉地看着我身边的堂兄,缓缓说:“‘泽’这个字,很久以后才会应验。到时候你会知道我没有给他起错名字。”说完,她立刻向水柱上方游去,远远地离开我们。池中仙女也一声叹息,沉向水底。 仪式终结。我再也不是堂兄的未婚妻。 3 我以为,我仍然可以很好地活下去。 虽然每个堂兄弟姐妹都知道我失败的爱情史,但他们也知道:我和净泽比其他人清楚什么样的选择对我们更好。所以他们不在这件事上做文章,在我面前也会尽量避开这个话题。 过了一些时候,净泽开始承担一个龙神的责任,在人间行云布雨,因此认识了大地上形形色色的许多神魔。他的朋友再也不会为我准备特别的礼物,但堂兄时常会带来地上的有趣东西,我得到的总是众多姐妹中最好的一份。 那些可爱的小玩艺被我藏在一个巨大的蚌壳里,合上壳就可以把我的欣喜和叹息一并藏起。要是有天,他又有一个未婚妻,只给她特别的宝贝,我会怎么样呢? 我尽量不想这个问题,但内心深处其实知道:如果真有那样一天,我的全部就只剩这个装礼物的蚌壳。再没有任何快乐可以填满我心中为他留下的空白。 噩耗的来临十分突然。 南海的使者匆忙地冲进北海龙宫,拉着父亲的衣襟跪下,泪流满面地求父亲与南海龙王一起上天求情。 父亲大吃一惊,什么都不问已知道是紧急的事情,于是二话不说,立刻更换朝服。他一边换衣服一边向屏风外的使者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在一旁的我母亲,还没有听完就迅速地拉住父亲,声色俱厉地尖叫起来:“你一定要救他!这也是救你自己的女儿!”而父亲换好衣服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千万不能告诉紫夷。”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 南海的净泽与我有着那样的经历,任何来自南海的消息,都会被同情我的侍女们迅速传到闺房。这样一来,我就还是和净泽连在一起。 然而那天的消息,割断了我们的联系:净泽在没有天帝敕命的情况下私自行雨,雨水覆盖了整块大地。他无论如何都不说原因,甚至不为自己辩解一句。从头至尾,他只说是天辜负了曾经高贵的神,任由无知的人类诋毁、践踏昔日尊贵的神祗。 他说的是谁?一定是他的一个朋友。我知道。他就是会为自己的朋友做这些他认为对的事情。 我无力地坐在镜前,拨着珊瑚梳齿,心绪不宁。 很快,父亲入海时的轰鸣传入耳中。我原以为自己早就脱力,没想到这时候却第一个跑到他面前——他的脸色阴沉,眼睛避开我的目光。 什么也不需要说了。 我眼前发黑,听到胸腔里有“吡呖”一声,然后是吡啪吡啪的细碎回音。 原来,龙的心是这样破碎。 再睁开眼,我的头脑清醒,身体轻盈。我立刻跳起来,打算走熟悉的水路,径直游向南海。 “紫夷,紫夷,别跑啦!”身后有个声音说,“我在这里。” 这声音我永远不会听错,转过头,身后是忧伤地微笑的净泽。 “哥哥——”我扑到他的怀里,“你没有死,你还在这里……” 他抚摸我的头发,幽幽叹息。“你看到我了——我原本只是放心不下你,才来看看。” 我含泪看着他,不明所以。 “我已经成为黄泉的神。”他又说,“因为你在未死的时候看见我,所以,你也有资格成为冥神——是不是很有趣的规定?” “啊!”我明白了。向后望去,龙宫一片愁雾惨淡——我已经可以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我还没有死?” 净泽点点头,拉着我的手回到床边——床上是面色惨淡的我,周围是无计可施的父母家人。他们脸上都写着绝望。 除了不可以现出原形之外,龙宫里还有一个不近人情的规定:生不见死。活着的,看不到将死的。即使是身为龙神的父亲,也看不到来自冥界的堂兄和将要前往冥界的我。尽管这样,他还是不断地对着周围的空气说:“黄泉的使者,请转告阎罗大王:小龙不日登门拜访,请阎王留小女在冥间盘桓几日。黄泉的使者,请转告阎罗大王……” 父亲的虔诚让我难过地别过头,正好看到堂兄哀愁的神情。 “不要看——不要看这样的我。”我挡住净泽的眼睛,忽然听到身体当中有细微的声音。 我的心还在继续碎裂,但我已不伤感——净泽就在我的身边,拉着我的手。 直到我胸中最后一丝声音泯灭,伤心欲绝的亲人们爆发出悲痛的哀哭。父亲停止了喃喃自语,提高声音说:“紫夷,紫夷,父亲很快去阴间接你。” 他的意思我不懂,我早已不忍心看下去。回身时,发现亲人中夹着两个陌生的身影——一个是周身漆黑的少年,不过十八九岁;另一个是浑白的男孩子,顶多十一二岁。 “你们是谁?” 黑衣少年说:“我们是黑白无常,冥界的使者。” 黑白无常的神号对我而言比较陌生。我们龙族的生命十分十分漫长,见到冥界使者的机会实在不多。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黑衣少年坦然地向我笑笑。白衣男孩垂下头,避开我的目光,沉默地躲到同伴身后。他的长相有些眼熟,但我想不到他像谁。 “我们以前见过面吗?”我问那白衣男孩,他立刻用力摇头,依然低头看着脚尖,一言不发。 黑衣少年充满歉意地向我颔首,“我的同伴不喜欢说话,对陌生人有点提防。你别介意。” 我看看那孩子:小小年纪就死了,想必经历过特别伤心的事情,所以才会这样吧?这么可爱的孩子,不知要过多少年,他才能再一次微笑呢? “他们来带你走。”净泽说。 “我不要跟他们走。”我急忙收回心思,握紧他的手,“你不也是黄泉的神吗?我跟你走。” 净泽看看黑白无常,拉着我的手说:“好,我跟你一起。” 长久以来,我没有笑得如此舒心。虽然死了,却可以和他共赴黄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婚姻中才有的誓言,我在这天也实现了一部分。 冥界的工作十分繁忙,阎罗大王在百忙之中抽出空当,亲自接见我。但他四处都找不到我的影子——我在等他的时候十分无聊,四处溜达,从三途河溜达到莫名其妙的空间,又从一个空间溜到另一个空间。其实我不过想找堂兄而已。功夫不负有心人,几次莽撞地走错路之后,我终于找到堂兄工作的地方。 净泽供职于一个新成立的部门,人手很是短缺。我想帮他的忙,却插不上手。 阎罗大王好不容易找到我们的时候,当着我的面严厉地训斥堂兄。而我,毫不客气地用我最凶狠地目光回敬这个老头。 “敖紫夷,”他匆匆翻看一本账册,飞快地说:“你在死前看到了冥界的官员,又轻易地在十八层间穿梭——你的魂魄是无形的,不受任何结界拘束,你知道吗?” 我以前从来没有灵魂出窍,怎么可能知道?其实,我现在还是搞不清详细状况。 老头用循循善诱的目光紧紧盯住我,笑眯眯问:“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里工作?” 我还在考虑,堂兄却提醒说:“妹妹,如果你去投生,还可以生在龙族。不必留在这里——这里实在不如龙宫。” “我的名字是‘夷’,注定要到不如龙宫的地方落脚。如果这是命运,抗拒又有什么好处?”我笑笑,对阎罗大王说:“好吧,你打算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老头高高兴兴地交待一番,向偏殿里大喝一声:“明篁!来见见新手!” 于是,那一天,我被预订为阎罗大王的第二秘书。没有立刻上任的原因是:我老爸已经在等我重新投胎回家,阎罗大王必须给他一个交待,花点时间让他接受这个事实。 这天我才知道:蓝甫姐姐死后,老爸的第十九个妃生下的女儿,就是姐姐。内情太复杂,我懒得动脑筋。只是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母亲对那个女孩那么好。 第一秘书是叫做明篁的神奇女子——她没事的时候总是跟自己说话。她说,她的魂魄中还有另一女子叫“幽篁”。事情太复杂,我也没兴趣去弄懂。我们俩一直帮阎罗大王处理公事,很多年以后,来了一个叫妙莹的女子,因她强烈的责任心而后来居上,我顺势而下,成了第三秘书——这是遥远的后话了。 若干时日之后,老爸终于放弃争取我的投胎权。 人类有句话,叫做“十个指头不一般齐”。这是偏心的父母形容自己的孩子。龙的指头也不是一般齐。所以,我老爸不无遗憾地说:“如果是你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某某和某某,死就死了吧,我才懒得操心。但你是我的紫夷呀!你真的不要回家了吗?哎,算了——怎么做对你最好,你自己最清楚。” 在我正式上任的那天,无数的使者来来往往,昔日为我准备的嫁妆如今都成了恭贺上任的一般装备,四海的亲戚谁也不甘落后,纷纷解囊。这熙熙攘攘的场面让我头疼,所以我很不厚道地溜了,直接溜到阎罗宝殿,向阎罗大王狠狠抱怨堂兄的工作多么繁忙。老头子实在不堪被我的唠叨折磨,千挑万选一个秘书出来——其实我本想毛遂自荐,但见过那个人类少女之后,实在觉得她无可挑剔。 “她也是位公主呢。”阎罗老头说。 我领着那个冷冰冰的人类公主去拂水殿时,偷偷打量,认为可以和她成为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萱。”她的回答惜字如金。而她身后的剑精少女则一直充满戒备地瞪着我。 “你的剑精叫什么名字?” “飞虹。” “我叫紫夷,我也是今天来上任。”我说,“我们做个朋友好不好?” “好。”她随口就这样回答,轻率得让人失望。 “真的吗?”我继续追问,希望看到她的诚意。 她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我,说一声:“嗯。” ——大概刚死的人都不容易敞开心扉吧。人类对生死的态度,与我们不同呢。我这样想想,也不觉得难堪了。 因为她冷冰冰的样子太有特色,堂兄在她的名字前面加了一个“冰”字。从那天起,她就叫冰萱。 4 我以前从来没有工作过。生在龙族,又是女性,从来就是该享受的。但我觉得,每天忙进忙出也挺有意思。何况在这里可以常常见到堂兄净泽。 每当有空闲,我就拉着他一起去三途河边小坐。坐他身边,泡一壶茶,仰望他的侧脸——这样的感觉再好不过。 他还是像过去一样,总是温柔地笑,沉静地想着心事。他看着我的眼神还是充满爱怜,可是深邃的目光中,有一点点改变。 他心里装着一个秘密,我能微微察觉。但那是什么样的秘密,我无法探究。 他不说明,我就不追问——我猜。旁敲侧击的目的不是为了窥探他的隐私,只是想更多了解他。在这里,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我与他分享我的全部感触,也希望能得到他的信任。 终于有一天,我猜中了。 “哥哥,你该不会是……爱上谁了吧?”这是我最不情愿说出的疑问。 他的回应是一个微笑和一声“嗯”。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样的表情。“是劫火姬吗?是冰萱吗?”这两位是除了我之外,他在阴间最常来往的女鬼。 “不是。”净泽柔和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落在三途河里。 “是我认识的神祗吗?” “不是。” “是……你为之而死的那位朋友吗?” “不是。”他的眼睛微微一弯,脸上是最好看的笑容。“你永远猜不到的,紫夷。” “是我吗?”我不顾一切地问。 净泽怔了一怔,避开我热切的双眼,轻声说:“……不是。” 啊!我心中失望地长叹,再没有力气问下去。 “紫夷,你不该为了我留在这里。”净泽的口气飘忽,淡淡地说:“我自己,都不想留下。” 我没有深究他的心意。 如果从他说出这句话的一刻,我开始揣测他的心意,也许能够提前预知他的逃逸。然而,知道又如何?就算知道,我也只会目送他离去——他不想留,我就不挽留;他想去哪里,我会跟他去。 除非,他根本不希望我跟在身后。 张皇失措的冰萱奔入阎罗宝殿时,刚好是我在值班。 “我们殿君不见了!”她终于抛开冷冰冰的神气,又快又清晰地说,“今天一整天没有看见他的踪迹!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连十八层也被翻了一遍。” 阎罗大王想了想,很从容地分析:“是不是跑回南海探亲,或者去探望朋友?” “不是,不是!”冰萱很坚决地否定,“我已经和所有能联络到的神祗打听过,他们都不知道他的下落。”说着,她把期待的目光贡献给我。 可是我只能用茫然回应她的期待。 阎罗大王张大嘴巴瞪眼的时候,我浑身都痛起来。 哥哥,为什么一言不发地离开?哥哥……一次阴阳两隔,已让我心碎。我已经没有心了,难道这一次,你一定要我难过得魂飞魄散? 我抱着肩膀,咬紧牙关。 阎罗宝殿在这时喧闹起来——大王召集许多使者四处寻找净泽的下落,冥神们叽叽喳喳分析他的动机。 劫火姬说:“你们记不记得上次来阴间的那个流星温莲?自从她离开,净泽就有点古怪。”她说着,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 温莲?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堂兄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不会在我面前提起的,只有一种人:将要得到我曾经拥有的婚姻之约的女人。 “温莲是在我们上任之前来过的流星。”冰萱让我靠在她的身旁,小声在我耳畔说:“据说是天地间最接近完美的存在。”