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胜术》 第1章:丧事 《鲁班书》讲: 墨斗线能定阴阳,鲁班尺来量吉祥。 上梁若敢塞铜钱,下瓦须防有祸殃! 学了鲁班厌胜术,命中总要缺一行。 绝技从来非孤法,一门缺尽一门常! 在我们北方一些地方有个习俗:要是家中有老人去世了,要请木匠来看一下棺材后才能下葬。 就在昨天夜里,隔壁村的陈麻子死了,按老规矩,他们今天就请了我和我爸去看一下棺材。 我叫徐东,二十五岁。 读完高中以后没考上大学,又不会别的,就开始跟着我爸学起来了木匠的手艺。 只不过我没什么天赋,到现在都做不出来一个标准的榫卯结构。 再加上这行已经没太多用处了,我爸也已经转行了多年,但手艺却没落下。 等我和我爸到了陈麻子家里的时候,一堆人正在灵棚里磕头拜灵,主家一看我们来了,连忙就把我和我爸请进了灵堂里。 “哎,二哥你可算来了。东子也来了?” 陈麻子就住在隔壁村,我记得是六十多岁了,他儿子陈志国和我爸自然也是熟识了。 我爸听到后走过去轻轻的拍了拍陈志国的肩膀,轻声道:“陈叔走的没受罪,也算是享福了。” 可他话音刚落就突然愣住了。 我看到他刚拍在陈志国肩膀上的手都僵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志国…你、你这棺材在哪里做的?” 一听到这话,我也顺着我爸的目光看向了那口通体乌黑的大棺材。 那口棺材刷着黑漆,棺材头的位置上贴着一个醒目而又刺眼的白色“奠”字,静静的躺在灵堂里,我反正看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的。 陈志国被我爸这么一问也有些发愣,他道: “在张家村做的……二哥,这有啥问题吗?” 我爸闻言后迅速收回了手,快步走到了棺材旁,用手轻轻敲了敲棺材的侧面。 咚、咚。 那声音不像是实木的脆响,更像是敲在了空心的泥坯上一样。 只是敲了两下,他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眉头也拧做了一团,他的样子让我突然没由来的有些心悸。 “这棺材没封煞!” 怪不得我爸会这么吃惊,原来是没封煞! 虽然我看不出来那棺材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可我却知道什么是“封煞”。 以前的木匠做棺材,会在缝隙中用朱砂或者糯米来填补缝隙,有些还会在棺角卯眼里嵌入桃木楔子,这样做是防止有外来的“东西”占了亡魂的棺。 这就叫封煞。 而没做封煞的棺材如果放了尸体,会招来其他的“东西”的! 陈志国明显也是懂点说法的,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道:“没……没封煞?二哥,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我爸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而是用手指划过了棺材盖与棺身的接缝处,又弯下腰,仔细去看了看棺材四角的榫卯结构。 我跟在他身后,也学着他的样子看了起来。 起初还是看不出什么,但当我爸停在棺材头部,用手指甲在“奠”字下方那不起眼的缝隙里抠了抠时,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那缝隙里,还真是空的! 这口棺材的缝隙处木茬毛燥,桐油只浮在表面上,怪不得我爸这几十年的老木匠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用的是最差的速生杨木,板子薄,漆刷得厚,遮丑。” 我爸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依旧阴沉:“这棺材……可能撑不过三年就得塌。” 陈志国闻言立刻就急眼了,一双眼睛都红了: “张家村那老张头……他拍着胸脯跟我说用的是好松木,工钱我可是一分没少给啊!这、这……” 可现在不是追究棺材质量的时候。 我心里清楚,我爸那句“没封煞”才是要命的重点。 这时候灵堂外面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灵堂里我们的不对劲,开始在外面窃窃私语起来,目光还时不时的瞟向棺材。 我爸沉思了一下后说到:“志国,让乡亲们都先出去,在灵棚外面等着。” 陈志国可能觉得这样做影响不好,他明显犹豫了一下,可想了想后,还是按照我爸的吩咐,让所有人都退到了灵棚外面。 而偌大的灵棚和灵堂中,就只剩下了我们三个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白色的节能灯管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发青。香烛的味道混合着油漆味,钻进鼻子里,让我觉得有点反胃。 “志国。” 我爸走到陈志国面前,给他散了一根烟,严肃的盯着他的眼睛道:“按理说,棺材落地,再动是大忌。” “但这口棺现在就是个漏勺,煞气封不住,外面的东西能进去,里面的……也有可能会出来。” 陈志国听到这话,当即就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 “二、二哥!那咋办?!你可得帮帮我啊!我爹不能走得不安生啊!” “现在只有一个法子。” 我爸盯着棺材,咬了咬牙:“开棺,重新封煞。” “开棺?!” 我和陈志国同时惊叫出声。 这可不是小事! 在乡下,棺材盖一旦合上,除非下葬,否则绝不能再打开,这是对死者极大的不敬,也会惊扰亡魂。 “下午就要下葬了,哪来的时间重新打一副棺材?” 我爸的语气虽然严肃,可我却听出来了一丝无奈,这显然是个没办法的办法。 “不重新封煞的话,等下了葬,真有什么东西借着这没封煞的棺材占了陈叔的‘房’,到时候再想请走,就难了!轻则家宅不宁,重则……” 他没说完,但陈志国显然明白了我爸的意思,脸白得像纸一样,思考了一会后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看到他点头,我爸当即就不再犹豫。 他招呼着让我帮忙把浸过朱砂的红线,在棺材外围地面上弹出一个标准的方框,将棺材圈在了里面。 然后又用墨斗在棺材盖与棺身的接缝处,弹上了一道乌黑的墨线。 墨线弹上去的瞬间,我好像看到棺材板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忽然觉得灵堂里的温度,好像陡然降低了几度。 做完这一切后,我爸站在棺材头部,双手按在棺盖上,深吸了一口气后看向陈志国: “志国,你是孝子,过来,给你爹磕头,说明缘由,求他老人家谅解。心要诚!” 陈志国闻言赶紧连滚爬爬地扑到棺材前,“咚咚咚”就磕了三个响头,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 等他磕完头的一瞬间,我爸猛地低喝了一声道:“东子,搭手!听我口令,一起用力!” 这还是我第一次干这种活,免不了让我有些心里发虚,手心也全是汗。可听到我爸的号子后,我还是把手放在了棺材盖上。 “一、二、三——起!” 随着我爸的号子,我连忙跟着他一起发力。 那沉重的棺盖也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顿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土腥味和木头、油漆的味道就从棺材里猛地钻了出来,充斥在了整个灵堂里。 我下意识地朝棺材里瞥了一眼。 可就这一眼,就让我呆愣在了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上了天灵盖。 只见棺材里,穿着寿衣的陈麻子正安静地躺着,可他的眼睛,却是睁着的! 第2章:下葬 陈麻子那张干瘦蜡黄的脸在惨白灯光下泛着一种怪异的青灰色。 他的眼睛此刻大睁着,浑浊的眼球微微凸起,直勾勾地“盯”着上方!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死不瞑目吗!? 陈志国看见我和我爸愣住了,连忙爬起来趴到棺材边看了一眼。 “爹……爹啊!” 刚看了一眼,陈志国就两腿一软,差点瘫了下去,声音都变了调。 “您……您怎么睁着眼啊!是我不好,是儿子不孝……” 就在我还在震惊的时候,我爸连忙眼疾手快的把陈志国扶了起来,轻声呵斥道: “志国,不能哭!你这么一哭,陈叔更走不安稳了!” 随后我爸又补充道:“人走了以后肌筋会僵化,眼皮没合拢,偶尔也会这样。别自己吓自己!” 这话虽然是说给陈志国听的,但我却看见我爸在缩回手的那一瞬间,胳膊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我见状心猛地一沉,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情可能绝对没我爸说的那么简单。 “东子,别愣着,干活!” 我爸转向了我,语速很快,“朱砂粉,糯米,还有我带来的那包桃木屑,混匀了!” “哦、好!” 听到我爸的吩咐,我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去拿带来的工具袋。 虽然我已经走到了旁边干活,可眼睛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棺材里瞟。 陈麻子那双睁着的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又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子一样,无论我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他仿佛在“盯”着我看。 越是这么想,我就越心里发毛,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里的动作也有些僵硬。 “专心点!” 我爸似乎也知道我在想什么,头也没抬的就低声呵斥了我一句。 “别东张西望的。干我们这行,心里有忌讳,手上不能乱。你一乱,气息就杂,对主家不好。” 听到这话我顿时心里一凛,赶紧收敛了心神,急忙强迫着自己不再乱看不在乱想。 陈志国跪在棺材旁,头垂得很低,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刚才被我爸一说,他也不敢再嚎啕大哭,只能就那么憋着。 我其实还是挺能理解他的。 任谁看到自己老子睁着眼躺在棺材里死不瞑目的样子,心里都不会得劲的。 封煞的过程并不长,但对我和陈志国来说,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我爸的动作熟练而迅捷,不仅填补了缝隙,还用特制的木胶在某些关键榫卯处做了加固。 最后,他取出了一枚用红线缠裹、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桃木楔子,让我帮忙扶着棺盖,精准地嵌入了棺材头部一个极其隐蔽的卯眼之中。 咔哒。 随着一声轻微的脆响,那桃木楔子就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 封煞完成后,我爸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好了。合棺!” 只不过这次他没让我和陈志国动手,而是自己双臂发力,将沉重的棺盖缓缓的推回了原位。 这让我不得不狠狠的佩服了一下我爸的臂力。 下一秒,那乌黑的棺盖与棺身就重新吻合盖上,所有的缝隙也被红色的封煞材料彻底填满,这才算是完事了。 紧接着,我爸就示意陈志国过去。 “要下钉了。” 只见我爸用长钉和锤子,象征性地在棺盖四角钉下了“子孙钉”。每钉一下,陈志国就在一旁低低喊一声:“爹,躲钉”。 我知道,这是老规矩,是怕惊扰了亡魂。 做完这一切后,我爸才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他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比刚才却好了一些。 “志国,赶紧安排下葬,越快越好。这棺材……不能再等了。” 陈志国面色苍白的连连点了点头,刚想走出去,可又停下了脚步,转过头问道: “二哥,我爹他……” 不光他有疑惑,其实我也在疑惑。 毕竟刚才是我爸自己盖的棺,不知道陈麻子的尸体是不是还在瞪着眼睛。 我爸闻言摆了摆手:“陈叔没事了,你快去请人下葬吧。” 听到我爸的话,陈志国才像吃下了定心丸一样,收拾了一下情绪后匆匆走出了灵堂,去外面招呼帮忙的乡亲们准备起灵。 灵堂里现在只剩下我和我爸。 我偷偷瞥了一眼棺材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嘴:“爸,陈爷爷他眼睛……真的只是没合拢?” 这话一出口,我就看见我爸收拾工具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棺材,又看向了我,眼神复杂,有疲惫,也有深深的忧虑。 “别问那么多了,今天看到的事出去一个字也别说。” 可他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是没底。 刚才棺材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太强烈了,但我也不敢再多嘴,只能把疑问和不安压回肚子里。 起灵和送葬的过程匆忙得有些狼狈。 唢呐吹得急,抬棺的汉子们脚步也比平时快。我爸一直跟在棺材旁边,目光紧紧锁着那口黑棺,神情严肃得像在押送什么危险品。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送葬的队伍在土路上疾行,扬起了阵阵尘土,气氛凝重。 坟地是陈志国早就找人看好的。 棺木入坑,填土,立碑……所有流程都在我爸的催促下以最快的速度完成。 当最后一锹土拍实在新坟上时,天上已经开始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随着帮忙的乡亲们渐渐散去,坟前就只剩下陈志国和他儿子,以及我爸和我。 陈志国和他儿子跪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哭着给他爹烧着纸钱,火光在雨中明灭不定。 我爸见状叹了口气,轻轻扶起了他。 “志国,陈叔虽然已经入土为安了,但这棺材……还得去找老张头问问。” 陈志国擦了擦眼泪,又和我爸约定好,明天要去找老张头问个清楚。 回去的路上,雨越下越大。 我和我爸挤在摩托车的雨披下,谁也没说话。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可我却觉得心里更冷。 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像走马灯一样,不停的在我脑子里浮现。 那没封煞的劣质棺材、睁眼的尸体、父亲反常的凝重、仓促的下葬…… “爸。” 我终于忍不住了,在摩托车的轰鸣和风雨声中,向我爸询问了起来。 “那个老张头,为啥要这么做?偷工减料也不用连封煞都省了吧?这不是砸自己的招牌吗?” 毕竟,大家都在这一片村里住着,这事儿一旦传出去,老张头也没脸混了。 可我爸听到我的话后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没听见。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低沉的声音却穿过了风雨声传了过来:“不清楚。所以得去问个明白。” “老张头我也认识,人还算厚道。干了几十年的老木匠了,不应该会出这种事儿。这事……恐怕有问题。”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股我很少听到的凝重感,顿时让我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第3章:老张头 第二天一大早,陈志国就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到了我家。 他显然一夜没睡好,胡子拉碴的,憔悴很得厉害。 我爸也没多话,招呼他在我家吃过早饭以后就推出摩托车,带着我和陈志国直奔了张家村。 张家村离我们这儿差不多有十几里路,老张头在附近几个村子也算是个有点名气的木匠。 按理说,他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更不该用速生杨木以次充好,这传出去,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等我们到了老张头家,却发现他家院门虚掩着,陈志国喊了几声也没人应答。 “他奶奶的,我非得问问老张头到底想干什么!” 见一直没人应答,陈志国怒气冲冲的停下了摩托车,一脚把门踹开就闯了进去。 我和我爸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 毕竟,自己老爹的棺材被偷工减料,而且还没封煞,害的他老爹死不瞑目,他不杀了老张头都算好的了。 可刚一进院子,里面的景象就让我们三人都傻了眼。 只见院子里堆着一些半成品木材和木匠工具,显得有些凌乱,堂屋的门也大开着,里面的桌椅全都翻倒在地,满地狼藉。 这分明是一副匆忙离开,甚至可能是发生了争执的景象! “老张头?老张头?给我滚出来!” 陈志国又怒气冲冲的喊了几声,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着,可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老张头不见了? 难不成他跑了? 就因为一口做坏了的棺材? 可我觉得这似乎有点说不过去。乡下人讲究名声,但为了这个就弃家而逃,未免太夸张了吧? “志国,先冷静一下。” 我爸的眉头紧锁着,安抚了一下陈志国后小心翼翼地率先走进了堂屋。 而我和陈志国则是跟在我爸的后面。 刚一进屋,一股子木头味和灰尘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我扫视着整间屋子,这乱糟糟的场景就好像被打劫了一样。 我爸也看了一圈,随后蹲下身捡起了脚边的一把凿子,他看了看后又用手指抹了一下门口旁边,案台边缘上的灰尘。 然后,他的目光就定格在了案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只见下一秒,我爸就从那里掏出了一小块木头。 那不是一块普通的木料,颜色是深红色的,质地紧密,隐隐有些纹理。 “爸,是桃木吗?” 我盯着那块木头脱口而出道。 我们做木匠的,对这种辟邪常用的木材自然很熟悉。 我爸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桃木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可脸色却骤然变了! 紧接着,他又快步走到一堆放边角料的地方,翻找了一下,竟然又拎出了几块切割规整、但还没来得及使用的桃木楔子坯料。 那明显和昨天他嵌进陈麻子棺材里的那种桃木楔子,一模一样! “老张头不是忘了封煞……” 我爸的声音有些干涩,可我却听出来了一丝寒意,“他是根本没打算用!” 陈志国听到这话有些懵了,随即更生气了,一拳砸在了门上怒道: “啥?” “二哥,你的意思是,老张头是故意想害我爹死不瞑目的?” 我也有些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只见我爸举起了手里的桃木坯料,又指了指案台下藏的那块桃木,眼神锐利得吓人:“看这些坯料的切割痕迹,整齐利落,是早就准备好的。还有这块。” 他掂了掂手里那块从案台下找到的桃木。 “看这茬口,是从一块完整的封煞楔子上硬生生掰下来的!他明明做好了桃木楔子,却藏起来不用。而且……他用最差的杨木做棺材,又刷厚漆遮丑,故意不做任何封煞处理……” 他顿了顿,看向了我和陈志国,一字一句道: “他这么做,只有一个可能。” “他是在用这口‘漏煞’的棺材,给懂行的同行递话!他知道按照老规矩,主家会请木匠来看棺,而只要是真正懂行的木匠,一眼就能看出这棺材没封煞,而且材质极差!” 这话一出口,我更是觉得一头雾水,脱口问道:“为啥啊?” 老张头有好木料不用,还故意不封煞,就为了让同行看出来? 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看着我爸,一脸的不解。 他没有看我,而是转过身,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向了陈志国。 只听我爸语气沉重的道:“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同行,陈叔的死,有蹊跷。” 我爸的话就像是平地惊雷一般,“轰”的一声就在我脑子里炸开来了。 老张头竟然不是疏忽和贪财,他是故意的! 可为什么他用这种行业内隐秘的、近乎警告的方式,试图引起查看棺材的木匠的警觉后,他自己却不见了? 陈志国闻言后瞬间面色变得灰败,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的道: “不、不可能!我爹…我爹他……” 叭嗒! 他话音还未落,我就忽然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那声音很小很小,似乎是从偏房传来的。 “爸!” 我连忙惊呼一声,用手指了指声音传来的偏房:“那里有动静!” 我爸一听这话立刻警惕了起来,他死死地盯着紧紧闭着的偏房房门,问到:“你真听见了?” 我连忙重重的点了点头,刚才我的的确确听到了响声,那绝不可能是我的错觉! 和我确认了一下后,我爸对我使了个眼色,让我退到门口去,而他自己则是慢慢朝着偏房走了过去。 从我记事起,我爸的脚就是跛的。 后来等我学了鲁班法才知道,鲁班法又叫“缺一门”,分别是鳏(无妻/丧妻)、寡(无夫/丧夫)、孤(无子)、独(克父母)和残(残疾)。 而我爸,缺的一门就是残。 陈志国也没听到那响声,可他看到我爸往房门走去,他也跟在我爸身后朝着门靠近。 嘭! 随着一声巨响,我爸猛地踹开了偏房的木门。 几乎是同一时间,陈志国的惊叫声便撕裂了屋内的死寂,那声音里还混杂着恐惧与难以置信的惊吓。 “啊!!!” 下一秒,他转身就朝我这边冲了过来,几乎是踉跄着撞出了堂屋。 我下意识地想要拦住他问个究竟,可却被他煞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手势钉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一股浓重的桐油味混合着说不清的怪味瞬间从偏房中飘了出来。 就当我转过头看向那扇洞开的偏房房门时,一股阴寒感瞬间席遍了我的全身。 只见一具僵直的尸体正悬挂在侧房房梁垂下的绳索上,刚才的声音,就是尸体晃动时的发出的声响! 我被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忘记了。 “丧榫纹!” 只听我爸忽然惊呼了一声后,猛地回过了神。 他连忙拽着我就往院子里冲,边跑边嘶声喊道:“快、志国、你快去喊人!东子?东子?” 可我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没有任何动作,也没听到我爸的话,脑海里只剩下了那具悬在梁下的晃动身影。 “东子!快醒醒!” 我爸见状连忙用力摇了摇我,又用手里的鲁班尺抚摸了一下我的后脑勺帮我安魂,这才让我清醒了过来。 而我也终于听清了我爸说的话。 丧榫入木必见丧,刻在谁家谁遭殃! 第4章:绳怨 “爸……你是说,房梁上有、有丧榫纹?” 我震惊的舌头都有些打结了,只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 榫卯是我们木匠吃饭的根本,而“丧榫纹”则是木匠一行中一种极其少见又邪恶的东西。 而这种“丧榫纹”一旦被刻在了家中房梁上,那么这户人家十年之内一定会连续出现丧事! 可是……平常人家发现不了也就算了,老张头作为木匠中的老师傅,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自己家中被人下了厌胜术? 不对! 我忽然愣住了,不可思议的看向了我爸。 “爸,老、老张头是在丧榫纹下面上吊的……?” 我爸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重重的点了点头。 陈志国此时已经连滚带爬的冲出了院子,嘶哑的喊叫声惊动了半个张家村。 虽然院子里刚升起的阳光很温热刺眼,可我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听着外面的渐渐传来的吵嚷声,我爸低声地对我说: “东子,记住,等会不管谁问,就说我们是来找老张头问棺材的事的,一进来就看见……就这样了。别的一个字也别说,尤其是丧榫纹!”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 我知道轻重,丧榫纹这东西太邪性,如果传出去的话,老张头这房子恐怕都没人敢靠近了。 而且……老张头是吊死的,农村非常忌讳这些。 没过多久,院子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和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陈志国也领着张家村的村支书和几个胆大的村民跑了回来,人人脸上都带着惊疑的神色。 村支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他进来院子后先是看了我和我爸两眼,然后就走到堂屋门口。 他往里刚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赶紧掏出那部老式手机报了警。 等待警察来的时间格外漫长。 来围观的村民也越来越多,都在外面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我和我爸被支书拉到一边简单问了些情况。 我爸只说,是陈志国请我们去看棺材,发现棺材有问题,今天过来找老张头理论,结果就发现人没了。 关于棺材没封煞的细节和丧榫纹,他一个字都没提。 我站在旁边心里乱糟糟的,眼睛总忍不住往偏房那边瞟。 老张头为什么要那样做? 用一口漏煞的棺材给同行递话,然后自己又在刻了丧榫纹的房梁下上吊? 他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陈麻子的死,又有什么蹊跷? 我只感觉这些念头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镇上的警察来得不算慢,两三个人,简单勘察了现场,拍了照,问了在场的人笔录。 老张头是个孤寡老人,没儿没女,远近也没什么至亲。 警察初步判断是自杀,加上也没什么财物失窃的迹象,程序也就走得很快。 村支书唉声叹气的,张罗着村里出钱,找几个人帮忙,赶紧把老张头发送了,毕竟这么吊在屋里不是事儿。 “徐家老二(我爸),你也是个懂行的,这老张头上吊走的,你看……有没有什么忌讳?” 等送走了警察后,村支书把我爸单独拉到一旁,小声地询问了起来。 虽说现在是新时代了,可农村的一些老一辈,对这些还是有所忌讳的。 而像我们这种年轻人,对这些大多都是嗤之以鼻。 我以前也不太信,但是跟着我爸学了几年木匠,也见了不少奇怪的事情后,我也开始有了敬畏之心。 民间说法中,上吊的人要想下葬,必须得先解“绳怨”。 果不其然,我爸沉默了一下后,点点头道:“是有点讲究。得先把绳怨解了,不然亡魂不安,对发送的人也不好。” “那……还得麻烦您给搭把手。” 村支书一听这话,连忙给我爸让了根烟。 我爸没推辞。 事情到了这一步,不管是出于同行的一点情分,还是关于老张头和陈麻子死亡的秘密,他都没法置身事外了。 随后,几个村民在王支书的示意下,战战兢兢地把老张头的遗体放了下来,用一块白布盖着,暂时停放在堂屋地上。 堂屋里的杂乱被大家简单归置了一下,但那股阴冷和桐油混杂的气味却依旧挥之不去。 东西备齐后,我爸就让其他帮忙的人都退到了院子里,屋子里只留下我和王支书。 当然,还有坚持要留下的陈志国。 陈志国这会儿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除了恐惧,更多了一种带着愤怒的困惑。 他大概也想不明白,老张头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给看棺的木匠“递话”,又为什么要走上绝路。 堂屋里,白布盖着的尸体轮廓静静地躺着。 我爸走到了遗体头部的位置,示意我和陈志国帮忙,轻轻掀开盖着脸部的白布。 “东子,看仔细了。” 只听我爸对我轻声说了一下后,拿起一截新麻绳,比划着老张头脖子上勒痕的走向和绳结的位置,然后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模拟着当时绳套的受力方向,将新麻绳剪成了三段。 “吊死的人,魂魄容易困在绳结里不去投胎,会一直留在这间房里,这叫绳怨。” 他一边操作,一边低声对我解释着。 “用新绳照原样剪断,是替他把这怨结‘解开’。” 我仔细的看着我爸做的每一个动作和说的话,连连点头记在了心里。 接着,他拿起一包生石灰,均匀地撒在了剪断了的断绳上。 奇怪的是,石灰撒到麻绳上的一瞬间,竟然发出了轻微的“嗤嗤”声,还冒起了淡淡的白烟。 “石灰燥烈,能拔除阴湿怨气。” 我爸嘴上说着,手里动作却没停下。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朱砂,在老张头紧闭的嘴唇上轻轻抹了一道竖线,又从额头到心口,虚画了一下。 “这是让老张头走得明白些,别再被怨结困住,可以离开身子了。” 最后,他端起那碗清水,含了一口,却没有喷出,而是走到院子里,对着偏房的方向,将水缓缓吐在了地上。 然后我看到我爸又含了一口,只不过这次是朝着大门外,远远地吐了出去。 “一口送走屋里的秽,一口送他上路。” 做完这一切后,我爸像是耗尽了力气一样,肩膀都微微塌了下去。 他走回来了屋里,抹了把额头的汗,对王支书点点头道:“可以准备入棺了。找口薄棺,立刻下葬,别耽搁。” 王支书连声道谢后就赶忙出去张罗了起来。 老张头的后事办得极其简单潦草。 一口匆匆打来的薄杨木棺(甚至都比不上陈麻子那口),以及几个村里雇来的抬棺人。 没有吹吹打打,也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王支书带着寥寥几个村民,跟着去了村外的乱葬岗。 坟坑挖得也浅,棺木入土,黄土掩上,很快就隆起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夕阳西下,给乱葬岗的荒草和零星坟头涂上了一层凄凉的暗红色。 我们站在老张头的新坟前,一时间也无人说话。 陈志国蹲在地上,直勾勾的看着老张头的坟包,闷头抽着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忽然从村子方向的传来。 “志国!志国!你快回家啊!” 听到喊叫声,我们同时回头望去。 只见陈志国的老婆,一个瘦小的农村妇女,脸色惨白正连滚爬爬地朝这边跑过来,头发都散了,脚上的鞋也跑掉了一只。 陈志国见状猛地站了起来:“咋了?!” 他老婆冲到近前,一把抓住了陈志国的胳膊,眼泪鼻涕流的了一脸,声音沙哑: “咱家、咱家小宝……小宝!他、浑身烫得跟火炭似的,直抽抽,嘴里说胡话……喊都喊不醒了!” “啥?!” 听闻此话,陈志国如遭雷击,手里的烟也掉在了地上。 第5章:墙角 “快去!” 我爸闻言后立刻脸色一变,二话不说,转身拉着我就往回走。 陈志国本来就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拽着他老婆,在我们前面跌跌撞撞地冲下了乱葬岗。 摩托车的引擎被陈志国拧到了底,在颠簸的土路上咆哮。 我爸骑着摩托车带着我跟在后面,晚风刮在脸上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可我的心思却依旧停留在老张头的死上。 说实话,我不认识老张头,他的死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影响。 只不过……看到他就这么死了,而且连墓碑都没有,一捧黄土就是他最后的归宿,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觉得心里……有些落寞。 随着车速的加快,我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爸的衣角。隔着衣服,我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绷得很紧。 等摩托车冲进陈志国家院子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我和我爸刚下摩托车,就听见堂屋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呼唤声。 “小宝?小宝你醒醒,看看妈……” “走,快进去看看。” 我爸皱着眉头,连忙快步走进了屋里。 只不过昨天和今天连日的奔波,让我爸的脚跛的更厉害了一些,走起路来整个人一高一低的,看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进堂屋,我就看到了陈志国的儿子。 陈小宝此时被放在堂屋正中的一张竹凉席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他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皮却紧紧闭着,身子时不时地剧烈抽搐一下。 他妈妈跪在旁边,用湿毛巾不停给他擦额头和脖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和陈志国说起了今天的事儿。 “你们早上走了以后小宝就出去玩了,可回来之后就发烧了。我给他吃了退烧药,下午还去医务室给打了针,但是一点用都没有!浑身烫得吓人……” “他都去哪里玩了?” 我爸走了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小宝的额头。 陈婶子听到我爸的问话,连忙道:“娃儿就在村口玩了会,晌午回来吃完饭就睡了……” 陈志国只比我爸小几岁,但他是老来得子,儿子才七八岁,压根不懂生离死别的。 这么小的孩童,哪怕他爷爷陈麻子昨天下葬,他也不懂得什么是“死亡”,所以还能照旧出去玩。 陈志国眼睛一瞪,刚想训斥陈婶子,我爸就拦住了他。 “志国,小宝看起来不像是实病。” “二哥……这,那这咋办!?” 小宝是他们陈家的独苗,陈志国一听我爸这么说,顿时就有点慌了,整个人都有些瘫软。 他自己老爹死的就够蹊跷了,现在自己儿子又得了虚病,这个汉子哪怕再坚强,也有些顶不住了。 就在这时,我看见小宝的嘴唇嗡动了几下,好像在说些什么! “爸!” 我急忙喊了一声我爸,然后快步凑了上去,趴在小宝嘴边仔细的听了起来。 他们见状,也立刻紧张了起来。 小宝的声音很轻很含糊,可我还是听清了。 他断断续续说的是什么“爷爷”、“别看着了,陪我抓知了”! 一瞬间我的汗毛就立起来了,小宝口中的爷爷,不就是昨天才下葬的陈麻子吗!? 而小宝的下一句话,直接让我呆愣在了原地,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爷爷……你干嘛蹲在墙角看着我们不说话啊。” 顿时间,一股极其毛骨悚然的感觉在我浑身炸开! 试想一下,在一个黝黑的傍晚,一个小孩子对着你说,他刚去世、下葬的爷爷,正蹲在阴暗院子中的墙角,直勾勾的盯着你看,你就知道我现在有多害怕了! 一想到陈麻子蹲在角落里在“盯”着这里看的那个画面,我光是想想就已经头皮炸开了! 我不敢转头看向窗外,因为我害怕一转头,真的会看见一个有人影蹲在墙根! 幸运的是,小宝的声音很轻,恰好这个时候只有我和我爸靠的很近,所以陈志国夫妻俩没听见。 要是让他俩听见,不知道得吓成什么样子。 同样站在旁边的我爸迅速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惊骇。 很明显我爸也听见了! “志国,去灶房,抓一把糯米来!” 他对着陈志国说了一句后,转头又对陈婶子说:“弟妹,找块干净的红布来,再拿三根针。” 陈志国两口子虽然不明所以,但看我爸这架势也知道事情不简单,慌忙分头去准备东西了。 而我蹲在床旁边,手脚冰凉。 “爸…这是不是因为陈……” “别讲!” 我刚想问问小宝生病是不是因为陈麻子的事,我爸就立刻把我的话打断了。 虽然他没明说,但是我心里瞬间就有了答案。 还是因为陈麻子的死! 陈麻子在我印象里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平时好喝点酒,除此之外就没了其他印象。 我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头,为什么会死的这么诡异? 就算有人要害他,图什么? 他和老张头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陈志国夫妇拿着我爸要的东西回来了。 我爸捏了一小撮雪白的生糯米,小心翼翼地放进小宝舌根下。然后拿起红布,将三根针呈“品”字形别在红布中央,叠成一个小三角,塞进了小宝贴身内衣的口袋里。 老一辈常说:米镇邪,针定魄。 我看的明白,我爸这是在给小宝安魂。 随后他又用手指蘸了一些清水,在小宝的眉心、两手手心和两脚的脚心各点了一下。 我爸道:“这叫‘五心封门’,能保他不受阴气入体。” 我还在沉浸在我爸的手法里没回过神,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 这也不过就几分钟的时间,小宝的抽搐明显减弱了,呼吸也渐渐均匀起来,虽然还闭着眼,但脸上的潮红似乎退下去一点! 陈婶子见状连忙上去摸了一下小宝的额头,惊喜道: “凉了点!真凉了点!” 一旁的陈志国也松了口气,刚要道谢,可我爸却摆摆手转头看向了陈麻子的坟地方向。 “志国,恐怕……陈叔得开棺。” 什么!? 开棺? 不是昨天才埋下去的吗?为什么我爸突然又说要开棺? 第6章:三朝复气 陈婶子听到这话,惊讶的直接瘫坐在了凉席边,捂着脸就开始抽泣,肩膀一抽一抽的。 “二哥……” 陈志国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眼圈通红,里头全是血丝。 “你不是说,我爹……我爹他已经入土为安了吗!昨天才刚埋下去,今天就……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这是大不孝啊!” 他双手抱着头,用力揪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那模样痛苦又茫然。 丧父之痛还没过去,儿子又中了邪,现在连埋下去的老爹都不得安生,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任谁都扛不住。 我见状心里也有点堵得慌,看着床上依旧昏睡的小宝,又看了看茫然失神的陈志国夫妻,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我爸拍了拍陈志国的肩膀,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了陈志国一根。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男人的脸都笼罩在烟雾里,显得格外沉重。 “志国,弟妹。” 我爸吐出了一口烟:“你们也都知道,‘人死三朝,其气复还’。” 此话一出,陈婶子的哭声立刻就停住了,抬起泪眼看向了我爸。 陈志国也猛然抬起头看着我爸:“二、二哥,你的意思是今天是三朝?” 我爸点了点头,虽然是在和陈志国讲话,可我却明白,他也是在解释给我听。 “三朝和头七(回魂)不同,所以小宝发烧说胡话不是偶然,应该是被陈叔无意间冲到了。” 在我们北方丧葬习俗(在山东安徽河南地带较多)中有个说法: 叫“三朝复气”。 这是说在人死之后的第三天,亡魂会因“执念未散”,像生前一样短暂的回来一趟家里,这是亡魂的自然“复气归宅”。 而头七回魂则是由阴差押着来看最后一样,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小孩子身体弱,是家中最易被“带煞的复气”冲犯的人。 这也是小宝发烧说胡话,说看见爷爷陈麻子在家里墙角下面蹲着的原因。 并不是陈麻子故意想害孙子,而是他的魂魄被外煞缠裹,复气归宅的时候,煞气冲着了小宝。 我爸又道: “而南方讲这是‘人死三天,魂归屋角’。所以他们认为,人去世后的三天内,要是发现尸身有异常、家人接连被冲犯,开棺不算是对死者不敬。” 我有点被我爸的知识渊博折服了。 平时他在家里话也不算多,我妈和他吵架的时候,他更是一句话都不会说,只听着我妈骂他。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陈志国也有些愣住了,他有些不可置信的问:“二哥,那就是说,开棺不是不孝顺?” 我爸点头: “今天开棺不是。这反而被认为是‘为死者解煞,为活人避祸’,是尽孝。可……” “要是过了三天后,尸气下沉、煞气相固,再开棺就是大忌,会引煞上身!到时候……” 说到这里,我爸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了一眼小宝。 很明显,我爸的意思是,祸及三代! 陈志国也明白了我爸的意思,他和陈婶子对视了一眼后咬了咬牙,站起了身子。 “好!二哥,我听你的!” 我其实心里还是有一些疑惑。 明明我爸封煞闭棺的时候已经检查过了,陈麻子的尸体如果有不对劲的地方,我爸绝对能发现。 可为什么昨天下葬的时候我爸不说? 而今天小宝被冲煞了,我爸才说要开棺? 此时外面天色已经要完全黑了,我爸又触碰了一下小宝的额头,确认退烧了后才开始往外走。 “志国,事不宜迟,抓一只大公鸡,咱们快去坟上。弟妹就别去了,在家看着小宝。” 我跟在我爸身后出了门,脑海中却浮现着陈麻子瞪大着双眼躺在棺材里的恐怖景象。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沉默和疑惑,一直走在前面的我爸在出了陈志国家门的时候,步伐一顿,和我并排走在了一起。 “想不明白?” “嗯,”我回头看了一眼正提着大公鸡准备出门陈志国,小声地问道,“爸,为什么昨天才下葬,今天你又要开棺?” 其实我不太相信我爸没看出来陈麻子的尸体有问题。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爸昨天明明看出来有问题而不解决,非要等今天重新再开棺检查,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我爸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 “如果是你自己处理,你看到陈麻子棺材有问题的话,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 我想都没想,回答道: “我肯定也会先看看是不是棺材的问题,但是不会急忙下葬,因为下葬了可能会更凶吧。然后再判断,是不是陈麻子的尸体招了什么煞。” 听到我的回答,我爸没有说话,而是沉默的走着。 我以为是我的回答让我爸觉得不太满意,他就不想再多说了,可就在我们都快走到陈麻子坟包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木匠这行有个忌讳,叫‘无煞不妄言’。在不能确定的情况下,是不能乱说有没有煞的。” 我爸停下了脚步,站在陈麻子坟包所在的玉米地前面,回过身看向了不远处正在走来的陈志国。 夜色已经笼罩了整片大地,陈麻子的坟包在昏暗中只看得到一个矮墩的轮廓, 地面上还能看到昨天送葬的时候烧的纸灰。 “东子,如果昨天我说陈麻子的尸体有问题,不能下葬,那大家会不会害怕呢?会不会觉得你陈叔他们一家有问题,以后孤立他们?” “而且,我昨天也只是猜测可能有问题,不能确定,只能等今天去找老张头问一下。今天老张头的死,以及小宝的冲煞已经确定了陈麻子的死绝对有问题了,所以才必须要开棺。” “另外,下葬的时间是定好的,我们也要守阴阳先生们的规矩。” 我顿时恍然大悟! 是啊! 如果昨天我爸坚持不下葬,说尸体有问题,那村里的人肯定会对陈志国一家指指点点的。 而且,他们如果知道陈麻子的死带着煞气,谁还敢留下来? 我也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我爸有时候话不说全了,原来是有这个规矩。 陈志国这时候也已经来到了我们面前,在他手里还有一只颜色漂亮的大公鸡正在扑腾着翅膀想要逃离。 “二哥,鸡拿来了……但是就咱们三个人,连个工具都没有,怎么开棺?” 我爸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带着我们走到了坟前。 只见他接过了陈志国手中的公鸡,伸手就扣住公鸡的翅膀根。 他做了半辈子木匠,一双手不光捏凿子稳,抓东西也沉,那大公鸡在我爸手里扑腾了没两下就蔫了。 随后他就示意陈志国去坟前先磕三个头,自己则是扶着坟头的土块站着。 我能看出来,经过一天的奔波,我爸的脚已经很疲惫了。 等陈志国磕完,他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开了手电筒,手腕稳当当的,用手电筒的光照在大公鸡的眼睛上开始晃悠。 没几秒,那公鸡突然就抻着脖子叫了起来。 勾——勾——勾! 那啼声洪亮,在空荡的玉米地里撞来撞去,甚至惊飞了坟边草窠里的几只夜鸟。 后来我爸告诉我,这是一种民间常用,让鸡“临时催鸣”的一个小办法。 第7章:异变 陈志国喘着粗气,看看我爸,又看看那黑黢黢的坟包,脸上满是又急又怕的茫然。 “二哥,真的非开棺不可吗?而且……就咱仨?连把铁锹都没带,这……这怎么弄?”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我爸变戏法般的从口袋中掏出一枚白蜡烛,点燃后插在了坟侧的地面上。 他讲:“之所以不让你带上铁锹,是因为擅自用铁器挖坟是大忌讳,损阴德。幸运的是陈叔昨天才下葬,这土还没夯实,用手挖开就行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当然不用全部挖开,挖开一部分露出棺材就行了。” 听见这话,我心里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开玩笑,徒手挖开一座坟? 就算是新坟,就我这细皮嫩肉的小手,那不手都得给我挖废了? 我撸了撸袖子,刚要上去挖坟,我爸就急忙拦住了我,甚至还瞪了我一眼。 “在家让你干个活,你不是刮风就是下雨,干这些事儿你倒是来劲。” 好吧,我承认我是挺懒的。 本来就是想表现一下,可惜还是被我爸揭穿了。 我爸没再搭理我,而是接着道:“志国,你是孝子,必须得你自己来挖,陈叔才不会生气。要辛苦你了。” 陈志国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按照我爸的吩咐,走到了背阳的北面,开始了徒手挖坟。 虽然天色昏暗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是我站在他身后,却能看到他的肩头总是不自觉的抽搐一下。 我知道,这个汉子可能是在抽泣。 陈志国跪在坟前,手指抠进潮湿的土里,一捧一捧地把泥土往外刨。 他挖得很慢,肩膀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 我爸没有催他,而是站在他的身边以防不测。 我站在一旁,夜风吹过玉米地,叶子“唰啦啦”响成一片,像有很多人在黑暗里走动一样,让我不禁有些心里发毛。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陈志国的动作停了下来。 “二哥……挖到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爸闻言走上前,用手电仔细照了照。 坟包一角被新翻出的泥土黑乎乎的,带着一股湿冷的腥气,棺材的侧板露出来了一小截,乌黑的漆面在手电光下反着幽暗的光。 “可以了。” 我爸说着,就把手里那只一直安静下来的大公鸡递给我,示意我抱好。 然后他自己蹲下身,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卷暗红色的麻绳,还有一根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桃木短凿。 只见他用麻绳在露出的棺材板周围先是虚绕了三圈,打个活结。 接着,又用那根桃木凿的钝头,沿着棺材盖与棺身的缝隙,仔仔细细地敲了一遍。 咚、咚、咚。 每敲一下,他就侧耳听一下。 那声音,听得我心脏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因为四周太静了,黑暗中这种诡异的寂静甚至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 “东子,把鸡抱稳了,无论看到什么,别松手,也别让它叫。” 我爸轻声嘱咐了我两句后,又敲打了两下。 “好。” 我两只胳膊死死箍住了大公鸡,生怕它挣扎,可大公鸡似乎也像感觉到了什么不安一样,在我怀里微微挣扎了一下后就没了动静。 “志国,过来搭手。我说一二三,一起往上掀。别怕,不管看见什么,有我在。” 陈志国听后哆哆嗦嗦地爬过来,学着我爸的样子,把手按在了棺盖上。 我看到他的手上沾满了泥,而且还在微微颤抖着。 “一、二、三——起!” 随着我爸的一声低吼,双臂肌肉也瞬间绷紧,那棺材盖立刻就发出了“嘎吱嘎吱”的牙酸声。 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眯着眼睛不敢直勾勾的看过去。 因为我害怕再看见瞪着双眼的陈麻子! 棺材盖子也在这时被掀开了一条一尺来宽的缝隙。 与此同时,我爸立刻用手电筒的光,朝棺材里照了进去。惨白的光柱,瞬间就刺破了棺材内的黑暗。 而我,也再一次看到了陈麻子的脸。 只一眼,我的脑子就“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一样,全身的血液仿佛被瞬间冻住,然后又猛地冲上头顶! 他果然还睁着眼!! 和昨天我在灵堂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双浑浊、泛着灰白色的眼球,依旧在直勾勾地“盯”着上方,在手电光下,我甚至能看到他瞳孔里微弱的光点反射,就像…… 就像他真的在看着我们一样! 但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真正让我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嘴,他的嘴巴此刻竟然也大张着! 他的整个下颚骨似乎都有些不自然地松脱开了,整张嘴巴张的很大,就像是一个O型一样! 那姿态就像是在无声地呐喊,又像是在极度惊恐中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就再也没有合上一样! “爹……!!” 陈志国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往棺材里瘫倒下去。 “别!” 我爸见状也管不了那么多,立刻捂住了陈志国的嘴,手中的手电筒也掉落在了地上。 而我此时已经吓得牙齿止不住的打颤,后脖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手心的汗把鸡毛都濡湿了,一双脚都像钉在了地上一样挪不动半步。 昨天下葬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这才过去一天的时间,陈麻子不光眼睛睁着,连嘴都张开了! 尸体还会自己张嘴!? 我爸压低着声音,可声音中满是严肃:“你再一哭,我就彻底没办法了!” 此话一出,被捂着嘴的陈志国一愣,当即就强忍着哭喊,抽泣着点了点头。 我爸又捂了几秒钟,确认他不会哭喊出声后,这才松了手。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棺材里丢进去一把用朱砂侵染和鸡血浸泡过的青石。 我知道,那是民间压尸煞的东西。 “东子,去折一根桑树枝来,快!!” 我爸的语气急迫,而我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当即就转身跑到路边折了一根桑树枝拿了回来。 只见我爸接过桑树枝,朝着棺材被挖出来的地方抽打了几下后,迅速把桑树枝丢进了棺材,猛地合紧了棺盖。 “快,快填土!” 做完这一切后,我爸气喘吁吁的一屁股坐在了旁边,但是语气依旧急迫。 此时我也管不了陈志国了,当即手脚并用把挖出来土赶紧往回填。 挖难挖,填就简单的多。 不过五分钟,陈志国半个多小时挖的坑就被我填平了 “他奶奶的,老张头死的真不冤!” 我爸盯着失魂落魄的陈志国和累的气喘吁吁的我,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的脸色铁青,身子也有些微微颤抖。 可我却有些被震惊到了。 老张头的死,和陈麻子也有关系!? 我爸也休息好了,站起身后用鲁班尺在陈志国后脑勺抚了一下给他安魂,然后把他拽了起来。 “志国!别发呆了!咱们得快回去,要不然过了今晚……小宝也得出事!” 第8章:磕阴头 我爸的话就像是当头一棒,让陈志国猛地抖了一个激灵。 他像是被冷水浇在了头上一样,那双因为悲痛和恐惧而涣散的眼睛里,瞬间聚焦了。 “走!走!” 陈志国被这句话戳醒,心力交瘁的撑着地面爬了起来,声音沙哑,也顾不得拍掉身上的泥土,深一脚浅一脚地就往玉米地外面冲。 我爸又看了一眼陈麻子的坟后,示意让我走前面,他在最后跟着。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浓稠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微弱的手电筒的光照亮了我们前面的一小段路。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着,可我的脑子里全是陈麻子那张恐怖的脸。 还有老张头……他那吊在房梁下面晃动着的尸体。 为什么我爸说,老张头死的不冤枉? 一想到这里,我的后背就一阵阵发凉,仿佛在周围的黑暗中,好像还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贴着地皮,悄无声息地跟着我们。 要不是我爸在我身后跟着,我肯定会走着走着就以最快的速度跑起来的。 幸好坟包到陈志国家不远,走路也就十分钟这样。 刚一到家,陈志国就踉跄着推门闯了进去。 “小宝?孩子妈?!” 我们跟在后面也进了院子,可堂屋的灯亮着,门也开着,但是里面却静悄悄的,一点回应都没有。 这不对劲! 按照我爸的吩咐,陈婶子应该在家守着才对。 结果我刚一转头,就看见在院子里枣树下面的阴影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我们,直挺挺地站着。 是陈小宝!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白天那身短袖短裤,只不过此时正光着脚丫子,站在冰凉的泥地上。 此刻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月光不算很亮,朦朦胧胧地洒下来,照得他身影有些虚幻。 而且他站在阴影里,所以我们没有第一时间就看见他。 “小宝?!” 陈志国见状松了一口气,又喊了一声。 可小宝却没反应,就像是木头一样,直挺挺的立在原地没有动作。 陈志国见状顿时一头雾水,刚想要过去看看,却被我爸制止住了。 “别动小宝!” 我爸眼疾手快的一把拽住了陈志国,力道很大,把他扯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你看他在干什么!” 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怕什么听见一样。 我顺着我爸的目光仔细看去,这一看,心都差点跳出嗓子眼。 惨白的月光下,小宝站在枣树洒在地面上的阴影之中,他的小脑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异常规律的节奏,一下,一下,朝着堂屋的方向……磕头! 不是跪着磕,而是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只有脖子和上半身在动! 每一次前倾,幅度都一模一样,停顿的时间也分毫不差! 他那重复的、僵硬的磕头动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让人毛骨悚然!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可哪有梦游是闭着眼睛,站在院子中间对着自己家房子磕头的?! 你可以想象一下,大半夜十点多,月亮高高地挂在夜空,你在路边走夜路的时候,忽然看见前面的一颗树下正站着一个人闭着眼睛对着墙磕头,而且……那个人还没有影子! “小……小宝!” 陈志国看着这一幕,这两天接二连三的打击终于让这个坚强的农村汉子顶不住了,放声大哭了起来。 “志国,先别哭,还不知道弟妹去哪了!” 我爸这句话瞬间就让陈志国停住了哭声,连忙擦了擦眼泪冲进了屋子,没过几秒钟,他又红着眼睛跑了回来。 “还、还好,在沙发上睡着了,可是叫了两声也没回应。” 我爸点了点头,没再管一直在磕头的陈小宝,而是给陈志国点上了一根烟。 陈志国顿时就有些急了:“二哥,这都啥时候了,我哪还有心思抽烟,小宝他……” 他话都没讲完,我爸就硬是把烟塞到了他嘴里,给他点着了火。 “烟能压惊定气,先稳稳神。你是一家之主,你要是乱了气,身上的阳火一弱,家里就更容易出事了。” 说完后,我爸盯着在阴影中不断磕头的小宝,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没急着上前,反而把我往身边拽了拽:“东子,你看那枣树的影子。” 我顺着我爸指的方向仔细看了过去。 月光从夜空上的侧面照过来,枣树的枝桠影子在地面上纵横交错,像极一双双正在干瘪挥舞的鬼手一样。 而小宝,正站在那片阴影最中心的位置。 他的脚下,几乎看不到他自己的影子,全被浓密的树影给吞没了。 “树影缠身,阴气扎根。” 我爸低声念叨了一句,随即转头对失魂落魄的陈志国说:“志国,你刚才说你媳妇在屋里睡着了,叫不醒?” 陈志国慌慌张张地点了点头。 “大人阳火重,不容易被直接冲撞,但会被‘魇’住。所以弟妹被‘魇’住了之后,小宝就直接被勾了魂去磕这个‘阴头’。” 我爸说着,从布包里摸出一小包东西递给了我。 我打开一看,是混杂着朱砂和香灰的粉末。 “东子,你眼神好,阳气旺。你去慢慢走到小宝侧面,别挡在他和堂屋中间。然后把这粉末,沿着他脚边撒一圈,动作要轻,别惊到他。” 我去? 我其实是有些抗拒的。 可是当我看了一眼失魂落魄、憔悴的陈志国,还有疲惫不堪的我爸,还是咬了咬牙照做了。 按照我爸的吩咐,我蹑手蹑脚地绕到了小宝的左边,慢慢的蹲下身,颤抖着手把红色的粉末一点一点倒在小宝光脚丫的周围。 说来也怪,粉末刚一落地,小宝那一下一下机械的磕头动作,就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与此同时,我爸也抓着那只大公鸡,蹑手蹑脚的走了过来。 只见他走到了小宝的正面,距离大约三步远的距离。 然后我就看到他对着鸡冠一掐,几滴鲜红的鸡冠血就沁了出来。 我爸用指尖蘸了血,凌空对着小宝的额头,虚画了一个我看不懂的符。 “日光月光,不及人光。童子身,童子魂,顺着鸡鸣往家奔!” 下一秒,我爸中气十足的声音就响彻了整个院子,我竟然听出来了一丝正气凛然的味道! 画完符,我爸就松开了大公鸡。 那大公鸡落在地上扑腾了两下翅膀后,竟朝着堂屋门口的方向“勾勾”叫了两声,然后低下头在地上啄了几下。 就在大公鸡第二声啼叫响起时,一直闭眼磕头的小宝,身体猛地一软,像抽掉了骨头一样朝前倒了下去! 早在旁边等待的陈志国眼疾手快的冲了上来,一把就把自己儿子抱住了。 我爸见状,终于重重的喘了一口气。 “抱回屋里去吧。今晚别开窗,也别让孩子出来了。天亮之前,听到任何动静都别应声。” “小宝磕头耗的都是自己的阳气,要修养上一段时间了。弟妹倒是没什么事,睡一觉就好了。” 陈志国眼中闪烁着泪花,可也没再多讲,重重的点了点头后抱着小宝回了屋里。 而我则是轻声问道: “爸,白天小宝不是好了吗?怎么晚上又……这样了?而且陈麻子他……” 第9章:瓦将军 我爸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仿佛整个人都瞬间苍老了许多。 我见状连忙搬来了一个凳子,让他先坐下歇一会。 他坐在凳子上也没闲着,一双眼睛不停的打量着陈志国家的房子,向来不怎么抽烟的他也点上了一根烟。 “东子,把你志国叔家的梯子搬来。” 我爸吩咐了我一句,然后伸出手指了指房顶的一个方向,“你爬上去看看,那个地方是不是有个东西?” 听到我爸的话,我立刻心头一震,马上就搬来了梯子爬上了屋顶,心里却直打鼓。 屋顶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青黑的光,我踩上去后也“咯吱”作响。 按照我爸指的方向,我慢慢爬到了靠近屋脊的地方,那里有几片瓦的排列看着的确有点怪。 别处的瓦都顺着坡一溜下来,唯独那儿有块地方,瓦片像是被特意拢起一个小包,仿佛是底下有东西一样。 夜风吹得我有些脖颈发凉,咽了口唾沫后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拨开了那几片松动的瓦。 果然有东西! 我屏住了呼吸,刚想拿出来那东西,我爸的声音就从下面传了上来。 “别用手碰,用衣服包着。” 与此同时我也看清了,那是一块大概有巴掌大小,穿着甲胄的人形雕像! 那雕像红陶质地,在月光下有些模糊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只是光看着,就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我不敢怠慢,赶紧扯下外套裹住雕像,小心地揣在怀里,踩着咯吱作响的瓦片慢慢爬下梯子。 “爸,是个雕像。” 我刚落地,陈志国也恰好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见状立刻凑了上来,脸白着问:“这……这是啥东西?咋会在我家房顶上?” 我爸从工具袋里甩出一张红布,连忙从我手里接过了那个沉甸甸冷冰冰的雕像。 他一边包着雕像,一边轻声道:“果然是这样。” 听他这么说,我更疑惑了。 “爸,到底怎么回事?” 陈志国也是一脸懵,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爸仔仔细细的把雕像用红布包好,放在了工具包里,认真的朝着陈志国问道:“志国,陈叔以前是不是逢年过节就会在院子里摆个桌子上供?” 在院子里上供? 我还以为我爸要问别的什么。 在我们北方,大部分农村过年过节的时候,都会在院子里摆上一桌贡品,用来供奉土地爷,灶王爷,感谢一年中的护佑,也希望来年会更好。 有些地方还会在门口摆上一个小供,供给回家探望亲人的阴魂。 陈志国一听,眼中依旧是带着不解:“对。可咱们这边不都是这样吗?” 可我爸却摇了摇头:“陈叔供的不是土地爷,是这东西,瓦将军。” 瓦将军! 这三个字一出,我顿时被惊讶到了,隐隐约约间仿佛想到了什么。 “爸,你的意思是……是瓦将军!?” 我爸欣慰的看了我一眼,随后点了点头。 瓦将军是农村房宅的常见镇物,专守在屋脊西南角方向,被视为是兵戈之神“蚩尤”的化身,能挡阴煞、镇宅基,一般都嵌在屋脊的瓦下,不会露在外面。 “陈叔的死,十有八九就是因为它了。” 我爸又坐回在凳子上,语气虽然沉重,可也有一丝释然。 “什么!?就因为这么一个破东西?” 陈志国嗓门陡然拔高,眼眶瞬间红了,伸手就要去扯红布包,“我爹就这么死了,还死得那副样子?! 他想不明白,就这么一个小东西,怎么会让自己家差点家破人亡? 而且,这玩意是哪来的? 我爸这次终于没有再沉默和否认,他给我指了指刚才我取下来瓦将军的方向,认认真真的解释:“本来我还有些想不通。为什么陈叔死的蹊跷,老张头又打了一口杨木薄棺,而且还上吊了。” “但是现在……,”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一切都清楚了。” 果然和我猜的差不多! 陈麻子的死,就是因为这块瓦将军! 陈志国红着眼睛,突然朝着自己脑袋拍了一巴掌。 他懊恼道:“都怪我!上个月有个木匠来村里打凳子,站我家门口看了半天房顶。我当时嫌他一直盯着看,就让他赶紧走了。” 我爸闻言后眉头微微一皱,却也没多说,只是叹了口气。 “东子,你觉得为什么我能确认房顶上有东西?” 听到我爸的问话,我想了想后道:“因为小宝在对着房子磕头?” “这只是一点。” 我爸摇了摇头,狠狠地踩灭了烟,眼神却是一种我没见过的复杂神色。 他道:“小宝虽然是在对着房子磕头,但其实是在拜房顶上的瓦将军。这瓦将军被下了厌胜术反而成了煞物,这就是民间常说的‘煞逼魂拜’。” 随后,我爸就开始讲起来了他的推测。 “陈叔是三天前死的,而志国你当天就去找了老张头做了棺材,对吧?” “对。” 陈志国点了点头,他一大早发现自己老爹躺在床上去世以后,第一时间就去让老张头打棺材。 我爸目光灼灼,他问:“难道你就没想过,老张头怎么可能当天下午就能打出来一副棺材?就算是一口薄棺,也不是一个木匠一天就能打出来的。薄棺起码得两三天才做得出来!” 对啊! 我后脊忽然一凉,之前竟完全忽略了这茬! 一口薄棺再简单,下料、拼板、刨光哪样不要功夫?陈麻子早上刚走,老张头下午就把棺材送来了,这根本不可能! 按时间线来说,陈麻子刚死,老张头怎么可能当天就打好了棺材呢? 除非他早就知道陈麻子要死了! 陈志国也是被我爸说得一愣,他反驳道:“那、那可能我要的急,他喊了帮手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我爸又点上了一根烟,粗犷沧桑的面庞在烟头下明暗不定。 “老张头孤家寡人一个,他要是找人帮忙,不可能没人不知道这事儿,可你看张家村的人,谁知道这事儿?他找的谁帮忙?”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早就帮你爸打好了这口棺材!” “之前咱们也说过,老张头是故意用这口没封煞的杨木棺材的。我只是隐约猜到了陈叔的死有蹊跷,所以他才这样提醒同行。可当咱们去找他时,他却已经死了,这就可以证明,老张头不仅早就知道你爸会死,而且还和他有了什么秘密的联系。” “最重要的一点,陈叔才刚下葬,第二天一大早咱们去找的老张头他就吊死了,这不是太巧合了吗?他真正的死亡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可能,你取完棺材后,他知道懂行的人会看出端倪,这才上吊的?” “所以,陈叔生前看出来了瓦将军出问题了,可他不懂这些,只能去找懂行的人,于是就找到了老张头。” 我爸的话像连珠炮一般,句句戳心,有理有据。 可越听,我后脊的寒气就越重,这一切,实在是太诡异了! 老张头作为一个木匠,既然能看出来陈麻子中了厌胜术,那绝对也看得出来自己家房梁上刻下的丧榫纹,那他为什么会死呢? 第10章:显煞 “所以,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我爸皱着眉,看着依旧处在懵逼状态的陈志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叔,是自己求死,而且是故意要求老张头给他做一副杨木棺材的。老张头的死,看来也是给你们家下厌胜术的那人做的了。” 什么!? 不光陈志国震惊,我也被震惊到了。 陈麻子活的好好的,为什么求死? 他家庭条件也算小康了,而且子孙满堂,不好好享受天伦之乐,为什么要选择死呢? 而且为什么又非要老张头给他做一副杨木棺材呢? 要知道,很少会有人用杨木做棺材,杨通秧,老话说:死不睡杨,招惹祸殃。 所以一般只有在极少数没办法的情况下,才会选择用杨木做棺材。 不等我和陈志国开口,我爸就又说道:“我本来只是怀疑陈叔是因为心里有怨气,再加上棺材是杨木所以死不闭眼。” “直到老张头死了,我们今天开棺,又看见陈叔不仅睁开了眼睛,嘴也张开了。这才让我确定下来,陈叔不仅死的有蹊跷,而且这一切还都是他自己要求的。” “可、可陈爷爷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是真想不明白。 就算陈麻子不懂木匠这行和一些规矩,老张头也应该知道。 我爸面色平静,逐字逐句的道: “因为,他想保全志国一家人,所以选择了死,以及……选择用杨木棺材。” 紧接着,我爸指了指被放进了工具包里的瓦将军,又指了指房间。 “东子刚才取瓦将军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瓦将军的眼睛是红的?” 红的? 我摇了摇头,天太黑了,我压根就没来得及仔细看。 我爸讲:“瓦将军本来就是以凶镇煞,现在被涂了眼睛,这本来镇宅的镇物反倒是变成了凶煞之物,会不停的往家里引煞,并且会克死一家之主。” “陈叔在的时候,他就是一家之主,而陈叔一死,下一个就是志国。而老张头肯定也了解这个情况,所以才用杨木做棺。” “而用杨木下葬,陈叔的尸体就成了镇物,会和阳宅中的瓦将军互相牵制。瓦将军为土,天生被木克制,所以我们开棺看见陈叔张着嘴,其实是在吸瓦将军的煞气。” “陈叔是自愿的。” 说到这个份上,哪怕我再傻也明白了我爸的意思。 陈麻子和老张头,是想故意以杨木棺材下葬,以煞克煞,来破解瓦将军的凶煞! 而今天陈麻子的阴魂三朝复气,回阳宅看一眼,并不是故意要冲煞小宝,而是回来看瓦将军的! 一瞬间,陈麻子这个老实巴交的老头,在我心里的印象就变了。 一个愿意为了后辈献出生命,还让自己尸身不得安宁的人,和我记忆中的陈麻子慢慢融为了一体。 只是,为什么老张头和陈麻子非要用这种办法呢? 一个瓦将军而已,取下来不就好了? 我心里正犯嘀咕,院子里忽然温度骤降! 下一秒,院里的枣树突然发出了“哗啦”的一声猛响,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拍了一下一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们仨人同时一惊,抬头看去。 只见月光下,枣树的枝桠正在疯狂乱颤着,可院子里压根儿就没什么风! 紧接着,堂屋里的灯泡竟然“啪”的一声炸了! 灯灭了! 顿时间,院子里就只剩下了暗淡惨白的月光,枣树的影子照在地上,就像无数只手在抓挠地面一样! 我爸猛地站起身,直勾勾的看向了院子里的枣树:“没想到这么快!东子,准备接煞!瓦将军被取之后引发的煞气要冲出来了!” 一听到我爸的话,我也立刻反应了过来。 原来这棵枣树就是煞眼! 虽然我木匠的手艺不怎么样,可跟着我爸学了那么久,这些知识早就深深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鲁班法中的厌胜术,一旦镇物被取,就会引发镇物反噬! 同时我也明白了,我爸之所在院子里坐着推测,是因为他在等着“接煞”! 厌胜术讲: 镇物生煞,取之煞泄,若无接煞之法,则煞冲家宅,殃及活人。 现在陈家宅子里的瓦将军镇物被我取了出来,煞气开始反扑了! 就在我急忙掏出墨斗刚封了屋门的时候,院子外面忽然响起了凄惨的喊叫声! 诡异的是,那压根就不是人的哭喊声! 是狗哭! 而且是很多条狗一起发出的那种拖长了调子的呜咽哀嚎声! 这种声音我只听过一次。 前些年我们村东头的老绝户喝弄药去世了,他家里养了七八年的那条大黄狗就趴在门口,这么嚎了整整一宿。 老人们说,这是“狗哭丧”! 可那次只有一条狗哭,而这次,好像整个陈家村的狗都在哭嚎! 我爸脸色终于变了,他大惊失色语速极快的说道:“志国,快把大公鸡栓到门口去!他奶奶的,这下厌胜术的人准备的后手竟然这么歹毒!” 紧接着我爸又看向我道: “这附近的狗都被‘借’了嗓子,是那下厌的人用横死的畜生的血气激出来!它们这一哭,这院子里的煞气会直接爆发!东子,快接煞!” 随后我爸让我和陈志国帮忙,用下午在坟头上用过的暗红色麻绳(浸过朱砂和公鸡血)绕着院子的四角,快速地打上一种特殊的绳结。 这是一种两头留活扣,中间拧出三个环的“三环扣”。 我爸说过,这叫“锁阴扣”,鲁班法里是用来临时困住宅子地气阴煞的。 “绳子要贴着地,不能悬空!东子,看着点!” 我爸一边说,一边手里赶紧忙活着。 “这下厌的人,肯定是算准了狗哭声太邪乎了,不会有乡亲们敢来帮忙,才敢这么明目张胆!” 外面的狗哭声越来越凄厉,而且正在由远及近! 我心里急得发慌,手上却不敢有丝毫差错。 这绳子要是没弄好,煞气一旦全部冲出来,再加上外面的那些“哭丧狗”,我们仨恐怕今晚都得交代在这儿。 绳子刚围成一圈,院子里的冷意又陡增几分,还飘着一股腥涩的土腥味。 大公鸡被拴在大门里面,正在极其焦躁不安的在地上踱步,我甚至已经听到了墙外隐隐约约还传来了爪子刨地的声音! “对志国一家下厌胜术的人绝对是附近村里的人!甚至有可能就是本村的人!不然不可能有机会来污染志国家的瓦将军,更不可能这么及时发动‘狗哭丧’!” 我爸咬着牙,跛着腿蹲在枣树东边,快速画了个“十”字,一边沉声道。 按我爸的说法,这个下厌胜术的人,到底得和陈麻子一家有多大仇? 甚至,就连帮助过陈麻子的老张头,也被害死了! 这附近的村子里木匠除了我爸和老张头以外倒是还有一两个,可谁有这种本事? 可此刻我也想不了那么多了。 因为枣树的根部位置,正在月光下升起丝丝肉眼可见的黑气! 第11章:纸人 就在枣树根部冒出黑气的瞬间,院子外面那些凄厉的狗哭声,猛然拔高了一截! 就像是有几十条狗正围在院墙外,贴着墙对着院子哭一样! 陈志国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腿一软差点就跪了下去,幸好我一把撑住了他的胳膊,可自己手心里也全是冷汗。 “爸!黑气……黑气在往枣树边上聚!” 我爸闻言头也不抬:“东子,你用桃木去镇在枣树东边三步的地方,钉三寸!” 桃木自古以来就被认为是驱邪的。 而正东方向属木,为生发之位,万物初始之机,用桃木镇在煞眼的东边,是以沉稳、生机勃勃的木气,来压制五行属土的瓦将军的煞气! 我瞬间就明白了我爸的意思。 我松开了陈志国,当即冲到墙角边抄起一把铁锹,目测着距离,在枣树南边狠狠铲了下去。 土很硬,我手都震得发麻,可我不敢放慢动作。 刚刨出个浅坑,我眼角就瞥见,拴在门口的大公鸡突然发了疯似的扑腾起来,也不叫唤,只是拼命想往我们这边挣,翅膀扑腾的灰土满天飞。 “别管它!” 我爸厉喝一声,手里已经多了一柄小桃木锤,正对着枣树根部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每敲一下,嘴里就急促地念一句什么,声音太低我听不清。 这时我也挖好了坑,刚蹲下身子埋进去桃木,就听见墙外传来了“刺啦、刺啦”的刮墙声。 有狗正在外面挠墙! 我顿时脑中有些嗡嗡作响,背后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了一个小瓦罐,口中念了几句咒语后,抬手就对着枣木根部的黑气一引。 被我爸一引,那些黑气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蚊子一样,竟然全都朝着瓦罐里面飘去! 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那些本来在枣树根本丝丝汇聚的黑气,竟然全都被我爸接到了瓦罐里! 紧接着他连忙用桃木塞子死死堵住了罐口,又封了一道黄符,这才终于把瓦将军的煞气全部处理好。 做完这些,我爸的身形晃了晃,明显是有些吃力,跛着的那只脚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幸好我连忙上去扶住了他。 就在这时,一旁的陈志国忽然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鸡!鸡死了!!” 此话一出我顿感心头一凉,连忙抬头看去。 只见刚才还疯狂扑腾的大公鸡,此刻竟然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 它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转着,鸡冠紫得发黑,硬邦邦的贴在头上,那力道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像是被看不见的手硬生生拧断的! 最骇人的是,它身下渗出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那血在月光下,颜色深得发黑。 几乎是同时,院墙外面凄厉的狗哭声,竟然整齐的停了! 一瞬间,整个院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不对!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了大门的位置。 刺啦……刺啦…… 由于背光的原因,人站在院子里看向大门口时,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而那黝黑的大门处,此刻却传来了阵阵刺耳的摩挲声! 很明显,我爸和陈志国也听见了! 下一秒,一个矮小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浮现了出来。 竟然是一个纸人! 那纸人静静的站在大门后的黑暗里,大概一米多点来高。 它身上是褪色的花绿纸衣,边角还沾着点黄裱纸的碎屑,像丧事里的送葬童子,宣纸糊的脸凹进去一块,腮红糊在了眼窝上,说不出的诡异! 距离最近的陈志国的脸瞬间就变得煞白,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纸人。 这纸人哪里来的!? “我日他先人的!” 陈志国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怒骂了一声,紧接着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一拳狠狠砸在了那纸人的脸上。 被这么个汉子打一拳,别说那纸人了,活人也顶不住。 果不其然,陈志国一拳打出,纸人的脸顿时瘪了下去,整个头部都凹了进去,可身子却没有倒下,反而更平添了几分诡异和恐怖! 也就在这时,刚接完煞的我爸连忙上前拦住了陈志国。 “志国!” 我爸拉开陈志国的一瞬间,我就明白为什么他会这么没理智了。 因为那纸人的手里,正捧着一个牌位! 而且牌位上写的,正是他儿子陈小宝的名字! 陈志国被我爸死死拽着胳膊,眼睛却死死盯着纸人手里那块牌子,浑身都在颤抖,喉咙还里发着“嗬嗬”的声音。 一股寒气直接从我的尾椎骨窜到了头顶。 给活人立牌位! 这他妈用纸人捧着活人的牌位,是扎纸匠中的大忌讳! 是在咒人死! “二哥!他、他们要绝我陈家的后啊!我日他先人的,我和他拼了!” 陈志国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双眼通红,语气中带着近乎疯狂的绝望和暴怒。 “我知道!你先稳住!” 我爸手劲大,死死地抱着陈志国,让他不能再动手碰那纸人。 纸人捧活人牌位——这是最恶毒的咒法之一,在我们这儿叫“童子引魂”,意思是让纸做的童子,提前把活人的魂儿给“引”走。 可这东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院子里? 院子里明明被我爸用麻绳锁住了地气,除非…… 这纸人不是从外面进来的,而是早就藏在院子里了! 想到这里我后背猛地一凉,目光立刻扫向院子角落那堆杂物。陈志国家院子大,墙角堆着不少破筐烂瓦。刚才黑灯瞎火的,谁也没注意那里。 “爸!” 我凑过去压低声音,几乎贴在我爸耳边说:“这纸人……会不会是早就搁院里的?” 我爸正死死拦着几乎要发疯的陈志国,听到我的话,他愣了一下后点了点头。 “有可能。” “志国!听我的,先别动它!” 我爸对陈志国低吼了一声后,随即转向我,“东子,你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是今天白天咱们出去后,有人来过志国叔家里,把这个纸人藏在了这里?” 我的语速很快。 一想起刚才那只大公鸡莫名其妙的惨死,总觉得心里被一层阴影笼罩着。 “如果这东西是提前就藏院子里的,它现在才冒头,可能不是瓦将军的煞气引的,而是狗哭丧勾出来的!” “还有,那只大公鸡……” 我看了一眼地上断了气、姿势极其诡异的大公鸡,“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拧断了脖子一样,而且哪来的血呢?是不是公鸡血引出来了这个纸人?” 听了我的话,我爸顿时眉头紧锁,他看了看大公鸡,又看了看纸人,不自觉的松开了抱着陈志国的手。 我看到,他的指尖由于过于用力已经有些泛白。 第12章:偷看 “东子,用桃木钉。” 我爸思索了片刻后,对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了一丝赞许。 闻言我迅速从工具袋里翻找出五根削尖的桃木钉,每根都有手指长短,但是年头都有些久了。 这活儿我没干过,但理论懂。 纸人不是活物,得封五窍:两眼、两耳、口。 纸人的脸被陈志国一拳砸得凹陷,那两坨猩红的腮红糊在眼窝位置,更像两个黑红的深渊。 我深吸了一口气后,稳住手腕,对准它左边那糊掉的眼睛位置猛地用力一钉! 噗嗤! 钉下去的那一瞬间给我的感觉很怪,不像是扎木头,也不像扎纸,反倒像是扎进了一层油腻的动物皮毛那样。 随后我手上不停,眨眼间就钉完了四根桃木钉。 最后一根,是嘴巴。 那纸人的嘴是用墨线画得,嘴角有些弯弯上翘,像是在笑一样,让我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就在第五根钉子被我钉上去的时候,纸人捧着牌位的手臂,竟猛地向下一沉! 那块写着“陈小宝之位”的木牌位,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爸道: “别碰牌位,用红布包起来,明天正午在太阳底下和纸人一起烧了。” “二哥,这、这就行了?” 陈志国见状,心里安定了一些,只不过他声音还是抖的。 我爸点了点头:“纸人五窍封死了,等天一亮,连纸人带牌位一起烧成灰,扬到东边的流水里,这‘童子引魂’就算破了。” 我爸嘴上虽然这么说着,眉头却一点没松,他转头看向地上那只死状诡异的大公鸡。 “鸡血已经污了这块地,好在范围不大。志国,你去灶膛里掏一筐子草木灰来,要烧得透透的那种。东子,帮我把鸡弄出去,不能用手直接碰,得用个东西装着。” 草木灰就是农村烧大锅时候的柴火灰烬,也能用来辟邪镇煞。 我小时候容易丢魂,我爷爷在世的时候,一丢魂,我爷爷就用一点点草木灰涂抹在我虎口和肚脐眼上,再念几句民间招魂的话,魂就回来了。 陈志国听后慌忙跑向了厨房。 而我则是从杂物堆中找来一个破旧的化肥袋,和我爸一起,用两根木棍小心翼翼地把僵硬的公鸡挑进袋子里。 入手的一瞬间,我就感觉硬邦邦的,而且死沉死沉的。 我爸让我提着袋子站到了院子的西南角,这是坤位,属土,也是煞气容易沉积的方位。 他则是从工具袋里摸出一小包白色粉末,绕着那滩黑血撒了一圈。 “这是石灰粉混了香炉灰,能拔阴毒,镇住这块地的血煞。” 这时,陈志国也端着一大筐还带着余温的草木灰来了。 我爸让他把灰均匀地盖在了黑血和周围一片土地上,盖了厚厚一层。 说来也怪,草木灰盖上去,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好像淡了一些。 “鸡我带出去处理,你们俩回屋吧。把门窗关好,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天亮前绝不能再出来。” 我爸接过我手里的麻袋,面色依旧不太好看。 “志国,今晚看好小宝和弟妹。要不是我们今天晚上跟了过来,恐怕刚才小宝磕完阴头,就被这纸人给引走了!” “二哥,那你……” 陈志国看着憔悴的我爸,不禁一脸担忧。 这两天我和我爸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可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心里也挺内疚。 “我有分寸,没事,你快进去守着小宝和弟妹,今晚别出去了!” 见我爸态度坚决,陈志国最终点点头,重重的拍了一下我爸的肩膀后什么也没说,回屋里去了。 “爸,我跟你一起去。” 就在陈志国回屋以后,我走到了我爸旁边,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我爸看了我一眼,夜色里,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凝重。 他沉默了几秒钟后,讲:“不行,外面说不清楚有什么,你跟着去太危险了。而且……一会保不齐还会出什么事儿,你在这里还能守着点。” “狗哭现在虽然停了,但是说不准一会还会有。” “那……” “你在这儿吧,爸一个人没事。” 见我还想再说,我爸打断了我,随后领着装鸡的袋子,跛着脚走到了门口。 虽然他走起路来有些一高一低,但是背影却是挺直的。 “我回来前会给你打电话然后再敲门的。要是……有什么东西敲门,千万不能开。” 我爸背着我站在门口,嘱咐了一句后轻轻打开了门,然后快速又关上了门隐入了黑暗中。 我爸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里后,院子里只剩枣树的枝丫在晃来晃去,发出阵阵的“沙沙”声。 我攥着手里的草木灰,手抖着在堂屋门口撒了一圈,虽然撒的歪歪扭扭的,但是我又补了两把,也勉强算是直线。 屋里静得吓人,刚才客厅的灯泡炸了所以屋里很黑,幸好卧室的灯都还在亮着,让客厅有了光亮。 陈志国在卧室里听到动静,出来给我倒了杯茶让我歇着,可我爸还在外面,我哪能睡得着? 于是我让陈志国回卧室去休息,照看小宝和陈婶子,我在客厅坐着打会游戏等我爸回来。 此时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 见陈志国又回了卧室,我便打开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报个平安。 “妈……嗯,我和爸在志国叔家呢,有点事,今晚可能回不去。对,不用留门了……没事,放心吧。” 挂了电话后,我就躺在了沙发上,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累。 白天挖坟的土腥味好像还粘在指甲缝里,混合着院子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让我胃里一阵阵发紧。 游戏是打不进去了。 我滑开手机锁屏又关上,反复几次,可眼睛却总忍不住往门外瞟。 我爸走了快半小时了,农村夜里走路慢,就算埋到村外的老坟地,来回也用不了这么久。 可再远,也该有个动静了。 村子外面就是野地,随便找个地方挖坑埋了,按理说用不了多长时间。 除非……路上遇到了什么。 但是转念一想,我爸这么厉害应该不会有事。 也许是我爸脚跛,走得慢。 也许是他谨慎,走远了些。 可这念头一起,我就更加坐立难安了。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每一分钟都拉得格外长。 而我也只能来回在房间里踱步,不停的看着院子。 院子里月光暗淡,大部分地方都是黑黢黢的,时不时还有一阵夜风吹过院里的杂物,发出“沙沙”的响声, 突然,我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成了冰。 