看到我脸上的疑惑,她垂下眼,用更加细微的声音说:“是净泽大人这样告诉我。” 在阎罗大王的鼓励下,劫火姬鼓足勇气说出她的怀疑:“也许,净泽是去人间找寻温莲的转世。” 啊……就像我抛开一切为他而来,他也抛下一切,为那人而去了。 我浑身一震,再也听不到他们后面的话。 我一如既往为阎罗大王处理公事。 每天都会有冥神向他汇报搜索净泽的进展——一无所获。 原本我还担心,如果他很快回来,我该用怎样的表情看他。听过冥神们的汇报,我反而开始担心他是不是遇到意外。 原本我想在再见他的时候,责备他对我保留关于温莲的一切。但仔细想想,我没有这个资格。 如今才知道:母亲没有错。她一早就知道,爱净泽让我变得谦卑。 可是没有办法,我已经义无反顾地爱了他,再也不能忘记这段感情、装作我不在乎。 一天又一天,还是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我忍不住向大王请愿:“让我去试试吧,也许能够找到他。” 大王只是怜悯地看着我,说:“谁都找不到他,你能吗?就算找到他,你能带他回来吗?他没有把他的行踪计划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因为,他并不想让你找到他。” 听了他的话,我也犹豫了。不是因为我担心自己找不到他。不是因为他如大王所说,不想被我找到。 而是因为,一旦我找到他,一定会偏向他——如果他要留在人间,我会帮他藏匿行迹,甚至向大王隐瞒。还因为,他是去找一个女人,一个据说完美的女人。我还没有做好直面这个女人的心理准备。 “你不行,紫夷。”大王叹了口气,“你无法影响净泽的决定,无法贴近他的命运啊。” 我皱紧眉头,快步离去。 我知道他说的不错。可是在这个时候,我并不想听到真相。 堂兄的出现和他的离开一样突然。 黑白无常带他走进阎罗宝殿时,说他就等在冥界的大门前。 当时在宝殿值班的是明篁,她按照大王的指示,召集十殿阎王一同决定对净泽的处罚。我匆匆由偏殿冲出后,几乎没有认出大殿上那个悲寂的身影。 “哥哥!”我奔上前拉住他的手,留下眼泪。 那完美的女人,一定没有让他幸福。他的微笑荡然无存,眉峰不自觉地蹙起,已经成了习惯。他眼中的温情变得凄凉,无时无刻不闪烁着伤感。 冥神们为他的改变叹息,我为他流泪。 “私逃冥界,错在我。甘愿受罚。”他这样说,声音喑哑失落。说罢,低头看我,柔声道:“紫夷,你永远不要去人间!太肮脏了。” 提起人间,他的神色厌恶,语调轻蔑。这反应让众位阎君饶有兴趣,他们七嘴八舌问他人间的景况,而我的堂兄冷冷地用最贬抑的辞藻作答。 末了,众位阎君面面相觑,问他:“你这样仇恨人,怎么能在拂水殿尽职呢?” 净泽哈哈一笑,凄然道:“幸好我不必再做殿君——我的神力随血脉流转,由我的一个子嗣继承。百年之内,我的神力不能恢复。如果我继续做殿君,一定把所有的魂魄破碎,再也不要他们投生到人间,不要让冥神处理干净的魂魄又染污秽。” 阎君们悚然变色。我用力握着堂兄的手,为他捏把冷汗。 他在愤恨的巅峰,口不择言,完全不在意他说的每个字都将影响他的命运。 阎君们小声交换意见,然后说:“你——去十八层中悔过吧。” “不!”我代堂兄高声抗议,因为我看出来,他自己已经对未来的归属完全无所谓。“不过是从冥界出逃,为什么要用这样重的处罚?” 阎罗大王咳嗽一声,说:“神的出逃从来都是最严重的犯罪,尤其是逃往人间。神具备人所没有的能力,更要懂得约束自己。何况他还把冥神的血统流溢在凡人之中,自己又因此无法供职……” “够了。我并没有异议。”净泽冷漠地瞥了阎罗大王一眼,又对我说:“紫夷,不必为我辩解。不值得……” “你是这世上唯一值得我辩解的!”我提高声音说:“即使全世界和你作对,我也站在你一边。” 堂兄静静地看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众位阎君惊诧地看着我们,若有所思地“唔”一声,好像很期待后续发展。 可是我热切地注视的这个人,只是垂下眼睑,转身。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说:“妹妹,我们是同一种天真和执着。可让我执着的,并不是你……我这一世,不会再为谁动心。” 他没有回头看我。他要我死心。 他的打算落空了。 若是死心那么容易,我早做到了,不会等到这一刻。 我说了我的誓言,却只是让他更加冷淡。 劫火姬央求说,她实在不能再代理堂兄在拂水殿的工作。在没有合适的候补人选的情况下,待罪的堂兄又回到拂水殿,做他以前的工作。 我时不时去看他,常常只能看一个背影。冰萱总是乖觉地留我们独处,但有一天终于为难地说:“净泽大人说,以后您来了的话,不用开门。” 可是,世间没有能挡住我的门。 我无形的魂魄穿越拂水殿的结界,径直来到他的身后,定定看着他的背影,说:“哥哥,别装了。要是这么有责任心、热爱工作,你当初就不会溜走。” 他不理我。 “你……真不值得让我担忧。”我叹了口气。 他肩头微耸,转过头,温柔地说:“你终于明白了。明白就好。” 其实我不明白。我只是知道,这个小小的伪装可以让他再一次对我开口。有了“再一次”,就会有“再下一次”。 “哥哥……”我想继续说下去,但他又回过头,处理那些魂魄。 明篁说,我配得上更好的龙神、天神、冥神…… 但她的意见我不打算考虑。整个冥界,她最感兴趣的就是那个小鬼白无常。即使在最偏僻的角落里,只要有人提起那小鬼,她立刻会无声无息地出现,用极其诡异的目光暗示对方:“说下去,说下去!那孩子出了什么事情?” 鉴于她有这种奇怪的嗜好,我对她看人待物的标准十分怀疑。 很多年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冤枉了她——她竟然是那小鬼的奶奶。这种事情,谁能想得到呢?这可是天地间最大的秘密的一部分啊。 而我,也有自己的秘密。 自从堂兄被关入十八层,我就有了这个秘密——每一百年,去探望他一次。 只有我,穿过最黑暗的屏障,走到他的身边。只有我,一次又一次坐在他身边,沏一壶茶,仰望他俊美的侧脸。 冥界的神来来往往,亲眼鉴证他的经历的,大多离去。剩下的,也不再把他放在心上。 我把这些告诉他,告诉他时间的改变。他依然那么宁静,总是一言不发。 我曾经那么了解他,看看他的双眼,就明白他的心意。可是他的双眼越来越幽深,我渐渐不明白。 渐渐,我也有点沉默。 所以我决定,去参加庆典,比如新年天冥大赛,比如诗歌大会,比如钓鱼大会。我也像其他神仙一样喜欢这些庆典,经常跃跃欲试——我不能终日把自己埋在忧伤里。要开朗起来,下一次见到哥哥,才能给他一个笑脸。 我没什么特长,但身为龙族一员,对钓鱼有把握。于是我报名参加钓鱼大赛,并且顺利进军决赛,在最后一场比赛中遇到了常常在天河边磨练渔艺的月老。 “根据规则,双方要拿出一件宝贝——谁赢了,就可以把两件宝贝都拿走。”主持大赛的太白金星说着,拿出一个天平。 月老笑嘻嘻摸出一个魔方,放在天平一端。我也掏出一个珍贵的宝镜,放在天平另一端。虽然我的宝镜比魔方大许多、重许多,但天平却向魔方那边倾斜。 “不行。宝镜不及魔方珍贵。”太白金星说。 我赌气又拿出一个白玉瓶,换下宝镜。 天平依然倾斜。 “不会吧?身为龙女竟然拿不出一件珍贵的东西?”太白金星撇撇嘴,很不客气地拔下我头上的发簪——那枝冰蓝色的珊瑚。 这一次,天平平衡。我非赢不可了,我不能失去那枝珊瑚……那是,那是净泽的朋友送给他的未婚妻的礼物。 大约被我充满杀气的目光骇到,月老出人意料地发挥失常,慷慨地把魔方输给我。 “在每一面上写下自己和爱人的名字,然后两人一起转啊转……最后,每一面上可以出现几对名字,就可以拥有几世姻缘。”微笑的老头如是说。 我在魔方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擦去,又写上,又擦去。最后,叹口气,把魔方扔进杂货箱。 就算我逼堂兄写下自己的名字,他也不会和我一起转动魔方。 偶有空暇的时候,我会叫上冰萱,一起坐在三途河边,随便聊些最近的话题。我们几乎从不提起堂兄,但我和她都知道:把我们连结在一起喝茶聊天的,是有关堂兄的记忆。 冰萱总说:“你真傻。”我把自己那份地狱灵茶留给哥哥,总是喝次一等的地狱清茶,时间一久,她大约猜出了原因。 年复一年在最爱的人身边做小妹,于别人眼中看来,是很傻吧?幸好知道的人不多,只有冰萱一个。而她只是嘴上说说,并不笑话我。 只有我们两个,还在继续怀念堂兄曾经存在于冥界的痕迹。 时间就这样过了两千年。 5 全冥界,我是第二个知道堂兄再次逃逸的冥神——第一个是阎罗大王。我也是最后一个知道他逃走的原因的——一开始,谁都说不清;当他们弄明白之后,谁都不想亲口告诉我。 原来,两千年来,堂兄也有一个秘密:他在期待与那个女人再度相遇。 这次我不痛,苦笑着叹了口气。 若干年前,柱中仙女就说过:“泽”字的应验,还需要许多年。今天我知道,她所言不虚。堂兄竟让人间大雨连绵,誓将人世变为泽国。长久以来,他就是我的正义,我站在他的立场上看他的所作所为,总能找到支持他的原因。唯独这一件,连我也觉得过分。 又在十八层看见他时,黑暗中多了血迹斑斑的两具尸体。净泽颓废地委顿在旁,头无力地垂在胸前。 “哥哥……”我把他抱在怀里。 我的拥抱不能驱散他的忧伤,他抬起眼睛,缓缓问:“如果你是我,会不会这样做?” 我说:“不会。我爱你,但不会为你伤害其他相爱的人。哥哥,你要知道,每个生命都有存在的理由,不由你去决定。” 他一言不发。 我拥着他,许久。放开怀抱时,他仰面倒在黑暗里,侧头看着那两具尸体,慢悠悠地说:“有件事情,我一直没发觉:我的灵魂早就变脏了。弄脏我的,不是人世,是我自己。” 他不再看我一眼,我只得离去。 我看得出来,他心中有个极难的问题在挑战,他需要一个人好好静思。 过了几年,我又带着茶水点心去探望他,发现他还是那仰卧的样子,一动未动。只是,他的胸前浮着好大一片灰白的云雾。 像是与那团飘摇的云雾对话,他在自言自语:“我一直都在追求得不到的,一直以为这种思念很美。但是……静潮快要落入十八层的时候,我才知道——只有真心相爱的人,才最美丽。我想要去除人世的污秽,却破坏了人世的最美。唉……其实,只要世上还有相爱的人,红尘就是纯美多于污秽。” 他的话音渐渐清晰有力,那团白雾随着他的声音咝咝散去。仿佛不甘心就此消失,白雾挣扎着张牙舞爪。 净泽又说:“不对。你说的不对。”好像那团白雾真的在和他一问一答。 那是神心中的“恶”。 我尽量安静地在一边看,生怕他再一次向恶屈服。 感觉到我的到来,净泽微微撑起身看我一眼,白雾趁机又溜回他的心中。 净泽笑笑说,“你无法想象它最初是多么庞大的一团。” 我扑到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 没关系,它总会消失的——我相信,非常坚定地相信。 因为,今天我看到了堂兄久违的笑脸。 要他放弃千年的成见,费了不少时间。 很多很多年之后,他心中的那片白雾才彻底消弭——那个瞬间我没有看到,所以追问堂兄:那是什么样的情形? 堂兄说,很奇妙。恶发出“啊”的一声惨叫,而他心胸“啊”的一声豁然开朗,心中所有的疑问都有了坚定的回答。消灭自己的恶念,不仅需要认错和悔过,更需要相信自己重新做出的选择正确。 “你选择了什么?”我问他。 他温柔地笑笑,说:“继续悔过,永不让恶念复发。还有……相信人世的爱不灭,总有人会让他们自己的世界美丽。” 他的龙角又有了光泽,我想,他应该有了重新做神的资格。 在这段时日中,堂姐青未死了。 在阎罗宝殿上相见时,她是满头华发的老妇,拉着我的手,慈祥地笑。 我又想起当初一起笑闹的日子,想起她教我配制最好的玉髓。“青未姐姐,这是为什么呀?”我无限惆怅地问。 她爱上一个人类男子,为了和他厮守,抛弃了龙神的身份。这话说着简单,实行起来却充满血腥:由龙变人,要刮鳞断角,她竟然忍了过来。 “人的生命只有短短几十年。为这几十年的相伴,值得吗?” 堂姐笑笑,满脸皱纹里都是幸福。她说:“值得。这几十年是很短暂,但若没有这几十年,我之前漫长的千年都白活了。” 阎罗大王看中她调配草木精华的能力,让她当孟婆。 于是我的堂姐每天站在奈何桥上,慈祥地向那些怨女痴男微笑。几天之后她就对阎罗大王说,“这事情我做不了。我不忍心让他们相忘——爱得那么深,却为一碗汤烟消云散,太悲哀了。” 阎罗大王挠挠头,让她去忘忧草园种花种草。 在这段日子中,堂兄待泫也死了。 他一直一直在等待月公主的重生。龙的寿命漫长,可以做很多事情,他却甘愿把漫长的生命用来等待一个不会重现的人。 在阎罗宝殿上再见时,我还保持着当初的少女模样,他已经是须发皆白的老龙,腰板不再挺直,目光却依然灼灼如炬。阎罗大王问他有没有请求,他坚定地说:“我希望还能做龙。这世上,只有龙的生命最漫长,我要继续等她。” 我充满惊诧地插嘴道:“你只见过那位公主一次!” 他却微笑着回答:“这已足够让我等她生生世世。” 真是服了我这个哥哥。 在这段日子中,我还见到了薇香——堂兄的后代。 据说,她长着和温莲一样的脸。果真很美丽。 如果遇到真正的温莲,我会怎样看她?看着薇香时,我偶尔这样想。 温莲是净泽最爱的女人,却没有给我最爱的堂兄幸福。她被爱,这不是她的错。就像堂兄当年拒绝娶我,他被爱,但无法回应我,我们都没有错。 我和堂兄,是如此相似。也许,我也会喜欢那个叫温莲的女人,至少无法讨厌她。 偶尔,我也会想:也许温莲也很寂寞。也许,就像堂兄当年想要找到自己真爱的人而不需要我去爱他,温莲并不想要别人疯狂地爱她,她只想要找到自己的爱。 这样想想,我觉得我开始了解温莲,我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都可以与那个据说完美的女人会面了。 6 有句俗话,叫做“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这话一点不假。 我偶尔探望堂兄的事情曝光,被阎罗大王抓个正着。 顺便一提:如今的阎罗大王可不是令人昏昏欲睡的老头子啦,而是活蹦乱跳的前任白无常——没错,就是那个当初表现很郁闷的小鬼。 原来啊原来,那小鬼竟然是被后羿射落的最小的太阳。我说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当年蓝甫姐姐的闺房里,挂着他二哥的肖像,两位太阳神的长相有点像。 我那苦苦等候月公主的待泫哥哥,终于如愿以偿——谁能想到,太阳神竟然真的会回到天上,月女神竟然真的能复活,待泫竟然真的跟芬艳璎结婚了。 这样看来,世上真是没有不可能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 人家都高高兴兴、甜甜蜜蜜重聚了,就剩下我的净泽哥哥被孤零零遗忘在地狱深处。我不过是提了提建议,希望众位冥神能重新考虑哥哥的未来,谁知他们竟然和我叫嚷起来——当然,我的态度可能不太好。但这是关于净泽的大事啊!遇到和自己最爱的人休戚相关的话题,要是还能心平气和、慢条斯理,那才有问题呢! 结果证明:阎罗不好惹,小鬼更难缠。加之阎王本来就是个小鬼,我的境遇就十分可悲——被关在他的结界里,三百天不准动弹。 反正我们冥神也没有吃喝拉撒这一说,关就关吧。 只是这件事情实在气肚子。 好在,我并没有气很久。 净泽又把地狱打个窟窿,跑出来了。 阎罗大王冷眼相看,拂水姬红曲好奇地上下打量,十殿阎王屏息凝视,冰萱惴惴不安地在一边旁观——这些都没让净泽的心思有片刻不安。 管理十八层的平等王周凌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净泽不住嘟哝:“你以为地狱是瓶子,摔碎了再买一个就行?你、你、你……” 净泽并不理他,从容地望着我,问:“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啊!我心里有个声音欢快地大呼一声,旋即更加诧异:“你是为我离开十八层?” 他的神情肃穆,厉声说:“我在你父母面前发过誓,要永远保护好你。” 啊……心中那个欢快的声音拖长了语调,变成一声失望的长叹。 他第一次逃离地狱,是为所爱的女人;第二次逃离地狱,是为他所爱的女人。我还以为,这第三次,为了我,就是为了他所爱的女人。 然而,这里没有他最爱的女人,保护唯一的堂妹是他最大的责任。我曾经是多么天真,以为被他格外宠爱和袒护,就可以满足。这声长叹,却戳穿了我长久以来的自欺欺人。 “你别再为我做傻事。”——他这样说。 他的心,还是留在别人那里,不给我。我的心,却给了他,拿不回来了。 这一次关押他的十八层地狱,连我也不能穿越。 再也见不到他?想想就觉得难以忍受。我还留在地狱里,怀抱希望。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不是吗?那么我总有一天能够和净泽在一起。 然后那一天真的来到了。 净泽在很多年之前就说过,人的灵魂会越来越污秽,总有一天,连冥神也无法净化他们。 虽然他做了很多错事,但这件事情被他言中——人世还有很多美丽的灵魂,可是破败的越来越多。天帝想了想,对众位神仙说:有最纯洁灵魂的,自愿报名去人间投胎吧,诞下纯净的后人,让那样的灵魂代代相传。 每个神仙领到一张白纸签,谁的纸签变红,就可以去人间。十八层中虔心悔过的妖魔也有同等机会。 我的纸签始终都是白色。 而净泽的纸签却变红了。 我早就说过,他排除了心中的恶,早就重新做人,可是很多冥神都不信。这次他们该相信我的话了。但我并不高兴——他要走了,我不能跟去。 净泽走的那天,我第一次见到温莲。 她果然和薇香的面容相似,只是更加超然出世,仿佛美得不染纤尘。她一出现,净泽的目光就没法离开她——被爱的人就是有这种魔力,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露个面,就胜过我千年的努力。 我垂下头,黯然躲回自己的偏殿。 唯有被他爱的人,才能给他幸福,他想要的幸福。可是这个可恶的女人,竟然只是来为自己的弟弟送行,不会和净泽一起前往人世。 如果是我被一个人这样长久地深爱着,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一次实现幸福的机会。但她却说,不幸的原因,在于净泽一直追求她完美的前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 她会去人世,但不是和净泽一起。甚至,她不让净泽知道她也要去。 她要知道:如果净泽毫无预知,还会不会爱上她。即使他不会再爱,也没有关系。她要找到和自己相爱的人。 我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坚决又勇敢的人。 听了她的话,连我也勇敢起来。 “我也要去!”我说这话时,直视温莲的眼。不是为了赌气,不是因为争强好胜,我只是被她眼中那股“不会退缩”的勇气吸引。 温莲微笑着看我,说:“有些事情,试过才知道结果。” 7 湛熹看着晶莹的屏幕:温莲和紫夷相视而笑,一对美人下面写着“GAME OVER”。 “就这样?就这样结束啦?”真是难以置信! 她抓起桌上的《幻想冥界全攻略》从头翻到尾——果真没了下文。 “不会吧?”湛熹飞快地把疑问敲入屏幕下方的对话框:“喂!我这里竟然说‘游戏结束’!你那边呢?” 很快,“净泽”二字出现在对话框中。他说:“我这边十分钟前就OVER了……” “你推荐的是什么破游戏!”湛熹抱怨一句。 “净泽”万分委屈地回复:“一开始你还不是玩得不亦乐乎?!” 没错——这是现在最流行的在线游戏《幻想冥界》,其中只有不到八百个固定角色,申请难度为十级:一万个人申请,只有三个人能通过。 当初湛熹通过申请,羡煞周围多少人,就不用多说了。开始游戏之后,确实度过一段如梦似幻的时光。 这个游戏,并不像名字那么阴森恐怖,血腥暴力的场面极少。比如湛熹扮演的角色“紫夷”,从来没有接过棘手的任务,基本就是一个怀春少女在忧郁地单相思,爱得无怨无悔、义无反顾。 要是换了别人扮演这个角色,估计早就郁闷地砸电脑了。可是扮演她的是李湛熹,十九岁,正在郁闷地恋爱中。她都记不清有多少次跟虚幻的紫夷同病相怜,又有多少次,把紫夷的存在当成生命的一部分——一个被她遗忘,但却真切地存在过的部分。 而湛熹爱的人,就是紫夷爱的人。 净泽。 唐迅是湛熹的哥哥的朋友,高高瘦瘦的一个大男孩,眼神明亮,笑容清爽。 第一次见面时,他和明熹一起有说有笑地走进李家,看他第一眼,湛熹的腿脚就有些颤抖。 这感觉真奇怪——虽然以前从没见过他,却好像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初见像是等待已久的再见。唐迅也许并没有这样想,洒脱地与湛熹打声招呼,又喋喋不休地对吊儿郎当的明熹说:“来嘛,来试试!这个游戏的难申请可是出了名的,你申请也未必能申请到。就算申请到,也可以不玩嘛!看看自己能扮演谁——明熹,难道你一点好奇心也没有?!” 明熹打个哈欠,懒洋洋地从他手里接过包装盒,随意撇了一眼,“幻想冥界?哈,算了吧。不用幻想,我也知道冥界什么样。” “又信口雌黄。”唐迅鄙视地哼了一声,有些小小得意,“我已经成功地申请到一个角色。我的同学也申请到了——竟然是最难申请的天帝!对了,我还没有告诉你:这个游戏的开发人,我认识呢!就是我那个同学的女朋友!”说话时,他已经替明熹打开电脑,登陆到申请页面。“人家送给我一整套游戏装备,我得替她做点宣传。来吧,来吧,来试试。” “你真是上瘾了……”明熹无奈地耸耸肩,把自己的资料一一填写。 很快,屏幕上蹦出一个金光灿烂的提示框:“恭喜!你的申请获得通过。你的角色是——天帝的第二个儿子,太阳神,辰宫。” “哟,了不起!”唐迅高兴地叫一声,“以后你要把进展过程告诉我啊!我还没遇到扮演太阳神的人呢。”说罢,他的眼睛灵活地转了转,嘿嘿一笑:“如此说来,你就是挽星和云衣在游戏中的儿子了,嘿嘿,嘿嘿……” 明熹却一点也不高兴,紧紧皱眉,把包装盒一翻,看到了角落里印的小字“版权人:燕云衣。” “原来她在人间这么闲啊……”他小声嘀咕一句,“名字倒是挺好听。” 说完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不等别人发问,他就毫不犹豫地退出游戏,站起身走了。 “哥哥,你去哪里?”湛熹随口问了一句,唐迅却微微一震,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明熹耸耸肩,“约会。” “是我们系的系花吧?”唐迅不怀好意地笑笑,说:“她也在玩这个游戏。偷偷告诉你:她申请的角色叫蓝甫。” 这次轮到明熹的身影僵硬。 “太过份了……”他眼中寒光一闪,阴沉着脸,声音很低,“做这游戏的人太过份了。她明明知道,世上再也没有蓝甫。” “哥哥——不要突然扮正经……好吓人!”湛熹被他的反应吓一跳,“你可是整天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李明熹啊!阴郁风格不适合你。” 听她这样说,当哥哥的松了口气,又恢复了正常的戏谑神情,冲妹妹做个手势,恶作剧似的说:“我出门啦!唐迅,既然你这么热衷游戏,教湛熹玩吧。看看她能申请到哪个角色——到时候不要大吃一惊呀。” “喂喂喂!”在湛熹和唐迅异口同声的疑惑的大叫中,那家伙不负责任地跑了。 湛熹尴尬地看看第一次见面的唐迅,他也尴尬地看看湛熹。 “要……玩吗?”唐迅礼貌地问。 湛熹点点头。“呃——哥哥……”她犹豫片刻,谨慎地用了这个称呼,又看到他的眼睑微颤。“这个游戏难吗?” “不,不难。”唐迅不好意思地挠头,说:“我是独生子,听你叫‘哥哥’,感觉真奇怪。” “是吗?”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付一句,帮湛熹登陆、申请。 一个碧蓝色的提示框蹦了出来:“恭喜你!你的申请获得通过。你的角色是——阎罗大王的第三秘书,紫夷。” 湛熹开始怀疑这个游戏是不是像传说中那么难申请。刚想回头向唐迅质疑,却看到他专注地望着屏幕,神情复杂。 “紫夷……”他的眼神迷离,唇间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呼吸柔柔地扑在湛熹的额头上。 啊!湛熹心里有个美妙的声音大叫。那个瞬间,她浑身颤抖,仿佛等他的呼唤等了一千年。世上仿佛没有空气,让她无法呼吸。 顷刻之间,她就坠入她的初恋。 他眨眨眼睛,说:“真奇妙,竟然让我遇到一个申请扮演‘紫夷’的女孩。”他垂下头,向湛熹微笑,友好地说,“你知道吗?我的角色叫做‘净泽’,是‘紫夷’的堂兄。” 他一望向湛熹,湛熹立刻脸红心跳,好在脑子还管用,结结巴巴问他:“送给你装备的人,扮演谁?” “哦,云衣是‘天后’。我的死党萧挽星是‘天帝’。”他又笑了笑。 湛熹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仰望他微笑的侧脸,想不出十九年来还有什么时候更加幸福。眼波随着他转,耳中只有他的声音,这种迷失在他面前的感觉,就像温暖不愿醒来的梦境。 “她送你很多装备?做什么用的?” 唐迅顽皮地眨眨眼说:“我用来到处下雨。你要是把进度赶上,就知道了。整个游戏版图,已经被我淹了一半!哈哈。” 于是湛熹开始赶进度。越是进行,越是脸红——唐迅没有告诉她:紫夷不只是净泽的堂妹,还是他曾经的未婚妻。 托这游戏的福,湛熹和唐迅很快熟稔,可以常常跑去找他玩,还不时跟他要点装备。在现实的生活里,他也把她叫做“湛熹小妹”。 每当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在碧海中天真悠游的龙女,和唐迅在对话框中交换意见,就有一个声音对湛熹说:湛熹,你真幸福,像和净泽订婚的紫夷一样幸福。 可这是虚幻的幸福。湛熹对那声音说。紫夷从不要虚幻的幸福,湛熹也不想要。湛熹想要真实的幸福。 那声音不再说话。 难道真实的幸福就那么难以企及? 8 第一次见到姝茗,是在闹市中与陪姝茗逛街的唐迅偶然相遇。 不需要任何人介绍,湛熹立刻明白姝茗与唐迅的关系。她只是走在唐迅身旁柔柔地微笑,唐迅就忘记周围还有这些不期而遇的朋友。 姝茗很漂亮,不,是很美——漂亮的标准会时常改变,而“美”不会。如果美貌能够凝固,即使过一千年,她还是会令人倾倒。 明熹与唐迅寒暄时,姝茗温柔地望着湛熹,说:“你就是明熹的妹妹湛熹吧?”她的声音真好听,湛熹立刻听出:她是校园广播的王牌主持,那个人人称道、温柔热心、从容宁静的姝茗。 湛熹点点头。 姝茗还是温柔地微笑:“能见到你,真好。”说着,她微微偏头,真诚地说:“我一直在想,‘紫夷’不知在哪里,不知能不能相见。” “你也在玩那个游戏?”湛熹虚弱地问。唐迅非常热衷于拉人游戏,但她一直以为,紫夷才是他最关心的角色。 姝茗摇摇头,还是坦然地微笑,连眼中也闪烁着调皮的笑意:“不,我不需要。” 有点神秘,优雅又美丽——唐迅喜欢这样的女性,一点也不稀奇。 