因为我看到就在门外,几乎紧贴着门板的地方,一张脸正堵在门缝外,正在往屋里看! 那不是一张完整的脸,因为门缝狭窄,我只看到了一只眼睛,和半片模糊的侧脸轮廓。 那只眼睛在门外,一眨不眨,瞳孔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在昏暗的光线下,眼白泛着青灰色,像死鱼的眼睛一样正透过门缝直勾勾地盯着我! 第13章:陈麻子?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头皮都要炸开了! 那眼睛死死地贴在门缝外,一眨不眨。 它的位置很低,不是成年人该有的高度,倒像是个……小孩,或者,是蹲着的人。 就在我和那只眼睛对视的一瞬间,时间像是凝固了。 我耳边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擂鼓一样撞着耳膜。我想移开视线,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了半分。 难道……有个人蹲在外面,正透过门缝朝屋里看?! 不可能! 我压根没听到院子里有开门的声响,怎么可能会有人进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想起了院子里那个被我用桃木钉封住的纸人! 难道……是它? 可纸人明明被我用五根桃木钉钉得死死的,它怎么可能跑到门口来? 而且那纸人还被钉住了眼睛,不可能自己拔下来了眼睛上的桃木钉,然后走到门口来趴在门缝上往里看吧? 那……外面的东西,是什么!? 忽然间,我像是被电了一下一样,猛地颤抖了起来。 因为我想起来今天白天的时候,小宝说的胡话。 他说的是:“爷爷……你为什么蹲在墙角看着我们不说话……” 蹲着! 门外面,会不会是陈麻子的阴魂!? 可很快我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按“三朝复气”的说法,阴魂已经回来过一次了,不可能再回来第二次。 除非…… 我猛然想起,刚才我爸讲过,陈麻子的尸体已经成了镇物,会和瓦将军互相制衡,来吸纳瓦将军的煞气! 刚才我不仅取下来了瓦将军,还引动了“狗哭丧”。 虽然我爸最后用瓦罐接了煞,又用草木灰盖了鸡血,但这院子里的“局”已经彻底被破了。 原先被这“局”困住的,或者说与这“局”相连的东西,会怎么样? 陈麻子的尸身用杨木棺下葬,以木克土,和这瓦将军的土煞互相牵制、互相吸引。现在瓦将军被我们取了,而克制它的东西…… 陈麻子的阴魂,会不会因为瓦将军被破了,所以回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竟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那声音不大但是在死寂一般的夜里却很清晰,直让我心脏狂跳! 我的腿肚子开始转筋,想喊陈志国,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因为那敲门声,是在我面前响起的,不是院子外面的大门! 它……在敲门! 以前我问过我爸,晚上如果有东西敲门的话,是不是活人敲三下,那些东西敲四下。 我爸告诉我说那都是瞎扯的。 “神三鬼四”讲的是供奉上香的数,并不是敲门的数。 真要有“那些东西”敲门,也都是敲三下,暗合“天、地、人”之数! 咚……咚……咚。 屋子外面的敲门声不多不少,正好三下,而且节奏非常平稳缓慢! 一瞬间,冷汗就浸透了我后背的衣服。 我强迫自己转动僵硬的脖子,不再去看那只眼睛,而是看向了卧室的方向。卧室的门开着,这么清晰的敲门声,陈志国怎么会听不见? 除非……这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这个想法让我更加毛骨悚然了。 那敲门声不急不躁,以一种非常固定的节奏敲着。 可这持续的敲门声,比猛烈的砸门更折磨人,就像是用钝刀子割肉一样,一点一点在冲击我的神经。 对了!草木灰能挡煞! 我猛地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别再乱想,门口还有我撒下的草木灰呢,它是绝对进不来的!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谁在敲门?大半夜的……敲什么敲……” 我连忙转头望去,是陈志国,看来他也听到敲门声了! 看到他出来,我心里也稍微镇定了一些,毕竟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堂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卧室的微光勾出了他的身影。我突然浑身一寒——他竟是踮着脚尖走的,脚跟离地,身子绷得笔直,影子贴在地上,竟比平时短了一截! “外头……有人敲门……” 他的嘴唇嚅动着,声音沙哑,完全不像平时说话的嗓音。 “得开门……不开门……不礼貌……” 这时我才发现,陈志国竟然是闭着眼睛,踮着脚走路的! 坏了,他被迷住了! 而且,他正在一步、一步走向门口,伸着手想要去开门! “志国叔!” 我压着声音喊了他一声,可他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在朝着门口走去。 他要是开了门,不管门外敲门的到底是不是陈麻子,它都能进来了! 因为老一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叫: 夜半敲门莫应声,莫开门来鬼自走! 来了门,就等于是应了它,邀请它进来! 见到这一幕,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想要拉住他。 可陈志国此时力气却大得吓人,我拽着他的胳膊,他就像没感觉一样,依旧在直挺挺地往门口挪! 见这样没用,我急忙松开了拉着他的手,赶紧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根桃木枝,顾不得其他,对着他的腿就抽了起来。 啪! 这一下抽得结实,陈志国浑身猛地一哆嗦,脚步立刻顿住了! 有效! 我心头一喜,刚想再抽,可门外的敲门声忽然变了! 哐!哐!哐! 从敲门声,变成了砸门声! 显然那东西着急了! 而陈志国在听到砸门声后立刻又动了,一只手已经触摸到了门把手上! “咚!” 千钧一发之际,我的手里忽然响起了一阵铃声,而门外也传来了一声巨响! 几乎是同时,门缝外的那只眼睛,倏地一下消失了!而那一直持续不断的、规律的敲门声和砸门声,也戛然而止! 陈志国也忽然间瘫倒了下去,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猛地剪断了什么联系一样,幸好被我扶住了。 随后,院子里就传来熟悉的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是我爸回来了! 听到脚步声,我立刻看向了院子,见的确是我爸回来了,我一直狂跳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东子?屋里怎么没亮灯?出什么事了?” 我爸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带着明显的警惕。 “爸!你快进来!” 我连忙应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发颤。 下一秒,堂屋门就被推开,我爸皱着眉头,身上满是泥土,跛着脚走了进来。 他刚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被我扶着的陈志国,脸色一变道:“怎么了?” 随后我就原原本本,从他离开之后到刚才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 第14章:仙 我爸静静地听我说完后,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陈志国的眼皮和颈侧,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是被‘撞’了一下,魂儿有点虚,睡一觉就好了。” 随后我爸就和我一起把陈志国扶到沙发上躺下,给他盖了条毯子。 陈志国躺在沙发上,呼吸渐渐平稳起来,陷入沉了睡,只是眉头在还紧紧皱着。 做完这些,我爸才转向门口,目光落在我之前撒的那圈草木灰上。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枣树枯枝的细微呜咽。 “东子,你刚才说……你看到一只眼睛?” “嗯,就在门缝那儿……很低,像是蹲着那里一样。” 我回忆起刚才的一幕,后脊梁又是一阵发凉。要不是我爸在这里,我肯定会认为,那东西依旧趴在门缝外面偷看。 “爸,那会不会是陈爷爷?” 我爸摇了摇头可却没说话,跛着脚走到门边,弯下腰,仔细查看门板下方的缝隙,又用手指摸了摸门槛外面的地面。 “不是陈叔。” 他语气笃定:“陈叔的魂就算因为瓦将军被破受了牵引,也不会直接来找活人。何况志国是他儿子,更不可能迷住志国给他开门了。” “那……是什么?” 如果不是陈麻子,那院子里除了那个纸人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了。 我爸目光却依然盯着门口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地面,沉吟了一会后说:“你听到的敲门声,志国也听到了,说明不是冲你一个人来的。这东西……是想进屋。”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问我:“它为什么想进屋?这屋里有什么它想要的?” 难道是冲着小宝来的? 或者是我爸刚才用红布包上的瓦将军? 还是那个木牌位? 我摇了摇脑袋,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爸,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听到我的话,我爸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遇到了一点问题,就慢了一会。” 听到这话我不禁心里一惊,果然我爸那边也遇到了事情! 只不过看我爸的模样,似乎并不想多说。 “咦?” 就在这时,我爸忽然“咦”了一声。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了门槛外的一点灰烬。 那是我之前撒的草木灰,有些飘到了门外。 “东子,你过来看。” 我闻言后就起身凑了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 只见门槛外的泥地上,那层薄薄的、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草木灰上,隐约有一些……痕迹。 不是脚印,也不是被风吹乱的自然纹路。 那痕迹很浅,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用树枝,或者手指在灰上轻轻划拉过。 “这是……?”我瞪大了眼睛。 我爸没说话,示意我别踩到,他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从侧面更仔细地观察。 堂屋透出的微弱光线正好斜斜打在那片痕迹上,勾勒出更清晰的轮廓。 那似乎是一个字,或者说是字的某个部分。 因为它笔画歪斜,结构松散,与其说是像字,倒不如说像是鬼画符。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脑子飞快转动。 难道这是刚才那个“东西”留下的? 我爸盯着那个古怪的痕迹,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无声地嚅动着,手指还在虚空中比划,仿佛是在临摹那些笔画。 “不是现代的字……” 他喃喃道。 “倒像是……老写法。缺笔少画的。” 忽然,他身体微微一震,猛地抬头看我:“东子,把手电筒打开我看看。” 我急忙打开了手电筒。 手电筒打开的一瞬间,刺眼醒目的灯光立刻驱散了门口的黑暗,也让地上的痕迹更加清晰。 我爸就着光,俯身几乎趴在了地上,从门槛外看到门槛内,目光锐利。 “你看这里,”他指着外侧一道比较长的横划,又指向内侧一个斜斜的撇笔,“还有这里……这两处,不像是无意蹭到的,落笔和收笔有点意思。” “爸,这像什么?” 我也蹲了下来,努力去看那些痕迹。 可说实话,在我看来那就是乱七八糟的划痕。 “像‘人’字旁,或者‘彳’的简写。” 我爸沉吟着,然后指了指另一边: “再看这边,这几道短的……像‘山’字头,但少了中间一竖。” 山字,少了一竖? 这是什么字? “不,不对。” 我爸又忽然摇头:“如果连起来看的话……” 他的手指了指门槛:“一长横,接着一个残缺的、像“口”但没封口的半圆。门槛内:一短撇,下面跟着歪斜的两点。” 我的目光随着我爸的手指移动,脑子里也在快速思索着,这似乎好像还真是个字。 长横,半开口,短撇,两点。 “这……这像个‘仙’字?!” 我脱口而出道,但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像。 因为仙字的右边是山,而门槛外的那个大一点的痕迹,明明是一个山字少了中间的一竖。 “是异体写法,或者说是一些民间符咒才会用到写法。” 我爸的声音很沉稳,指着地上的痕迹一点一点的说着: “你看,这长横是‘人’,这没封口的半圆像‘云气’或‘洞穴’,代表‘入山’或‘隐’。里面的短撇和两点,可以看做是‘山’的简写,或者干脆就是代表了了‘山中之人’的符指。”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 “‘人’入‘山’是为仙!但这里,留下这个痕迹的东西,却是‘人’在门外,‘山’在门内……” 仙? 我忽然有点愣住了。 “爸,这个字,真的是仙?” 我爸认真的点了点头,随后站起身子把那草木灰的痕迹用脚给涂抹了个干净,没留下一丁点痕迹。 我被我爸的这个做法弄的一愣,问道:“爸,你为啥把字涂了?” “我已经知道了。” 他朝着屋里看了一眼地上的工具包和熟睡过去的陈志国,对我轻声道:“老张头,这下真的魂飞魄散了。” 老张头!? 魂飞魄散? 难道刚才蹲在门口盯着我,迷住了陈志国后,在门口留下痕迹的东西,是老张头!? 第15章:封煞 我爸说这话时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听到。 而我却脑子嗡的一声,结结巴巴的问道:“爸……你说什么?老张头?他不是昨天才……” 老张头昨天才下了葬,阴魂怎么可能会跑到这里来? 而且,不管怎么算,今天也不是老张头的“三朝”啊! 我爸带着我回了屋子,又检查了一下陈志国后,道: “他是吊在了丧榫纹下面,本就带怨。而他是为了破这个局才死的,今天咱们取了瓦将军,他的执念肯定是感受到了,所以才过来的。” “那、那他留个‘仙’字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又想进屋子,还迷住了志国叔呢?” 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不是有点互相矛盾了吗? 而且我觉得最奇怪的是,以目前来说,老张头的本事,不可能破解不掉一个丧榫纹,他何苦非要自杀呢? 除非……他认为自己必死无疑! 那这背后下厌的人,得有多厉害? 从瓦将军,到狗哭丧,再到纸人捧牌位,一环扣一环……现在我和我爸,是不是也被那人盯上了? 我爸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我能想到的,他肯定也想到了。 “‘人’在门外,‘山’在门内,是‘人’被挡在了‘山’外,进不了‘家’……” “这应该是他给我们最后的线索。不,是在告诉我们,害了陈家和他的人,应该和这个字有关?” 我心里乱糟糟的。 老张头、陈麻子、瓦将军、丧榫纹、纸人童子引魂……这一桩桩一件件,就像无数条线缠在一起,越理越乱。 那个下厌胜术的人,到底图什么? 陈志国一家,有什么不一样的? “先别想了。”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今晚应该不会再出事了,咱们就在沙发上凑合一宿吧。”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总感觉门口有影子晃动,耳朵里也仿佛残留着那单调瘆人的敲门声。 每次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陈麻子那双大睁的眼睛,还有老张头悬在梁下晃荡的脚,就会猛地窜进脑子里,惊得我一身冷汗。 一直到天蒙蒙亮时,我才终于扛不住困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说话声吵醒了。 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堂屋里亮堂堂的。陈志国正和我爸低声说着话,气色比昨晚好了不少,只是眼圈还黑着。 陈婶子正在厨房忙活着早饭,锅里传出小米粥咕嘟咕嘟的声响,带着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 “东子醒了?” 陈志国见我坐了起来,连忙过来给我倒了一杯水,脸上带着感激和后怕。 “昨晚……多亏你和二哥了。小宝早上醒了,虽然还有点没精神,但烧退了,也不说胡话了。” 听到这话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孩子没事就好。” 我爸点点头,对陈志国说:“志国,那纸人和牌位得赶紧处理。等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拿到东边有活水的地方烧了,然后把纸灰撒进河里。记住,撒的时候别回头。” “哎,我记下了,二哥。”陈志国连连答应。 “至于这个……” 说着,我爸从工具包里拿出了那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的瓦将军。 “这东西得我带回去处理。它在你家房顶吸了多年香火,又被人做了手脚,煞气凶得很,不能随便处置。” 陈志国看着那红布包,眼神复杂,有恨,也有惧,可最终却化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二哥,都听你的。这次……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爷俩。” “乡里乡亲的,不说这些。”我爸摆了摆手,“家里最近多晒晒太阳,门窗常开,流通阳气。陈叔那儿……头七的时候多烧点纸,和他讲讲别担心了。” 吃完早饭后,我和我爸就告辞离开了。 临走前,陈志国给我爸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可我爸却没要。最后实在坳不过陈志国,才从红包里抽了几张。 摩托车驶出陈家村,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昨夜残留的阴寒,但我心里却沉甸甸的,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因为我害怕给陈家下镇的人,会盯上我们家。 一回到家,我妈见我们一脸疲惫、满身尘土,少不了一通数落。 我爸只能含糊的说帮人处理了点白事上的麻烦,我妈数落了一会后也就没再多问,赶紧给我们张罗热水洗漱。 下午我刚睡醒回笼觉,就被我爸叫到了偏屋,那里堆着他以前干木匠时的工具和一些材料。 我爸从小就学木匠手艺,十多岁的时候还去北漂过,回来以后就安安稳稳的做起了木匠师傅。 虽说后面木匠不吃香,他改行做了包工头,可手艺却没落下过。 他把那个红布包放在工作台上,郑重地对我说道:“东子,这瓦将军是你亲手从房顶取下来的,按照老规矩,封它的煞,也得由你来做。” 我闻言不禁有些心头打鼓:“爸,我、我能行吗?我连个像样的榫卯都打不好。” 我爸白了我一眼:“除了游戏,就没见过你打好过别的。” 胡说,游戏我也打不好。 我刚想和我爸贫两句,我爸就又说道:“封煞和做木工是两码事。”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罕见的鼓励。 “封煞讲究的是心静、手稳、懂法。你昨晚钉纸人五窍,手没抖,位置也准,这就比很多老师傅强。我看得出来,你干这个,比刨木头有悟性。” 这话让我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我爸很少夸我,尤其在我学木匠这方面,总是嫌我笨手笨脚。 没想到,他居然觉得我……有悟性? “来,我教你。” 我爸解开红布的一瞬间,那个巴掌大、穿着甲胄的陶制瓦将军就露了出来。 在白天的光线下,它看起来更加的古朴。 虽然有些粗糙,但那双被点成暗红色的眼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仿佛仍在冷冷凝视着我。 我爸先让我用淘米水细细擦拭了瓦将军全身,说是洗去浮尘和残留的烟火气。然后,他取出一小罐暗红色的粉末。 我认得,那是混合了陈年朱砂、赤硝和桃木灰的粉末。 “看清楚步骤。” 我爸在旁边拿出来了一个小木人,给我演示着。 “先用桃木凿,沿着它甲胄的纹路,轻轻刮一遍,不能真刮坏了,这是破它身上的煞纹。然后,用狼毫笔蘸公鸡冠血调和的无根水(雨水),点在它的双目、口鼻、双耳,这叫‘闭七窍’。” 我屏息看着,努力的记住每一个细节。 “最后,才是上封煞粉。粉要均匀扑满全身,特别是裂缝和背面,不能有一点遗漏。上完粉后,用这张‘封煞符’包好,放入这个灌了生石灰的陶罐里,密封。然后找个西南方阳气足的地儿,埋在地下三尺,三年之内不能动。” 我爸一边说,一边放下了手中的木人,指导着我对着瓦将军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步骤。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上手捏着桃木凿开始轻刮瓦将军的甲胄纹路时,指尖触到陶面的瞬间,原本心里的慌乱突然就散了,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刮到它眼窝下的一道细缝时,我的指尖竟然还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但是很快又散了。 我爸和我说过,他的师父提到过: 人在触碰镇物时,镇物是能感觉到人的“气血”的。 第16章:轻厌煞 最后,按照我爸的指导,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入了准备好的小陶罐,盖紧盖子,又用掺了香灰的泥浆封死住了罐口。 做完这一切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出了一层细汗,但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好像完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做得不错。” 我爸露出一丝骄傲的笑容,笑着说:“你这心细,手也稳。这封煞的活,你比我当年第一次做的时候强。” 被这么直白地夸奖,我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或许是真的累了,也或许是处理瓦将军的时候精神过于集中。傍晚时分,才吃过晚饭我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发现我爸的脸色很难看。 他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面前的稀饭一口没动,眉头拧得甚至能夹死苍蝇,眼睛下面有两团浓重的青黑。 “爸,怎么了?没睡好?” 我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疑惑的看着我爸。 我妈此时正往桌上端菜,听到这话也瞥了我爸一眼,嘀咕道:“谁知道他?昨天半夜非说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翻来覆去地烙饼,吵得我也没睡安生。” 院子里有动静? 半夜起来炒烙饼? 我心里咯噔一下,昨晚上我睡得死,压根什么也没听到。 我爸没接话,只是拿起筷子后又放了下去,目光沉沉地扫过堂屋门口,又看了看东边的灶房。 “东子,”他忽然开口道,声音有点沙哑,分明是没睡好。 “你去灶上烧壶开水。” “啊?这大清早的烧啥开水……” 我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扒拉了两口稀饭后起身往灶房走。 我们家的厨房除了煤气灶以外,还有老式的土灶,是烧柴火的。因为我爸妈觉得土灶大锅做饭香,所以一直留着。 到厨房后,我舀了一瓢水倒进大铁锅,塞了几把麦秸秆引燃,又添了几根耐烧的硬柴。 秸秆一点着,火苗就蹭地窜了起来,橙黄明亮,看着非常旺。 可怪事很快就来了。 我一边烧火一边打游戏,可那火看着虽然很旺,却好像没什么热力。大锅坐在灶上好半天,那水连热气儿都没有。 往常烧开这么一锅水,也就十来分钟,可我打了一把游戏半个小时水都没热。 “妈,咱家这柴是不是受潮了?”我朝着堂屋喊了一声。 “瞎说!昨天我刚晒好的!” 听见我妈这话,我就又添了把柴,火苗被压得矮了一下,旋即又腾起来,可热度就是上不去。 灶膛里的柴火在腾腾烧着,却半点实打实的火气都没有! 见到这一幕,我终于心里开始有点发毛了。 难道我爸昨天夜里起来,就是因为觉得有问题? 难道…… 我赶紧又捅了捅灶膛,火苗忽闪了几下,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爸!” 我立刻跑回了堂屋,把我妈支走了以后,把情况说了一下。 我爸听后脸色更沉了。 他起身走到灶房门口,盯着那灶膛看了几秒,又伸手在灶台沿上抹了一把,用手指捻了捻。 “不是柴的事。”他低声道,“火头软而飘,焰亮而无温……是压住了。” “这是咋回事??” 我头皮一紧,难道……我家真被人盯上了? 我爸没回答我,而是转身朝着院里的我妈问道:“今早咱家的鸡喂了没?” 我妈正纳鞋底,头也没抬: “喂了,咋啦?天还没亮,那几只鸡就在窝里扑腾,咕咕咯咯的,我出去一看,有几只母鸡脖子那块毛都快掉光了,像被啄了似的。” 这、这是怎么了!? 我爸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些。 随即他又跛着脚走到了院子门口,蹲下身,仔细看着门口那块用来垫脚、平时放点杂物的青石磨盘。 那磨盘有些年头了,早就不用了,半边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上落满灰土。 可此刻,磨盘边缘的尘土,有一圈极其轻微的、新鲜的擦痕。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里极其缓慢地推动过它,让它转动了一点点。 “敬言(我爸),你干嘛呢?” 我妈看到我们爷俩嘀嘀咕咕,转来转去的,不禁有些奇怪的放下鞋底子,走了过来。 我爸闻言收敛了眉头,对我使了个眼色后对我妈讲:“没事,东子馋鸡汤了。” 我妈不疑有他,看了我们爷俩一眼后又坐了回去。 “那你中午把鸡杀了,我给东子炖就是了。” 我妈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这种事情,我爸一般都是瞒着她不让她知道的。 随后我爸就带着我回了屋。 一进门,他就反手把门虚掩上,坐回了八仙桌旁。 “东子,咱们家被盯上了。” 听到我爸这话,我终于确信了! 真的被盯上了! 我后脊梁倏地窜上来一股凉气:“爸,你是说……下厌那人,摸到咱家来了?” 我爸皱着眉头,压着声音道:“嗯。灶火旺但是锅不热,这是‘压火煞’,专压家里灶王爷的火气,让日子过不旺。” “鸡脖子掉毛,天不亮就扑腾是‘惊禽煞’,禽畜不安,家宅难宁。至于门口那磨盘……是‘移物煞’。那人是想告诉咱们,他能悄无声息的动咱们,并且下厌胜术。”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一夜之间,我家竟然被那人下了三个煞! 而且这三个煞,我听都没听过! 这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爸……这些煞,我怎么…没听过?” 我爸点上了一根烟,有些不屑的吹了口气。 “鲁班书里肯定没有这些东西,因为这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民间小术。” “为啥……为啥冲着咱家来?”我喉咙有些发干,“就因为咱帮了志国叔?” 我爸看了我一眼,眉宇中闪过了一丝骄傲的神色:“厌胜厌胜,先厌后胜。” “这种厌胜术在民间都算是小煞,也叫‘轻厌煞’。一般就是试探用的,不会害人,破这种东西很简单。但是……” 他顿了顿,又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外面。 “他这是想让我们别再管你志国叔家的事,不然下次就有可能用害人的手段了。” “但是已经到了这步,不管也不可能了。” 随后我爸就拿了一张纸,在纸上给我写出来了如何破解的办法。 我看着那张纸上的内容,一脸疑惑的问道:“爸,那你去哪?” “我就在附近。” 我爸含糊其辞的说了一句,接着让我去准备东西破解那些煞,然后和我妈说了一声后就出门去了。 我看着纸上写的三行小小的字体,心里有点紧张,可还是连忙就开始准备东西。 破压火煞,要用添柴加薪法。用老柏木枝,混着晒干的艾草叶一起在土灶里烧。柏木定魂,艾草驱阴,把灶膛的阴气压回去。 破惊禽煞,要等晌午头太阳最旺的时候,用新柳条轻轻抽打鸡圈四角,柳条打鬼,也能安惊。 破移物煞,要在晌午阳气最盛的时候,取东南桃木枝,蘸着朱砂,在石磨的磨心与擦痕处书上“雷杀”二字。 再用红布包着五帝钱压于磨心的凹槽,脚踩磨盘三圈,念“磨固宅宁,邪物莫近”可破。 第17章:孔德意 这其实也不算是我第一次独立做这些了,虽然我爸说得轻描淡写是“小煞”,但还是让我心里紧张到手心有点冒汗。 趁着我妈去镇上买菜的功夫,我也准备好了东西开始破煞了。 很快,“压火煞”和“惊禽煞”就被我破了,只是在破解“移物煞”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就在我用桃木枝在磨盘上写“雷杀”这两字的时候,刚写到“杀”字最后一笔,那竖钩快要完成的时候,手里的桃木枝尖突然毫无征兆地“啪”一声,断了一小截! 桃木枝上的朱砂也顺着断口滴落,在“杀”字最后一笔的末端,染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红点。 我盯着那个红点,心里有点拿不定主意。 桃木枝怎么会突然断? 是这磨盘上的“煞”在抵抗?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我脑子里飞快地回想着我爸纸条上的话,字是写全了,位置也对。 想了一会后,我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把剩余的步骤完成了。 破解了三个煞后我就回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飘着厨房传来的柏木和艾草残留的淡淡烟气,鸡圈里安安静静,偶尔发出“咕咕”的声音。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我身上,但我心里那根弦却没完全松开。 桃木枝断裂的那一下,让我始终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做成功? 但是现在光乱想也没什么用,只能等我爸回来再说了。 于是我又回到了屋里,把用过的东西归置好,坐在堂屋的凳子上,一边等我爸回来,一边打游戏消磨时间。可心里却在忍不住反复琢磨着这两天的事情。 下厌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爸的猜测是,那人肯定是附近村子里的人。 因为他能对陈志国家房顶的瓦将军下厌胜术,能在陈志国家藏纸人,能在老张头家的房梁上刻丧榫纹,甚至一夜之间,还在我家悄无声息地下三个煞…… 老张头的阴魂留下的那个“仙”字,到底指的是什么? 是人名?是地名?还是某种暗示? 我越想越觉得,这人甚至可能还和我们家认识。 不然,他怎么能这么短时间就能找到我家,并且用这种“轻厌煞”来警告? 正在我胡思乱想着的时候,院门外传来熟悉的、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我爸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后,在院子里快速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鸡圈、灶房门口和石磨盘上分别停留了片刻,然后进了屋里看向我。 “都弄完了?” “嗯。”我点点头,把过程简单说了一下,重点提了桃木枝断裂的事。 我爸听后也没太在意,走去石磨边看了看那个字和断枝的痕迹后又回来了。 “字写全了,五帝钱压住了就没事。断枝……可能是那东西最后一点残留的反抗吧,没事。” 看着我爸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窝的青黑比早上又重了一些,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那只跛脚本来就经不起折腾,这两天连着跑陈家、张家村,夜里也没休息好。 “爸,你早上出门……是去志国叔家了?”我试探着问。 我爸“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稀饭喝了一口,才慢慢说:“得去看看。纸人和牌位必须正午前处理掉,我怕志国心慌办不好,再出岔子。另外……” 他顿了顿:“我总觉着,昨天那纸人,不是随便能藏进去的。咱们去找老张头那半天,你志国叔家肯定进过外人。” 我心里一凛。 对啊,昨天从早上出门去张家村,到晚上发现老张头上吊,再赶回陈家,大半天的时间,足够做手脚了。 “你问了志国叔和陈婶子吗?昨天白天,有谁来过?” “问了。” 我爸讲:“你婶子说,昨天晌午过后,确实来过一个人,是孔庄的孔德意。” 孔德意? 他好像是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一个木匠,五十多岁,瘦高个,有点驼背。 至于手艺……听我爸提过,很一般,做的家具榫卯老是不严实,所以平时都只能接点修补的零活。 “他去干啥?”我追问道。 “你婶子说,孔德意是听说陈叔没了,过去看看有啥能帮上忙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跟陈婶子说了几句节哀顺变的客气话,前后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 我爸皱着眉头,似乎也是在思索,孔德意是不是就是背后下厌胜的那人。 “只不过你婶子当时只顾着小宝了,没留意他碰没碰过啥东西。” “孔德意……” 我念叨着这个名字,脑子里飞快思索着。 “爸,他懂厌胜术吗?我记得他连做个好一点的板凳都费劲。” “这就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我爸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孔德意的手艺,十里八乡都知道,糊口都勉强。木匠里的这些门道,特别是厌胜术,没点真本事和师承,连边都摸不着。他……不像是有这能耐的人。” “会不会是装傻?” 我想到了一种可能,会不会他一直都故意把手艺藏起来呢? “不会。” 我爸摇了摇头,否定了我的想法。 “手艺这东西,尤其是木匠活,藏不住。你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他给人打个柜子都歪斜,这种基本功都不过关,怎么可能会厌胜术?那不仅需要对木性、结构、手艺都有极深的理解,还需要师傅带。” 我想了想后觉得也是。 厌胜术听着玄乎,其实根子里还是木匠功夫。 一个连木头都刨不直的人,怎么可能玩得转那些更精妙的东西? “可时间太巧了。” 我还是觉得他有问题,孔德意是木匠,出现的时机又很巧。 我道:“咱们前脚走,他后脚就来,然后晚上就出事了,很难相信不是他做的。” 我爸讲:“我特意看了志国家放杂物的那个角落。纸人藏得不算特别隐蔽,如果是晚上天黑摸进来现藏,容易弄出声响,也容易留下痕迹。白天趁着说话走动,顺手塞进去,反而更不容易引人注意。” 这么一说,孔德意的嫌疑确实最大。 “那……咱们要不要去找他问问?”我提议道。 我爸摆了摆手:“先别急。一来,咱们没证据,就凭他去过一趟不能确认他就是下厌的人。二来,如果他真是那个下厌的人,咱们就这么贸然找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他能搞出这么多事,心思肯定深。” “那……接下来咋办?” 我有点着急。 敌明我暗,更何况已经开始对我家下厌胜术了,很明显是想让我们别再插手这件事了。 “等当然不能干等。” 我爸摩挲着下巴,眼神沉凝,显然是在琢磨反制的法子。 沉默了一会后,我爸讲:“我一直在想一个事情。陈麻子家,和别人家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不管是不是孔德意,如果没有天大的仇,一般是不会下这种死手的,可我从没听过陈麻子和志国有什么仇人。” 原来不光我在疑惑,我爸也在疑惑。 是啊,那人图什么? 陈麻子就是个普通老头,陈志国家也只是普通庄户人家,没什么值得人觊觎的东西。 我忽然觉得,这一切的背后,仿佛是有人在推动着什么一样。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呼声。 “哎呀!” 是我妈的声音! 第18章:篾匠 我妈的惊呼声响起的一瞬间,我和我爸几乎是同时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冲到了院子里。 只见我妈正站在厨房边,左手紧紧攥着右手的手腕,一股鲜红的血正顺着她手指缝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的花。 地上倒着一个竹子编的旧提篮,买来的菜也撒了一地。 “咋回事?” 我爸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虽然跛着脚,动作却快得惊人。 “这破篮子!” 我妈疼得直抽冷气,脸色都有点发白,嗔怨道:“我洗完菜想把它挂起来,不知道怎么弄的,手刚摸到边,就划了这么长一道。” 我爸闻言后小心地托起我妈的手。 果不其然,手指脂肚上被划出来了一道显眼的伤口,正在往下滴着血。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跑回屋里拿来了碘伏和创可贴。 等我回到院里,我爸已经让我妈坐在了小凳子上,正用水小心翼翼地冲洗伤口。 “没事,就划了一下,包上就好了。” 我妈忍着疼,还反过来安慰我们,“破了个口子,不算疼,没事。” 我爸没说话,快速给我妈的手指消了毒,又贴上了创可贴,动作干净利落。 “今天你别沾水了,回屋歇着去,我来做饭。” 说着,我爸就扶起我妈,把她扶到屋里歇着去了。 过了一会,我爸又出来了。 阳光晒在身上依然很暖和,可我却觉得有些浑身发冷。 “爸……” 说实话,经历了陈麻子一家的事,以及昨晚我家被下的三个煞后,我已经有点草木皆兵了。 我爸捡起了那个竹篮,仔细的看了一遍。 我爸捡起了那个竹篮,手指摩挲着篮沿的篾条,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拧得更紧。 “不是意外。” 我爸终于开口了,只不过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 他捏着划伤我妈妈手指伤口的那个部位道:“你看这断口,除了血味,还有一股霉味和丧纸灰的味道。” 我也凑近了两步仔细看去,果然见那篾条断口锋利,缝隙里卡着一点细碎的黑灰,指尖碰上去还有点发凉,和普通竹篮的质感有些不同。 “爸,还是那人干的?” “不像木匠的手法……我也不确定。” 我爸摇了摇头,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看见我爸这样,一股怒火和寒意同时冲上我的头顶。 对我们家下厌胜术就算了,竟然还敢对我妈下手,这纯粹就是阴毒的下作手段! “狗日的!”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拳头攥得嘎嘣响,当即就拿出来了手机准备打电话摇人去找孔德意。 他再牛逼,我就不信一拳头砸他脸上他不会受伤? “别冲动。” 我爸比我冷静,但是语气中却充满了寒意。 他拦下了我正在拨通电话的手,道:“先看看你妈有没有事。毕竟见血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后手。” 中午饭是我爸随便下的面条,我有点生窝囊气,也没吃下去多少。 我妈也没吃多少。 她只吃了小半碗,就说有点头晕,身上没力气,想躺会儿,随后就进卧室休息去了。 我和我爸起初也没太在意,可下午三点多,我爸去屋里看她时,发现怎么叫都叫不醒了! 我妈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呼吸很微弱,额头摸上去一片冰凉,可脖子后面却又隐隐发烫。 不管我爸怎么推她、喊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是……魂被抽走了一部分似的。 我和我爸立刻就懵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到头顶,彻底慌了。 我爸伸手探了探我妈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动脉,手都在抖,低吼一声:“送医院!快!” 随后他弯腰就背起我妈往门外冲,我跟在后面,连鞋都差点跑掉。 一路上,不管我爸怎么不停地喊着我妈的名字,可我妈始终双目紧闭,毫无知觉。 镇上的医院不算大,值班医生检查了半天,量血压、听心跳,又抽了血去化验。 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医生拿着化验单找到了我们爷俩。 “奇怪了……血象有点乱,白细胞偏高,有点炎症迹象。但其他指标又还算在正常范围,没什么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听到医生的话,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医生,那这昏迷是咋回事?” 可我爸却不太相信,依旧在急切地追问。 “这个……从检查结果看,没有明显的脑部病变或者严重器质性问题的迹象。有可能是突发性的神经功能紊乱,或者强烈的应激反应导致的晕厥。先住院观察吧,补充点液体,用点药,看看情况。” 医生的话说得很保守,但意思我们都听出来了——查不出具体原因。 我妈被推进了病房,挂上了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滴流入她的血管,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 我和我爸守在病床前,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 我爸轻轻掀开了盖在我妈身上的薄被,小心翼翼地察看了一下手上的伤口。 伤口此时也已经被医生重新消毒包扎过了,白色的纱布很干净。 我爸仔细看了看纱布边缘露出的皮肤,又凑近闻了闻,脸色陡然变得更加难看。 他猛地抬起头:“我知道了!他奶奶的,是篾(mie)匠,这是竹毒!” 篾匠? 那是什么? 我爸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解释道:“我师傅和我讲过,篾匠是南方的一种民间匠人职业,他们擅长竹器编制,比如纸人、纸马里的竹子骨架,还有……竹篮这种。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一个篾匠打过交道。” “看样子,是远程下的咒,激发了竹毒。” 还有这种东西? 我忽然想到了那天出现在陈志国家的纸人。 有没有可能,那个纸人,也是这个篾匠做的? 毕竟木匠并不擅长这些。 难道……背后下厌胜的人,真的不是孔德意? 我爸道:“篾匠擅长做竹器,也能背后用阴咒害人。你妈妈莫名晕倒,医生又查不出来具体原因,肯定就是因为竹毒从手指入侵了血气。” 我爸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民间认为人的手指是“气血之口”,所以有十指连心的说法。 竹毒的煞气通过指头入侵了血气,西医自然就没法查出来,只能认为是劳累昏厥! 好隐蔽阴邪的手段! “爸,那怎么办?” 很明显,下厌的人已经不再试探,开始对我们家下手了。 虽然现在知道了是因为什么,可这东西我听都没听说过,该怎么解决? 我爸的眼睛有些红,他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躺床上我妈后对我郑重的说道:“东子,你得走了。” 走? 走去哪? 我忽然愣住了,没想到我爸会让我走。 “去……去哪?” 第19章:李代桃僵 我脑袋猛地“嗡”了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走?爸,我往哪走?我妈还躺在医院里!” 我不想管背后下厌的人是谁,现在我妈已经躺在医院里了,我怎么能走?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引得走廊里一个护士不满地瞥了我们一眼。 我爸见状连忙不好意思的给人家挥了挥手,然后把我拉到了病房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外面是灰蒙蒙的镇子街道。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暗不定。 我爸语重心长,郑重的讲道:“有些事,我得告诉你。” 听着我爸的口气完全不像是开玩笑,我只好收敛了怒意,认真听着。 “爸,你说吧。” 我爸说:“让你走,是为你妈好,为你好。” 我有些不理解。 难道我爸认为,下一个中招的……会是我? 我爸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眼中带着鼓励和欣慰的神色。 “你取下来了瓦将军后,又对它进行了封煞,下厌的人是可以感应到一丝你的气息的。就像封煞时,你能感应到镇物上有一丝凉意,镇物也能感受到一丝你的气血一样。比如说,你现在在医院,那么他就能隐隐约约感应到,你来到了镇上。” “不光如此,昨天夜里那人下的三个小煞,都被你破了,他必定已经盯上你了。” 我爸这么一说,我才忽然意识到,事情……好像真的开始有些严重了。 我爸继续道:“那人既然能找到我们家,说明他肯定就藏在附近的村子里,敌在明,我们在暗。他昨天下的三个煞是警告,今天则是觉得我们破了他下的厌胜术,从而开始下狠手。” “他对我们下手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我们管了你志国叔家的事情。你只要离开了这里,他就不会再对我们家下手。”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爸,你的意思是……他以为是你破了厌胜术?” 我爸点点头:“就是这么个意思。他既然能找到咱们家,就肯定也知道我是个木匠,会鲁班法,所以到现在也不敢轻易下死手,只是想逼我离开。” “可是,他没想到真正破掉他下厌胜术的人是你。” 我懂了! 我爸让我离开村里,是想李代桃僵! 害陈麻子一家和老张头的人,以为是我爸破解的厌胜术,但是其实是我爸指导着我来破解的,所以只要我离开了这里,他就会凭借瓦将军留下的气息,误认为我爸走了! 我赶紧把自己的想法和我爸说了一下。 我爸继续说:“我要带着你妈妈去我师傅那里避一避,只有他能解竹毒。而你一走,他又在咱们家找不到我,就会误认为我害怕了,走了。这时候……就是他在明,我在暗了,我也可以偷偷护着你志国叔一家,懂了吗?” 我明白了! 可我还是有些犹豫:“爸,这有点像‘瞒天过海’的意思。不过……” 那人手段狠毒,我爸一个人,能对付的了吗? 我爸也看出来了我的担忧,笑了笑说:“我已经想好了,你只要离开了这里,去我师弟那边,有他照顾你,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至于你妈妈……她跟着我去我师傅那里,哪怕那人再厉害,也没办法害我们。” “另外……老张头留下来的线索,还有陈麻子家的事情,你可能会在他那里找到一些答案。” 我爸的师弟? 我有些疑惑:“爸,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你还有师弟?” 我爸轻轻的叹了口气道:“他叫方明远,比我小几岁,因为是南方人所以很少见面。” “关于这个‘仙’字的线索,再结合篾匠的出现,很有可能你方叔会知道点什么。” 南方人? 我突然开始有点好奇了,一个南方人,为什么不远千里的来我们北方学木匠? 我还想再问,可我爸却不再多说。 他给我发了一个位置和联系方式后,又低声道:“医院人多眼杂,篾匠说不定就在附近,咱们现在就得走。” 随后,我爸就带着我,把我妈接回了家。 紧接着,我爸就马不停蹄给我收拾了一下行李,又把封印着瓦将军的罐子给了我。 “记住,到了你方叔那里,一切听他安排,没有我的电话,尽量不要回来。你把事情告诉你方叔以后,他自会有办法。” “瓦将军你带过去以后,他也会帮你一起处理的。” 我蹲在地上帮着收拾行李,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我倒不怕一个人去外地,只是一想到我爸一个人留在村里,就算是处在暗地里,我也有些心里揪得慌。 但是转念一想,我爸都这么厉害了,他的师傅,应该更厉害,保护我爸妈肯定是没问题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的师傅其实和我们家还是远房亲戚,所以我爸才能躲到那里去。 临走前,我爸又反复交代了我几句,塞给我一叠用手绢包着的钱,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竟然是一本磨得封面发暗的鲁班书。 他把书递到我手里,沉声道:“这书我藏了几十年,里面记着鲁班术的基础和一些厌胜术。你到了方叔那,有看不懂的就问一下他。” 我捏着书,指尖能摸到封面凹凸的木纹,心里却难过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使命感。 没多久,我爸和我就站在了分别的路口上。 他看着我讲:“大城市人多阳气重,日子久了,能慢慢压着你身上的煞息,下厌胜术的人也就感应不到你了。而且有你方叔在,我也就放心了。” 对于这些,我其实心里更多的是有些难过和不舍。 “爸,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我爸歪着头想了想后,道:“快的话小半年,慢的话也就一两年吧。你就当出去学徒,见识一下世面了。我会和你妈讲的,就说你出去打工了,放心。记得时不时给你妈打个电话报平安就行。” “至于孔德意,我也可以在暗处盯着他。” 他说完这话,摸了一下我的头,手放下来时在我的肩膀上顿了顿,这才转过身,跛着脚慢慢坐上了车。 我站在车窗外,甚至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却始终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鼻子有点发酸,一直到车影完全消失在了路口,我反应了过来,把手里的鲁班书和瓦将军罐子塞进了皮箱。 第20章:江城 村口的风还带着麦秸和泥土的味道,我攥着皮箱的拉杆站了半晌,才转身走上了通往镇上车站的路。 皮箱里的鲁班书和瓦将军罐子被我垫在了最底下,隔着手提布,还能摸到书皮凹凸的木纹以及罐子冰凉的瓷面。 大巴车摇摇晃晃驶出村子,窗外的田埂、瓦房渐渐变成了国道旁的杨树、集镇,最后连树也少了,换成了一栋栋挤在一起的高楼。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没有了草木香,只剩汽车尾气和陌生的饭菜味,吵吵嚷嚷的声音从车窗缝钻进来,比村里的鸡鸣狗吠声显得更加热闹也刺耳。 没一会,我就到了车站,坐上了高铁。 我靠在车窗上,摸出兜里的手机,想给我爸发个消息,又怕他在忙,最后只打了几个字: 爸,我上车了。 我捏着手机,心里又酸又沉。 虽然这不是我第一次离开家,但却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邪乎的事情,不得不离开家。 说心里不慌那是假的,但一想到躺在家里的我妈,又想到我爸和我说的话,只能咬了咬牙,把心中的忐忑压了下去。 很快,在我的胡思乱想中,目的地——湖北江城到了。 我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心头那点从村里带来的阴翳感,好像真的淡了点。 只是……抬头看着身边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掉进了一个陌生的笼子里一样。 我跟着导航换乘了地铁,又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里走了半个多小时,这才终于摸到虎泉街。 这里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繁华的商业街,倒像一片被高楼围起来的旧城角落。 街道不宽,两边多是些老式的三四层楼房,底商开着各种各样的小店,卖五金、修鞋、配钥匙的,还夹杂着一两家招牌褪色的香烛店。 按照导航,我找了十来分钟后,才终于在一个角落中找到了一家丧葬店。 店门脸不大,老式的木质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旧匾: 明远斋。 门旁边还有一个有黄色小字的牌子:风水择日,白事周全,八字问卜,驱邪镇煞。 好家伙! 我心里一惊,看来这个方叔,好像真有点本事? 我透过玻璃门看去,店里的光线有点暗,但是却能隐约看见靠墙处摆着几个纸扎的童男童女,惨白的脸,腮上两团刺目的红。 地面上还有一堆堆金箔、银箔叠的元宝山。 我定了定心神,心想不能给我爸丢了脸,整理了一下发型后,推开了玻璃门。 随着“吱呀”一声,我就走进了店里。 店里比外面看着深,后半截似乎还连着居住的地方。 只见一个看起来比我小一点的年轻小伙正趴在柜台后面,低头噼里啪啦地按着计算器,听见开门的动静后猛地抬起了头。 他个子不高,圆脸,眼睛挺亮,穿着一件有点皱的灰色T恤,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口音带着明显的湖北腔: “你好你好,买么事(什么)?香烛纸钱都有,寿衣寿被可以订做。” “我、我找方明远,方叔。” 说实话,初来乍到我还是有点紧张的,连忙把箱子放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当点。 “我是徐东,徐敬言的儿子。” “哦——是徐师兄啊?!” 小伙闻言,立刻就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很是热情。 “师兄快进来!” 他打量了我一下后,连忙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叫江小天,方明远是我师傅。他和我说了,这两天徐师兄你要过来。” 他的热情搞得我有些不知所措,可却也觉得安心了不少。 “方叔在吗?” “不巧,师父早上去汉阳那边了,给一户人家看阴宅风水,说是有块地‘犯刺’,得去瞧瞧。” 江小天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我师傅交代了,要是你来,就在店里住下,等他回来。可能得明后天。” 听到这话我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定了点。 虽然没立刻见到方叔,但总算是找对地方了。 江小天的性子很开朗,一边帮我把箱子提到后面住处,一边嘴里说个不停。 店铺后面是个小院,搭着棚子,堆了些竹篾、彩纸、半成品的纸马骨架,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浆糊和纸张味道。 而楼上还有两间房,他住一间,另一间空着,收拾得倒还干净,应该就是方叔留给我的住处。 “师兄你吃饭没?这边拐角有家热干面,味道蛮正。晚上我一般自己随便搞点,你要不一起,尝尝正宗的热干面?” 他说话语速快,动作也利索,自来熟得很。 我被他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还没吃,随便吃点就行,麻烦你了。不用叫我师兄,叫我徐东就行了。” “不麻烦不麻烦!” 江小天摆了摆手道:“师父就我一个徒弟,平时我一个人看店也闷得很。你来了正好有个伴。对了……” 他忽然眨了眨眼,带着点好奇凑了过来:“东哥,我听师父提过,说他北边的师兄家是正经的鲁班木匠,手艺了得,还会……厌胜术?真的假的?我只在师父那本老册子上见过几句口诀,神神叨叨的,都不让我细看。” 我心里一紧。 厌胜术? 方叔连这个都跟徒弟提?看来我爸和他的交情确实不一般。 我含糊地回答道:“我爸的确是木匠,但就是老手艺人,懂点老规矩。我……我就学了点皮毛。” “皮毛也行啊!” 江小天闻言顿时眼睛都放光了。 “这年头,懂这些的老先生越来越少了。我们这行,有时候遇到邪乎事,光会扎纸人烧元宝也不顶用。对了,徐哥你这次来,是……?” “家里有点事,我爸让我来跟方叔学点东西,顺便看看。” 我没细说。 虽然眼前这小子看起来很热情,还有点缺心眼,但我也不能把什么都告诉他。 江小天见我不愿多谈,很知趣地也没再追问,乐呵呵地就拉我去吃热干面。 出门前,我特地把放着鲁班书和瓦将军的皮箱塞进了床底。 他说的热干面店就在街口,小小的门面,生意却好。 芝麻酱的浓香混合着辣萝卜丁的味道,铺在热腾腾的面条拌开,吃起来确实爽利。 但是对于我这个喜欢吃面喝汤的北方人来说,总感觉太干巴了。 江小天一边吃,一边给我介绍着虎泉街。 一会说哪家老太太折的金元宝最像样,哪家棺材铺木料实在,一会说又神神秘秘的说晚上这片安静,有时候夜里会听到一些怪动静。 正说着,一阵风从街口吹了过来,带着点香烛店的冷味,江小天的话头也突然顿住。 他的一双眼睛盯着店外的石桌,眉头皱了起来,伸手碰了碰我:“东哥,你看那个女孩,不对劲。”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一个穿白裙的女孩正坐在石桌旁,面前的热干面一口没动,头埋得很低。 第21章:诡异的女孩 “哪里不对劲?” 我仔细看了几眼,却没看出什么异常。 “可能是没胃口么啊,也可能失恋了,或者生病了。” 这几天的事让我有些草木皆兵,也让我本能地想远离任何可能的“不对劲”。 我更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是那个。” 江小天把最后一口面吸溜进嘴里,声音压低了些,用筷子虚点了点女孩的后面。 “东哥,你看她的影子。” 见他不依不饶,我只好眯着眼看了过去。 只见昏黄的路灯把那女孩的影子拉的修长,我发现,在她影子的肩膀位置,似乎有些虚淡,看不真切。 可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的,这完全是灯光照射下的正常情况。 “看不出来。” 我摇了摇头,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哦对,除了穿一身白裙子外,那个女孩的腿也很白很长。 江小天一愣,他瞪着眼睛,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下,做出了一副很夸张的“目瞪口呆”的表情。 “不至于吧……东哥,你真是我师伯的伢(孩子)?你莫不是冒充的撒?” 啥? 我看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只见江小天夸张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说:“东哥,这姑娘影子的肩膀虚飘飘的,脸白得像糊了纸,眉心还挂着黑气,明显是被脏东西缠上了撒!” 被……缠上了? 我闻言心里有点打鼓。 我们农村时不时有人被脏东西缠上,倒还正常,没想到大城市的老城区,也有这东西?大城市里人多,阳气重,按理说就算冲着什么东西了,没几天应该也就能好了。 “应该…没事吧?可能过两天就好了。再说了,城市里又没什么地方给那些东西藏身。” 我虽然现在有些草木皆兵,但是我感觉江小天这小子好像比我还草木皆兵。 再说了,怎么可能这么巧,我才刚来到,就遇见脏东西了? 江小天闻言却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让我顿时毛骨悚然的话。 “别的位置可能没得这情况,可这是虎泉街咧!” 虎泉街? 虎泉街怎么了? 这里除了有很多五金店,服装店,还夹杂着很多丧葬店和香烛店。的确,很少有这么多香烛纸钱店都挤在同一条街上的。 “这里……怎么了?”我压低声音问了嘴。 江小天嗦完最后一口面,抹了抹嘴:“老城区噻,以前这一片全是坟,殡仪馆就在路的尽头,所以才有了做白事营生的,扎纸的、刻碑的、卖棺材的,挤成一坨,后来城市规划才盖的房子撒。” 他顿了顿,朝那女孩努努嘴:“这种位置,本来就容易聚阴气,有些脏东西就会碰到活人。你看那姑娘的影子,肩膀那块虚得跟蒙了层雾样的——这是典型的被压肩了,一般是横死的亲戚或者野鬼,趴到别个背上吸阳气噻。” 这话一出直我听得后背发凉,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那女孩的脸确实白得不太正常,眼圈发青,眼神空洞,肩膀位置的确有点低,好像真有东西趴在上面在往下按一样! 这些东西我爸的确没有教过我,大多数时候都是教我一些木匠活还有一些老规矩。 江小天付了钱站起身,对我道: “莫管闲事撒,东哥。我师父总说,街上走的十个伢里头,怕是有一两个身上都不干净。我们这行的规矩,别个没得上门求帮忙,你主动去揽,那就是沾因果,搞不好把麻烦引到自己身上来咧。” 他说得有道理。 可这话也让我想起了陈麻子家的事,心里沉了沉。 那下厌胜术的人手段阴毒,也不知道我妈身上的竹毒好了没有,这让我有些心里发慌。 “走撒,回店里克(去)。” 随后我们就走出了面馆,江小天目不斜视,仿佛那个女孩不存在一样。 直到回到“明远斋”后,江小天才和我说: “东哥,我们能看出来不对劲,但不能直勾勾的盯到看。你一看,脏东西就会认为你‘看见’它了,立马缠上来甩都甩不开噻。” 话说着,他就拉下了卷闸门,店里彻底暗下来,只有后院一盏小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 空气里纸钱和香烛的味道更浓了,混杂着旧木料和浆糊的气味。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一个小忌讳。 “东哥,你就住楼上那间。卫生间在院子那头,热水器要烧一哈子才热撒。” 江小天一边说,一边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皮饼干盒打开,我看到里面是些散乱的符纸和线香。 “我晚上要把明天要交货的元宝叠完,你先克休息,不用管我哈。” “好……” 我点了点头也没多说,自己回了房间。 洗漱完后,我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陌生的环境,昏暗的光线,还有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香烛味,都让我有些心神不宁。 楼下隐约传来江小天哼着楚剧小调叠元宝的窸窣声,那细碎的纸响,反而让这夜晚显得更静,静得让我有些发慌。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时候,忽然听到街上了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嗒、嗒、嗒…… 我一下子就惊醒了,猛地坐起身,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看到房间的第一幕我还有点懵,还在想这是哪里。可下一秒就想了起来,我现在是住在方叔的店里。 大城市,年轻人通宵都是常态,所以大街上有脚步声很正常。 想到这里,我就松了一口气,可却有些睡不着了,于是就下楼去店铺里看了一眼。 江小天此时已经趴在柜台边睡着了,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金元宝。店里只剩下一盏充电式的小LED灯还亮着,发出冷白的光。 墙上发着红光的电子表显示着,现在是半夜两点多。 虽然现在还是夏末时节,但是晚上已经有了秋天的阴冷感。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光色昏沉得像蒙了层纱一样。 店铺对面的那家香烛店门口,两个花圈在夜风里晃来晃去,纸花擦着门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轻轻翻纸一样。 可下一秒我就看到,在街对面的电线杆阴影下面,竟然蹲着一个人! 是傍晚时我们吃饭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女孩!要不是她依旧穿着那身白裙子,在黑暗中我真看不见她! 只见她此时正背对着我,面对着电线杆蹲着,肩膀耸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而她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一般,竟然缓缓转过了头,直勾勾的看向了我在的位置。 这时我才看清,那个女孩表情呆滞,眼睛像死鱼眼一样盯着我,连眨都不眨一下,最让我惊恐的是,她的嘴里,竟然还嚼着几根香烛店的贡香! 香杆此时还露在嘴角外,半截燃着的香头冒着细烟,火星在她嘴里一明一灭,嘴角沾着黑黢黢的香灰,还有暗红色的香渣! 她看见我了! 最恐怖的是,就在我想偷偷走开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她整个人明明是蹲在电线杆的阴影中的,可地上……为什么还有一个她的影子!? 第22章:搭肩客 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想喊却发不出声。 那女孩的嘴角还挂着香灰和暗红的渣子,嚼动的下巴发出了阵阵细微的“咔嚓”声,那是香杆被咬断的声响! 我被这一幕吓得猛地后了退一步,后背忽然撞在了冰凉的玻璃门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一瞬间,我觉得这比陈麻子的尸体睁眼还要吓人! 一直趴在柜台上的江小天被我这么一下直接惊醒了,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看向了我,嘴里嘟囔道:“谁啊?东…搞么事啊东哥?你干撒子呢……” “外、外面!” 见江小天醒了,我连忙指着街对面,手指都在抖:“白天那个女孩!她在外面!她、她蹲在电线杆下面,在吃……吃香!” 听到我的话,江小天猛地一个激灵弹射站起了身子,当即睡意全无。 他连忙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猫着腰一个闪身就窜到门边,像一只灵活的猫一样,只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瞟。 不得不说,他身手还挺好的。 只看了一眼,他就缩了回来,脸色也变了:“我日……还真找上来了?东哥,她好像在看咱们?” 找上来了?什么意思? 我闻言忽然心头一悸,她可不是在看我们吗,因为她发现我了! 我这才发现,那女孩依旧在直勾勾的看着我,可她的身子却是背对着我蹲着,整个头部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人类绝对做不到的姿势转到了背后! 他妈的,怎么到哪都碰上这种邪乎事!? 江小天瞪大着眼睛盯着外面,喉咙里低声骂道:“个板马,是‘搭肩客’……这东西蛮邪,专在阴气重的地方附近晃,逮着机会就趴到活人肩上吸阳气。” “怎、怎么办?” 我现在压根就没心思在听他说什么,因为那女孩还在一边盯着我看,一边嚼着供香! 江小天一个转身就从柜台底下摸出了几枚磨得发亮的乾隆通宝,还有一截用红线缠着的桃木枝,枝头被削的很尖,染着暗红色。 “东哥,你莫慌。” 江小天把桃木枝塞给了我,自己捏着那几枚铜钱,盯着街道对面的女孩道: “这女伢怕是已经被压了好几天,神志不清了。她晚上会晃到我们店门口,可能是被香火引过来的噻。” 我闻言捏着桃木枝的手心都在冒汗:“她好像盯上我了……” “没得事,有我在她进不来。个斑马,当小爷是普通卖香火的噻?” 话音刚落,江小天就蹲下身沿着玻璃门的内侧,用一种粉末细细撒了一条线,借着LED的冷光我看见,他撒的是盐。 随后他又从店里的神龛上扣出来了一点香灰,边撒边说:“我们武汉喊这种是‘搭肩客’,这玩意一般怕三样东西:桃木、铜钱、还有骂它。” “骂?” 我有些愣了,骂它有什么用? “嗯,骂得越凶、越脏,它就越怕。俗话说,软的怕横的嘛。” 江小天已经站直了身子,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举动。只见他突然间把锁着的门打开,然后打开门站在门里对着马路对面大声吼道: “看么事(什么)看!滚远些!老子们不做你的生意!瞎眼了的杂碎,再不走,老子拿开水泼你!” 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在空荡的街上猛然炸开来,我被这一下吓了个激灵,耳朵都有点耳鸣。 那女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骂声惊到了,她一直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忽然闪现出来了一丝懵逼,紧接着就脖子一缩,嘴里的香杆也掉在了地上。 接着,她的肩膀竟然猛地抽搐起来,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东西在她背上扭动一样! 而她脚下那团黑漆漆的影子,也和她一样在地面上扭动着! 江小天骂完这一嗓子后,竟然直接就冲出店门,一边跑还一边骂道:“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竟然跑到小爷门口来瞎搞!” 我从门缝里瞅见他动作快得像只野猫一样,而且没走直线,整个人贴着街边的阴影中,三两步就蹿到那女孩跟前。 “东哥,来搭把手!得把那东西从她身上弄下来,不然这女伢要出大事!” 我脑子嗡的一下愣住了,还没从他跑出去店里缓过神来,听到他这么一喊,只能连忙点了点头也硬着头皮跑了过去。 刚出店门的一瞬间,已经有些冰冷的夜风就吹了过来,让我觉得整个脊梁骨都在发凉。 那女孩脸上还是那副呆滞的表情,嘴角黑乎乎的,只是不再看我了,而是直勾勾的看着江小天。 只不过……在我这个角度看去,她好像在笑? “个板马,还敢看!” 在她面前的江小天没直接碰她,而是绕到了她背后,嘴里飞快地念着什么,同时我看见他伸出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嘴边哈了口气后,猛地朝女孩后颈窝的下方,大概是两片肩胛骨中间的位置,狠狠一戳! “嗷——!” 他手指刚戳上去,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尖细又凄厉的惨叫声忽然从女孩喉咙里爆发了出来! 紧接着女孩就浑身剧烈地抖了起来,整个人向前一扑,差点趴在了地上。 “东哥,快按住她肩膀,莫让她起来!” 江小天急忙对我吼了一嗓子。 我咬咬牙,还是硬着头皮冲上去,用双手按住了女孩的肩膀。触碰到她肩膀的一刹那,我只感觉到了一片冰凉和僵硬感,像是在按着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一样。 令我没想到的是,被我用双手按着肩膀的瘦弱女孩,力气竟然大得吓人,挣扎着就要抬头,差点把我掀翻在地,喉咙里还在“嗬嗬”作响! 在女孩身后的江小天手指一搓,三枚铜钱就“啪”地一下,呈品字形被按在了女孩的头顶正中央(百会穴)、后颈(大椎穴)和后背心(至阳穴)的位置。 铜钱刚贴上去的一瞬间,那女孩的挣扎猛地一顿,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东哥,用桃木枝抽她肩膀!” 江小天一手按着铜钱,一手接替了我,按在了女孩的肩膀上。 我闻言连忙点点头从兜里拿出桃木枝,对着女孩的肩膀就抽了几下,但是我怕抽坏了她,所以只是轻轻抽的。 被我这么一抽,那女孩忽然间“哇”地一声,身体像猫一样猛地弓了起来,顿时吐出一大口黏糊糊、黑漆漆的秽物! 里面还有没消化完的香杆碎末和纸灰,臭气熏天! 吐完之后,她头一歪竟然昏了过去,但是脸色倒比刚才看着好了一点,虽然还是苍白,但明显脸上有了点血色。 “得赶紧把她背回店里!” 江小天见她昏了过去,这才喘了口气,和我一人一边,架起软绵绵的女孩,匆匆忙忙的把她架回了“明远斋”,放在了躺椅上。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看我,又看看昏迷的女孩,眉头都皱起来: “怪事……‘搭肩客’一般不敢靠近我们这种店,我在门口撒了盐和香灰,她竟然还敢往这边凑?而且好像……是冲着你来的?” 我闻言顿时心里一沉,这女孩刚才一直盯着我看的画面又浮现在了脑子里。 吵醒我的那阵脚步声,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她的。 难道……是因为我带着瓦将军,所以才把她身上的东西引来的? 第23章:凶宅 此时店里的灯全打开了,亮堂了不少。 江小天也没追问,而是转身去后面的小厨房忙活,然后就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水出来,碗里还飘着些没化开的灰烬。 “这是符水,还加了张安神符灰。” 江小天解释一句后,轻轻的捏开了女孩的嘴,小心地把碗沿凑上去,一点点往里灌。 随着女孩的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大部分都灌了进去。 看见江小天这一手我不禁有些好奇,他的手段完全不像是我们木匠的手段,反倒像是……阴阳先生或者道士。 紧接着也就过了十几秒,她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抽搐起来,胸口急促起伏着。 “要吐了!” 我见状也明白了,刚把她身体侧过来,女孩就“哇”地一下,又吐出一大滩东西。 要不是江小天事先准备好了垃圾桶,整个地板估计都得是脏东西。 这次比刚才在马路上吐的更多,全是些粘稠发黑的污水,里面夹杂着更多的香烛碎渣和符灰,恶臭扑鼻,熏得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吐了得有半分钟后,她才渐渐平稳了下来,头一歪,靠在躺椅背上就沉沉睡了过去去,眉头虽然还皱着,但呼吸明显平稳绵长了很多,脸上也慢慢有了一丝活人的血色。 江小天捏着鼻子:“到底是吃了多少?这女伢阳气被吸得厉害,魂也惊了,看来得好好养几天了,还得叫魂。这种情况还真不多见。” 随后他就打扫了一下,然后拿了条毯子给女孩盖上了。 墙上的电子表显示已经凌晨三点多了,我这才松了口气。 老话讲:寅时黑夜三分白。 到了这个点,阳气初生,天开始破晓,公鸡也开始啼鸣,一些“脏东西”都得赶紧开始躲起来了。 这一通折腾,我心里那点睡意早就跑得没影了。可现在才刚过三点,离天亮还早得很。 江小天让我先回去休息,而他自己则是重新搬了个躺椅,坐在柜台里一边叠元宝,一边守着女孩。 见状,我只能轻手轻脚上了楼,回到了房间里。 经过这么一遭,我心里感觉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老家的事,一会儿又想到刚才那女孩嘴角嚼着香灰的诡异模样。 反正也睡不着,我就从皮箱中拿出来了我爸给我的鲁班书,开始看了起来。 书里除了榫卯图样和家具尺寸歌诀外,还夹杂着不少用朱砂和墨笔写下的标注,只不过我不知道那些是不是我爸写的。 还有些是符咒的样式,旁边标注着“上梁安宅用”或者“镇门窗煞”用等等。 有些则是写材料的讲究,比如“桃木取东南向阳枝,于惊蛰后三日伐之,阳气最足”…… 最让我感兴趣的,其实是有关厌胜术和镇物的部分。 书里说,厌胜分“吉厌”与“凶厌”。 吉厌是给主家添福的,比如在房梁藏个“太平钱”,门槛下埋块“泰山石”。 而凶厌就是害人的,像陈麻子家房顶的瓦将军被人点了睛,就是转吉为凶。 至于破解,除了找到镇物本身,还要看下厌的手法、用的材料、甚至时辰等。 我靠在床头,看着看着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 我是被一阵豆浆油条的香味勾醒的。 刚睁开眼,我就发现我爸给我回了一条短信,让我心安了不少。 “你妈妈已经没事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孔德意似乎躲起来了,但是篾匠的痕迹还在。” 就在这时,楼下的店堂里就传来了阵阵的说话声,一个女声,细细的,带着点虚弱,还有江小天那口音浓重的回应。 我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后,也从后门走进了店里。 店门大开着,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铺子,显得格外温暖。 昨晚的那个女孩,此刻正坐在柜台旁的小凳上,手里捧着杯豆浆,小口小口喝着。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明显有了神采,看见我走进来,连忙站起身道:“你……你好。” “你……你好。”我刚一出声,江小天就打断了我的话。 “东哥,你醒啦!” 江小天也注意到了我,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嘴里叼着半根油条道:“这是李悦。喏,这就是我师兄,徐东。昨晚要不是他搭手,我一个人还真有点搞不赢。” 名叫李悦的女孩在江小天说完后,又朝我微微弯了弯腰,声音轻轻柔柔的道:“东…东哥,昨晚谢谢你们了。我……我好像添了很多麻烦。” 看来江小天已经把昨晚的事情都告诉这个女孩了。 “没得事没得事。” 江小天站起身摆了摆手,咽下油条后给我递过来了一杯豆浆。 “大家都是街坊。你感觉么样?头还昏不昏?” “好多了。” 李悦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就是……还是有些没力气,心里还有点慌慌的。” “你家也住在这附近吗?” 我喝着豆浆顺口问道。 毕竟,昨天傍晚我们就在面馆见过她,而且晚上她又来到了店门口,应该不会住在太远的地方。 我看她年纪也不大,好像也就是上大学的样子。 “是、是的,就在明珠华都,”一边说,李悦还一边用手指了指小区的位置 旁边的江小天听到这话后,忽然“嘶”地一声,倒抽一口凉气,油条都差点掉了。 “我曰……你住那里头?” “怎么了?” 看见江小天这个反应,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升起了一阵不好的预感。 江小天目瞪口呆的把剩下的油条全塞进了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明珠华都你都没得听说过?武汉伢哪个不晓得?鼎鼎有名的凶盘(楼盘)!开盘那几年,邪乎得要死!” 凶楼!? 李悦被这句话吓的猛地打了个哆嗦,她白着脸,结结巴巴的道:“没、没听说啊,我、会不会和这个有关系?……” 店堂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街上传来的车声和嘈杂的人来人往的声音。 我看到李悦捧着豆浆杯的手,一直在微微抖着,想来是真的害怕了。 “我、晚上还总能听见客厅有走路的声音,可我出去一看,却什么都没有!” 江小天看了她一眼后,一脸认真的一个一个掰着手指头,说: “当年这个小区开盘的时候,有个女的从一栋楼上跳楼自杀了。然后在短短几年里,传闻陆陆续续又有6个人在同一栋楼、同一个位置跳了楼。我师父也去看过,他回来以后反正一天没说话。最后被我问的没办法了,也只是蹦出来了一句话。” 听着他的话,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 同一栋楼,竟然有7个人都跳了楼!? “什、什么话?”我问道。 江小天一字一句的说:“他说,‘这地皮吃人,起码已经跳了不下于9个人了。’” 此话一出,我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传闻说是7个吗? 那……这个叫李悦的女孩……会不会就是下一个!? 第24章:周婉秋 江小天把油条袋子团成一团,随手丢进了墙角垃圾桶。 “莫慌,”他朝李悦摆摆手,安慰着,“我师父讲过,那种地方是阴气重,但也不是住进去的就一定有事。各人八字、运势、住的楼层朝向,都有讲究。你这情况……” 他上下打量了李悦一下后,咂咂嘴:“怕是你本身气运就低,又撞了邪,才被那‘搭肩客’乘虚而入。你家具体在几栋几楼?户型么样?” 李悦闻言当即就报了自己家的楼栋和门牌号,十七楼,朝北。 江小天掐着手指头默算,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可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 “十七楼……北向……个板马,那是阴面中的阴面,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足太阳。真不是我吓唬你,妹妹,你住的地方不行。” 风水这东西我不懂,所以也就没有插话。 江小天挠了挠头,对我道: “‘搭肩客’一般欺软怕硬,专找阳气弱、时运低的。但她住那种地方,本身就像个磁铁,容易吸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东哥,我得去她家瞅一眼,看看格局,有没有不该放的东西。” 外面现在是大白天,又马上到正午了,日头正好。 “我现在能跟你一起回去看看不?” 听到这话,李悦连忙点头,眼里全是感激和后怕的神色。 看到李悦答应了,江小天又对我说:“东哥,店里不能没人,你帮忙盯一下。我快去快回,一会应该能赶回来。要是有客人来买东西,价目表在抽屉里。要是问看事算卦的,一律说我师父出门了,留个电话,回头我打过去噻。” “好。” 我点了点头。 看店没问题,但是如果让我现在跟着去那什么明珠华都,我心里也有点发憷。开玩笑,光是听江小天说,我就已经起鸡皮疙瘩了。 江小天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巴掌大的罗盘塞进兜里,又抓了几张黄符,对李悦一扬下巴:“走,送你回去。路上你再仔细和我说说,都有啥不对劲的地方。” 一边说着,两人就一前一后出了门。 他俩一走,店里顿时就安静了下来,只剩香烛纸钱那股特有的、有点呛人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市井喧嚣。 我闲来无事,就坐回柜台后面的躺椅上。抽屉里果然一张字迹工整的手写的价目表。元宝、纸钱、香烛、寿衣什么的都是明码标价,后面还有些朱砂、桃木件之类的,价格也贵了点。 这种店一般也没什么客人。 这条街白天也不算热闹。我索性把昨晚没看完的鲁班书又拿出来,翻到讲镇物和煞气感应的那几页。 我昨天才刚来到武汉,就遇到了这种邪乎的事,这让我不得不在想,是不是真的是瓦将军,吸引了那东西? 可是我和我爸明明把瓦将军给封印在了瓦罐里,煞气不可能外泄才对。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我刚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女孩打开了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浅蓝色牛仔裤,身后背着个双肩包,扎着一个马尾辫,看起来像是附近的大学生。 长相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很普通,皮肤却很白净,眉毛细细的,但多看两眼就觉得她的五官有种说不出的舒服,越看越耐看,尤其是一双眼睛,像是水潭一样清澈。 她进来后目光扫过了两排纸扎的童男童女,随后就落在柜台后的我身上。 “咦?江小天呢?你是?方叔在不在?” 她的声音很清脆,像是风铃似的,还带着点书卷气,但不是武汉口音。 被她这么一问,我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方、方叔出门,去汉阳看地了,可能明后天回来。江小天去‘明珠华都’了。” “请我们你是有什么事情吗?可以留个电话,等他回来我转告给他。” 女孩闻言后微微皱起了眉头点了点头,却没报电话号码。 随后她就打量了我一眼,道: “等江小天回来,麻烦告诉他,周婉秋来找过方叔。” 她顿了顿,目光却停在了我的脸上,语气的说:“还有……你身上的煞气,太重了。” 我脑子里猛然“嗡”了一声,她、她是谁? 为什么说我身上煞气重? 可还没等我回过神,那个叫周婉秋的女孩就已经转身离开,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人流里。 我愣在柜台后,好半天才缓过气。 店里静悄悄的,只有我的心跳在咚咚响。 瓦将军就在楼上我的皮箱里,用石灰罐子封着,红布包着。难道……她隔着一层楼板、一个罐子、都能感觉到? 这女孩……什么来头? 她找方叔,难道也是行里人? 我有些坐不住了,书也看不下去了,起身开始在店里踱步。 我想起了昨晚李悦那双直勾勾的眼睛,还有她嘴角的黑灰。 如果我没来武汉,没住进这家店,她会不会就不会被引过来? 江小天说她是被“搭肩客”趴肩吸阳气,而且平时没东西敢来方叔的店门口。可那东西怎么就偏偏昨晚出现,还是在我刚来这里的时候? 这也太巧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快晌午了,江小天还没回来。 我有点担心。只是去看个房子格局,要这么久?那明珠华都,难道真邪门到让江小天都耽搁了? 又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日头都开始偏西了,江小天才风风火火地跑回来,额头上有一层汗,脸色阴沉。 “怎么这么久?” 见到他终于回来了,我赶紧上前问道。 “个板马,那地方确实邪性。” 江小天猛地灌了一大口凉茶,抹着嘴说:“刚一进小区就觉得压抑,绿化搞得蛮好,但那些树荫底下凉飕飕的。李悦那房子,格局倒是方正,但窗户正对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风水上叫‘天斩煞’,主血光。她卧室还有一面全身镜正对着床,这又是冲煞,睡不安稳都是轻的。” “就这些?” “不止。” 江小天摇了摇头,却不肯再多说了。 