明熹别有深意地看了姝茗一眼,拍拍妹妹的肩膀,说:“走了,我们回家。” 湛熹浑浑噩噩地跟着他的脚步,不再去看唐迅和姝茗。 闹市不再喧闹,她听到脚下的雪在吱吱地哭泣。 时令不过初冬而已,湛熹却觉得寒冷,裹了两张毯子依然在发抖。抱着热水袋,她直视屏幕上的紫夷。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问,“怎么忍受所爱的人爱着别人?” 紫夷不说话。 明熹敲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 “哥哥,这世上真有神吗?”湛熹一边喝,一边问他,“如果真有神,他为什么让我遇见唐迅?如果神已经给他准备了爱人,为什么还要我爱上他?” 明熹想了想,回答说:“要你遇见唐迅、爱上他的,不是神,是你自己。”他拍拍妹妹的背,宽慰道:“没有关系——每个人都会改变。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可是净泽爱温莲,从来都没变过!”湛熹指了指墙上的游戏海报,嘟起嘴,“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她关上电脑,恨恨地说:“为什么只有紫夷没有结局?就算有结局,一定是温莲再一次得到净泽而已——太不公平,太不公平。” 明熹无可奈何地说:“不是还没有结局吗?谁能说清呢?如果对结局那么在意,就自己为它划上**!”他用力拍拍湛熹的肩膀,说:“要勇敢!如果不敢争取,来这人世还有什么意义?” 湛熹抿着嘴不说话。 “即使是神,也不知道净泽会选谁。”明熹说,“所以温莲也在努力争取。如果她成功了,并不是命运偏爱,而是她付出努力。你也要加油呀——有些事情,试过才知道结果。不是吗?” 有他的鼓励,湛熹决定努力去试。 净泽不爱紫夷,但她从来没有放弃。 湛熹不知道唐迅喜不喜欢自己。如果这时候就放弃,她会后悔一辈子。 唐迅出现时,街心公园的小广场铺了一层雪,被湛熹踩出鬼画符一样的图案。 她深深吸气,又吸气,决心要自己的声音又宏亮又坚定。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所以我说得毫不犹豫。 他愣了,摇摇头,又摇摇头,开始微笑。“湛熹,你玩游戏太投入了!是不是已经分不清自己和紫夷的感情?” “不!不是的……”湛熹涨红了脸,大声反驳。“好吧,我承认,在你第一次说出‘紫夷’这名字的时候,我就爱上你。还没有知道紫夷的故事时,我就爱上你……” “嘘——”他温柔地要她噤声。 可湛熹不能停止。“为什么不想听我说?因为你有了姝茗,还是因为你并不喜欢我?” 唐迅无奈地笑着摇头,说:“湛熹,我现在要你认真想一个问题:如果没有这个游戏,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这是湛熹太熟悉的场面,就像历史重演,就像净泽再一次问紫夷:如果没有婚约,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她十指交扣,放在胸前。“会的!”她大声说,说得清晰又有力。 紫夷的故事,只有这一点让湛熹遗憾:那时就该大声说出来——即使没有婚约,我还是最爱你! 即使没有游戏,我还是会爱你! 唐迅怔了怔,走到她面前,揉乱她的头发,在她耳边低声说:“湛熹……你忘了吗?上个星期,净泽和紫夷已经——结束了。在我看来,你是我朋友的妹妹湛熹,一直都是湛熹,就像我一直只是唐迅。你是明熹的妹妹,我是明熹的朋友,再也没有其他。” 他爱怜地叹口气,抚平湛熹的头发,走了。 湛熹的眼泪掉在残雪上,一点又一滴。 紫夷为净泽哭过吗?什么时候?哭过几次? 湛熹不知道。 GAME——OVER! 撤下房间里的游戏海报,紫夷和净泽的脸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湛熹想了想,不舍得卖掉,整理成整齐的一叠,把紫夷的脸放在最上面。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幽幽问,“怎么能被他拒绝了,还留在他身边、还对他微笑?” 紫夷侧着脸,不回答。 湛熹打开电脑,游戏界面立刻跳了出来。“您的全部任务已完成。要‘重新来’还是‘放弃’?” 放弃吗?就这样放弃?她的目光在那刺眼的两个字上游移。 绝不! 9 “重新来”代表一个新的世界。 游戏开始时,不再是深紫幽蓝的碧海,而是金光灿烂的云端。 湛熹不知所措地四下张望——周围除了橙金淡粉、静静流动的云团,什么都没有。她向这边走走,又向那边走走,目光所及处不见半个人影。 BUG?湛熹抓抓头,无计可施正发愁,依稀听到了潺潺水声。偱声而去,水声渐渐轰隆——天河在她面前奔腾。 “哇!”湛熹大呼一声,连胸中的忧郁一并吐了出去。虽然只是游戏中的浩渺天河,但眺望无际的水面,一样让她感到世界的广大,自己的微不足道。 河边有座宏伟的高台,台上有个华美的亭。湛熹好奇地仰望,看到台边飞扬一角淡绿色的裙裾。一道金色长纱从天而降,一个悦耳的声音说:“紫夷,抓着它,我拉你上来。” 这口气不容质疑。湛熹握住长纱末端,一瞬间就飞身而上,落在高台边沿。 绿衣女人收起长纱,挥手把长发掠到背后。她很美,脸上有开朗的笑颜,眼中有活跃的灵气。一袭绿色的长裙一拖到地,裙摆像层层铺开的涟漪,又长又好看。仿古花边勾勒出方形小领口,露出细致的锁骨,十分动人。 姝茗也很美,但湛熹更喜欢眼前这个女人——她浑身散发活跃的热力,只是对望,就让人心中充满温暖,渴望亲近。 湛熹对她礼貌地笑笑,这才发现她领口下方别着一枚胸针,是一个微笑的太阳。太阳额头上,用可爱的字体写着:天后羲和。 “要重新来吗?”羲和背着手,把脸凑上来。“你知道重新来,意味着什么?不是把同样的过程重复一遍——如果人生只是一次又一次雷同的循环,再来一次也没有意义。” “是的。我并不想要同样的历史重现。”湛熹用力点头,坚定地说:“我要改变,唯有改变自己,才能改变结局。” 羲和满意地看着湛熹,偏头微笑,又问:“那么,你想怎样重新开始呢?” 湛熹在她面前,不由自主地认真起来,仿佛这位游戏世界中的天后,将要主宰她的命运。她认真地想了想,回答说:“首先,我想知道,在他的眼中,我是什么样子。我那么爱他,他眼中难道一点都看不到?如果他看到了,心中就没有一点点想法吗?我要知道他的感觉。” “这个有点意思。”羲和咯咯一笑,说:“我让你成为净泽,用净泽的眼睛看你自己,好吗?”得到湛熹无限感激地回应,羲和又说:“但是,我这里已经有一位净泽。你要让他注销帐户才能重新申请这个角色。” “这好办。”湛熹苦笑,“他会注销的。对他而言,这只是个游戏而已。” 羲和望向湛熹,目光闪闪发亮,“对你而言,这不是游戏吗?” “不是。”湛熹的神情有些迷惘,说:“所有的故事,就好像我曾经拥有的遗憾经历。它们再现,是为了让我这一次实现心愿。” “你能这样想,也算很有天赋啦——即使是神,也会留下遗憾的。”羲和淡淡地说,“即使是神,也要自己努力,抹平心中的遗憾。” 收到讯息的时候,唐迅正陪姝茗坐在羽禽馆,听各种各样的鸟鸣。 短讯的声音虽然悦耳,却让馆内的人们侧目。管理员走上前来,礼貌地要求他设为静音。唐迅尴尬地对姝茗笑笑,才看到短讯来自湛熹:“哥哥,把‘净泽’这帐号转让给我吧?” 他想也没想,立刻不高兴地回复:“不行”。 姝茗没有注意他的神色,一直专注地聆听圆形拱顶上传来的鸟鸣——仿佛从很高的高空飞过形形色色的羽禽,欢快地一笑而过。她仰着头,闭着眼睛微笑,而唐迅微笑地看着闭着眼睛的她——她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宁静的阴影,粉嫩的耳廓在捕捉短暂的清呖时微微颤动……唐迅看得屛住呼吸,身体无法动弹,心神却飘飘荡荡。 又一条短讯传来,唐迅没理会。 过了片刻,第三条第四条接踵而至。唐迅无奈,只得一一查看——“为什么不可以?反正哥哥只当是个游戏”“你已经完成全部任务,霸占着不让别人玩吗?”“小气鬼!” 姝茗察觉到唐迅心浮气躁,睁开眼,宁静地看看他,问:“什么事?” “是湛熹那小丫头。”唐迅挠头道,“她非要我的帐号。” 如果是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送给湛熹也不是不可以。偏偏她要的是“净泽”——唐迅仍然霸占那个帐号,因为他无法容忍跟别人分享这个角色。真是奇怪,“净泽”明明只是游戏中的人物,却让唐迅觉得:他的所有经历,都像是自己童年的事情一样。唐迅不愿让别人看到这段往事,就像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小时候的相册和日记。 “不行就是不行。”他回复,然后关机,陪姝茗往街角的茶座而去。 姝茗一边走一边淡淡地笑,柔声问:“你喜欢湛熹吗?” “你说的是哪种喜欢?” “比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不是怦然心动,好像找到失散很久的亲人?” 唐迅微微张着嘴,看姝茗的目光有些诧异,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但他立刻狡猾地斜睨着她,说:“有人告诉过我:永远不要让你的女朋友知道你对其他女人的看法……” “我还没有承认呢!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女朋友了?”姝茗轻扫唐迅一眼,落寞地笑了一下,拍拍唐迅的手背说:“你不是说,想要更加了解我吗?先讲讲你自己。等你说完了,我也给你讲一些我的事情。” “不准反悔!”唐迅坦率地笑笑,“说到第一次见面嘛——那小姑娘,一见面的时候叫我‘哥哥’,把我吓一跳。不过,感觉就好像多年的心愿实现了——我一直想要一个妹妹,可是爹妈不给,没办法。我说完了,该你了!” 他的回答近似敷衍,要求却迫不及待。姝茗不以为意,深深看了唐迅一眼,平淡地说:“我……没有‘爱情’。” “嗯?” “我不懂爱情。”姝茗慢悠悠地说,“我学习了很多,但没有学会如何去爱。”她看着唐迅迷惑的双眼,又说:“曾经有个人非常爱我,他愿意为了爱我而犯错,也可以为了爱我而努力给我最好的一切……” 唐迅看着姝茗伤感的眼睛,不禁喃喃:“谁不会那样做呢?”她随意看他一眼,他的整个心思就被她吸了过去。“换了是我,也会尽全力给你最好的。”他在心里这样说。 “我很信任他,也愿意和他一直相守。可我不知道该怎样如火如荼地爱他。我不知道该怎样让他感受到我对他的信任和依赖。我也不知道,如何回报他的爱情。”姝茗垂下头,披肩长发滑落肩头,挡住了她优美的侧脸。“我很想爱上他,让他幸福。或者爱上别人,干脆利落地告诉他,我心另有所属。可这两件都是我做不到的——世上再没有事情比这难过。”她深深地叹口气。 唐迅呆呆地看着她,胸腔里像是充满轻柔的羽毛,柔软、温暖。 她像中了魔咒的公主,忧伤地不断地对自己说“我不会爱,不懂爱——该怎么去爱?怎么回报爱我的人?”她苦恼的样子是那么单纯。唐迅心中这样想着,拉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他不觉得轻狂或羞愧——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姝茗值得他用最高贵的礼遇去对待。 “我希望我像爱他的女孩一样,那么清楚自己的心意。”姝茗掠了掠头发,望着天空,说:“我希望找到我爱的人——那个人不一定是你。因为,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为你的喜怒哀乐而动心。” “没有关系。”唐迅握紧姝茗的双手,真诚的目光深深望进她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深爱的人,一定要让我第一个知道。在那之前,请让我做第一个教你‘恋爱’的人。” 唐迅不回复,让湛熹十分气馁。 她再度登陆游戏,找到那座高台,却没法登上——天后没有放下长纱,她正坐在高台边,和一个光辉的男子一起俯瞰天河。他们并不怎么交谈,神情那么亲密幸福,仿佛一切都在不言中。这种幸福是那样不可侵犯,湛熹不敢出声打扰。 她等了好久,终于等到男子离去。天后放下长纱,笑吟吟地看着湛熹,问:“失败了?” “人人都像他这样,这游戏还怎么玩下去啊!”话虽如此,若是有人要她让出紫夷,她也未必愿意。 湛熹依然恨恨,天后却好像早就料知这个下场。她偏着头想了想,说:“或者,你可以做另外一个人——我这里还有好多空帐号没人申请。” “随便给我一个吧。”湛熹闷闷地说,“得不到净泽,其他人的看法对我来说都一样。” 羲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就推荐一个我非常欣赏的孩子吧。” 眼前一黑,又一亮,出现一个新的登陆框——“欢迎回到冥界,小鬼甲!” “小鬼甲?!”湛熹一声狂呼,“……这是谁?” 提示信息说:“新年天冥对抗赛时,参加长跑接力的一个小鬼。跑得可快呢,还得过冥界的旋风索命追魂奖。” 没想到这次连个名字都没混上……湛熹有点失望,对系统说:“从今天开始,我不叫小鬼甲,要叫我湛熹。” “好的,小鬼湛熹。”系统温婉地回答。“你的第一件任务,是去三途河边接一个女鬼。”不等湛熹抗议“小鬼”二字,场景已经转到三途河。 