见他不愿意多说,我也就没再追问,犹豫了一下后,对他说道:“下午有个女孩来找方叔,说她叫周婉秋。我说方叔不在,她就走了。不过……她走之前,看了我两眼,说我身上煞气太重。” 江小天闻言一愣,连忙把水杯放下看向了我:“周婉秋来过?她真勒(这)样说?” 看他的模样,肯定是和那个女生早就认识了,于是我认真的点了点头。 随后江小天就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出去。 “么事?啊?这是我师兄,哦……行,行噻。” 虽然我没看见他是打给谁,但据我猜测可能是打给了周婉秋。 打了没一分钟,江小天就挂了电话,一脸疑惑的直勾勾的打量着我,看得我有些心里发毛。 “小天、你,你看着我干嘛?” 江小天道:“周婉秋讲,你身上有狠东西。” 第25章:迷路 江小天这话像根针一样,直直扎进我了耳朵里。 “狠东西?” 我下意识的往楼上瞟了一眼,皮箱就在我的床底下,难道这个叫周婉秋的女孩,真的感觉到了什么? “她……她看出什么了?” “她没细说。” 江小天挠了挠头:“只讲你身上缠的煞不一般,像是从北边带来的老东西。还让你最近别靠近水边,尤其是死水潭子。” 我承认,我手心有点冒汗。 瓦将军封在罐子里,又包着红布,还隔着楼板,她这都能感觉到?这周婉秋到底是什么人? “小天,这周婉秋……也是行里人吗?” 江小天拉把凳子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水:“东哥,你肯定晓得北方有出马仙,供胡黄常蟒。周婉秋的身上,就有一整个堂口!” 此话一出我顿时愣在了原地,我的确知道北方有很多出马仙,没想到南方也有? “她姥姥以前是顶香的老太太,然后就传到她这儿了。她姥姥和我师父关系很好,而且她就在附近的师大念书,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看事准得吓人。这条街上谁家店里遇到了点看不了的邪乎事,都会偷偷找她帮忙。”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怪不得她能看出来不对劲。 我们村里以前也有顶神的,看虚病、问阴事的,但那是北方。没想到南方也有,还这么年轻,是个大学生。 “她说你身上有狠东西,那肯定是看出来点啥了。” 江小天盯着我,面色有点严肃,他小心的问道:“东哥,你老家那边……是不是惹上什么了?你来……找我师父,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却堵在了喉咙里。 我爸交代过,瓦将军和鲁班书的事不能随便说,可眼下这情况……周婉秋已经点出来了,江小天又是方叔的徒弟,迟早也瞒不住他。 经过这一天的接触下来,我发现这小子除了话多以外,人还是很好的,而且有着一股子正义感。 犹豫几秒后,我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小天,我也不瞒你了。我这次来,确实出了点事情,而且……带了点东西需要方叔帮我处理。是……我从老家一处房顶上取下来的镇物,叫瓦将军。” 江小天闻言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瓦将军?我师父说那是屋脊上镇宅的,一般不动它。你取它干撒子?那户人家出事了?” “出大事了。” 我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把陈麻子一家的事,老张头的死,以及瓦将军被人点红眼睛转吉为凶,还有我家被人下“竹毒”的事,挑紧要的说了一遍。 只是略过了我爸让我来避祸的细节,也没提篾匠和老张头留下的仙字线索,只说是方叔或许能帮帮忙。 江小天听得脸色变了好几变,嘴里“啧啧”有声:“难怪……” “瓦将军本身是镇物,被人动了手脚变成煞物,又吸了香火,那煞气可就不是一般的大了。周婉秋感觉到的,恐怕就是你带来的这个了。” 说到这儿,江小天忽然猛地跳了起来,他看着我道:“东哥,李悦昨晚……会不会就是你带的‘瓦将军’引来的?!” 被他这么一说,我的脸忽然有些发红。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导致那个叫李悦的女孩半夜跑到店外面来吃香火。 他没等我回答,沉吟了一下后又说:“东哥,和你说吧,我是个民间茅山道士,而我今天去明珠华都这么久才回来,是因为……” 他竟然是茅山道士? 怪不得他用的手段和我常见的木匠手段都不一样。 江小天话说到一半,咽了口唾沫,脸上那份故作轻松的痞气没了,眼底里透出了一点奇怪的神色。 “我在她家弄完镜子,简单给她画了个‘镇宅符’贴门后头,叫她这几天白天,天晴的时候把窗户全打开,让太阳晒一点进去。出来的时候,我想着顺路在小区里转转,看看整体布局。” 他的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眉头也拧做了一团。 “结果……老子在小区里绕了快一个钟头,硬是没找到大门。” 我听得一愣:“绕不出来?迷路了?” “不、不是!” 江小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意:“那小区再大,能有多大?我就是顺着进来的路往回走,可走着走着,就又绕回她家那栋楼下面了!而且……是连着三次!” 他舔了舔嘴唇,看向了店门外面,似乎是在确认有没有什么“东西”跟来。 “头一次我没在意,以为是我自己记岔了道。可第二次的时候我就感觉有点奇怪了,我还专门盯着路边那棵歪脖子槐树在心里做了个记号。结果刚一转个弯,那棵槐树又杵在了我前头!第三次的时候……我掏手机想打电话,但是连一格信号都没得!” 光是听他说,我的后背就窜上一股凉气。 大白天的,在小区里……被鬼打墙? 而且……江小天还是个道士啊! “我当时就晓得不对劲了,就没敢再乱走。” 江小天从裤兜里摸出了他出门前带着的那枚巴掌大的老罗盘,放在了桌上。 “我蹲在路边后把这玩意掏了出来,那指针跟抽风一样滴溜溜乱转,根本不指南北。我又摸出三枚铜钱,就地起了一卦……” 他盯着罗盘,沉默了几秒。 “卦象险陷重重,主阴邪迷障,有东西不想让我出去。我心里骂了句娘,索性不走了,盘腿往地上一坐,把师父给的护身符攥手里,闭着眼睛念净心神咒。” “一直念了大概十来遍,耳朵边那种嗡嗡的、好像隔层水听人说话的杂音才慢慢没了。我再一睁眼,嘿,就看见前面十米远不就是小区门吗?但是我刚才来回转了三圈,却死活都看不见的门!” 江小天说完,又抓起凉茶又灌了一大口。 “东哥……那地方凶得很。不是一般死过人的凶宅那种,是整个地皮都有问题。我怀疑,这是有人故意做的局,我在里面连茅山法都用不出来多少。大白天阳气最旺的时候,都能把我困住……李悦这姑娘能住到现在才出事,算她八字硬。” 我听着,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本来以为大城市会比我们农村好得多,可没想到,要么不出事,要么遇到的就是难以解决的邪乎事儿! 我看着江小天,认真的问道:“小天,你觉得,被搭肩客缠上的李悦昨晚来到这里,和小区地皮有关系,还是……和别的东西有关?” 江小天闻言一愣,没立刻回答,他眼神不自觉的飘向了后院。 我知道,他可能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然后郑重的道:“东哥,我不是盘你的底。但是你带的那个‘瓦将军’,怎么形容噻?就,有点像块吸铁石一样。” 吸铁石? 他想了想后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形容,继续讲:“嗯…对,这个形容蛮恰当。就是,明珠华都那种地方,本身就是个极阴之地,你这瓦将军煞气太重,就类似于‘吸铁石’,隔着几条街,可能就把某些埋在坑里的东西……给‘惊’动了。李悦身上那只‘搭肩客’,说不定就是顺着味摸过来的。” 听着他的话,我下意识的攥紧了满是手汗的手心,脑袋里也浮现出了以前我爸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东西”,是会借着煞气修行的! 而吸了这么多年香火,又被反转成凶物的瓦将军,对于“它们”来说,不就等于是一块吸铁石吗!? 民间有句老话: 煞气引阴物,重煞吸邪祟! 第26章:出发 这样说的话,瓦将军现在不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吗!? “那……方叔什么时候才回来?” 我爸只告诉了我,要把瓦将军埋在西南方向朝阳的地方,可这里我人生地不熟,也害怕步骤会出差错,最好的办法就是等方叔回来,帮我埋了。 可按照目前的情况来说,瓦将军的煞气已经开始外溢,昨天李悦身上的“搭肩客”就被吸引过来了,谁知道今晚还会不会吸引来别的什么东西? 江小天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但是最晚明天就会回来了。” 叮铃铃铃! 他话音刚落,店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他连忙跑了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师父?嗯,东哥在店里噻……好,好……我晓得了。” 是方叔打来的电话? 挂了电话后,江小天的脸色有点精彩,我很难形容他到底是什么表情,有点疑惑又带着点崇拜,好像还有点……兴奋? 他转过身,挠了挠后脑勺,对我说:“东哥,我师父说,汉阳那边的事有点麻烦,他一时半会走不开,可能……还得晚一两天才能回来。” 我心里顿时咯了噔一下。 晚一两天? 我现在只觉得这店里的每一分钟都难熬,瓦将军就像揣在怀里的火炭,时时刻刻烫得我心慌。 “方叔还说了什么?”我追问道。 刚才江小天说了一句“东哥在店里”,那说明方叔询问了我的事情,我爸肯定把这件事情告诉方叔了一点,方叔应该会有办法的吧? 江小天点了点头,走到店里神龛的位置开始擦拭神像,只不过那神龛中的神像不是常见的观音菩萨或者财神爷,反正我不认识……其实我也不认识几个神像。 “师父问我,昨天晚上店里是不是‘热闹’了。他说……虎泉街这地方,阴气本来就重,你带来的东西在这种重的阴气之地,煞气就开始溢出来了,肯定会引一些‘好朋友’来。” 方叔果然知道! 看来昨晚李悦被“搭肩客”附体后,来到店门口恐怕真的不是巧合。 “东哥。我师父说,在他回来之前,让你把那瓦将军的罐子,先请出来,放到店里神龛的下面。地板下面垫着师父早年埋的‘五方镇土’,能暂时压住煞气不让它乱窜。总比放在楼上你床底下要安稳些。” 把瓦将军拿出来,放到人多眼杂的店里? 我第一反应是抗拒。这东西毕竟邪性,放在这里会不会招惹到什么东西进店?但转念一想,江小天说得有道理。楼上就一张床,我晚上睡在旁边,跟抱着个炸药包有什么区别?放在店里的神龛下面,用香火压着,地下还有镇土的东西镇着,这总比放我的床底下靠谱吧? 想了想后,我对江小天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去楼上拿来了瓦罐,小心翼翼的放进了江小天清理好的神龛下面的空当中。 江小天又上了一柱香,拿了点香灰在罐子周围撒了一圈。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我说:“东哥,这样暂时应该稳当了。只要不打开红布,不挪动罐子,店里的香火和镇土能把它‘按’住。” 我点了点头,心里总算是稍微松了口气。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了下来,黄昏最后的一点余光也被高楼吞噬,虎泉街两旁的老房子开始亮起零星灯火,只不过灯光昏昏黄黄的,也照不亮多少地方。 江小天看了看外面逐渐浓重的夜色,走到柜台后面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那枚老罗盘,一叠黄符、朱砂笔、还有一小包用红纸包着的什么东西,飞快地都塞进了一个斜挎布包里。 “你这是要去哪儿?” 见他这样,我连忙问了一嘴。他要是出去,我是真不敢一个人呆在这店里了。 “克(去)明珠华都。” 江小天拉上拉链,眉头微微皱起:“李悦那边我不放心。白天都那鬼样子,晚上更不用说了。我怕她晚上再出事,得去多加固一下,顺便……我想看看天黑之后的小区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说实话,我是不太理解他的想法的。遇见这种事情,正常人躲都来不及呢,他还非要去看看? 可能因为他和我不一样。 毕竟我就只是个木匠学徒,顶多懂点老规矩和一些鲁班法厌胜术,而经过这两天的接触,我觉得江小天好像什么都会些……肯定是比我强的多。 不然的话,方叔不可能这么放心的出去看风水,留下江小天自己在店里支应着。 我脑子飞速的思索着,万一今晚再有别的什么东西被瓦将军吸引过来呢?江小天不在,我一个人能应付吗?店里的神坛能完全镇得住吗?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骨子里的冒险基因在作怪,其实我也有点想去看看那所谓的凶楼。 “小天,”我清了清嗓子,有点紧张的道:“要不,我……我跟你一起去吧。” 正在拉上帆布包拉链的江小天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我,有些意外:“东哥,那地方邪性,你……” “我一个人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也有点心里发毛。” 我老实的承认了,脸上虽然有点发烫,但是总比自己一个人在店里呆着遇到“好朋友”好吧? “再说,咱们俩一起也能有个照应。” 如果可以,我是真不想独自一个人呆在店里面对这逐渐降临的夜色。毕竟,昨晚上李悦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我话说完之后,江小天先是盯了我几秒,似乎也是在思考,然后就认真的点了点头。 “那感情好东哥!小区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影响了我的茅山术,但是应该影响不了你,有你陪着一起去,我就放心多了!” 我思索了一下后,还是决定回到房间装了几件常用的东西才和他一起出去。 虎泉街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 白天街道两边的那些五金店,服装店,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里透着电视机和灯的光亮。 路灯昏昏沉沉的,拉长着我俩在街道上的影子。空气里那股香烛纸钱的味道也淡了一点,更多的是夜里凉下来的湿气,吸到肺里有点发闷。 和北方的干燥不一样,南方多是湿冷的空气。 从店里去明珠华都其实并没有多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 江小天熟门熟路地带着我在巷子里穿行,他的步子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这让我不得不再次佩服了一下这小子的体能。 周围的楼房黑着的比开灯的多,过了地铁口之后,路上也没了多少行人,只是偶尔有几只野猫从垃圾桶边窜过,绿油油的眼睛在暗处一闪,让人心里有点膈应。 “怕么事,野猫子。” 江小天头也不回,对我道:“东哥,其实这东西有时候比人还灵,它要是不冲你炸毛哈气,就说明这截路还算干净噻。” 第27章:明珠华都 没一会,我们就到了明珠华都小区。 小区的围墙很高,上面还装着带刺的铁栏,整个大门修得非常气派,“明珠华都”四个鎏金的大字在门灯下反着光,门口还修建了喷泉水池。 最醒目的是,在小区门口立着一圈半圆形的石柱,每根大概一米左右高,每个石柱上,都有一颗石球! 虽然我不懂风水,可却能看得懂石球上刻的图案。 每个石球上刻的纹路都很乱,在昏暗中很难分辨出来到底是什么。但是距离我最近的一个石球上,正面刻画的图案像一只牛头,但是嘴巴却很大,还有两颗獠牙! 是兽面纹! 鲁班书中记载,兽面纹通常最早出现在商周时期,多见于青铜器物上。后面民间也多用兽面纹刻在建筑上,用来震慑邪祟,驱邪! 而且……大门口摆放的石球,起码有十个! 仅仅只是这一点,就让我立刻明白了这个小区到底有多凶险! 而且最奇怪的是,现在明明才晚上八九点钟,小区里却没什么灯光。 一栋栋二三十层的高楼像巨大的墓碑一样矗立着,小区里很安静,人工湖的水也早就已经变成了一潭死水,那潭死水还散发着一股特有腥味。 每一栋楼都只有零星几个窗户亮着灯,也是那种惨白或者昏黄的光,非但没让人觉得温暖,反而更显得其他地方的黑暗深不见底。 门口保安亭里倒是亮着灯,但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水汽,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就是这了。” 江小天朝大门努了努嘴:“东哥你看,光是这门口就透露着一股邪性,树荫遮天蔽日,小区里四水环绕可却都是死水,简直就是聚阴地。辟邪镇煞的东西搞这么多,跟不要钱一样杵在门口,这摆明了是晓得底下有东西压不住,靠数量硬顶噻。” 我被他这么一说,心里更发毛了,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里有问题。 “走,东哥,我们进克。” 江小天紧了紧肩上的布包,抬脚就带着我往里走,而保安亭也没有人出来拦。我估摸着,他们也是觉得这种地方应该没人会来。 小区绿化带里的树长得格外茂盛,立在两边黑黢黢的,把本就有些暗淡的路灯灯光都吞了大半,影子在地上勾勒出瘆人的黑影。 刚一进小区,我就感觉空气似乎都冷了一点。 周围很静,别说人声了,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邪门吧?” 江小天压着嗓子,眼睛却在警惕地打量着周围:“活物比人灵醒,这地界,虫子老鼠都不愿意待。” 我点了点头,整个小区好像就只有我俩的脚步声,“嗒嗒嗒”的还带着回音,好像不只是我们俩在走。 这么一想,我就有些忍不住的想往后看,总觉得背后有些凉飕飕的,好像有东西跟着一样。 “到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江小天领着我站在了一栋楼前。 我们俩站在楼道单元的玻璃门前,里面黑乎乎的,像是一张恐怖的黑暗巨口一样,让我有些脊背发凉。 江小天也闭嘴了,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后,在我前面推开了门。 我跟在他身后硬着头皮也走了进去,楼道不大,左右各有一部电梯,红色的数字正显示着楼层。 江小天径直走过去,按了上行键后,我们就等着电梯下来。 18…17…16…电梯正在下行。 可到了4楼的时候,电梯忽然停住了。我们等了一会儿后,竟然发现电梯竟然还是停在4楼没有动。 “有人上电梯?” 我小声地对江小天说了一句,可心里却在打鼓。现在才9点左右,有人用电梯很正常。 可江小天没吭声,皱着眉走到旁边那部电梯,也按了上行。 右边电梯也开始下行,可当它降到4楼时,竟然也停住了! 和左边那部一模一样,数字定格在猩红的“4”上,再也不动了! 我后脖颈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 两部电梯,同时停在4楼? 哪有这么巧的事! 江小天的脸色在手机冷白的光里有点难看。他没再按键,而是侧着耳朵,像是在听什么。 楼厅里死寂一片,只有隐约不知道从哪来吹进来的风声。 我俩就这么盯着那两个红色的“4”,等了足足有一两分钟,可电梯还是没有下来! 见到这一幕我腿有点发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这绝对不对劲! 刚才我们看得清清楚楚,电梯下行前,楼层显示上面并没有其他楼层被按亮,怎么可能都同时停在4楼了? 就在这时,我看到江小天的嘴张了张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迅速从布包里掏出那个老罗盘,平托在左手掌心,右手手指在罗盘边缘虚划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小心地将罗盘靠近了电梯门。 只见在罗盘中央的天池里,那枚磁针猛地剧烈抖动起来,而且不是左右摇摆的那种抖动,是磁针的针尖在上下抖动! “我日……” 江小天见状低声骂了一句,赶紧把罗盘收回,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东哥,这电梯走不得,里头煞气乱窜,进去怕是要遭。” 他愣了一下后,转头看向了一旁黑洞洞的楼梯间入口,那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幽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光在亮着,更是平添了几分诡异。 “看来,只能爬楼梯了。” 江小天对我咧了咧嘴,想做出个轻松的表情,但实在有点勉强,“17楼,当锻炼身体噻,东哥。” “行……行吧。” 我见状苦笑着点了点头,可心里却在叫苦。但比起来那两部诡异停在4楼的电梯,我宁愿爬楼。 楼梯间似乎比楼厅更冷一些,一股陈年灰尘和水泥的味道,混着阴湿的气息就直往我鼻子里钻。 声控灯好像也坏了,只有每层转角处那的绿色安全灯还亮着微弱的绿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映在粗糙的墙壁和楼梯扶手上。 可这让我更觉得有些瘆得慌。 嗒…嗒…嗒…… 整个楼道中都回响着我们的脚步声,只不过我俩谁都没有说话,毕竟爬楼是个体力活。 开始几层还好,我还能有力气数着楼层爬。可爬着爬着,注意力就被这无尽的、重复的台阶和阴森的绿光弄得有些涣散。 这持续的爬楼让我有些胸口开始发闷,腿也越来越沉。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我抹了把额头的汗,下意识抬头去看墙上的楼层标识。 一个刺眼的红色巨大数字刻在墙上,13。 总算到13楼了,再坚持四层就到了!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喘了口气,对走在前面的江小天说:“到13楼了,快到……” 可下一秒,我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在我前面的江小天已经停住了脚步,他正仰着头,死死盯着那个“13”的标识,表情在绿光的映照下有点奇怪。 “东哥,”他的声音有点干涩,语速也慢了下来,不再是那种快活的调子,“我们……刚才是不是,已经走过一次13楼了?” 听到这话,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锤子砸了一下,什么时候走过一次13楼了? 第28章:背后有人 楼道中很黑,我也没有刻意去记每一层,只是模糊的觉得爬了很久,只能摇了摇头。 江小天见状没说话,他转过身,用手电筒的光仔细照了照墙壁。 墙壁上除了那个红色的“13”,还有一些小孩子画的歪歪扭扭的涂鸦,以及一张撕掉大半、只剩个角的泛黄小广告。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那小广告的残角上,语气中带着一种让我头皮发麻的确认:“不会错。这张破纸,这个画得跟鬼一样的太阳……我第一次看到13楼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我们……真的又走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词就涌入了我的脑子,鬼打墙! 大白天他在小区里遇到的怪事,难道……现在在这楼梯间里,又重演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这句话讲完之后,我顿时觉得周围的空气更冷了一点,阴湿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可能你记错了?要不咱们再走一层看看?” 我还是有些不太确信我们被鬼打墙了,心里依旧有着一丝侥幸。 江小天没说话,摇了摇头后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把布包拿到身前,开始往外掏东西。 “楼梯间格局简单,但是很少有东西会有这么强的能力,能影响到一整栋楼的楼梯间和电梯,我试试用铜钱开路……”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我忽然捕捉到一丝非常细微、异样的声音。 嗒…嗒…嗒……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你不仔细听就听不到的那种,可……我和江小天现在都没有动,哪来的脚步声!? 顿时我全身的肌肉就绷紧了,心脏也开始狂跳起来。 江小天显然也听到了那声音,他掏东西的动作也忽然僵住,随后猛地抬头警惕地看向了下方被黑暗笼罩的楼梯。 那声音忽远忽近,但是仔细听的话,好像真是从楼梯下方传来的。 就在这时,我眼睛的余光忽然瞥见,在我旁边楼梯扶手的反光下,一个黑影突然一闪而逝! 虽然仅仅只有一瞬,但是我真的看到了! 我下意识的转过身看了一眼,结果就发现,在紧急通道绿色灯光的反光下,楼梯道的窗户上,竟然有一个模糊的黑影正紧贴在江小天的背后! 那黑影模模糊糊,没有清晰的轮廓,但能看出它似乎弯着腰,像一个……趴着的人一样,趴在了在江小天的肩背上!! 一瞬间,我就感觉一股阴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上了头顶,浑身汗毛倒立,那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刚才从电梯里跟出来的……还是从一开始进小区,就悄悄趴在了他背上? 可江小天却丝毫没有察觉,眉头紧锁的正从布包里往外摸铜钱和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符。 他嘴唇翕动,似乎是在念咒语,我勉强听见了几个字眼:“……阳明司精……破秽除氛……” 我知道,他在尝试破这鬼打墙。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东西此时此刻正趴在他的后背上! 怎么办?要不要直接告诉他? 可我爸告诉过我,这些东西一旦直接被点人破,要么会直接发作,要么会缠上点破它的人! 就在我还在犹豫要不要点破的时候,江小天的咒语已经念完了。只见他手一扬,三枚拴着红绳的铜钱“叮当”几声就落在我们脚下上行的台阶上,排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 他昨天晚上帮李悦驱邪的时候也用过这招。 接近着他又猛地跺了下右脚,嘴里低喝一声道:“破!” 可地面上的三枚铜钱却纹丝不动,墙上依旧是那个红色刺眼的巨大“13”数字。 江小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额角也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在手机灯光的照耀下显得面色苍白。 “个板马……” 他低声骂了一句,随后就想弯腰去捡那三枚铜钱,而那黑影和他的距离,肉眼可见的又贴的更紧了一点! “小天!” 我硬着头皮,对着自己的舌头狠狠咬了一下后,疼痛感让我清醒了一点,连忙出声提醒他了一句,但是却不敢明面上点破。 如果点破它,它不仅会记恨并且缠上我,还会发作的更凶! 他闻言忽然一愣,要弯下的腰也僵住了,转过头看向了我。 就在这时我发现,在他背后的那个黑影,明显波动了几下! 怎么办?怎么办?! 为什么是13楼? 传闻里,不是说从楼顶跳楼的吗?为什么我们会在13楼遇到鬼打墙? 十三之数本应该是阳数吉数才对! 可现在我也顾不了太多了,因为不光江小天还在弯着腰盯着我,他背后趴着的那个黑影,已经有些开始朝我波动的迹象了! 冷汗开始在我的额头上浮现,脑中却在快速思索着对策。 “么……么事?” 江小天呆愣的看着我,不知所措。 情急之下,我猛地朝着他脚底下吐了口唾沫,迅速把鞋子脱了反着穿在脚上,鞋尖朝后,骂到:“你奶奶个腿的,你站着发什么呆!?怎么不走了?信不信老子一会拿尿滋你!?” 这小子虽然看着一副缺心眼的样子,可他并不傻,被我骂了以后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来昨天夜里他和我说的,那些东西就怕“骂”,紧接着也反应了过来,当即就明白他身上有东西。 江小天面色突变,然后保持着弯着腰的姿势,迅速把鞋子脱了,和我一样把鞋子倒了过来。 我硬着头皮朝他走进了一步,一只脚站在13层最后一截的台阶上,一只脚踩在第13层的楼道上,然后用后脚跟(现在是鞋尖)狠狠的磕了三下台阶地面。 他反应很快,在我磕第二下的时候,江小天也立刻学着我的样子,用脚后跟狠狠的磕了三下地面!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看见楼道玻璃的反光中,在他背上的黑影果然晃了几下后瞬间消失了! 老话说的好:反穿鞋子磕三脚,借地气赶邪祟跑。 这办法果然有用! 与此同时,江小天也终于直起了腰,他呲牙咧嘴的锤了锤自己的后背,骂道: “个板马养的!敢跟我身上想啃老是吧?老子一身的骨头渣子噎不死你!” 随后他捡起来了地上的铜钱,小心翼翼的拴在了手上,面色凝重的看着我说:“东哥,刚才么事情况?” 我看了看玻璃,确认江小天身上已经没有了黑影后,这才喘了一口气,心里总算是放松了一些,把刚才看见的都告诉了他。 他听我说完,也是冷不丁的打了个哆嗦:“这地方也太邪门了,今天一天被两次鬼打墙就算了,但是连我都能被不知道的情况被缠上。而且……我好像连这个鬼打墙都破不掉了……” 不光他疑惑,我也在疑惑。 按理说整个楼道里就我们俩,那些玩意不缠我,却趴在了他一个道士的背上?当然了,我更不想被缠上。 话音刚落,他又问道:“那现在……是不是已经没事了?”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我这招都是跟村里老一辈人学的,能不能破了鬼打墙我也不确定。 “要不……我试试?” 第29章:猫眼 眼下也没了其他办法。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江小天的茅山法好像是失效了一样,完全没有昨天给李悦驱邪时候的那股猛劲。 我脑中快速思索了一会,然后从背包中取出了墨斗,用墨斗线在地上弹了一道明显的墨线后,对江小天说:“你跟着我的脚步走,然后咱们闭上眼睛一口气冲上去试试。” 见江小天点了点头后,我深吸了一口气,一边斜着往前走,一边口中轻声念道: “一根墨线拉的长,鲁班仙师定阴阳,横线为界,竖线是梁,墨线弹开,道路自来!” 咒语刚念完,我就赶紧闭上了眼睛,一把拽上了江小天猛地跨过墨斗线,朝着楼上跑去。 砰砰砰! 整个楼道里此刻都是我们俩震耳欲聋的脚步声,我也不敢睁开眼,只能心里默默数着转了几个弯。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撞出凌乱的回音,我感觉整个后背都有些凉飕飕的,而且还感觉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我们一样。 我心里一边默数着,一边喘着粗气努力跑着,等到了第八个楼梯扶手拐弯的地方,我猛地睁开了眼。 白色的墙壁被绿油油的光照着,一个猩红刺眼大大的数字赫然映入了我的眼睑,是17! “到、到了!是十七楼!” “走出来了,东哥! 我身后的江小天喘着粗气,也是庆幸的说了一句,可就在我想一把推开楼梯间厚重的防火门时,江小天却拦住了我,他掏出来一张黄符烧了以后,这才对我点了点头,然后拉开了防火门让我先出去。 终于,我们俩来到了楼道里。只不过楼道里也光线昏暗,只有顶端一盏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照着一扇扇紧闭的深色防盗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饭菜残留混合的味道,但比楼梯间那阴湿的气息要让人稍微安心一点点。 “1704。” 江小天稍微平复了一下喘息,他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李悦!李悦!开门,是我,白天来过的江小天!” 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可里面却毫无反应。 江小天见没有回应,又用力的敲了几下,可却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难道没回来?不应该啊,她那个样子,晚上还敢乱跑?” 江小天嘀咕着,和我对视一眼后眉头皱得死紧。 他犹豫了一下后,弯下腰,把眼睛凑近了门上的猫眼,朝里面望去。 “家里没人吗?” 我紧张地问道。我们累死累活的过来,又是爬楼梯,又是鬼打墙的,要是李悦却没在家,那我就只觉得我们俩像个小丑了! 江小天缓缓直起身子,脸色在楼道白灯下有些迷惑,带着点不确定的神色摇了摇头:“里头……黑黢麻拱的,好像没开灯,应该是不在家。” 听到他的话,我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了心头。 我倒是希望李悦不在家,如果她在家又不回应我们的话……那肯定是出事了!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我肯定会愧疚死的。 毕竟……要不是瓦将军的煞气,她可能不会被附体来到方叔店门口。 “我看看。” 我心里有些焦急,也顾不得体不体面了,连忙走上前去学着江小天的样子,弯下腰,将右眼对准了那个小小的猫眼透镜。 可这猫眼明显是被堵上了,我看了半天,除了一片白色外,什么也看不见。 李悦能去哪? 我又拍了拍门,结果还是没人回应。 江小天见状,无奈的耸了耸肩:“真是搞笑撒,白来一趟,这女伢都这样了,晚上还敢出去玩?” 我也摇了摇头,既然这样就只能打道回府了,可我心里却沉甸甸的,生怕她再出什么事。 “那走吧,里面啥也看不见,估计是一个人住害怕被人偷窥,用卫生纸堵住了。” 听到这话,本来已经转身的江小天就像是触电了一般,他愣了一下后连忙推开了我,然后又趴了回去,再次仔细看向了猫眼。 这一次,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我看见,他的身体越来越僵直。 紧接着,他就猛地向后弹开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声音颤颤巍巍的: “卧槽……” 他浑身都有些颤抖,眼中的惊骇几乎要溢出来了:“东,东哥……我看见的是黑的……乌漆嘛黑……而你看见的却是、是白的?” 他顿了顿,牙齿似乎都在轻轻打颤:“怎么可能咱们俩看到的不一样?只有一种可能、那……那是眼珠子!里头有个人,正趴在猫眼上,从里面往外看!你看到的是眼白……而我看到的,是瞳孔!” 就在这时,楼道里惨白的灯光忽然闪了闪,我顿时感觉整个头皮都要炸开了! 我刚才看到的……不是堵住猫眼的卫生纸,而是眼白!? 难道……在里面趴在猫眼上看的,是李悦!? 也就是说,刚才我趴上去看的时候,门里面的李悦,正趴在猫眼上往外看,江小天看到的是黑眼瞳,而我看到的,是她的眼白! 她、为什么不回应我们,反而蹲在门口透过猫眼偷看!? 想到这里,我的眼睛忽然流出了几滴眼泪,这是极度惊恐时身体做出的反应。 因为,我突然想到,可能李悦不回应我们只躲在猫眼后面看,不是在看我们,而是…… 在看我们身后跟着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搅,惊恐的差点吐了出来,但是立刻就被我否决了,因为我们俩现在都反穿着鞋子,不可能再被跟上。 楼道里那盏惨白的节能灯又鬼使神差地闪了两下,把我们的影子在墙壁上扯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空气里灰尘和剩饭菜的馊味,此刻闻起来都像是带着铁锈的腥气。 “她……她为什么不吭声?” 听到我的话,江小天却没回答,他死死盯着那扇深色的防盗门,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慢慢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到了对面的冰冷墙壁上,然后抬起手,用食指竖在嘴唇前,对我做了个极度紧张、近乎扭曲的噤声手势。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示意我认真听。 紧接着,我的呼吸猛地一窒。 咯吱……咯吱…… 有人在用指甲正非常缓慢的在刮挠着什么东西! 虽然声音很小,但在死寂的楼道里却异常刺耳,声音……是从李悦家门后面传来的! 第30章:五鬼? 我僵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挠门的声音很微弱,还断断续续的,但我却听得很清楚! 李悦绝对出事了! 江小天的脸色难看得吓人,他一个闪身就到了我面前,我这边恰好在门口旁边,猫眼里看不到这边。 他阴沉着脸,冲我比划着,口型明显说的是“李悦在里面”! 我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是却能想象到我的面色一定也很难看。 我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因为我觉得,不管是不是李悦,人躲在门后不出声,只弄出这种动静,绝不是什么好事! 冷汗顺着我的额头慢慢往下淌,衣服粘在背上,又冷又腻。我和这个女孩不认识,可也不想看到她出事。 打定主意后,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那股子灰尘和馊味呛得我喉咙发痒。 我对着江小天,用气声说了两个字:“破门。” 听到这话的江小天嘴巴张成了O型,挠了挠头做口型道:“这是防盗门!咋破?” 我皱着眉头,面色严肃的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扇深色的门。 他愣了愣,然后夸张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知道他终于意识到了,我是个木匠。 我示意江小天退后一点,自己轻轻走到门边,蹲在猫眼下面,耳朵慢慢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一贴上去,那刮挠声更清晰了,明显就在门板后面,很近很近。我甚至能想象出,一张散着头发惨白的脸,或者别的什么,正贴在门的内侧,用指甲慢慢地刮着门板。 其实现在很多人都不太知道,其实门是分隔阴阳内外的关键,自有其“气口”和“枢机”。 现代的防盗门结构虽然复杂,但基本的“门枢”之理不变。 以古籍的记载,门上锁舌所在的地方,是“死窍”,硬撬只是下策。 而门板与门框上下四个衔接的暗合处,尤其是上合页附近,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活隙”,那就是可以开门的关键。 听了一下后我就睁开了眼,从随身带着的背包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钢钎。 说时候,这玩意其实我都是用来防身的。 我把钢钎尖头小心翼翼地从门扇顶边与门框的缝隙里,贴着上合页的位置,慢慢探了进去。而这个动作必须得轻,我只能屏住了呼吸,手上感受着细微的阻力变化。 约莫过了半分钟左右,我就找到了! 在靠近中间门轴的位置,钢钎尖传来一点极轻微的空感,那里的密封条似乎老化了一点,缝隙大了不少。 我稳住手,用钢钎尖抵住里面门扇的侧边,调整好角度后,对着江小天使了个眼色,点了点头。 他心领神会的蹲着身子走到了另一边。 户枢开阖,气通往来。 随着我手腕猛地一抖,一股巧劲就顺着钢钎传了过去,准确地撬在了那处缝隙的内部受力点上。 咔哒! 紧接着,随着一声弹簧错位轻微的声响,那扇看起来牢不可破的防盗门,门锁的位置虽然还锁着,但门扇与门框之间,靠近我撬动的那一点,竟然微微向外弹开了一条将近两指宽的缝隙! 这就好比中医治骨折一般! 成了! 刚撬开门缝,里面顿时就涌出来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好像是女生常用的香水味混合着香火味和纸灰的怪味。 “冲!” 江小天早已蓄势待发,见到门被我撬开了一条缝,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我撬开缝隙的门扇边缘! 砰! 只听见一声巨大的响声回荡在楼道里,整个楼道的声控灯都被震得狂闪。 与此同时,那扇门也被打开了! 我和江小天也一前一后,几乎是扑进了屋里。 屋里一片漆黑,客厅里只有一只小小的夜灯亮着,勾勒出了家具模糊的轮廓。而我预想中门后面扑上来的“东西”并没有出现。 客厅里空荡荡的,那一直若有若无的刮擦声,在我们进来的一瞬间也戛然而止了。 整个房间里,除了我们俩的呼吸声外,只剩下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悦?!” 江小天瞪着眼,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客厅里慌乱的扫了一遍。 可扫了一圈,客厅里、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没人。 不对劲! 刚刚明明还在门后挠门,怎么可能一瞬间的功夫,人就消失了!? 这不可能! 江小天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猛地看向了门口,可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那……我们刚才看到的,听到的……是什么!?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我刚才耳朵贴在门上的时候,的的确确听到了刮挠声…… 江小天虽然已经冲进了客厅,可我还呆在门口,手里扶着门框,怎么可能没人? 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到了一间卧室门口,对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那就是李悦的卧室。 整个家里都没有李悦的影子,那就只可能在卧室里了。 我点了点头,刚放下门框,却在无意间抬头看到,在门内侧的门框上面,竟然贴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小纸人! 那是一个褪色彩纸剪成的小纸人,大概只有拇指大小,粗糙简陋,黑暗里只能隐隐约约能看出头和四肢。 而那玩意,贴的位置正是门框和门缝贴合的地方,要不是我恰好打开了门框,压根就发现不了这个东西! 江小天见我愣在了原地,又蹑手蹑脚的走了回来,顺着我的视线也看了过去,刚看一眼,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五鬼!?” 五鬼? 我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 “不、不是五鬼,是……是厌胜术!” 在手电筒光的照射下,我这才看清楚,那个拇指大小的五色纸人上,不仅画着五官,还画着披头散发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纸人的四肢上各有一个字,都有一个鬼字! 而每一个鬼字的旁边,依次写着金、木、水、火,唯独没有土字,因为家宅本就属于中央土! 这是鲁班法中的厌胜术! 以披头散发的五色纸人写上鬼字旁的金木水火,贴在门框缝隙里,属于“凶厌”,会导致家中聚阴招邪! 怪不得这个叫李悦的女孩这么倒霉! “李悦呢?!” 江小天忽然猛地反应了过来,举着手机就往卧室方的向冲去。 主卧室的门此时正虚掩着,江小天一把就推开来,冲了进去。 只见李悦依旧穿着白天的那身衣服,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比白天在店里时更加惨白,嘴唇都有点发青。 幸运的是,我看到她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显然还活着。 但无论江小天怎么喊,怎么轻轻推她,她都毫无反应,像是陷入了深度昏迷了一样。 “叫不醒!” 江小天试了试她的鼻息和脉搏,眉头拧成了疙瘩:“呼吸缓,脉象沉得厉害,魂不稳了。奇怪,明明上午我刚给她招了魂,还专门来这里给她调理了一下家里的格局,怎么这么快就出事了?” 说罢他看了我一眼,疑惑道:“东哥,你说的那个厌胜术,真有这么邪门?甚至能压住我的茅山法?” 第31章:风水 我摇了摇头:“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虽说我懂一点鲁班法和厌胜术,但是以前更多的是跟着我爸学手艺,对于这些不是很了解。 况且,厌胜术一般都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生效的,就算再邪门,应该也压不住江小天的茅山法吧? 江小天见喊不醒李悦,只能把自己手腕上缠着红绳的三枚铜钱取了下来,带在了李悦的手上。 “这魂又跑了……” 随后他一边嘴里嘟嘟囔囔的念叨着,一边和我一起把李悦扶到了床上。 他还在嘟嘟囔囔的给李悦招魂,而我的心思却全都在那张纸人上。 如果这个小区的阴气没那么重,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女孩是不是招惹到了什么仇家。可这个小区不仅阴气重,而是风水格局还很诡异,连江小天的茅山法都用不出来,那么最有可能的是,下厌胜术的人并不是针对李悦,而是针对这间房子。 只是这房子有什么特殊的? 想到这里,我打开了灯,在客厅里开始打量起来了家里的布局,但是我爸没教过我风水,看了一圈我也没看出来什么非常特别的地方。 “小天,这里的风水除了你说过的‘天斩煞’和布局以外,有没有其他问题?” 我问道。 我总觉得这栋楼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比如13楼被鬼打墙,17楼李悦家还被人下了厌胜术。 作为一个木匠,我对数字是比较敏感的,这栋楼难道就是跳楼的那栋? 江小天摸着下巴,想了想后说:“没得其他不对的地方了。哦……她这栋楼总共有34层,就只有这点不一样,别的楼都只有33层。” 34层! 这话一出,我就像是被一柄重锤击中了脑袋一般,直接懵了。 我全身都开始冒出冷汗,身体开始有些止不住的颤抖,不可思议的盯着江小天:“你、你确定!?” 江小天被我看的有些发毛,重重的点了点头:“是撒,34层……34层!?” 他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连忙掐着指头开始算了起来,而我则是沉思着,在脑海中快速计算着。 “东哥,我知道了!” 江小天眼睛一亮,给我竖了个大拇指:“幸亏有你噻,一语道破!” 我皱着眉头点点头。 虽然我不懂风水,但是我也跟着我爸去给别人翻新家里过几次,我爸提到过一些忌讳。 还说过以前的宅子都是严格按照我们木匠的“鲁班尺法”来盖,而现在的楼房几乎都不会考虑这些,所以很多地方都或多或少有一些风水问题,并不严重。 但是如果你们买房子的话,最好不要买有34楼的那栋。 江小天拉着我走到了客厅沙发上坐下,随手拿了一张纸和一根笔在纸上画了一栋楼的图片,并且标上了34楼、13楼以及17楼。 “东哥你看,”他用笔指着最高层的34楼,写了一个大大的“凶”字,“我终于想明白咯!这楼在风水九宫飞星中属于破军星,为凶,而这块地皮以前是乱坟岗,更加重了阴气!” “一栋楼有34层,本命星是凶星破军星,而且整个小区的地基又扎根在乱葬岗旧址上,相当于‘钉入阴宅’,本就吸引阴气,这34层的楼又因为太高断绝了地气,本命破军星的吉性根本发挥不出来,落入了‘衰死’格,只剩下血光、聚阴、官司这种凶性!” 我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只是……还是想不明白和李悦家有什么关系?而且13楼为什么又那么凶?” 江小天一拍大腿:“这就是原因了!” 他指了指被我撬开的大门,又指了指门框缝里的五鬼纸人镇物:“东哥,咱们喊人撬门的声音这么大,为什么没得人出来看看撒?” 对啊! 我们刚才的动静这么大,按理说肯定会有邻居出来看一下的啊! 可这么久了,我们俩却一个人都没见过! 他接着道:“这说明,这层楼,甚至上下两层都没有人住,只有李悦一个人住!你肯定知道‘家有人气,阴煞不侵’,李悦一个女孩住在这里压根就没有人气儿,而且‘北向为阴’,这不是聚阴的好地方吗?” “17楼本命星是吉星,和13楼一样,可是风水中有说‘吉居凶位偏反煞’,这17层被整栋楼的本宫破军星耗干净了吉气,剩下的就只剩下了凶了!这说明,这栋房子很可能是有人故意下的厌胜术来聚阴的!” 顿了顿,他又开始标记纸上的13楼。 “我怀疑,我们在13楼被鬼打墙是因为13楼的阴气太重,导致我的茅山法也没什么用了。” 17楼的问题我听明白了,可13楼的问题,我还是觉得很诡异。 江小天用笔在13层以上画了个向上的箭头,又在13层下面画了个向下的剪头。 “民间说法中,1为水,3为木,水生木,可在这凶地凶,水木相生反而滋生了阴气,让阴气成倍聚集,并且地下的阴气往上走,楼顶的阳气往下沉,可到了这层楼就卡住了!阴气出不去,阳气下不来,这就导致13楼成了这栋楼的‘煞位’,聚阴拦人!阴气越聚越多,浓烈到了一定程度就会拦活人,民间称为‘阴障’,就像山里边的瘴气一样,也像雾,会迷住活人的感官。只不过这雾是阴雾,活人看不见,于是我们就被鬼打墙了……而且我的茅山法也被影响的更没用了。”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栋楼的风水格局后,喘了一大口气,只是眉头却皱了起来。 “东哥,我在想,这栋楼都已经这么凶了,但它却还不是那栋楼……还有,谁会在这里下这种厌胜术呢?” 我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向了那张五鬼纸人心里胡思乱想着。 这纸人的背后是不是也有什么说道? 这种厌胜术虽然很邪门但是却很容易破解,难的是找到镇物藏在哪里而已。 眼下那纸人还在,想喊醒李悦,就得破了这厌胜术,不然她很难能把魂叫回来,就算叫回来,只要住在这里,可能还得出事。 可陈麻子一家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我要是揭了,会不会又把祸事引到自己身上? 我才刚来武汉,方叔还没见着…… 可要不揭呢? 我犹豫着。 李悦现在昏迷不醒,魂都快散了。这纸人贴在这儿,就像个不断渗水的毒囊,今天是害了李悦,可如果明天这房子换了别人住,照样还会出事。 见死不救,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我爸虽然是个手艺人,讲究“各扫门前雪”,但却也常说,木匠祖师爷传下手艺,不光是为了吃饭,也有镇宅安家的本分。 遇上了,有能力,缩着脖子走,那叫亏心。 第32章:过阴胎 我打定了主意,咬着牙走到门口,眼睛盯着那个纸人道:“小天,帮我把它取下来吧。” 江小天点点头跟了过来:“这东西要怎么取?东哥,这玩意邪性,咱们不知道是谁下的,贸然动了,会不会惹麻烦?” 能不惹麻烦吗? 我觉得这个叫李悦的女孩比我还倒霉,住在这种地方,家里还被人下了厌胜术,又被瓦将军的煞气把身上的东西引到了方叔店门口附体了,要不然我真不想管。 话又说回来,瓦将军的煞气应该比这东西重多了,揭下来应该不会有太大影响。 我指着李悦的卧室:“不揭下来,她的魂就很难回来啊。而且以后别人住这里,肯定也会被缠上的。” 他闻言啧了一声:“个板马,就这么点的小东西,这么邪门?” 我一边在包里找着东西,一边给他解释道:“我们北方有些道观、庙宇会在进门后的门内上方,放一个‘文昌星君’,只要你进出,就等于在拜文昌,能提升事业和学业。” 由于太过仓促,眼下一切只能从简。 我的背包里只带了除了墨斗外,还有几张红布,一盒朱砂,几张白布以及几根桃木枝。我扯出一张白布递给了江小天,又把朱砂和桃木都拿了出来。 可惜的是,没有白酒。 我说:“取厌胜术镇物禁用铁器,会引煞,一会取的时候也不要出声,你等我取下来后,用白布包上。” 江小天点了点头,拿着白布好奇的盯着我。 我从他那里拿了三张黄纸,然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后,踩在凳子上伸出手用桃木枝夹住了那指甲大小的纸人,心里默念道:“天地正气,煞去福来。” 紧接着我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手上,大声喝斥了一句后猛地一扯,那纸人就被我扯了下来。 “此煞当破,物归原主!” 江小天见纸人被我取了下来,眼疾手快的上前用白布包了起来。 我快速下了凳子,拿出朱砂对着贴纸人的地方撒了过去,紧接着点燃了三张黄纸,围绕着那个位置绕了三圈后把黄纸丢出了门外。 如果有白酒的话,还要用白酒,艾草等一些东西来净化那个位置,可现在只能从简。 镇物被取下来的一瞬,我猛地抖了个机灵,因为整个屋里忽然吹进来了一阵阴风! 江小天眉头倒竖,一手拿着白布包着的纸人,一手迅速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小小的铜铃摇了起来,一边摇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天地自然,秽气分散……凶秽消散,道气长存!” 是道教的净天地神咒! 说来也怪,本来在屋里呼呼吹的阴风,在他咒语念完时,竟然真的停了下来! “东哥!我,我茅山法好像有点用了!?” 他话音刚落,卧室里的李悦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吟! 江小天把白布包递给了我,几个箭步就冲到了卧室开始招魂,果然把李悦叫醒了! 紧接着,我们两人和李悦解释了一下刚才的情况,最后决定还是把她扶回去店里。 这地方太邪门了,鬼知道李悦会不会还会出事? 楼道里还是那个惨白的节能灯,还是那扇扇紧闭的防盗门。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空气里那股阴冷的感觉淡了一些。 “走楼梯还是电梯?” 我看着那两部电梯,心里有点发怵。 江小天也瞅了一眼,看了看李悦挠挠头:“还是走楼梯吧,保险点。万一电梯再停在4楼不动,老子真要被吓出毛病来。” 下去的时候比上来轻松多了,腿也没那么沉。而且这回竟然没再遇到鬼打墙,一路很顺畅地到了一楼。 一直到推开防火门出了楼道,我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小区里还是那么安静,树影幢幢,路灯昏黄。 但我却觉得空气没那么冷了,甚至还能听见远处马路上的汽车声。 “东哥,你说这栋楼被人下厌胜术,是针对李悦,还是针对这间房子?” 走在回去的路上,江小天突然问我。 我想了想,瞥了一眼面色煞白,虚弱的李悦后摇摇头: “应该是针对房子。李悦一个外地女孩,能得罪谁?而且那个纸人贴在门框缝里,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下术的人,可能是想把这间房子做成个聚阴的地方,用来养什么东西,或者练什么邪术。” 我更觉得,李悦这女孩可能本身这有什么说法,不然怎么会那么倒霉呢? 李悦抿着嘴,听到这话差点摔倒:“那、那我明天就搬家!” 回到店里时已经晚上十点多钟了,幸运的是一路上都没再有什么特殊的情况,江小天这才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刚到店里,我就看到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见开门的声音后抬起了头。 他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庞清瘦,眼睛却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定的温和。和我想象中走江湖看风水的先生不太一样,倒更像是个中学老师。 难道这就是方叔!? 明明是师兄弟,可跟我爸比起来确实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爸看起来就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而方叔看起来却像是知识分子。 “回来了?” 方叔放下茶杯,目光从我们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点了点头:“东子,路上还顺利吧?” “方叔。” 我连忙上前一步,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不知道为啥,看见方叔的第一眼,我心里就觉得踏实了不少。 “顺利。就是……昨晚和今晚,出了点事。” “我知道。” 方叔摆摆手,示意我先别急,然后看向了被江小天扶着的李悦。 李悦这会儿脸色还是惨白,站在店里跟个纸人似的,嘴唇都没什么血色,她磕磕巴巴的对方叔打了个招呼:“您、您好。” 方叔轻轻点点头,盯着她看了几秒后眉头微微皱起,问道:“小姑娘,你是不是从小就体弱,容易做噩梦,有时候还会梦游?” 李悦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是……我妈说我小时候经常半夜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叫也不醒。长大以后好点了,但偶尔还是会做梦,梦见自己飘在半空……却看、看见自己在睡觉。” “怪不得,原来是‘过阴胎’。” 方叔叹了口气,示意江小天扶她坐下,然后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取出了一截像是艾草一样的东西,递给了李悦让她含在口中。 江小天一个闪身就扑到了方叔身前:“师傅,你不是说还得一两天才能回来噻?” 第33章:方叔 方叔无奈的耸了耸肩:“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老老实实的看店,放心不下只能回来看看了,明天一早还是得继续去看风水。” 过阴胎? 这三个字一出我立刻就明白了李悦为什么这么倒霉的原因! 所谓的“过阴胎”不是说这女怀了阴胎,而是她出生的时候不顺利。 老一辈讲这叫“半踩阴阳胎”,说是有很小一部分小孩在生下来的时候,胎气断了一瞬间,一口气没上来,魂魄不稳,在阴阳间晃了一下,天生带一缕阴根。 这类人平时没事,但是一旦去到阴气重的地方,比如明珠华都这种小区,魂魄就很容易在夜里“过界”,被那些东西盯上,认为是一种特殊的“同类”,吸引那些东西来。 最明显的判断方法就是: 如果你一到阴邪的地方就浑身发冷,心里发慌,身体某些部分会不受控制的乱动,还容易梦到自己魂魄出窍,这就说明你就是“过阴胎”。 方叔说完那句话,店里静了几秒。 我脑子里还在琢磨“过阴胎”这三个字,李悦却已经低下了头,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一脸的无助。 方叔见状站起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截红绳,走过去系在了李悦右手腕上,打了个奇怪的结。 “今晚就先住店里吧。” 方叔的语气很平常,就像留个亲戚家孩子吃饭一样:“明天让小江陪你去搬家,搬家以后就没事了。后院还有间空房,小天,你去收拾收拾。” “好嘞师父。” 江小天应了一声,扶着李悦往后院走,经过我旁边时,还对我挤眉弄眼了一通。 李悦的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激和害怕,嘴唇动了动,对我和方叔说了一声“谢谢”。 我点点头,没吭声。 等他们俩进了后院,方叔才坐了回去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东子,过来坐。” 我闻言在他对面坐下,心里头却有些七上八下的。 来的路上我想过无数种跟方叔见面的场景,唯独没想到会是半夜三更,店里还躺着个差点丢了魂的姑娘。 看样子……方叔好像挺好相处的,这让我心里没有那么忐忑不安了。 方叔给我倒了杯茶后他自己也端起了杯子,只是却并没急着问,而是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我开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从陈麻子的死,到老张头上吊,又到开棺和磕阴头,还有我妈被下了竹毒等等,我爸让我来武汉避一避的事情,全部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老张头的阴魂蹲在门口偷看我留下了一个歪七扭八的“仙”字的时候,我声音都有点抖。 方叔听得很认真,眉头越皱越紧,但始终没打断我。 一口气说完之后,我咽了口唾沫,连喝了一大口茶润润喉咙,这才问道:“方叔,我爸觉得,您可能会知道那个‘仙’字或者篾匠的线索。” 方叔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咚咚咚的,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仙’字……”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北边有出马仙,南边有民间法教,有些阴阳先生也自称‘仙家弟子’,也有叫‘老师公’的。你说的那个篾匠,他跑你们村去,在人家屋脊上动手脚害人,图什么呢?” 我摇摇头,这一点我和我爸也想不通。 方叔站起身,背着在店里踱了几步,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篾匠一般都是闽南两广地带才有,北方几乎见不到,我也觉得有些疑惑。更何况你爸的能力我清楚,按理说不应该会怕一个篾匠的。不过现在有你师爷护着,你爸妈是不会有事儿的。” 我其实也纳闷。 但是方叔刚才提到了出马仙,我立刻就想到了下午来过的周婉秋,把这事儿和方叔也讲了一下。 方叔闻言后一怔,走到了柜台边,拿起手机翻了几下后就拨了个号出去。 “婉秋,是我,方叔。” 他对着电话道:“你下午来过店里?嗯,我回来了。你有事?好,刚好我这儿也有个事想请你帮忙……对,就是那个北边来的孩子……行,两天后你有空没?好,那到时候来店里,咱们细说。” 他的语速很快,可是不知道周婉秋和他说了什么,我看到方叔的脸上表情变了好几次,没一会就挂了电话,然后向了我。 “婉秋那孩子你也见过,她身上的仙家是正经东北长白山的仙家,她应该能查到一些东西,等两天后她来了再说吧说。” 听到这话,我心里顿时踏实了多。 随后方叔走到神龛前,蹲下身,把放在下面的瓦罐小心翼翼端出来,放在柜台上。 罐子口被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可我知道,这东西却在悄无声息的漏煞。 “唉,”方叔叹了口气,“这地方阴气太重,果然还是出事了。走吧,咱们去个地方把它埋了。” “现在?” 我看了看门外,黑咕隆咚的,心里不免有些发怵。 可想了想,现在反正有方叔在,又放下了悬着的心。 方叔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帆布包,把瓦罐装进去,又往里塞了几样东西,讲到:“白天人多眼杂,这东西拿出来,碰上懂行的会麻烦。明天我还要出去,只能趁现在带你去埋了。” 我想了想后也是这么回事,赶紧收拾了一下后跟着方叔出了门。 方叔开的是一辆老款桑塔纳,车里头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他开车很稳,出了虎泉街后七拐八绕的渐渐驶离了城区。随着窗户风景的倒退,两侧的路灯越来越少,风景逐渐变成了黑漆漆的田地。 “方叔,咱们这是去哪?”我忍不住问。 “南边有个小山坡,以前是片林子,后来被人承包种了些果树。那地方朝阳,土也干净,埋这东西合适。” 方叔说着回头瞥了我一眼,问:“东子,你知道为啥要埋西南方向不?” 我想都没想就答道:“我爸说西南属坤,坤为地,代表了‘藏’。而瓦将军是镇物,埋坤位上算是归位,而且能被阳气镇压住。” 方叔点点头:“论木匠活和鲁班法厌胜术,你爸是把好手,比我强了太多。你爸几十年专攻木匠,而我则是学的太多太杂。瓦将军这东西一般不能碰地气,它本该在屋脊上见天见阳。” “现在被人动了手脚,煞气结根,埋地下是为了镇住消磨掉它的煞气,所以选的地方得干净,不能有别的阴物,不然煞气互相吸引,这瓦将军只会变成更厉害的凶物。” 听到方叔的话,我顿时感觉心里有点发毛。 第34章:埋下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后停在了一片小树林边上。 方叔提着帆布包,又从后备箱拿了把铁锹下了车。而我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杂草往里走。夜里的林子黑漆漆的,只有方叔手里的手电筒照着前头的路,光柱里能看见细细的飞虫在飘。 时不时的,还有几只不知名的鸟被我们惊到,扑腾着翅膀怪叫着飞上了天。 一直走到林子中间一块稍微开阔的地方后,方叔才停下了脚步。他用手电照了照四周,地上是些矮草,几块石头半埋在土里,再远点还能隐隐约约看见几棵桃树。 “就这里吧。” 方叔放下帆布包,把铁锹递给了我讲:“在这里挖吧,一定要一米一左右的深度,坑底要平。” “好。” 这个我懂,一米一刚好是三尺三。 我接过铲子开始挖土。 夜里头凉飕飕的,我挖了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风一吹让我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方叔就蹲在我旁边,点了根烟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挖坑。 幸运的是土很松,没费多大功夫我就挖了一个半米深的坑。我正想接着挖的时候,忽然感觉手里的铲子似乎碰到个硬东西,发出了“咯噔”的一声。 我心里一紧,连忙停住了手,难道是挖到什么东西了? 方叔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他站起身凑了过来,用手电往坑里照了照后道:“别慌,继续挖,看看是啥。” 听到他的话我只能硬着头皮又挖了几下,很快那东西就露出来了。 是一截青砖。 那块青砖半埋在土里,砖上长满了青苔,看着年头不短了。 方叔用电筒照着,仔细看了两眼后用铁锹把那截砖扒拉了出来扔到一边:“没事,就是一块青砖,也有可能是以前别人埋的镇物。” 我顿时放心了不少,咽了口唾沫后继续接着往下挖。很快,我就挖了一个大概一米一深的坑出来。 方叔从帆布包里把瓦罐拿了出来,让我轻轻放进去。 他道:“这镇物是你取的,也是你封的煞,也该由你来埋上,所以我没法动手。”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来之前我爸也交代过,这事情必须我自己做,方叔只是在一旁看着不要出事就行。 想到这里我又有些疑惑,问道:“方叔,我要是埋了瓦将军,背后下厌胜术的那个人还能感受到我的气息吗?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方叔仔细想了想后摇了摇头:“埋了以后他的确感应不到了。可你破了他几次厌胜术,你只要回家或者出现在他附近,他还是能感应到的。这东西很玄乎,说不清楚。” 随后方叔掏出几张黄纸,用打火机点着后扔进了坑里。 火光照着他清瘦的脸,神情很专注,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念什么咒语。 等纸烧完了,他才站起身,冲我点点头:“填吧。” 随后我抄起铲子,一铲一铲把土填回去。填到一半的时候,方叔又掏出个瓶子,往坑里倒了点东西,闻着像酒。 一直到我填完土后,他才用脚把浮土踩实,从旁边挪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 “行了。” 方叔拍拍手上的土:“这东西埋在这儿,煞气散不出去,慢慢就消了。等过上三年五载,你再来看,这罐子里的瓦将军就是块普通陶像了。” 我点点头,心里头那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去的路上,方叔开得很慢。 而我则是一肚子好奇。 想了一会后,我还是决定向方叔问出来了我的疑问:“方叔,李悦那个小区到底有啥邪门的?我带来的瓦将军会不会还惹别的麻烦?” 方叔似乎是故意放慢车速,就在等我询问呢,他听完后立刻开口解释道:“明珠华都那个地方,不是普通的风水问题,那个‘过阴胎’的女孩只是比较倒霉。” 我心头猛地一跳:“不是普通的风水问题?” “嗯。” 方叔的声音在黑暗的车厢里显得有点沉,他逐字逐句的讲:“那个小区,地底下埋着东西。” 我愣了:“地下……埋着什么?” 方叔没直接回答我,而是反问:“你知道为啥那小区门口要立那么多石柱,刻那么多兽面纹石球吗?” 此话一出,我就想起了门口那些石球上的牛头獠牙刻纹,我不确定的说道:“用来镇邪?” “对。” 方叔点点头,又点上了一根烟,缓缓突出了一口烟雾:“你也知道是镇邪用的,可得是多大的邪物,才需要那么多镇物一块儿压着?” 我后背有点发凉,心里猛然一惊,怪不得那小区门口要弄这么多的镇物! 方叔接着说:“我早年帮人看过那一带的地形,后来也打听过。明珠华都那片地以前是乱葬岗不假,但乱葬岗多了去了,也没见几个像那样压不住的。学校、小区盖在乱葬岗和火葬场的还少吗?直到后来我去到云南,遇到了一位老风水先生,他告诉我,那底下,埋着的是‘坛’。” 坛?那是什么? “有些民间法教的人,收妖捉怪之后,会把收来的东西封进坛子里,埋在地下,用符镇着。这叫‘封坛’。” “一个坛里封的东西越厉害,年头越长,那地方的阴气就越重。明珠华都地底下,据说埋了好几个这样的坛,是解放前一位阴阳先生留下的。听那位老先生讲,好像是姓‘刘’,修的是道门极其厉害的北帝法脉。后来盖楼的时候施工队挖出来过,但不懂行,又给埋回去了,有的可能还挪了位置。” 听到这话,我顿时感觉有些头皮发麻,那江小天在那里施展不出来茅山法,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 随即我又问道:“那……那李悦那栋楼是?” “她那栋楼本就风水有问题,可能压在了其中一个坛上吧。” 方叔叹了口气:“她本身就容易吸引那些东西,而且家里还有那个不知谁下的厌胜术,这些都凑到了一起,不出事才怪。” 我想起13楼的鬼打墙,想起电梯停在4楼不动,想起李悦趴在猫眼后头往外看的那只眼睛,胃里只觉得一阵翻涌。 “那个下厌胜术的人……”我艰难地开口,“是想用那间房子养什么东西吗?” 方叔点点头:“不一定,也可能是为了报复。五鬼厌胜术也不是什么高深的厌胜术,可能就是为了报复那家主人的工匠。” 我懂了。 厌胜术一般不会有人轻易动用,除非是结仇或者让工匠吃了亏,所以才会被人下了厌胜。 方叔继续道:“她一个外地女孩,租房哪会想这么多?中介带看房,便宜就租了。那下术的人,估计也想不到会有人住进去,应该是巧合。” 第35章:搬家 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刚好亥时。 江小天还没睡,依旧坐在柜台后面在叠元宝,看见我们进门第一时间就抬起了头:“师父,东哥,搞定了?” “嗯。” 方叔把帆布包放回柜台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姑娘呢?” “在后头睡了。我给她招完魂后又点了支安神香,睡得还蛮沉。” 江小天说着说着看向了我:“东哥,你今天也累得不轻,赶紧克睡撒,明天还得帮人家搬家咧。” 我点了点头,这一天确实给我累坏了。 昨天本来就没睡太好,下午又去了明珠华都……刚刚又去埋了瓦将军,我觉得浑身都开始酸痛了。 说实话,我这辈子都没一天经历过这么多邪乎事。 方叔对我和江小天叮嘱了几句后,又急匆匆的出了门,开车去了汉阳。 江小天也关了店门,继续坐在柜台里叠元宝。我问他为什么总是夜里很晚都不睡觉,他却神神秘秘的和我说这是他们茅山法的特殊性,然后就没再细说。 洗漱完以后我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屋里还是有一股淡淡的香烛味,但是却让人觉得很心安,可能是江小天来过点的降真香。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想后还是决定摸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铃声只是响了两声,我爸就接了。 “喂?东子?” 我爸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声音中带着点沙哑,听着像是已经睡着了。 “爸。” 我不自觉压低了嗓音,怕吵着楼下的江小天和李悦。 “方叔帮我把瓦将军给埋了。” 我爸应了一声:“那就好,路上还顺利吗?” 我想了想后,还是把这两天的事简单说了说。 等我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我爸才开口道:“你方叔说得对,那地方邪性,你少掺和。帮那姑娘搬完家就别再去了。” “我知道。” 我皱着眉头,心里却记挂着我妈:“爸,家里怎么样?我妈……好点没?” “好多了,竹毒已经消了,我们在你师爷家住着都没事,就是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只不过……” 我爸突然话锋一转,声音也沉了下去:“孔德意这几天跟消失了一样,家里没人了,也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了。我怀疑,就算背后凶手不是他也和他有关系。” 听到这话我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爸,孔德意……他会不会也来武汉?” 我爸之前说过,下厌胜术的人能通过镇物感应到我的气血,孔德意会不会跟着我的气血也跑到这里来? 我爸沉默了,他明显也想到了这点。 他道:“你别多想,好好在那边待着,跟你方叔学点东西。孔德意应该不会走太远,可能是藏起来了。因为你志国叔家最近……也有点不安稳。” 什么!? 陈志国家,为什么又出事了!? 他们家到底有什么值得被三番五次针对下厌胜的地方? 我喉咙有点发紧,刚想细问,可我爸却打断了我:“这些你先别管了,我会处理。你在那边再呆一段时间,自己照顾好身体,别逞能。遇着事多跟你方叔商量,他会的比我多。还有……手艺别落下,书也要看。就先这样,再说下去你妈要出来找我了。” 挂了电话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两眼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一夜没怎么做梦,可睡得也不踏实,总觉得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纸,又像是有人在走路一样。 等我再睁开眼时,外头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我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哪儿。 洗漱完下楼,就看见江小天正端着两碗热干面从外头进来,看见我就咧嘴笑:“东哥,起了?快来吃面,趁热撒!” 李悦也坐在柜台旁边的小板凳上,脸色比昨晚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白,但至少有了点血色。 她看见我后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尴尬的小声说了句“谢谢”。 毕竟……这两天每次早上我睡醒下楼,她都一脸苍白的坐在这里。 我摆摆手连忙说没事,然后接过江小天递来的面,蹲在门口吸溜起来。 芝麻酱的香味冲淡了店里那股纸钱味,可我还是不太习惯这种干巴巴的面条,吃了几口就觉得噎得慌。 “东哥,吃完咱们就克(去)帮她搬家。” 江小天蹲在我旁边,一边吃一边说,一双眼睛扫视着路上越来越多的行人。 “我看了个房子,就在师大后头,那边人气旺,阳气足,适合她这种体质。” “你找的?”我看了他一眼。 “那当然。”江小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好歹也是在这片混了几年的,哪儿能租哪儿不能租,门儿清。那房子是我一个熟人的,三楼,朝南,阳光好得不得了,价格也公道。” 李悦听了,眼睛亮了亮,可随后又有些担心地问:“那……那个小区没问题吧?” “放心噻!” 江小天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亲自去看过的,干干净净,连个阴气都没得。就是房子旧了点,但住人绝对没问题!” 吃完面,我们仨就出了门,帮着李悦回到明珠华都开始搬家。 幸运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叔昨天回来的缘故,今天再去我们没遇到任何诡异的事情。 搬家一直持续到下午,我和江小天才气喘吁吁的回了店里。 “小天,”我一边喝水一边问道:“这几天还没问过你呢,你跟着方叔学了多少年了?” “五年多吧。” 他挠挠头:“我老家是西边山里头的,小时候村里有个老先生,会看点风水,我跟着他学了点皮毛。后来那老先生去世了,我不愿意在山里呆就跑出来闯荡,然后就在武汉碰见了我师父,就跟着他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难得有点正经的神色。 “我师父人好,不嫌我笨,啥都肯教。可惜我脑子不好使,学得慢,也就茅山法学的快一点。” 江小天咧开了嘴,嘴角上扬诚恳的说道:“不像东哥你,一看就是个聪明人撒,比我强多了。” 第36章:猫拜月 我和江小天又聊了一会后,就早早的回房间休息去了。 第二天一早,店里就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客人买东西。 该说不说,方叔的生意好像真的挺好,别人家一天也不一定能来一个客人,他店里人气要好得多。 我正蹲在门口吃热干面,就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又在店门口转悠起来,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里头装着两刀黄纸和一捆香。 他穿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跟树皮似的,眼神飘忽不定,一看就是心里有事。 “师傅,买、买东西。” 他进门的时候声音有些发虚,眼睛也不敢看人,就盯着柜台底下的纸元宝。 江小天正在里头整理昨天剩下的香灰,闻言抬起了头:“买么事?香烛纸钱都有,要是看事算卦的话,我师父不在家。” “我、我想……” 那男人搓了搓手,欲言又止,过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我想请个符,镇宅的。” 江小天听到这话放下了手里的活,绕出柜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镇宅?你家出么事了?” 男人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店门口,确认没人后讲到:“我家的猫……最近不对劲。” 猫? 我忽然有点好奇,端着面碗也凑了过去。 说实话,我在农村待了二十多年,听过狗哭报丧,听过老鼠搬家避灾,猫这玩意儿……除了春天夜里发春的时候叫得像小孩哭一样瘆人,还真没听说过有啥邪性的。 “猫么样不对劲撒?”江小天问。 男人咽了口唾沫,道:“我家那只老猫养了十几年了,平时就爱睡觉,懒得很。可这半个月,每天晚上一到后半夜,它就蹲在窗台上,对着外头……磕头作揖。” “磕头?作揖?” 我愣了一下,猫怎么会作揖? “就是作揖!” 男人比划着,两只手学着猫爪子往前推的样子:“就这么一下一下的对着窗户外面拜。我一开始还没在意,以为是它爪子痒,在挠玻璃。后来有天晚上我起夜的时候刚好瞧见,它拜的时候嘴里还在呜呜地叫。它感觉到我在看它之后,就不拜了,反而是一直盯着我……看!” 他说到这儿,声音都开始打颤了:“反正是邪乎的很!它、它是不是成精了?在吸我们家的阳气?” 我听说过狐狸拜月,黄鼠狼拜月的,还真没听过猫拜月的! 太邪门了! 江小天眉头也皱了起来:“猫拜月?你屋里猫是黑的不?” “黄的,土黄色,老黄猫。” “黄猫?” 江小天思索着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在询问我的看法,可我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哪知道怎么回事? 他道:“黄猫少见,一般都是黑猫通灵。你屋里最近有么事不对劲没?” “有、有!” 男人一下子激动起来,往前凑了一步后又觉得不妥,又退回去搓着手说:“我老伴儿这半个月老说头晕,浑身没劲儿,去医院查了,啥毛病没有。我、我这两天也觉得心慌,睡不着觉,一闭眼就觉得窗外头有东西在盯着我……” 他顿了顿,眼巴巴地看着江小天:“师傅,你说是不是那猫在作怪,吸我们家的阳气?我、我想请个符镇一镇,要是不行……我就把猫丢了。” “莫急莫急。” 江小天摆了摆手,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个本子翻了翻,又抬头问:“你屋里住几楼?窗户朝哪边开?” “三楼,窗户朝北。” 江小天放下本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记了下来。 我在一旁端着面碗,心里也在琢磨。 猫这玩意儿,在民间说法里确实有点邪性。 老话说“猫有九条命”,又说猫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但猫拜月这事儿,我是真没听说过。 我爸以前讲过,狐狸拜月是为了修炼,黄鼠狼拜月是为了成精,都是想借月亮的阴气修行。 可猫是家养的,世代跟人住一块儿,按理说不该有这种野性。 我想了想,还是问了那男人一句:“你看见它拜月,是每天晚上都拜,还是偶尔?” “我也不确定,但是最近每天晚上都在拜!大概半个月前就有这种情况,这两天我连着盯了三天,它都是半夜就会去阳台拜。” 我听的心里有点发毛。 如果只是偶尔一次,可能是猫抽风。 但天天如此,还挑在后半夜阴气最重的时候,那就真有点邪门了! “小天,你说会不会是那猫看见啥了?”我压低声音。 江小天明白我的意思,点点头:“有可能。猫这东西通灵,能瞧见人瞧不见的。要是它天天对着外头拜,八成是外头有东西。” 他转头看向那男人:“这样,你带我们克你家看看。要是真有东西,该收拾就收拾。要是没得事,你也好放心撒。至于价格,看好了再收费撒。” 男人闻言连连点头,感激得差点给江小天鞠躬:“谢谢师傅!谢谢师傅!” “东哥,走撒。” 出了店门后,男人在前面带路,我和江小天就在后面跟着。 路上我小声问江小天:“你见过猫拜月吗?” “没得。” 他摇头:“但是我觉得猫要是对着月亮拜,要么是通了灵,要么是身上有脏东西附体了。你想想,猫平时哪会做这种动作?这明显是学人的样子。” 我心里一紧:“你是说,那猫被附身了?” “不好说,去看看才晓得。” 幸好男人家住得不远,就在虎泉街后面的一片老居民区里。穿过几条巷子后,我们就进了一个八十年代建、墙面斑驳的老小区,楼道里也黑漆漆的。 他家在三楼。 “快请进,快请进。”男人客气的招呼我们进了屋子。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就只有一套老式沙发和茶几以及老式电视,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走着。 一个老太太此时正坐在沙发上,脸色蜡黄,精神萎靡,看见我们进来似乎有些疑惑。 “这是我老伴。” 男人回过头给老太太介绍道:“这俩是街道上店里的小师傅,”然后他又指了指阳台,“这就是我家的猫。”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在阳台的窗台上,蹲着一只老黄猫。 那猫确实老,毛色黯淡,眼神浑浊,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一动不动跟个标本似的。 听见我们进来,它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瞟了一眼后又垂了下去,继续晒它的太阳了。 就这? 我有点意外。这猫看着就是只普通的老橘猫而已,打死我都不相信,它会拜月? 第37章:鞠躬 江小天也没急着靠近,而是站在客厅中间,不动声色地从兜里摸出罗盘,藏在手心里瞄了一眼。 我凑过去小声问道:“怎么样?” 我低头一瞅,他手中的罗盘指针稳得很,也没乱晃,半点异常都没有。 “怪事。”江小天嘀咕着,“家里头干干净净,没得阴气。” 随后他就收起罗盘走到了阳台上,蹲下来打量着那只老橘猫。 老猫也不躲也不叫,就那么趴着,像是懒得动弹一样,只有眼珠子在随着江小天的动作慢慢转。 “你屋里这只猫,养了多久了?”江小天问。 “十几年了。” 男人跟了过去,讲:“是我老伴从街上捡的,那时候还是只小猫崽,养到现在。” “它平时吃么事?” “就吃猫粮,偶尔喂点鱼。” 江小天听后点点头,刚伸手想摸那猫,可却被老猫躲了一下,只是江小天身手太好了,老猫躲也没躲开,就让他摸了。 江小天没吭声,又摸了摸猫身上的其他地方,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他无奈的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猫毛,对男人说:“没什么问题。晚上能来看看不?它夜里头拜月,我得亲眼见见。” 男人连连点头:“能能能!师傅您晚上来,我给您留门!” 从男人家出来后,话唠的江小天竟然一路都没说话,步子走得很快。 我跟在后面,心里却觉得很奇怪。江小天不说话,我就更觉得奇怪了。 “小天,你觉得那猫有问题吗?”我小跑着追上他问到。 他闻言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我:“东哥,你没觉得那猫眼神不对吗?” “眼神?” “嗯。” 他点了点头,一脸严肃的说:“普通的猫看人,要么警惕,要么亲昵,要么无所谓。可那只猫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我一样。” “我摸它的时候,它没躲,也没叫,就那么看着我。那种眼神,不像是猫看人,倒像是人看人。” 我被他这么一说顿时心里也有点发毛。 确实,那只猫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动物,倒像是个看透世事的老头子一样。 “你的意思说……那猫通灵了?” “不好说。”江小天又摇摇头,“只能等晚上看了再说。” “猫这东西,跟人住得太近了,野性磨没了。就算通灵,也是通人的灵,不是通月的灵。它要是真拜月,八成不是它自己想拜,是有什么东西让它拜。” 其实我觉得倒是无所谓,能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就算了,反正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再说了,一只猫而已,再邪乎能邪乎到哪去? 晚上吃了饭后,我和江小天就带了一些东西去了那男人家。 男人姓周,我们叫他周师傅。 他儿子也在家,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和我们年纪相仿。他的脸色煞白,眼圈发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他看见我们后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猫呢?”江小天问。 “还在阳台上。”周师傅压低声音,“今儿一整天都没动,就趴那儿,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你们要来。” 我和江小天对视一眼后也没惊动猫,就只是在客厅里坐着等着。 周师傅的老伴给我们倒了水,然后和儿子就各自回房间休息了。整个客厅里,除了我们俩就只有周师傅和那只老猫了。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墙上的钟指针慢慢挪向了十二点。 江小天百无聊赖的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打游戏,而我则是一直盯着阳台上的猫,生怕错过什么。 我发现其实我骨子里还是喜欢这些灵异事件的。当然了,我也害怕。 老橘猫还是那个姿势,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今天晚上外面的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阳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我一边盯着猫,一边时不时瞥一眼墙上的表。 十一点五十。 十一点五十五。 十二点整。 就在挂钟敲响十二下的时候,那只猫竟然动了! 只见它先是慢慢的站起来,弓了弓背,然后……它真的抬起了两只前爪,对着窗外的月亮,一下一下地作揖了起来! 紧接着,又像是人鞠躬一样,拜了下去! 见到这一幕的我头皮一炸,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那动作,跟人作揖一模一样! 它的两只前爪并拢往前推,然后收回,再推,再收回……一遍一遍的重复着作揖磕头叩拜的动作! 最让我觉得瘆人的是,它一边拜,喉咙里一边发出婴儿啼哭的呜呜声,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哭一样! “沃日!……” 江小天也看见了这一幕,嘴里低声骂了一句,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猫。 周师傅也是面色煞白,饶是他活了五十多年都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场景。 那猫拜了足足有五分钟后,然后忽然停了下来,接着像人一样慢慢的转过头,直直地看向了沙发上的我们! 月光下,那双猫眼发着幽幽的绿光,瞳孔缩成一条细线,一动不动的保持着作揖的动作盯着我们! 我顿时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眼神,根本就不像是猫的眼神! 反而像是一个人一样! 那只猫就那么盯着我们,两只前爪还保持着作揖的姿势,月光照在它身上,把它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阳台的地面上。 我承认,我有些腿软了。 这猫,真被附体了!? 周师傅比我更不济,他已经开始哆嗦了,嘴唇发白,一个劲儿往沙发里头缩。 只有江小天,这货竟然还站得起来。 他慢慢站起身,也不往前走,就站在客厅中间,跟那只猫对视。 我刚想喊出声,可却看见了他的手背在身后,冲我比划了一个别动的手势。随后他就拿出罗盘对着那只老猫,看了看后又把罗盘收了起来, “周师傅,”江小天背对着我们,说到:“你屋里这只猫,平时睡哪?” 周师傅一愣,哆嗦着回答道:“就、就睡阳台……它从小就在阳台睡……” “十几年都睡阳台?” “对、对……” 江小天闻言后点点头。 我看到那只猫的视线转移了,没有再看我们,而是盯着江小天。虽然江小天是背对着我们的,可我却能感觉到,他在和那只猫对视! 紧接着,江小天做出了一个很诡异的动作。 他竟然对着那只猫,弯下了腰。 没错,就是鞠了一躬! 不是那种九十度的大鞠躬,就是微微弯腰的那种,表示尊敬的鞠躬! 第38章:守护神 紧接着,让我觉得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老橘猫看见他鞠躬后,眼神忽然变了。 那种像人一样的、审视的目光竟然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眼神,好像是疲惫?又好像是似笑非笑。 然后它竟然对着江小天点了点楼,放下了两只作揖的前爪重新趴回窗台上,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里后就不动了。 整个过程,它再也没看我们一眼。 可我却被这一幕惊呆了,这猫真通灵了不成!? 江小天见状也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到沙发上,抹了把额头的汗:“个板马,吓死老子了。” “怎、怎么回事?” 我连忙压低声音问道,生怕再惊动那只猫。 江小天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烟,手有点抖,点了好几次才点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后才道:“搞错咯。怪不得白天咱们来的时候,家里头没得阴气。那猫不是在拜月,而是在守夜。” “守夜?” “嗯。” 他深吸一口烟,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周师傅一家身体出问题不是它整的噻。” 江小天瞥了一眼面色发白的周师傅,又继续说:“这老猫是在替这家人守夜。外头有东西想进来,它就对着那东西拜。这是在求那东西走,别害这家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忽然有些不可置信,替人守夜的猫? 我爸以前讲过,有些老猫通人性,知道主人有难,会用自己方式护主。 但我从来没想过,真的有这种事? 老话说: 狗守阳来防盗贼,猫守阴宫防外鬼! “你是说……它这半个月每天晚上都拜,是因为外头每天晚上都有东西想来?” “对。” 江小天点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奇怪的神色:“猫通灵,而且本身的骨骼结构就很难作揖叩拜,它那是在耗自己的阳气来替这家人挡外面的东西,拜它们是让它们别为难活人。” 顿了顿,他摸着下巴又道:“我估摸着,它刚才嘴里‘呜呜’的声音,可能也是在警告外面的东西别进来。” 周师傅听到这话,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自家沙发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就只能干坐着。 江小天等他擦干了眼泪,才开口问:“周师傅,你们家外面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周师傅闻言抹了抹脸,想了半天后摇摇头:“没有啊……” 他儿子这时候却从房间里探出了头来:“爸,我想起来了。” “啥?” “半个月前,楼下的李奶奶不是走了吗?咱家还去帮忙烧纸了。那天回来,老黄就一直蹲在阳台上,对着楼下叫了一夜。” 周师傅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江小天猛地一拍大腿:“那肯定就是因为这个了噻。”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站在老橘猫身边往楼下看了看,道:“那个李奶奶走了……可有些东西可能没走。” 我有些后背发凉:“你是说……李奶奶的魂?” “不一定。” 江小天摇了摇头:“人死之后头七回魂,但是民间有烧‘一七’、‘二七’……一直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后,魂才算真正离开。这中间,家里要是烧纸、上供,就容易招些不干净的东西来抢香火。老黄天天在阳台对着楼下拜,不是拜李奶奶,应该是在拜那些想来抢香火的东西。” 周师傅一听,脸都白了:“那、那怎么办?我、我明天就去烧纸,多烧点……” “还烧啊?” 江小天白了他一眼:“烧得越多,招来的越多。这事儿其实好办,你看你愿不愿意办撒?” 他话音刚落,那只老猫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后又趴下了。 周师傅见状连忙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儿子去拿了个红包来:“办!当然办!这老猫要是出了事……我、我……” 听到这话,我觉得这周师傅一家还算可以,也不算辜负这只老猫了。 随后江小天就在他家阳台弄了些东西,但是我也看不懂,估计是茅山派的手段。 做完后,他又看了一眼那只老猫:“对了,这猫以后别让它睡阳台了。让它进屋睡,睡你们床边。我说这猫怎么不爱动,拜一次就消耗一丝阳气,天天晚上耗那么多阳气还爱动就怪了撒!” 周师傅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从周师傅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虎泉街的夜还是那么静,路灯昏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烛味。我跟在江小天后面,步子走得飞快。 “小天,”我终于忍不住问,“你觉得那只老猫真通灵了没有?” 江小天放慢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东哥,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我也不晓得。” 他挠挠头:“我只能猜。那猫养了十几年,通人性是肯定的。楼下李奶奶一走,阴气重了,有些东西就顺着阴气摸过来了。老黄每天晚上对着窗外拜,我琢磨着它可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跟那些东西‘谈判’。” “谈判?” “嗯。猫这东西,在民间说法里能通阴阳。它对着外头的东西作揖磕头,可能就是在告诉‘它们’,你们给个面子,别进来’。那些东西要是识相,就走了。要是不识相……” 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要是不识相,那只老黄猫,可能会拼命。 我忽然觉得,这些动物,好像……真的比人单纯的多。 “对了东哥,”江小天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看见那猫的眼神没?最后那一下,它看我的眼神,像是在说‘谢谢’。” “你确定?” “不确定。” “但我宁愿当它是谢谢。咱们没白跑一趟,也没害了那只猫,这就行了。” 我点点头。 心里头那点发毛的感觉,慢慢被一种说不清的温暖取代了。 回到店里,我躺回床上后却翻来覆去的有些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那只猫对着月亮作揖的画面,一会儿是它最后那个像人一样的眼神。 那只老橘猫,在这家住了十几年,吃这家人的,喝这家人的,到了关键时候,它用自己的方式,替这家人挡灾。 而那些在陈麻子家屋脊上下厌胜术的人,对我妈下竹毒的人,我觉得他们比猫还不如。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 我盯着那道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只老黄猫,它对着窗外拜的时候,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不过我觉得也无所谓了,它毕竟做到了它想要做的守护神的角色。 第39章:找不到? 第二天方叔就回来了。 按江小天讲的,方叔这次出去看风水用的时间很长,竟然去了四五天,说明那块炸“刺”的阴宅地皮,可能真的还挺凶。 方叔一回来就在店里写写画画,而我就在后院帮江小天一起糊纸人。 说实话,这小子糊纸人的手艺实在不敢恭维,糊出来的童男童女歪瓜裂枣的,脸上的腮红涂得跟猴屁股似的。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接过他手里的毛笔,给纸人画了几笔。 “哎哟东哥,你这手艺可以噻!” 江小天蹲在旁边看得直咂嘴,比了个大拇指:“你不干扎纸匠真是亏了!” 我笑道:“开玩笑,我以前怎么也算美术生好吧?” 当然了,我画的其实也挺一般。因为纸人这东西画得太像了也不好,容易招东西。 差不多就得了。 我俩正胡扯着,就听见前头店里传来了一个很清脆的女声。 江小天一听到那声音,立刻跳了起来:“东哥,周大仙姑来了!” 听到这话我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有些清冷的女孩。接着江小天就拉着我回到了前头。 我们刚一进去,果然就看到了周婉秋正站在店里和方叔唠嗑。 她还是那天的那身打扮,白短袖配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就跟普通大学生似的。 只不过……我看着今天她的脸色不太好,有些发白,眉心拧着,像是心里有事。 方叔坐在柜台后头喝茶,看见我们进来对我道:“东子,这是婉秋。” 他话音未落,江小天就已经窜过去了,热情得跟见了亲姐似的:“婉秋姐!快坐快坐!喝么事?茶还是水?” “刚才我可是听见有人叫我‘周大仙姑’来着?” 她在店里,还能听到我们在后院说的话? 周婉秋白了他一眼,似乎是早就习惯了,然后转头对方叔讲:“方叔,我有事需要你帮一下。对了,你之前电话里说的那个事情是怎么回事?” 方叔点点头,指了指我:“这就是徐东,我师兄的儿子。你上次说他身上煞气重,这次希望你帮他看一下。” 周婉秋闻言看向了我,眼神平静得很。 可不知道为什么,被她这么盯着,我心里竟然有点发毛。 “你好。” 她冲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我连忙应了一声。 随后周婉秋也没多寒暄,直接拉了把椅子坐下,问方叔:“方叔,具体是怎么回事?” 方叔看了我一眼,我见状赶紧把陈麻子家和老张头的事又说了一遍。 说到老张头的阴魂晚上蹲在门口看我,还留了个歪歪扭扭的“仙”字时,周婉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仙?”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若有所思。 “婉秋,”方叔开口了,“这个‘仙’字太广泛了,我想你帮忙去查一下这个老张头。” “还有陈麻子。”我急忙提醒了一句。 “好,我试试。” 周婉秋点了点头,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那小布包一打开,里头竟然是几根香,一小碟米,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布。 随后她点着香,把米碟放在地上,把香插在米碟中后把那截红布系在了自己手腕上。 我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江小天则是一脸兴奋的坐在一旁,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没有一分钟香就烧起来了,青烟袅袅地往上飘。 周婉秋闭上眼睛,整个人就像是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只是双腿偶尔抽搐一下。 过了可能也就几分钟的时间,那三根香忽然就烧得很快起来,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可飘到半空中就散了。 周婉秋闭着眼,表情凝重,身体也开始抖动起来。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微微嗡动着,似乎是在讲什么,只不过我啥也没听见。 就在这时,江小天忽然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对着我用气声说:“来了。” 我点点头后没敢吭声。 出马仙请仙的场景在我们北方比较常见,所以我也没什么觉得好奇的。 下一秒,周婉秋猛地睁开了眼。 只不过这次她的那双眼睛里像是蒙了层什么东西一样,雾蒙蒙的,看人的时候有点发飘。 但是我能肯定的是,她现在绝对不是她自己了! “婉秋?”方叔轻轻叫了一声。 可“周婉秋”闻言却没有搭理方叔,而是看向了我:“阿萨古拉萨嗡哒。” 她说啥? 就在我疑惑的时候,方叔点了点头对我道:“这是老仙儿上来了,在和你打招呼。 我懂了。这就是出马仙所谓的“上方语”。 “她”扫了一眼店里的环境,还有方叔以及江小天,最后还是眼神落在了我的身上:“小八宝罗汉(没结婚的男人),你要找的那两个魂不在冥司。我家‘探地使’说,土地、城隍那里他都去了,找不到这两个魂。” 方叔低声补了句:“老仙儿说的小八宝罗汉,是民间对未婚男子的叫法,没别的意思。” 可我却没听进去,因为我有些呆住了,魂还能找不到吗? 在我身边的江小天闻言忍不住插嘴:“不应该啊?算算日子差不多死了半个月左右,按理说魂应该还在‘中阴身’晃荡,没这么快投胎撒。会不会是还没进阴司?” “周婉秋”摇摇头:“鬼仙探地使都是老鬼,他们查的是阴司名录。只要人死了,不管进没进酆都,名录上都会有记载,注明了去处。可小八宝罗汉要查的这两个魂的名字却没有任何记载。” 她顿了顿,又道:“就好像……是被人抹去了,不存在一样。” 什么!? 屋里一下子静了。 方叔皱着眉头,开口讲:“那轮回道上呢?” “周婉秋”皱着眉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说了一句让我感觉后脊梁骨发凉的话: “也没有。他们两个的魂,没进轮回。” 两个魂,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就懵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人死了,可魂去哪了? 不入阴司,不进轮回,那能去哪? 不,不对! 如果魂没去阴司、不存在的话,那那天晚上在门口盯着我看的老张头是什么!? 他又怎么能回来留下线索!? 第40章:香根 此时店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早就乱成了一团浆糊。陈麻子和老张头的魂,去哪了? “周婉秋”说完那句话后眼皮子就开始打架,身体也在止不住的摇晃,但是口中却是念念有词: “红旗报马听令箭,黄旗探子听周全:一奔东南梁山道,二奔西北鬼门关。查一查,哪路冤亲挡了道?看一看,哪方阴魂把身缠? 胡家报马别吃饭,黄家快腿别抽烟!清风带着小烟鬼,地府阴司翻一番! 若有阻拦别硬闯,回堂报信我上前。谁若误了时辰令,封了洞府把山搬! 三柱香火为凭据,一道灵光到天边。若是查得真切事,老仙我赏他大碗的烧酒解解馋!” 只听见“她”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店里忽然冷了几度,然后不知道从哪里起了一阵风,迅速吹过了店里的纸人发出了阵阵的“莎莎”声! 紧接着,门口的风铃也响了一声! “她”在调遣兵马去查事! “小八宝罗汉。” 风铃声刚停,“周婉秋”又看向了我。 “她”的声音这会儿变得有点飘,不像是周婉秋本来的声音,倒像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太太在说话。 “哎,老仙家,我在。” 我连忙答道。 “至于‘仙’字……北边的出马仙分很多种。有保家仙,有堂口仙,也有野仙。你说的下厌胜术的那人,要是真跟‘仙’字沾边,八成不是正经堂口的仙家,是野仙。” 野仙? 我愣了一下,没听懂。 这个东西我还真没了解过。 “她”解释道:“野仙就是没进堂口的,自个儿在山里修炼的仙家。这类仙家本事有大有小,有的心善,有的心狠。那个人要是真请了野仙帮忙害人,那手段就说得通了。” 方叔抿了一口茶,不自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老仙儿的意思是,那个下厌胜术还会篾匠手段的人,有可能是出马仙?” “不一定。” 老仙儿摇摇头:“他未必是出马弟子,但他背后可能有仙家撑腰。不然,靠篾匠和木匠的的手段,怎么可能让人的魂都没了?” 我听得心里有些发毛。 本来我们以为是木匠,结果老张头死了,然后又出了篾匠的事儿,现在怎么又冒出来了“仙家”了? “老仙儿,”方叔沉吟了一下,说道,“那有没有可能,那两个魂是被拘走了?比如,被啥东西收了去?” “拘魂?” “拘魂也得过阴司的手。不管是人拘的、还是仙拘的魂,只要魂离了体,阴司那边都得有个记录,注明是‘拘’还是‘收’。可那两个魂,连个记录都没有,就像是从头到尾就没进过阴司一样。” “她”顿了顿,又忽然道:“除非……” “除非啥?”我连忙问。 “除非他们死的时候,魂就没出来。” 魂没出来?!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陈小宝被陈麻子的阴魂“三朝复气”冲到了,老张头的阴魂也在那晚显形过,不可能没出来! 江小天在旁边嘀咕道:“魂没出来?那不是……那不是成僵了噻?” 老仙儿却没搭理他:“小八宝罗汉,你家那边的事,我劝你暂时先别回去。等这边查清楚了再说。不管是魂被收了还是被拘了,和你都没有什么关系了,不要太沾因果。” 我点了点头,可心里却跟压了块石头似的,沉得喘不过气。 我倒不是觉得非帮不可,我只是觉得,我爸妈还在老家,会不会再被盯上? “周婉秋”说完这些话后眼皮子又打架了,身体晃了两晃,突然打了个激灵。 紧接着周婉秋的眼睛就恢复了清明,雾蒙蒙的感觉没了,又变成那双清澈得像水潭一样的眼睛。 她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看我们,问:“老仙儿走了?” 方叔点点头:“走了,辛苦你了。” 周婉秋没说话,接过茶杯喝了几口水,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有点白。 “婉秋,”方叔等她歇了口气,才开口问,“刚才老仙儿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周婉秋点点头,把茶杯放下,看着我:“徐东,你老家那边,陈麻子家,是不是老户?” 我愣了一下:“啥意思?” “就是,他家是不是在你们那里住了好几辈了?” 我想了想,点点头:“应该是吧,虽然我不太清楚,但是应该也有上百年了。” 周婉秋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看向方叔:“方叔,老仙儿走之前,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他说,陈麻子家里,有老香根。” 老香根? 我头一回听见这个词,完全不懂是啥意思。 方叔却眉头一挑,饶有兴致的道:“你确定?” 周婉秋点了点头:“确定。我家仙堂探地使去阴司的时候,黄家老仙儿也去陈麻子家老宅那边转了一圈。他们家虽然有香根,后来不知道为啥又断了,但老香根还在。” 我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方叔,老香根是啥?” 方叔沉默了几秒后,对我开口解释:“就是祖上供过仙家,或者和老仙非常有缘分。这种人家,就算后来不供了,那地方也会留点仙家的气息。用北边的话说,叫‘有根基’。”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麻子家,祖上供过仙家? 那他家出这些事,会不会跟这有关系? 老张头留下的“仙”字线索,会不会就是想告诉我们这个? 周婉秋接着说:“老仙儿的意思也是可能陈麻子家出事,不一定是因为得罪了人,有可能是得罪了仇仙。那篾匠要害他们,也许就是因为这个。”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陈麻子家祖上供仙,后来断了香火,那仙家会不会记恨?可陈麻子都死了好几辈了,那仙家要记恨,早该动手了,为啥等到现在? 不对,也不一定是仙家记恨。也许是有人知道了陈麻子家有老香根,想借这个做点啥? “那……”我张了张嘴,声音却有点沙哑,感觉一切好像都清晰了起来,“那个下厌胜术的人,会不会就是冲这个来的?” 我看到方叔和周婉秋对视了一眼,却都没说话。 江小天在旁边挠挠头,嘀咕道:“个板马,越搞越复杂了。本来以为就是人害人,现在连仙都出来了。东哥,你老家那边还真是块宝地噻。” 我也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现在我是真没心情跟他贫。 第41章:阴生子 周婉秋摇了摇头又道:“我没听说过这种事情……而且老仙和我说,这段时间阴司那边也不太平,有很多坏事发生,所以魂找不到也正常。” 江小天瞪着眼睛,急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具体的老仙没细说,只说最近进出的魂少了很多,有些地方的名录对不上。让我提醒你们,这段时间少往阴气重的地方凑,尤其是晚上。”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想起了明珠华都那个小区。阴司竟然也乱了? 江小天倒是大大咧咧的咧嘴笑了:“哎哟,怕么事,有师父在,有婉秋姐你在,还有小爷我这个茅山道士,什么东西敢来撒?” 听到这话,周婉秋做出了一个无语的扶住额头的表情:“你闭嘴。” 江小天似乎是有点怕她,果然就立马闭上了嘴,讪讪地笑了笑。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羡慕这小子。不管遇到多邪乎的事,他都能没心没肺地乐呵,这心态也是没谁了。 方叔站起身,给周婉秋倒了杯茶,递过去:“婉秋,你来找我帮忙,是什么事情?” 周婉秋接过茶杯,点点头,苍白的脸上表情忽然有些凝重。 “方叔,我确实有事想请你帮忙。” “前两天,我一个高中同学找我帮忙。她家住在郊区,那边有个亲戚出了点事,她表姐怀孕八个月,前几天突然没了。” 听到这话我不禁心头一跳。 怀孕八个月,人说没就没了? “怎么没的?”方叔也是脸上一惊,问道。 “难产。” 周婉秋的声音很平静,可我却听到了一丝寒意。 “送医院晚了,大人孩子都没保住。按照规矩,这种横死的年轻女人,尤其是怀了孩子的,不能进祖坟,得单独找地方埋。” 我在一旁点了点头。 很多地方也有类似的讲究。 横死的人、年轻夭折的人以及还有没满月的孩子,都不能进祖坟,得单独埋远点。不然会冲了祖坟的风水,让家里不安宁。 安徽一带,甚至还有“缝九而亡”的说法。 “她们家就把她埋在村西边的河滩上了。”周婉秋继续说,“埋的时候,村里的老人让人在尸体肚子上放二斤盐,说是能镇着。她家人照做了,也埋了。可这几天……”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了方叔:“这几天,那个村里有人晚上路过那片河滩时,听见有婴儿哭。还有人看见,一到夜里,河边上就站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一动不动的在盯着河面看。” 听着她的讲述,我忽然感到后背一凉。 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晚上站在河边盯着河面看!? “是梦生子。” 方叔放下了茶杯,皱着眉头吐出这三个字。 “师父,啥是梦生子?”江小天问。 方叔看了我一眼:“北方讲这是‘阴生子’,咱们南方叫‘梦生子’。” “我说个事情,你们就晓得了。” 方叔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坐到了我们对面,点了根烟,缓缓开口: “早些年我还在乡下的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一件事。那时候交通不方便,村里人赶集都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能回来。有个卖鲜桃的,姓马,人家都叫他马桃子。” 江小天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插嘴讲:“马桃子?这名字好耍噻。” 方叔继续说道: “那天马桃子赶集,生意好所以回来得晚了。走到村西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村西头有条河,河边上就埋着个难产死的年轻媳妇,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马桃子走夜路走惯了,虽然也不算害怕,可还是心里头有点发毛。” “他一路顺着河边的小路走,走得也快。走着走着,他就忽然觉得后头有人跟着一样,有脚步声。可他回头一看却压根没人。又走了一会后,结果背后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哒、哒、哒的,跟他的脚步一前一后。” 方叔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回马桃子心里头彻底毛了,但这种经常走夜路的人都有经验,不管后头有啥,只要别回头就行。于是他就闷着头往前走,步子虽然走的快,可后头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啪!” 方叔忽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被吓得浑身一抖,江小天更是直接从凳子上蹦了起来:“师父你说归说别吓人撒?” 只有周婉秋没什么反应,还是静静的听着。 方叔看了我们一眼,继续说:“竟然有人在身后拍他肩膀!” “马桃子被吓了一跳,可他硬是没回头。随后他后头的那东西就又拍了一下,他还是没回头。就这么着,那东西一路拍他肩膀,他硬是撑着一口气走了好几里地,一直走到过了河滩后头的动静才没了。” “等到了家,马桃子脱了衣裳一看,肩膀上赫然有五个青黑的手指印,跟烙上去的一样!后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好。后来他说,幸亏他每次走夜路的时候,框子里都放一个东南方的桃木枝。” 方叔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轻声道:“后来他找人看了才知道,那天晚上拍他的东西……就是那个妇女。” 我问:“方叔,那个拍他肩膀的,就是……阴生子?” “对。” 方叔道:“我们这边管这东西叫‘梦生子’。就是难产死的孕妇,孩子没生下来,娘也死了,怨气重。埋的时候要在肚子上放盐镇着,不然就会尸变,阴魂也会出来害人。” “尸变……成啥样?”江小天好奇的问。 “听说是嘴会撕裂,咧到耳朵根,脸白得跟纸一样,头发也披散着。只要晚上要是有人路过那块地,它就会跟着你走,一直走到阴气重的地方的时候,它就拍你肩膀。这时候你只要一回头,它就会咬上来,吸你的阳气,直到把你吸干为止。” 我听得头皮发麻,眼皮猛跳。 这让我想起来了以前我们那边,在山里走夜路时候的“狼搭肩”。 周婉秋这时候开口了:“方叔,我那同学说,她表姐埋的那片河滩,这几天晚上老有人听见婴儿哭。她家人都吓坏了,不敢去上坟,又怕出事。所以想请我去看看。” “你去了?”方叔问。 “去了。”周婉秋点点头,“前天晚上去的。” “看见啥了?” 周婉秋沉默了几秒,才说:“我让老仙儿派了几个探子去查。回来的消息是……她和那个孩子,两个阴魂都困在那片河滩上了。” “老仙儿说,那地方有问题。” 周婉秋脸上带着回忆的神色:“那片河滩看着普通,可底下有东西。具体是啥,老仙儿没细说,只说让我别轻举妄动,必须得有帮手才行。” 第42章:河滩 江小天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婉秋姐,那女人的阴魂现在咋样了?还在河滩上晃荡不?” “在。” 周婉秋说:“我走之前,老仙儿让我在河滩边上烧了几张纸,念了段经。那女人的魂出来了一会儿,就站在河边上,远远看着我。她不走,也不靠近,就那么站着。” “你看见她了?” 我很好奇。 “没看见。”周婉秋摇摇头,“是仙家让我‘看见’的。那种感觉……说不清,就像脑子里有个画面一样,你知道那不是你想出来的,是有人放进去的。” 听她这么说,我大概有些理解了。出马仙本来就和大部分情况不太一样。 周婉秋喘着粗气,似乎是刚才请老仙儿附体很费心神。 她对着方叔讲:“方叔,我那同学求我帮忙,可这事儿我一个人搞不定。那片河滩太邪,我想来想去,只能找您帮忙了。” 方叔沉默了一会儿后,道:“你家老仙帮东子看了事儿,所以你的忙我于情于理都得帮。你打算啥时候去?” “越快越好。” 周婉秋面色严肃:“拖得越久,那女人的怨气越重。万一真出了事,那片河滩可就成凶地了,说不好真的会尸变。” 方叔没说话,而是掐了掐手指头,像是在掐算什么,过了一会才说道:“明天吧。” “明天晚上,咱俩去一趟。白天阳气重,那东西出粗来,晚上才能看见。” 得到了方叔的答复,我看到周婉秋的脸色稍微松快了点。 就在这时,江小天忽然凑了过来,在我耳边压低声音问我:“东哥,你想不想克看看?” 听到这话我瞪了他一眼:“看啥?” “看阴生子噻!” 他两眼放光,似乎遇到这些事情他都很兴奋。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阴生子咧!只听过老人讲过,没见过,这回好不容易有机会,不去看看多可惜!” “你疯了?”我说,“那东西拍你肩膀你咋办?” “怕么事!” 江小天一拍胸脯,瞪着眼道:“我有茅山法噻!再说了,我师父也去,婉秋姐也去,怕个鬼!” 我被他气得没话说。这小子,胆子大得没边儿了。 方叔虽然坐的有些远,可他却听到了江小天的话,看了江小天一眼讲:“你少给我惹事。明天晚上好好看店,别乱跑。” 被方叔这么一说,江小天的脸瞬间垮了:“师父……我也想去噻。” “想去?”方叔瞥了他一眼,“想去也行,到时候那东西拍你肩膀,你别喊救命。” 方叔这句话把江小天噎得够呛,他缩了缩脖子,讪讪的笑了一声,嘴还硬着:“不去就不去撒,小爷我还不稀罕呢……” 周婉秋看了他一眼虽然没吭声,但嘴角也明显往上翘了翘。 方叔又叮嘱了几句,说让江小天明天晚上把店门关好,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开门。然后他就和周婉秋约好了时间,说明天晚上八点,两人一起去那个地方。 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其实也有点想去。 但我没说。 方叔不让我们去那肯定有他的道理。我一个外人,才刚来几天,最好别给人添乱。 送走周婉秋后,方叔又出门了,说去办点事,晚上不回来吃饭。于是店里就又只剩下了我和江小天。 晚饭依旧是江小天做的,他手艺不错,炒了两个菜,还煮了锅米饭。 我吃了两碗后一看,他竟然吃了三碗。 吃完饭后江小天就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他一会儿去门口瞅瞅,一会儿趴在柜台上玩手机,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店里转圈,像一只油锅上的蚂蚁一样。 “东哥。” 他玩了一会手机后,忽然到了我的面前:“你说……那阴生子是什么样?你就不想去看看?” 我正翻着鲁班书,听到他这话头都没抬:“不去。” “为啥子嘛?” 他急了:“多难得的机会噻!阴生子!我长这么大就只听过没见过!” “方叔不让。”我摇了摇头。 “哎呀,我师父那人你还不知道?”江小天一屁股坐我旁边,“他嘴上说不让,其实心里头也晓得咱们想去。再说了,咱们就是去看看,又不捣乱,远远躲着看,能出啥事?” 听到这话我其实也有点心动了,于是合上书抬起头看着他讲:“你想去看看为什么非要叫上我,你不是会茅山法吗?” 他被我这么一说,有点尴尬的挠了挠头:“那不一样撒……茅山法又不是用来玩的……” “那你还去?” “我就想看看嘛……” 这小子! 我无语的又打开了书,真的不想和他扯皮。 江小天在我旁边磨叽了半天,见我完全不松口,只好悻悻地回柜台后头叠元宝去了。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第二天晚上。 大概晚上七点半刚吃完晚饭的时候,方叔就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把罗盘、符纸、朱砂什么的都装进了一个旧帆布包里,又拿了一捆红绳。 他临走前特地叮嘱了我们道:“看好店,别再乱跑了。” 江小天闻言连连点头:“晓得晓得,师父你放心去撒!” 可方叔刚一出门,门刚关上,江小天就忽然跳了起来:“东哥!快快快!收拾东西!” 听到这话我不禁愣了一下:“你真去啊?” “那当然!”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在往包里塞东西了。 “你不去我一个人去那多没意思撒!” “可是……”我皱了皱眉头,“方叔说了不让去啊。” “哎呀,我师父那是怕咱们出事。咱们就在后头远远跟着,能出啥事?再说了,如果我师父和婉秋姐遇到了危险,咱们不是还能帮上忙吗?” 听到这话,我有些犹豫了。 说实话,我很想去看看。但是……方叔说过不让我们去,如果偷偷去我觉得好像不太好。 江小天见我还在犹豫,连忙走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东哥,咱们要是不去,怎么能长见识?以后再遇见了,咱们也知道怎么处理啊。” 这话就像一支箭一样,瞬间戳中我了。 我心一横,咬了咬牙道:“行,去就去。但是说好了,咱们就远远看着。” “放心放心!” 江小天顿时眉开眼笑起来:“我办事你放心噻!” 第43章:脚步声 说实话,我心里头也确实痒痒。 来武汉的这几天,先是遇到了搭肩客,接着又是鬼打墙,又是厌胜术的,现在又冒出个阴生子。 虽然每次我都被吓得够呛,但我反而更加坚定了学好鲁班法的决心,也更想去深入了解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可能我骨子里也有点冒险的基因吧。 “行吧。” 想了想后,我还是把鲁班书塞进了神龛上,又特地把来之前我爸给我的鲁班尺取了出来。 这是老红木做的,尺面上刻着财、病、离、义、官、劫、害、吉八个字。 我爸说这尺子跟了他二十多年,沾了不少老木匠的阳气,用来镇煞辟邪简直不要太好用。 江小天看见我往兜里揣东西,伸个头好奇地凑过来:“东哥,这是么子?” “鲁班尺。” “哎呀,这就是鲁班尺?” 听到这话,他眼睛都亮了,伸手刚想摸一下,可似乎觉得不合适,下一秒又缩回去了。 “东哥,我师父说过,鲁班尺是木匠的镇物,能压百邪。真的假的?”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的摇了摇头,“反正我爸让我随身带着,说是有用。” “那肯定有用!” 江小天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拽着我就往外跑。 “走走走,再晚就追不上了!” 方叔走得不快,他那个老桑塔纳就停在街口。我们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刚发动车子,尾灯亮了一下,随后慢慢驶进了夜色里。 “快,打车!”江小天一招手,立刻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跟着前头那辆老款桑塔纳,别跟太近,也别跟丢咯!”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听到这话扭头看了我俩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但是也没多问,一脚油门就跟了上去。 车子七拐八绕地出了城区,越走越偏。路灯也越来越少,最后干脆没了,两边全是黑漆漆的田地,偶尔能看见几棵树的影子在夜风里摇晃。 我盯着前头那辆桑塔纳的尾灯,心里头头忽然有点发虚和纠结。 “小天,”我压低了一些声音,怕让司机听到“你说那阴生子邪门吗?” “我也不晓得。” 江小天挠挠头:“我师父讲的那些,我也就听过。不过我听老人讲,这种东西一般不会主动害人,除非你招惹到它。咱们就远远看着应该没事吧。” “那要是它主动来招惹咱们呢?” “那……”江小天想了想后,咧嘴露出了一个欠揍的笑,“那咱就跑噻!” 我被他这话气笑了。 出租车开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后,前头方叔的桑塔纳也终于慢了下来,缓缓拐进了一条土路。 “师傅,停这儿就行。” 江小天生怕被方叔发现,立刻付了钱拉着我就下了车。 夜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地方比城里冷多了,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还有点儿说不清的腥气。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点灯火,估摸着是哪个村子。 “我师父他们往那边走了。” 江小天指了指土路的方向:“咱们从河滩那边绕过去,别让他们发现了就行撒。” 我点点头没说话,希望真的不会被方叔发现吧。 土路两边全是庄稼地,种的是什么我也看不清,只知道那些杆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听着跟有人走路似的。 我们俩沿着河道在黑暗里走了大概有十来分钟。 河水黑沉沉的,几乎看不出流动的波纹,只有偶尔泛起的微波在月光下闪一下。河滩上也全是鹅卵石和杂草,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在那儿!” 走着走着,江小天忽然蹲了下来,拉着我也蹲下,指了指前头河边不远处的一个位置。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河滩上站着两个人影。 借着月光我看到那两个人影一个是方叔,另一个是周婉秋,她穿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方叔旁边,俩人都面朝着河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们在看什么? 我眯着眼使劲看,可河滩上太黑了,除了他俩的影子外啥也看不见。 “东哥,要不咱们再近点?”江小天小声说。 “别。”我拉住了他,“就在这儿看吧,别往前了。” 江小天听到这话不甘心地啧了一声,但也没坚持,就蹲在我旁边,俩眼珠子瞪得溜圆。 河滩上的夜风吹拂着我的脸,带着一股子腥气,像是河水里泡了什么东西发出来的。我蹲在草丛里腿已经开始发麻了,但又不敢乱动,生怕弄出响声被方叔发现。 江小天蹲在我旁边叼着个狗尾巴草,嘴里还在嘀嘀咕咕道:“我师父他们在搞么子?怎么站那儿不动?” 听到这话我才想到,从我们来,到现在方叔和周婉秋确实一动没动过,就那么站着,面朝河。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河滩的鹅卵石上,看着怪瘆人的。 “东哥,”江小天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你说他们是不是看见啥了?” “不知道。” 我摇摇头。 其实我心里也在打鼓。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 按理说再怎么样平静的河面都会有点水声,可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愣是没听见一点水响。甚至连草丛里的虫叫都没有,就好像这一片地方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样。 就在我心里头正七上八下地瞎琢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嗒、嗒、嗒。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踩着鹅卵石,正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我脑海中闪过的第一反应是村里人路过。 可下一秒我忽然意识到,这大半夜的,荒郊野外,谁没事往河滩上跑?而且周婉秋说过……村里人最近夜里都在河边听到了婴儿哭声,也看到了站在河边的女人,谁敢夜里来河边?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忽然想起了方叔讲的阴生子的故事。 那东西喜欢跟在活人后头走,一直走到阴气重的地方,然后拍你的肩膀…… 难道……阴生子,在我们的背后!? 第44章:倒着走路 我下意识就想回头看一眼,可脑子里猛地想起了方叔讲的那个故事。马桃子走夜路时被拍了肩膀,硬是一路没回头才捡了条命。 想到这里,我只能死死压住回头的冲动,赶紧伸手往旁边一摸想拽一下江小天,告诉他别出声别回头。 可我这一摸,却摸了个空! 我忽然愣住了,只见我旁边此刻空空荡荡的,哪还有江小天的影子? 江小天去哪了!?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名字,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却死活发不出来。我怕我一喊会惊扰了那东西! 对了,方叔他们还在! 我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连忙往河滩上看了一眼。 可河滩上竟然也空空如也! 刚才方叔和周婉秋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了一片月光照着的鹅卵石,白惨惨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三个人怎么可能全不见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后背的汗唰就下来了。 不对劲! 就算他们仨要走,也不可能一声不吭的就走,把我一个人撂在这儿吧? 与此同时,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还在继续接近着我所在的位置。 那声音嗒、嗒、嗒,踩着鹅卵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正在离我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我后头,可能十米,可能五米……也可能更近! 这种情况我虽然不敢回头,可也不敢再蹲着了。 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猛地站起来撒腿就往河滩另一头跑。 路上全都是鹅卵石和泥巴路,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有好几次我都差点崴了脚。可我不敢停,只能往前跑,心里也祈祷着那东西千万别来追我! 没跑几步,我忽然发现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快了。 它也在跑! 身后的脚步声跟我跑步的频率一模一样,像是在踩着我的脚印追我,又像是……在模仿我的脚步一样。 我跑得越快,它竟然跟的就越快! 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老话: 夜路遇阴魂莫狂奔,你越快它越跟! 这是小时候村里老人讲的,说走夜路遇见脏东西跟着,千万不能跑,越跑它越追。要假装没听见,该咋走咋走,走到有光的地方或者人多的地方,它自然就退了。 但是这荒郊野岭的,去哪找有光或者人多的地方? 我甚至都能感觉到后脖颈似乎有风,凉飕飕的,像是什么东西就在我身后凑上来对着我的脖子在吹气! 这下我更不敢回头,只能闷着头往前冲。但是这样跑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用等它追上我,我自己恐怕就得先累死了。 又跑了几分钟,我感觉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胸口也火辣辣的疼,我能察觉到自己可能跑不了多远了。 妈的,怎么说我也是个木匠传人啊,让一个不知道什么的东西追着跑,这多丢人啊? 我真服了。 刚才光顾着跑了,忘了自己还带着鲁班尺呢,我踏马怕啥啊? 想到这里我忽然猛地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了鲁班尺,双腿一弯,蹲了下去,然后低着头,从裤裆里往后瞄了一眼。 为啥弯腰从裤裆往后看,这其实是民间的一步险招,也叫“破法归阴阳”。裤裆胯下被称为“阴窍”,走夜路的时候如果感觉被什么东西跟上又不能回头,就可以用这招看一下身后到底跟的是什么。 但是平时千万不能乱用,因为老一辈讲这会消耗阳气,尤其是老坟地或者河边阴气重的地方,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可我刚弯下腰从胯下回头看了一眼,就差点叫出声来。 因为……在我身后什么都没有! 月光照耀下,身后的泥巴路和鹅卵石上,除了我自己一路跑过来踩出的乱七八糟的脚印外,竟然什么都没有! 那刚才……追我的是什么!? 我愣住了,难道是这招失效了? 还是说,我身后真的啥也没有? 可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忽然就听见前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嗒、嗒、嗒。 我猛地抬起头,就看见一个人影正在朝我走过来。 由于河边太黑,我看不清脸只能隐约看见个轮廓,只不过那人影个子不高,有点瘦,走路还有点晃荡。 那明显是江小天! 这小子跑哪去了! “小……” 我刚想喊他,可下一秒,我就赶紧闭上了嘴。 因为他走路的姿势很不对劲。 他走路极其别扭,像是顺拐,可又不太像……而且在月光下,我看见他是后脑勺和后背对着我的! 他就那么背对着我在前面走。 让我毛骨悚然的是,他明明是背对着我往前走的,那不是应该离我越来越远吗?怎么会越来越近!? 他的肩膀一晃一晃的,两条胳膊随意甩动,那姿势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像是一个人把自己的身体拧巴了,脸朝后,脚朝前,硬生生倒着走路! 可我现在没工夫细想这个,因为我忽然发现了一件更让我头皮发麻的事。 月光底下,那个“江小天”虽然是背对着我走路的,可地面上却没有他的影子! 我一下就懵了,那绝对不是江小天! 怎么办!? 难道前面那个背对着我走来的“江小天”,是阴生子变的?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呜哇……呜哇……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河面上飘过来的,又像是就在我耳朵边上一样。 只是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就都竖起来了,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就像是那种憋着气、闷闷的哭声,仿佛被人捂住了嘴,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婴儿哭声一样! 这就是村民们说的婴儿的哭声!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前面背对着我的江小天已经来到了我面前。 他此时离我也就几步远,还是那副别扭的姿势,后脑勺对着我,肩膀一晃一晃的。我甚至能看见他后颈的皮肤,惨白惨白的,不像活人的颜色。 然后他伸出了手。 正常人胳膊往后伸,最多伸到腰,可他那只手竟然直接从背后伸到了我面前,以一种人类做不到的扭曲姿态五指张开,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它冰凉刺骨的手给抓住了胳膊! 那只手冰得跟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一样,透过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它的手背上全是水,湿漉漉的,指甲又长又黑,指甲缝里还有着淤泥和水草! 第45章:小鬼 我被那只手抓着胳膊,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都动不了。不是我不想动,是我身体不听使唤了。 那只手太冷了,冷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从胳膊一直麻到肩膀,又从肩膀麻到后背。我想甩开它,可胳膊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完全使不上劲儿。 更要命的是,那个背对着我的“江小天”,还在倒着朝着我走! 它明明是背对着我的,可它往前走一步,我和它的距离反而更近一步。 这种违背常理的感觉让我脑子都快炸了,就像小时候做噩梦,梦见自己在一条无限长的走廊里跑,可不管怎么跑,后头那个东西都离自己越来越近一样! 顿时间,一股子河水的腥臭味混着淤泥的沤烂味儿,还带着点烧纸钱的那种味道扑面而来,让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刺鼻的腥臭味充斥在我的鼻腔里,也让我清醒了一下,连忙挥舞起了攥着鲁班尺的另一只手,对着它拽着我的胳膊狠狠地就砸了下去。 这尺子我爸说跟了他二十多年,沾了不少木匠的阳气,能镇煞辟邪。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但这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老红木做的鲁班尺就被我砸在了它的手臂上,但却是像砸在了湿木头上一样。 我砸完第一下后能感觉到它的身形晃了一下,可它却没有松手! 还不等我砸第二下,它抓着我的那只手就更紧了,甚至连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疼得我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这不对啊! 我爸说过,鲁班尺专门克这些阴邪东西的。 怎么我砸了这么多下,它不但没松手,反而……还抓得更紧了? 难道这东西不怕鲁班尺!? 就在我准备砸第三下的时候,忽然间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那声音忽远忽近的,虽然听不真切,但我还是听到了。 “徐东!” 声音有点耳熟……好像是方叔的声音! 我心头一喜,刚想张嘴喊救命,可下一秒我就愣住了。 因为那个背对着我的“江小天”,在我听见方叔声音的那一瞬间,突然就不动了。 它停在那儿,保持着背对我的姿势,那只抓着我的手也僵住了。 接着,它的头转过来了! 不是整个身子转过来,就是只有脖子在转! 一点一点,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咔哒、咔哒、咔哒……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它的脑袋从背对着我,慢慢转到了侧面,再以一种旋转式的方式,转到正面对着我的方向! 可它的身体还是背对着我的! 月光下,我看见了一张脸。 可那不是江小天的脸! 那是一张惨白的、浮肿的、像是泡在水里泡了很久的脸。五官已经糊成了一团,看不清鼻子眼睛,只有一张嘴咧得很大,一直咧到耳朵根,露出两排黑漆漆的牙齿和牙床,活脱脱一个楚人美! 而它的嘴里,黑漆漆的一片,像是无底深渊一样!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彻底懵了,这踏马是什么玩意?? “徐东——!” 就在这时,方叔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很清楚,那声音近了很多,仿佛就在我旁边一样! 我张了张嘴刚想回应,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我也没看到方叔人在哪里。 只见那张糊成一团的脸离我越来越近,那股腥臭味也越来越浓。我甚至能看见它脸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我脸上,冰凉冰凉的。 这回完了! 我心里那个悔啊,早知道就不该跟江小天这个王八蛋来了。这下好了,让这玩意儿抓住了,方叔他们也找不着了。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有人狠狠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啪”的一声脆响,拍得我眼前一黑,整个人都往前栽了下去。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听就是好头。 紧接着,我就感觉胳膊上那股冰凉刺骨的感觉竟然瞬间就消失了! 下一秒,我就看见了面色铁青的方叔,以及他在他旁边手里捏着几张黄符,正喘着粗气的周婉秋。 而我却忽然发现,自己此时正站在河里。河水已经没过了我的脚面,冰凉的河水让我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江小天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正死死抓着我的胳膊,脸涨得通红,呲牙咧嘴地瞪着我。 “东哥!你搞么子撒!” 他看我望向了他,不禁扯着嗓子喊道:“老子抓你抓得手都要断咯!你跑么事跑!?”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跑?我没跑啊?我不是一直站在这儿吗? 不对! 我怎么站到河里了? “东子。” 方叔虽然面色铁青,但是眼睛里却是关切的神色:“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有些懵逼的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身后的脚步声,背对着我走路的“江小天”,那只冰凉的手,还有那张苍白、五官模糊成一团的脸。 说着顺着,我就发现方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周婉秋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我忽然意识到,我应该是中招了! 江小天听完,愣了好几秒,然后忽然打了个哆嗦。 “个板马……” 他终于松开了我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我。 “东哥,刚才那个不是我噻!刚才咱俩蹲得好好的,你忽然就站起来往河里跑!我跟后头喊你,越喊你跑得越快!” 听到他的话我愣住了。 我往河里跑? 江小天比划着,“你跑到河边后不知道犯什么癔症,忽然就停下来了,然后紧接着弯下了腰,从裤裆里往后看!老子当时吓一跳,还以为你在搞么子名堂!结果就看到你在直勾勾盯着我们,就冲着我们笑,笑得……”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笑得特别慎人!半边脸在笑,半边脸不笑!就跟……就跟两个人拼起来的一样!” 我听得有些通体发凉。 从裤裆里往后看? 那不是我刚才用的那招“破法归阴阳”吗?我用这招想看身后跟的是什么东西,可是结果明明什么都没看见啊…… 按照江小天的说法,他们就在我身后,可我啥也没看见! 方叔这时候开口了:“你弯下腰从胯下往后看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我老实回答道:“什么都没看见,只有我自己跑过来的脚印。” 方叔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看到的都是假的,是有‘东西’骑在你脖子上,把你的眼睛给蒙蔽了。” 骑在……我脖子上? 江小天揉了揉胳膊,这时我才发现原来我刚才用鲁班尺砸的竟然是他的手! 他也有些面色难看,问道:“师父,那是个么子东西?我只看到了一个黑影嗖的一下没了。” 方叔没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周婉秋。 一直没吭声的周婉秋点点头,把手里的黄符收起来,说:“是那个小的。” 小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 那个难产死的孕妇,肚子里还有个没生下来的孩子! “它怎么……” 我喉咙有些发干,为什么江小天没事,方叔没事,周婉秋也没事,偏偏就我有事? 第46章:水阴胎煞 周婉秋道:“这东西喜欢吸活人的阳气,方叔和小天都是道家弟子有金光护体,我也有仙家护体,所以你就成了最好的目标。而且没结过婚的男人,阳气足,更何况……”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方叔。 方叔接过了话:“更何况你身上还带着一些厌胜术的煞气。瓦将军虽然埋了,可煞气在你身上留了印子,一时半会儿消不掉。这东西就顺着味儿找上来了。” 我心里猛然咯噔一下。又是瓦将军的煞气? 可更多的是无语。 合着就我一个人啥都不是啊? 那个小孩子的阴魂骑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是真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 老话说:小儿鬼,最缠人,趴肩膀,骑脖颈。 意思是小孩子死后变的鬼,最喜欢缠着活人,趴在活人的肩膀上或者骑在人脖子上。因为小孩贪玩,死了也不愿意一个人待着,就想找活人陪着。 可这东西不是小孩啊,它是没生下来的孩子,连胎都没出,连人都算不上! 那它算什么?! 方叔抓起我的手,在我手心里画了几下,应该是画了一个符。 他讲:“应该是你和小江蹲在草丛的时候被它趴上去了,然后伸出手捂着了你的眼睛,所以你才看不见我们。至于往河里跑……” 方叔话还没说完,江小天就啧了一声打断了方叔:“个板马,这东西真邪门。这玩意用手捂着你的眼睛,让你往河里跑……” 他没说下去,但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它……想把我引到河里去,淹死我。 想到这里,我后脖颈又凉了一下,浑身都开始发毛。 一想起来刚才有一个看不见的小孩坐在我的脖子上,用手捂住我的眼睛,我就觉得毛骨悚然! 方叔叹了口气:“说了不让你们来,非不听,这次的东西不是普通的阴生子。你们两个,一个是我师兄的儿子,一个是我徒弟。要是真出了事,我怎么交代?” 他顿了顿,又说:“那东西骑在你脖子上引诱着你去河里,要不是我们及时发现,你现在就在河里泡着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方叔的眼睛,心里头又愧又后怕,早知道就不跟着江小天来凑热闹了。 就在这时,方叔忽然盯着我愣住了。 我被他看得有些心里发毛,疑惑的问道:“方叔,怎么了?” 方叔没说话,而是走到我面前,眯着眼睛盯着我的脖子看了半天。 “你脖子上……”他伸出手,指了指我的后脖颈,“多了个黑色的手印。” 黑手印?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后脖颈。可我忽然反应了过来,我上哪里能看得到自己的脖子去? 江小天闻言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结果脸“唰”就白了。 “东、东哥……”他声音都抖了,“你脖子上……真有个黑色的小手印!” “小小的,和小孩的手一样,五个手指头又细又长,青紫色的,像是从皮底下透出来的!” 周婉秋皱着眉头,摇了摇头:“你是木匠一行的人,那你应该知道,镇横死的阴生子用盐镇住尸体就够了。” 我听到这话点了点头。 虽然我之前没听说过阴生子,但是镇尸就和厌胜术一样,用特定的镇物就可以镇压住。 盐,就是阴生子的镇物。 周婉秋见我已经没事了,随后转身继续看向了河面中心的位置,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一般。 方叔也和她一样,转过去盯着河面。 周婉秋道:“这次的阴生子不是常见的阴生子,不然我也不用麻烦方叔来帮忙了。老仙说,这是‘水阴胎煞’。” 水阴胎煞? 那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她继续说到:“这是老仙的叫法。产妇难产身亡、胎儿死在腹中,这是大凶,不能入祖坟,只能埋在这种地方锁住,以防止害人。普通的阴生子只是胎死,一般埋在这种地方也没什么事,过个几十年就投胎去了,可这东西……连盐镇不住,阴魂也被困在了河床上。” 周婉秋顿了顿,歇了口气,眼睛依旧在盯着河面。 “但是你想想,什么样的情况下才镇不住尸体?而且阴生子明明阴魂被困在了这片河床上,却为什么要把你往河里引?” 是啊! 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周婉秋昨天和方叔讲过,这对阴生子母子的阴魂是被困在了河床上的,为什么要把我往河里引? 可这和镇物有什么关系? 我摇了摇头:“想不明白。但是……镇物一般镇不住说明煞气太重,这玩意太凶了,压不住。” 周婉秋微微颌首:“没错。可别的地方埋了阴生子都没事,偏偏这个阴生子这么凶,说明……选这里下葬的阴阳先生是故意的。他在用水的阴气养这个阴生子,所以镇物当然就镇不住了。” 此话一出我顿时就吓到了。 怎么……怎么还会有人故意养这种东西!? 方叔眺望着河面,轻轻对我道:“东子,河里有东西。” 河里面有东西?有什么东西? 难道…… 里面有更凶的东西,所以阴生子才想把我往河里引? 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刚想开口询问,方叔就继续说:“恐怕这里是河眼,那个阴阳先生把阴生子埋在这里以水气养阴魂,是想当成‘镇物’来镇住水里的东西。以凶镇凶。” 民间的确有这个说法,以煞镇煞。 而我们木匠行里也有种说法,叫: 一镇压一镇,阳怕阴来吞。 上镇压下镇,镇物破于阴。 我瞬间明白了! 怪不得压着阴生子的盐镇失效了,原来这河里有其他的东西! 这阴生子,就是河里那东西的镇物! “方叔……”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河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凶物,才会需要养这种阴生子来镇? “河里的……是什么?” 方叔一字一顿的道:“河眼之下,是水魈。” 我看到江小天听到这话后明显脸色变了,但是我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师父……真是水魈?” “嗯。” 方叔用下巴指了指河面中心的地带:“那东西早就察觉到咱们了,不然也不会让阴生子迷住东子了。它可能也在打量我们。” 我忍不住问道:“方叔,水魈是什么?” 方叔讲:“水魈和山魈并称。在大江大河里会有一些深不可测的漩涡,被称为‘河眼’。道教的《玄珠密语》和《五行占类》中记载:水魈状如鹊、身黑肉翅,见之预示大凶。除此之外……如果水里的鱼龙龟蛇这类东西修成了精,占据了河眼,也会变成水魈,专拉活人填河。” 话音刚落,我看到河面中心忽然冒出了一连串的水泡,在我这个角度看去就像黑水泡一样,仿佛底下有东西在水里吐气! 第47章:黑影 我还在盯着河面,江小天忽然凑到我身边,用很小的声音说:“东哥,你脖子上的手印……好像比刚才深了。” 我下意识伸手去摸,可手刚碰到后脖颈,就感觉那块皮肤冰凉冰凉的,跟摸了块冻肉似的。更邪门的是,我竟然摸到了一丝浅浅的凹陷,就跟真有五个手指头按在上头一样! “别摸。” 方叔没回头,但声音却传了过来:“那是阴生子留下的手印,你越摸,河里的那东西就感应的越清楚。” 听到方叔的话,我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早知道这东西这么邪性,打死我也不跟江小天来凑这个热闹。 就在这时,河面上忽然起风了。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刚才还死静死静的河滩,突然就刮起了一阵夜风。 奇怪的是,这风不是从岸上往河里刮,而是从河面中心往岸上吹,还带着一股子腥臭的潮气,吹得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而我们现在站的地方风也很大,大得能把人吹个跟头。 但是十几米外的河滩上,草叶子却动都不动一下! “东子……” 突然间,一个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我耳朵边上一样。 是我妈在叫我!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 可脚刚抬起来,方叔一巴掌就拍在了我后背上,拍得我一个踉跄差点趴下。 “别听!” 他低声喝道:“那是水魈在叫你!你脖子上有阴生子留的手印,它能顺着那记号勾你的魂!” 我猛地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不受控制地想往河里走! 那股冲动说不清道不明的,就像有人在拽着我的魂往前飘一样。 “东哥!” 江小天也急了,一把抓住我胳膊,“你莫吓我噻!老子刚才看你眼珠子都直了!” 我喘着粗气,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怎么又中招了!? 我瞪大着双眼,直勾勾的看向了河中央的位置,我妈叫我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只见本来平静的河面中央处,被夜风吹出来了一个漩涡。 漩涡不大,站在河边看去也就磨盘大小,在黑沉沉的水面上慢慢转着。月光照在上头,那漩涡里的水竟然是黑的,比旁边的河水黑得多,像是墨汁倒进去了一样! “东子,”方叔终于回过头,看着我,“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我点点头,感觉喉咙都有些发紧:“我听见有人……有人喊我名字。是我妈的声音……” 方叔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转头看向了周婉秋。 周婉秋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过了几秒后,她才睁开眼,对方叔点了点头, “老仙说,那东西在叫徐东的魂。” 叫魂? 我愣了一下,随即感觉头皮一麻。 民间有种说法,叫“夜半呼名莫应声”。意思是走夜路的时候,要是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千万别答应。一答应,魂就被勾走了。 幸好我刚才没有答应! 阴冷阴冷的夜风贴着河面吹过来,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 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那腥味太重了,像是河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烂了,沤了几百年,这会儿翻上来了一样。 风一吹,河面上的月光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在黑沉沉的水波里晃荡。 然后我就听见了哭声。 呜哇……呜哇…… 是婴儿的哭声。 那哭声和刚才叫魂的声音不一样,不是从河面上飘过来的,而是从河床底下传出来的! 对,就是从地底下! “个板马……” 江小天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有些颤抖:“这哭声……咋是从地下传上来的噻?” 方叔也听到了哭声,我看到他蹲下身子,把手掌贴在了河滩上闭上了眼。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他才站起来。 “原来如此。” 方叔道:“孩子的尸身在河床底下。” 我听的一惊。 孕妇和孩子同葬在河滩上,那婴孩就算阴魂出来,也应该在河滩上晃荡,就像刚才迷住我那样,怎么会忽然跑到河床底下去了? 方叔对我和江小天解释道:“那个阴阳先生选的地方是对的,想法也好。可是他以为把孕妇埋在河边,用水阴之气养着,能把阴生子养成镇物。可他没想到,这河底下的东西太凶了。” 水魈。 我心里冒出这两个字。 “水魈比阴生子凶得多,”方叔继续说,“它不但没被镇住,反而把那孩子拽下去了。现在那孩子的魂困在河床底下,上不来,也走不了。它想出来,就只能……” 方叔没没说下去,但意思却很明白。 它想出来,就只能找人替它。 怎么找人? 那就得引诱活人下河。淹死一个,它就能借着那个死人的魂爬上来。 而我……差一点就成了那个“替身”。 想到这里,我腿都有些软了。 黑漆漆的水面上,我猛然看见在不远处的河面上,忽然冒出来一个东西。 只见黑乎乎的一团东西,像是一大蓬水草缠在一起一样,从水底下慢慢升了起来。 那团水草越升越高,最后露出了水面,我这才看清楚,那根本不是水草,是头发! 是女人的长头发! 那是一个脑袋! 被浸泡的头发一缕一缕的贴在那颗脑袋的头皮上,上面沾满了淤泥和水草,把那颗脑袋的一整张脸都遮住了。 她就那样从水里钻了出来,站在我们不远处的河里,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脸朝着河滩的方向,一动不动! 是阴生子的母体! “嘶……” 我听到江小天倒吸了一口凉气,当即往后退了两步,脚底下一绊,差点摔了个跟头。 周婉秋也被这一幕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可她手里还捏着那个小布包,盯着河中心那东西,嘴皮子飞快地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只有方叔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石头上,直勾勾的盯着那个女人。 “你是有冤屈,还是替人看门?” 可那东西听到方叔的话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背对着我们站在河里,朝着河中央的位置看。 阴风还在吹,河面晃晃悠悠的,在昏暗深不见底的漩涡下,一个巨大的黑影竟然缓缓在河面浮现出来! 而阴生子母体面对着的方向,正是那个黑影在河里的位置! 那黑影很大,很长,正在河水里慢慢游动着。黑暗中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是一个水下庞然大物一般! 月光下,我只能看见那一块的水比别处黑的多,甚至是黑得发亮,像是在河面上开了个洞一般! 第48章:逼它出来 那水下的大黑影就是水魈!? 按照方叔的说法,第一次我被那个小孩骑在脖子上捂住了眼睛想往水里跑,幸亏江小天跑得快才追上了我。 第二次就是现在在水面下游动的水魈在勾我的魂,想让我下水。 连着两次,那水魈都想拖我下水,我觉得可能不光是挑软柿子捏那么简单了。 我知道自己身上还有瓦将军的煞气,这东西对阴邪之物来说,就像血腥味对鲨鱼的吸引一样。 难道说,它需要活人的气血? “东子。” 方叔的声音忽然把我从胡思乱想里拽可出来,他道:“你往后退一点,别被它再勾到魂了。” 方叔说话的时候,眼睛还在盯着河边的女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女人”的身影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惨白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终于看清了。 那张脸惨白惨白的,浮肿得厉害,五官像是被水泡发了,鼻子眼睛都快糊在一起,压根看不清,可嘴却是咧开的,不是咧嘴笑,是那种硬生生被撕裂的咧开,一直咧到耳朵根。 和我刚才被鬼遮眼的时候看到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师傅……” 江小天有些夸张的摸了一下额头:“她、她她……她在干么事?” 方叔冷哼一声:“她是冲着河里头那东西来的。” “这对阴生子被养成了镇物,可水魈却抓住了那孩子的阴魂,替它迷住活人填河。它拿母体虽然没办法,可母体觉得孩子阴魂被水魈控制住了,也只能干看着不敢动。” 他话音刚落,河面上就又起了变化。 只见河面中央那个磨盘大的漩涡突然加快了转速,水花四溅,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冒出来。漩涡中心的水越来越黑,黑得发亮,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一样! 水魈,好像是要出来了!? 与此同时,我看见那个女人也动了,只不过她是在颤抖着身体,周身黑雾蒙蒙的,看的不是很真实,但却能让人感受到她在抖! 似乎……她和河里的那个东西,正在对峙? 就在这时,我看到周婉秋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 只见她眼睛一翻,再睁眼时,那双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雾蒙蒙的,看人的时候有点发飘。 是她家老仙儿又上来了! “周婉秋”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扫视了一圈后,最后把目光落在可方叔身上。 “方家道童。” 老仙儿的声音沙哑得很,像个上了岁数的老太太一样。 “我家堂口仙家下不去河眼,那东西盘踞的年份太久,水底下是它的天下,我家仙家没有实体,下去就是送死。” 方叔也注意到了这点,点点头道:“老仙儿的意思是?” “请你来就是想把那东西逼出来困住它一时半会。” 老仙儿抬手指了指河面:“水底下它说了算,岸上就不一定了。只要它敢露头,我就有法子抢回来那个娃娃的阴魂,送这阴生子去投胎。” “怎么逼?”方叔问道。 “用这个女人的阴魂。” 老仙儿看向可河里的女尸,声音有些纠结:“它肚子里那个小的被水魈扣住了,她虽然成了水魈的镇物,但是终归是个母亲,所以她走不了,也斗不过那东西,只能站着干瞪眼。可……” “可她要是豁出去拼命呢?” 我听到这话忽然有些心里发寒。 老仙儿这是要拿阴生子的母体当饵? 显然方叔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沉默了几秒后说:“她肯吗?” “她没得选。”老仙儿说,“小的在水底下受苦,她天天站这儿看着,比死了还难受。要是能让那娃娃解脱,她什么都肯干。” 老仙儿说完,忽然对着河里的女人招了招手。 果不其然,老仙招完手后,那女人像黑烟一样颤抖的身子,竟然缓缓朝着我们这边开始走来了! 只不过,在距离我们大概二十多米外,那女人就定在了原地,不再往前走一步了。 这时候老仙儿开口了,只不过“她”说的并不是人话,是那种叽里咕噜的调子,是我听不懂的仙语。 但是那女人听懂了,因为我看到她点了点头! 老仙儿说完后又转向方叔:“方家道童,待会儿她往河里走的时候会把那东西引出来。你们师徒瞅准时机,用你们道家的手段把它往岸上逼。只要它露头被困住一会,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仙堂解决。” 方叔点点头,看样子和这个老仙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 他从包里抽出一捆红绳,又拿出几张符纸,递给江小天:“小江,等会儿听我喊,你就往河里扔符。” 江小天接过符纸,兴奋道:“师、师父……扔哪儿?” “尽力往漩涡里扔。” 方叔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头竟然是一把铜钱,还有一个小木盒。他把铜钱也递给了江小天,“这些也扔进去,别心疼。” 顿了顿,方叔轻轻拍了我一下我的肩膀。 “东子,本来不应该让你插手的,但是你总要学会自己处理事情。既然来了,今天我就教你一手。” 什么!? 我也能帮上忙? 我本来以为大家都能有帮忙的地方,而我是那个拖油瓶,可听方叔这么说,我不禁有了些使命感。 而且……方叔是我爸的师弟,我来武汉不就是为了闭祸和学手艺吗? 方叔道:“一会小江往河里丢完符,你就用鲁班尺量水魈。鲁班法中讲:临水而居,遇邪祟出水,可用墨斗弹线于水面,墨者,线也,正也,邪不能侵。若水中有物,以鲁班尺量其影,影缩则物缩,影散则物亡。用‘劫’的刻度去丈量它就可以。” 量它的影子! 我立刻重重的点点头,双手握紧了鲁班尺。 只见河面上,被包裹在黑烟中的女人正在快速的接近河中央漩涡的位置。 我不禁又有些想起来了,那天夜里蹲在门缝外面偷看我的老张头的阴魂。 按理说,阳人基本上是看不到阴魂的。 周婉秋作为出马仙,借着老仙的帮助能看到阴魂很正常。方叔在我心里很神秘,好像什么都会,他能看到这个女人我也不意外。 可我和江小天也能看见这个女人。 这说明这女人的阴魂绝对阴气滔天,足够在阳人面前显形,而且又需要我们的帮忙,所以才能让我们看见。 那老张头的阴魂凭什么? 他当时死了顶多两天,为什么能在我面前显形,还能留下线索? 而且……他和陈麻子的阴魂,竟然同时都消失了。 第49章:斗法 我正胡思乱想着,河面中央的那漩涡忽然转得更急了。 一瞬间的功夫,水花就溅起来了老高,落在水面上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响声,听着就跟有人在拍水似的。空气中的腥臭味越来越重,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没吐出来。 “来了。” 方叔忽然眼中精光一闪暴喝一声,手里的红绳明显又攥紧了几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河面中央那个黑漆漆的漩涡里,慢慢浮起来一个东西。 一开始只是一团黑影,比周围的河水黑得多,像是一大团墨汁洇在水里。接着那黑影越升越高,渐渐从水面露出来了一小团。 不是整个露出来,就是那么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楚形状,只能感觉到它很大,比我在水底下看见的那个轮廓还要大。 由于离得远,又没有对照物,我也说不上来那东西到底有多大。 “个板马……” 江小天在我旁边看到这一幕后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说:“这、这玩意儿有多大?” 阴生子母体的那头长发飘在水面上,像一大蓬水草似的铺散开来,正在快速接近那团黑影。 我忽然想起刚才老仙儿说的,她难道真的豁出去和水魈拼命? “准备。” 方叔低声道。 听到这话,江小天把手里的符纸攥得紧紧的,我也握紧了鲁班尺,咽了口唾沫。 那女人又走了几步,河水已经没过了她的头顶。我只能看见那一蓬黑发在水面上漂着,一点一点朝着漩涡的方向漂去。 忽然间,河面上传来一声闷响。 咕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下顶上来了一样。 紧接着,那漩涡突然就停了! 刚才还转得飞快的水涡,一下子就停了,河面平静得跟镜子似的,连波纹都没有。 可这种平静比刚才的漩涡还要吓人。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要出来了!” 附体在周婉秋身上的老仙见状,立刻开始念动起来我听不懂的咒语。方叔也是严阵以待,死死地盯着河里。 约莫几秒钟后,我看到河面正中央,竟然猛地炸开了! “轰”的一声,水花溅起老高,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像是有人往水里丢了炮仗一样! 我下意识就抬手挡住了脸,冰凉的水珠子打在手上,带着一股滑腻腻的感觉,像是什么黏液一样。 等我放下手的时候,就看见河中央那团黑影整个浮出了水面! 可我还是看不清它长什么样。 它就那么一团黑,黑得发亮,在月光下像一艘小船似的浮在那里。看不清具体的形状,就是一团黑。 可你却知道那是个活物,因为它在动!在起伏! 而那个则是女人不见了。 我连忙四下扫了一眼,可河面上除了那团黑影,什么都没有。 难道她被吞了? “扔!” 方叔忽然一声低吼,一直蓄势待发的江小天猛地把手里的符纸扔飞了出去。 那几张黄纸在空中飘着,轻飘飘的,看着根本扔不了多远。可奇怪的是,符纸刚一脱手,就像被什么拽着一样,又像是风吹的,直直地朝着那团黑影飞了过去! 符纸落在河面上显露的黑影上,没有我在中看到的那样无风自燃,或者爆发出来金光什么的,就只是那么轻飘飘的贴在了上面。 可那团黑影却猛地一颤! 紧接着,方叔手里的红绳也甩了出去。那红绳一头拴着个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下精准无误的砸在了黑影上。 “东子!” 方叔连忙喊了我一声。 我知道该我了。 我攥紧鲁班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水边。河水就在我脚底下淌着,冰凉冰凉的,漫过了鞋底。 那团黑影就在我前头不到十多米远的地方,月光照在它身上,把它的影子投在河面上。 不对,不是影子。 它本身就是黑的,哪有影子? 那应该是它映在水面上的轮廓。 我举起鲁班尺,对准那团轮廓,开始量。 尺子上有刻度,八个字分别对应不同的尺寸。方叔说要量它的影子,用“劫”的刻度。 可真要这么做了,我却有些犯了难,这该怎么量? 离这么远,我怎么知道它影子多长? 我正犯愁,方叔突然喝道:“只要用劫对着它就行!” 方叔这一声喊得急,我也不敢再想别的,赶紧举起鲁班尺对准了那团黑影。 可什么叫“用劫对着它”? 是把尺子上“劫”那个字对准它,还是用“劫”对应的刻度去量?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手都在抖。 那团黑影在水面上浮着,江小天扔出去的符纸贴在它身上,黄纸在黑乎乎的表面上格外扎眼。方叔的红绳也绷得紧紧的,一头缠在黑影上,一头攥在他手里,像是钓鱼似的。 可那东西太大了,一根红绳哪拴得住? “东哥!”江小天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量啊!快量撒!” 我咬着牙,把鲁班尺往前伸了伸,对准了那团黑影。 尺子上八个字,财、病、离、义、官、劫、害、吉,刻得清清楚楚。劫字在正数第五个,尺面上那一格比别的略深一点。 我眯着眼,把劫字对准了那团黑影的方向。 可是啥也没发生。 我见状顿时心里一沉,是不是我弄错了? 方叔说用劫的刻度去丈量它,可我这么远怎么量? 我又不能跑水里拿尺子比着它量! 就在这时,那团黑影突然动了。 只见它只是在水中轻轻晃动了一下,江小天丢的符纸就从它身上滑落到了水里! 方叔像是早有预料,他把手里的红绳猛地一拽。 一瞬间,那红绳就被绷得笔直,甚至连河里巨大的黑影都拽得往岸边移了半尺! 可是我看到也就移动了半尺后,那东西就稳住了,红绳勒在它身上,像是勒进了一团烂泥里,软绵绵的不着力。 “方家道童,别硬拽。” 老仙儿的声音又从周婉秋嘴里传出来了,沙哑得很:“这东西少说有几百年的道行,你这红绳虽然是泡了雄鸡黑狗血,可也拽不动它多少。” 