黑白无常牵着一个期期艾艾的少女,一看她的脸,湛熹就忍不住惊呼起来:“蓝甫!” 她对紫夷的这个姐姐印象深刻,就像对待自己的姐姐一样,为她的悲逝流过无数眼泪。 黑无常把蓝甫的手交在小鬼手上,说:“这个要等等——她父亲这两天大约会过来,和大王商量她的投胎问题。你先带她找个清净的地方转悠转悠。” 蓝甫的蓝色衣裙随着冥界的风飘飘荡荡,面庞虽然悲哀,却洁净无暇,与鲜血淋漓、盘在龙宫中的龙姬相去甚远。 “小鬼湛熹,你呆呆地看什么?”黑无常白了小鬼一眼。 “我还以为……”小鬼湛熹说,“她会是满头满脸鲜血淋漓……她的鳞都被自己扯掉了……” “你说的那是死尸。鬼又不是死尸。”黑无常又白了小鬼一眼,才拉着搭档走了。 小鬼湛熹瞅瞅忧郁的蓝甫,忍不住开口宽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蓝甫感激地看她一眼,“嗯。” “辰宫殿下会复活的,你们一定能够再一次见面。” “咦?”蓝甫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跟辰宫殿下见面?见了面又怎么样?” “咦?”这次轮到小鬼湛熹莫名其妙,“难道你不是因为爱辰宫殿下才心碎而死吗?” “我是很爱辰宫,太爱他,已经没法用任何语言表达。”蓝甫的神情温柔,把手交叠在胸口,“我这一生的全部爱都给了他,失去他,我的心也无法完整。对他的爱,就是我的一生一世。”她叹了口气,“这一生一世,已经过去了。” 小鬼湛熹嚷起来:“可是,待泫一直在等他爱的月公主……他说要等生生世世。” “哦。”蓝甫笑笑:“那确实像是待泫爱一个人的做法。可我不是待泫啊。我爱一个人,就会穷尽这一生全部的心血——用尽生命,无怨无悔地爱到死。当来生降临时,像蓝甫爱辰宫,来生的我也会投注全部真心和生命去爱一个人,即使为他而死也无遗憾——但那个人未必是辰宫。”她顿了顿,说:“每一生,每一世,我都要这样彻底地去爱,不要满腹幽怨地让青春蹉跎。” “啊——”小鬼湛熹瞠目结舌。 怪不得,明熹说“世上已经没有蓝甫”——爱辰宫的蓝甫,已经变成了爱别人的某某!……可是,明熹怎么会知道呢? 蓝甫坦然地说出她的爱,小鬼湛熹无法挑剔:谁能说她不及待泫或者紫夷专一?她一生只爱一人,爱得可以为那人殉情。谁也没有说过,“专一”就是爱一个人生生世世,不可将真心转移。 “但是,爱他爱到刻骨,留下的痛,那么轻易就可以忘记吗?”小鬼湛熹问。 蓝甫想了想,回答说:“所以世上才有孟婆汤嘛!” “没喝过孟婆汤的人,该怎么办呢?不喝,就不能重新开始吗?”小鬼湛熹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我不想忘,就是爱他爱得很苦恼,我也不想抛弃对他的爱。” 蓝甫看着她,叹了口气:“你选择了不放手,就意味着承受。不过也别这么沮丧——感情啊,永远没有真正的结局。” 10 在喝下孟婆汤之前,我爱的是什么样的人呢? 像唐迅那样温和吗?像唐迅一样爱着另一个女人吗? 在喝下孟婆汤之前,我是不是告诉自己,要忘记令我伤心的他,轰轰烈烈去爱另一个人? 还是说,有个人会被深深烙印在心里,即使是孟婆汤,也不能冲淡对他的爱恋…… 湛熹不住地胡思乱想,一会儿觉得温暖甜蜜,一会儿又酸楚得想哭。 明熹回到家的时候,发现湛熹消极地抱着枕头,在沙发上东倒西歪——好好的寒假就让她这样糟蹋掉三分之二。 “哥哥,有个人跟我说,如果我爱的人不爱我,那么,我和他的一切就算是过去了——”湛熹哀声叹气,“她说,唯有两情相悦的爱才像一生一世那样珍贵。” 不等明熹说话,她又幽幽地叹息:“可是我不行,不能像她那样痛快地说‘过去的已经过去’——她爱过,被爱过,可以心满意足地放下一切。而我的初恋都无法给自己满意的交待,就这样放弃的话,还会有勇气去找寻两情相悦的一生一世吗?” 明熹想要说点什么,湛熹却视而不见,继续说:“承受就承受!受伤算什么?我不能这样退却!” “湛熹——你给我到外面溜达去!整天窝在家里反反复复唠叨一件事,你的世界会变小的!”明熹一把抓起湛熹的衣领,不客气地把她丢出家门。 湛熹拿怀里的枕头有气无力地拍了门几下,“这种时候你应该手捧各种零食小吃和饮料,温文尔雅地开导安慰我才对吧?你没见过词典里写着‘手足之情’四个字吗?” “你没看到‘手足相残’放在‘手足之情’前面吗?我对你已经忍无可忍。”明熹打开门,一把抓住枕头抢了回去,又“砰”一声把湛熹关在门外。“哪儿开心上哪儿溜达去!回来还是一脸丧气的话,我就死给你看!要是路遇潘安一见钟情,我从今天起替你刷碗!” 湛熹无奈地耷拉着头,一边走一边嘀咕:“有这种孩子气的哥哥,真是没有办法。什么时候我能有个有魄力、又冷静又温柔的哥哥就好了。” 她就这样嘀嘀咕咕、漫无目的地随意走,虽说是溜达,却不留心周围的人和物,只是无谓地浪费体力。走着走着,眼前忽然一亮—— 她不想承认情敌的魅力,但是姝茗即便是随随便便站在那里,也会让人眼睛一亮。 姝茗穿了一件淡黄色的短短的外套,颜色清淡得发白,下面是一条长及足踝的淡粉色长裙。明悦的颜色一端是她美丽的脸庞,另一端是包裹在棕色鞋子中的纤细的脚——湛熹深深吸了口气:在冬日的阳光下,这个人就像糖果一样甜美可爱。 印象当中,姝茗很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难道是有什么好事发生?湛熹看到她胸前紧紧抱着一个褐色大号纸袋,不知里面是不是她刚得到的珍宝。 姝茗面对一扇橱窗,湛熹望进去的时候,发现窗上倒映着另一张脸孔——在姝茗美丽的容颜旁边,有一张深沉而俊秀的男子的脸。 湛熹几乎惊叫起来——姝茗身边分明没有人,她的神情却像是与那男子默默交换意见。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口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极力反驳。而窗上那男子的倒影也在从容地说些什么。湛熹紧盯他的唇,神使鬼差,竟一句一句读了出来:“别再任性了——你本不是人,一定要学人的感情,必定有一些你永远无法学会。承认这一点,并不意味着失败,而是一种明白。妹妹,快些明白吧。” 姝茗沉下脸,把头一偏。玻璃窗上的倒影也微微侧目,叹了口气:“妹妹,你是流星一族的神女,天地间完美的存在。这种完美也有代价:你的心有所有流星当中最坚固的外壳,不轻易动摇、没人能打开。你只懂得博爱,而无法像凡人那样把爱给一个特定的人。因为一旦爱上特定的人,你那完美的心从此沦为一个凡人的心,不再是神。” 姝茗不再理他,转身便走,恰好是向湛熹的方向走来。“你的心可以像凡人一样爱一个人,岂忧也可以,为什么我不行?……我想当凡人!”姝茗埋头从湛熹身边掠过时,完全没有看到湛熹。湛熹却听到了她低沉的自言自语。 “姝茗!” 听到湛熹的声音,姝茗愣了一刻,仿佛忘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才恍然大悟,笑吟吟和湛熹打声招呼。她的神色虽然变得快,却藏不尽失望、烦恼和隐隐的愤怒。 “你好像不太高兴……”湛熹偷眼瞄了瞄玻璃橱窗,那男人的倒影像一滴溶入池水的露珠,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妖?是鬼?她不敢细想,怕吓到自己。 姝茗没在意湛熹的异样,摇头叹了口气:“世上为什么要有‘哥哥’存在?!总是教训人,自己又不能以身作则——站着说话不腰疼!” 湛熹点点头,深有同感。“这是什么?”她听到姝茗怀中的纸袋发出悦耳的轻轻碰撞的声音,有些好奇。 “这个?”姝茗的脸色顿时开朗起来,打开纸袋让湛熹看,“是我刚刚在古董店找到的——研磨咖啡的磨豆机,手摇的!还有咖啡豆!要不要一起来磨磨看?” 啊!磨豆机!湛熹的心动了一下。她曾经在一本书里看过这种东西,一直觉得很有趣,想试试却从来没有机会。可是……面前的是姝茗,她的情敌……该不该接受她的邀请?湛熹还在犹豫。 “来吧,来吧!”姝茗高高兴兴拉起湛熹的手,走了几步才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 姝茗低柔地嘀咕一句:“我忽然想:这种时候,应该是叫唐迅一起来的——嗯!就这样决定!” 听到唐迅的名字,湛熹的心“嗵嗵”猛跳了几下:这个姝茗,在想什么呢?她知道我向唐迅告白吗?不知道?唐迅一定没有对她说过……如果姝茗看到我和唐迅之间很尴尬,会怎么想呢? 湛熹紧紧盯着姝茗的脸,只看到宁静且洋溢着暖意的笑。 新奇和愉悦,她都要和唐迅一起分享……湛熹心中忽然有点失落。谁说姝茗不爱唐迅呢? 一粒,两粒,三粒……三十,三十一……五十……六十…… 湛熹的指尖从一粒粒光亮的咖啡豆上滑过,耳朵里是姝茗略带责备的语调——“不能磨得太快,豆的香味会跑掉!” 磨豆机立刻慢了下来,古旧的手柄发出有规律的咯吱吱的声音,偶尔添上唐迅一两句欢快的讨教:“这样可不可以?这颗粒会不会太粗?” 湛熹急忙抬起头,不想错过唐迅显露的温柔。 磨好了豆,他们嘻嘻哈哈地用姝茗收藏的阿拉伯咖啡壶煮。 “亲手磨的咖啡,喝在口中一定带着醇香。”唐迅充满期待地这样说着。而湛熹却知道,咖啡的味道一定是苦涩。 水开了一次,又一次。三个人忽然沉默。第三次水开的时候,湛熹急忙去提,却陡然看到对面玻璃柜光洁的平面上晃过一个高大的影子……是他!那个橱窗上的男子! 湛熹忍不住惊叫,短短一瞬间的失神,让她不明白接下来的一切是怎么发生:咖啡壶倒了,碰翻了杯子碟子,滚烫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唐迅一声惊叫,用力甩着手。姝茗低呼,飞快地转身去拿药箱。 湛熹来不及找那神秘身影的下落,立刻拉起唐迅的手在凉水上冲。她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睛只能盯着他的手上被烫出的一片薄红。 “可以了湛熹,没事。”唐迅不好意思地抽回手。 姝茗捧着治烫伤的药,急匆匆冲了回来,拉起湛熹的手说:“凃一点药比较好。” “呀?”湛熹这才看到手指上不起眼的星星半点水泡。“这一点点,不碍事。你还是先给唐迅……”她的眼角一瞥,看到了满脸不自在的唐迅 “你是女孩子啊!”姝茗平淡地回答。 湛熹怔了一下,欲言又止。 满屋都是咖啡的香气缭绕,三人的心情却再也不能轻松。 “姝茗,你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吗?” 当唐迅收拾好杯碟碎片去丢掉的时候,湛熹和姝茗摊开一块新桌布,换下染上污渍的那一块。 姝茗的动作轻柔,态度磊落:“是的。所以,我很想……很想去爱一个人。” “呼——”湛熹吁了口气,眼睛闪亮,“那么我不会输给你——你想要的是爱,而我想要的是他——我不会输。” 身后无声无息,湛熹却凭着本能知道是谁来到,于是微笑着回头,向错愕的唐迅眨眨眼,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姝茗的家。 尴尬的唐迅与若有所感的姝茗面面相觑,各自叹了口气。 “女孩子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你送送她。”姝茗不动声色,平静地把唐迅推出门外。 屋外是唐迅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姝茗没有听清。屋内是曲终人散,一片冷清。 “她一直都是这样有勇气。”姝茗淡淡地说了一句,趴在新桌布上,透过厨房的边窗遥望夜色。“爱上别人、坦率地说出来,对她而言是那么简单,就像生命的一部分一样理所当然。我却没有这一部分——我根本不完美,一直都有这样的缺陷。” 桌边坐着一个人——湛熹从玻璃柜的表面看到的那个。他一直在那里,只是没有人注意。 “我嫉妒湛熹有这样的感情,却不会因为唐迅和她融洽相处而吃醋。我也不会像她那样,为一个男人烫伤了手指而着慌,甚至忽略了自己手上的伤……我想尝试像别的女孩那样,和他分享一个午后,却根本没有特别的感觉。”她揉着额头说,“太为难了,哥哥!我没有办法再这样下去——明明不会爱别人,却霸占着他,不把他交给爱他的人——我不能这样做!” “很苦恼吧?”年轻的男人眼中全是怜爱,“温莲啊……人的爱是很自私的,爱上一个人,就不在乎伤害别人。我和岂忧都做过偏执的选择,但这对你来说太难了。” 姝茗揉揉眼睛,没精打采地把磨豆机重新包好,放回那个褐色的大纸袋。 她撇下那个别人看不到的哥哥,穿好外套,抱着纸袋出门。 虽然不会爱,却会伤心。她不想在家里摆放这个磨豆机,它会一直提醒她:有这样一个午后,笨拙的姝茗想要试着证明自己也会在乎某个男人,却输得一败涂地。 唉、唉、唉——姝茗心头连叹了三口气,一滴眼泪就被催了出来。 第二滴、第三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有个人那么喜欢她,而她又是那么渴望去爱他,为什么做不到呢?为什么心像一颗冷冰冰的石头,不为所动呢? 她腾出手抹干眼泪,可是脸上很快又是一片濡湿。冷风吹着越来越痛,眼泪在风里哗哗不止。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穿过闹市,绕进小巷。 她推开古董店的门,热气扑面而来,泪眼朦胧中出现一个典雅的世界。 “欢迎光临!”一个清瘦的店员背对着她,正不慌不忙地系围裙。回过头来,他亲切诚恳的微笑变成诧异:“这不是姝茗吗?