方叔点点头,手上却没松劲,只是不再拽了,就那么绷着。 第50章:一句话 我见状更是心里急得不行,手里的鲁班尺都快攥出汗来了。 方叔说的“用劫对着它”,到底是怎么个对法? 我试着把尺子举高了一点,又试着转动角度,让尺面上那个“劫”字正对着河中央那团黑影。 可尺子就那么长,离着几十米远,就算我把胳膊伸断了,也不可能真拿尺子去量它啊。 那团黑影还在那儿浮着,一动不动。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毛。 它不动,不代表它没在动。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我看。 就是那种好像走夜路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让我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汗毛全都竖起来了。 “东哥!” 江小天在旁边有些急得跳脚:“你倒是量啊!你举着尺子干撒子嘛!” “我他妈不知道怎么量啊!” 我也急了,到底咋用,我爸也没教过我啊。 还有,你一个茅山道士,对付这些阴物鬼怪不应该是你最拿手的吗! 方叔也听见了,头也没回,沉声道:“东子,心到、眼到、尺到,别想那么多!” 心到、眼到、尺到? 这是木匠量木头的口诀。 我们在量木头做木匠活的时候,心里想着要量的尺寸,眼睛看着墨线,手里的尺子自然就对了。 可这他妈是水魈,不是木头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闭上了眼睛,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甩了出去,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我盯着河中央那团黑影,盯着它映在水下的庞大黑影举起了鲁班尺,重新调整了角度后把尺面上的“劫”字对准了那团轮廓。 这回我没想那么多,就只是对准了它。 就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感觉手里的尺子好像震动了一下。 应该不是我的手晃的吧? 下一秒,河中央那团黑影竟然猛地颤了一下! 刚才方叔拽红绳,它只是轻轻晃了晃。江小天扔符,它也只是抖了抖。 可这回我用尺子对着它,它竟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鞭子! 真的有用! “好!” 方叔也看到了这一幕,当即喝了一声:“东子,别松手,继续对着它!” 我咬着牙,把尺子举得更高了,死死盯着那团黑影,心里却有些如释重负。 有用就行。 只见那东西在水面上翻滚起来,黑乎乎的一团搅得河水翻涌,水花溅起老高。 我终于看清了一点,它身上有一层滑腻腻的黏液,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明显是带着鳞片的鱼类! 只不过,这鱼我感觉都快比普通的船大了! “周婉秋”见状对我点了点头,随后往前迈了一步,不知道从哪里抓了一把米,扬手就往河里撒去。 那些米粒在空中散开,落在水面上,竟然发出“嗤嗤”的响声,像是掉进了滚油锅里一样! “红旗报马听我令,胡黄二将莫迟行!” 老仙的声音被风一吹显得格外洪亮,在夜风中传出了老远: “一请东方甲乙木,青龙大将下凡尘。二请南方丙丁火,朱雀展翅火焰焚。三请西方庚辛金,白虎张口吞邪魂。四请北方壬癸水,玄武镇守水府门!” 她每喊一句,就往河里扔一把米。那些米落在水面上,炸开一朵朵白烟,河面上竟然飘起了一股焦香味儿。 河里的那团黑影挣扎得更厉害了。 我看到它往水下沉了一截,又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方叔手里的红绳也绷得死紧,勒得他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与此同时,老仙也在不断变换着手决,很明显是在和水魈在抢魂! “小江!”方叔喊道,“墨斗!” 江小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从包里翻出一个墨斗,随后手忙脚乱地递给了方叔。 方叔接过后,咬破指尖往墨斗里滴了几滴血,然后对着河面猛地一弹! 啪! 只见一道墨线从墨斗里飞出去,落在水面上。奇怪的是,那墨线落在水上竟然不散,就那么直直地横在水面上,像一道黑色的绳子。 墨线落在水面上的一瞬间,那团黑影顿时发出一声闷响。 明显那声音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如同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撞了一下一样发出的闷响,震得河面都开始颤动。 哞! 只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低吼声从河面上荡漾开来,震的我耳朵嗡嗡作响,紧接着那团黑影就猛地往上一蹿! 顿时间整个河面都炸开了,水花溅起了大概有两三丈高,劈头盖脸地砸上了岸边。 等我再朝着河里看去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类似于牛角的东西。 什么鱼会长角??! 在那只角的下面,黑乎乎的像是它的脑袋,又像是它身体的一部分。我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那上面有两个窟窿,黑漆漆的,比别处更黑。 那是它的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可我就是感觉那是眼睛,因为我觉得它在看我! 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双眼睛不是普通的眼睛,是那种深不见底的、能把人吸进去的黑。 我盯着那双眼睛,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底下是无底深渊,身子竟然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前倾。 不对! 我猛地咬了一下舌尖,疼得我差点叫出来。那股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我才发现自己刚才差点又中招了。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直接响在心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可我脑子里和我说话一样。 那声音很奇特,听不出来性别,只是语气很沉。 “长生登云路,归往天仙府。” 就只有短短十个字。 可我却听到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方叔就终于动手了。 他从包里抽出一把剑柄上缠着红布的铜钱剑,然后一口血喷在了剑上(应该是咬破了舌尖),接着猛地把手中的铜钱剑,朝那团黑影所在的位置就掷了出去! 铜钱剑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后,“噗”地一下扎进了那团黑影里。 紧接着,方叔手里的红绳竟然“啪”的一声,断了! 下一秒,河面上的那团黑影迅速缩小,竟然眨眼间就沉入了水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被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还没从那只巨大恐怖的眼神中反应过来,河里的水魈就已经消失了。 它……刚才对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51章:鱼 河面上的动静持续了没多大一会儿。 在那团黑影沉下去之后,河水就跟开了锅似的翻腾了好一阵子,咕嘟咕嘟往外冒泡,那股腥臭味浓得能把人熏个跟头。 可也就过了几分钟,河面就重新慢慢平静下来了,月光重新照在上头,泛着粼粼的波光,看着跟普通的河没什么两样。 要不是我手里还攥着鲁班尺,刚才那股子凉意还残留在指尖,我真以为刚才那一切都是做梦。 “老仙儿,怎么样了?” 方叔喘着粗气,把断了的红绳往地上一扔,抬头看向了“周婉秋”。 “周婉秋”还站在那儿,眼睛雾蒙蒙的:“水魈知道占不到便宜,况且也受了点伤,已经跑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对着河面招了招手。 “来。” 就一个字。 接着我就看见河面上飘过来一团东西。 说是一团,其实更像是一缕烟,淡淡的,灰蒙蒙的,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可那缕烟飘到岸边之后,竟然慢慢凝成了两个模糊的影子。 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是女人,还是刚才那副模样,惨白的脸,咧到耳朵根的嘴。可她这会儿不像刚才那么瘆人了,低着头,垂着胳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竟然没死! 不对,她早就死了。应该是她竟然没被水魈给打的魂飞魄散。 至于小的那个…… 我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团更淡的烟,趴在大影子脚边上。 “她家娃娃的魂抢回来了。” 老仙儿的声音有点疲惫,完全不像刚才那么洪亮:“可这娃娃在水底下困得太久,三魂七魄散了两魄,就算送下去投胎,下辈子也是个痴傻的。” 我听得不禁心里头一紧。 这孩子……真是可怜。 江小天在旁边嘀咕道:“个板马……那咋办?” 老仙儿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搭理他,而是对着那女人招了招手。 那女人刚往前飘了一步,却又停住了,低着头,像是在看脚边那团小影子。 “你莫怕。” 老仙儿的声音软了些,听着没那么沙哑了,让人觉得有些安心。 “这是你们的劫难。我们堂口的仙家不是来收你的,你也看到了,你娃娃的魂我帮你抢回来了,可散了的魄我找不回来。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送你们娘俩走,趁着时辰还好,赶在鸡叫前下去,还能有个投胎的机会。” 那女人抬起头,看了看老仙儿,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影子。 她没吭声,也不会吭声。 可我却看见她似乎是点了点头。 老仙儿也没再多说,从周婉秋的双肩包里掏出几张黄纸,蹲在地上点着了。 火苗子蹿起来的时候,她又念叨了几句,还是那种叽里咕噜的仙语,我听不懂。可我能看见那两团影子在火光里晃了晃,慢慢变淡,最后彻底消失了。 黄纸烧完,灰烬被风一吹,散在河滩上。 紧接着我就看她站了起来,还打了个激灵,那是老仙儿带着阴生子走了。 周婉秋的眼睛又清明了,她揉了揉太阳穴,重重的出了一口气长气。 “老仙儿走了。”她的声音有点虚,“这次费了不少心神,回去得供几天香火。” 方叔江:“你也得好好养两天。” 周婉秋点了点头,然后对着我和方叔以及江小天重重的道了声:“谢谢!” 我还没来得及和她搭话,方叔就转头看向了我:“东子,你刚才……是不是让水魈看了一眼?”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猛地闪过刚才那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是、是。” 我点点头。 说实话,我是真不愿意再看见那个恐怖的黑影了。 方叔闻言脸色一沉,走过来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抓起我的手看了看手心,最后还扒开我眼皮子瞅了瞅。 “它看你的时候,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我想了想后答道:“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一样,底下是无底洞,身子不由自主想往前栽。后来我咬了下舌尖,那股劲儿才过去。” 方叔听了后,明显松了口气,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最好,回去再说吧。” 我点点头,把鲁班尺揣回怀里。 水魈对我说的那句话,我没对方叔讲。 “长生登云路,归往天仙府。” 它到底什么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说。可能是怕方叔他们担心,也可能是那句话让我心里头犯嘀咕,总觉得不该当着这么多人讲。 反正……我总觉得现在不是告诉方叔的时候。 回去的路上,江小天可算憋不住了。 他坐后座上,扒着前头的椅背,跟个好奇宝宝似的:“师父师父,刚才那玩意儿到底是啥子嘛?咋还长了个角嘞?我瞅着跟牛角似的,那水魈是不是蛟龙啊?!” 方叔开着车,眼睛盯着前头的路,没吭声。 应该还是觉得他今晚自作主张偷偷跟去,差点害的我们出事而生气。 江小天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扭头问周婉秋:“婉秋姐,你家老仙儿咋说的?那东西是啥?” 周婉秋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养神,沉吟了一下后才开口:“一条鱼。” “鱼?!” 江小天闻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啥子鱼能长那么大?还长角?那不成精了噻!” “就是成精了。”周婉秋没睁眼,“老仙儿说,那是一条鲤鱼。” 鲤鱼? 我听到这俩字,脑子里忽然想到鲤鱼跳龙门。 江小天也愣了:“鲤鱼?那不是吉物吗?怎么会那么凶?” 方叔这时候终于开口了:“那是两码事。” 他顿了顿,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讲故事: “飞禽走兽中能蜕化为龙的东西,拢共就那么几个:鱼,蛇,龟和地脉。” “鱼龙互变的事情自古就有,但能化龙的鱼,只有鲤鱼。别的鱼类再厉害,也只能修成精怪,到不了化龙的那一步。” 江小天挠挠头:“那蛇呢?长江里蛇化龙的讲法不是很常见蛮?” “蛇是最多的。” 方叔说:“百岁之蛇入水为虺,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渡雷劫,头生龙角。可蛇化龙总共有三劫,一劫过不去就功败垂成了。和鲤鱼的一步登天不同,蛇走蛟入海的难度,堪称是十死无生啊。” “龟也能化龙?” 我也忍不住的插嘴问了一下。 乌龟化龙,这有点天方夜谭了啊?要不是从方叔口中说出来的,我一定会以为是扯淡。 “能。”方叔点点头,“但是龟化龙,能成的种属也只有乌龟。龟化成鼍,鼍化成龙。可它虽然也能化龙,但是却脱不掉龟壳,一辈子背着那壳子,也算不得真龙。” “最常见的就是很多大江大河边,那些用来镇水的,头生龙角,背上龟壳背负石碑的形象。” “地脉化龙就更好解释了,那就是龙脉了。只不过现在很多龙脉都被镇压或者钉死了。但是……龙脉是钉不死的,总会在某个地方重新焕发生机化龙。” 第52章:岳飞斩怪 我听的津津有味,原来化龙还有这么多说法! 那这样讲的话,这个河里的水魈,就是一条大鲤鱼? 如果真是几百年已经长出来龙角的大鲤鱼,那它对我讲的那句话是想表达什么? 难道说,它认识我?还是认识我身上的什么东西? 我隐隐约约感觉,它似乎和我绝对有些关联。 我问道:“方叔,那条鲤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方叔沉默了,他似乎也在想这个问题。 周婉秋这时终于睁开了眼睛:“方叔,我也是刚知道,这是通顺河。” “通顺河”三个字一出,正在开车的方叔猛地打了个方向,把坐在后排的我和江小天都差点摔飞出去。 这是什么河? 方叔反应也太大了吧? 方叔明显有些激动,他连忙扶正了方向盘:“怪不得!怪不得!那就不奇怪了!” 江小天摸了摸他碰到了车顶的脑袋,疼得呲牙咧嘴:“师父,通顺河咋了,你反应那么大?” 方叔没急着解释,而是放慢了车速后点了根烟,摇下车窗,外头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点一丝凉意。 “通顺河是长江和汉江的一个支流。”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顺着车窗飘出去,散在夜色里。 “这要追溯到南宋了。” “绍兴五年,岳飞带兵在武昌一带驻扎。那年长江发大水,沿街百姓都遭殃了。而且……还有不少渔民说,在江里看到了东西。” “啥东西?”江小天眼睛又亮了。 方叔道:“一条成了精的鲤鱼怪,长数丈,能吞船吃人。到了夜里就出来作怪,掀浪吐雾,商船渔船但凡是遇上的,没一个能回来。当时老百姓吓得不敢下水,漕运也断了,闹得人心惶惶。” 我听得心里一紧。 几丈大的鲤鱼怪?那得有多大? 十米?还是十几米? “后来呢?”我问。 “后来百姓就求到岳飞那儿去了。”方叔说,“岳飞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是百姓们流离失所,河道不通,就带兵去了长江边上。”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 “到了江边,当地的渔民跟他说,鲤鱼怪每逢月圆必定出来,前几天刚把王家渡整船的货都吞了。渔民还拿出了一片鱼鳞,巴掌大小,硬得像铁,腥味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岳飞当时也犯了嘀咕。可他身边的亲兵张保、王横都是胆大的人,当即劝说这位岳武穆月圆之夜去一探究竟,。” “等到月圆那天晚上,岳飞就带着张保、王横带兵去守在了河边。” 方叔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故事: “等到半夜的时候,河面上果然起了浪。那浪头有三四丈高,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紧接着,一条大鱼就从河底浮了上来。岳飞一看,那条大鱼浑身金黄,得有十多米唱,头上有角,嘴边有须,眼睛跟俩灯笼似的,照得河面通亮!” “岳飞站在岸边见状当即大喝了一声,提着沥泉神矛就冲了下去,张保、王横也拿着斩妖剑在旁边策应。岳将军跳到水里和鲤鱼怪顿时就杀作一团,沥泉神矛虽然是神兵利器,但也没能捅穿鲤鱼怪的磷甲,不过也够它痛的,翻腾得也更凶了。岳飞见短时间没法捅穿磷甲,趁着它张嘴的工夫,一跃跳上鱼背,神矛往下一刺,正刺进鱼脊里。” “岳飞的本领多大不用多说,当时鲤鱼怪的血就喷了出来,把附近的江水都染红了。最后它挣扎着往岸边冲,硬生生撞出了一道深沟,最后气绝身亡。” “那鲤鱼怪后来被称为了‘长江三怪’之一,岳将军把它杀了后,江城水域果然没有了事情,百姓还为岳将军建造了庙宇供奉,尊奉他为江城城隍爷。” 方叔说完之后,一根烟也已经抽完了,他把烟头丢了出去,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脑子里乱得很,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方叔,你的意思是……刚才河里头的水魈,就是当年那条鲤鱼精的……” 方叔点点头:“江城的长江流域都供奉了岳将军神位或者龙王爷神位,通顺河是长江支流,而长江流域被岳将军镇着,它不敢去,只能躲到这里来了。它……应该是那条鲤鱼怪的子孙后代或者同类。” “老仙说这东西活了几百年,看它的体型估摸着也快接近十米了。虽说还没到它老祖宗那个份上,但是却也长出一只角来了。你看它头上那只角,就是化龙的征兆。” 江小天咽了口唾沫:“个板马……那它要是真化成龙了,还得了?” “哪有那么容易?” 我听着,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那条鲤鱼精对我说的那句话: “长生登云路,归往天仙府”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鲁班尺,又想起了陈麻子家的事儿,想起了老张头留下的那个歪歪扭扭的“仙”字。 “仙”和这个“天仙府”…… 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东哥?”江小天见我有点失神的样子,连忙轻轻碰了碰我,“你想啥呢?脸都白了。” “没事。” 我摇了摇头,还是决定藏着这句话,回去先告诉我爸再说。 “就是觉得……这事儿太邪乎了。” 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外头的夜色越来越浓,我们也重新回到了市区。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却一刻都停不下来。 那条鲤鱼精看我那一眼,让我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过的一句话:成了精的东西,不会无缘无故盯上一个人。它盯上你,要么是你身上有它要的东西,要么是它认得你。 可我都没来过这里,我们老家也没有大江大河,它怎么可能认得我? 除非……它认得的不是我,是我身上沾的什么东西。 我总觉得,这些事情仿佛就像是一团乱麻似的缠在一起,我怎么理都理不清。 车开到店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江小天下了车,伸了个懒腰:“哎哟我的妈,今天可累死我了。东哥,晚上睡不睡得着哦?” 我没理他,跟着方叔进了店。 店里还是老样子,纸人纸马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看着怪瘆人的。方叔把包往柜台上一放,回头看了我一眼:“东子,你今天晚上睡我屋。” 我一愣:“啊?” “你脖子上那手印还没消,自己睡不安全。”方叔说,“跟我睡一屋,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我点点头,心里头有点感动。 这几天下来我发现方叔这人虽然话不多,可做事稳妥,也是真把我当侄子待。 江小天在旁边很猥琐的嘿嘿一笑: “东哥,你这是因祸得福啊,能跟我师父睡一屋。我跟了师父三年,都没这待遇嘞!” “滚蛋。”方叔骂了他一句,“你也给我老实点,今天带着东子偷偷去河边我还没找你麻烦呢。明天早点起来,把后院那些纸人纸马收拾收拾,该卖的卖,该烧的烧,烧完自己去祖师面前跪香!” “干活行……师父,跪香能不能免了撒?” “滚蛋!” 第53章:彝族毕摩陈觉夏 第二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又已经晒屁股了。 好吧,我承认来到这里之后每天就我起的最晚。 我睁眼一看,方叔早就不在屋了,床头柜上还给我放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晾好的温水。我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半缸,这才觉得干涸的嗓子好了一些。 洗漱完之后我对着镜子瞅了瞅,五个青紫色的指头印子依旧清清楚楚印在我脖颈子上,看着跟被谁狠狠掐过一把一样。 妈的…… 以后再跟江小天那小子去凑这种热闹,我就是狗。 等我穿好衣服推开房门后,就听见前头店里热闹得很。 “哎哎哎!陈觉夏你撒手!耳朵要掉咯!真掉咯!” 江小天的声音叫得跟杀猪似的,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掉了好!掉了你就长记性了!” 这时候一个我没听过的脆生生的女声也传了过来,还带着点笑骂的味道。 “婉秋电话里跟我说你带着人家去河滩看阴生子,你个狗东西胆子肥了啊?那玩意儿是能随便看的?” “哎哟哟哟……东哥救我!东哥!” 我一进店门,就看见江小天正被一个姑娘揪着耳朵,整个人歪着身子踮着脚,龇牙咧嘴地在那儿叫唤。 那姑娘看着大概二十四五岁,扎着个马尾辫,穿着一件蓝底碎花的棉布裙子,脚上蹬着双白球鞋。 长相说不上多惊艳,可看着特别顺眼,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透着一股子山里姑娘的鲜活气儿。 她看见我进来,手上终于松了劲儿,江小天“嗖”一下就窜出去老远,捂着耳朵躲到柜台后头,委屈巴巴地揉了起来。 方叔也笑着坐在柜台后面,慢悠悠的喝着茶。他看了我的脖子一眼,却没多说什么。 “你就是徐东吧?” 那姑娘松手以后,大大方方地朝我走了过来,冲我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很像电视剧里那种奇怪的礼节动作一样。 “我叫陈觉夏,婉秋的闺蜜,也是这不省心的狗东西的未婚妻。” 她说着还回头瞪了江小天一眼,江小天缩着脖子嘿嘿傻笑,不敢吭声。 我闻言顿时一愣,未婚妻? 江小天这小子还有未婚妻??? 他才多大??? 陈觉夏看见我愣神,笑着解释说:“我俩都是鄂西大山里的少数民族,离得近,所以订的是娃娃亲。他从小被我揍大的哈哈哈。” “啥子娃娃亲嘛……” 江小天在后头嘀咕道:“明明是我爹妈看你可怜,才……” “你说啥?” “没啥没啥!”江小天立马就闭上了嘴。 好家伙,我还以为江小天对前两天住明珠华都那姑娘有兴趣呢,对人家的事情那么上心,原来这小子都有未婚妻了。 看样子……这个叫陈觉夏的女孩,好像真是江小天的天敌啊。 陈觉夏又转向我,忽然正色起来,认认真真给我鞠了个躬:“徐东,我是来给你道歉的。这狗东西昨晚带着你去河滩,差点害的你出事,正对不住。他从小就没轻没重,我该早点来盯着他的。” 我连忙摆手道:“别别别,是我自己要去的,不怪小天。” “你不用替他说话。”陈觉夏直起身,又瞪了江小天一眼,“他什么德行我清楚。回去我再收拾他。” 周婉秋这时候也从后院进来了店里,手里还端着个茶盘,看见我醒了,点了点头:“睡好了?” “睡、睡好了。” 我应了一声,但是却不知道该叫她什么。我总不能像江小天一样,叫她姐吧?她看起来好像比我还小一点。 “觉夏是我叫来的。” 周婉秋把茶盘放在柜台上,给方叔还有我们都倒了一杯茶,接着对我道:“昨天晚上也要多谢谢你了。你说的那个陈麻子和老张头的事情,我回去想了想后觉得光靠我家老仙儿查,不一定查得全。所以就把觉夏叫来了。” 她指了指陈觉夏:“觉夏她们家,记载了很多辛秘。” 我一听,心里头顿时冒出来了一丝疑惑。 你这么厉害的出马仙都查不到的事情,这个叫陈觉夏的女孩就能查到吗? 难道她比你还厉害!? 我发现我以前真是有点坐井观天了,来到方叔这里之后,我才发现外面的世界竟然这么精彩。 我看了一眼方叔,方叔对我点点头说:“东子,觉夏她们家是彝族的,祖上是大毕摩。毕摩就是彝族的巫师,管祭祀、经书、历史传承。她们家从明代就开始记载遇到过的各种辛秘,而且一代一代传下来,应该是能查到陈麻子和老张头阴魂消失是什么情况。” 陈觉夏接过话头,谦虚道:“方叔夸大了,我们也就是沾了祖辈的光而已。” “觉…觉夏,你们也有记载过这种阴魂像是被抹去一切痕迹的事情吗?” 我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有!” 陈觉夏忽然严肃了起来,郑重的点了点头。 这话一出,我顿时来了精神! 如果能查到陈麻子和老张头阴魂的线索,说不定就能知道到底是谁对陈志国一家下了厌胜术,也就知道,是谁对我妈下了竹毒! 陈觉夏拉了个凳子坐了下来,给江小天使了个眼色,江小天立刻就屁颠屁颠的跑到门口把门给关上了。 门关上后,陈觉夏还让江小天在门口撒了一些白色的粉末,可能是他们彝族巫师专属的手段。 她讲道:“方叔和小天都是道家弟子,他们也有办法能抹除阴魂的痕迹。比如道法《太上洞渊》中记载的灭魂法,能让十恶不赦的阴魂魂飞魄散,让地府阴司彻底除名,查不出来。” “佛教也有类似的办法,比如《大藏经》中,可以押阴魂去阿鼻地狱,被业火焚尽,地府也是查不出来的。” 周婉秋点了点头:“这种都是彻底被灭魂的,所以阴司查不到了。但是老仙说不是阴魂被灭了,是没有进入阴司,而且阴司也查不到魂去哪里了。” 陈觉夏不置可否:“除了这种情况外,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修行超脱,脱离了轮回,飞升成仙了,所以不入阴司。” 修行超脱,飞升成仙!? 这种事情,真的有吗? 说实话,我没少经历邪乎事儿,可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神仙我真不信。而且陈麻子和老张头,怎么可能就飞升成仙了!?? 陈觉夏也是摇了摇头:“这两个阴魂超脱轮回肯定是做不到的,所以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情况。” “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我和周婉秋异口同声的问道。 我不好意思的对她笑了笑,她则是点了点头后看向了陈觉夏。 陈觉夏道: “我昨天查了一下我们家留下来的古书。宋朝的洪迈在《夷坚志》中记载过一两次这种情况:阴魂横死后怨气太重,冲破了地界的阴阳界限,导致‘不入轮回,不属阴司,不在阴阳’,游离在阴阳边界缝隙中了,所以阴司查不到!” 第54章:陈家的来历 陈觉夏这番话一出口,屋里静了好几秒。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把她说的这话捋清楚。 阴魂横死后怨气太重,冲破了阴阳界限,导致“不入轮回,不属阴司,不在阴阳”。 那陈麻子和老张头的魂,就是这样? 可不对啊。 老张头的阴魂那天晚上明明蹲在陈麻子家门口盯着我看,还给我留了个“仙”字。 他能显形,就说明他还在阳间这块儿晃荡,怎么就不在阴阳了? “觉夏,”我忍不住问,“你说的那个‘不在阴阳’,是啥意思?魂还能既不在阴间也不在阳间?” 陈觉夏想了想后用了个比喻:“你听说过‘夹缝’这个词没?就像两堵墙中间那条缝,站不下人,可蚂蚁能爬进去。阴阳两界之间也有这种界限。” 她顿了顿,又道:“卡在那儿的魂,会被困在阴阳之间的夹缝里,阴司管不着,阳间也看不见。” 我听到这话,心里头咯噔一下。 老张头的阴魂那天晚上的的确确显形让我看见了,还留了一个“仙”字给我。 他是想告诉我什么? 可问题是,他是怎么冲开那条“夹缝”的? “陈麻子家那个老香根……” 我忽然冒出个念头,看向了周婉秋。 周婉秋也正皱着眉头,像是在琢磨什么。她听见我说话,抬眼看过来:“你想说什么?” 我道:“你家老仙说陈麻子家祖上有老香根,老张头又那么巧,阴魂出现在陈麻子家,留下了一个‘仙’字的线索……会不会陈麻子家有什么……仙?” 我之前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那个下厌胜术的人要害地道、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的陈麻子一家。 如果真的是和“仙”有关系,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陈麻子家祖上供奉着“仙家”,所以老张头留下了仙字线索。而且,他俩的阴魂就算怨气再大,我认为也不可能冲开阴阳缝隙吧? 毕竟,就连陈觉夏这种世代传承的巫师记载中,历史上也仅仅只有一两例而已。 这么说来,我更觉得应该是陈麻子家的老仙为了保护陈麻子和老张头的阴魂,才把他俩送到了阴阳缝隙中。 至于动机……有可能是因为怕下厌胜术的人再害陈麻子的阴魂? 方叔抿了一口茶,说:“东子,你的意思是,你觉得陈麻子家遭遇的事情,很有可能和祖上的香根有关系?” “对!” 我点了点头。 除了这个,我实在想不到怎么解释陈麻子一家的事情了。 只不过……老张头为什么非要上吊,我还是没有头绪。 “婉秋,”方叔看向周婉秋,“你家老仙儿查的时候,查没查陈麻子家祖上的事情?” 周婉秋摇了摇头:“老仙儿查的是阴司名录,查的是魂去了哪儿。至于陈麻子家祖上的事儿……没往那边想。”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要是知道他们家祖上在哪儿,倒可以让老仙儿顺着去查查,说不定能查出点什么。” 一直没讲话的江小天也凑到了他未婚妻陈觉夏旁边,嘟囔道:“觉夏,你家不是有很多什么《地方县志》和《移民考》什么的吗?” 陈觉夏白了他一眼:“你说什么屁话!东子他们家在山东,我们这里的地方县志,怎么可能记载他们那里的移民事情?” 骂了江小天以后,陈觉夏想了想后,还是问了我一下:“徐东,你说的那个陈麻子家,祖上是不是一直在北方?也在山东那块儿吗?” 我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后点点头:“应该是。我没听他们村老一辈说过移民的事情……但是我们村以前是山西大槐树分家,移民去的山东。” “陈麻子家……应该也是这么个情况。” 我说完之后,看到周婉秋明显身体抖了一下,她手指开始无意识的抽搐敲击大腿,应该是让老仙去查事了。 下一秒,周婉秋忽然眼中精光一闪:“查到了!陈麻子家祖上,是从这里迁出去的!他家……有胡家老仙的香根!” 什么!? 从这里?湖北?迁到了山东? 祖上还有狐仙? 陈觉夏听到周婉秋的话,皱着眉头问:“婉秋姐,你确定吗?” 周婉秋点了点头。 接着我就看见陈觉夏打开电话按出去了一个号码,她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堆我没听懂的话后,又挂断了电话。 她郑重的对我说道:“徐东,你说的那个陈麻子,他家祖上……的确是从‘九江府’迁过去的。” 方叔和我对视一眼后,都是有些惊讶,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 陈觉夏喝了口茶,又坐了回去: “我家爷爷刚才告诉我说,陈家是大姓。天下所有的陈姓都以江西‘义门’陈氏为共祖,北宋时期陈姓分家,全国72个州郡都有陈氏族人开枝散叶。” “陈麻子家祖上也是‘义门陈氏’族人,只不过并没移民,而是住在吉安府(今吉安市)。到了明朝开国时期,洪武大帝朱元璋下令移民‘山东垦荒’,陈氏族人也不例外,被迁到了山东境内。而陈麻子,就是那一支陈氏族人的后代!” 说实话,我对历史没什么了解,也不太感兴趣。 我只想知道,这些和陈麻子家的事情有什么联系? 陈觉夏也知道自己说跑题了,继续道:“你知不知道陈麻子祖上有一位厉害人物?” 我摇了摇头。 开玩笑,我要是知道,还用来找方叔帮忙? 她点了点头:“刚才婉秋姐说,陈麻子家有一位狐仙,我心里就有数了。陈麻子祖上有一位飞升成仙,号称‘真人’的道士!” 什么!? 真有飞升成仙的人? 而且还是陈麻子的祖宗? 我只感觉自己三观都被刷新了,整个人都懵逼了。 “我爷爷说,陈麻子家的那位祖宗叫‘陈日新’,也被称为‘陈真人’,就连元朝‘儒林四杰’之一的虞集都亲自为他题碑文!” “他是龙虎山上修行有成的道长,古籍中记载了多次求雨解救旱灾的事迹。最重要的是,他在云台山修行的时候,救过一只红狐狸!这不是和陈麻子家的狐仙对上了嘛!” 等她说完,我完全被震惊住了。 陈麻子家还有这种来历? 那这一切,和我所想的都差不多! 陈麻子一家被害,绝对是有原因的,而原因,应该就是这个! 这样说来,老张头留下的那个“仙”字,就可能不是指下厌胜术的人跟仙家有关了。而是指陈麻子家的事情,是因为那个老香根的仙家! 第55章:商议 方叔沉默着听了半天,对我使了个眼色,开口道:“如果是冲着狐仙来的,那这事就大了。” “修行了大几百年的仙家,内丹已成。要是有人打它的主意,想夺它的内丹,那使什么手段都不稀奇。厌胜术、篾匠手段,都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狠招还在后头。” 我听得心里发寒。 夺内丹? 这种事我只在民间传说里听过,说有些邪修的人专门猎杀修行的精怪,取它们的内丹炼丹,以求长生或者法力大增。 可那都是传说,难道真的有人干这种事? 这么说来,我家被下厌胜术,是因为我爸挡了那人夺取陈麻子家狐仙丹的路,所以才会被报复的?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恍然大悟,一会有空了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我爸。 看来,我爸让我来江城寻找方叔帮助的选择真的很明智! 可转念一想,我觉得又有些不对劲。 老张头为什么非要吊死给我爸传达棺材的信息,又为什么会选择自杀? 昨晚那个鲤鱼怪对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只有我听到了? 难不成…… 我忽然打了个哆嗦。 对陈麻子家下厌胜术的人是被我破了瓦将军,我身上还带着瓦将军的煞气。而陈麻子家的祖上就是这块地界的人,会不会…… 那只鲤鱼怪和陈麻子家祖上也有关系? 亦或者,它和对害陈麻子家的人,有关系? 我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 外头太阳明晃晃的,照在店门口的玻璃门上,映进来一片白光。可我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凉,后脖颈子上有手印的地方更是像是有人在吹冷风似的。 陈觉夏最先打破了沉默,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行了,该查的查了,该说的说了,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啦。” 她转头看向了江小天,眉头一挑:“狗东西,走,陪我去江边转转。” 江小天一愣:“啊?现在去江边干撒子?” “你说干撒子?” 陈觉夏一瞪眼,又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老娘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不带我去逛逛?天天窝在店里糊你那破纸人,糊得跟歪瓜裂枣一样!” “哎哟哎哟……撒手撒手!去去去,现在就去!师傅,那啥……” 江小天龇牙咧嘴地站起来,冲我挤了挤眼,那意思是“兄弟我先撤了”。 陈觉夏看到方叔点了点头后,就揪着江小天的耳朵出了门。 门关上之前,还能听见他在外头喊:“觉夏你轻点噻!我耳朵真掉了!掉了你以后揪啥子嘛!” 该说不说,这俩真是一对活宝。 周婉秋也站了起来,收拾好东西后对我点了点头:“徐东,老仙儿那边我会催着点,有消息了给你信儿。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这种牵扯到老香根的事儿,查起来不容易,可能十天半个月也没动静。” “我明白。”我站起来送她,“谢谢你……婉秋。” 她摆摆手,对我露出了一个微笑:“没关系,下次见。” 说完她也推门出去了。 一瞬间,店里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我和方叔。 方叔坐在柜台后头喝茶,半天没吭声。我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呆坐着看着门口的阳光一点一点往屋里挪。 “我明天一早动身,去山东。” 过了半晌,方叔忽然把杯子一推,从柜台后面站起身冒出了这么一句。 方叔要去我家吗? 听到这话我愣了一下,连忙也站起来:“方叔……我、我也跟你回去吧?” “你不行。” 方叔摇了摇头:“你身上还有瓦将军的气息,回去的话那人能感应到。我要去找你爸当面聊聊这件事情。而且……我有好几年没去看望过你师爷了(我爸和方叔的师傅)。” 方叔这么一说,我也没法再坚持。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我身上这玩意儿,确实是个麻烦。可我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方叔也看出来了我的失落,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回房间给我爸打个电话说一声,然后休息一会,他自己在前面看店。 回到房间后,我终于瘫倒在了床上。 歇了一会后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拨去了电话。铃声只是响了三四声,那边就接了。 “东子?” 我没想到接电话的竟然是我妈! 紧接着我就听到了我爸的声音也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显然也是在旁边,只是听着有点远,应该是开了免提。 “妈,爸,是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后,和我妈报了个平安,随便讲了讲在这边挺好的,跟着方叔学手艺。 和我妈聊完后,我爸才接起了电话,听他和我妈分开以后,我才把这两天的事,捡重要的跟他说了一遍。 去明珠华都查厌胜术,到周婉秋请老仙儿查阴司名录,从陈麻子家的老香根,到陈觉夏查出来的陈真人、红狐狸,再到昨晚河滩上那条鲤鱼精,还有它对我说的那句话。 我一口气说了得有二十多分钟,说到最后嗓子都干了。 电话那头一直没吭声,只有我爸偶尔“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等我说完后,我爸在那边沉默了好一会。 “这事儿先别和你方叔讲,等他来了我再和他商量……毕竟这是咱们的事情。” “嗯,我知道了爸。对了,孔德意……” 我爸在电话那头道:“孔德意好像是消失了一样,但是最近你志国叔家也太平了一些。你先安心在那里住着,如果下厌胜术的人真的是奔着陈麻子家的狐仙来的,那这件事情就麻烦了。” 我听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很担心我爸妈会……遭遇不测。 我爸和我聊了一会后,又宽慰叮嘱了几句,接着就挂断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思绪很乱。 窗户外面透过来的江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太阳挂在云层后头,透出一点模糊的光。 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 我忽然有点想家了。 想我妈做的饭,想我爸在院子里锯木头的动静,想村里那条土路,想那些熟悉的乡音。 第56章:说话声 第二天一早,方叔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天才刚亮。 我听见外头有动静就爬起来出去看,方叔正往他那辆老桑塔纳后座塞包。 看见我出来后,他招了招手:“东子,放心。我去和你爸他们商量完之后就回来。店里的事你帮着照看点。小江那小子嘴上没把门的,你多盯着他。” 我点点头,想张嘴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能跟方叔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方叔看了我一眼后也没多说,只拍了拍我肩膀:“安心住着,等我回来。” 老桑塔纳的尾灯没一会就消失在了街角,而我则是在门口呆站了好一会儿。 其实我也想回去。 晨风凉丝丝的,街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卖早点的摊子早就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滋滋响,冒出一股香味。到处可见端着热干面去追公交等地铁的上班族。 我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来江城这几天,先是鬼打墙,又是厌胜术,又是阴生子,还跟一条快化龙的鲤鱼打了个照面…… 可这街上的人该干嘛干嘛,买早点的买早点,赶公交的赶公交,没人知道昨晚我在河滩上差点被勾走魂儿。 有时候想想,这世上的事真有意思。 回到店里后,江小天还没起。我去后院看了看,他房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头一点动静没有。 想起昨天他被陈觉夏揪着耳朵拽出去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笑。 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竟然就怕他那个未婚妻。 没一会他俩也起来了,只不过江小天还没来得及和我说什么话,就又被陈觉夏拽着耳朵出去玩了。 上午店里没什么人。我坐在柜台后头看着我爸给我带的《鲁班书》。 书上写着很多木匠的规矩和手艺,什么“起造之法”、“镇物之忌”,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我脑仁疼。 一天下来其实也没几个顾客,都是买香烛纸钱的。 我呆坐在店里,忽然想到来江城好几天了,我还没正经出去转过看看这个城市。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眼看天色黑了下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客人了,我想了想后还是关了店门,想出去逛逛。 江城这地方,我来之前就知道这个大城市。 可真正走在街上,感受到大城市的灯红酒绿后,我觉得还是有点不适应。 我们那小县城,街上人再多也多不到哪儿去,这儿可好,乌泱泱的人,走道都得侧着身子。 为了以防万一,我特地挑人多的地方走,想了想后,还是决定跟着导航去黄鹤楼看看。 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已经关了门,只能在底下看看。我站在广场上,仰着脖子看那座楼,红墙黄瓦,翘角飞檐,在暮色里看着还挺气派。旁边有几个游客在拍照,叽叽喳喳的,说的什么我也听不懂。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句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这句诗小时候背过,那时候不懂什么意思,现在站在这儿,忽然有点懂了。 那个“昔人”,骑着黄鹤飞走了,再也没回来。 剩下这座楼,空荡荡地立在这儿,一年又一年,等着那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在黄鹤楼底下站了会儿后,我又看了看长江,最后去了附近的商场。 商场里灯火通明的,人挤人,各种店铺门口放着音乐,吵得人脑仁疼。我在里头转了一圈,啥也没买就出来了。 主要是我没钱买,哈哈哈。 但是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种地方。太吵了,太亮了,亮得让人心里发慌。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了,车灯川流不息,到处是霓虹招牌,红的绿的蓝的,闪得人眼花。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拐进了方叔店铺所在的那条街。 这条街比大街上安静多了,路灯也不太亮,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黄的,照得地上影子长长的。 店门依旧关着,说明江小天还没回来。 躺在床上,我刷了会儿手机,又跟我爸发了条微信,问他方叔到了没。我爸没回,估计在忙。 我又刷了会儿短视频,越刷越无聊,索性把手机扔一边,闭眼睡觉。 可不知道睡了多久后,我忽然醒了。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是突然间一下子睁开眼睛,整个人都清醒了的醒法。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 屋里黑漆漆的,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墙上映出一片昏黄。我侧耳听了听,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怎么醒了?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窗户外面的街道上有人说话的声音,叽叽咕咕的,听不清说的什么,但确实有人在说话。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十七。 谁大半夜的在街上聊天? 我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可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路灯还亮着,昏黄黄的光照在地上,把路面照出一片一片的光斑。街对面的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拉得死死的。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一闪,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窗户边,屏着呼吸听了好一会儿,可却什么都没听到。 没有人,哪来的说话声? 我有些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正想着,忽然发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 如果街上没人,那这说话声……是哪来的? 我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我站在窗户边往外看,窗户里亮着灯,我看得见外面,可如果……外面要是有什么东西,也能看见我!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些心里发毛,“唰”的一下连忙把窗帘拉上了。 就在我把窗帘拉上的一瞬间,街上那说话声竟然又响起来了了! 我站在那儿,后背贴着墙,手心里也全是汗。 那断断续续模糊的说话声又开始了,这回更清楚,好像就在我这扇窗户底下的墙根,像是有人喝醉了蹲在墙根那儿嘟囔一样。 第57章:恐怖狗 可我刚刚明明看过了,街上压根没人! 我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过的,说有些“脏东西”会在你走夜路的时候在你身后说话,叫你的名字,你一答应,魂就被勾走了。 可我这也没走夜路啊! 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草木皆兵了,说不定外面就是谁喝多了路过而已。 我摇了摇脑袋不再去听外面模糊的谈话声,而是弹出墨斗,对着窗户和卧室门各自弹了一个“十”字,这样那些脏东西就没法进来了。 经过这么一遭,我也有点睡不着了,只能拿出书继续看了起来。 可看了没两分钟,我就听到除了说话声外,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剐蹭墙壁,发出阵阵刺耳的抓挠声! 更让我觉得惊悚的是,那抓挠声,似乎就在窗户外面的墙根那边! 我站在窗边,听着那抓挠声,头皮一阵阵发麻。 那声音很有节奏。 刺啦……刺啦…… 像是有什么东西用指甲在墙上划。 更邪门的是,那声音每划几下,就会停一会儿,然后接着划,像是在试探什么着一样。 我压根不敢开窗往外看。 刚才那阵说话声已经够瘆人了,现在又来了抓挠墙根的声音。我合上了书,摸了摸怀里的鲁班尺又看了看窗户上刚弹的墨线后,心里这才稍微安定了点。 幸好,那抓挠声响了一会后就停了,这也让我终于放心了下来,可能是老鼠? 可又安静了没有十分钟,我忽然又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响动。 咯吱咯吱的,是店门的门锁在响。 江小天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马上凌晨三点了,他这么那么晚才回来? 联想到刚才的动静,我不自觉的有些紧张。 会不会开门的不是江小天? 但是我又觉得有点不可能,毕竟方叔和江小天都说过,一般没什么东西敢靠近店门口。 我顿时觉得有些进退两难。 犹豫了几秒钟后,我还是决定下去看看。 店里有方叔供的祖师,还有那些法器,应该不可能会有什么东西进店里来,所以很大概率是江小天回来了。 如果真是他回来了,我也刚好想问问他,有没有在门口看到什么“东西”。 就算……开门的不是江小天,我觉得应该也进不来店里吧? 深吸了一口气后,我就轻轻打开了房门,蹑手蹑脚地往楼下走。 楼梯道黑漆漆的,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我贴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由于上次有了李悦的教训,我这次专门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往下看了一眼。 店里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口那一块,透进来一点昏黄的路灯光,还有led灯把门槛和门帘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幸好,我看到门口玻璃门外什么都没有,这才让我没那么担心。 但是,江小天也没在店里,那哪来的开门声? 下了楼梯后我没有第一时间去门口,而是看了一眼店里的神龛。见到神龛前面的盘香还在烧着,我这才敢走到门口去看看。 玻璃门外空荡荡的,街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路灯还是那几盏路灯,昏黄黄的光照在地上,把路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街对面的卷帘门关得死死的,连只野猫都没有。 可刚才我在楼上听到的门锁响,听得很真切,绝不是幻听。咯吱咯吱的声音,肯定有人在拧门锁。 我站在原地没动,竖着耳朵又听了一会儿。店里安静得很,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咔、咔,一下一下的。 站了大概有一分钟,我确定没有声响后这才准备上楼,可我刚转过身,身后就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咯吱……咯吱…… 又是门锁在响! 我猛地回过头,看向那扇门。可这一眼差点把我的魂都给吓飞了。 店铺的玻璃门外,此时正站着一个黑影。 不对,不能说“站着”。 准确的说,是趴着。 只见一只半人多高的狗,正在用两条后腿撑在地上,两条前腿搭在门把手上,整个身子直立起来,正扒着门锁在那儿拧! 那是一条大黑狗,浑身上下黑得像炭,一点杂毛都没有。可它的胸口,却有一撮白毛,白得刺眼,在昏暗的路灯光下像一团会发光的雪。 那条狗拧门锁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正在像人一样用手指头在拨弄! 可狗哪来的手指头? 所以它就是那么扒拉着门锁,用爪子在那儿划拉,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站在店里,离它也就三四米远,隔着一层玻璃门,把它看得清清楚楚。 它自然也看到了我,一双眼睛绿油油的,像两盏在黑暗里发着光的绿光的灯。最恐怖的是,它正在一边盯着我,一边用爪子抓挠门锁! 它想开门进来! 见到这一幕我瞬间觉得整个头皮都要炸了,眼泪不受控制的想往外流。我想跑,但是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硬是一步都迈不动,就只能硬生生的站在黑暗里,隔着玻璃门,跟那条站着的黑狗对视着!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了。 而下一秒,我看到那条狗动了。 它虽然还是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盯着我,可却不再抓挠门锁,而是歪着头,张开嘴伸出了舌头。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玻璃门,有点闷,有点模糊。 “东…子……开…门……” 那条狗竟然说话了!!!! 它在学人说话!!!!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忽然想起刚才在楼上听见的那些模糊的说话声,叽叽咕咕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我一直以为是街上有人聊天。 可现在我知道了。 那压根就不是有人喝醉了在街上聊天! 是这只狗,趴在我窗户底下学人说话! 那条狗的嘴还在动,一开一合,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个刚学说话的孩子,又像是一个舌头短了一截的醉汉。 我听不清它在说什么,可那声音却越来越像人话了,越来越清晰了! 它在说:“东哥……开门……我是江小天……” 它、在模仿江小天的话!! 我只感觉双腿一软,差点栽了下去。我扶着柜台,拼命让自己站稳,手里的鲁班尺都快攥断了。 你们可以想象一下那个场景…… 你下了班回到家躺好睡着后,忽然模模糊糊中听到家里有人讲话的声音。你醒来后去客厅查看的时候发现,自己家养的狗正趴在黑暗中,眼睛冒着绿光正直勾勾的盯着你,像是“恐怖狗”那只哈士奇的表情一样,正在偷偷学你说话! 光是想像那个画面,你就知道我现在到底有多害怕了! 它绿油油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瘆人。 我看见它笑了! 我不知道狗会不会笑,可那一刻我真觉得它在笑。因为它的嘴咧开了一个弧度,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在路灯下反着光。 “东…哥……开…门……” 第58章:转圈 村里老人讲过黄皮子学人说话,狐狸会顶着人头骨说话,可谁他妈见过有狗学人说话的? 小时候老人讲,说黄皮子会学人说话。你一个人在夜里走山路的时候,如果听见后头有人喊你名字,只要你一回头,就会看见一只黄皮子蹲在树杈上,咧着嘴冲你笑。 那是在勾你的魂,你要是应了,魂就被它勾走了! 可这他妈是狗啊! 民间确实有“鸡不过六年,犬不过八载”的说法。意思是鸡不能养超过六年,狗不能养超过八年,养久了就会成精,会害主。 难道这条狗……成精了!? 那条黑狗嘴咧着,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舌头耷拉在外面,可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狗的温顺,全是瘆人的绿光。 它的两只前爪搭在门把手上,歪着脑袋看我。路灯昏黄黄的光照在它身上,把它那身黑毛照得油亮亮的,胸口那撮白毛像一团雪。 我忽然想起来,民间认为这种黑毛白胸口的狗是丧门狗!因为它的白毛就像是披麻戴孝一样!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跑,跑回楼上,把门锁死,躲被窝里等天亮。 可奈何我现在一动不敢动,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立在原地。 真不是我胆小,谁见了这一幕不害怕? 万一我回头跑,那只狗撞开门进来怎么办? 它绿油油的眼睛,在路灯下像两盏小灯笼,口水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玻璃门外的台阶上。 “东…哥……” 它又开口了。 这回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清楚多了,真的像江小天在说话。那语调,那尾音,活脱脱就是江小天平时喊我的样子! “东哥……开门噻……” 我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不敢回应它,可也不敢跑。要不是扶着柜台,我真的会吓到瘫坐在地上的。 畜牲想成精,头一件事就是得学人说话。可它们学人说话,不是张嘴就能学的,得先学会人的舌头怎么动。 人的舌头软,能卷能伸,畜生的舌头硬。它们想学人话,得先把舌头练软了。 怎么练?只能舔东西。 舔树皮,舔石头,舔墙皮子,舔得舌头出血,舔得舌头烂了又长,长了又烂,慢慢的,舌头就软了。 等舌头软了,就能学人说话了。 你想想,如果你家的老狗天天行为反常,还在夜里偷偷学着你们家里的人说话,像人一样盯着你,你就知道我现在为什么跑不动了! 我现在没法想那么多了,因为我看到,它又开始扣门锁了! 怎么办? 骂它?还是脱鞋子? 说实话我觉得这两个办法对付阴魂有用,可能对它却没用。 就在我快速想着办法的时候,那只狗又动了。它忽然又趴了下去四脚着地,两只眼睛像人一样盯着我慢慢的后退了几步。 它想做什么!? 就在我以为它想用蛮力撞开门的时候,它却没有那么做。 只见它低下头在地上嗅了嗅后,走到了店门外面正中央的位置,然后把自己的身体围成了一个圆形,就是那种用嘴咬着尾巴的形状,紧接着,它就在门口自己转了起来!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它在顺时针转圈! 转了三圈后,它就停下了,蹲坐在原地继续咧着嘴笑着盯着我!只不过那笑容像是被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着它的脸扯出来的笑一样,很生硬,但是却很瘆人! 这一下直接把我给整懵了。 它、它是自己成精了,还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 因为我知道它在做什么,它在封门! 以前我跟我爸做木匠活的时候,我爸教过我木匠怎么封门的手段,所以也讲过一些诡异的封门手段。 我们家在鲁、苏、皖、豫交接的地带,我爸和我说过,在苏南和皖南地带,有一种封门煞,就是狗顺时针咬着尾巴在门口绕圈: 绕三圈,封宅关,嘴咬尾,索命缠! 民间认为顺时针是“阴转”,逆时针是“阳转”。狗咬着尾巴绕门三圈,是用自己的阴气把门封死,里面的活人出不去,但是外面的阴魂却能进去! 后来陈觉夏和我说,彝族和苗族也有这种记载,狗咬住尾巴是怕阳气从口中泄出去,这种情况是因为有横死的东西想找活人当替身! 下一秒,我忽然感觉店里竟然瞬间冷了好几度,门口的风铃竟然无风自动,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 坏了! 它,把什么放进来了? 店里有方叔供奉的祖师在,它竟然还能把门封了,放“东西”进来? 我还是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店里。 店里黑漆漆的,除了门口摇晃的风铃和冷了几度外,我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我的目光迅速扫过了柜台,货架,墙上挂的纸人纸马还有神龛都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神龛前24小时燃烧的盘香还在烧着,发出明灭的红光。 没什么异常。 我松了口气,转回头继续盯着门外那条狗。 可就在我转头的这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刚才看见的画面。柜台……货架……纸人…… 纸人! 我猛地又转回头,这回我看清楚了。 货架最边上那个纸人,它本来应该是脸是朝着门口的,但是现在……它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朝向我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我使劲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花了。可无论我怎么眨,那个纸人都是脸朝着我的! 制作纸人都是有规矩的。 方叔说过,纸人没卖出去前不能画全五官,更不能点眼睛。点了眼睛就叫“开光”,开了光就容易招东西进去。 所以店里这些纸人,脸上都是空白的,只有腮红涂了两团,以及鼻子嘴巴,五官压根没画齐,看着跟猴屁股似的。 可现在那个纸人,虽然脸上还是空白的,可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那种感觉很难说清,明明它没有眼睛,可你却就是知道它在盯着你。 就像走夜路的时候,明明身后没人,可却突然感到后脊梁骨发凉,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你。 我攥紧了手里的鲁班尺,手心全是汗,身体紧绷的像是受惊了的猫一样。 它是什么时候转过来的? 没有五官的纸人,怎么可能会被附体? 第59章:招阴 狗磕头是什么样子你们见过吗? 我还没沉浸在纸人转脸“看”我的惊恐里,门外那只黑毛白胸的丧门狗竟然开始磕头了! 它依旧蹲坐在地上,两条前腿并拢往前伸,脑袋贴着地,整个身子拉得长长的,像电视剧里古人跪在地上磕长头那种姿势。 磕完一个后,它抬起头看了看我,然后又低下去,再磕一个。 一下,两下,三下。 它磕头的节奏很慢,很有规律,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脑门撞在水泥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我站在店里,隔着玻璃门,看着一条黑狗在给我磕头,旁边还有一个好像会动的纸人。 你们能想象那种感觉吗? 就在这时,我忽然闻到了空气中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是艾草的味道。 可方叔店里烧的都是沉香,这股艾草味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使劲吸了吸鼻子,想分辨味道的来源。可那股味儿飘忽忽的,像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越来越浓,越来越冲。 艾草这东西,在我们那儿是用来驱邪的。端午节家家户户门口也都插艾草,能避瘟疫、驱五毒。 可现在已经七月底了,哪来的艾草? 正常的艾草味儿是清冽冽的,带点苦,闻着提神醒脑。可这股味道中明显参杂着其他的味道,像是什么中药的味道。 难道……是什么迷魂的东西?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连忙捂住了口鼻,而且那个脸朝着我的纸人又动了。 我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没看它,它的姿势就变了。刚才它是直挺挺站着的,现在它却往前倾了一点,像是在探着身子看我。 一个纸人,没有关节,怎么可能改变姿势!? 可它就是变了。 我盯着它,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店里,真的进来东西了! 不管店里现在进没进来东西,我觉得眼下最大的威胁就是门口那只还在冲着我磕头的黑狗了。 它磕头的场景……让我不禁想到了陈志国他儿子,陈小宝磕阴头时的场景。 只不过那时候是陈小宝对瓦将军磕头,现在是这只狗在对我磕头! 狗对人磕头,不是挡灾就是招灾! 眼前的情况,怎么看它都不像是在给我挡灾吧? 北方有“拜煞”的说法,其实全国也都差不多,就是说狗给人磕头(不是作揖),磕三下是在“拜三魂”。要么给主人挡灾,要么给活人招阴入宅! 看到这一幕后我感觉自己牙齿都在打颤,连忙举起来了鲁班尺用劫字刻度对准了外面那只黑狗的影子。 我忽然有点庆幸那天晚上在河边,方叔教了我这招! 既然能用它量水魈,那对付这玩意儿,应该也有用吧? 眼下我也没了更好的办法,擒贼先擒王,我觉得把那只黑狗赶走,可能店里的东西自己就跑了。 想到这里我立刻狠下心来咬破了食指。 真他妈疼啊! 谁说咬手指取指尖血不疼的? 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赶紧把指尖血抹在了尺面上。 指尖血,阳气最足。 血抹上去的时候,我觉着尺子好像热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 我攥紧尺子,努力对着黑狗的影子量了过去。 说来也怪,我刚量到它的影子,它竟然像人一样皱起了眉头,跪着磕头的身形也停了下来,黑的发亮的身体也开始颤抖。 这一招对它果然有用! 汪! 下一秒,那只黑狗忽然猛地甩了甩头,低吼了一声! 你们肯定都听过大狗的叫声,它的叫声比普通的大狗叫的更响,也更加低沉。我在店里都被它这一声吼叫震惊到了,那声音低沉又充满了穿透力,瞬间吓了我一个激灵,鲁班尺的刻度也偏移了! 与此同时,在墙上挂着的那个纸人,像是被风吹的,竟然从墙上掉了下来,直直的砸在了我的身上,而它苍白干瘪的手,好巧不巧的抓住了我举着鲁班尺的手! 它竟然想夺我的鲁班尺! 我心中立刻一惊,下意识的抬脚就踹,瞬间就把纸人的肚子踹出来了一个大洞。 诡异的是,纸人哪怕被我一下踹烂了,它的身体倒飞出去,瘫倒在地上,可那一双手却依旧死死的抓着我的手腕! 而纸人倒地的一瞬间,竟然发出“砰”的一声,像是一袋子湿泥巴摔在地上,完全不像是纸一样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我忍不住看了过去,顿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个纸人倒在地上,可它的姿势非常不对劲。 它明明是趴在那的,可它的脑袋却是扭过来的,脸在朝着我。 原本没有五官的脸,此刻眼睛的位置竟然多出了两个黑窟窿,就仿佛……两只黑色的眼睛一样! 而它被我踹断的纸做的手,还在抓着我。 纸手冰凉冰凉的,我心里一惊,连忙抡起鲁班尺,把抓着我手腕的两个纸手全都打落在地。 “啪”的一声,纸手断了。 我刚松了口气,结果货架最边上,刚才那个纸人在的地方,旁边所有的纸人竟然都齐刷刷的转过来了头! 货架上一排纸人,大概有七八个,全都转过来了。 它们都没有眼睛,可我却感觉到,所有的纸人都在“看”我!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纸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忽然明白了。 它放进来的那个东西,会附在纸人身上。可我不知道它会附在哪个纸人身上,因为它能在纸人之间来回跑! 这样,那只狗就算不进来,光累就能累死我! 那七八个纸人,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除了店里的七八个纸人,后院还有一大堆,我只能一个一个的打。 可我能打几个? 我已经能想象到我筋疲力尽的时候,那只黑狗破门而入的场景了。 方叔啊,这些纸人值多少钱我是赔不了你了。 我喘着粗气,攥着鲁班尺,感觉两条胳膊都在抖。不是吓的,是有些脱力了。刚才砸那两下,用了多大力气我自己都不知道。 门口的狗还在盯着我,绿油油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有点想骂娘。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身后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蹭。 我猛地回头看去,可什么都没有。 柜台还是那个柜台,神龛还是那个神龛,盘香还在烧着,红光明灭。 可地上,刚才被我踹烂的那个纸人,不见了! 对,不见了! 我明明记得它被我踹得肚子都破了,倒在地上,两只纸手被我砸断落在旁边。可现在地上干干净净,连纸屑都没有。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东西,跑到哪里去了? 第60章:鸡鸣 我赶紧又回头看货架。货架上那几个纸人还是老样子,直挺挺站着。可我数了数,不对,刚才明明大概有七八个,现在明显少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就往后退。可刚退了一步,脚底下就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乎乎的,不像地砖。 我低头一看,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脚底下踩着的是个纸人。 它就那么趴在我脚边上,脸朝上,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我,两只苍白的手伸着正抓着我的鞋。 我刚才明明看过了,脚边什么都没有! 它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抬起脚就想踹,可这一抬脚,却发现自己根本抬不动。因为货架上消失的另外两个纸人也在地上,一左一右的抓住了我的脚! 我见状只得抡起鲁班尺就往它手上砸。 只听店里“砰”的一声,几个纸人的纸手全都被我断了。可砸断了的手还抓着我的鞋,没松开。 我顾不上那么多,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柜台上,大口喘着气。 门口那只狗还在盯着我,绿油油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忽然有点明白了,它进不来! 所以只能在门口盯着我,送一些其他的“东西”进来! 想到这里,我心里稍微定了定。只要它进不来,我就还有机会。 我咬了咬牙,抡起鲁班尺对着地上的三个纸人就砸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纸做的手断了,纸做的胳膊断了,纸做的脑袋都砸瘪了。可它们就是不松手,断了的手还抓着我的裤子,断了胳膊还缠着我的腿。 我感觉自己像掉进了纸人堆里,怎么都挣不开。 我咬着牙,拼命挣。可越挣,缠得越紧。那些纸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几个,我的小腿已经被纸糊了一层,冰凉冰凉的,像缠了一圈湿抹布。 我忽然想起我爸说过的一句话: 纸人沾了人气,就跟活人差不多了。你要是被它缠上,它就能借你的阳气,越来越像“人”。 我心头一惊,赶紧低头看。果然,那些纸人缠着我的地方,纸的颜色变了。原本是白惨惨的,现在变得有点发灰,像吸了水一样。 我急了,使劲跺脚,使劲甩,可怎么都甩不掉。 这样下去迟早累死我不可。 最近的那个已经又爬到我跟前了,它伸出纸做的手,正在抓我的脚踝。我使劲一蹬,把它蹬开。可另一个又上来了,抓着我的裤腿往上爬。 门口那只狗拧门锁的声音更响了,咯吱咯吱,咯吱咯吱,似乎下一秒那门锁就会被它拧断。 我咬着牙,使劲蹬,使劲踹。 可那些纸人太多了,一个接一个,像蚂蚁一样往我身上爬。我的腿上、腰上、胳膊上,全是纸做的手,冰凉冰凉的,抓得死死的。 我拼了命地挣,可那些纸人像蚂蟥一样,越挣越紧。 鲁班尺虽然对它们有用,刚才我用尺子量那只黑狗的时候,它也明显怕了。可眼下的问题是,纸人太多了,我一个一个砸,砸到天亮也砸不完,而且它们现在都挂在我身上,我很难能再做出来轮臂的状态了。 得找个能一次解决它们的法子。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纸人这东西,说白了就是纸扎的,能动的不是纸人本身,是附在上头的东西。 我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民间有种说法,叫“雄鸡一叫天下白”。鸡叫代表天亮,寅时是天亮前最黑的一个阶段,但也是阳气初生的时候,过了寅时天一亮,阴邪之物就得退避。 可这会儿虽然寅时了,要是在我们乡下鸡早就叫了,可这城市里哪来的鸡叫? 除非……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过的一个土法子。 夜里一个人万一碰上脏东西缠身,又等不到天亮,可以自己学鸡叫。学得像,就能引来真鸡跟着叫。只要有一只鸡叫了,周边的鸡就会跟着叫,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就跟天亮了一样。 这叫“借鸡鸣”。 此时那些纸人已经爬到我的腰上了,冰凉的手隔着衣服抓我的肉,又冷又疼。我低头一看,密密麻麻的纸手抓在我身上,白惨惨的,像从坟地里伸出来的死人手。 我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总得试试吧? 我闭上眼,使劲回想村里公鸡打鸣的声音。那声音我听过无数遍,小时候每天早晨都是被鸡叫醒的。深吸了一口气后,我扯着嗓子就叫了一声。 喔……喔喔! 难听。 说实话除了难听,我真想不到其他形容词了。 那声音从我嘴里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跟被人掐着脖子的鸭子似的,又哑又破。 门口那只黑狗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竟然咧开嘴又对我笑了,那表情像是在嘲笑我一样! 纸人也还在爬,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 没用! 难道是我学的不像的问题?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拼命回想公鸡打鸣的声音。那声音应该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又长又亮,能传出二里地去。不是我这破锣嗓子能比的。 可纸人已经爬到我脖子了,冰凉的手正在往我脸上摸。我感觉到有一只纸手捂住了我的嘴,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子纸浆的怪味。 再不叫就来不及了啊! 我憋足了劲,把气沉到胸口,然后猛地一使劲,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叫了出来。 喔喔喔! 这次刚一叫完,我就感觉到捂着我嘴的那只纸手忽然顿了一下,我趁机甩开胳膊上的纸人,把它拽了下来。 门口那只黑狗也不拧门锁了,歪着头看我,绿油油的眼睛里竟然有点迷茫。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喔喔喔! 是鸡叫声! 不是我学的,是真真切切的公鸡打鸣! 紧接着,更远的地方又传来一声鸡叫。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就像有人在接力一样,一声接一声,越传越远,越传越密。 我真感谢这是老城区,幸好有人养了一些公鸡! 没过几秒钟,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鸡鸣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虽然不多,只有几只而已,但是却给人的感觉竟然像天快亮了一样! 而挂在我身上的那些纸人忽然全都僵住了。 然后,它们的手开始松开。 就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一下子全都松开了。那些抓着我的纸手也从我身上掉下去,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刚才还会爬会抓的,现在忽然变成了一堆普通的纸扎人,歪七扭八地散在地上。 有几个纸人的脑袋都瘪了,还有的手断了,都是刚才被我砸的。可它们现在就是一堆死物,动也不动了。 我刚一抬头,门口的黑狗竟然也不见了! 第61章:梅山派 我坐在柜台后头,盯着门口那一地狼藉,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腿上、腰上、胳膊上,被纸人抓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疼,撩开衣服一看,全是一道道红印子,跟被绳子勒过一样。 店里那些纸人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有几个脑袋都瘪了,还有的手脚不全,看着跟凶案现场似的。 我心里头那个虚啊,方叔回来要是看见这模样,不知道会不会骂我。 我就那么坐着,盯着门口,一动不敢动,更别提睡觉了,就那么硬撑着坐到了天亮。 窗外的天从漆黑慢慢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街上的路灯灭了,卖早点的摊子开始支起来,有人在外头说话,油条下锅的滋滋声,热干面拌酱的动静,还有电动车路过的喇叭声。 天终于亮了。 我这才敢松口气,可这口气一松,整个人就跟散了架似的,趴在柜台上动都不想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忽然又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我猛地抬头站了起来,有些发麻的手也已经攥住了鲁班尺。 “哎哟我的妈,累死老子了……” 下一秒,江小天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紧接着门就被推开了,他和陈觉夏一前一后进了店。 看见是真的江小天和陈觉夏,我终于放下心来了。 江小天还嬉皮笑脸的,刚想说话,一抬头却看见店里那副惨状,整个人愣在那儿,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个……个板马……”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东哥,你这是搞么子撒?店里遭贼了?还是你半夜发癫把纸人都砸了?” 陈觉夏也愣住了,她扫了一眼地上那些七零八落的纸人,又看了看我,眉头皱起来。 我没动地方,就坐在柜台后头,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你们可算回来了。” 江小天这才注意到我的脸色,他赶紧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我:“东哥,你咋了?脸白得跟纸人似的!出啥事了?” 听到“纸人”这俩字,我冷不丁打了个哆嗦,摇了摇头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那些模糊的说话声,窗户底下的抓挠声,楼下门锁的响动,那条站着学人说话的黑狗,还有那些会动的纸人,爬得我满身都是…… 我一边说,一边还能感觉到那些冰凉的手抓在我身上的感觉。 说到最后,我声音都有点抖。 江小天听得眼珠子越瞪越大,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陈觉夏倒是没吭声,只是蹲下去翻了翻地上那些纸人。她捡起一个断了手的,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扔下了。 等我说完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冷笑了一声。 “是梅山派的人。” 这三个字一出,我和江小天都愣住了。 “啥?” 江小天眼睛一瞪:“梅山派的人?” 陈觉夏点点头,走到柜台前头,拉了把椅子坐下。她脸上那股子鲜活的劲儿没了,换上了一副我从没见过的严肃表情。 她往椅背上一靠,慢条斯理地道: “梅山派,也叫梅山教,是赣鄂湘几省交界地带流传的一种民间法脉,他们以‘龙狗’当图腾。和北方的出马仙不一样,也跟道家那些正经法派不一样。梅山派供的祖师叫张五郎,是个倒立行走的神仙。” 倒立行走的神仙? 我还真没见过。 可那什么梅山派的,为什么会来害我? 陈觉夏继续说: “张五郎手下有二十四只‘飞龙犬’,黑的白的黄的都有,能通灵,能驱邪,也能害人。神话传说里,这些飞龙犬能化成龙,腾云驾雾。” 她顿了顿,指了指门口: “你说的那条黑狗,胸口有一撮白毛,民间叫‘丧门狗’。狗学活人说话那是成精了,可你说了,那只狗还会‘拜煞’,会送东西进来店里害人,就绝对不是普通的狗成精那么简单了。唯一能控兽的,只有梅山派。” “相传梅山祖师张五郎曾经收服了‘三侗梅王’,其中一位就擅长控兽,说白了,就是驭狗。” 我听得心里头发寒。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情? “可梅山派不是在江西和湘西那边儿吗?”江小天插嘴道,“鄂西也有,可江城这地方,咋会有梅山的人?” 陈觉夏闻言白了他一眼:“谁告诉你梅山派只在湘西的?张五郎的信徒遍布湘、鄂、赣、黔,连四川和两广那边儿都有。江城是九省通衢,什么人来不了?” 江小天被噎了一下,讪讪地不敢吭声了。 陈觉夏又转向我:“你刚才说,那狗冲你磕头了?” 我点点头:“磕了三下,脑门撞地,砰砰响。” 陈觉夏点点头冷笑了一声:“狗磕头,要么挡灾,要么引阴。磕三下,拜三魂,想把你自己的三魂七魄往外拽。幸亏你后来用鲁班尺量它,又学鸡叫破了局,要不然……这会儿你已经在河里泡着了。” 她说到这儿,忽然皱起眉头,像是在想什么。 “可是……”她喃喃道,“梅山的人为啥要对你下手?” 我没吭声,心里却翻腾开了。 是啊,我也纳闷,为啥对我下手? 我都没听说过什么梅山。 陈觉夏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 “而且,这还是在方叔店门口动的手。梅山派同为道门流派,不可能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他们敢在这儿动手,要么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要么……”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要么就是故意的。故意挑方叔不在的时候来下黑手。” 江小天一听这话,脸都变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么斯?打我师父的脸?我师父招他们惹他们了?” 陈觉夏却摇摇头:“应该不是冲方叔来的,方叔经常出门,也没见你出过事……” 她话没说完,可我却听懂了,不禁心头一沉。 她的意思是说,梅山派的人就是奔着害我来的。 要真是这样,那这梅山派的人,到底什么来头? 我下意识看了看门口,外头阳光明晃晃的,街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吆喝声、电动车喇叭声、还有小孩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可我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凉。 江小天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东哥,没事!他梅山派的再敢来,我非得让他们尝尝我茅山派的厉害!” “都说他们梅山法厉害,我非要跟他们斗一斗。个斑马,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陈觉夏瞪了他一眼:“你少逞强。梅山法和你们茅山法路数也不一样,真对上了,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这次江小天难得没怂,梗了梗脖子:“怕么斯?没听说过天下道法出茅山撒?斗法,小爷还真不怕。” 陈觉夏无语的给了他后背一巴掌后,又看向我,语气放缓了些:“你也别太担心了,小天虽然平时不靠谱,但是茅山法还是很厉害的。这两天我们就都在店里不出去了,等方叔回来再说。” 第62章:厌胜术 我坐在柜台后头,看着地上那些七零八落的纸人,脑子里乱成一团。 腿上被纸人抓过的地方还火辣辣地疼,撩开裤子一看,一道道红印子跟被绳子勒过似的,有的地方都破皮了。 “东哥,你先上楼歇会儿吧。” 江小天看我面色苍白,忍不住叮嘱道:“你这一宿没睡,脸色差得很。” 可我却摇了摇头:“睡不着。” 是真的睡不着。 因为我一闭上眼就是那双绿油油的眼睛,还有那些往我身上爬的纸人。一想起来那只黑狗盯着我学人说话的场面,我就直起鸡皮疙瘩。 陈觉夏也安慰道:“虽然只是纸人抓的,但是有东西附在上面,不免会阴气重,一会让小天帮你涂点草药,好好休息一下。” 她说到这里,忽然又愣住了。 接着,她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神龛,神龛上供奉的盘香已经不知道什么事自己灭了,然后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地面。 “徐东,神龛的香昨晚就灭了吗。”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惊,连忙回头看了一眼后摇摇头:“没有,昨晚没灭,应该是刚刚才灭的,我昨晚还特地看过。” 江小天也注意到了,他道:“奇怪……香还烧着。梅山法就算邪门也得尊敬祖师啊。香烧着,有祖师镇着,那只黑狗就算能把一些‘东西’送进来,它们也绝不敢附体在纸人上害人撒?” 是啊!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点。 店里有方叔供奉的祖师爷镇着,所以丧门狗自己不敢进来店里,却送别的东西进来。 可为什么它送进来的东西,不怕祖师? 陈觉夏喝了口茶,眉头紧锁着。 店里一下就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后,她才说到: “它要是真想进来害你,直接撞门不就完了?那条狗少说也得有七八十斤吧,真要撞,这玻璃门撑不了几下。可它偏偏不撞,就在外头又是转圈又是磕头却不进来。而且祖师也在店里镇着,它送的东西进来能附体这也不合常理。” 听她这么一说,我忽然想到,那条狗出现在门口之前,在楼下模模糊糊的说了一些我听不清的话,还有挠墙。 难道和这有关系? 我把这个也说了出来。 江小天听后挠了挠头:“它挠墙搞么子?磨爪子?” “磨你个鬼。” 陈觉夏无语的白了他一眼:“梅山派的人既然能驭狗,那这只成精了的狗做的事儿就一定有用意。你想想也知道啊,它为什么要先在墙根底下抓挠半天,然后才去封门磕头?” 我听着她的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是啊,那条狗是先在我窗户底下抓挠了半天,说了半天话,然后才下楼去封门的。 它要只是单纯想送东西进来害我,直接封门不就完了? 何必多此一举? “店里供着祖师。” 我讲道:“它是不是怕祖师镇着,所以先在外头动了手脚?” 陈觉夏和江小天同时点了点头,异口同声道:“墙外面有东西!” 我们三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冲出了店门,绕到了侧面的墙根底下。 这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墙根底下长着些青苔,还有几滩积水。路灯离得远,白天看着都阴森森的,晚上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江小天带着我们走到了店铺侧面的墙壁边,蹲下身子开始仔细的观察起来。 水泥墙面上,果然有东西。 那是几道深深的抓痕,一看就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挠出来的,但却不是随便抓挠的印子。 因为那抓痕排列得很规律,横七竖八的,竟然组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出来那是什么图案。 是一只鸡。 对,就是一只鸡的轮廓。 只不过画的很抽象,歪歪扭扭的,脑袋朝上,尾巴朝下,两条腿画得跟两根火柴棍似的。可那确实是一只鸡,因为我看见了鸡冠子,还有翘起来的尾巴。 而在那只“鸡”的下方,地面的青石砖中还插着一根东西。 一根筷子粗细的桃木枝。 桃木枝削得很光滑,一头削尖了插进了地缝里,另一头露在外头,上面还有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什么液体。 我和陈觉夏几乎是同时开口道: “厌胜术!” 江小天蹲在旁边,看看那图案,又看看那根桃木枝,疑惑道:“个板马……这是搞么子?画个鸡在墙上,插根桃木,就算厌胜术了?” 陈觉夏意外的看向了我:“你认得这是什么厌胜术?” 我也有些意外的看向了她。 作为木匠,厌胜术我自然能一眼认得出来。 可她明明是彝族的巫师,竟然也能认得出来这是厌胜术,这倒是让我真有些刮目相看了。 我点了点头,说:“这是‘断鬼神厌’。” 江小天好奇的盯着那只极其抽象的“鸡”,正伸着手想要去拨弄那根桃木枝:“这玩意有么子作用?” 陈觉夏见状立刻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狗东西,什么东西你都敢碰!这东西是会反噬的,你懂厌胜术吗你就拿!得专门让徐东来解决。” “唉唉唉知道了……快松手、快松手。” 陈觉夏踢了江小天屁股一脚后,说到:“徐东,我只能看出来这是什么厌胜术,但是我们毕摩却不擅长解,还是得你来。你给这狗东西讲讲,这是什么厌胜术。” 我点了点头。 她要是还会解厌胜术,那我觉得也太逆天了。 “这个厌胜术其实少了一步,缺了苇索,就是芦苇变成的草绳。这本来应该是个吉庆厌胜,但是缺了苇索,就变成了凶魇了。” 我指了指墙上用爪印画出来的那只“鸡”,解释道: “画在墙上的雄鸡司晨破阴,插入地脉的桃为五行之精,再加上苇索缚鬼的能力,就组成了一个可以在短时间屏蔽鬼神的‘结界’。但是这个厌胜术,本应该把苇索挂在上方捉鬼的,可却没有挂苇索,所以,这个厌胜术只能屏蔽店里的祖师,却不能挡住阴魂。” 我也是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只黑狗要先在下面挠完墙才去门口扣锁,封门。 怪不得那些东西敢进来店里附体纸人,因为那只丧门狗在店外下了厌胜术,镇店的祖师被屏蔽了! 那桃木枝上的,很有可能是一些污血,店里的磁场被污了,所以祖师才不愿意呆在店里。 而破解这个厌胜术也很简单,这个厌胜术最怕鸡鸣! 我背后不禁冒出了一身冷汗。 要不是我误打误撞的学鸡叫破邪,恐怕真就出事了! 陈觉夏也是点了点头,终于对我高看了一眼:“没错。没想到这个厌胜术你都了解过,这是湖北省图书馆里的书上都记载过的厌胜术。” 第63章:破厌 我听后顿时心里一惊,原来湖北省图书馆里还记载了厌胜术? 那会不会……鲁班书也会被记录在内?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陈觉夏解释道:“你们虽然叫‘断鬼神厌’,但是准确的叫法应该是‘鸡桃厌’,因为这本来就是我们这里的厌胜术,所以才被记录在图书馆里了。我们这边的民间木匠也有叫它‘镇宅屏蔽术’的。” 什么!? 我彻底被震惊到了。 这个厌胜术我只是在我爸给我的鲁班书上看到过,而且还是手写批注上去的,并不是鲁班书上原有的。 原来这个厌胜术,竟然是湖北这边的? 江小天咂了咂嘴:“那这个厌胜术怎么破?” 我蹲在那面墙根底下,盯着那几道抓痕看了半天。说实话,这种厌胜术我也是头一回亲眼见着。书上写的跟实际看见的,完全是两码事。 “徐东,好破吗?”陈觉夏问。 我蹲在那儿没动也没急着回答,脑子里却在过着书上的内容。 雄鸡的阳气破阴,桃木的五行之精镇宅,按理说这是吉庆厌胜,是用来保护家宅的。 可少了苇索,就变了味,变成了只屏蔽“神明”不捉阴魂,等于把家里的保护神关在门外,把阴邪之物放进来的凶魇。 想了想后,我心里终于打定了主意站了起来。 破厌胜术,讲究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及形式。 雄鸡和桃木这两样东西凑一块儿,按理说应该是正气凛然的,可因为少了苇索,正气就变成了歪气,跟人走岔了道一样。 想让它正过来,就得先把缺的那一环补上。 可这又不是乡下,大城市里去哪能找到芦苇? 所以我就想到了我小时候跟着我爸去给人盖房,见过一种土法子。 那家人宅基地底下有老坟,动土的时候惊了阴,夜里老听见动静,一家人总梦到有个人在梦里和他们说翻不过身来。 我爸后来在那家的宅基地四角埋了四个鸡蛋,说是鸡子儿(鸡蛋)属阳,镇下去那东西就不捣乱了。 我拍了拍身上的图,沙哑着声音道:“小天,店里还有鸡蛋没?” 江小天一愣:“鸡蛋?有啊,早上刚买的,还没吃呢。你要鸡蛋搞么子?” 我解释道:“鸡能司晨,鸡子儿也能。鸡蛋是鸡生的,里头也有鸡的精气,先把这厌胜给它正过来。” 陈觉夏眼睛一亮:“你是说,用鸡蛋补上苇索的位置?” “对。” 我指着墙上那只抽象的鸡:“这鸡是用爪子挠出来的,用的是畜生的阴气。咱们用鸡蛋,鸡蛋是阳气足的东西。把鸡蛋放在这画的鸡的底下,再用桃木枝压住,把它的阴转成阳,补上了苇索的空缺,用鸡蛋压阴魂。” 江小天挠挠头:“听着挺玄乎……管用不?” “试试吧。” 我其实也不敢打包票,毕竟这个厌胜术我也是第一次见,眼下也没别的办法。 江小天听后屁颠屁颠跑回了店里,没一会儿就捧着两个鸡蛋出来了。那鸡蛋还带着热乎气,估计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 “煮熟的?” 我愣了,这小子还能再不靠谱一点吗? “早上刚煮的,本来打算当早饭。”江小天嘿嘿一笑,“生的我怕碎了弄一手,熟的应该也行吧?” 我无语的扶着额头,大哥你心也太宽了吧? 陈觉夏也是瞪了他一眼,江小天又屁颠屁颠去拿了两个生鸡蛋来了。 我接过鸡蛋,蹲在那面墙根底下,用红布包着手,把那根插在地缝里的桃木枝轻轻拔了出来。 桃木枝一出土,我就闻到一股腥臭味。 那味道很冲,跟死老鼠似的。 我低头一看,桃木枝上头沾的那层暗红色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是血。 而且是黑血,发臭的黑血。 我心里一沉。用污血涂桃木枝,这是故意恶心祖师爷的,怪不得祖师不愿意待在这种污秽的地方! 我把桃木枝放在地上,拿起两个鸡蛋,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那只“画鸡”底下的地缝里。 地缝很窄,鸡蛋塞进去费了好大劲,差点捏碎了。等两个鸡蛋都塞进去,我又把那根桃木枝重新插回原位。 这回插的时候,我特意把沾血的那头朝下,让干净的这头露在外头。 墙上那只鸡还是那只鸡,歪歪扭扭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它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 “这就行了?”江小天又凑过来。 “应该是”我说,“厌胜术破了,店里的祖师就能感应到。等祖师回来,那些东西就不敢再来了。到时候把这个印子擦了,桃木枝烧了就行了。” 陈觉夏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面墙看了好一会儿。 我们仨在墙根底下站了得有五分钟,结果啥也没发生。 太阳越升越高,巷子里亮堂堂的,跟普通的老城区巷子没啥两样。远处还有老太太在喊孙子回家吃饭,巷子口时不时就有一两辆电动车按着喇叭过去。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应该是成了,走吧,回店里收拾收拾。” 陈觉夏见的确没其他事情发生后这才带头朝着店里回去。 可我刚一转身,忽然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响动。 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我猛地回头看去,就看见那根插在地缝里的桃木枝,竟然自己断成了两截! 上半截掉在地上,下半截还插在地里。断口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开的一样! 而那两个塞在地缝里的鸡蛋,其中一个裂了,蛋清蛋黄顺着地缝流出来,淌了一地。 我愣在那儿,盯着那滩黄白相间的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是破了还是没破?” 江小天结结巴巴地问。 我没吭声,因为我也不太确定。 陈觉夏见状又折返了回来,她蹲到墙边,用手指沾了点流出来的蛋清,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臭的。” 她站起来,脸色凝重的看向了我:“鸡蛋臭了。” 臭了? 好好的鸡蛋,怎么可能会臭了? 我连忙也蹲下去看,那滩蛋清蛋黄确实不对劲。正常的鸡蛋是黄是黄白是白,可这滩东西,黄不黄白不白的,还泛着青灰色,跟坏了几天的死鸡蛋一样。 一般只有厌胜术被破解了才会发生这种事情,可我做的明明是补全,并没有破解啊? 我仔细想了想后,说到:“这说明这个厌胜术被直接破解了。算了,先回去吧。” 第64章:来电 回到店里后,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瘫在柜台后头的椅子上,一动不想动。 江小天和陈觉夏忙活着收拾地上那堆烂纸人。碎的碎的,断的断的,有的脑袋都瘪了,跟被车碾过一样。江小天一边捡一边嘀咕:“个板马,这些纸人是我前几天刚糊的,花了两天功夫嘞,这下全废了。” 陈觉夏踢了他一脚:“废了就废了,人没事就行。”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把纸人残骸一捆一捆往后院抱,心里头乱糟糟的。 “东哥,”江小天抱着一捆纸人从我身边过,“你先上楼躺会儿噻,这儿我俩收拾就行。” 我摇摇头:“睡不着。” 陈觉夏洗了手走过来,看了看我的脸色,没说话,转身去神龛前头点了三根香。 我这才注意到,神龛上那盘香早就灭了,灰烬落了一香炉。陈觉夏把新香插进香炉里,又往旁边的油灯里添了点油,点着了。 江小天收拾完纸人,从后院拎了桶水进来,又拿了块抹布,开始擦柜台和货架。我见状刚想去帮忙,却被江小天按了下去。 “不用,东哥,我自己就可以噻。” 擦完柜台后,他又去擦神龛。 他擦得很仔细,把香炉里的灰倒掉,重新装上香灰,又把神龛前头的供桌擦得锃亮。 随后江小天就端着一碗水在神龛前念念有词,然后开始了净宅,重新请神。 洒完水后,他又拿了三张黄纸,在香头上点着了,扔进铜盆里。火苗子蹿起来,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等黄纸烧完,他把铜盆端起来,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在神龛前头转了三圈,这才放下。 做完这一切后,他拍了拍手,咧嘴一笑:“这下安稳了。” 话音刚落,神龛上那三根香突然亮了一下。 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亮,明明火头还是那个火头,可看着就是比刚才亮了,红通通的,烧得也快了。 我见状心里头也忽然踏实了不少。 “好了好了!没事了,祖师回来了!” 江小天冲我眨了眨眼,我刚想搭话,口袋中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竟然是我爸打的。 我赶紧接了起来:“爸?” “东子,”我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你方叔昨天就到了,怕你们担心所以才今天一早给你打个电话说一下。” 我心里一松:“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你声音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吧?” 我从两点多到现在一直都没睡,声音沙哑的很,我爸很明显察觉到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昨晚那事儿,瞒也瞒不住,还不如和我爸实话实说。 “爸,昨晚出了点事。” 我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爸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不少:“梅山派?” “嗯,觉夏说的是。” 我爸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等着,我把电话给你方叔。”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方叔的声音就响起来:“东子?” “方叔。” “你把昨晚的事再跟我说一遍,仔细点。” 我只能又说了一遍,只不过这回说得更细,从听见说话声开始,一直说到天亮后江小天他们回来,最后到墙根底下发现的那个“鸡桃厌”。 方叔听完后也是认可了陈觉夏的看法: “觉夏说得没错,你说你闻到了艾草味……那就和梅山派有关没跑了。” 我闻言顿时心里一紧:“方叔,他们为啥要害我?” “这……” 我能听到方叔似乎是有些欲言又止,他道:“最近一时半会你们先别出去了,我明天就回去了,等我回去再说。” 我还想再问,可方叔又说到: “你听着,一会儿让小江去工作间把那幅天蓬元帅的画像请出来,挂到店里正对门口的位置。那幅像是我早年从武当山请回来的,开过光,镇得住场面。” 我只好应了一声:“好,我这就让小天去挂。” 听到我的回答后,方叔又把手机还给了我爸。 “东子,鲫鱼怪说的话,你确定你没听错?” 我答道:“我绝对没听错,那声音就像是在我脑子里响起的一样。” 我爸听后也没再多说,而是告诉我会和方叔好好商量调查一下后就挂断了电话。 江小天没一会就把天蓬元帅的画像拿到了前头,那张三头六臂凶神恶煞的脸在店里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格外威严。 接下来就是收拾店里那些七零八落的纸人了。 我们仨忙活了快一个钟头,才把地上那些烂纸人清理干净。有几个还能修的,江小天说回头糊吧糊吧还能卖。有几个彻底废了的,就只能堆在了后院角落里,等哪天烧了。 收拾完,太阳已经老高了。江小天跑去买了三碗热干面回来,我们就坐在店里吃。 我端着碗,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昨天晚上那些事,就跟做梦似的。可腿上那些红印子还在,一碰就疼,提醒着我那不是梦。 陈觉夏一边吃一边道:“梅山派…我爷爷也和他们打过交道。” 听到这话我顿时来了兴致,江小天也是吸溜着面条凑到了陈觉夏身边。 “快讲讲,快讲讲!” 陈觉夏嗦完最后一口面后,擦了擦嘴说了起来: “那是1947年的事了。” 那时候江城还乱得很,长江边上有个码头,叫王家巷码头,现在早就没了,那时候可是个大码头啊,整天人来人往的。 码头边上有个搬运工,姓王,人家都叫他老王。 老王四十多岁,老婆死得早,就剩一个儿子,那年十三四岁,得了痨病,躺在床上起不来,当时得了痨病可是要命的病。 老王白天扛货,晚上还得伺候儿子,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好不容易攒的那点钱全花在抓药上了,可他儿子的病就是不见好。 有一天,药铺的掌柜跟他说,有种进口的西药能治痨病,就是贵,一副药得两块大洋。可老王哪有那么多钱? 但是没钱也得给儿子治病,那是他唯一的指望了。 想着儿子的命,老王咬咬牙,决定夜里去码头多扛几趟货,攒钱买药。 当天晚上他扛完最后一趟货后,已经是后半夜了。回家的路得经过一座桥,叫“得胜桥”。 那座桥是石头砌的,年头不短了,桥面坑坑洼洼的。平时白天走的人多,没啥事,可一到夜里,就没人敢从那儿过。 因为那桥邪性。 当地的老人都说,那桥底下淹死过人! 而且不止一个! 第65章:打生桩 我听到这里不禁心头一惊,怎么…这江城这么多邪门的地方? 我感觉比我们乡下的灵异事件要多多了。 陈觉夏继续讲到: “最早是修桥的时候,有个女工掉下去淹死了。后来每年都有人在那桥上出事,不是掉下去淹死,就是莫名其妙跳下去。可那时候的警察局不管这些,只说他们是自己不小心。” 老王当然也听说过这些,可他实在没办法。 从码头回家,只有这一条路近,要是绕别的路,得多走一个多钟头。他想着自己这辈子也没干过啥亏心事,应该不会有事,于是就硬着头皮上了桥。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王提着一盏马灯,照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可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老王……老王……” 那声音很轻,很柔,听着像是个年轻女人在喊。 老王听到声音后愣了一下,心想这大半夜的,哪来的女人叫他? 他停下脚步,举着马灯往四周照了照,桥上却什么都没有。 他本来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就继续往前走。可刚走了两步,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比刚才更近,似乎就在他身后似的。 “老王……” 老王这回听真切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真的有个女的在喊他的名字! 他顿时被吓住了,不敢回头,也不敢应声,就闷着头往前走。可那声音就跟在他后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他甚至都能感觉到后脖颈子有风,像是有人在背后对着他吹气一样。 老王吓得腿都软了,可他记着老人说的话,走夜路遇到东西喊你,千万别回头,一回头魂就没了。 于是他就咬着牙,低着头,拼命往前走。可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脚底下不对劲。 桥面上那些青砖本来干干爽爽的,可这会儿竟然湿漉漉的,还有些积水。 那些积水似乎是从砖缝里渗上来的,但是已经漫过了他的鞋底,滑腻腻的,他一边走一边脚底下打着滑,差点摔倒。 可当他再抬起来头的时候,却忽然看见桥边的河水里,竟然映出了一个人影。但是……却不是他自己的影子! 那竟然是个女人的影子! 只见水里映出来的人影披头散发的,穿着白衣服,站在水里,脸朝着他。 老王看到这一幕顿时浑身都毛了,因为桥上明明没人,那水里的倒影是哪来的? 老王当时就明白了,这是遇上脏东西了! 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跟灌了铅似的。那水里的女人倒影,越来越清楚,他甚至已经看得清那张惨白惨白的脸了。 那张脸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窟窿,此时嘴咧得老大,正在冲着他笑! 老王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传来了几声凶厉的狗叫声! 那狗叫声一响,老王就觉得身上那股劲儿一下子就松了。 他低头一看,桥面上明明干干爽爽的,自己脚下也没有青苔和积水,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再往河里看了一眼,那女人的倒影也没了。 老王见状连忙连滚带爬地冲过了桥,一口气跑回了家。 第二天,他买了香烛纸钱,去桥边祭拜。 有个老人告诉他,那桥底下当年修桥的时候,有个女工掉下去淹死了。那女工姓甚名谁没人知道,只知道她叫翠儿,是外地来的,被工头玷污了,一时想不开跳了河。 后来那桥年年都出事,每年基本上都有人掉下去淹死。 而且……都是在夜里,死的还都是男人! 老人说,老王命大,那东西怕狗叫,这才捡回来了一条命。只不过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敢走那个地方了。 直到1958年,那座桥才拆了。 陈觉夏继续道: “那时候搞建设,得胜桥碍事,就拆了。可拆桥的时候,工人在桥底下挖出不少东西,有骨头,有衣服,还有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一个倒过来的人面蜈蚣。” 人面蜈蚣?那是什么? 不等我开口询问,江小天就已经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陈觉夏道:“梅山派的人脸蜈蚣!?” 陈觉夏点点头,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当时我爷爷也就十来岁,初出茅庐,没敢管那件事儿。但是他和我说,那座桥出事,是因为‘打生桩’的时候,用的是牲畜,不是人。” 打生桩!? 那不是我们鲁班法里的吗? 我忽然感觉,梅山派里的有些东西怎么……和我们鲁班法这么像? 比如那只黑狗下的厌胜术,比如陈觉夏现在讲的打生桩。 我问道:“打生桩不都是……用活人吗?” 陈觉夏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虽然梅山派的和你们北方的鲁班匠人的东西有交叉,但是他们毕竟是民间法教流派,又融合了道教法门,更擅长于镇煞驱邪。而他们打生桩不用活人,而是用动物代替。” 原来如此! 怪不得陈觉夏的爷爷说,那座桥出事是因为用了牲畜来打生桩。 但是,这不应该是好事吗?用动物代替了人。 可用牲畜打生桩,为什么会出事? 又为什么要在下面埋一个人面蜈蚣的石碑? 江小天解释道:“东哥,这个你可能不太懂撒。咱们讲天、地、人三魂,可畜牲是没有人魂的。” “这种大型工程是会伤害龙脉,惊动地气的,而且盖桥需要的‘人运’,畜牲是没办法支撑起来的。梅山派打生桩虽然用牲畜,但是同时还有其他的办法辅助撒。不然就肯定会出事。”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 动物不像人,没有“人魂”,所以就算活祭了,也达不到需要的效果,反而会出祸事。 这样说来,梅山派有能力弥补这一缺陷,应该是好事才对,可为什么还是出事了? 江小天补充道:“东哥你看撒,1937年的时候,湖南有个小县城修桥的时候,本来确定用小男孩打生桩,可最后那包工头不想花那么多钱买命,就用一条黑狗代替了。” “那桥没盖起来半年,山洪暴发就把桥冲塌了,当场淹死了三十多个人。后来统计的时候,盖桥的那个包工头竟然也被发现淹死了。” 我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所以,觉夏的爷爷认为,得胜桥打生桩时也是用的牲畜,而且后来出事了,所以梅山派的人,才帮忙镇桥?” 第66章:列车问题 陈觉夏不置可否:“对。我爷爷的说法是,那个桥肯定出过事情,然后才找到了梅山派的人帮忙镇压,那块反刻着人脸蜈蚣的石碑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更觉得奇怪了,连忙插话道: “等一下,按你爷爷的说法的话,为什么有梅山派的镇物压着,那座桥还是会出事?” 陈觉夏闻言看向了我,古灵精怪的学着江小天瞪大眼睛时的表情。 “因为已经打完生桩了,梅山派的人也没办法,总不能把桥推倒了重新盖吧?” “人脸蜈蚣本来是镇桥的镇物,应该在桥面或者其他看得见的地方才对,因为梅山法中认为,阴阳相生相克,百足蜈蚣又叫百足将军,可以克制水患和蛟龙。” “可是那个梅山派的人很聪明,既然打生桩已经完成了,桥也盖好了,事也出了,他只能另辟蹊径。所以,他把用来镇桥的人面蜈蚣反过来镇在桥下的土里,来害人。” 害人!? 听到这话我打了个冷颤。 陈觉夏讲:“我爷爷说,那个梅山派的人想的很简单,把镇物反过来用,这桥必定会害一人,来填上打生桩时缺的‘人魂’。但是副作用就是,被害的那人会永远被镇压在桥下,只能一直拉替身可却没法魂入阴司去投胎。” “但是……总比出更大的事好。” 陈觉夏讲完这个故事,我忽然觉得自己的三观都开始震颤了。 我没法评价梅山派的好坏,因为他们不用活人打生桩,用动物替代了人,这本就是好的。 可是……我也接受不了,下镇物那人用少数人的命换取多数人的命的做法。 这就好比列车问题,牺牲小部分人来救更多的人。 我觉得起码我做不出选择。 店里的纸人残骸收拾干净后,太阳已经老高了。 江小天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瓶红花油,非要给我腿上那些红印子抹。那玩意儿火辣辣的,抹上去跟涂了辣椒水似的,疼得我直咧嘴。 可抹完之后,我确实感觉那股子阴冷劲儿褪下去不少。 “东哥,你这是淤了阴气。”江小天一边抹一边念叨,“回头我弄点艾草给你煮水泡泡,去去寒。不然以后下雨阴天,你这腿就该疼了。” 陈觉夏坐在柜台后头打着游戏,偶尔抬头看一眼,嘴里还对江小天嘟囔着:“轻点抹,没轻没重的。” 说实话,我来江城总共半个多月的功夫,先是搭肩客,又是鬼打墙,又是凶宅。 接着是厌胜术、阴生子、河里的鲤鱼怪,昨晚又来了条成精的狗……这一桩桩一件件,比我之前二十多年经历的都多。 可是却让我也生出了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东哥。” 江小天给我抹完药,一屁股坐在了我旁边,掏出来手机打着游戏说道:“你说那梅山派的人,到底图啥子嘛?你又不认识他们,他们干嘛要害你撒?”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现在都不知道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们了。 江小天甩了甩头发:“蒜鸟蒜鸟。” “晚上我把店门锁好,再贴几张符,看他们还敢来撒?” 他说着就站起来,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沓黄纸,又拿了朱砂和毛笔,开始画符。 说实话,他那符画得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我看着都替他发愁。 “你这符……管用吗?” 我忍不住问了一嘴,是真没眼看啊。 江小天一瞪眼,道:“东哥你这话说的,我可是正儿八经的茅山弟子!虽然符画得丑了点,但效用绝对没得说噻!” 陈觉夏闻言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得了吧,你师父上次还说你画的符跟鬼画符似的,烧都烧不着。” 江小天被她这句话噎得够呛,红着脸嘟囔着:“那、那是师父要求高……” 我看着这俩人拌嘴,心里的阴霾也被冲散了一点。 外头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店门口的玻璃门上,映进来一片白光。 街上人来人往,卖东西的吆喝声、电动车喇叭声、还有小孩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这才是正常的世界。 昨天晚上经历的,仿佛就像是我的一场噩梦一样。可腿上那些红印子还在,提醒着我那不是梦。 中午的时候,江小天去买了三份盒饭回来。我们仨就坐在店里吃,一边吃一边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可我们谁也没看进去。 吃完饭,陈觉夏说要去买点东西,就出门了。江小天趴在柜台上打盹,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店里那些纸人纸马。 方叔说过,纸人没卖出去前不能画全五官,更不能点眼睛。 点了眼睛就叫“开光”,开了光就容易招东西进去。所以店里这些纸人,脸上都是空白的,只有腮红涂了两团,看着跟猴屁股似的。 可我现在看着它们,总觉得心里发毛。 昨晚那些纸人往我身上爬的场景,太真实了。 那些冰凉的手,抓着我的腿,抓着我的腰,抓着我的胳膊……我一闭眼就能想起来。 我使劲甩了甩头把这念头压了下去,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 “爸,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等了好一会儿,我爸才回了过来: 没事,你别担心。你方叔明天就回去。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下午的时候陈觉夏才回来,手里还拎着一大包东西。 我一看,有艾草、有朱砂、还有几根桃木枝。 “这是干吗?”我问。 陈觉夏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放:“给你煮水泡脚驱阴气的。这桃木枝先放店里吧,起码能有点用。” 晚饭是陈觉夏做的,简单的炒了两个菜,煮了锅米饭。 我吃了两碗,江小天这小子竟然吃了四碗,他一点都不胖,反而看着瘦的像只猴似的,我都怀疑他肚子里是怎么塞得下四碗米饭的。 吃完后,我们仨就坐在店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东哥,”江小天忽然问我,“你老家那边,像陈麻子家这种事多吗?” 我闻言一愣,摇摇头讲:“不多。我其实就只听说过几件邪乎事,很少遇得到。不像你们这儿,三天两头出事。” 陈觉夏也是点了点头:“江城是九省通衢,水陆交汇,什么人都来,什么东西都来。再加上长江、汉水两条大河穿城而过,水属阴,阴气重,自然容易招东西,而且这里又没有人坐镇,时间长了那些东西就越来越猖狂了。” 第67章:方叔回来了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陈觉夏话音刚落,她忽然看了眼手机,站起来拍拍裙子道:“婉秋那边有点事,我得过去一趟。” 江小天闻言一愣,也站起了身:“你是说婉秋出事了?” “没事。” 陈觉夏把江小天又按了下去,瞪了他一眼:“怎么一听到婉秋你比我还着急!?” 江小天讪讪的笑道:“没、没,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去出事吗?” 陈觉夏白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而是拿了包就往外走。 “反正婉秋也住在附近,她让我去她家帮忙收拾堂口,今晚我就住她那里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还专门回头看了江小天一眼:“狗东西,你今天哪也不许去了,和徐东在一块!要是敢偷偷跑出去,回来小心老娘扒了你的皮。” 江小天闻言立刻缩了缩脖子,嘴里还在小声嘟囔:“晓得晓得,老子不出去还不行吗……” 陈觉夏走后,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和江小天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 “东哥,”江小天憋了半天后,终于开口了,“你说婉秋姐那边,会不会出大事?” 我摇摇头:“应该不会吧?毕竟她那么厉害,还有老仙,应该就是找觉夏去玩。” 江小天闷闷地“嗯”了一声,难得没再叽叽喳喳,而是开始叠元宝。 叠了几袋元宝后,他就把下午画的符,挨个贴在了店里的几个角落中。 我看了眼那些符,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毛笔字似的,忍不住问:“你这符到底管用不?” “东哥你这人咋就不信我撒?” 江小天急了:“我跟你讲,这符是我师父正经传的‘五雷符’。虽然画得丑了点,但效用绝对没得说。前段时间还有个客户家里闹东西,我贴了一张后,那东西就再没敢来过。” “那客户后来咋样了?” “后来?”江小天眼神古怪的扣了扣鼻屎,“后来那人搬家了,说是嫌那房子阴气重。” “……” 得,还不如不问。 “东哥,你说那狗……它真会学人说话?” 我点了点头,想起昨晚那场景,后脊梁骨又有些发凉。 “它喊我名字喊得跟你一模一样。”我说,“那语调,那尾音,要不是有点模糊,真就和你一模一样了。” 江小天听后抖了个机灵:“个板马……早知道昨天晚上我就不出去了,这玩意难得一见啊!” “……” 我懒得再理他,洗漱洗漱了之后,和他讲了一声就回房间休息去了。 昨晚起来之后到现在我都没睡觉,刚往床上一趟就有点困了。虽然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会不会出事,但是一想到江小天在下面守着,我也就放心了不少。 幸好,这一夜什么也没再发生。 等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上午十点半。 竟然睡了这么久! 下楼的时候,江小天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动静后立刻就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咧得跟瓢似的:“东哥你醒了?睡得么样撒?” “还行。” 我走到柜台后头,给我们俩一人倒了一杯水,看着他有点憔悴的表情问道:“你一夜没睡?” “睡啥子嘛睡。” 他打着揉了揉眼睛:“我守到快四点才眯了一会儿,幸好昨晚么事都没得。” 听到这话,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这小子该说不说,相处了这么大半个月,他人是真挺好,看着不靠谱,实际上内心很细腻。 “今天晚上我请你和觉夏吃饭去。” “说这些搞么子。”江小天摆摆手,又趴回柜台上,“嘿嘿,觉夏早上熬了粥,还在锅里呢,她又去婉秋姐那里了。” 我听后点了点头,起身去盛粥。 “对了,婉秋那边没什么事吧?”我问。 “没什么事,所以觉夏一大早就过来熬粥了。就是帮忙去婉秋姐的堂口。” 江小天说着,忽然又坐直了身子,对我道:“对了东哥,我师父刚打电话来了,说下午就能到撒。”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本来就说今天回来撒。”江小天嘿嘿一笑,“我师父办事向来利索,再加上不知道会不会出其他的事情,就赶回来了。” 中午吃完饭,我和江小天就坐在店里等着。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挪,店门口的光影也跟着变。我盯着门口那条街,看着人来人往,心里头却静不下来。 我很想知道方叔和我爸都说了什么,想知道我妈到底有没有事,想知道孔德意去哪里了,更想知道陈志国一家的事情。 直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才看到那辆熟悉的老桑塔纳终于出现在了街口。 我腾地站起来,江小天也跳了起来,我们俩几乎是同时冲出了店门。 方叔的车缓缓停在店门口,车门打开,他走下来,还是走的时候穿的那身衣裳,脸上带着点赶路的疲惫。 “方叔。” “师父!” 方叔冲我们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没事吧?” “没事。”我说。 他“嗯”了一声后没再多问,转身从后座拎下来一个帆布包,大步进了店。 我跟在后头进去,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方叔把包往柜台上一放,先去神龛前头看了看,拜了三拜,又看了看墙上挂的那幅天蓬元帅像,这才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刚一坐下就问道:“你说的那丧门狗学人说话,喊你名字,喊得跟小江一样?” “对。” 我点了点头:“语调和尾音,一模一样,就是声音模仿的不太像。” 方叔闻言又看向了江小天:“你那天晚上几点回来的?” 江小天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跟觉夏……差不多天亮才回来。” “那狗几点走的?” 我想了想:“我学完鸡叫,它就不见了。大概……三点四、五十的样子。” 方叔点点头,没再说话,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往外看了看。然后他绕到店铺侧面,在那面墙根底下蹲下来。 我和江小天跟在后头,也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 那面墙上,那只用爪印画出来的鸡还在,歪歪扭扭的,经过一天一夜的风吹日晒,已经有点模糊了。 底下地缝里插着的桃木枝断成两截,上半截掉在地上,下半截还插着。鸡蛋的痕迹还在,蛋清蛋黄早就没了,只剩下了一滩印子。 第68章:有主之物 方叔蹲在那儿看了半天,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墙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鸡和地上断成两截的桃木枝。 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想问又不敢问。 过了好一会儿方叔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带着我们转身往回走。 “进屋说。” 刚回到店里,方叔就把那个帆布包拎起来递给了我,说:“这是你妈给你带的衣服,还有一些吃的。” 我闻言心里头一暖,连忙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正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换季的衣服,还有两罐我妈自己腌的咸菜。我捧着那罐咸菜,眼眶还有点发酸。 “方叔,我妈……她没事了吧?” “好着呢。” 方叔坐下来,点了根烟道:“我去了之后,你妈不仅没事,还做了好几个菜。我和你爸,你师爷还喝了些酒。” 听到这话,顿时我心里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我妈没事就好。 江小天又凑了过来,贱兮兮地伸头看了看那两罐子咸菜:“东哥,这就是山东的咸菜噻?一会给我尝尝撒。” 我被他逗笑了,把酱菜往柜台上一放道:“吃,管够。” 方叔无语的给了江小天后脑勺一巴掌,脸上严肃了起来,我知道他要说正事了,也赶紧坐好等着。 “东子。” 他皱着眉头:“我这次去,跟你爸商量了不少事。你爸的意思,是让你先安心在这儿待着,别急着回去。” 我点了点头,这些我爸早就和我商量好了,短则半年,长的话一两年。 方叔继续说:“我到了之后,当天晚上就偷偷去你们附近的村都转了一圈。用茅山法探了探,下厌胜术的人……应该还在。” 我心里一紧:“还在?” “嗯。” 方叔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眼睛看向了门外,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我回去后和你爸确定了一下,对你们家下手以及对陈志国家下手的人,的确是同一个。那人不仅会厌胜术,还擅长南方篾匠的手段。只不过他……好像是在等什么,最近没有任何动向。” 终于听到方叔亲口确定后,我感到有些后背发凉:“那他……发现我爸了吗?” “没有。” 方叔摇了摇头:“你爸李代桃僵的想法果然瞒住那人了。那人应该以为你爸带着你和你妈都来武汉了,所以这段时间什么动作都没有。” 听到方叔这么讲,我松了口气,可心里头却又冒出来了新的疑惑:“那他到底在等什么?” 方叔沉默了几秒,说:“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那个人……可能在等什么东西,有可能真的是在等陈志国家的狐仙现身,我暂时也说不准。而且我猜测,他身上应该也有什么仙家。” 江小天在旁边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师父,那人是梅山派的吗?” 方叔果断的摇了摇头:“应该不是。仙家修炼的再好,说到底也属于精怪的犯愁,没有位列仙班就不是真正的‘仙’,梅山派的人不至于去夺一个精怪的内丹用来修炼,这也不符合他们的修行方式。” 我脑子里听的有点乱。 方叔说完后看了我一眼,神色怪异。 “还有你说的那句话。” 虽然方叔没明说,但是我却知道方叔说的是什么。鲤鱼怪和我说的那句话我只告诉了我爸,却没有告诉方叔他们。 他讲:“我跟你爸琢磨了一宿,也没琢磨明白。然后我们第二天专门去问了你们师爷,可师爷也不懂什么意思。” 方叔和我爸的师傅,都不懂? 方叔顿了顿,又说:“但是你们师爷听后讲了一件事,我觉得很重要。” “什么事?” 江小天和我异口同声的问出了声。 “你师爷说,那条鲤鱼怪,八成是有主的。” 有主的? 什么意思? 方叔盯着我,一字一句的道:“很有可能是被人驯服了。” “它活了少说几百年,早就成精了,而且头上都长出来了一只角,为什么偏偏对你说了那句话?它要真是自己修行想成仙,是不可能主动对活人说话的。那会坏了修行,沾了因果,前面的功夫就白费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彻底被震惊住了,这么厉害的东西,竟然被人驯服了,那它的主人,得有多逆天!? “方叔,您的意思是说,其实不是那只鲤鱼精在和我说话,是它的主人在通过它跟我说话。” “嗯。对也不对。” 方叔说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 什么叫,对也不对? 方叔没有继续往下说,可我却忽然又想到一个念头。 “方叔,您说……那个对我志国叔家下厌胜术的人,会不会跟这条鲤鱼怪也有关系?他也在等,鲤鱼怪也在等,他们等的……会不会是同一个东西?” 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方叔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 一旁的江小天有点没听懂我在和方叔说什么,一头雾水的挠了挠头讲:“东哥,他们等的是么事?那鲫鱼怪说啥了?” 我摇摇头,表示我也不知道。 因为这只是我的猜测。 但是我能感觉到,这一切的事情,陈麻子家发生的事情,他家祖上的狐仙,老张头阴魂留下的那个“仙”字线索,那条鲤鱼怪对我说的话以及下厌胜术的那个人,还有梅山派,这些事儿就像一根根线一样,正在慢慢往一起凑。 我总觉得它们之间肯定有什么联系,只是我现在还不清楚 方叔站起身,走到神龛前头,又点了三根香。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我们,沉默了一会才又道:“东子……你们师爷的意思是最好到此为止,这里面的水似乎太深了。” 我点点头,可心里头那股劲儿却有些压不下去。 江小天看出了我脸色不对,拍了拍我的肩膀:“东哥,没得事撒!有我们呢!他们再敢来,我非得让他尝尝茅山法的厉害!” 我勉强笑了笑。 说实话,我现在真的也很迷茫。 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店里昏黄的灯光照着那些纸人纸马,投出长长的影子。 第69章:蛇祸 简单收拾了一下后,我们就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天刚亮的时候,方叔就把我叫起来了。 刚睁开眼的时候,我觉得脑袋还有点昏沉,因为昨晚睡得有点晚了,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才七点半。 方叔这么早叫我起来是有什么事情? 我才刚穿好衣服,楼下江小天那破锣嗓子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师父,还要去啊?” 去哪? 听到江小天的话,我赶紧爬起来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就往楼下跑。 下去的时候,方叔正吃着早饭,桌上还给我和江小天各自准备了一份热干面。江小天正趴在柜台上,一脸没睡醒的样儿。 “方叔,出什么事了?” 方叔吃完面后擦了擦嘴道: “汉阳那边,上次我给迁坟的那户人家,昨天回老坟地想种几棵树的时候,结果发现原来埋棺材的旧坟上,盘着好几条蛇,想让我再去看看。” 蛇? 还是在旧坟的地址上? 方叔示意让我们先吃饭,他自己则是开始收拾东西。 “师父,到底是怎么个事?”江小天一边嗦面一边好奇的问道。 方叔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讲:“那个客户前两天去旧坟想种两颗松柏树,结果刚到那里,就看见了几条蛇在那边,然后他就买了雄黄粉去赶蛇。今天一早他过去看的时候,又发现那几条蛇回去了,一条不少,还盘在老地方。” “个板马……” 江小天揉了揉眼睛,道:“蛇这玩意儿不是怕雄黄吗?赶走了还敢回来?” 方叔没接他的话,提着东西出了店门就放进了车里,然后又回来了店里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茶。 “客户打电话想让我去看看,你们俩跟我一起去吧。” 我一听这话,心里有点打鼓。 说实话,经过前几天那档子事,我现在对这些邪乎事儿有点怵。 可又一想,方叔主动带着我去,肯定是想让我多见见世面。犹豫了一下后,我还是咬了咬牙,点点头同意了。 江小天对这些邪乎事向来感兴趣,当即一下子来了精神,直接从柜台上蹦起来:“师父,我也去噻?好好好,今天不用守店了,我这就去换衣裳!” “换什么换,又不是去相亲,赶紧去,缘主还等着呢。” 方叔瞪了他一眼。 江小天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两口吃完了面就屁颠屁颠跑去后院拿了件外套,接着我们就出了门。 车子出了城区后,路越走越偏。 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庄稼地越来越多。八月份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一大片,风一吹直哗啦啦的响。 “师父。” 江小天坐在后排,把头伸到了前面瞪着眼睛,兴奋的问道:“那蛇……是怎么回事?” 方叔眼睛盯着前头的路,慢悠悠地开口: “蛇这东西,在民间也叫‘地龙’。老辈人讲,蛇出现在老坟地里,是大吉。说明那地方地气好,能保子孙富贵。尤其是迁完坟之后,如果原来的旧坟上盘了蛇,那就是福气。” “可那客户用雄黄赶了一次,蛇走了。第二天又回来,这就有点怪了。” “怪在哪儿?”我问。 “按理说,蛇要是护佑这家人,被赶走了,就会觉得这家子孙没这个福气,不会再回来了。” 方叔说:“可它又回来了,还盘在旧坟的位置上……有点像赖着不走的意思。” 江小天在后头插嘴:“师父,那是不是这蛇赖上那家人了?想讨封?” 讨封这个词我听过。 北方认为,有些成了精的东西,会在路边拦着人问“你看我像什么”。你要是说它像人,它就能修成人形。你要是说它像别的,它修行就毁了。 这叫“讨封”。 方叔摇了摇头:“讨封得拦路,不会盘在坟坑里,而且,哪有一窝蛇一起讨封的?” 车内安静了片刻后,方叔道:“这事儿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以前只听说过。” “听说过这种事?”我道。 方叔点上一支烟,说:“嗯。前两年就有一个,好像是2020年的时候。” “我有个道友去帮河南固始县的一户人家帮忙迁坟,迁完之后老坟坑里来了一条黑蛇,盘在那儿不走。” “那家的男人年轻气盛,不懂这些说法,他看那条蛇占了他们家旧坟的位置,就用火烧了那条蛇。结果没过几天,他媳妇流产了,他爹莫名其妙中风瘫了,他自己开车好好的在路上被人追尾,骨头断了三根。” 我听得心里一紧。 方叔继续说:“后来我那道友去到那里一看就知道,说那条黑蛇盘在老坟坑里是来报恩的,本意是保佑他家子孙后代,可那户人家却用火烧了蛇,坏了人家的道行,这下恩怨就结下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江小天小声嘀咕道:“个板马……蛇这么记仇?” “畜牲哪有不记仇的?”方叔反问了一句。 “狗记三千,猫记八百,蛇、黄鼠狼这些能记一辈子。你得罪了它,它能记你三代。” 我听着这话,后脊梁骨有点发凉。 我小时候,村里的老头老太太经常说不能打蛇,你要是打了一条蛇就得把它打死,不能让它看见你的样子,不然它会一直缠着你找机会报复! 哪怕你跑出去几十里,它也会巡着气味去找你报仇。 而且,打死了它后不能把它埋土里,得丢进河里,要不然它会给其他的同类报信,其他的蛇就会来替它找你报仇! 车又开了二十多分钟,最后拐进一条土路,停在一个小山坡底下。 山坡不高,长满了杂草和矮灌木,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弯弯曲曲通上去。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烫,可站在那山坡底下,我却总觉得有股子阴凉气从脚底往上钻。 “就是这儿了。” 方叔锁了车,拿了后备箱准备的背包,带着我们就往山坡上走。 我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这地方挺偏的,四周全是庄稼地和荒坡,最近的人家也得隔着一里多地。 坡上长满了野草,有些都到我腰那么高了,叶子边缘很锋利,我不小心摸了一下都剌手。 第70章:反头鼠 “到了。” 没走一会,方叔就带着我们停在了一块向阳的山坡上。我往前一看,前面有一块被挖过又重新覆盖的地,但是比周围的地面低下去了一截,一看就是刚挖过坟坑的地方。 坑边上还堆着一些新土,土是黄褐色的,夹杂着一些碎石和草根。 而在坟坑的凹陷下去的底部位置,果然正盘着好几条蛇! 我数了数,一共五条。 它们就那么盘在那儿,一动不动,身体缠在一起,像一坨拧在一起的麻绳,大多数颜色都是土褐色的,跟泥土差不多,要不是仔细看,还真不容易发现。 “个板马……”江小天见状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这么多?” 我也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蛇这东西,一条两条还好,一堆盘在那儿,看着就瘆人。 那几条蛇似乎感觉到了我们,有几条抬起头来,吐着信子,盯着我们看。 可它们却没动,就那么盘在那儿,也不跑。 方叔站在我们前面,距离那个坑边最近,就那么看着。 “师父,”江小天小声问,“这咋整?” 方叔沉默了一会后却转头看向我问道:“东子,你怎么看?”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方叔会问我。 我硬着头皮又看了看那几条蛇,想了想说:“它们……好像不怕人。” 按理说,蛇这东西,见人就跑。 可这几条蛇,我们站在这儿半天了,它们就只是抬头看看,然后又趴回去,一点跑的意思都没有。 “还有呢?” “还有……” 我努力回忆着小时候听老人讲的:“蛇一般盘在一起不走要么是在这儿过冬,要么是这儿有它们要的东西。” 可现在才八月多,过什么冬? 方叔点点头,没再问我,而是从包里掏出一把香,点着了,插在坑边上。 那香烧起来的烟是青白色的,顺着风往坑里飘。 说来也怪,那几条蛇闻到烟味后竟然慢慢松开了,一条接着一条从坑底爬上来,顺着坑边的土坡爬走了,一溜烟的功夫就钻进旁边的草丛里,没了踪影。 “这、这就走了?师父,这一手你咋没见教过我!?” 江小天瞪着眼,眼神中满是羡慕。 “什么没教你?你自己不好好学。” 方叔嘟囔了一句后蹲在了坟坑边上,盯着坑底看了半天。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坑底被蛇盘过的地方,泥土有点不一样,比别处更湿,颜色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洇湿了一样。 方叔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铲子,递给了江小天:“下去,把那块湿土挖开。” 江小天脸都白了:“师父,我下去?万一那蛇再回来咋整?” “你不去我就让东子去了啊?” “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吗。” 江小天苦着脸接过了铲子,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坑里。他蹲在那块湿土旁边,拿铲子挖了几下。 挖了都没多深,铲子忽然就碰到什么东西,发出“铛”的一声。 那声音不像挖到石头,倒像是挖到了什么硬东西。 江小天明显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方叔一眼。 “继续挖。” 方叔盯着坟坑,似乎是早有预料。 江小天又挖了几下后,竟然从土里刨出来一个东西。 那东西不大,巴掌大小,黑乎乎的,沾满了泥。他拿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蹭掉泥土之后,露出来了那东西的本来面目。 是一个小陶罐。 陶罐不大,也就拳头大小,口上用一块红布封着,红布外头还缠着几圈黑线。 江小天举着那陶罐,脸色都变了:“师父,这……这是……” 方叔没说话,接过陶罐,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果不其然,真有人在这里埋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把陶罐递给我:“东子,你看看。” 我点点头接了过来,入手的一刹那沉甸甸的,比普通陶罐重一些。 封口的红布非常陈旧了,一碰就往下掉渣,那黑线缠得也很紧,一圈一圈,把红布勒得死死的。 我把陶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里面有股子腥臭味,像是什么东西烂了。 “这是……镇物?”我问。 从我看到江小天挖出来这个罐子的第一眼起就知道,这绝对是镇物。 因为和我埋瓦将军的那个罐子差不多。 方叔点了点头:“是厌胜术的一种。” 我心里一紧,又是厌胜术? “方叔……这个也是被别人埋下来需要化解的镇物吗?”我问道。 方叔摇了摇头,指着陶罐上封口的红布说:“这和你埋的瓦将军不一样。你埋瓦将军是要消掉它的煞气,而这个红布封口,黑线缠七圈,罐子里头的东西埋在这儿,是想用这儿的阴气养那东西。” 我听到方叔的话一愣,这也可以? 方叔皱着眉头道:“这东西我上次来根本没有,这不过几天的功夫,谁会把这个东西埋在这里?” 一边说着,他接过了我手中的陶罐,嘴里还在念着一些我听不清的咒语,然后就把那黑线一圈一圈解开了。 那线很脆,方叔一碰就断了,然后他又揭开了那块红布。 红布一揭开,那股腥臭味更浓了,顿时附近的空气中都弥漫着那股恶臭味,熏得我直反胃。 江小天也凑了上来,我们俩伸着头往里一看,那罐子里头黑乎乎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 方叔看了看头上的太阳后,把罐子倒过来,罐子里的东西“啪嗒”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罐子里,竟然是一只死老鼠! 我定睛一看,忽然发现不对,那不是普通的老鼠。 那只老鼠比一般的老鼠大了一圈,浑身湿漉漉的,皮毛都烂了,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可最诡异的是它的脑袋。 它的脑袋是朝着尾巴的方向长的! 就是整个脑袋拧了一百八十度,脸对着背! 我盯着那只死老鼠,胃里一阵翻涌,这是什么东西? “这、这是……”江小天声音都变了。 方叔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那只死老鼠。 老鼠的身子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可那拧着的脑袋却看的清清楚楚,明显就是人为拧过去的,不是自然腐烂造成的。 “是‘反头鼠’。” 方叔看了几眼后站起来把树枝扔了,对着我和江小天解释道:“这是厌胜术里的一种,专门用来养怨气。把老鼠的脑袋拧过来,让它死不瞑目,然后封在罐子里,埋在地下。” 说实话,我从来没听过这种厌胜术,鲁班书里也没记载过。 “师父,”江小天疑惑道,“这老鼠埋在这儿,跟那几条蛇有啥关系?而且,这个厌胜术有什么用?” 方叔摇了摇头,猜测着说:“可能是蛇喜欢阴湿的地方。这只老鼠埋在这儿,罐子里的怨气往外渗,蛇就顺着味儿来了。只是……这里的风水本来就有问题,所以客户才找我帮忙迁坟,可我迁坟的时候压根就没有这东西。” 第71章:故意的? 我蹲在坑边上,盯着那只脑袋拧了一百八十度的死老鼠,胃里一阵阵翻腾。 那老鼠身体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皮毛一坨一坨地贴在骨头上,可那颗拧过来的脑袋却保存得挺完整,两颗眼珠子凸出来,黑洞洞的,就那么瞪着天。 很像是……陈麻子死的时候,死不瞑目的样子。 “方叔,”我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这玩意儿埋在这儿,是想害谁?” 方叔一边从包里掏出几张黄纸,把那只死老鼠包起来,又用红绳捆了两道,一边开口讲: “这坑里之前埋的是客户家的老辈。现在把这反头鼠埋在坟坑底下,估计是想让老鼠的怨气冲撞现在迁坟后的阴宅。老鼠脑袋朝后,祖宗就得‘倒着走’,子孙后代的路也就走反了。” “走反了是啥意思?”江小天挠挠头。 “干啥啥不成,种地绝收,做生意赔钱,走正道进局子,走歪路倒能发财。总之就是把人的命数整个颠倒过来。” 我听得有些心里发寒。 就这么一个小东西,就能做到这些事情吗? 怪不得以前的人常说,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民间匠人,说不准他们什么时候就给你下黑手。 “师父,”江小天问,“这玩意儿和瓦将军哪个厉害?” 方叔把包着死老鼠的黄纸放进包里,站起来说:“不一样。瓦将军是直接害活人,这个是先祸害祖宗,再通过祖宗祸害子孙,虽然见效慢但是手段却更阴狠。”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坟坑:“而且这东西埋的时间不长,顶多十天半个月。我上次来迁坟的时候,坑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方叔又看了看周围后没再停留,开始带着我们朝着山下走去:“先回去再说。” 江小天闻言后拍了拍身上的土,刚要走却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师父,那几条蛇咋整?它们不会再回来吧?” “不会。” 方叔说:“它们本来就是被这老鼠的怨气引来的。老鼠我带走了,它们自然就散了,客户那里也说得过去。” 说着他转身就往坡下走,我跟在后头,心里头却乱得很。 说实话,以前我遇见厌胜术的次数很少很少,可自从陈麻子家的瓦将军开始,总是接二连三的遇到和厌胜术有关的邪乎事儿。 就好像那些容易招鬼的体质一样。 等我们回到店里时已经快中午了。 方叔把那包着死老鼠的黄纸放在了后院的地上,又拿了个铜盆扣在上面,说是要晒三天太阳,把怨气晒散了再处理。 江小天出去买了午饭回来,我们仨就坐在店里吃。 我端着碗,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却一直在胡思乱想。 下午的时候,周婉秋和陈觉夏也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柜台后头发呆。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店里挂的那幅天蓬元帅像,对我点了点头。 “方叔呢?” “在后院。”我说。 她“嗯”了一声后也没多说,拎着一个布包和陈觉夏就往后院走。 我见状也跟在后头去了后院。 很明显,周婉秋和陈觉夏也知道了今天早上的事,不用猜就知道是江小天说的。 方叔见到我们过来,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来了?” 她俩点了点头,然后方叔就把今天早上看见的和她俩讲了一遍。 我在一旁听着,可越听越不对劲,心里头也忽然冒出个念头,忍不住插嘴道:“方叔,要是……有人故意用这东西引蛇来呢?” 正在讲话的方叔闻言忽然愣了一下,看向了我。 我继续说:“您不是说,蛇是被老鼠的怨气引来的吗?那要是有人故意埋了老鼠,就是想引蛇来呢?蛇盘在老坟上,那家人肯定得找人来看。您来了,就发现这老鼠了。要是您不来呢?要是换个不懂的人来呢?” 方叔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有道理。” 周婉秋也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埋这东西的人,就是想让人发现?” 我道:“对,很明显就是故意让人发现的。” 方叔听了我这话,没急着表态,只是盯着地上那个扣着铜盆的罐子看了半天。 “东子这话说得在理。” 过了一会,他才点了根烟,慢慢吸了一口道:“埋这东西的人,要是真想害人,完全可以把罐子埋深点儿,埋严实点儿,甚至埋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可他偏偏埋得那么浅,那几条蛇在上面晃一晃就把土压松了,泥洇上来,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江小天蹲在旁边,挠着头说:“那他为啥子要让人发现嘛?这不是白忙活一场撒?” “可能不是白忙活?” 我接过话头,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线索忽然有点儿要理清的迹象:“他可能是想让人发现,然后顺着这老鼠往下查。可往下查能查到什么?” 说完这话我也有点觉得说不通。 是啊,顺着往下查,能查到下厌胜术的那个人,有什么好处? 一直没说话的陈觉夏忽然说:“有没有可能,是对徐东下手的梅山派的人做的?想看看方叔回没回来?”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毕竟时间太巧了,那条黑狗出现距离今天也就几天的时间,然后方叔之前给客户迁坟的旧坟地就出事了,很难不让人怀疑。 而且这个厌胜术下的这么明显,很显然就是在引方叔解决。 可这样做对那人有什么好处呢? 我心里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来武汉这些天,遇上的事一件接一件,看着都挺邪乎,可仔细想想,每件事似乎都透着一股子“刻意”的味道。 就好像有人在后头推着,一步一步在把我往某个方向引一样。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这些事之间绝对是有必然联系的,只不过到底是什么联系我目前还不清楚。 “东哥。”江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后院,站在我身旁拿胳膊肘捅了捅我,“你想啥呢?脸都皱成包子了。” 我立刻回过了神,摇摇头讲:“没想啥,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第72章:声东击西 后院的气氛正闷着,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还没理清楚,前头店里突然就传来了一声巨响。 哐当! 那声音响的太突然了,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方叔和江小天就已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那速度快得吓人,方叔手里的烟头都没来的及掐,直接扔在了地上,两步并做一步重进了店里。 这时候我才确信,方叔和江小天绝对是练家子! 周婉秋也反应了过来紧跟着往外跑,而陈觉夏则是拽了我一把:“愣着干嘛?走啊!” 我这才回过神,连忙跟着她们往前头跑。 穿过那道门帘进到店里的时候,我看见方叔和江小天已经站在柜台旁边了,俩人都仰着头,盯着墙上。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头忽然“咯噔”一下。 那幅本来挂在墙上的天蓬元帅像,此时已经掉下来了,而且神龛上用来点盘香的小香炉也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大香炉却没什么事。 三头六臂的天蓬元帅的画框都摔散了,裱画的绫子也裂了一道口子。 而且画像是脸朝下扣着的,看不见正面。 方叔没动,就站在那儿盯着地上的画,脸色沉得吓人。 江小天蹲下去刚想把画翻过来,方叔却忽然开口止住了他:“小江别动!” 闻言江小天的手顿时就僵在半空,然后面色严肃的把手缩了回去。 店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我站在后门的门口,大气都不敢喘。 方叔皱着眉头,从墙壁上方的神龛上拿了一把鲁班尺走了过去,随后蹲下身子把画给轻轻的翻了过来。 我看见那幅画正面的一瞬间,后脊梁骨顿时一阵发凉。 只见画上那天蓬元帅中间的那张威武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道黑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眼睛的位置划了两道一样,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把整张脸都划花了。 更邪门的是,那两道黑印子不是画的,也不是蹭的,倒像是从画里头渗出来的,跟淤血似的,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圈。 方叔就这么蹲在地上皱着眉头盯着地上的画像和香炉没吭声。 周婉秋这时候也走到了神龛前头,抬起头看了看那大香炉里依旧燃烧着的三根香。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香还在烧着,可那烟却有些飘得不对劲。 正常的香烧起来,烟是往上飘的,可这会儿那三缕青烟飘到半空中就打起了旋儿,跟拧成一股绳似的,晃晃悠悠往门口飘。 陈觉夏也注意到了,她道:“香缠在一起打旋,这是有阴气?” 一向沉稳的方叔把那幅画轻轻放在了柜台上后,忽然站起身冷笑了起来。 “这是有人想告诉咱们,他能随意在我的地盘上下手。” 我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一幕非常似曾相识,很像那次对陈志国家下黑手的人,突然也给我家下厌胜术一样。 我爸也说过类似的话! 可是……这里有这么多人。 虽说我是白给的,但是先不提神秘的方叔和江小天(我一直没见到过江小天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可作为彝族巫师毕摩的陈觉夏以及出马仙弟子的周婉秋都在这里。 那人是怎么做到的? 方叔没再说话,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看。 街上跟平时一样,太阳明晃晃的,有人路过,有电动车按喇叭,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站那儿朝着外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喝一声:“坏了!” 只见他猛地转头对江小天道:“小江,你快去看看后院的罐子!” 江小天不愧是方叔的徒弟,方叔话都没说完,他就如同一只离弦之箭冲进了后院,没几秒钟又跑回来了,脸色煞白道:“师父,罐子……罐子翻了!那老鼠不见了!” 那只反头鼠,不见了? 我下意识就想往后院跑,可方叔却拦了住我:“别去了,你找不到人的。” 周婉秋也在一旁点了点头:“老仙也没察觉到任何气息……这说明,压根就没有人、或者什么东西进来过店里。” 什么!? 没人进来过? 这怎么可能? 难道好端端的画像自己掉了,香炉自己掉在了地上,那只死了的老鼠也自己跑了? 江小天没吭声,我却看到他手指在微动,似乎是在掐算着什么。 陈觉夏眨了眨眼睛,猜测着说:“婉秋家的老仙有多厉害咱们都清楚,她说没东西进来那肯定没有。如果说没有人来过的话……就只能是远程施法了。远程能炸香炉的,好像只有梅山派了吧?” 梅山派? 我一愣,又是梅山派的人? 难道真的是他们在试探方叔有没有回来? 周婉秋歪了歪头,沉吟了片刻插嘴道:“有可能。但是后院的那只老鼠突然消失,有点像‘搬运术’。” 方叔听完她俩的话没急着表态,而是转身走到茶台后面的主位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没事。” 他对着我们四个年轻人挥了挥手:“婉秋,你堂口那边不是还有事吗?觉夏,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让小江带你去玩吧。” 江小天闻言一愣:“师父,现在?这事儿……” “这事儿怎么了?”方叔抬眼看了他一眼,“画破了,再请一幅就是。香炉碎了,再买一个就是。老鼠没了就没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江小天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被陈觉夏拽了一把。 “走了走了,”陈觉夏拉着他就往外走,对着方叔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后,揪着江小天的耳朵就往外走,“师父让干啥就干啥,哪那么多废话。” 周婉秋看了方叔一眼后,没多问,和方叔打了声招呼又对我点了点头后,就拎起包跟在陈觉夏和江小天身后出了门。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仨一个接一个走了,心里头莫名其妙。 方叔这是……不打算查了? 不对。 我忽然意识到,方叔忽然把他们都支走,可能是有话想对我说。 第73章:方叔的算计 果然,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店里彻底安静下来后,方叔才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我。 “东子,关门。” 我愣了一下,赶紧过去把玻璃门关上,又拉下了卷帘门。 店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神龛上那三根香还在烧着,红光明灭。 方叔示意我坐下,然后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升起来,他那张脸在烟雾后头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只见方叔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几张黄符,点着后丢在了神龛下方的火盆里。 方叔刚烧完那几张符,火盆里的火苗就猛地蹿了几下,很快就又熄灭了,只剩下一缕青烟往上飘。 那烟飘到半空中,竟然凝成一团,在神龛前头绕了三圈后竟然才慢慢散开。 我盯着那烟,心里头有点发毛,方叔这是做什么? “东子,”方叔见烟彻底散去之后,这才看着我开口,“这符是我们茅山的一种‘结界符’,能屏蔽一时半会鬼神,也不会有人能感应到咱们在说什么。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了。” 听到这话我张了张嘴,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方叔也不急,就坐在那儿喝茶等着我。 我想了想,还是把最想问的问了出来:“方叔,您刚才把他们都支走,是有什么事要单独跟我说?” “对。” 方叔放下茶杯,看着我:“东子,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听好了。” 我点点头,坐直了身子。 方叔难得的严肃了起来,他那张脸在烟雾后头显得有点模糊。 “从我回来后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只丧门狗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我们都不在的时候出现,很有可能是梅山派的人盯上的人是你。可我一直在想,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这反头鼠的事,反倒让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我赶紧问。 “我怀疑,他们应该是在试探。” 方叔把烟头按灭在了烟灰缸里:“你想想,丧门狗出现的时候,正好是我刚走的那天晚上。今天这反头鼠,又是我刚回来。那人可能是想看看,我到底在不在店里,会不会插手你的事。” 我心里一紧:“您的意思是,那人确定是冲着我来的?” “对。” 方叔看着我,眼神很沉:“而且他现在已经知道我回来了,也知道了我会管你的事。所以今天才会用这手,想看看我的反应。”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这几天的线索往一起凑。 可是……为什么要对我下手? 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说实话我有点想说自己是不是什么天选之人,或者背负什么大气运之类的,但是看了看方叔严肃的脸,还是决定不说了。 太二了。 “方叔,”我忍不住问,“为什么会盯上我?到底是不是梅山派的人?” 方叔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我需要你去一个地方。” 我一愣:“去哪儿?” “江夏区。” 方叔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他让我用手机打开了地图,给我指了指一个位置,我看到那地图上显示的名字是:青龙山。 “今天那反头鼠被搬走的时候,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方叔他……一直在布局? 方叔见我愣神,嘴角扯了扯,露出了一个微笑:“从我回来就一直在偷偷等着他出手。我虽然没有婉秋那种通灵的本事,但是我们茅山派却有阴师和鬼仙,还有阴兵阴将,这个你懂吗?” 我摇摇头表示没听过。 “茅山派的弟子,拜师的时候不光拜阳间的师父,还要拜阴间的师父。那些阴师,都是历代修行的前辈道长,死后不想入轮回,继续留在阴司修行,护佑后辈弟子。” 方叔指了指自己:“今天那反头鼠被搬走的一瞬间,我身上的阴师就顺着气息,找到了那人的藏身地。” 我听得心里头一震。 “在……在青龙山?” “嗯,江夏区的青龙山上,应该有一座破庙。” 方叔说着,又用手指向了我手机屏幕上代表了青龙山的绿色地标:“阴师和仙家不同,没法和我们沟通的很清楚,所以传回来的消息也很模糊,只说是在我们西南方向不远的一座山上有座破庙。而在我们西南方唯一一座大一点的山,就是江夏区的青龙山。” 我盯着那张图,心里头却在快速思索着,方叔把小天他们都支走了,那这个意思就是……让我一个人去? “方叔,”我抬起头,说出了自己的疑惑,“您不跟我一起去?” “我不能去。” 方叔摇了摇头:“今天这事一出,那人肯定以为我会在店里设坛作法,查他的底细。所以他绝对想不到,我会让你直接去找他。我要是离开店里,他立马就能感应到,那这局就白布了。”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头忽然有点明白了。 方叔这一反常态的举动,其实是在演戏给那人看。 他故意装作要设坛作法,让那人以为他会在店里忙活,可方叔却趁这个机会,让我偷偷去找到那人,直接釜底抽薪。 从某种程度来说,有点瞒天过海的意思,和我爸的那手李代桃僵也差不多。 “可……” 我犹豫道:“可我去了能干什么?” 开玩笑,如果对我下手的那人真是梅山派的,他只需要让那只黑狗迷住我,我就废了,我去了有啥用? 方叔不会是坑我送人头去吧? 方叔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笑意:“东子,你有你的优点。厌胜术,民间那些老法子,你爸都教了你不少。而且你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虽说不是练家子,但我听你爸说你在家里天天干木工活,力气肯定是一把好手,真找到了那人,你不一定要和他斗法,拳头才是硬道理。”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啊,那人就算再厉害,也是个活人,只要我抓住了他,什么都好解决! 方叔又接着说:“我会在店里布下坛场牵制他,他很明显是想和我斗上一场,所以才故意下了这么个厌胜术,又用搬运术把老鼠搬走,给我留下了气息。” “我算了一下时间,等我布完坛场和他斗法的时候,你大概也就到青龙山了,这时候他绝对空不出来手来对付你。而且我会让茅山的阴师鬼仙暗中护着你,你到了山脚下,先点一根这个。” 说着,方叔就从包里掏出一小把香,那香比普通的香细一些,颜色是淡黄色的,闻着有股子清冽冽的香味儿。 “这是降真香,”方叔说,“点着了,阴师就会指引着带你去找那人。你只管跟着香走,它会领你到该去的地方。” 我接过那香,手心有点出汗。 说不害怕是假的,可心里头那股子劲儿,又让我不想拒绝。 方叔的这个计划真的堪称完美。 “还有这个。” 方叔又从包里翻出一张黄纸,上头画着一道符。 那符画得很复杂,弯弯绕绕的,我完全看不懂。 “这是请仙符,”方叔把符折好,递给我。 “你要是真遇上了不测,就把这张符点了,念三句‘启请’,阴师就会上身帮你。只不过这符只能用一次,而且用了之后,你会虚脱好几天。” 第74章:青龙山 我接过了符,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虽然符很小,但是我却觉得有些沉重。 方叔看着我,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东子,我知道你心里头害怕。可这事儿,只能你去。你爸把你交给我,我绝不能让你出事。我算过了,你能平安回来。而且……你不想知道害你的那人是谁吗?” 听到方叔的话我微微有些愣神。 说实话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谁会害我? 随后我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道:“方叔,那我什么时候走?” “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吧。” 方叔说着站起来,走到柜台后头,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帆布包,正是他今天带我们去看坟的时候拿的。 原来方叔真的早就有了准备? 他递给了我,说到:“这里头有手电、绳子、雄黄粉、朱砂还有一把匕首。山上的路不好走,你自己要小心些。” 我接过包的一瞬间感觉沉甸甸的,随后背在了背上。 方叔又叮嘱了几句,说让我到了地方先别急着进去,在外面观察观察,看看有没有人进出的痕迹。要是发现不对劲,就赶紧撤,别硬来。 我一一记了下来后,方叔就停止了谈话,走到店门口拉来了卷帘门。 拉开卷帘门的时候,外头的阳光有些刺得我眼睛疼。街上还是老样子,卖早点的摊子收了,换成了卖水果的,有人在挑西瓜,有人在讨价还价。 方叔讲:“东子,我现在要开坛做法,你也出去转转,一时半会不要来打扰我。” 我知道方叔是在说话给那些“东西”听,于是配合了两句后,转身走上了街。 坐上公交车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车上的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开始胡思乱想。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往后退着,高楼大厦慢慢变成了低矮的楼房,又慢慢变成了庄稼地和荒坡。 我心里头乱得很。 说实话,来武汉这大半个月,遇上的事比我之前二十多年遇上的都多。可那些事,要么是身边有方叔,要么是跟着江小天,好歹有人陪着。 这回却是头一回一个人去面对。 有方叔在店里开坛斗法牵制着,那人就算再厉害,也是个人。只要让我逮着了,应该也怕拳头吧? 想到这里,我心里头稍微定了定。 公交车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接近两个小时,才在一个叫“青龙山”的站停了下来。我下了车四下一看,周围果然全是山。 只不过湖北的山不高,连绵起伏的也长满了树。 山脚下有几户人家,零零散散的,看着像是个小村子。这里已经被开发成了旅游景点,还有旅游小镇,但是大多数村民依旧是过着自己的生活。 我背着包,怀揣着心事从车站顺着一条修建的山路开始徒步往山里走。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就到了一片山脚下。 四周全是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光斑。蝉叫得震天响,吵得人脑仁疼,路边还有个凉亭。 我走到凉亭里坐下,从兜里掏出那根降真香。那根香很细,我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后还是用打火机点着了。 一眨眼,那香头就红了,冒出了一缕青烟。奇怪的是烟是淡青色的,比普通的香烟细得多,正飘飘忽忽的往上飘。 我举着香,一时间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因为香是往上飘的。 可没一会,那烟直直的飘了几下后,忽然就往左边偏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一样,直直地往山里的方向飘。 我很确认,此时绝对没有风! 我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了过来,这就是方叔讲的,有茅山派的阴师在给我引路! 我赶紧站了起来,举着香,顺着烟飘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我发现山路开始变得不好走了,不再是青石铺的路,而是走到了一条土路上,路上全是碎石和杂草。 我一边走一边盯着那烟,生怕它散了。 可那烟竟然就那么一直飘着,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等我一样。 在小路上走了大概有二十多分钟后,我忽然看见前头有个人影。 走了这么久前面忽然出现个人顿时把我吓了一跳,可走近了一看才发现那是个老头,穿着件旧汗衫,拿着把镰刀,正在路边的草丛里割草。 他听见动静后,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一个人上山干啥子?” 听到老头的话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是活人就好。 我停下了脚步,沉吟了一下说:“大爷,我想去山上的庙看看,听说有个老庙,您知道在哪儿不?” 老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你是说那个罗汉寺?” 罗汉寺? 这里真有个庙! 我连忙点点头:“对,就是那个庙。” 老头把镰刀放下擦了把汗,指了指山里头讲:“往上走,翻过这道梁,再走十分钟就能看见了。那庙荒了几十年了,你去那儿干啥?” 我随口扯了个谎:“我学画画的,听说那庙是老建筑,想去写生。” 老头“哦”了一声,左右看了看后,又看向了我忽然压低声音说:“小伙子,我劝你别去。” 我一愣:“为啥?” 