为什么哭成这样?” 姝茗抹干眼泪,把磨豆机放在柜台上,“明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打工。”明熹扭身从一个古董餐巾架上取下一块做样品的软丝巾,礼貌地递给姝茗。 “谢谢……我要退货。”姝茗闷声闷气地说:“老板告诉我,12小时之内可以退货。” 明熹挠挠头,“这个……老板现在不在,我不能做主。” “有什么关系?”姝茗不悦地反驳:“反正只要你做主收下,他也不会多话。他不是你的‘弟弟’吗?” “呵呵,”明熹笑了笑,眨眨眼睛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这话不能随便说——别人会误解。”他仔细看看姝茗,低声问:“今天很不好过?不会跟我家湛熹有关吧?” 姝茗摇摇头,垂下头,幽幽地说:“也许是我太着急了。” 小炉上的阿拉伯咖啡壶喷出一股热气,明熹兴高采烈地欢呼:“水开了三次,煮好了!要不要尝试?” 不等姝茗表态,他已经动作熟练地倒了一杯。热腾腾、浓郁的香气有种神奇的魔力,姝茗尝了一口,全身的神经都活络起来,再尝一口,头脑在放松中变得清晰。 “真是不可思议……”她衷心赞叹。 明熹洋洋得意:“我练习了很久!”说着,他把姝茗退货的磨豆机重新找地方放好,“湛熹一直很想要磨豆机。我打算送她一个作为生日礼物——顺便一展我的煮咖啡技巧,眼气她。” 姝茗笑了笑,周身都觉得温暖。 “不可思议。”她又说了一遍,把咖啡杯放到一旁,“我可以这样轻松地面对你,却不能轻松地面对唐迅……” “你太紧张了。”明熹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悠然地尝了尝自己的手艺,十分满意,“放松——放松——再放松——别让自己太拼命。” “可是……” “嘘——”明熹微微阖上眼睛,神情神秘,吓得姝茗不敢作声。 周围骤然安静下来,在无声的氛围中,姝茗的心也渐渐宁静,不由得缓缓闭上眼睛,享受温暖和安宁。 “真是个傻丫头!”沉静许久的明熹忽然说,“爱情是无法刻意追求的。” “啊!”姝茗的心一震,眼睛睁得大大的,呆呆看着从容的明熹。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爱他,也不必觉得抱歉——这是无法勉强、连自己也不能左右的心意。刻意而为,就不是你在找的那种爱情了。” 姝茗沉默不语。 明熹伸个懒腰,站起来说:“哎呀,你看,我这个服务女性的坏毛病又发作了——别紧张,朋友妻不可戏,这种自觉我还是有的。”他为姝茗端起咖啡杯,轻轻吹了口气,那杯咖啡就再度热气腾腾。 “太阳神的神力……”姝茗惊叹了一声,立刻被明熹制止:“我家里的人都不知道,你要保密!” 姝茗柔柔地一笑,“好呀!” “世上也曾经失去九个太阳,但最后他们还是回到天上——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要满怀希望!”明熹诚恳地往着她的眼睛,像是安慰。 “嗯!”姝茗答应一声,脸微微一红。 “咦?”明熹像是听到了什么,莫名其妙地端起咖啡杯仔细端详,“有什么东西碎了吗?我好像听到有东西裂开……” 古董店的橱窗上,一对璧人的身影一晃而过,向深青色的夜空飘去。 “动摇了……流星当中最坚固的心,也开始动摇了。”被姝茗称为哥哥的男子微微喟叹:“我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宁馨,你觉得呢?”他问妻子。 “如果是温莲一直渴望的,那么当然是一件好事。”年轻的女人说着,露出比满月更加耀眼的微笑,“可是来得如此突然又不经意,实在出人意料。”她想了想,咯咯一笑,“怪不得总是听人说‘爱情突如其来’。” 他们结伴掠过青蓝的夜空,听到地面上有人发出真心实意的赞美:“有流星——好漂亮的流星!” 他们俯瞰,看到了仰望夜空的湛熹。 “流星的心裂开是开始,龙的心裂开却是结束——希望这龙女的心不要像温莲一样。”他们这样说着,消隐在夜幕深处。 “原来讨一个人喜欢,竟然那么难。”湛熹背着手,仰望夜空,“为了得到一个人的喜欢,情愿变得卑微,不得不用‘讨’这个字——看重了他,看低了自己,却还是没有结果。” 她在说的是自己,唐迅听着,却听到了别人眼中的自己。 “也许本来就不该把自尊放下,也许那样的我看起来还比较值得钦佩。可是我又不知道倔强地保留自尊、只得到钦佩却得不到爱,有什么可取之处。”湛熹长长地发出惆怅的叹息,唐迅却嘿嘿一笑,若无其事。 “你好像乐在其中的样子……”湛熹斜眼白了他一眼,“姝茗对你无动于衷,对你来说应该是一种不幸吧?” 唐迅坦荡荡地微笑,说:“怎么会不幸呢?并不是只有姝茗一个人在寻找幸福啊,我也一样——现在,她是我的幸福。如果有一天她让我觉得不幸,我也会离开她去找自己的幸福。我和她有过协定:不要固执地为了在一起而在一起——那不是人生的目的。” 湛熹的脸一红,忽然觉得自己真傻:蓝甫、明熹、唐迅,甚至姝茗,他们都懂得什么对自己是幸福,唯有她顽固不化。不不,她也知道的——如果能和唐迅在一起,一定能让她快乐地想要飞起来。 湛熹吸了口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唐迅,想要再一次重申心意,可是看着他的侧脸,她又失去勇气。 如果再一次被拒绝,她还能第三次鼓起勇气吗?湛熹有点退缩,但是心里立刻滑过一个念头:勇敢地做出了选择,却在每一步患得患失,这怎么行呢? “我想……我还是喜欢你……”湛熹的声音轻微,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期待。 那一瞬间,唐迅的神情有点尴尬,但并不意外。他笑不出来,一本正经地说:“可是,我还想让你继续叫我‘哥哥’呢。” 湛熹撇撇嘴:“这是什么借口?” “你第一次叫我‘哥哥’的时候,我真羡慕明熹。”唐迅悠悠说道:“那感觉很奇妙,好像我们就该是那种缘分,而明熹抢走了我该得到的。我被你叫一声‘哥哥’理所当然、心满意足,再多,就超过了上天给我们的缘分。” 湛熹不甘心,又不好大声反驳,埋下头气鼓鼓地嘀咕:“你又不是上天,怎么知道上天怎么安排?” 唐迅看她的目光,让湛熹觉得紧张。“我确实不知道上天怎么安排,”他说,“但我骗不了自己的感觉。” 湛熹咬着下唇,跺了跺脚,却无话可说。 唐迅不再作声,把湛熹送回家就走了。 湛熹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原来,让一个人喜欢自己,竟是比想象的还要难…… 那天,明熹回家有些晚,但湛熹还没有休息。 她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怔怔地望天。她在等那两颗流星回来。如果流星再出现,她要赶快许愿。 “哥哥,我快要不行了。”她无力地说,“靠我自己,已经要不行了……要是流星能实现我的心愿……哎,没想到我活到十八岁,终于也需要流星和上帝来给自己实现心愿……” 明熹默默坐在她身边,身上有一股飘渺的咖啡香味。他从一旁的沙发上扯过一条披肩,围在湛熹肩头。 “你可以努力,但不是做了付出,就一定有回报。”他说,“努力过、伤心过、失望过、哭过,却得不到结果——每个人都是在这样的过程中长大。” “长大有什么好的?” 明熹淡淡地说:“长大的好处,就是学会在做一件事情之前掂量自己,学会不计较结果。” “那我不要长大。”湛熹嘟起嘴,“我还要义无反顾地勇往直前,我也要追求我要的结果。” “好啊,”明熹在她额头上一弹,“那就不要抱怨累——只有成年人才有权利抱怨自己活得太累。可是你也该学会区别固执和执着——执着是可敬的,但是为了证明自己能行、能得到想要的,而变成固执的人,就太可惜了。你不仅得不到,还会错过很多。” “会错过什么?”湛熹叹了口气,“我本来就没有遇到多少值得期待的。” 明熹神秘地笑了笑,“你知道吗?其实……在冥界,有很多鬼神喜欢紫夷,但她看不到。她陷在自己的追逐里不能自拔,虽然是可敬的,但也是可畏的——她从始至终不知道自己失去多少,只知道自己有一个得不到的他。”他嘿嘿一笑,感慨一句:“——‘重新开始’不是重复,而是改变。但她还是说出‘我要的是他’……真是让人不寒而颤。” “紫夷才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错过那些她不在乎的人,她不会觉得遗憾。得不到她爱的人的心,才是可悲。”湛熹的眼神迷离,深深地叹息着站起身,“时间不早了,哥哥也要休息吧?” 明熹支支吾吾地说:“姝茗请你明天去白沙湖,她有话要说。你早点睡吧,明天不要迟到。” “哦。”湛熹答应一声,没有察觉到明熹的异样。 11 白沙湖在很久之前叫做白纱湖。无论冬夏,一望无际的湖面上总是水气氤氲——那是湖底龙神卷舞白纱。这是湛熹小时候从哥哥那里听来的神话。明熹又是从哪里听来这样的神话?湛熹不知道。从他们兄妹小的时候起,白沙湖就只是一个小小的死水湖,环岸无花无树,只有一层层白色细沙铺展到水底。 在这样的冬季,游人不多。湛熹老远就看到姝茗在湖边伫立,她踏着细沙,慢慢向姝茗走去。沙滩上还有另一行足迹,步幅很大,像是奔跑的男子留下的快乐证据。他一直向姝茗奔去——他,是唐迅吗?湛熹又看了那行脚印一眼。 姝茗看到了湛熹,温和地挥了挥手。 “唐迅也在?”湛熹四下望望,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姝茗低下头,笑笑说:“他走了,但是有一件重要的东西交给你。” 会是什么?湛熹好奇地瞪大眼睛。 “闭上眼,把手伸出来。”姝茗的声音不容抗拒,湛熹伸出手,觉得掌心一凉——说不上这是什么东西,凉凉的,轻轻的,几乎没有份量。 “小心别弄掉!”姝茗的声音挺紧张,害湛熹也紧张起来。她闭着眼睛,缓缓地攥紧拳,生怕出了差池。手心的东西软软的,没有形状,怎么攥都像是抓不住……这是唐迅留下的重要的东西,千万不能放开,不能放开啊!越是这样想,湛熹的手握得越紧,渐渐,指甲刺入肌肤的疼痛传到心头,她蹙紧了眉,还是紧紧地不放手。 当姝茗说出“睁开眼睛”的时候,湛熹如释重负地摊开掌心…… “啊!”她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手心竟然只是一撮白沙! 姝茗向湛熹的掌心一吹,那撮白沙就飞飞扬扬,落在白沙岸上,看不出与其他沙砾有任何区别。 湛熹看看沙滩,又看看姝茗,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我也找了唐迅。”姝茗拍拍手,抖落指缝间残余的沙。“我忽然发现一件事情,忍不住要赶快告诉他。” “什么事情?” 姝茗的神色从容,悠悠说:“我告诉他:我知道他为我做了很多努力,如果我们在一起,他以后还会为我做许多。我以为,如果我能够爱上别人,那么一定是爱上这个为我付出这么多的人。可我没想到——原来爱上一个人,并不需要他付出太多、太久……” 湛熹怔怔地看着她:姝茗的样貌一直很美,但此时此刻更加美丽。她的眉宇之间有豁然开朗的气态,不同于往日若隐若现的忧郁。 “这撮白沙又是什么意思?”湛熹不解。 姝茗笑笑,“唐迅说,除了我之外,他没有遇到更加值得珍视的女性。他说我不明白自己在他心里到底多重要。所以我让他闭上眼睛,在他手心放一撮白沙……”她顿了顿,宛然道:“他和你一样,把心上人交到手中的东西攥得很紧,好像爱人留下的东西是世上至宝、无比重要。可是张开眼睛的时候就会发现,曾经以为那么重要的东西,不过是一撮白沙——融入沙滩就没有差别。” 湛熹怔怔地听着,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却想不分明。 “紧握拳头的时候,握得越久,就越觉得手里的东西宝贵,不舍得放开。其实,只要放手,就会发现:一直想要抓住的东西并不是那么重要。世上还有无数白沙。”姝茗舒了口气,“我讲完了——唐迅已经走了,临走的时候,让我把白沙交到你手里。” “他走了?”湛熹懵懂地问:“去哪儿了?” “回家啊!” “他就这样走了?没说其他?” 姝茗看看湛熹,反问:“还要说什么吗?” 湛熹在沙滩上踢了一脚,踢起许多沙——也许其中就有她刚才无比宝贝的那一撮。 唐迅是个明白人。姝茗婉转地表态,他就放手了,放那一撮白沙飞走。他们都是聪明人。 “只有我是个傻瓜。”湛熹低声嘟囔。这种时候,她很想继续坚持,这是个好机会。但唐迅不需要她的坚持——他留给她一撮白沙,他暗示她对他放手。 湛熹抓起一把白沙,愤愤地用力扔向远处。湖面的平静被无数细小的涟漪破坏,转瞬又恢复平常。湛熹叹口气,蹲在湖边,把头埋在膝上。 姝茗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湛熹……” “就算世上还有很多白沙,还有很多人——我以后还能遇到像唐迅一样让我执迷不悟的人吗?”湛熹闷声闷气地问。“不会,一定不会。哼——我这辈子再也不要喜欢谁了!” “哈?”姝茗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她拍着湛熹的后背说:“湛熹啊湛熹,你还不到二十岁。如果你的一生有八十年,现在不过走了四分之一。你目前为止遇到的全部的人,不过是你一生将要遇到的人的四分之一!还有三倍于此的人会出现!谁敢说其中没有比唐迅更加优秀的?”她嘿嘿一笑,又说:“其实我啊,很久以前就觉得自己不可能遇到动心的人。