老头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后,这才神神秘秘地说:“那庙很邪性。虽然是千年古寺,但是后来山下修了水库,把青龙河拦断了,那庙就荒了。这几十年没人管,破得不成样子。” 他顿了顿,又说:“从庙荒废后,就有人晚上路过山底下时,看见那庙后头的竹林里,有穿白衣服的人影在飘,还有敲木鱼的声音,你说邪不邪门?” 我听得心里头一紧,看来方叔让我找的庙绝对是这里! 可我脸上还装作没事人似的,挠了挠头道:“谢谢大爷,我就是白天去看看,天黑前就下来。” 老头见我坚持,只得摇着头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又低头割草去了。 我继续往前走,可心里头却更沉了。 穿着白衣服的人影在竹林里飘? 我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就翻过了那道山梁。站在山梁上往下看,果然就看见山坳里有一座显眼的红色破庙。 庙不大,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四周全是树。 墙是红色的,可那红早就褪得差不多了,斑斑驳驳的,露出底下的青砖。屋顶的瓦也塌了一片,露出几个大窟窿,完全不像是有人的痕迹。 第75章:没有眼睛 我给自己加了加油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降真香掐灭了揣进兜里,然后蹑手蹑脚地开始往下走。 走了没几步,我就看见了那座庙的全貌。 庙门是两扇木门,漆都快掉光了,露出发黑的木头。门上还挂着一把大铁锁,锈迹斑斑的,一看就是锁了很久,门口杂草丛生,还有一个破旧的香炉,里面有些杂乱的香根。 门两侧,还有两个很迷你的石狮子镇着。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咚、咚、咚、咚…… 那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是从庙里传出来。 是木鱼的声音!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庙荒了几十年,门上还挂着锁,里面怎么会有木鱼声? 这庙里果然有人!? 我立即反应了过来,赶紧蹲在了一旁的草丛里,一动不敢动,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那木鱼声很有规律,咚咚咚的,一下一下敲着。 可听着听着,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声音太稳了,稳得不像是人敲的。 人敲木鱼,总会有快有慢,有轻有重。 可这声音,一下一下,间隔的一模一样,轻重也一模一样,就跟机器敲的似的。 更邪门的是,我听了半天,只听见了木鱼声,却没听见念经的声音! 谁敲木鱼不念经?! 我蹲在那儿,后背的汗唰就下来了。 破庙的大门是被锁着的,草丛很深,我想了想后还是决定猫着腰,一点一点往庙后头挪,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地方进去。 好不容易挪到了庙后头,我探出脑袋一看,后头竟然是一片竹林。 竹子长得很密,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阳光照进去,在地上落了一地光斑,可越往里越黑,黑得看不清里头有什么。 我忽然心里有点害怕,因为刚才遇到的那个老头说,他们村民有人在竹林里看见过白色的飘着的人影! 庙里的木鱼声还在一下一下的敲着。 咚、咚、咚…… 我蹲在庙后头的草丛里,听着那近在咫尺的木鱼声,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来之前方叔说他会在店里开坛做法,把那人的注意力给制住。这木鱼声,是不是就意味着,两人已经斗上了? 说实话我也不确定里面究竟有什么,更不确定是不是梅山派的人。 我蹲着纠结了得有五分钟,腿都麻了。 我一看手机,已经快四点钟了,当即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从一个豁口的墙头翻了进去。 要是真因为我导致方叔出了事,我真是一辈子都没法安心。 刚翻进来我就立刻扫视了一圈,幸好没看到任何人或者……动物。 这破庙的里面不大,就一间正殿,两边各有一间侧殿,都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正殿的屋顶塌了一片,露出几个黑窟窿,像张着大嘴的怪物。侧殿稍微好点,但也破得不成样子,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头斑驳的砖,满地都是半人多高的杂草,没有一丁点有人的痕迹。 阳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照出几道光斑。我能看见光斑里有灰尘在飘,慢慢悠悠的,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 可那木鱼声,就在我耳边响着,坚定的告诉着我,这里绝对有人。 咚、咚、咚…… 我站在门口,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想分辨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过来的。 可奇怪的是,那声音好像到处都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好像哪儿都不是,就像是只我脑子里响似的。 我使劲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庙里的布局很简单。 既然正中间是个大殿,如果有人的话,那也肯定会是在大殿才对。而且,我觉得那木鱼声似乎就是从大殿传出来的。 我定了定心神后,轻手轻脚地往大殿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走的非常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了什么东西弄出声响。 刚一靠近,我就发现那大殿的门竟然是虚掩着的,而且木鱼声就是从大殿传来的! 哐当! 我硬着头皮猛地伸手一推,那扇木门就被我推的撞到了两边,发出了一声巨响。 然后我就愣住了。 大殿里空无一人,一个人都没有! 可那木鱼声,明明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 我站在门口,盯着空荡荡的大殿,感觉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人呢?! 与此同时,木鱼声也忽然戛然而止。 大殿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米的样子。正中间供着一尊巨大的弥勒佛,袒胸露乳的坐在神台上。 神台上凌乱的摆着一些法器,可就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难道……那人藏在弥勒佛后面? 在大殿两侧也有着神台,我迅速环视了一周后,依旧没有看到有人的踪迹,两侧神台上立着十八罗汉,有的怒目圆睁,有的慈眉善目,有的张牙舞爪,有的闭目沉思。 如果有人,那只能藏在弥勒佛的后面! 就在这时,我忽然愣住了。 刚一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现在终于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因为就在我走近了几步抬头细看时,忽然把我的魂都快吓飞了。 那尊弥勒佛的眼睛,是两个黑窟窿! 对,眼睛没了,被抠出来了! 眼眶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深不见底,像能把人吸进去一样。 而两边的十八罗汉的脸上,都有着两个黑漆漆的窟窿,它们……所有佛像的眼睛都被抠下来了! 但是……我能感觉到,从我进入大殿的那一刻起,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直盯着我! 可这些佛像的眼睛都被抠了,那是什么在盯着我?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过的话。 他们说,有些庙里的佛像要是被人毁了眼睛,那这个庙就不能待了。 因为佛像神像的眼睛,是“开光”过的,是“佛眼”。如果眼没了,佛就没了,这个庙里,就会招东西,而佛像,就会被一些东西附在上面! 难道……这些佛像上,此时此刻都附着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冷颤,可我暂时管不了那么多,因为我已经进来了大殿,那人绝对察觉到了我的存在,毕竟木鱼声都停了。 屋顶破洞漏下来的光柱悬在半空,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飘,一粒、一粒,轨迹清晰得可怕,连飘移的速度都像被按了暂停。 外面的蝉鸣、风声和竹叶的声响,在此刻仿佛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一样。 整座破庙,静得我甚至能听见我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僵在原地,缓缓抬头。 弥勒佛袒胸露腹,依旧是那副笑口常开的模样,可那双被挖空的眼窝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正完完整整、不偏不倚地对着我。 大殿两侧,十八罗汉或坐或立,怒目、慈眉、张口、闭口……可每一尊神像的眼眶,都是两个空洞洞的黑窟窿。 “曹!” 我咬了咬牙猛地一跺脚骂了一句后,硬着头皮跑到了弥勒佛的后面。 只见昏暗的大殿里,弥勒佛的后面也是空无一人,只有一尊高大威武的怒目金刚,毫无例外,他也是没有眼睛的! 第76章:房梁上 我僵在原地,盯着后面的那尊怒目金刚脸上的两个黑窟窿,心脏砰砰直跳。 没人。 木鱼声是从哪儿传来的? 纠结了一下后,我开始硬着头皮在大殿里仔细检查起来。地面是青砖铺的,有的地方碎了,有的地方翘起来,缝隙里还长着杂草。我用脚小心翼翼的踩了踩地面,结果都是实心的,说明这里没有地道。 我虽然木匠活做的一般,可也能看得出来这里又没有暗门。四周的墙明显也是实墙,不可能有暗门。 难道人不在大殿? 我又绕到弥勒佛前面,蹲下身子看神台底下。神台也是用砖砌的,封得严严实实,不可能藏人。 不应该啊。 直觉告诉我,人绝对就在大殿,更何况我听的清清楚楚,木鱼声就是从大殿传出去的,而在我推门进来的一瞬间,木鱼声停了这就足以说明人绝对在。 可人呢? 我站起来,又环视了一圈大殿。 十八罗汉立在两侧,神态各异,可每一个的眼眶都是空的。 但是我却感觉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就像走夜路的时候,明明身后没人,可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你一样,让人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汗毛全都要竖起来了。 此时冷汗已经浸湿了我的后背,我压根不敢回头看,就只能这样僵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老话说: 冷庙无神占,荒祠有鬼栖。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大的可能。 没人供奉的破庙,神佛早就不在了,那这个地方就会被一些东西占领。还有一些庙看着是庙,其实根本不是用来拜神的,而是用来镇东西的。 比如那种没有眼睛的佛像,或者没有脸的佛像,民间叫“无眼佛”或者“无面佛”,一般都是镇压邪祟用的。 因为佛教讲:佛本无相。 如果佛像没有眼睛,就看不见底下的东西,底下的东西也看不见佛,两不相扰,就能安安稳稳的……镇着这块地方。 想到这里我猛地打了个激灵。 这庙里的弥勒佛和十八罗汉,眼睛全都被抠了,会不会根本就不是被人毁的,而是故意做成这样的? 难道说……他们压根就不是正常的佛像,而是镇物!? 那他们镇压的是……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砖。 是不是这大殿底下,镇着什么东西?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脊梁骨就更凉了。 方叔的阴师明明说,那人的藏身地就在这儿,可这种地方需要用无眼佛像镇着,底下的东西用脚趾头想都会很厉害,那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想做什么? 我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赶紧把思路捋一捋。 首先,木鱼声是从这大殿传出来的,我听得真真切切。其次,我推门进来的一瞬间,木鱼声就停了,这说明那人绝对就在附近,而且在我进来的一瞬间发现我了。 可现在我明明把大殿翻了个遍,却连个鬼影都没找着。 那只剩下一种可能,这大殿有暗道。 但是我刚才已经检查过地面,青砖铺得严严实实,一块都没翘起来,根本不像是底下有空洞的样子。四周的墙我也看了,都是实心的老墙,没有暗门的痕迹。 除非…… 我抬起头,猛然看向了房顶。 大殿的房顶很高,黑漆漆的,只有几束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巨大的一根横梁粗得像水桶一样横垣在上,架在柱子上,还有几根绳子从横梁上垂了下来,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这偌大的佛殿要是藏人,那就只可能藏在横梁上! 我眯着眼,使劲往上看。可光线太暗了,横梁上头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我正看着,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劲。 弥勒佛的金身虽然已经破损,可身上贴的金箔还在,有些地方还反光。我刚才站在弥勒佛的后头没注意,这会儿绕到前头,正好对着那金身,才忽然发现了有些怪异。 弥勒佛的金身上倒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我自己的影子,歪歪扭扭的,看不太清。 可就在我影子的上方却有个东西。 我看到倒映的金身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此时正趴在我头顶上方的横梁上! 我整个人顿时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那团黑影不大,反光中黑漆漆的看不真切,只能看到正蜷成一团,趴在横梁上。 最吓人的是,透过佛像,我看到那团黑影中,有两只眼睛正在盯着我看! 那双眼睛是红色的! 绝对不是我的错觉! 那两只眼睛在黑暗的房梁上发着一丝暗红色的光,就像两块烧红的炭,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难道说……从我进大殿的那一刻起,它就趴在那儿看着我,所以我才会有被人注视的感觉!? 想到这里我忽然愣住了。 你们可以想一下: 当你们到了一个昏暗的房子后,你明明感觉有人在“看”你,可你找了一圈却发现这个房间里压根就没有人。等你抬头的时候,你却发现有个东西正趴在房梁上,从你进门时就直勾勾的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这是个怎样恐怖的场面! 而且……那东西一动不动,就那么盯着你在下面找它! 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腿却迈不动,整个人钉在了原地,一时间脑子都空白了。 我就那么仰着头,跟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对视着。 一秒,两秒,三秒。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钟,可我感觉却像是过了几年一般漫长。 那东西一动不动,就那么趴着,盯着我。 那是什么东西!? 它绝对不是人,因为人的眼睛绝对不可能在黑暗中冒着红光! 而且……为什么我从进来到现在,一点都没察觉到? 时间一秒一秒的慢慢流逝,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可诡异的是,那东西也没有任何动作,就趴在那里和我对视着! 等等。 没动静?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似乎……从我翻墙进来到现在,这庙里一直有个不对劲的地方。 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静,是那种连风声、虫鸣、树叶响动都没有的静。 可我刚进来的时候明明听见了蝉叫,还听见了竹林哗啦啦的响声,怎么这会儿全没了? 就如同你正在看一部电视,有人把声音给掐了一样,忽然没声音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坏了!我这是中招了! 生活在农村的朋友都知道,走夜路的时候遇到脏东西,有时候不是真遇到,而是被“迷”住了。就是那东西让你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听见一些不该听见的,把你的五感给蒙蔽了。 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在原地打转。 你以为你看见的是真的,其实全是假的。 会不会……现在我看到的一切,也是假的!? 第77章:没有影子 想到这里,我咬着牙,狠狠的咬了一下舌尖。 疼。 钻心的疼。 霎时间,一股血腥味就在我嘴里散开,强烈的疼让我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而我只能强忍着,猛地剁了一下脚,这是在接触地气破除虚幻。 也是在这一刹那,我忽然眼中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了起来,紧接着我就发现,我压根就不在大殿里头! 我揉了揉眼睛低头一看,脚下踩的地方哪里还是青砖地,分明就是泥地。 而在我面前也没有弥勒佛的金身,只有一堵矮了一截的破墙,我刚才看见的那些,什么弥勒佛、十八罗汉、神台、供桌,全都没了。 我忽然想明白了,我从头到尾压根就没进去大殿,因为我现在站着的位置,分明是刚才翻墙进来的地方。 那就是说……我刚才一直站在院子里对着那堵破墙发呆!? 那我是……在院子里打转!? 就在这时我忽然看到在我的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地的纸钱,黄纸白纸都有,还有一些烧了一半的香根。 最邪门的是,我脚边上还粘着个东西,很小,也就指甲盖那么大,像是烧了一半的纸钱。 我心中一凛,赶紧蹲下身把纸钱从鞋底抠了下来。 可刚扣下来我就傻眼了,那哪里是纸钱,明明是一个纸片人! 我看着手里黄纸剪成的大概巴掌大小的纸片人,这纸人剪得歪歪扭扭的,可五官却画得清清楚楚。 眼睛、鼻子、嘴,一样不落,腮红还涂得特别红,红得跟血似的。 而纸片人的眼睛在太阳的反射下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直勾勾的看着我。 我撰着手里的纸人,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有些发白,冷汗顺着额头和脸颊往下流,呼吸也有些困难。 这东西什么时候粘我脚上的? 是刚才粘上的,还是从我一翻进庙里的时候就粘上了? 我盯着鞋底那个纸片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因为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刚才我在“幻觉”里看见的那些佛像,眼睛都被抠了,全是黑窟窿。可这个纸片人的眼睛,却画得清清楚楚。 我看到的趴在房梁上的东西,是不是就是这个纸人!? 民间有种说法,叫“纸人挡眼”。 就是有些邪法会剪一个纸人,施法之后粘在你身上,这时候你不管怎么走都会被纸人影响的走不出去某个地方,因为它会影响你的五感,让你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假的! 我猛地站起来,把那纸片人扔在地上,抬脚就想踩,可脚抬到半空,我又停住了。 因为我转念一想,这东西有点邪门,踩了可能没用。 随后我就从裤兜里掏出了打火机,又从地上捡了几片干树叶,堆在那个纸片人上头,点着了。 火苗子蹿起来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了“吱”的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叫,又像是纸片被火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可我听得很真切,绝对不是普通的烧纸声! 火很快就灭了,快到我都没从那个声音中反应过来纸片人就被烧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 我站起来,使劲眨了眨眼,又四下看了一圈。 这回我看清楚了。 我确实站在院子里,面前是一堵破墙,墙皮剥落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的青砖。院子的地面是泥地,长满了杂草,杂草里散落着纸钱、香根,还有一些烧过的符纸。 而那座大殿,在院子正前方,离我至少有十几米远。 也就是说,我刚才一直站在院子里,对着这堵破墙,压根就没往前走过一步。 那我是怎么“看见”自己进了大殿,看见了弥勒佛和十八罗汉的? 我心里头那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直往上蹿。 更让我发毛的是,刚才我一直沉浸在恐惧中没有注意,现在我忽然发现,那沉重空灵机械一般的木鱼声,依旧还在! 咚、咚、咚…… 这回我听清楚了,声音确实是从大殿里传出来的。 可我不敢再往前走了。 说实话,我有些害怕了,害怕一进去真的会看见无眼佛像和房梁上趴着一个东西! 我站在院子里,攥着兜里的鲁班尺,手心里全是汗。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阳光从树梢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只感觉脑袋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一样漏了半拍。 因为我看到,在我脚下的泥地干干净净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我身上,可地上却没有我的影子! 人有三魂七魄,走夜路的时候要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有时候会“丢魂”。 丢了一魂的人,走路发飘,反应迟钝,可还是有影子的。只有三魂全丢了,才会没影子!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现在脑子清醒得很,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来这儿干什么,也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没有影子? 我连忙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顿时一股疼感袭来,告诉我这不是做梦。 可地面上,就是没有我的影子! 俗话说鬼无影,人无魂。 人要没了影子,就是魂被勾走了。这时候你看见的、听见的,都不一定是真的,因为你已经半只脚踏进阴间了。 我顿时就慌了,难道我现在魂魄离体了? 可慌了几秒,我又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不对。 要是魂真被勾走了,我应该会没有意识才对。那些被勾魂的人,要么昏迷不醒,要么胡言乱语,哪有我这么清醒的? 要么我现在是魂魄离体,要么……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了天上的太阳。 太阳还在,明晃晃的,刺得我眼睛疼。可我看了一会儿后,果然发现不对劲。 那太阳的位置,跟我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太阳在西边,斜斜地照着。可现在起码过了有半个小时了吧?太阳应该往下落了一点才对。 但是它一动没动,就挂在那儿跟钉在天上一样的画一样。 我顿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又看了看四周。院子里的杂草,风一吹应该会动,可这会儿草叶子直挺挺的,一动不动。远处竹林应该会哗啦啦响,可这会儿也一点声音都没有。 整个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 只有那木鱼声,还在一下一下地响。 咚、咚、咚…… 我站在那儿,听着那木鱼声,忽然明白了。 不是我丢了魂,也不是魂魄离体了,而是我压根就没从“幻觉”里出来! 我以为我烧了纸片人就清醒了,可说不定那“烧纸片人”也是幻觉的一部分? 这样说的话,我他妈的从翻墙进来那一刻起,就一直被什么东西“罩”住了,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的汗唰就下来了。 是这个破庙邪门,还是藏在这里的那个人的手段?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起我爸教过我的那些土法子。 老人讲,要是被东西迷住了,分不清真假,可以用“破幻三法”。 一是咬舌尖,疼了就能醒。可我刚才咬过了,没用。 二是撒尿,童子尿能破邪。可我不是童子啊! 三是用火烧三根自己的头发,头发是人的精气,烧了能招魂加强阳气。这也是民间小孩丢魂或者吓到了最常用的办法,但是一般是拔三根小孩的头发,然后父母的头发也各拔三根,最后搓在一起烧了,小孩就没事了。 可现在……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咬牙毫不犹豫的拽了几根头发下来,快速的搓成一根后掏出打火机点着了。 头发烧起来有一股焦臭味,很难闻。 火苗子蹿了一下就迅速灭了,只剩下了一小撮焦黑的灰落在了我手里。 我捧着那撮灰,朝着大殿的方向使劲吹了一口气。 灰散了。 可眼前的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太阳还是挂在那儿一动不动,草叶子还是直挺挺的,木鱼声还在响。 没用! 第78章:是真是假? 怎么会没用!? 我有些愣住了,难道我真的是魂魄离体了? 下一秒我就否决了这个想法,如果真的是魂魄离体,怎么可能点的着打火机?这说明我依旧还在幻境里。 这有点像盗梦空间。 我蹲在那儿,盯着手心那撮灰,心里头那股凉意直往脊梁骨蹿。 咬舌尖没用,烧头发也没用。这到底是什么……? 我脑海里快速捋着进来的时候发生的一切。 翻墙进来的那一瞬间我只顾着环顾破庙了,并没有感觉踩到了什么东西,然后我就往大殿走,紧接着就看见了无眼的弥勒佛和十八罗汉,还有无眼的怒目金刚以及房梁上趴着黑影和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然后我咬了舌尖清醒了后,发现自己站在院子里,正面对着翻进来的墙站着,脚下还站着一个黄色的纸片人。 再然后我发现太阳不动,而我自己也没影子,又咬舌尖,又烧头发…… 等等。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烧纸片人的时候,火苗子蹿起来,我明明听见了“吱”的一声。 那个声音,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那我现在经历的一切,包括“发现太阳不动”、“发现没影子”、“烧头发”,会不会全都是幻觉的一部分? 就像做梦一样,你以为自己醒了,其实还在梦里。 这念头一出来,我心里头更毛了。 因为这种从头到尾都是幻觉的情况,那总得有个“真”的东西在支撑着吧?总不能从我翻墙进来那一刻起,就躺在了地上做梦,魂魄离体了,那也太扯了吧? 在我脚下不远处的头发灰还在,一小撮黑乎乎的,在阳光下特别显眼。 我盯着那撮灰,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灰是不是幻觉? 我赶紧蹲下去,伸手去摸那撮灰,可就在手指碰到灰烬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那撮灰是温热的,甚至我感觉都烫得我指尖有点疼。 幻觉中,也会有温度? 八月份的太阳,晒在人身上应该是火辣辣的,能把人皮晒脱。可这会儿,我蹲在这儿,只觉得一股阴凉气从脚底往上钻,哪有一点热乎气? 太阳都没有温度,这个灰烬有温度? 我心头一震,连忙又摸了一下,而那一点点的灰烬确实是烫的,说明我刚才烧头发是真的发生了! 这到底是幻境……还是真实? 我抬起头,又看了看那个太阳,太阳明晃晃的很刺眼,但是位置依旧一动没动,我脚下也没有本应该出现的影子。 头发烧出来的灰烫,说明我刚才确实做了这个动作,而且我绝对不是魂魄离体。可天上的太阳不动,我也没有影子,这又说明我应该还在幻觉里。 这两件事凑一块儿,我能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 这幻觉是一层套一层的。 就像剥洋葱一样,你以为剥到底了,其实底下还有一层。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我爸教过的法子。 现在咬舌尖没用,烧头发也没用,这说明迷住我的东西,不是普通的脏东西。要么……就是藏在这里的那个人太厉害了,我平常的这些小手段压根不起作用。 可方叔还在等我,怎么办? 算算时间,我差不多陷入幻境大概有半个小时左右,如果耽搁的太久了不仅会影响到牵制那人的方叔,就连我自己也可能会迷失在这里。 到时候……魂就可能真的丢了! 想到这里我心一横,从布兜中掏出墨斗,在自己脚底下使劲弹了一下。 “啪”的一声,一条黑线就印在了泥地上。 紧接着我又换了个方向弹了一下,两条线交叉成一个“十”字,我就站在这十字的正中间。 没办法,我只会这一个墨斗的十字封印,只能先试试护住自己,因为我不确定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扑过来。 墨斗线弹下去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脚底下踏实了一点。那种感觉很难说清楚,就像是站在船上的人忽然踩到了地面一样。 紧接着我又从怀里掏出了鲁班尺,蹲下身子,把尺子竖直插进了十字正中央的土里。 鲁班尺插进土里的一瞬间,我眼前的看到的一切似乎扭曲了一下,如同看电视的时候花屏了一下那样。 有用! 在木匠行当里,鲁班尺是能定地气的。尺子插下去,就等于给这块地打了个桩,地气就会稳固了。 一般给别人家翻新或者去很久没住人的地方的时候,木匠都会这样先镇住地气,也是为了驱邪。 我心里终于有些安稳的感觉了,连忙站起来站在那十字中间,盯着插在地上的鲁班尺。 尺子被我立得直直的,在阳光下投出了一道细细的影子。 我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几秒,果然发现了不对劲! 尺子的影子明显在很慢很慢的移动! 虽然很慢很细微,但是我却看到,它确实在动。 可天上的太阳明明一动没动,尺子的影子怎么会动?除非…… 想到这里我又看了一眼天上的那个太阳。它依旧好好的挂在天上,像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但是现在按理说应该接近五点了,太阳怎么都应该挪到了西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尺子的影子,它确实在动,正在一点一点往东挪。 我忽然明白了。 鲁班尺定的是这块地的地气。 地气动了,说明这块地是真的,而天上的太阳不动,说明我看见的太阳是假的。 也就是说,现在除了我脚下踩着的、被鲁班尺定住的这块地面是真实的,其他的东西,全都是假的! 想到这里,我瞬间就冷静了下来。只要找到了原因,那就有办法破。 人体的头顶为天门,是阳气出入的地方。而活人会被迷魂,一般都是天门被阴气盖住了。 虽然我不确定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但是应该也差不多。脚下的地气现在已经被定住了,那现在就要想办法把天门的阴气给驱散。 我摸了摸背包,鲁班尺和墨斗已经被我拿了出来,里面就只剩下了一张请仙符,一小包朱砂、雄黄,一把小刀一个手电筒和绳子了。 这种情况下,朱砂可能作用不大了,毕竟刚才那几个常规手段都没用。 要不……试试民间土法子? 我看了看地上的黄土,深吸了一口气。 在民间说法中,这种天天被太阳暴晒的干黄土吸足了日头的气,也算是阳土。把阳土拍在天门上,能借助地气和阳土的太阳之气把阴气冲开,让魂归位,破开眼前的假象。 这个民间说法一般流传在河南湖北这一片的华中地区。 当下我就不再犹豫,心头一狠不再管那不动的太阳和没影的地面,迅速抓了一把脚边晒得有些发硬的干黄土。 第79章:鼠群 我没敢抓别的地方的干黄土,谁知道会抓到什么东西? 现在的情况,就算是眼睛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所以只能抓鲁班尺周围的土了。 紧接着我就手指并拢,把黄土按实后抬手拍向了自己头顶正中央的地方。一下、两下、三下……一连拍九下后我才停了手,直拍得我脑袋有些嗡嗡发疼。 拍完九下后我又把手里剩下的土,在顺着头顶和双肩的位置都各撒一把,接着脚跟用力,狠狠跺地三下,每一下都踩的很结实,这说明我现在脚下踩着的地面绝对是真实的。 就在第三脚跺下去的一瞬间,我听见了一声很闷的响动声! 响声,是从我脚底下传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炸开了一样! 一瞬间我就看到,眼前周围的那些原本纹丝不动的杂草,忽然开始动了起来,叶子也被风吹拂的发出了莎莎的声响。 而庙后面也传来了竹林哗啦哗啦的声音,还有蝉鸣声,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脑仁疼。 我低头一看脚下的泥地。 影子的轮廓清清楚楚,黑黑的,长长的,就印在我脚边上。我自己的影子分明就在这里! 幻境,破了! 与此同时我发现,自己站的位置的确是翻进来的破墙下面,看来真的是我刚翻进来就中招了! 我连忙弯腰把插在地上的鲁班尺拔了起来攥在手里,尺面上已经沾了一层黄土。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果然太阳此时已经偏西了,这说明这次真的破了! 庙后面的竹林哗啦啦响着,蝉叫和鸟叫声震天响,微风出来虽然有些热,但是我却觉得,这才是活人该待的世界。 我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现在破是破了,可这佛殿……进,还是不进? 那敲木鱼的声音依旧空灵的回荡在整个寺庙中,我不确定那人是不是正在和方叔斗法,但是从我来到庙门口的时候,那木鱼声就没停过。 说实话,刚才的确有些把我吓到了,我真有些不想进去了。说我怂也好,说我胆小也行,我现在只想逃离这里,甚至想回家。 就在我脑海中做天人斗争的时候,忽然感觉脚下一软。 我猛地抬起了头,因为不是我双腿因为乏力而腿软,而是因为地面在震动! 只不过地面的震动很轻微,就像远处有大卡车开过那种,可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大卡车? 寺庙中泥巴地上的那些小石子也正在微微跳动着,一粒一粒的,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快速的接近这里! 紧接着,我就听见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一样,可我却能听出来声音明显在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顿时我心中一惊,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了心头,连忙往四周扫视了一圈。 只见在院子四周的草丛里,破墙的裂缝里,甚至我身后那堵翻进来的破墙底下,此时正有数不清的老鼠正在钻出来! 灰的、黑的、大的、小的……一只接一只密密麻麻的跟潮水似的,从各个角落往外涌。 见到这一幕,我整个头皮感觉都要炸开了,刚才的地面震动,是因为这些老鼠!? 这个念头刚升起来我就看见,那些老鼠的眼睛都泛着一丝红光,它们似乎全都在朝着我跑来!! 我发誓,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密密麻麻的老鼠,更没见过这种恐怖和恶心的景象! 小时候村里闹老鼠,一窝也就十几只,可眼前这些少说也得有成百上千只,甚至更多,因为密密麻麻的我根本看不到头,眨眼间就把整个寺庙内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顿时间空气中就充满了一股子腥臭味,其中还混着泥土和腐烂的味道直往我鼻子里钻。 跑!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就想翻墙逃跑,可脚刚抬起来就发现在我身后也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老鼠,它们早就把我包围了! 更加诡异的是,它们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的一样,以我为半径,都停在了离我也就一米左右的距离,把我围在了中间。 我甚至能看清它们身上的毛一撮一撮的,有的还沾着泥,有的皮毛都秃了,露出粉红色的皮肉。 无一例外的是,所有的老鼠,都在发着“吱吱吱”的怪叫声,瞪着有些暗红色的眼睛就那么齐刷刷的盯着我! 我不敢动了,甚至连两条腿都开始打颤,大脑一片空白。 小时候村里老人讲,老鼠这种东西很邪性。 它们能听见人听不见的声音,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谁家要是闹老鼠,那地方肯定不干净。 可眼前这些老鼠何止是“不干净”那么简单? 除了要发生地震外,我真的想象不到什么东西能把这么庞大的鼠群集结在一起! 这么多密密麻麻的老鼠…… 我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我感觉我要是动一步,它们就会在一秒钟内全部扑上来把我啃得骨头都不剩! 怎么办?!! 用火烧? 恐怕还没点着我就被吃的骨头都不剩下了。 方叔只给了我避蛇的雄黄粉,却没有告诉我怎么避鼠啊! 那鼠群就那么围着我,也不动也不散,就那么盯着,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我甚至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可能只有一两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 就在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时候,鼠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紧接着,我就看到像鼠群忽然间如同潮水一般分开,那些老鼠怪叫着开始往两边让了让,把中间让出了一条道来。 只见鼠群从正中间最大的佛殿那扇虚掩的木门前开始,一直到我前方分出了一条大概半人宽的缝隙,下一秒,佛殿里就钻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只老鼠! 可这只老鼠,比我见过的任何老鼠都大! 我站在原地看去,它大概得有普通小猫那么大,浑身漆黑,皮毛油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由于距离的太远,我看不清它的眼睛,但是我却感觉它在盯着我! 见到这一幕,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移动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靠近我。等它靠近了我才发现,它……竟然有两条尾巴! 对,就是两条! 在它屁股后头伸出来的两条尾巴耷拉在地上,一左一右,跟两条黑色的蛇似的在跟着它的动作摆动! 我盯着那只老鼠整个人都懵了。 这难道就是这群老鼠的鼠王? 吱! 就在此时,一声很尖很细可穿透力极强刺得我耳膜生疼的鼠叫声忽然从它那里传了过来,紧接着四周的那些老鼠就跟接到了命令似的,如同黑色潮水一样全都朝我跑了过来! 我甚至能看见离得最近的几只它们嘴里那些细密尖尖黄黄的牙齿! 完了! 我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这次逃不掉了! 因为最近的几只老鼠已经爬到了我的脚面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墙头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打、打、打旮旯!” “十个老鼠九个瞎,留下一个拨眼的,眼里长了个萝卜花!” 那声音扯得跟破锣似的,调子还拐着弯,像唱戏的一样。 我循着声音猛地抬头看去,只见那堵我翻进来的破墙上正蹲着一个人。 是江小天! 第80章:双尾鼠 他蹲在墙头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手拿着一根树枝另一手举着个破葫芦,正一边拿着树枝敲葫芦一边扯着嗓子喊着: “等小爷我敲破瓢,鼠群生子不成苗!” 咚、咚、咚…… 那破葫芦被他敲得直响,声音很闷,可奇怪的是那声音一响,已经涌到我面前的老鼠群竟然齐刷刷地停住了。 而他敲的声音,也盖过了一直持续不断的木鱼声。 说实话,看到江小天的一瞬间,我真感觉到了什么叫劫后余生。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见到过一个人! “天门开,地门开,毛虫鼠蚁莫进来。我叫金鸡来吃你,我让狸猫扒你皮。东来的往东巢,西来的向西跑,南来的回南坳,北来的往北逃。五方邪祟都散了,瘟神一并送荒郊!” 他每念一句就敲一下葫芦,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着,那些鼠群果然开始躁动不安,然后缓缓朝着外面退了一些距离! 紧接着江小天从墙头上跳了下来,然后一边敲一边朝着鼠群逼去,他还不知道从哪弄出来了一根树枝丢在了我的面前。 我一看,那竟然是根桃木枝。 江小天走一步,那些鼠群就往后退一步,唯独最中间那只诡异的两条尾巴的鼠王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在直勾勾的盯着江小天,还发着“吱吱吱”的怪叫声。 “个斑马,你个阴阳尾还敢骂我?” 我:??? 我一脸懵逼的看了看江小天,又看了看那只鼠王。 不是哥们,老鼠话你都能听懂? 说实话,我现在两条腿还在打颤。 不是夸张,是真的在抖。那种抖不是自己能控制住的,就像蹲久了猛地站起来,小腿肚子那一块突突地跳,根本停不下来。 江小天这狗日的倒好,一手举着破葫芦,一手拿着桃木枝,站在我前头跟那群老鼠对峙,还有闲心扭头冲我咧嘴笑:“东哥,你么样撒?没事吧?” “没事个屁!” 我声音都被吓到有些劈了:“老子尿都快吓出来了!” 没开玩笑,我真的快吓尿了。 刚才那群老鼠往我身上爬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它们的爪子踩在我脚面上,又轻又痒,那种马上要死的感觉这辈子我都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害怕过,真的。 江小天嘿嘿笑了两声:“东哥你莫怪,我其实一直跟到你后头咧。师父把我支走后,又偷偷让我暗中跟着保护你,说你要是搞不定背后那人,就让我在危急关头出手,那人一定猜不到。” 他一边说一边又敲了一下葫芦,咚的一声,那群老鼠又往后退了半尺。 我心里头那个气啊:“那你怎么不早出来?!” “我看你双重迷眼都破了,哪晓得你对付不了这群老鼠撒?” 江小天理直气壮地说:“个板马,我蹲在墙后头等半天,就等着看你把鲁班尺插回去,结果你站那儿一动不动,脸都白了。等到那阴阳鼠出来,我才晓得你是真没得办法,只能出来了撒。” 他说着,又扭头看了一眼那只双尾鼠王。 那玩意儿还站在鼠群正中间,两条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跟两条黑蛇似的,直勾勾的盯着我们俩没有任何动作。 “东哥,你咋不早说你不懂驱鼠法咧?” 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我怎么知道这庙里有这么多老鼠?我们那里的老鼠也就一点大,哪有什么驱鼠法啊!” 他这么一说我也有些明白了,鲁班尺插在地上本来已经镇住地气了,结果又被我自己拔了出来。 现在放回去还有用吗? 我现在没心思和他贫嘴,因为乌泱乌泱的鼠群退出去一段距离后虽然还在骚动,可却没有再退了。 “小天,现在怎么办?你有没有办法对付……那玩意?” 江小天摇了摇头:“鼠群都是被这个阴阳鼠操控的,难搞。我们这里以前农村里头闹老鼠,又不能用药毒,怕毒到鸡鸭猫狗,所以会拿个破瓢或者破葫芦,用棒槌敲,一边敲一边念咒。” “老鼠这东西也怕断子绝孙。你要是把瓢敲破了,就代表它们这一窝都要绝后。它们一听这声音,就害怕,就会赶在你敲破瓢之前跑掉。可那阴阳鼠不怕……” 从江小天出现到现在,他已经说了好几遍“阴阳鼠”了,这应该是他对于那个两条尾巴鼠王的称呼。 紧接着,江小天脸色也少见的严肃了起来,他道:“双尾鼠少见得很,之所以叫阴阳鼠是因为它有两条尾巴,这叫‘一魂二体’,一条尾巴主生,一条尾巴主死。要不是湖北出现过这种老鼠,要不然我也不识得。” 什么!? 湖北以前出现过这种老鼠!? 看到我震惊的样子,江小天微微抬起了下颚: “《汉阳府志》记载,清朝乾坤时期汉阳这边就出现过两次双尾黑鼠。还有康熙二十八年也有记载,说是有农民家抓到了一只老鼠,双尾黑毛,大如猫,鸣如孩啼,三日之后,那家人就死了三个人。最后不了了之了。” 我听的头皮发麻,这玩意,原来早就有记载这么邪性!? “那它……” 我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那只鼠王忽然动了。 它本来四脚着地蹲在那儿,这会儿忽然两条后腿一使劲,整个身子立了起来。就跟人一样,两条后腿撑地,两条前腿耷拉着,整个身子直挺挺地立在那儿,用那两只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我们。 我后脊梁骨的凉意唰就上来了。 那只鼠王没再“吱吱”乱叫,而是张开了嘴。 “呜……呜哇……” 那声音从它嘴里传出来,又细又尖,可调子却拐着弯,一声接一声,听着…… 听着跟婴儿哭一样!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盯着那只立起来的老鼠,听着它嘴里发出的婴儿哭声,脑子一片空白。 “个板马……”江小天声音也有点变了,“这玩意儿……” 他话没说完,我就看见离我们最近的那一圈老鼠忽然动了。 它们没有往前冲也没有逃跑,而是齐刷刷的全部低下了头,开始用前爪刨地! 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场景,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它们……它们在给咱们挖坟……” 江小天也愣住了,猛地扭头看向了我,脸色煞白满是疑惑:“东哥,你说么事?” “这是鼠哭坟!” 第81章:鼠哭坟 在我们北方流传着这么一个说法: 老鼠哭,像娃叫, 不出三月戴孝帽。 鼠母啼,祸事到, 家有丧事跑不掉! 眼前的这个双尾鼠王,压根就是这群老鼠的鼠母! 也就是说,这群老鼠都是它的子孙后代! 《酉阳杂俎·卷十六》: 鼠母,头脚似鼠,尾青黑色,大如猫,其声如婴儿,一名鼠姑,见则其家有死者。 而这只鼠母,现在不仅在学婴儿啼哭的声音,那群老鼠也在给我和江小天挖坟! 顿时间,我感觉整个院子里的温度都冷了一些。 八月份的傍晚,太阳还没落山,就算山里头凉快点,也不可能凉到能看见白气的程度。 这股子凉气,是从哪儿来的? 我瞬间就想明白了,只有阴气重的地方,才会这么凉,也才能聚集这么多的鼠群!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庙里这些老鼠,是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墙根的裂缝里,草丛里,甚至大殿虚掩的木门后头,都有老鼠往外钻。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破庙底下,很有可能是空的! 我想起刚才在大殿里看见的那些无眼佛像。 弥勒佛、十八罗汉、怒目金刚的眼睛全被抠了。无眼佛本就是佛教用来镇东西的,那这庙底下,镇着什么? 会不会就是这只鼠王的老巢?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只双尾鼠。 它还在盯着我,两条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嘴里发出的婴儿哭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尖。 “个板马……”江小天终于回过神来,声音都劈了,“它们这是真在挖坟坑!” 可是……那是给死人准备的啊! 我俩活得好好的,它们凭什么给我们俩挖坟坑? “你快继续敲啊!” 我急忙朝着江小天催促道。 江小天无奈的耸了耸肩:“东哥,不是我不想敲撒,这桃木棍和葫芦是我刚才在路边捡来临时用的。对付这些鼠群有用,但是对那只阴阳鼠没得用撒。” 得。 这小子还是那么不靠谱。 我连忙朝着那群老鼠挖的坑看去,心里头顿时就咯噔了一下。 就在我和江小天说话这么短的时间内,那个坑已经挖了有半尺深了,形状一头大一头小,活脱脱像一副棺材! 而一个坑在我旁边,令一个则是在江小天脚边! 就算是再没心没肺的江小天也有点慌了,他扯着嗓子喊道:“东哥!这要是挖成了坟坑会么样?” 会怎么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没法逃掉了还是因为江小天也在我身边,我突然心里平静了下来。 我道:“坑挖成了,咱们俩就该躺进去了。” 话音刚落,我突然感觉脚下有点发软,使不上来劲。 与此同时,江小天突然喊了一声道:“东哥!你脚底下!” 我连忙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忽然愣住了。 只见我脚底下的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往下陷了! 本来夯实的地面现在竟然跟流沙似的,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而我踩在那块地上,脚底已经开始往下险了,怪不得会感觉腿软! 鼠群竟然从那个坑里挖到我脚下了! 他那边比我还邪乎,脚后跟那块已经陷进去半截了,鞋帮子后面正趴着两只灰漆漆的老鼠,正在用前爪刨他脚后跟的土。 “个板马!” 江小天见状赶紧抬脚就踹,把那两只老鼠踢飞了。可他脚一抬起来,那个坑陷得更快了,让他整个脚掌都往下陷了一截。 我咬着牙,拼命想把脚从坑里拔出来。可脚刚一使劲,底下的土就跟活了似的,反而把我往下拽得更狠了。 那种感觉就像踩在沼泽地里,越挣扎陷得越快。 “东哥,别动!”江小天喊我,“你越动陷的越狠!” 我闻言赶紧停了动作,可脚底下那帮老鼠还在刨。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我鞋底底下钻来钻去,软乎乎的身子,凉飕飕的尾巴,蹭着我的脚底板正在窜来窜去! 恶心,太恶心了。 那只双尾鼠母还立在远处,两条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嘴里发出的婴儿哭声越来越急。 它在催那群老鼠刨得快一点!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我的脚踝已经陷进去半截了。 “小天,你快想办法啊!茅山法你倒是用啊!” “东哥,”江小天声音都有点抖了,“谁家茅山法用来驱老鼠啊?茅山法里也没有撒……” 我心里头那个气啊,你小子的茅山法到底啥时候能有用啊? 眼看着江小天指望不上了,我只能赶紧想着法子,试图破开眼下的困境。 它们挖这坑是想活埋了我和江小天,只要我们俩还活着,它们就不会停,会一直挖坑直到把我们俩埋进那个坟坑去。 那能不能,让它们误以为我和江小天已经“死”了呢? 或者说,让它闻着这坑里已经有“死人”了,并且相信是我和江小天,会不会有用?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些激动了起来,因为这法子未必不能行! 老一辈常说,影子是活人的另一个魂,而且刚才我被迷住后看到自己没影子,也是同样的想法,认为自己魂魄离体了。 要是活人想被当成死人,是不是也可以把影子遮住了让那些东西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我猛地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地面。 太阳还在西边挂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印在我脚边那片还没被老鼠挖开的地上。 “小天!”我猛地喊道,“你包里有没有纸!” “纸?么子纸?” “黄纸!要是没有黄纸别的什么也行!” 江小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翻他的帆布包。他那个包比我的还破,里头乱七八糟塞了一堆东西。 “有有有!还有几张!” 他掏出一叠黄纸,隔着鼠群朝我扔了过来。那纸轻飘飘的,落在了我的脚边,还有几张落在了鼠群里,瞬间就被那些老鼠撕成了碎片。 我顾不上那么多,赶紧弯下腰从脚边捡起一张还算完整的黄纸。 然后我做了一件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 我把黄纸按在地上,压在我的影子上,然后用手指在地上划拉,沿着影子的轮廓,把那张黄纸塞进了影子底下,埋进了那个坑里。 影子是虚的,但是纸是实的。 纸压在影子上,就等于把影子给“埋”在了坟坑里! 说来也怪,纸刚埋进去,我脚底下那股往下陷的力道忽然就停住了。 第82章:擒贼先擒王 我赶紧对江小天说:“快,照着我的样子做!” 江小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捡起一张黄纸,也学着我往自己影子上压。可他前面的那个坑比我深,他弯着腰够了好几下才勉强把纸塞进去。 他刚塞完黄纸把影子压住,那群老鼠就跟突然失了目标似的,忽然在那个半成品的坑边上转来转去开始吱吱乱叫起来,但是幸好没有继续往下挖了。 “个板马……”江小天喘着粗气,脸都白了,“东哥,你这法子哪儿学的?管用咧!” 我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老鼠挖坟不就是想把活人当死人埋?你要是把影子埋进去,它们就觉得你已经死了,死人还埋什么?” 江小天听得眼睛一亮,点头道:“有道理有道理……” 鼠群停了。 它们围在那两个半成品的坟坑边上吱吱乱叫着,但是却没有一只再往前凑,也没有一只再看我们,好像我和江小天不不存在一样。 “东、东哥……”江小天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他盯着那些骚乱的鼠群问我,“它们咋还在咧?” 我抬头看去,密密麻麻的鼠群确实停了挖坑,可它们并没走。黑色潮水般数不清的老鼠群就那么围成一圈,依旧把我们俩困在中间,只不过却好像看不见我们似的。 唯独那只双尾鼠母还立在远处。 它两条后腿撑着地,整个身子直挺挺的,两条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只有它依旧在盯着我们! “它在看啥?”江小天小声的问道。 “看我们死没死。” 我咽了口唾沫,不敢和那只鼠王对视:“把影子埋了虽然骗得过鼠群,但是骗不过它。它应该是开了灵智的,哪那么好糊弄?” 果然,就在我话音刚落之时那只双尾鼠母就又张开了嘴。 “呜……呜哇……” 只听见婴儿哭声响起来了,这回比刚才更尖更急,刺得我耳膜生疼。 鼠群听见这声音,立刻又骚动起来。那些本来已经停下来的老鼠,又开始往前凑,有几只已经爬到了我脚边那个坟坑的边上,探头探脑地开始往下看了。 “他奶奶的!”江小天急了,“它这是催它们继续挖咧!”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法子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这群老鼠现在没动手,是因为它们拿不准我们到底死没死。 可那只鼠母知道我们还活着,它只要一直催,早晚会有老鼠忍不住试探。 而且现在太阳正在慢慢落山,一会影子也会消失,到时候它们也会发现我们是活的,那可就真完了! “小天,”我压低声音,“你有没有办法对付那只鼠母?” “有是有……”江小天脸色难看,“可我现在没法子用撒!” “什么意思?” “茅山法要设坛的嘛!哪怕不设坛,也得有符箓、有法器、有功夫念咒咧!” 他急得直挠头,“我来得急,就带了点朱砂和几张符,都是对付阴魂用的,哪晓得要对付这玩意儿?” 我听得心里直骂娘。 “那你有没有那种……不用设坛的?临时的?” “临时的有是有……” 江小天愣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眉头:“可我从来没使过,不晓得管不管用撒!” “什么法子?” 他盯着远处那只双尾鼠母,眼珠子快速的转动着,似乎是在思索有没有用:“只要能把鼠王打伤,这鼠群自然就散了。” 我听到这话差点没气死:“你说的轻巧!咱们离它至少七八米远,中间还隔着上千只老鼠,怎么打?” 开玩笑,这个道理我不懂吗? 但是距离这么远根本没法靠近鼠王,而且我们都在压着自己的影子,如果一动,成千上万只老鼠就会扑上来把我们啃食殆尽! “所以得想办法让它过来撒!” 江小天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符,又摸出来了一点朱砂粉。 只见他用力掰开了葫芦嘴,把朱砂和符都塞了进去,接着又咬破手指,迅速的用血在葫芦上画了一个符。 “东哥,你待会儿使劲喊,喊得越惨越好。” 我听到这话不禁一愣:“喊什么?” “让它以为你不行了撒!”江小天把葫芦塞好,攥在手里,“老鼠好奇心重得很,而且没脑子。就算是开了灵智的,智商也不高。你这法子骗得了鼠群骗不到鼠王,一会你喊得惨一些,它肯定会疑惑,想过来看看你死没死透。等它一靠近,我就拿这葫芦砸它!” 我看着他手里那个从路边捡来的破葫芦,心里直打鼓:“这玩意儿能行?” “不晓得撒!” 江小天理直气壮的耸了耸肩:“试一下嘛,不行再说!” 我真是服了这小子。 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了,我当即就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救…救命啊!我不行了!” 我喊得要多惨有多惨,嗓子都快喊劈了。 那群老鼠被我这么一嗓子忽然吓了一跳,盯着那个坟坑吱吱怪叫着就往后退了一些。 果然,远处那只双尾鼠母也动了! 只见它不再人立而起,四条腿再次落地,往前走了两步后又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听着,疑惑的看着我和江小天。 我见状顿时心里激动了起来,更加有气无力的继续喊道:“江……小天,我要死了……” 这回我看清了,那只鼠王在听到我的呻吟声后,确实在往我们这边挪! 那条主生的尾巴拖在地上,那条主死的尾巴竖得高高的,跟根天线似的,正在轻轻摆动。 江小天见状连忙对我使了个眼色,紧接着也开始喊了起来。 我也咬着牙继续喊着,喊得嗓子都冒烟了。 那鼠母果然一边打探一边疑惑的越走越近了! 五米。 四米。 三米。 我甚至已经能看清它身上的毛了,黑得发亮跟缎子似的。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不像那些小老鼠那么浑浊,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 可就在两年左右的距离后它了停下来,歪着头盯着我。 那眼神竟然像人一样,因为我能看出它似乎是在打量和疑惑,又……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就在它盯着我看的时候,江小天忽然动了。 他不愧是练过的,我甚至都没看清他的动作,他就已经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那个破葫芦也已经脱手而出,狠狠朝鼠母砸了过去! “看小爷打你个阴阳尾!” 他话都没说完,那葫芦就像一道黑色闪电一样已经飞了出去! 第83章:执念 只见葫芦在空中画了个弧线,直直砸向了鼠王。 鼠王的反应已经很快了,江小天暴起的一瞬间就身子一扭下意识的想躲到一边去,可它却忘了自己的两条尾巴还拖在地上,转身的时候其中一条尾巴绊了自己一下,就慢了那么一瞬。 而江小天的速度也太快了,快到它压根没有失误的机会。 砰! 那葫芦被江小天蓄满力结结实实的砸在了它身上瞬间碎了一地,朱砂和符纸从葫芦里洒了出来,劈头盖脸的糊了它一身。 吱——! 紧接着,一声尖得刺破耳膜的惨叫从鼠王嘴里发出来。它整个身子弓起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身上的朱砂沾得哪都是。 这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江小天竟然砸断了它的一条尾巴! 双尾鼠王在地上吱吱乱叫着满地打滚,身后其中一条尾巴软绵绵地拖在地上,跟断了似的。 而围着我们的鼠群顿时就炸了! 只见上千只老鼠竟然同时尖叫起来,那声音汇成一片,刺得人脑仁都要裂开。它们不再围着我们,而是开始四散奔逃,黑的灰的挤成一团,疯狂往墙根底下钻,往草丛里窜,往大殿那扇虚掩的门里跑! 转眼之间,院子里就剩下了满地的爪印和那个半成品的坟坑! “快,东哥,它受伤了,控制不住鼠群了!” 那只双尾鼠母还躺在地上疼得打滚,身子一抽一抽的,见到江小天朝着它奔去,那鼠王猛地爬起来对着江小天呲牙咧嘴的怪叫起来。 那架势,是要拼命了! 江小天一愣,不自觉的停在了原地,警惕的盯着那只鼠王。 可下一秒,做出拼命架势的鼠王,竟然如同一阵黑旋风一样一眨眼就逃跑了! 就……就这么解决了? 这时候我才终于腿一软,一屁股坐了下去。 坐下去的时候才发觉,脚底下那片地已经被老鼠刨得松软无比,我一屁股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了半尺。 可我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坐在地上,两条腿还软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江小天也被这一幕整懵逼了,蹲在我旁边,也喘得跟风箱似的,可他眼睛还盯着那只双尾鼠逃窜的方向,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个板马,我还以为它要和我同归于尽撒,结果跑了!小爷我还没大显身手呢。” 我听着他这话,又好气又好笑,可更多的是后怕。 “它……还会回来吗?”我问到。 江小天摇了摇头:“不会。” “天无头,地无边,鼠没脑子狗没肝。老鼠本就只有畜魂,智商不够而且贪,所以才会上当撒。现在它受了伤肯定要躲起来养伤了。” 我点了点头,刚想再问,可那木鱼声又在我耳边响起来了。 咚、咚、咚……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依旧是从大殿里传出来。 那声音一响,我浑身的汗毛就又竖起来了。 刚才闹出这么大动静,鼠群都炸了,那木鱼声竟然还在响! 这说明什么?说明佛殿中敲木鱼的人压根就没被外面的动静影响! 江小天也听见了,他扭过头盯着那扇虚掩的殿门,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回去。 “东哥,”他站起了身,压低声音对我道,“你在这儿歇着,我进去看看。” 说罢他就朝着大殿抬脚要过去。 我见状连忙一把拽住了他:“歇什么歇?一起去。” 江小天扭头看向了我:“你腿还抖呢。” “抖也得去。” 我撑着地站起来,腿肚子确实还在突突,可脑子却清醒得很。 “让你一个人进去,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而且这事儿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我不去像话吗?” 江小天没说话,而是点点头没再多说。 我们俩站在院子里,盯着那扇虚掩的殿门。 太阳已经偏到西边山头了,光线从树梢间斜斜地照进来,把那扇破门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门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发黑的木头,木头裂了好几条缝,从缝里能看见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木鱼声就是从那黑漆漆的门缝里传出来。 咚、咚、咚…… “走。”江小天说。 我们俩一前一后,朝那扇门就走了过去。 脚下的泥地软绵绵的,全是老鼠刨过的痕迹。踩上去直沙沙响,每走一步我都觉得脚底下有东西在动。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小天忽然轻轻拉住了我,用手指在我手心画了张符后,才深吸了一口气率先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门轴顿时间发出了刺耳的响声,在空荡荡的庙里回荡起来。 然后我就愣住了。 大殿里果然有人! 但是……却有很多人! 只见昏暗的大殿里,正有十几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正整整齐齐地盘腿坐在蒲团上,背对着我们。 他们一排一排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只有手在动。 但是我能看到最中间的一个背对着我们的人,手里正拿着小木锤在敲木鱼! 咚、咚、咚…… 那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我站在门口,盯着这些和尚的后背,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这是什么情况?门不是锁着的吗?庙不是早就荒废了吗? 怎么这里有这么多和尚? “个板马……”江小天在我旁边小声嘀咕,“这是执念。” 我扭头看向了他,有些不可置信。 他对着我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了那些和尚的背影,脸上是少有的严肃:“我师父讲过,有些人死的时候执念太重,魂魄就会留在生前最后待的地方,一遍一遍重复生前的事。这些和尚……恐怕早就死了。” 早就死了? 我顿时头皮一麻,也看向了那些和尚。 他们还在敲木鱼,一下一下的,机械得可怕。可我从头到尾,就没听见一句念经的声音。 也是,执念怎么可能会念的出来声音? “那……那咱们听见的木鱼声?” “就是他们敲的。” 江小天冷哼了一声:“我知道你在这里,梅山派的朋友。我们现在进来了,你还用障眼法,是不是也太看不起人了撒?” 障眼法!? 话音刚落,他就手指一抖,迅速点着了一张符,眨眼间那张符就烧成了灰,灰烬飘飘忽忽地落在了地上。 就在灰烬落地的一瞬间,我眼前忽然一花。 就像看电视的时候信号不好,画面闪了一下。 等我再睁大眼睛看的时候,那些敲木鱼的和尚,全都没了。就好像刚才那十几个人,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第84章:草鬼婆 江小天扣了扣鼻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普通人是根本看不见这些东西的,你故意让这千年古寺的秃头执念显形给我们看真是好手段。借助他们的执念布阵……啧啧。” 听到他的话,我顿时就明白了! 原来是藏在这里的人故意让执念显形,借助千年古寺中僧侣的执念布了阵法。 而我听到的木鱼声,压根就不是真的! 只要活人听到木鱼声,就会被迷住,怪不得我会毫不知情的就中招了! 可……这是人能办到的事? 与此同时,就在那些和尚的身影消失后,我果然看到大殿正中间,正对着门的位置供着一尊巨大的弥勒佛,和我在幻境里看到的一样! 那弥勒佛袒胸露乳,笑口常开,而它的眼眶里,真的是两个黑漆漆的窟窿! 眼睛被抠了! 弥勒佛前面,正盘腿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我们,跪在蒲团上,穿着一身奇怪的衣裳,灰扑扑的,像是什么少数民族的服饰。 她正对着那尊无眼的弥勒佛,不知道在捣鼓着什么! 那竟然是个老太太! 而在她旁边,还蹲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浑身漆黑,蹲在蒲团旁边,两只前爪捧着一个木槌,正一下一下,敲着面前的一个小木鱼。 咚、咚、咚…… 是那条丧门狗! 就是那天晚上,在店门口学江小天说话的那条黑狗! 它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大殿里发着幽暗的光,正在直勾勾的盯着我! 这么说来,对我下手的人,果然是梅山派的! 紧接着,那老太太沙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茅山派的小道士,你的本事也太差劲了。” 听到这话江小天气得脸都绿了:“你……” 他话没说完,那个跪着的老太太忽然就动了。 她缓缓站了起来,终于转过了身。 等她把脸转向我们的时候,我差点叫出声来。 那张脸,太白了,白得像纸一样。 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惨白。她脸上的皱纹很深,一条一条的,像干裂的土地,看起来约莫七八十岁的样子。 可她的眼睛却黑得发亮,跟两个黑珠子似的,正在盯着我们看。 她看了我们几秒后,忽然笑了。 这老太太一笑,笑容扯得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我甚至还察觉出来了一丝冷意! 我攥紧手里的鲁班尺,手心全是汗,不自觉的后退了半步。 江小天却是冷哼一声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我前面,对着那老太太道:“你就是梅山派的人撒?就你这身子骨,小爷一拳你都顶不住。” 她并没有搭理江小天,而是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这时候才看清楚她穿的衣服灰扑扑的,上头绣着一些我看不懂的花纹。那花纹弯弯绕绕的,像蛇,又像是什么虫子一样。 只不过……这老太太的眼睛,一直在直勾勾的盯着我,压根就没看江小天一眼! 她看我做什么? 江小天见她不搭理,又道:“你在这搞么子?那反头鼠是你埋的?我师父店里的画也是你搞的鬼?” 老太太听了这话,又笑了。 这回笑得比刚才还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直喘气,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师父?”她笑够了才说到,“你是说那个开纸扎铺的?” “对。” “他倒是聪明,”老太太点点头,“让你们两个小娃儿来找我,自己在店里和我斗法牵制着我让我腾不出手。可惜啊可惜……”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黑珠子似的眼睛盯着我。 被她这么盯着,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往上蹿,整个人都有僵住了。 “你师父算计的挺好,本事也够厉害,差点就让我老婆子着了道。可惜……就凭你们俩,能拿我怎么样?一个双尾鼠就让你们俩差点死了,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找我?” 江小天闻言冷笑了一声:“对付那些畜牲我不在行,对付你一个土埋半截的老太太那还不是绰绰有余撒?” 话音刚落,江小天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上去想要抓住那老太太,可他刚迈出两步又忽然停住了,紧接着开始往后暴退回来。 “个斑马,东哥快往后退!” 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了,江小天就已经退了回来,拽着我退到了大殿门口,连忙掏出雄黄粉洒在了我们俩身上。 “怎么了?”我焦急的问道。 江小天面色铁青:“她是‘草鬼婆’。” 草鬼婆!? 草鬼婆我知道,就是湘西苗族和南方少数民族地区会蛊术的蛊婆!苗语中叫“帕欺”,意思是会放蛊的女性! 蛊在苗语中也被称为“草鬼”,而“草鬼婆”就是与这种“草鬼”共生共存的人! 江小天阴沉着脸用脚尖在我们面前画了一道横线,道:“我刚才只看到她眼睛有些黑的不正常,刚一靠近才看清,她的眼睛是有些黑的发红,这明显就是草鬼婆的特征。” 我顿时就愣住了,没想到这老太婆不止会梅山法,竟然还是会蛊术的草鬼婆! 如果说梅山法邪门,那蛊术更是邪门中的邪门,甚至比鲁班法还要邪乎! 草鬼婆也听到了江小天的话,她终于把视线挪到了江小天的身上,轻轻的拍了拍手道:“小子见识不少嘛,竟然能知道这么隐秘的事情,看来刚才和我斗法的你师父也果然不简单。” 怪不得江小天刚才会突然暴退回来,还拉着我退到了门口,原来是怕太靠近那草鬼婆后,她会放蛊! 这么一想我瞬间就明白了。 梅山派的确有控兽一说,但也只是控狗。 可不管是坟地里的反头鼠还是刚才的鼠群,甚至坟地里盘踞的蛇,都和蛊术有关,也只有蛊术能驱动这些“五毒”之物了。 我咽了口唾沫,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不怕她,可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无冤无仇的,我甚至都没见过你,你、你为什么要害我?” 草鬼婆闻言没有搭理我,而是转头看向了那只丧门狗。 汪! 丧门狗顿时就冲着我突然叫了一声。 草鬼婆一愣,有些疑惑的再次看向了我。 第85章:蛊虫 我盯着那老太太,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衣裳。 她看我的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就像小时候村里杀猪时,屠户看那头猪的眼神一样。 就是单纯的……在盯着看一个东西。 “你问我为啥要害你?” 草鬼婆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跟破风箱似的,她歪着头,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一圈。 “老婆子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有啥特别的?还能让这茅山小子护着你?” 她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江小天立马就挡在了我前头,“唰”的一下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了一把剑,指着她道:“你别动啊!再动小爷我真不客气了撒!” 草鬼婆却压根没理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几句听不懂的话。那话不像汉语,叽里咕噜的,像是什么少数民族的土话。 我趁机往后退了半步,手伸进兜里,紧紧攥着方叔给我的那张请仙符。 方叔说这符能用一次,用了之后虚脱好几天。可眼下这情况,不用怕是没机会了。 可就在我手指刚碰到符纸的时候,草鬼婆身旁的那条丧门狗忽然又冲着我叫了一声。 汪! 这一声叫得比刚才还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格外的震耳欲聋。 草鬼婆低头看了它一眼,那狗就不叫了,只是蹲在那儿,用那双发着幽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两条后腿还蹬了蹬地,像是随时准备扑上来。 “东哥。” 江小天背对着我道:“这老家伙不对劲,咱们得先下手为强撒。”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江小天就动了。 他是真猛,刚才还说人家是草鬼婆要离远点,这会儿直接把地上的桃木枝当飞镖使,朝着那老太太就砸了过去。只见桃木枝在空中打着转,“嗖”的一声就到了她面前。 只不过草鬼婆躲都没躲,就那么站着。 与此同时,在她旁边的那条丧门狗猛地蹿了起来,一口就咬住了桃木枝,咔嚓一声就咬成了两截。 我被这一幕惊的说不出来话,它、它竟然不怕桃木? 江小天也压根没指望那根桃木枝能伤到她,趁这功夫他已经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劈头盖脸就朝那老太太撒了过去。 是一把红色的粉末! 顿时间红色的粉末就在昏暗的大殿里散开来了,跟下了一场红雾似的。 我闻到一股子腥味儿,呛得我直咳嗽,是朱砂粉混合的药粉! 那老太太见状也终于动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随后甩了一下宽大的用袖子遮住了脸。 可那朱砂撒得太密,她袖子上、身上全是红点子。 “个板马!” 江小天撒完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嘴里还骂到:“老东西,你不是会放蛊吗?来来来,让小爷看看是你的蛊虫和梅山法厉害,还是小爷的茅山术厉害!” 随后那老太太就放下了袖子,脸上还带着一抹冷笑。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朱砂,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又抬头看着江小天,笑了。 “小娃儿,你就这点本事?” 听到这话,被鄙视了的江小天脸都绿了。 “你这粉末是好东西,”老太太慢悠悠地说,“可惜老婆子我的蛊虫可不怕这些。” 什么!? 怎么会有不怕朱砂药粉的蛊虫? 她话音刚落,我就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是从她身上传出来的! 我瞪大了眼睛看过去,只见她袖子里、领口里、甚至头发里,正在往外爬东西!黑乎乎的小点,密密麻麻的正顺着她的手臂往下爬。 “跑!” 江小天当机立断,拽着我就往后退。 可刚退到门口,我就听见身后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扭头一看,大殿的门框上,门缝里,甚至头顶的横梁上,都在往下掉虫子! 白花花的一片虫子落在了地上堆成一堆,然后又散开,全都开始朝我们爬了过来。 前后左右,全是虫子! “他奶奶的,”江小天急了,“这老东西怎么藏了这么多蛊虫?” 我此时没空搭理他,因为那些虫子已经爬到我脚跟前了。我刚抬脚踩死了一只,噗的一声,一股子腥臭味儿就散开了,熏得我直反胃。 可我踩死一只,就立刻有十只爬了过来! “东哥!快用墨斗线弹前边的地面上!” 江小天几乎是吼出来的,因为他也在同一时间点燃了几张符咒,朝着席卷而来的蛊虫群丢了出去。 只见点燃的符咒如同火球一般被丢进了蛊虫群中,瞬间一股焦臭味就扑鼻而来,紧接着距离我们最近的一大片的蛊虫顿时都吱吱乱叫着被烧成了灰。 我也回过了神,连忙掏出墨斗,快速在我们面前弹出一道横线。 其实有没有用我也不知道,但是江小天这么说,应该是有用的吧? 老太太见状愣了一下,随即又冷笑了起来。 “墨斗线?”她点点头,“这才有点意思。木匠小子,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邪法?” 她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铃铛。 叮铃铃! 她手中铃铛一动,那些虫子就跟得了命令似的,竟然不顾符纸的火势,前赴后继的冲向火海,怪叫着朝着我们冲来。可当它们冲到墨斗弹出的那条线上的时候,竟然身上冒出了阵阵白烟,再也没法往前一步了。 真的有用! 可下一秒我就傻眼了。 只见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蛊虫都冲出了火海……它们一只接一只冲向墨斗线,然后往用身子最前方的蛊虫竟然用身体垫在了墨斗线上,让后面的虫子从它们身上爬过去,朝着我们爬了过来!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一股一寒意直往上窜。 几乎也就是几个呼吸的时间,那条墨斗线就被虫子的尸体盖住了。后面的蛊虫正踩着那些尸体,前赴后继的怪叫着扑到了我和江小天的身上! “个板马!” 不光江小天急了,我也慌了。 方叔给的那张请仙符还在我兜里,可那张符我本来想用来对付那老太太的,现在是不是应该点了?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江小天忽然动了。 “老东西,你真以为我拿这些臭虫没办法撒?” 只见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鲁班尺,然后做了一件我想都没想到的事。 他竟然把鲁班尺塞进了自己嘴里,横在口中,然后用牙齿咬住了! 我顿时懵了:“你干什么?!” 江小天没回话,而是双手合在一起掐了一个我看不懂的手决,嘴里呜呜呜地念着什么。 那调子听着像是咒语,可他叼着鲁班尺,我听不懂他在念什么,可我却知道,他好像是在施展茅山法。 更邪门的是,本来密密麻麻在往前爬的虫子,甚至在我们俩身上的虫子,竟然全都停住了! 它们停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然后我就看见,江小天的脸开始发白,白得跟纸一样。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身子也开始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第86章:害怕了 我顿时被江小天的样子吓坏了,也顾不得身上的蛊虫,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天!小天你怎么了?!” 可他并没有理我,而是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草鬼婆,嘴里继续呜呜呜地念着。 只听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细,听着不像人声,倒像是什么动物在叫一样。 而那些虫子,在听到这个声音后,竟然纷纷都开始往后退! 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样,都拼了命往后爬,顿时间蛊虫群就挤成了一团,乱成一堆。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懵了。 你有这手不早用? 那老太太的脸色明显也变了。 她盯着江小天,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神色。 “茅山请神?” 她惊讶的看着江小天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但是很快又摇了摇头:“不对,这不是请神。这是……” 她话没说完,江小天忽然就“扑通”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一仰倒在了地上,嘴里还咬着那把鲁班尺,浑身都在抽搐。 “小天!” 看到这一幕,我一瞬间就扑了过去抱住他,把他嘴里的尺子拿了出来。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往上翻着,只露出了一线眼白。 我拍他的脸:“小天!小天!你醒醒!你怎么了?” 可他却没有任何反应! 我抬头看向那老太太,她也正盯着江小天,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但还是带着一丝冷意。 “这小子……” 她挥了挥手开始慢慢走过来,那些虫子竟然自动从中间让开一条路供她通行。 她道:“竟然用这种法子破我的蛊虫,有意思。” “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眼睛瞬间就红了,也顾不得自己打不打过的她了,怒吼着质问道。 草鬼婆在距离我们几米远的位置停了下来,直勾勾的看着江小天,随后又看了看我。 而我一边抱着江小天,一边则是思索着这个位置我有没有把握在几秒钟之内冲到她面前制服她。 我听我爸讲过,蛊虫的化解只有下蛊的人能解,只要我能制服这个老东西,我就不信她不给江小天解蛊。 草鬼婆似乎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冷笑了一声道:“这和我没关系,是他用鲁班尺封了自己的嘴,然后借自己的阳气,逼那些虫子退走。” 听到这话,我愣住了。 用鲁班尺封嘴? 我瞬间想到了民间一种“封口借阳”的法子,其实就是把东西含在嘴里,堵住自己的阳气往外泄,然后用自身的阳气去冲邪祟。 这法子很伤身,轻则身体虚弱,重则大病一场。 江小天这狗日的,竟然用这种不要命的法子? “有意思。” 那老太太低头看着我和江小天,眼神阴冷。 “茅山派的小子,竟然会为了你这个邪小子连命都不要了,你们俩什么关系?” 我没理她,抱着江小天的手都在抖。 他的身子越来越凉,呼吸也越来越弱。我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忽然抬起头盯着那老太太。 虽然我看不到自己现在的表情,但是我觉得一定很狰狞。 方叔给我的那张请仙符此时已经出现在了我的手上,事已至此,我只能放手一搏了。 “慢!” 就在我要点燃那张请仙符的时候,草鬼婆忽然叫住了我。 “邪小子,你就算用了茅山请仙符也不是我的对手。