但是生命还漫长,还有无数未曾谋面的人要来到面前。未来的事情,谁也不能确定呢!” 湛熹仰起头,在俯仰之间,已经流了不少泪水。她擦干了脸,做了几个深呼吸,心情终于平静。“那我要找一个比他优秀一千倍的人——气死他!让他后悔错过了我。”她说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其实她知道,唐迅未必会后悔。他知道自己选的是什么,就算选得不好、错过了好的,也不会后悔。 然而她需要这样一个理由给自己打气。 “如果你幸福,他也会松口气吧。”姝茗轻轻抿嘴,耸肩说:“好啦,我要走了!” “等一下!”湛熹忙不迭地问:“那个……唐迅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呢?”她有点担心,担心他装作坚强。 姝茗眨眨眼睛,“他——” “啊!不用告诉我了!”湛熹急忙挥手制止。 她忽然想起:自己应该学着放开。她的生命重心要从唐迅那里转移。再说,唐迅是个大男人,不至于遇到一点挫折就一蹶不振。湛熹很想表示关心,但她也知道,这时候她的关心只能让唐迅困扰,他还有很多朋友胜任这项工作。她目前无法让自己像一个普通朋友一样出现在他身边。 当她也变成他的朋友时,也许会拿这件事情来调侃。 但现在,她应该从他身边走开。 “不可思议,”湛熹捂着心口,“在那个游戏里,净泽说他遣散心中的恶的那一瞬间,好像有个声音大叫一声,然后一直想不开的问题,忽然变得简单起来。我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感受……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因为你跟他实在很像。”姝茗淡淡地说,“他离开的时候,跟你现在的神情一样,虽然失落,但是洒脱。” 要是所有的事情,做起来都像说起来那么轻松就好啦! 湛熹后来回想起十九岁的那个寒假,别的事情没记得多少,就记得成包成包的纸巾被泪水打湿,白花花地丢了满地,每天每夜,常扔常新。 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看起来很洒脱,唯独对自己没法伪装。那不是一时鬼迷心窍,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而是真正的爱上了某人。湛熹觉得,即使用一生的眼泪为她这段夭折的恋情陪葬,也不为过。 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虽然告诉自己以后还有真命天子出现,虽然发誓把第一次失恋当作纪念而不是伤痕,虽然一再跟自己说只要有合适的人选,她就要再一次全心全意去追逐——但是,在接下来的三个年头里,湛熹身边仍然没有护花使者。 唐迅离开了这个城市,去另一个地方工作。明熹和姝茗也走了,去偏僻的乡间做医疗志愿者。不需要沧海桑田,三年之间就物是人非。 湛熹毕业之后,开朗地从事文职工作,笃信有朝一日会有给她幸福的人出现。 不知是不是这种信念感动天地,那个人真的出现了。 其实,从湛熹看到玻璃窗上倒映的男子时起,她也开始看到另外一些东西。当然,这种事情是不能跟别人说的。 她可以看到迎着艳阳绽放的花瓣上,笼着柔和的虹霓;可以看到湖面上有许多烟雾一般的人影在舞蹈;可以看到姝茗的影子后面拖着长长的冰蓝色光芒;可以看到明熹额头中央有一个美丽的金色图案……她能看到的世界很有趣,但湛熹只能独乐乐。 有一天,她看到另一个人伏在湖边的栏杆上欣赏流烟之舞。“那是曾经生活在这片水中的水草精灵。”那人看湛熹一脸好奇,就微笑着把迷雾中翩跹飞舞的身姿指给她看。 湛熹更加好奇了:“你不怕被我当作神经病?” 那人不假思索地说,“你也能看到,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 那人转过身,竟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原因很难讲清。就像你看到那些的时候,知道它们不属于人世;我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能看见。” 湛熹笑了笑:好像绕口令啊!她一看表,时间不早,上班要迟到,还有一大堆重要的事情等着处理。于是她匆匆告辞。 奇妙的清晨,遇到一个有趣的人。她心里这样说着,回头看了一眼。 此后湛熹的世界好像突然多了一样:那个人总是出现在湖边,湛熹上班的毕经之地。有时湛熹路过时大叫一声:“我要迟到了”便风驰电掣般呼啸而过,有时湛熹停下和他攀谈几句,有时一起喝一杯热豆浆当早餐,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看那些烟雾的舞蹈……没有特别的怦然心动,只是自然而然地,他们就习惯了分享清晨。 除却能看见非人世的东西之外,他只是个普通人,相貌还算好,工作差强人意,前途勉勉强强,总之绝非人中龙凤,更非让人痴狂的对象。但有一点让湛熹十分眷恋:宁静——只要与他在一起度过一个清晨,心境就会宁静。他像湖水一样接纳了湛熹的喜悦和牢骚,然后融化,又把平静的湖面展示在湛熹面前。对上司的不满、对同事的抱怨,只要对他说,他就会中肯地从另一个角度给出答案。 在他面前,湛熹总是很容易平静下来——她也有错,他看到了,用一种不伤人的方式提出来,让她有说不出的别样感受。 奇妙的感受。 湛熹也提起过唐迅,虽然没有提起他的名字,但她委婉地讲述了那段无法磨灭的初恋,以及那个让她爱过之后从生命中淡出、失去音讯的人。因为什么要提起来呢?湛熹忘了原因。只记得那个故事结束的时候,湖水不再平静。 他有些不安。湛熹在心头小小得意——这是她不厚道的小诡计。他可以对许多事情淡然处之,但如果对她曾经的爱情无动于衷,湛熹会失望。她喜欢他的波澜不惊,但不能接受自己在他心中激不起半点涟漪。 事实上,她的诡计得逞了。 在那之前、自那时起、从那以后,湛熹的丈夫对别人的事情一直看得宁静又漠然。但是湛熹不是别人,在他心中永远也不是别人。 很多很多年以后,湛熹站在河边,还是会想起与他一起观看精灵之舞的日子。遗憾的是,那条河上没有流岚,身边也没了那个宁静的人。 那条河的名字叫做三途河。 每个灵魂都以最美的姿态出现在河边,湛熹也不例外。她又变成了朝气蓬勃的少女,看到河边许多等待她的人时,她蹦蹦跳跳一边挥手一边跑了过去。 青未还是一头白发的老妇。湛熹不再为堂姐衰老的样貌遗憾——这就是青未最幸福的姿态。与一个人共度一生而衰老,其实很美好。 辰宫笑嘻嘻揉揉湛熹的头,太阳神的热力传来,让她的脸涨得通红,“明熹哥哥!”她还是忍不住叫了他在人间的名字,惹来一众太阳神们轰笑:“呀,辰宫很得意吧?平白又多了一个妹妹。” 姝茗亲切地把她拥在怀里,说:“我们当中,你最长寿呢!让大家好等。” “所以我像你说的那样,遇到了无数的人,还找到了幸福。”湛熹和姝茗相视一笑。姝茗一转身,将她推到另一个人面前。 “紫夷好像很满足的样子。”那个人说着,微笑起来。 无法否认,他的微笑,仍然是她见过的所有微笑之中最美丽的。然而“最让人安心的微笑”这个头衔,若干年前就给了她在人间的夫婿。 “哥哥好像也很快乐,比以前开朗多了。”她睁大眼睛端详,“让你这样开心的,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个普通人。”净泽说着,目光更加柔和,“但又不是普通人——世上没有哪个人是完美的,但也没有哪个人是普通的,每个人都有非常美的地方。能遇到她真是太好了。”他突然停下,尴尬地咳了一声:“我又多话了——你才是今天的主角。” “对呀!来谈谈一世为人的感受吧!”众神喧嚣起来。 湛熹挠挠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啊——总之,嗯,啊,我的心愿都实现了。”她看着净泽笑笑,“有哥哥做我的初恋,有我丈夫做我的归宿,放开了很多,得到了很多,一点遗憾都没有。人生的短短几十年,原来真的可以好过千年。当时决定去人间,真是正确的选择。” “那你要不要跟那个宁静的人续缘?我们要开展‘人世之旅’第二波!正在报名中。” “咦?”湛熹嘿嘿一笑,挠挠腮,“我不需要了。虽然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很令人钦佩,但我这次学会了放手——足够了。从今起,我要斗志昂扬、全心全意为冥界工作做贡献……” “咳咳——”一身白衣的少年阎王从人群后冒了出来,绷着脸发言:“谁说你可以在冥界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规矩……你呀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枉费我每天派人在你面前溜达!可你活了八十岁都没看见一个冥界的官员,凭哪点想赖在这里不走?” “这个……我有多年的工作经验!”湛熹小声抗议。 “规矩就是规矩。”阎罗大王炫光从身后拎出一卷纸,刷地展开,“生死簿已经定好了,八分钟之后你就要去投胎!”说罢,他握了握湛熹的手,终于情感流露,显出一脸不舍和无奈:“其实我也很怀念你在清虚殿的热闹日子。如果想来冥界工作——来生努力。” 湛熹叹了口气,“好吧!那么至少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告诉我一件事情:我的姻缘簿是怎么写的?我想知道遇到我丈夫是不是命中注定,我来生是不是还跟他搭档。” “世上哪有那么多命中注定的事情啊!”炫光耸耸肩,“详详细细为一个人安排命运,需要下很大功夫的!”他笑笑说:“我也不怕告诉你:其实你的姻缘簿跟许多人一样,没有写上特定的名字。” “咦?” “上面只写着‘能让她幸福的人’。”炫光说,“其实没有什么命中注定的特定的爱人,只有给你幸福的人。如果遇到他,就不要再犹豫。如果那个人不能让你幸福,就没有所谓的‘命中注定摊上一段孽缘’之类的鬼话——当神是很辛苦的,谁没事浪费时间精力给人去安排孽缘?” “让你这么一说,遇到不幸的风险明显降低了。”湛熹松了口气,弯腰抓起一把三途河边的白沙,“那么我就再活一次吧。如果能一直得到幸福,我也不嫌多。啊!这一次不晓得会遇到什么样的人……” 虽然不能留在她熟悉的冥界,但湛熹走在前往来生的路上,脚步依然轻快。 她要带着手心的白沙去人世,这样她就生生世世不会忘记:没有什么是不能放手的。她也不会忘记三涂河边得到的秘密:姻缘簿上原来没有特定的人,只有能给她幸福的人。 但是走着走着,她停下来,呵呵一笑,把手中的白沙扔了。许多事情都放开了,干吗还贪留一把冥界的沙? 最重要的是,她会满怀期待出世。然后,某年某月某一天,遇到给她幸福的人。是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样的幸福?轰轰烈烈还是平平淡淡?生死相偎还是举案齐眉? 且听来生分解。 11 白沙湖在很久之前叫做白纱湖。无论冬夏,一望无际的湖面上总是水气氤氲——那是湖底龙神卷舞白纱。这是湛熹小时候从哥哥那里听来的神话。明熹又是从哪里听来这样的神话?湛熹不知道。从他们兄妹小的时候起,白沙湖就只是一个小小的死水湖,环岸无花无树,只有一层层白色细沙铺展到水底。 在这样的冬季,游人不多。湛熹老远就看到姝茗在湖边伫立,她踏着细沙,慢慢向姝茗走去。沙滩上还有另一行足迹,步幅很大,像是奔跑的男子留下的快乐证据。他一直向姝茗奔去——他,是唐迅吗?湛熹又看了那行脚印一眼。 姝茗看到了湛熹,温和地挥了挥手。 “唐迅也在?”湛熹四下望望,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姝茗低下头,笑笑说:“他走了,但是有一件重要的东西交给你。” 会是什么?湛熹好奇地瞪大眼睛。 “闭上眼,把手伸出来。”姝茗的声音不容抗拒,湛熹伸出手,觉得掌心一凉——说不上这是什么东西,凉凉的,轻轻的,几乎没有份量。 “小心别弄掉!”姝茗的声音挺紧张,害湛熹也紧张起来。她闭着眼睛,缓缓地攥紧拳,生怕出了差池。手心的东西软软的,没有形状,怎么攥都像是抓不住……这是唐迅留下的重要的东西,千万不能放开,不能放开啊!越是这样想,湛熹的手握得越紧,渐渐,指甲刺入肌肤的疼痛传到心头,她蹙紧了眉,还是紧紧地不放手。 当姝茗说出“睁开眼睛”的时候,湛熹如释重负地摊开掌心…… “啊!”她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手心竟然只是一撮白沙! 姝茗向湛熹的掌心一吹,那撮白沙就飞飞扬扬,落在白沙岸上,看不出与其他沙砾有任何区别。 湛熹看看沙滩,又看看姝茗,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我也找了唐迅。”姝茗拍拍手,抖落指缝间残余的沙。“我忽然发现一件事情,忍不住要赶快告诉他。” “什么事情?” 姝茗的神色从容,悠悠说:“我告诉他:我知道他为我做了很多努力,如果我们在一起,他以后还会为我做许多。我以为,如果我能够爱上别人,那么一定是爱上这个为我付出这么多的人。可我没想到——原来爱上一个人,并不需要他付出太多、太久……” 湛熹怔怔地看着她:姝茗的样貌一直很美,但此时此刻更加美丽。她的眉宇之间有豁然开朗的气态,不同于往日若隐若现的忧郁。 “这撮白沙又是什么意思?”湛熹不解。 姝茗笑笑,“唐迅说,除了我之外,他没有遇到更加值得珍视的女性。他说我不明白自己在他心里到底多重要。所以我让他闭上眼睛,在他手心放一撮白沙……”她顿了顿,宛然道:“他和你一样,把心上人交到手中的东西攥得很紧,好像爱人留下的东西是世上至宝、无比重要。可是张开眼睛的时候就会发现,曾经以为那么重要的东西,不过是一撮白沙——融入沙滩就没有差别。” 湛熹怔怔地听着,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却想不分明。 “紧握拳头的时候,握得越久,就越觉得手里的东西宝贵,不舍得放开。其实,只要放手,就会发现:一直想要抓住的东西并不是那么重要。世上还有无数白沙。”姝茗舒了口气,“我讲完了——唐迅已经走了,临走的时候,让我把白沙交到你手里。” “他走了?”湛熹懵懂地问:“去哪儿了?” “回家啊!” “他就这样走了?没说其他?” 姝茗看看湛熹,反问:“还要说什么吗?” 湛熹在沙滩上踢了一脚,踢起许多沙——也许其中就有她刚才无比宝贝的那一撮。 唐迅是个明白人。姝茗婉转地表态,他就放手了,放那一撮白沙飞走。他们都是聪明人。 “只有我是个傻瓜。”湛熹低声嘟囔。这种时候,她很想继续坚持,这是个好机会。但唐迅不需要她的坚持——他留给她一撮白沙,他暗示她对他放手。 湛熹抓起一把白沙,愤愤地用力扔向远处。湖面的平静被无数细小的涟漪破坏,转瞬又恢复平常。湛熹叹口气,蹲在湖边,把头埋在膝上。 姝茗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湛熹……” “就算世上还有很多白沙,还有很多人——我以后还能遇到像唐迅一样让我执迷不悟的人吗?”湛熹闷声闷气地问。“不会,一定不会。哼——我这辈子再也不要喜欢谁了!” “哈?”姝茗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她拍着湛熹的后背说:“湛熹啊湛熹,你还不到二十岁。如果你的一生有八十年,现在不过走了四分之一。你目前为止遇到的全部的人,不过是你一生将要遇到的人的四分之一!还有三倍于此的人会出现!谁敢说其中没有比唐迅更加优秀的?”她嘿嘿一笑,又说:“其实我啊,很久以前就觉得自己不可能遇到动心的人。但是生命还漫长,还有无数未曾谋面的人要来到面前。未来的事情,谁也不能确定呢!” 湛熹仰起头,在俯仰之间,已经流了不少泪水。她擦干了脸,做了几个深呼吸,心情终于平静。“那我要找一个比他优秀一千倍的人——气死他!让他后悔错过了我。”她说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其实她知道,唐迅未必会后悔。他知道自己选的是什么,就算选得不好、错过了好的,也不会后悔。 然而她需要这样一个理由给自己打气。 “如果你幸福,他也会松口气吧。”姝茗轻轻抿嘴,耸肩说:“好啦,我要走了!” “等一下!”湛熹忙不迭地问:“那个……唐迅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呢?”她有点担心,担心他装作坚强。 姝茗眨眨眼睛,“他——” “啊!不用告诉我了!”湛熹急忙挥手制止。 她忽然想起:自己应该学着放开。她的生命重心要从唐迅那里转移。再说,唐迅是个大男人,不至于遇到一点挫折就一蹶不振。湛熹很想表示关心,但她也知道,这时候她的关心只能让唐迅困扰,他还有很多朋友胜任这项工作。她目前无法让自己像一个普通朋友一样出现在他身边。 当她也变成他的朋友时,也许会拿这件事情来调侃。 但现在,她应该从他身边走开。 “不可思议,”湛熹捂着心口,“在那个游戏里,净泽说他遣散心中的恶的那一瞬间,好像有个声音大叫一声,然后一直想不开的问题,忽然变得简单起来。我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感受……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因为你跟他实在很像。”姝茗淡淡地说,“他离开的时候,跟你现在的神情一样,虽然失落,但是洒脱。” 要是所有的事情,做起来都像说起来那么轻松就好啦! 湛熹后来回想起十九岁的那个寒假,别的事情没记得多少,就记得成包成包的纸巾被泪水打湿,白花花地丢了满地,每天每夜,常扔常新。 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看起来很洒脱,唯独对自己没法伪装。那不是一时鬼迷心窍,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而是真正的爱上了某人。湛熹觉得,即使用一生的眼泪为她这段夭折的恋情陪葬,也不为过。 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虽然告诉自己以后还有真命天子出现,虽然发誓把第一次失恋当作纪念而不是伤痕,虽然一再跟自己说只要有合适的人选,她就要再一次全心全意去追逐——但是,在接下来的三个年头里,湛熹身边仍然没有护花使者。 唐迅离开了这个城市,去另一个地方工作。明熹和姝茗也走了,去偏僻的乡间做医疗志愿者。不需要沧海桑田,三年之间就物是人非。 湛熹毕业之后,开朗地从事文职工作,笃信有朝一日会有给她幸福的人出现。 不知是不是这种信念感动天地,那个人真的出现了。 其实,从湛熹看到玻璃窗上倒映的男子时起,她也开始看到另外一些东西。当然,这种事情是不能跟别人说的。 她可以看到迎着艳阳绽放的花瓣上,笼着柔和的虹霓;可以看到湖面上有许多烟雾一般的人影在舞蹈;可以看到姝茗的影子后面拖着长长的冰蓝色光芒;可以看到明熹额头中央有一个美丽的金色图案……她能看到的世界很有趣,但湛熹只能独乐乐。 有一天,她看到另一个人伏在湖边的栏杆上欣赏流烟之舞。“那是曾经生活在这片水中的水草精灵。”那人看湛熹一脸好奇,就微笑着把迷雾中翩跹飞舞的身姿指给她看。 湛熹更加好奇了:“你不怕被我当作神经病?” 那人不假思索地说,“你也能看到,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 那人转过身,竟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原因很难讲清。就像你看到那些的时候,知道它们不属于人世;我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能看见。” 湛熹笑了笑:好像绕口令啊!她一看表,时间不早,上班要迟到,还有一大堆重要的事情等着处理。于是她匆匆告辞。 奇妙的清晨,遇到一个有趣的人。她心里这样说着,回头看了一眼。 此后湛熹的世界好像突然多了一样:那个人总是出现在湖边,湛熹上班的毕经之地。有时湛熹路过时大叫一声:“我要迟到了”便风驰电掣般呼啸而过,有时湛熹停下和他攀谈几句,有时一起喝一杯热豆浆当早餐,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看那些烟雾的舞蹈……没有特别的怦然心动,只是自然而然地,他们就习惯了分享清晨。 除却能看见非人世的东西之外,他只是个普通人,相貌还算好,工作差强人意,前途勉勉强强,总之绝非人中龙凤,更非让人痴狂的对象。但有一点让湛熹十分眷恋:宁静——只要与他在一起度过一个清晨,心境就会宁静。他像湖水一样接纳了湛熹的喜悦和牢骚,然后融化,又把平静的湖面展示在湛熹面前。对上司的不满、对同事的抱怨,只要对他说,他就会中肯地从另一个角度给出答案。 在他面前,湛熹总是很容易平静下来——她也有错,他看到了,用一种不伤人的方式提出来,让她有说不出的别样感受。 奇妙的感受。 湛熹也提起过唐迅,虽然没有提起他的名字,但她委婉地讲述了那段无法磨灭的初恋,以及那个让她爱过之后从生命中淡出、失去音讯的人。因为什么要提起来呢?湛熹忘了原因。只记得那个故事结束的时候,湖水不再平静。 他有些不安。湛熹在心头小小得意——这是她不厚道的小诡计。他可以对许多事情淡然处之,但如果对她曾经的爱情无动于衷,湛熹会失望。她喜欢他的波澜不惊,但不能接受自己在他心中激不起半点涟漪。 事实上,她的诡计得逞了。 在那之前、自那时起、从那以后,湛熹的丈夫对别人的事情一直看得宁静又漠然。但是湛熹不是别人,在他心中永远也不是别人。 很多很多年以后,湛熹站在河边,还是会想起与他一起观看精灵之舞的日子。遗憾的是,那条河上没有流岚,身边也没了那个宁静的人。 那条河的名字叫做三途河。 每个灵魂都以最美的姿态出现在河边,湛熹也不例外。她又变成了朝气蓬勃的少女,看到河边许多等待她的人时,她蹦蹦跳跳一边挥手一边跑了过去。 青未还是一头白发的老妇。湛熹不再为堂姐衰老的样貌遗憾——这就是青未最幸福的姿态。与一个人共度一生而衰老,其实很美好。 辰宫笑嘻嘻揉揉湛熹的头,太阳神的热力传来,让她的脸涨得通红,“明熹哥哥!”她还是忍不住叫了他在人间的名字,惹来一众太阳神们轰笑:“呀,辰宫很得意吧?平白又多了一个妹妹。” 姝茗亲切地把她拥在怀里,说:“我们当中,你最长寿呢!让大家好等。” “所以我像你说的那样,遇到了无数的人,还找到了幸福。”湛熹和姝茗相视一笑。姝茗一转身,将她推到另一个人面前。 “紫夷好像很满足的样子。”那个人说着,微笑起来。 无法否认,他的微笑,仍然是她见过的所有微笑之中最美丽的。然而“最让人安心的微笑”这个头衔,若干年前就给了她在人间的夫婿。 “哥哥好像也很快乐,比以前开朗多了。”她睁大眼睛端详,“让你这样开心的,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个普通人。”净泽说着,目光更加柔和,“但又不是普通人——世上没有哪个人是完美的,但也没有哪个人是普通的,每个人都有非常美的地方。能遇到她真是太好了。”他突然停下,尴尬地咳了一声:“我又多话了——你才是今天的主角。” “对呀!来谈谈一世为人的感受吧!”众神喧嚣起来。 湛熹挠挠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啊——总之,嗯,啊,我的心愿都实现了。”她看着净泽笑笑,“有哥哥做我的初恋,有我丈夫做我的归宿,放开了很多,得到了很多,一点遗憾都没有。人生的短短几十年,原来真的可以好过千年。当时决定去人间,真是正确的选择。” “那你要不要跟那个宁静的人续缘?我们要开展‘人世之旅’第二波!正在报名中。” “咦?”湛熹嘿嘿一笑,挠挠腮,“我不需要了。虽然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很令人钦佩,但我这次学会了放手——足够了。从今起,我要斗志昂扬、全心全意为冥界工作做贡献……” “咳咳——”一身白衣的少年阎王从人群后冒了出来,绷着脸发言:“谁说你可以在冥界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规矩……你呀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枉费我每天派人在你面前溜达!可你活了八十岁都没看见一个冥界的官员,凭哪点想赖在这里不走?” “这个……我有多年的工作经验!”湛熹小声抗议。 “规矩就是规矩。”阎罗大王炫光从身后拎出一卷纸,刷地展开,“生死簿已经定好了,八分钟之后你就要去投胎!”说罢,他握了握湛熹的手,终于情感流露,显出一脸不舍和无奈:“其实我也很怀念你在清虚殿的热闹日子。如果想来冥界工作——来生努力。” 湛熹叹了口气,“好吧!那么至少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告诉我一件事情:我的姻缘簿是怎么写的?我想知道遇到我丈夫是不是命中注定,我来生是不是还跟他搭档。” “世上哪有那么多命中注定的事情啊!”炫光耸耸肩,“详详细细为一个人安排命运,需要下很大功夫的!”他笑笑说:“我也不怕告诉你:其实你的姻缘簿跟许多人一样,没有写上特定的名字。” “咦?” “上面只写着‘能让她幸福的人’。”炫光说,“其实没有什么命中注定的特定的爱人,只有给你幸福的人。如果遇到他,就不要再犹豫。如果那个人不能让你幸福,就没有所谓的‘命中注定摊上一段孽缘’之类的鬼话——当神是很辛苦的,谁没事浪费时间精力给人去安排孽缘?” “让你这么一说,遇到不幸的风险明显降低了。”湛熹松了口气,弯腰抓起一把三途河边的白沙,“那么我就再活一次吧。如果能一直得到幸福,我也不嫌多。啊!这一次不晓得会遇到什么样的人……” 虽然不能留在她熟悉的冥界,但湛熹走在前往来生的路上,脚步依然轻快。 她要带着手心的白沙去人世,这样她就生生世世不会忘记:没有什么是不能放手的。她也不会忘记三涂河边得到的秘密:姻缘簿上原来没有特定的人,只有能给她幸福的人。 但是走着走着,她停下来,呵呵一笑,把手中的白沙扔了。许多事情都放开了,干吗还贪留一把冥界的沙? 最重要的是,她会满怀期待出世。然后,某年某月某一天,遇到给她幸福的人。是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样的幸福?轰轰烈烈还是平平淡淡?生死相偎还是举案齐眉? 且听来生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