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可以留那茅山小子一命。” 这老东西这么猖狂!? 可我瞬间就清醒了,我和江小天加一起都没能靠近她。现在江小天这个状态,我自己一个人恐怕……真走不了了。 我盯着那个老太太,眼中的愤怒都快要喷出火来了。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我和江小天只能活一个?好一个离间计! 说实话,我当然不想死,可我更不想放弃江小天。 可我现在唯一的底牌就是方叔给的请仙符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笑了。 那老太太看到我笑,似乎很疑惑:“邪小子,你笑什么?难不成你还有帮手?” 我摇了摇头:“没有了。但是我知道你害怕了,你不能拿我和他怎么样。” 听到我的话,草鬼婆似乎有些诧异,她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 “我怕了?你说说我怕什么?他现在半死不活,你觉得你能斗得过我?” 我轻轻把江小天放在了地上,然后站起身子毫不畏惧的和她对视着,手中还举着请仙符:“你不敢让我点这张符。” 是的,我想明白了。 她之所以一直用幻境困住我,又操控鼠群想埋了我和江小天,现在又放出了蛊虫,是因为她再怎么说也就是个老太婆。 方叔说得对,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我一个年轻小伙上去肘她,她绝对受不了。 如果请茅山阴师上身,怎么也能近身打她吧? 更何况方叔一直在牵制着这草鬼婆,我怀疑她可能是和方叔斗法时受了伤,所以才一直用这种手段想来害我和江小天。不然的话,为什么刚才我陷入幻境中的时候,她不直接放蛊虫害我? 就算不放蛊虫,那她也可以让那只丧门狗出来咬我,可她却什么都没做。 这就足够说明,方叔一直在牵制着她,她现在也绝对受伤了! 那草鬼婆听到我这么说,眼神中果然闪过了一丝异样的神色:“我还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这邪小子心思还这么毒辣。” 随后她又冷眼看向了江小天:“你就算请来了什么东西,有我这灵犬和蛊虫在,你能怎样?” 我摇了摇头,往走了前一步。见到我突然动了,她果然面色有些难看,但是却没有任何动作,这很明显是在和我玩心理战。 “我就纳了闷了,我一个外地初来乍到的人是怎么惹到你们梅山的人了?又是控狗上门转圈拜煞,又是下厌胜,又是摆出来这种阵法的,我是把你家孩子丢水井里了,还是刨你家坟了!?” 我越讲越气,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有些颤抖,我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只是想一股脑都说出来。 “你害我们村里人也就算了,还下厌胜术害我妈,现在又整出来了这么一出想害我,老子也不是泥人捏的,我和你拼了!” 话音刚落,我就掏出火机点着了那张请仙符。 是死是活,看天意吧。 第87章:一场误会? 那符纸刚点着,我脑子里就“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似的,整个天地都开始打转。 就仿佛你站在悬崖高处边上往下看的那种状态差不多,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掉的转。又像是坐电梯失重时那样,感觉头晕眼花。眼前的大殿、弥勒佛、草鬼婆,顿时间就全都在我眼睛里晃成了好几层影子,一层叠一层的,跟鬼打墙一样。 我心里头顿时就咯噔了一下,请东西附体我还是第一次经历,没想到竟然是把我自己的魂魄挤出去,给那些“东西”借用一下我的身体! 怪不得方叔说用完会虚弱好几天,魂魄都被挤出去了,能不虚弱吗? 就在我觉得天旋地转的这时候,我忽然看见对面的草鬼婆动了。 只见她的袖口一扬,不知道从哪甩出来一根黑乎乎的东西,跟条细蛇似的,竟然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啪”的一下就抽在我手里那张符上! 符纸瞬间就被抽得从我手里飞了出去,刚点着的符纸也灭了! 坏了! 我愣在那儿,脑子虽然还在转可身子却已经软了一半。 那种感觉就和通宵熬夜熬了三天三夜差不多,整个人都是飘的,脚底下踩的都不是实地。 “呵呵,你真觉得能老婆子我能让你有机会请东西附体?” 草鬼婆的声音又沙哑又充满了穿透力,我想回嘴,可嘴张开了,话却有些说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草鬼婆身旁的丧门狗也扑了过来! 完了完了! 这次是真完了! 就在这时江小天竟然缓了过来,他扶着地板硬撑着支起了身子,然后手中的剑猛地在地上划拉了一下,竟然蹦出了一丝火花! 我这才看清,他那把剑好像是铜的,上面还刻着北斗七星,应该是他们道门的法器。 “日出东方亮堂堂,狗不名狗名大黄。阳间不留邪孽障,剑斩邪秧下阴堂!” 一剑挥出,江小天也有气无力的喊出了一声咒语,那黑狗竟然听懂了,本来要扑到我身上的身形突然拐了个歪,又回到了草鬼婆身边。 “小天!你没事吧!?” 草鬼婆也看到了这一幕,当即双眉倒竖,斥喝一声。 紧接着我就看见她袖口中蹿出来了一条黑色条纹的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眨眼间就到了江小天面前,如同绳子一样竟然把江小天的手脚给反绑上了! 而江小天的正在念咒的嘴,也被那条蛇给勒住了! 这、这还怎么办!? 汪汪汪! 随着那只丧门狗的狂吠声,我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现在除非神仙下凡才能救得了我们了。 汪!汪! 可我闭着眼睛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那丧门狗来撕咬我。 我立刻就睁开了眼睛,却看见草鬼婆就那么站在原地没动,一双有些暗红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最后竟然透出来一股子……不敢相信? 我猛然心里头一紧,这老东西又在搞什么鬼? 难不成是想把我和江小天活祭?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看得我止不住的打冷战。 丧门狗还在汪汪直叫,然后草鬼婆忽然抬起了手,对着那只丧门狗做了个手势,那狗立刻就闭上了嘴,乖乖蹲在她脚边,可它也在直勾勾盯着我。 “你……是北方来的木匠?” 看了半晌,草鬼婆终于皱着眉头开口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问这个干什么。可我现在脑子还晕着,腿也软,江小天还躺在地上不知死活,我哪有心思跟她扯这些? “关你屁事!” 我咬着牙骂了一句,扶着地就想挣扎着站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盯着她,手却已经摸到了地上的鲁班尺。我瞥了一眼江小天,他眼神涣散,明显是中了蛇毒。 看到他这样我心中怒气更盛,咬着牙道:“要杀要剐你给个痛快,别在这儿跟我演戏!” 草鬼婆听了我这话,立马就愣住了。 “演什么戏?”她说,“老婆子我要是真想杀你,现在你们俩已经死八回了。” 我听得心里头更毛了。 她顿了顿,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对那条丧门狗说了句什么。那狗听完后,竟然乖乖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也不再狂吠了,只是吐着舌头喘粗气。 然后她就朝着我们走了过来。 “你想干什么!” 我急忙吼了一声,举着鲁班尺就要扑过去砸她。 “别动!” 草鬼婆冷哼了一声后瞪了我一眼道:“老婆子我先给这小子解蛊!你再嚷嚷,他真死了可别怪我!” 解蛊? 我听到这话不由得愣在那儿,随后她就迅速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小罐子,又从罐子里倒出一点什么东西,抹在江小天的人中上。 那东西黑乎乎的,像膏药,又像是什么药粉调成的糊糊,散发着一股子冲鼻子的臭味。 这老东西刚才还要弄死我们,怎么会突然大发好心的要救江小天? 她一边抹,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那词儿我也听不懂,叽里咕噜的,应该是少数民族的话。 抹完,她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在江小天的手指头上扎了一下。一滴黑血从针眼里渗出来,黑得跟墨汁似的。 说实话我真的很想阻止她。 可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连站着都是强撑着,恐怕往前跑一步自己就会先摔倒在地了。 然后我就看到,江小天动了。 他先是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眼皮子跳了跳。紧接着,那条绑着他的蛇也在一眨眼间顺着草鬼婆的袖口又钻了回去。 “咳咳咳……” 他刚一张嘴就就咳了起来,咳得脸都憋红了,吐出来的痰里头都带着血丝子,黑红黑红的。 是蛇毒! “小、小天?”我声音都抖了。 他听见我喊他,扭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还迷糊着,可嘴已经先动了:“个板马……老子刚才是不是要升天了撒?老东西,有种冲我来!” 我听见这话,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这狗日的,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草鬼婆见他吐出来了黑色的痰后,像是没听到一样面无表情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了看江小天。 “算你小子命大,那鲁班尺封嘴的法子虽然伤身,可也把你身上的阳气锁住了,蛊虫没来得及往你心脉里钻。再晚一刻钟,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江小天躺在地上,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老太太,最后看了看蹲在一旁的丧门狗,整个人都懵了。 “你、这老东西怎么给我治上了?你到底想搞么事?”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说实话,我现在比他还懵。 我盯着那草鬼婆,她也没躲我的眼神,就那么站在那里跟我对视着。 她脸上那种阴恻恻的神色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像是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邪小子,”她开口了,“我知道你现在一肚子疑惑,也肯定不信老婆子我的话。可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攥紧了手里的鲁班尺,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坐回了那个蒲团上。那丧门狗就趴在她脚边,尾巴还摇了摇。 “今天这事儿,”她说,“是误会了。” 误会!? 你都快把我们哥俩弄死了,你说是误会? 第88章:谁是邪修? 草鬼婆见我不信,轻轻挥了挥手,遮天蔽日的蛊虫眨眼又消失的干干净净了。 她往后退了几步,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盯着我说道:“现在你相信了?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要是你答错了……” 虽然后面的话她并没有讲,可我却懂了她的意思。 她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在这里弄死我们,只不过是小事一桩。 “问!”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咬着牙沙哑着回答道。 那老太太面无表情,后退到弥勒佛前面的蒲团上,对着我们盘腿坐了下去,随后讲:“你是不是从北方来的木匠?你身上的煞气哪里来的?” 煞气? 我听到这两个字瞬间就清醒了过来,身体好像也不疼了。 这个词,我太熟悉了。 从我带着瓦将军来到武汉到现在,已经不止一次听到别人这么说了。 “我是北方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攥紧了手里的鲁班尺,没敢松劲。虽然她现在看着没有动手的意思,可谁知道这老东西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草鬼婆听我这么问,也没恼,就那么盘腿坐在蒲团上,两只黑得发亮的眼睛盯着我。 她摇了摇头:“你身上的煞气,跟老婆子我追的那个邪修一模一样。” 邪修? 什么邪修? 江小天这会儿已经能坐起来了,听到这话,他拄着剑就站起了身子,靠在最近的一根柱子上,脸色还白得吓人。 “个板马,你个老东西搞了半天是认错人了撒?差点把老子害死,你晓得老子刚才有多难受不?那蛇勒得老子气都喘不上来!” 草鬼婆并没理他,只是盯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鲁班尺放在地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反正现在这样子跑也跑不掉,打也打不过,还不如把话说清楚。 我顿了顿,开始把怎么来到江城和来到江城之后遇到的事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这个老太太。 我一边说,一边盯着草鬼婆的脸。 她听得很认真,脸上的表情也一点一点在变。听我讲完之后,她脸上已经没了冷意,而是紧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我趁机给江小天使了个眼色。 我们俩现在已经休息好了,只要这老太婆有不对劲的地方,我们俩就算打不过她,逃跑应该还是可以做的到的。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傍黑了,昏暗的夕阳透过窗户和门缝照了进来,让这个奇怪的草鬼婆显得更阴森恐怖了一些。 约莫过了一两分钟后,她才又重新打量起了我,说:“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也学着江小天的样子冷笑了一声:“我骗你干嘛?现在这情况下,我们俩也跑不了。” 她没急着回答,而是又对着那只丧门狗叽里咕噜了几句。 只听那只丧门狗抬起头用鼻子嗅了嗅后,竟然像人一样对着草鬼婆摇了摇头! 草鬼婆见状,又转过头来对我和江小天道:“原来如此。邪小子,你身上的煞气就是瓦将军留下的,和老婆子我追的那个邪修的气息很像。我本来以为你就是那个邪修或者是他的弟子,所以才会对你下手。” 顿了顿后,老太太又继续说: “我们苗寨旁边上的村子前段时间死了个两个人,而且都是莫名其妙死的。一个死在了自家床上,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身子都硬了可脸上还挂着笑。另一个死在了田埂上手里还攥着锄头,人却没了气。我一看就知道是中了邪法,而我们苗巫本来就擅长追踪气息,我作为寨里的蛊师,所以就跟着那煞气一路追到了这里。” 她说着,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你们叫我们是草鬼婆,但是我们却不做害人的勾当!我就顺着那股子邪味儿追一路追到了江城,结果到了这里,那股子味儿就散了,像是被人刻意藏起来了。” 我听得心里头直打鼓,难道那个邪修……和对陈麻子一家下手的,是同一个人? “那您追到这儿之后呢?” “之后?” 草鬼婆冷笑了一声:“之后老婆子我就跟那邪修撞上了,就在这庙里斗了一场。他受了伤跑了,老婆子我也没好到哪儿去,虽然赢了可也只能暂时在这庙里养着。我这灵犬追踪到一股和那个邪修相似的煞气,于是就沿着煞气找到了你。” 她说着,又看了我一眼。 我听到这儿,心里头那股子滋味儿,真是说不上来。 敢情从头到尾,我就是个背锅的? “个板马……” 江小天靠在我身上,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老子还以为碰上啥子大魔头了,搞半天是误会撒?那东哥身上的煞气,跟那个邪修一模一样,你就不能先问问再动手?差点把老子搞死!” 草鬼婆闻言立刻瞪了他一眼。 “小娃儿你少废话。”她说,“要不是刚才老婆子我手下留情,你们俩现在早就死了!” 江小天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翻了个白眼。 我站在原地,眯着眼睛快速思索着,心里头乱得很。 那个邪修,和对我家对陈麻子家下厌胜术的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 可是从时间上来说,方叔和我爸都确认过,那人现在依旧在陈志国家附近藏着。而草鬼婆说的邪修是她从湘西追过来的,那就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了。 草鬼婆面色很难看,她咳嗽了两声后,指了指我:“你身上的煞气很明显和那邪修如出一辙,但是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我和江小天听到这话后对视了一眼,而我心里也升起了一个恐怖的念头。 “老……” 我刚想喊她老东西,但是又急忙改了口:“老婆婆,您的意思是……这两者之间很有可能有关联?或者说是他俩是出自同一个地方?” 草鬼婆点点头,明显也是想到了这点,脸上都是冷意。 “现在误会解开了,你们走吧,我不会再对你们下手了。老婆子我还要在这里守着,那邪修肯定会来。我本来以为能等到那邪修,没想到却等来了你……” 敢情斗了这么久,这老太婆是察觉到了我身上瓦将军遗留的煞气,误认为我是害她们寨子里人的邪修了? 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我还以为你是邪修呢! 按照这草鬼婆的说法,她追的邪修气息和我身上的瓦将军气息很像,那两者之间绝对有联系。 想到这里,我不禁问到:“婆婆,您为什么断定那个邪修会回来这里?您不是在这里和他交过手吗?他长什么样子?” 第89章:青龙山的来历 草鬼婆听到这话一愣,紧接着就反应了过来。 “你们两个小子本事太浅,但是刚才和我斗法的那人很厉害,是你们的师父?” 江小天扬了扬脖子:“那必须的,我师父厉害的很撒。” 她点了点头:“这样的话……” 草鬼婆抚摸着丧门狗的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我和江小天,似乎是在考虑什么。 过了一会后,她才道:“那人手段阴邪毒辣,虽然和我斗法受了伤,可我老婆子现在也受伤了,真斗起来谁输谁赢还真说不准。既然咱们的目标都是那个邪修,那能不能把你师父请来和我联手?” 联手? 她顿了顿,又说:“那个邪修是个中年男人,四五十岁,个子很矮,很瘦,擅长厌胜术和炼鬼的手段,甚至还会道门的法子,如果有你师父帮忙,我一定能抓到他。” 这事我可做不了主。 但是,我很想知道那个邪修和对我家下手的是不是同一个人。或者……就算不是同一个人,那也肯定有关系! 江小天这时候抢着道:“那你得先告诉我们,你怎么确定那人一定会来这里撒?不然我们凭什么信你?” 草鬼婆闻言笑了一声:“你这小子鬼心眼还挺多,我想害你们还用和你们废话?其实告诉你们也行,就当是展现我的诚意了。你把我说的话记好了,回去告诉你师父,同不同意是他的事情,老婆子我这一个月会在这里继续守着,过了这个月,我也就管不了了。” 听到她这么讲,我终于放下了一点戒备心,也学着她的样子扯过一个蒲团盘腿坐了下来,又给江小天也拿了个蒲团。 她道:“江城这个地方很特殊,九省通衢,四通八达,长江汉江穿城而过,却没有什么高人镇守,所以邪乎事自古以来就没断过。” 顿了顿,她看了一眼江小天:“就算是你师父,也算不上真正的高人,顶多和我差不多,但是却没有镇守一个地方的能力。” “按理说这里你们应该比我更了解,但是看你们是真的不知情。这座山叫青龙山,这个寺叫青龙寺。” 青龙寺?不是罗汉寺吗? 我有点懵了,随后看了江小天一眼。可他也是一脸懵逼,对着我摇了摇头示意他也不清楚。 我道:“这里是青龙山我知道,可这个寺……” 我话还没说完,草鬼婆就打断了我的话:“门上的牌匾确实叫罗汉寺,但是以前叫青龙寺。这地方,镇压着东西。” 随后,她又指了指那无眼的弥勒佛,还有两侧无眼的罗汉佛像。 果然如此! 我在幻境里看到无眼佛像时就猜想过,现在草鬼婆这么一说我才确定,这些果然不是普通的佛像,而是用来镇压地底东西的镇物! “相传江城的八分山曾经叫“八宝山”,上面藏着八件宝物,看守宝物的是一只修行了上千年的乌龟精。可乌龟精每天面对着宝物逐渐暗生贪念,竟然在贞观元年除夕之夜,阴阳交替的时候想要盗取宝物。它刚一动手,玉皇派遣镇守江夏的青龙就感应到了,立刻冲了出来和那乌龟精打了起来。那条青龙龙躯绵延数里,与乌龟精缠斗在了一起,顿时天地间寒光金光交织,地动山摇水涌石崩,最后竟然惊动了王母娘娘!” “王母娘娘得知乌龟精监守自盗后,一脚踏碎了八宝山,八宝山从此就变为了八分山。随后王母娘娘又丢下一根扁担压住了乌龟精,从此把它钉在了地面上,化作了龟山。而那条青龙由于忠勇有功,被玉皇赐封在一座山上接受香火供奉,后来青龙飞升仙界,这座山就被称为了青龙山。” 听到这里,江小天忽然插嘴道:“这个龟山,不是在汉阳吗?” 草鬼婆摇了摇头:“汉阳旁边的龟山和黄鹤楼的蛇山是‘龟蛇锁江大局’。大禹治水时为了镇住长江中的精怪,龟将以息壤筑起了河坝挡住了江水,蛇将以自身身躯在大地上勾勒出了河道,随后龟蛇二将为了永镇江城水患,自愿化作龟、蛇两座隔江相望的山,镇住了江城流域的长江区域的所有精怪。” “这个龟山和那个乌龟精化的龟山是两座山。所以这个罗汉寺所在的青龙山,就是当年和乌龟精斗法的青龙所在的地方,这庙也叫青龙寺,后来才改名的罗汉寺。”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接茬说:“您的意思是,这庙下面,或者说这山里,有什么邪物或者宝物?所以那个邪修才一定会来?” 草鬼婆对我点了点头,脸上有点欣慰:“邪小子脑子转的倒是快。” “这庙底下,镇着一只坟獾。” 坟獾? 江小天听到这话猛地打了个哆嗦,他声音都有些变了:“个斑马,竟然镇压着坟獾?” 随后他看向了我,给我解释道: “坟獾住在坟地,最喜欢阴气。会在墓里打洞钻进棺材里吃死人的骨头,吸骨髓!然后住在棺材里,直到把骨头吃干净才会继续寻找其他的坟!而且……到了晚上,它们还喜欢顶着死人的头骨,在坟地里学小孩哭吓唬活人!” 握草,这么邪门!? 我听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不就是我们北方说的食骨獾吗? 可这玩意就是狗獾,这也能成精!? 但是下一秒我就偷偷瞥了一眼草鬼婆旁边的黑狗。 这玩意可不比坟獾邪门差多少啊? 草鬼婆看出了我的疑惑,严肃的说到:“坟獾这东西很难成精,但是成精之后就非常难对付。一般来说这东西想成精,必须经常吃横死之人的骨肉,还得住在阴气足够浓郁的地方,三十年才能开灵智,一百年才能成精。” “而压在罗汉寺下面的这只坟獾,是在清朝的时候,闹得整个江夏满城风雨的精怪。后来更是惊动了当地朝廷,最后被武当山的几位道长用‘铁索锁阴阵’给镇压在了这青龙山罗汉寺的下面。” “您的意思是,那个邪修,想放出来这只坟獾精?” 我看着草鬼婆,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那个邪修想放出来这个坟獾精到底是想做什么?他就不怕被反噬? 第90章:回店 草鬼婆点了点头,脸上阴沉的都快要挤出水来了。 “按照邪小子你的说法,那这事儿恐怕不简单。在你们那里藏着的那个邪修在图谋狐仙的内丹,这里的这个邪修不光害了我们寨子的人,还想放出镇压在这里的獾精……而且这两个人气息相似,所以我才会误会你和那人有关系。这样说的话,很有可能他们是同一个师门的,又或者之间有什么联系,而且一定是在谋划什么,不然不会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害人。” 姜还是老的辣,草鬼婆短短几句话就让我后背顿时感到了一阵凉气。 那是不是说明,害了陈麻子一家以及对我们家的下厌胜术人,不止是一个人!? 难道这是一个什么邪修组织? 想到这里我瞬间冷汗就流了下来。 她继续说着:“那人很明显就是为了这个罗汉寺下镇压着的獾精来的,所以我才在这里布下了阵法守株待兔,却没想到你们两个小子误打误撞闯了过来。害的老婆子我阵法白布置了,那双尾鼠也受了伤,所以才需要你们师父帮忙。” 江小天听到这里不免攥紧了拳头,嘟囔道:“那还不是你先对我们下手的撒?……” 草鬼婆没有搭理江小天的牢骚,反而是很忧愁。 “反正那人邪乎得很,我在湘西待了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的。要不是他害了我们寨子边上的人,老婆子我才懒得追这么远。” 我问道:“那您怎么确定他一定会回来呢?您也说了他受了伤,万一他跑了呢?” 草鬼婆摇了摇头:“不可能跑,我能感应到他的气息依旧还在江城。” “他费那么大功夫打听这庙底下镇着什么,又在庙外头布了好几天的局,能舍得跑?要不是我从湘西一路追过来正好赶上,他现在可能已经在着手破开獾精的封印了。所以,我觉得这个獾精对他来说来说肯定很重要,就是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顿了顿,她又看向了我和江小天:“我误会了你们,你们也打伤了我的双尾鼠王,算是两清了。这里我一个人守着暂时没事,可万一他伤好了回来,老婆子我还真没把握一定能拦住他。况且……这里是你们的地界。” 我听她这么说其实心里没太大感觉,我反正又不是这里的人,大不了就回老家。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 如果方叔不愿意联手帮忙,那她肯定在管不了的情况撤走,回湘西。 反正到时候獾精也不会跑到她们那里去害人。 说实话听了这草鬼婆的话,我确实有些害怕了,不想再插手这件事情了。既然现在误会解开了,那我也就安全了。 她说的这些话,信息量太大了。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个邪修跟对我家下手的不是同一个人,可两人的气息又很像,那这事儿就不仅复杂,而且还很危险。 一个在图谋陈志国家的狐仙内丹,一个想放出这庙底下镇压的坟獾精。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老太太刚才差点把我们弄死,这段时间又一直对我下法术。可这会儿说的话,又让人觉得她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人。 “行了,误会解开了,诚意我也已经表达够了,”草鬼婆站了起来,对着我们挥了挥手,“你们赶紧走吧。” “天黑了这山路就不好走了。茅山小子,回去后跟你师父说,要是愿意联手明天这时候就来这儿找我。要是不愿意,就当没见过老婆子我。” 她说完,再也不愿意多说什么,而是转身就往大殿深处走去。那条丧门狗跟在她后头,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江小天见状扯了扯嘴角,随后也拽了拽我的袖子:“东哥,还不走撒?” 我点了点头,扶着他开始往外面走,虽然现在腿还是有点软,但比刚才却好多了。 我们俩一瘸一拐地出了大殿后穿过院子,又从那堵破墙翻了出去。 此时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八月份的晚上,山里黑得跟锅底似的,伸手不见五指。好在江小天带了手电,我们俩就借着那点光,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一路上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直到下了山,江小天才开了腔。 “东哥,”他压低了声音,“你说那老东西说的话,能信不?”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是她要是真想害咱们没必要说这么多,还让咱们走了。” 江小天想了想后也点点头:“那倒是。个板马,她那些蛊虫真要命,老子现在想起来还浑身发痒。” 下山以后我们也没力气和功夫再去等公交坐地铁了,打了个车后就离开了青龙山。 出租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才终于到了虎泉街,我脑子里乱乱的,一路上都在想着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店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我能看见方叔正坐在柜台后头抽烟。 看见我们俩出现在了门口,方叔腾地就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看向了我们俩。 “怎么样,抓住那人了没有?” 话音刚落方叔就看到了江小天苍白的脸,连忙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 方叔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一样:“封口借阳?你们遇到什么了?” 江小天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跟方叔讲到:“没事师父,这歇两天就好了撒。” 方叔又转头看向了我,仔细打量了我一下后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就是这时我才看清,方叔的眼中有很多红血丝,说话也不如之前中气十足,明显也是在和草鬼婆斗法的时候受了点伤。 我喝了口水,蹲下来把在青龙山罗汉寺里的事,从头到尾的给方叔说了一遍。 从我翻墙进去中幻术,到鼠群挖坟坑,再到江小天砸断双尾鼠的尾巴,最后到草鬼婆现身,把我们认成邪修,又给我们解蛊,说要联手。 方叔听得很认真,一句话都没打断,只是时不时点点头。 等我讲完后,他已经抽完了一整根烟。 “草鬼婆……” 他眯着眼睛念叨着:“湘西那边的人确实擅长追踪气息。她说你身上的煞气跟那个邪修很像,这应该没说谎。。” 听到这话我顿时忍不住问到:“方叔,您觉得她的话能信吗?” 方叔沉思了一会后站哦起来,走到神龛前头,点了三根香。那香烧起来,烟还是往门口飘,打着旋儿。 他盯着那烟看了半天,沉默了好一会才转过身看向了我和江小天。 “应该能信。不然她没必要放你们回来,因为当时她完全有能力留下你们俩。” 第91章:猜想 说完这句话后,方叔立刻就咳嗽了起来,像是身体很虚弱的样子。 我连忙凑近了一点,仔细看了看方叔的面色:“方叔,您也受伤了?” 方叔轻描淡写的点了点头:“没什么大事,就是跟她斗法的时候阳气消耗太重。那草鬼婆确实厉害,要不是她分心对付你们俩,我还真不一定能占到便宜。” 他吸了口烟,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思索了一会后讲到:“草鬼婆说的那个邪修要是真想放獾精出来,这事了就大了。” 我闻言顿时心里一紧,连方叔都认为会出大乱子? 江小天瘫在椅子上,无奈的道:“师父,那咱们怎么办撒?” 方叔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按灭在了烟灰缸里。 “明天我去找她。” 我一愣:“您一个人去?” “嗯。” 方叔道:“她既然说要联手,那这事就得当面说清楚。再说了,她要真想害我或者害你们,没必要绕这么大弯子。”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俩今天也累了,尤其是小江。明天你们俩老老实实在店里待着,哪也别去。东子,你陪着他,顺便看着店。” 其实这正合我意,我本来也不想被卷入这些事,因为我有点害怕。 我点点头,心里头却总感觉有点不踏实。 方叔一个人去,万一那草鬼婆翻脸咋办? 可转念一想,方叔既然敢去,肯定有他的把握。 江小天这时候忽然道:“师父,那你小心点撒。那老东西厉害得很,不仅能操控一些牲畜和蛊虫,法术也邪门的很。” 方叔看了他一眼,难得没骂他,只是重重的“嗯”了一声。 店里顿时就安静了下来,只有神龛上那三根香还在一明一暗的烧着,烟还是打着旋儿往门口飘。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烟,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方叔喝了一会茶后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都早点睡吧。这件事情不是你们能管的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和江小天互相搀扶着上了楼。 躺到床上的时候,我才发觉两条腿还在打颤。不是害怕,是累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快十点了,我想了想后,还是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就传来我爸的声音:“喂?东子?” “爸,是我。” 我摩挲着被子的一角,把今天的事跟他说了一遍。包括那个邪修,草鬼婆,还有那个镇压在青龙山底下的坟獾精。 我爸听完后在电话那头果然也沉默了好一会儿。 “东子。” 过了一会后他的声音才传了过来,只不过声音有点低沉。 “这事儿你就别掺和了。” 我闻言一愣:“为啥?” “你听我说,”我爸在那头讲,“那个草鬼婆说得对,那人的手段很邪门,就算和你志国叔家的事情有关系……你也尽量躲着点,不要去管。” 我知道,我爸是怕我出事。 挂了电话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印出一道模糊的亮痕。我看着那道亮痕,脑子里却全是最近遇到的所有的事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醒了以后,发现只有江小天一个人正趴在柜台上,手里捧着碗热干面,吸溜吸溜吃得正香。他脸色还是有点白,不过比昨晚好多了。 方叔难道已经去了罗汉寺? “东哥,吃面撒,觉夏早上送过来的。” 看到我下来,江小天当即就招呼着我赶紧吃早饭。 我也没客气,接过来面后就吃了起来,我们俩人就这么对着吃面,谁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江小天忽然抬起头看向了我:“东哥,你说我师父不会出事吧?” 我看了他一眼,奇怪道:“你师父你都信不过?” “不是信不过撒,”江小天挠了挠头,“就是那老东西厉害得很,我怕师父吃亏啊。” 我没接话,只是专注的继续吃面。 店里的生意跟往常一样,稀稀拉拉的。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来了个老太太,要买一沓黄纸和几根香,说是要去给老伴儿上坟。江小天收了钱,把东西递给她,还嘱咐了一句“婆婆您慢走”。 老太太走后,店里就又安静下来,基本没生意。 我坐在柜台后头,盯着门口发呆。八月份的太阳毒得很,照得街上白花花的,来往的人都贴着墙根走,躲在阴影里头。 因为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 “东哥。” 坐在柜台后面叠元宝的江小天忽然开口,冲我问到:“你说那个邪修,为啥要放那獾精出来撒?” 我摇了摇头:“我哪知道?但是那种东西,放出来肯定没好事。” “那可不,”江小天缩了缩脖子,“坟獾这东西,成精了更难对付。我师父说过,民国的时候湖北有个地方闹獾精,也是江夏那边。当时请了好多先生都没镇住,最后那村子死了好些个人,又专门从外面请来先生做了法才消停。” 听到这话我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那个邪修和下瓦将军厌胜术的人,会不会是不是一伙的,正收集什么东西?” 江小天想了想后,难得正经地点了点头。 “按那老东西的说法,两个人的气息和手段都很像那肯定有关系撒。说不定是一个师父教的是师兄弟,或者……是什么诡异的组织?谁知道呢撒。” 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可他们到底在图谋些什呢么? 一个在图谋狐仙的内丹,一个想放獾精出来。 这两件事看起来没什么关系,可要是往深了想,会不会都是冲着那些成了精的东西去的?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们……会不会是在收集这些东西? 狐仙的内丹,獾精,还有那条鲤鱼怪说的话……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可我却没说出来,怕吓着江小天。 天黑下来的时候方叔还没回来。 江小天开始有些坐不住了,在店里转来转去,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东哥,要不我打个电话问问撒?” 听到这话我看了他一眼:“方叔要是能接电话早就打了。” 江小天想想也是,然后又坐下了,可屁股刚挨着凳子,又站起来了。 “个板马,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觉着要出事。” 我被他转得有些眼晕,说:“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方叔肯定会没事的,他要是有事情肯定会和我们说的。” 第92章:倒头梁 我话还没说完,周婉秋和陈觉夏就推门而入了。 周婉秋换了一身粉色的碎花裙,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脸上画着一抹淡妆,虽然不惊艳,但是却越看越有味道。 江小天听到动静还以为是方叔回来了,当即就跳了起来,可结果却看到了一脸怒气的陈觉夏。 陈觉夏一下子就冲了过来,揪住了江小天的耳朵:“狗东西,你不要命啦!方叔让你去护着徐东,你倒好,差点让那草鬼婆给要了小命!” “东哥!东哥救我撒!” 又被揪住耳朵的江小天顿时呲牙咧嘴的朝我喊了起来。 我可不敢惹陈觉夏,只能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一下,一是我和陈觉夏还不熟,二是她性格太火辣了,我还怕她揪我耳朵呢。 还是周婉秋笑着拽了一下陈觉夏,陈觉夏这才松开了手。 “狗东西,你哪也不准再去了!” “不去就不去撒……” “还敢顶嘴?” “……” 周婉秋对我笑了笑,手却在不自觉的摩挲着裙摆,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 我见状连忙搬来了一个凳子给她。 她坐好之后两手绕着圈圈,却没有开口。一旁的江小天见到她这样,不禁好奇了起来。 “婉秋姐,你搞么事?” 他话音刚落陈觉夏就抬起脚踢了他屁股一下,还瞪了他一眼,江小天顿时就讪讪的闭上了嘴,一脸无辜的又坐到了柜台后面去。 看到这一幕我更好奇了,周婉秋这是……有话想对我说? “婉……婉秋,”叫她的名字我还有点不好意思,“有什么事吗?” 周婉秋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脆空灵的像是百灵鸟:“我……我家老仙想让你帮个忙。” 我? 她家的老仙,想让我帮忙? 这话一出我就懵了,我能帮的上什么? 她也不敢看我,微微点下头眼神在地面上扫来扫去,似乎是很不好意思开口。 我说:“什么忙?要是能帮上的我一定帮。” 她平时挺沉稳一个人,这会儿看着才像是个小姑娘一样,别扭得坐在凳子上扯裙子。 她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好像不知道怎么开口。 陈觉夏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一把搂住周婉秋的肩膀:“婉秋你别扭啥呀?徐东又不是外人,直接说呗。” 江小天也凑过来,脑袋伸得跟个鹅似的:“就是撒,婉秋姐你讲撒,东哥这人靠谱得很,能帮肯定帮,不能帮他也跑不脱。” 我瞪了他一眼,这狗日的说什么呢。 周婉秋被他们说得脸微微红了一下,这才抬起头看我。 “我不懂木匠一行,这事儿也还真不适合再麻烦方叔,老仙就觉得,还是让你帮帮忙。” 周婉秋顿了顿,又急忙道:“不白干!到时候多少钱咱们一人一半。” 木匠活出问题了? 不过我更在意的是下一句话,有钱赚。 说实话这段时间虽然没花多少钱,但是我却没有任何赚钱的渠道。虽然说是给方叔做学徒,可又包吃又包住的,就算方叔给我钱,我也不好意思拿。 我只不过想了几秒钟后就点了点头:“具体是怎么帮?” 周婉秋听到我这话明显放松了一些。 她讲:“我姥姥以前就是顶香的出马弟子,后来仙堂才传给了我。我姥姥不做了之后就在我老家那边养老,这回就是她那边的一个邻居。” 我表示理解。 这个江小天和我说过,周婉秋的仙堂算是祖上传下来的。 “我老家那边有个老婶子,跟我姥姥家隔了两户人家。她家最近出了点邪乎事,找了几个先生都看不好,昨天专门托我姥姥找到我,想让老仙帮忙看看。” “然后呢?” “然后……”周婉秋的表情有点古怪,“我家老仙看了之后,说这事儿他们管不了。” “管不了?”江小天插嘴,“婉秋姐你家老仙多厉害撒,还有管不了的事?” 周婉秋摇摇头,说:“也不算是管不了,算是路数不对。老仙说,那老婶子家的事,根子上是‘木工活’惹出来的,得找木匠才能解。他们要是插手,反倒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我听到这儿,心里头瞬间就被揪了一下。 木工活惹出来的,那不就是……厌胜术吗? 周婉秋见我脸色变了,连忙摆手:“不是你想的那种害人的东西。老仙说,那家人不是被人害的,是自己家盖房子的时候,不小心犯了规矩,惹恼了‘东西’。” 不是厌胜术,而是自己家盖房子,犯了规矩? 我脑子里飞快转着,想起我爸教过的那些。 木匠这行当,规矩多得很。什么时辰动工,什么方位下脚,怎么祭拜,怎么谢土,都有讲究。 你要是规矩没做到位,轻则房子住着不顺,重则……会招东西。 可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在乎这些? 周婉秋补充道:“那老婶子家是去年翻盖的老房子,请的村里的土班子盖的。盖完之后,她家就开始不对劲。先是她男人老说夜里听见房梁上有动静,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后来她儿媳妇怀了孕,怀到七个月的时候,莫名其妙就流了。再后来,她家养的那条看门狗,有天晚上突然疯了,对着堂屋正中间的房梁拼命叫,叫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死了。” 她说一句,我心里就沉一分。 这些情况,别人不懂,对我来说可就太熟悉了,这典型的就是翻新房子的时候出问题了! 我爸讲过,要是盖房子的时候犯了规矩,最容易招的就是“梁上东西”。那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可你要是惊着它了,它就跟你没完。 果不其然,周婉秋的下一句话就验证了我的想法。 “老仙说,房梁有问题。他说那根梁,是‘倒头梁’。” 倒头梁! 我听到这三个字,一瞬间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手心中都是手汗。 这是木匠行当里最忌讳的事之一! 什么叫倒头梁? 我不知道你们见没见过农村盖房子上大梁的场景,就是有木工师傅在上面喊吉祥的号子,然后大家一起把房梁吊上去安好,还要有很多其他的步骤。 而倒头梁就是在盖房子上梁的时候,把木头的大头朝下,小头朝上给安反了! 木头的纹理是有方向的,树的生长也是从根到梢,你把大头朝下,就等于把树“倒着栽”在了房顶上,房梁上错了。 这在民间说法里,叫“倒栽葱”。 你想想,一棵树,根朝上,梢朝下,它怎么活? 活不了,就得死。 那根梁也一样,你把它倒着安上去,它就等于是“死”了,那就会招阴气入宅,活人能好过吗? 房梁是一个家里最重要的,就像老一辈人叫家里男人都叫“顶梁柱”一样。那是撑起整个房子的骨架。你把骨架安反了,这房子就“不正”。不正的房子,就容易招邪。 现在的城市和农村都不用木头做房梁了,都是钢结构或者石膏板的龙骨吊顶,所以我爸才不再做这行了,赚不到钱。 但是大梁依旧是最常见的问题,最典型的就是“横梁压顶难翻身”的格局。 也就是说,卧室的床恰好在家里房梁的下方,这会压住活人的运势。 农村不常见,城市中的房子倒是常见这种问题。 想法这里我咽了口唾沫,下意识的问周婉秋:“那根梁……是哪个师傅安的?” 周婉秋摇摇头:“不知道。” “那老婶子说,盖房子的时候请了好几个木匠,都是村里的,她也分不清是谁上的梁。而且当时上梁的时候一切正常,也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对。是后来出了事,她才找到了我姥姥。” 我沉默了。 按理说这事儿是常识,那些木工不可能不知道,都在一个村住着应该没什么大仇要用这种手段。 第93章:商量 “婉秋,”我摸了摸下巴,一边思索着一边问,“那老婶子家出事儿之后,有没有人上去看过那根梁?” 周婉秋闻言后想了一下,答:“没人敢上去。” “她家的男人倒是想爬梯子上去瞅瞅,结果刚爬到一半,那梯子好端端的就断了,人摔下来还把腿给折了。从那以后谁也不敢再动了。” 我听得心里头直抽抽。 梯子断了? 哪有那么巧的事? 这更印证了我的想法,那根梁上八成是沾了什么东西。 听完周婉秋的话,店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江小天缩在柜台后头,没心没肺的嘀咕道:“不就是上错个梁撒,小爷我去给她做个化解就没事了。” 我没回他,脑子里还在思索着。 周婉秋见我不吭声,以为我不想去,又赶紧解释说:“徐东,我知道这事儿麻烦,而且你刚来武汉没多久这边的事还没处理完。可老仙说这事儿只有懂木匠活的才能做,除了方叔,我认识的人里头就你一个了……” “婉秋。” 听到她这么说,我更不好意思了。 当即就打断了她:“我不是不想去……我是在想,那根梁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我说着,也从柜台后头搬了个凳子坐下来。 “倒头梁这事一般就是分两种情况。一种是故意的,要害这家人。另一种就是不小心的,木匠手艺不行把梁给上反了。你说的那个老婶子家,我更倾向于是第二种情况。” “为么事撒?” 江小天又凑过来了,脑袋伸得老长,一脸好奇。 我看着他那好奇的样子,索性把话摊开了讲: “你想啊,要是故意害人,那木匠肯定会把梁做得严丝合缝,让人看不出毛病。可婉秋说的那家,是个人都能看出梁有问题,只是没人敢上去看而已。这种手法太糙了,不像是有心害人的,倒像是自己都不知道把梁上反了。” 周婉秋听我这么一说,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那几个木匠自己也不知道犯了规矩?” “嗯。” 我顿了顿:“但是……不可能四五个木匠,没有一个懂行的吧?所以我觉得里面可能有什么猫腻。” 最近这段时间,我实在是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折腾怕了。又是邪修,又是梅山派,又是草鬼婆的。 这事儿现在听起来,怎么都让我觉得有些怪异。 周婉秋闻言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点了一丝犹豫,然后眼巴巴的看向了我:“那……你能帮忙吗?我姥姥那边催得急,说是老婶子家最近越来越不对劲,她儿媳妇流产后一直没缓过来,男人腿断了躺床上,那狗也死了,现在家里就剩老婶子一个人硬撑着。” 这么严重? 想了想后,我还是决定去看看。不为别的,周婉秋帮过我查陈麻子家的事情,现在需要我帮忙,我也不好意思推脱。 更何况,有钱不赚是傻蛋。 随后我点了点头:“那……要不明天一早咱们去?” 江小天一听这话,立马也从柜台后头蹦了起来:“东哥,我也去撒!我保护你们!” “你保护个屁。” 他话还没说完,陈觉夏就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杏眉倒竖着揪起了他的耳朵。 “你昨天差点死了你知道不?今天方叔出门的时候还特意交代了,让你和徐东老老实实在店里待着,哪也不准去!” 江小天黑着脸揉着后脑勺,一脸委屈:“觉夏,我就是去看看撒,又不干啥子。再说为啥东哥能去?他一个人去,万一出点么事……” “不是一个人。” 周婉秋的眼睛笑成了月牙:“我也去,还有我姥姥在那边呢,出不了事。” 江小天还想说点什么,陈觉夏就瞪着眼,揪着他耳朵把他拽到后院说悄悄话去了。 我看着他们闹,心里头那股紧绷的劲儿稍微松了松。 可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倒头梁这事儿,我爸教过我,可那都是理论知识,从来没实际操作过。而且那梁上要是真沾了东西,我一个半吊子木匠,能不能镇得住? 可话都说出去了,也不能反悔。 晚上睡觉前,我又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把这事儿跟他说了一遍。 我爸听完后,很严肃的给我说了几个必须记住的点。 我赶紧拿出手机准备记,可我爸却不让我记,让我用脑子记住。 “第一,到了那家之后,先别急着看梁。先看看那家的房子朝向,再看看那根梁的位置,是不是正好在主屋的正中间。” “第二,要是梁上真有东西,你别硬来。先点三根香,插在堂屋门口,香烧完了再进去。这是告诉那东西咱们是来帮忙的,不想和它作对,要走赶紧走。”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我爸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那根梁要是真上反了,你不能直接把它正过来。得先用红布把梁包上,再烧纸钱送送煞,然后念三遍:‘鲁班祖师在上,弟子今日扶梁正位,过往神灵回避,各家仙家让路’。念完了,才能动手。一定要记住!” 我一一记在了心里,可随即又问:“爸,那要是房梁已经招了东西而且不肯走呢?”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看它要什么,你可以和那个出马的女孩合作,它赖在梁上不走肯定是有原因的。要么是冲撞到了,要么是被招来的,只要知道原因就能送走了。” 挂了电话后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想着我爸说的那些话。 窗外的路灯还是那样,在天花板上印出一道模糊的光痕。我盯着那道光痕,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下楼的时候,周婉秋已经坐在店里等着了,旁边还放着一个布包。 她今天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头发扎了起来,看着比昨天干练了不少,给人一股子很飒爽的劲。 “起来了?先吃早饭。” 她指了指桌上的热干面,然后说:“小天和觉夏在这里看店,凌晨的方叔才回来,听说是和那个草鬼婆商量好了联手的事,不用你多管了。” 听到这话我顿时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后也没客气,坐下来三两口把面吃了。 周婉秋的老家也在江夏那边,具体叫什么镇我没记住,反正只知道跟着她走就对了。 我们俩大概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班车,又走了二十多分钟的土路,才到了她姥姥住的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山坡上。八月份的早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回家了一样。 按理说,这时候应该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 大人下地,小孩乱跑,鸡飞狗跳的。可这个村子,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街上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第94章:洇水 周婉秋也感觉到了有些冷清,她皱着眉头四处看了看,然后带着我加快脚步往她姥姥家走。 她姥姥家在村子最里头,是一栋老式的砖瓦房,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 周婉秋刚推开院门,里头就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婉秋回来了?” “姥姥,是我。” 周婉秋应了一声,然后带着我进了屋。 刚一进屋,我就看到屋里头正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穿着一身老旧的中式衣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眼睛也亮得很。 她看见我后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微笑着对我点了点头:“这么年轻的木匠呀?” “姥姥好。”我赶紧打招呼道。 老太太连忙起身倒了两杯水,然后摆了摆手说:“别客气,进来坐吧。” 周婉秋拽着我坐到了老太太的旁边,拿过水杯递给了我。 老太太看着我,开门见山地说:“婉秋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你……觉得好解决吗?” “应该不难,以前跟着我爸没少去给别人家翻新房子。” 我知道,这老太太是看我年轻,有些不放心。 老太太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老婶子家的事,得麻烦你赶紧去看看。昨晚又出事了。” “又出啥事了?” 周婉秋急忙问道。 看得出来,她对这件事情真的挺上心。 老太太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忧愁。 “昨天晚上,那个老婶子家堂屋里的那根梁,往下滴东西了。” 滴东西? 我看到周婉秋在听到这话瞬间抖了个机灵,应该是老仙在探查。 她问道:“滴什么?” “水。” 老太太扣着手指,像是在掐算着什么。 “昨天半夜的时候,老婶子听见堂屋里有动静,她爬起来一看就发现那根梁上正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在地上洇了一大片。可昨天又没下雨,房顶上也没漏,你说这水是从哪儿来的?” 听到这话,我不自觉的抓紧了手中的水杯。 房梁往下滴水,这事听着好像没什么,可往深了想就有点邪门了。 木头要么是潮湿,要么是房顶漏雨,要么是返潮,不然不可能好端端的往下滴水。可老太太说了,房顶没漏,晚上也没下面。唯一的可能就是……那根梁自己在往外渗水。 可木头怎么会自己往外渗水? 老太太也明白我在想什么,她看了我一眼后解释道: “房子要是犯了忌讳,招了东西,阴气一重就会成水,也就是说是房梁上招来的东西身上的阴气太重,把木头给洇湿了。” 这话一出我顿时有点心里发毛 因为我想起来在罗汉寺陷进草鬼婆幻境里的时候,看到的房梁上的黑影和一双眼睛! 这老太太虽然没了仙家,但是知识和眼界都还在,这么一说我果然就明白了问题所在。 “现在那人呢?”我皱着眉头问了一嘴。 “在家呢。”老太太说,“昨晚出了这事后她吓得一夜没睡,一大早就跑来找我。我跟她说今天你们来,让她先回去等着,她才回去了。” 我点点头,把水杯放下站了起来:“姥姥,那咱们现在就去看看吧?” 老太太瞥了我一眼,虽然我察觉到她不是很相信我,可却也站了起来,点点头后带着我和周婉秋出了门。 那老婶子家离得不远,从老太太家出来往东走,隔了两户人家就到了。 那也是一栋老式的砖瓦房,院墙是红砖砌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柿子树,柿子还没熟,青溜溜的挂在枝头。 可我一进院子,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八月份的早上,太阳已经老高了,晒得人身上发烫。可这个院子里,却透着一股子凉气。 那种凉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凉,就像走进了一个常年不见太阳的地窖里一样。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明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可这院子里的凉气,却从四面八方的在往人骨头里钻。 刚一进院子周婉秋也感觉到了,她皱起眉头,四处看了看后对我微微点了点头,用口型对我说了一句“不正常。” 我也冲她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跟着老太太进了屋。 堂屋里头,正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婶子,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她见我们进来赶紧就站起来,拉着老太太的手就不撒开了。 “老姐姐,你可来了……” 老太太先是拍了拍她的手安抚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我对她说:“这是婉秋请来的小师傅,专门做木匠的,让他看看你家这梁。” 老婶子闻言后这才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怀疑,估计是看我太年轻了。 老话说的好,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不过我也没太在意,而是冲她点了点头打过招呼后抬头就往堂屋正中间的那根梁上看去。 只见那根梁是松木的,挺粗,得有小脸盆那么粗。木头表面刷了一层清漆,可漆面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还起了皮。 我盯着那根梁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就在我准备低头的时候却忽然发现,房梁的正中间,正对着堂屋大门的那一块,木头的颜色比别处要深一点。 我见状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根梁的正下方,仰着头仔细看了看。果然,那块深色的地方,正在慢慢往下渗水呢! 一滴,一滴,慢悠悠的,跟眼泪似的往下淌。 水滴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最后“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在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 地上已经有一大片湿印子了,圆的,一大片,像被人泼了一盆水似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然后对那老婶子说道:“老婆婆,我得上梁上去看看。” 那老婶子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就变了:“小师傅,你可不敢上去啊!我家老头子就是想上去看看,结果梯子断了,把腿给摔折了!” “没事,”我摇了摇头说,“我是木匠,知道怎么上去。” 这时候周婉秋也走过来,凑在我旁边小声问我道:“有把握没?” 我点点头,让她放心。 但是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有点虚,毕竟以前都是跟在我爸身边,很少有我自己解决这些事的情况。 老婶子家的梯子还在,就是那天她男人爬的那把。 我走到院子里拿起来看了看,梯子腿断了一根,但是竟然是齐茬断的,跟被人用刀砍断的一样! 我盯着那断茬看了半天,心里头忽然生起了一阵不好的预感。 这梯子绝不可能是自己断的,要么是被人偷偷弄断又粘上去的,要么……就是房梁上真有东西,不想让活人上去! 第95章:仙路 周婉秋也走了过来,背对着她姥姥和那个老婶子很小声的跟我说:“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把梯子放回了原处,没吭声。 然后我又走到了屋门口,对着老婶子讲:“您家还有别的梯子没?竹梯也行,木梯也行,只要没坏就行。” 老婶子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有有有,后院还有个竹梯,一直没用过。” 接着她带着周婉秋就跑去后院去搬梯子了,我趁这功夫又往堂屋里看了看。 那根梁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在地上洇了一大片。 我盯着那片水渍,忽然发现那水渍的形状有点奇怪。 她们把梯子搬回来后,我先从包里掏出三根香点着了,插在了堂屋门口的地上。 只见那香烧起来后,青白色的烟雾直直地往上飘,可飘到半空中,忽然就往房梁的方向偏过去了,跟被什么东西吸着似的。 我盯着那烟,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说明,那房梁果然招惹了东西。 老婶子看见那烟,脸都白了,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身子直哆嗦。 周婉秋姥姥见到这一幕倒是很镇定,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考量的意思,估计是想看看我这年轻木匠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这期间我也没多说话,而是一直在脑子里想着各种可能性和解决办法。 一直等到香烧完了,我才站起来对着房梁拱了拱手,嘴里还念叨着:“鲁班祖师在上,弟子今日扶梁正位,过往神灵回避,各家仙家让路。” 上去前我又检查了一遍竹梯,梯子腿很结实,竹篾也紧。 当下我就把梯子架在了梁下头,又使劲晃了晃,稳当得很这才开始往上爬。 “我上去了。” 我一边往上爬一边对周婉秋说:“你在下头帮我盯着点,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喊我。” 周婉秋点了点头,表情也严肃起来:“好,你小心点。” 我没再回她,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往上爬。 每爬一节,那竹梯就嘎吱响了一声,但却稳得很。爬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点冷。那是一种像是打开了冰箱凉意袭来的那种冷,让我下意识的停了下来,扭头往四周看了看。 堂屋里头,老婶子正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攥着衣角,紧张得脸都白了。周婉秋就站在梯子旁边踩着梯子,抬着头盯着我,眼神里透着担心。太阳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明晃晃一片。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那股子凉气,却就是一直从四面八方往我身上钻。 我咬咬牙后,又继续往上爬去。 没几步我就爬到了梯子顶端,也刚好到了梁上。 可刚到梁上我就有些愣住了。 按照老规矩,上梁的时候得在梁上放镇物。 一般是用红布包着几枚铜钱,再放一本老黄历。或者放一支毛笔和一把小木剑,寓意后代文武双全。 再不济,也得用凿子在梁上刻个八卦图,保家宅平安。 可这根梁上,光溜溜的,别说镇物了,连个凿印都没有! 上梁的木匠怎么连这种事情都能忘? 我又定睛看去。 这松木的纹理清清楚楚,大头那一端本该朝外,小头朝里,这是上梁的基本规矩,可现在这根梁,大头朝里,小头朝外,整个都反了。 我轻轻伸手摸了摸那木头,顺着纹理往大头那边蹭,越往里头摸,那凉气就越重。 果然有问题! 就在这时,我忽然看到在大梁正中间的地方竟然有个洞! 而我现在的位置距离大梁中间有点远,看不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洞,只能重新爬了下去,调整好梯子后准备再次爬了上来。 周婉秋见我下来,连忙围了上来问道:“发现什么了?”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姥姥和那老婶子一眼:“梁上该有的镇物都没有,而且果然是倒头梁,朝向错了。另外……房梁中间有个洞,我需要重新再爬上去看看。” 周婉秋姥姥听后波澜不惊的说到:“小伙子,你要小心点,安全第一。” 我点了点头,然后又爬上了房梁。 刚一上来,那个洞恰好就在我的面前。 那个洞不大,直径也就拇指长短,可按理说,大梁的木头是不会用有这种孔洞的。 我虽然不如我爸那样老练,可也能看得出来,这个洞应该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了。因为我能看的出,孔洞的大小约莫在一寸三左右。 行话中讲:一寸三,钱包照,掌中宝。 意思就是钱包的照片尺寸大概就是一寸三,对于我们木匠来说还是可以一眼就看出大概的。 我用手扒拉了一下,果然这个位置比别的地方更潮湿一点,而地面上的水渍,很明显就是从这个地方滴下去的。 下一秒,我就从那个洞里抠出来了一些东西,一个有些发黑了红色布包顿时就出现在了我的手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后憋住了气,然后迅速打开了这个红布。 只见里面是有些发黑了的茶叶混合着米粒、铜钱和朱砂等东西。 看到这些后,我突然如遭雷击,瞬间就想明白了这跟大梁上为什么错梁后会这么凶了! 倒头梁顶多会招东西入宅子,聚阴气不聚人气,家里时运背容易出事。可基本不会像这个老婶子家一样这么凶,不光她家儿媳妇怀胎流产了,家里的狗暴毙,就连老头子想上梁看还摔断了腿! 我连忙把红布包再次包好,对着下面喊到:“杂物落地,福气留底,晦气出门,好运进门!” 在下面帮我扶梯子的周婉秋听到这话明显有些愣住了,还是她姥姥见多识广,解释道:“小心些,这小伙子是要往下丢东西了。这是从房梁上丢杂物前喊的吉祥话,老规矩了。” 随后周婉秋姥姥和老婶子往外面躲了躲,我这才把手中的红布包丢了下去。 下一秒,红布包就轻飘飘的掉在了地上。 “梁口偏,路走歪,移吉位,正仙台。” 这句话一出,周婉秋姥姥明显面色变了,她立刻在下面接着喊了一声:“祖师到,煞气停,门神到,宅安宁!” 听到她的喊声后我不禁心里一惊,周婉秋的姥姥果然不是一般人,竟然能对的上我们木匠的暗号。 我说的那句话意思是: 这个大梁开的“仙路”有问题,所以来了脏东西,需要另选吉位开“仙路”。 所谓“仙路”就是留给保家仙和灶王爷走的路。 像我们北方吊顶之前,都会在房梁靠近门口的地方预留一个口,吊顶之后故意留出来,改成通风口,供保家仙和灶王爷出入家宅,而保家仙也会住在房梁上,保护家宅安宁。 有些如果没有提前预留,也会在大梁的下方扯上一块红布当做“仙台”,替代“仙路”。 而南方则是和我们北方不一样,通常都是在大梁最中间凿出来一个一寸三的空洞,塞上红布包包着的茶叶、铜钱、朱砂等等,再留一条缝隙作为“仙路”。 南方有些地方也叫“神仙路”,供家中的护法神通行。 这个老婶子一家因为倒头梁的原因,竟然误打误撞的把“仙路”给整成了“鬼路”! “小伙子,先下来吧!” 周婉秋的姥姥在下面叫了我一声,我点了点头然后就顺着梯子准备下去,可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肩膀上轻轻一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拍了我一下。 紧接着我就听到了周婉秋的声音: “徐东,你…你后面的房梁上有一只手!” 第96章:登高遇煞 一只手!? 我顿时就被吓住了,浑身冷汗直流。 房梁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哪来的手!? “徐东,你别动。” 周婉秋的声音此时听起来也有些慌张,她站在梯子旁边仰着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身后,本来就白嫩的脸庞此时更是脸色白得吓人。 “千万别回头!” 我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嗓子眼发干,心脏砰砰直跳,跳得我耳朵里嗡嗡响,身体也开始止不住的晃动了起来。 那根竹梯就在我脚下被我慌的嘎吱嘎吱响了几声,也不知道是我抖的还是梯子自己在抖。 八月份的太阳从门口照进来,明晃晃的,可我却感觉那股凉气顺着肩膀往下钻,钻到骨头缝里,冻得我半边身子都发僵。 “婉、婉秋……”我声音都有些走样了,“那是什么?” 周婉秋没答话,只是盯着我身后看,但是我看见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这时候她姥姥忽然开口了:“小伙子,慢慢下来别着急。” 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可特别稳,稳得让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她站在门口,也盯着我身后的房梁,脸上倒没什么害怕的神色,只是皱着眉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僵在梯子上,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我不敢回头,僵硬的攥着梯子保持着弯腰下楼梯的姿势也不敢乱动,手指头都因为我太过用力而攥得发白。 周婉秋在下面喊:“你慢慢下来,一定别慌。” 我能不慌吗? 我赶紧摇了摇头让自己千万别乱想,然后试着往下挪了一步。 嘎吱! 刚往下挪了一步,那竹梯就猛地响了一声,我的一只脚瞬间就踩空了半截,整个人都在空中晃了一下! 怎么可能会踩空!? 幸好我在踩空的一瞬间双手就死死的抓住了房梁,这才没有从梯子上摔下。从这三米多接近四米的高度摔下去,少说也得骨折! 我顿时就被吓出来了一身冷汗。 他妈的,我一个木匠都差点出事,这个老婶子的男人想上房梁查看能不出事吗? 我死死抓着房梁,两条腿悬在半空蹬了好几下才重新踩到梯子横档上。踩实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 “徐东!你没事吧?” 周婉秋在下面喊,声音都走样了。 “没、没事……” 我喘着粗气应了一声,可声音抖得却很厉害,连我自己听着都陌生。我也不敢低头看她,也不敢再往下走了,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办法。 刚才那一下踩空绝不是意外。 我怎么说也学了七八年的木匠活,虽说手艺一般,可爬梯子这种基本功还是有的。梯子没晃,横档也没断,怎么就突然踩空了? 除非…… 我冷不丁打了个哆嗦,除非刚才在我落脚的那一瞬间,横梁上的那东西拽了我一下! 我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的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衣裳都洇湿了。 干我们木匠这行当的,经常会有人遇到“登高遇煞”。 你越往高处爬,离地就越远,而我们这行自始自终其实都是在和“地气”打交道。 所以有时候,一些木匠在爬梯子或者上到房顶上的时候,难免会遇到一些“脏东西”。 “登高遇煞”时,最重要的就是千万不能慌。 要左脚先下,接着一步一踩实,三步一停,不跨阶不踩空,借着脚步的节奏稳住自身的阳气,一步一步把阳气给踩实了,那些东西就不敢近身。 而且下梯子的时候,要把前襟往上兜一兜,这是为了兜住头顶的阳气。阳气会头顶往外冒,你要是不兜住,那些东西就会顺着阳气往下滑,等你脚一沾地,它们就缠上你的脚脖子! 就像刚才那样! 刚才下楼梯的时候我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我咬了咬牙,脚下微微用力踩实梯子后迅速腾出一只手,把T恤的前襟往上拉了拉,兜在了头顶上。 “房梁高,竹梯摇,左脚踏定不飘遥。三步停一停,阴邪不敢撩。” 念完咒语后我也稳了稳心神,再次顺着梯子开始往下走。 由于我把头蒙上了,看不见梯子,所以只能等左脚先落踩实了,右脚再跟上。 果然,这次没有任何意外再发生了! 我也不敢掉以轻心,往下下三步我就停一下。 然后又是左脚,右脚,一步一踩实。又是在三步的时候停一下…… 终于,我重新踩到了地面上。 就在我感觉自己脚刚沾地的那一瞬间,我就立刻松开了前襟,然后狠狠跺了三下脚,直跺得自己脚底板发麻。 这叫接地气。 阳气兜住了,脚底下也踩实了,那些东西就不敢再缠不上来了。 “徐东!” 我刚跺完,周婉秋立刻就上前一把扶住了我,我这才拉下来了衣服,感觉自己的两条腿都在打颤,身上和手心全是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我扭头看了她一眼,她脸色煞白正一脸担忧的看着我。 “你……你没事吧?”她问。 我摇摇头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老婶子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傻了,攥着衣角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倒是周婉秋的姥姥,还站在那儿,盯着我身后的房梁看了半天,然后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我身上。 “小伙子,好样的。” 我等喘匀了气后,才苦笑着摇了摇头讲:“姥姥您别夸我了,刚才我都差点就交代在上头了。” 老太太冲我点点头笑了笑,然后对老婶子说:“老妹妹,先让小师傅歇歇,让婉秋给他倒碗水来。” 老婶子这才回过神,也没多说话,而是自己踉踉跄跄的去端了碗凉茶出来。 我也没客气,接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凉茶顺着嗓子眼往下走,那股子凉意才被冲淡了一些。 喝完茶,我才有心思去看刚才丢下来的那个红布包。 “小伙子,你有什么看法?” 周婉秋姥姥走了过来也看着地上的那个红布包,明显对我有了些改观,态度也更和蔼了。 我指了指那个红布包,然后看了一眼头顶上的房梁:“是‘仙路’出了问题。” 第97章:先人 “‘仙路’?” 老婶子听到这话顿时一脸不解,疑惑的看向了周婉秋姥姥。 周婉秋姥姥对着她摇了摇头,然后示意让我来讲。 我沉吟了一下,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话来解释。 “南方的农村这边盖房子基本都有个规矩,就是房梁正中间要凿一个一寸三的洞,塞上红布包着的茶叶、米、铜钱、朱砂,这叫‘镇梁’。然后在这个洞旁边,还要留一条缝,或者凿一个小孔,这叫‘仙路’,是给保家仙和灶王爷走的。” “保家仙和灶王爷走这条路,可以上天言明家中的情况,也可以下界保佑家宅平安。” 那老婶子听得一愣一愣的,但好歹听明白了,点了点头。 我继续说到:“可这回翻盖的时候,木匠把这根老梁的大头和小头给安反了。这就出大事了。” “俗话说,房梁倒头,三年不兴。” “梁大头朝里,小头朝外,这叫‘倒头梁’。倒头梁一上,整个房子的气就反了。本来该朝天的‘仙路’,现在成了朝地的‘鬼路’。” “‘鬼路’?” 周婉秋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对。” 我指了指那个房梁上孔洞所在的位置:“‘仙路’本来是通达天界,给保家仙和灶王爷走的路。可现在梁上反了,天地倒转,‘仙路’现在成了‘鬼路’,所以……” 我话还没说完,周婉秋就插嘴到: “所从本应该给仙家和灶王爷走的这条路,变成了给阴间来的东西的路了?我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家老仙解决不了的原因了,非得找木匠来才行。‘天地倒转’,仙家没法上梁查看!” 我不禁看了一眼周婉秋,这姑娘真是冰雪聪明,人也长得漂亮,身材也好…… 咳咳……跑偏了。 我赶紧收回了目光,然后给那老婶子解释道: “梁反了,自然就招惹了脏东西。可这东西恐怕不是外面的孤魂野鬼,而是……” 我顿了顿,看向了那个有些害怕的老婶子。 “而是您家的先人。” 老婶子一听这话,脸刷地就白了,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要不是周婉秋姥姥手疾眼快的拉住了她,她差点就摔了。 “先、先人?我家的先人?” 我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我心里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心悸,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看来果然是这样! 我没有猜错! 梁上的那个阴魂,真的是这户人家的先人! 我硬着头皮解释着:“这本来是‘仙路’,走的是保家仙和灶王爷。可它现在成了‘鬼路’,那走这条路的,就只能是您家死去的先人了。因为它们跟这房子里住的人有关系,自然也认得从阴间上来的路。” “可问题是,这条路是反的。” “它从阴间被引了回来,却不能让它再回去。于是就被困在了房梁上,上不去也下不来,天天还得受活人的阳气冲体。你们家的活人天天在房梁下面做饭、说话、走动,活人身上那股子阳气一天到晚的冲它。时间一长,它就受不了了。” 老婶子听得直哆嗦,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那、为什么会要害我们自家人?” 我摸了摸下巴,心里生起了一丝怜悯。 “其实不算是要害你们,而是被折磨得受不了了,神志不清了。” “我这么打个比方吧。如果您要是被关在一个小黑屋里,天天有人拿火烤您,您也会发疯。发疯了之后,您会干什么?您会砸东西,会嚎,会想办法让外面的人知道您在这儿。” 周婉秋立刻问道:“所以那梁才会滴水?” “对。” “咱们都知道,只有阴气或者怨气太重的地方才会有水汽,所以它才会把房梁上‘仙路’在的那块位置都给洇湿了。因为它回不去阴间。” “所以那条狗才会死?” “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它看见梁上有东西,就拼命叫。那东西被狗叫得烦,或者被狗惊着了,就……” 我看了老婶子一眼没继续往下说,但老婶子已经明白了我想说什么。 她捂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周婉秋的姥姥叹了口气,轻轻的拍了拍老婶子的背。 我蹲在那儿,盯着地上的那个红布包。 那根梁上的先人,既然是从阴间来的,那它肯定认得这家人。它被困在这儿这么久,天天被活人阳气冲,也没想真害死自己的后人。 它要是真想害死后人,那老婶子的男人摔断腿的时候,完全可以摔得更狠一点。 而老婶子家那个儿媳妇流产的时候,也完全可以让她一尸两命。 可它没有。 它只是让梁往下滴水,让狗叫,让梯子断。 它更像是被折磨的受不了了……在报复,在提醒这家人,这里有问题。 可这家人不懂,反而越闹越凶。 我站起来,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根梁。 那块颜色深的地方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慢悠悠的。 我看着那水滴,心里头忽然有点发酸,因为我觉得那有点像眼泪似的。 那东西可能是老婶子的婆婆,可能是她男人他爹,也可能是更早的先人。 它被自己家的后人困在这房梁上,上不去下不来,天天受罪的都快神志不清了。 “老婶子,”我转过头,声音放轻了一些,“您家里头,有没有什么长辈是近几年走的?” 老婶子愣了一下后就立刻回答道:“有……有。我老头子他娘,也就是我婆婆,走了有三年多了。” 三年多。 我扣了扣手指。周婉秋说这老婶子家翻盖房子是去年的事,那这先人被困在梁上,得有一年多了! 怪不得它现在开始闹腾了! 老婶子捂着脸,眼泪流得更凶了,明年也是想到了这些。 “她对我可好了。我那时候刚嫁过来,家里穷,她省吃俭用的供我们。后来生了孩子,也是她帮着带。她走的那天,还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好好过日子……” 她说着说着忽然就泣不成声了。 老婶子哭得身子都软了,周婉秋的姥姥扶着她坐在门槛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个红布包,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徐东,有办法吗?” 周婉秋站在我旁边,轻声询问道。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的确有点不好做,毕竟房子都盖好了,总不能拆了把房梁换一下位置吧? 第98章:梁上的是谁 我想了一会后打定了主意站了起来,又抬头看了看那根梁。 那块深色的地方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但是比刚才好像慢了点儿。 “老婶子,”我转过头,声音放轻了些,“您别哭了。这事儿能解决,但是得需要您配合。” 听到这话那个老婶子立刻就抬起头,眼睛红肿着看我:“小师傅,你、你说,我配合,我肯定配合。” 我沉吟了一下,道:“首先得确定梁上的那位,是不是你婆婆。因为也有可能是其他的先人。” 老婶子不禁愣了一下,脸上满是疑惑:“这……这怎么确定?” “晚上烧纸。” 我说:“就在堂屋门口烧,烧的时候你念叨念叨,说说家里的事,再说说您想她。要是那滴水停了,或者滴得慢了,那就是她了。” 没办法,我又没有周婉秋那种通灵的办法,只能用这种老法子来确定。而且现在周婉秋的仙家上不去,也没法确定是不是。 人死了之后,要是有什么话想跟活人说,或者有什么心愿未了,就会弄一些异象显出来。 你要是能感应到,它就会给你回应。 老婶子听后连连点头。 周婉秋这时候凑过来,小声问我:“要真是她婆婆,好解决吗?” 我挠了挠头:“那就得重新开‘仙路’。” “重新开?” “嗯。” 我指着房梁上那个洞,手心里现在还都是手汗:“得把这个洞堵上,在旁边重新凿一个一寸三的洞,放新的镇物。然后还得把梁扶正。” 周婉秋听得直皱眉头:“扶正?这梁怎么扶?房子都盖好了。” “不是把房梁物理上正过来,是把它的‘气’正过来。用红布包梁,烧纸送煞,流程重新做一遍。这一套做下来,梁的气就正了,‘仙路’也就重新通了。到时候那位就能顺着新开的仙路,回阴间去了。” 周婉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向了她姥姥:“姥姥,您看这法子行不?” 周婉秋姥姥一直没吭声,就站在旁边听着。 这会儿听见她问才点了点头:“行,小伙子想得周全。” 老太太顿了顿,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欣慰:“没想到小小年纪木匠本事倒是深。你这是家传的木匠?” “嗯,我爸教的。” 老太太没再多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对老婶子说:“老妹妹,就按小师傅说的办吧。晚上我陪你来烧纸。” 那老婶子抹着眼泪没有过多考虑就答应了。 从老婶子家出来时,太阳已经老高了。 我跟在周婉秋后头,往她姥姥家走。一路上我都没吭声,脑子里一直在想着晚上烧纸的事。 毕竟,这算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给别人处理这种事情。 在前头的周婉秋走着走着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说:“徐东,你刚才说那梁上的东西是她婆婆的时候,我怎么觉得你挺难受的?”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她观察这么细。 “是有点难受。” 我说:“你想啊,死了之后被自己家人困在房梁上,天天被活人的阳气冲了受罪,还不能真害自己后人,这搁谁身上不难受?” 周婉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飘飘的说了一句:“你心挺软的。” 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没接话。 回到她姥姥家后,老太太给我们倒了水,又张罗着做饭。 吃过午饭后,我就躺在院子里的一棵槐树底下乘凉。八月份的下午,太阳毒得很,可这槐树底下凉飕飕的,风吹着叶子哗啦啦响。 我眯着眼,盯着头顶的槐树叶子发呆。心里头却一直在想着那根梁上的东西。 说实话,这种事儿我以前跟着我爸也遇到过几回。 有一回是帮人家翻新老宅,那家也是房梁出了问题,结果招了东西。我爸那时候教我,说房梁是房子的脊梁骨,也是活人和阴间的通道。你把它弄错了,就等于把通道堵上了,那头的过不来,这头的过不去,两边都难受。 我当时还不太懂,现在算是明白了。 这世上好多事儿,其实都不是什么邪乎事儿,就是规矩没做到位,或者误会了。 可就是因为有些时候大家不懂,小事儿闹成了大事儿,最后弄得两边都不得安生。 到了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那个老婶子就过来了。 我看到她眼睛还是有些红肿,但精神头却比上午好多了。 “小师傅,”她拉着我的手,“晚上烧纸的时候你能不能在旁边看着?我怕我一个人弄不好。” 我立刻就点了点头,这种事肯定得我陪着才行,万一哪个步骤错了,这事儿就更麻烦了。 “行,我陪您。” 晚上七点一过,天彻底黑透了。 老婶子家的堂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照得人影憧憧的。房梁还是老样子,那块深色的地方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在灯光底下反着光。 周婉秋和她姥姥站在院子里没有跟着进来。 因为周婉秋讲,怕一些其他的“东西”来捣乱,所以就安排了仙家在外面护着。她这么一说我自己也踏实了不少。 老婶子蹲在堂屋门口,面前摆着一个火盆,盆里放着黄纸和冥币。 我则是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根香。 “老婶子,”我压低声音说,“您烧纸的时候,心里头想着您婆婆,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不用大声,念叨念叨就行了。” 那老婶子明显也懂一点,点了点头头后,哆嗦着手就点着了火盆里的纸。 火苗子瞬间就蹿了起来,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盯着那火苗,嘴里开始念叨着: “娘……是我,您儿媳妇。您走了三年多了,我怪想您的。家里头……家里头挺好的,老头子身子骨还行,就是前几天摔了一下,腿折了,不过没事儿,养养就好了。您孙子也好,在外头打工呢,过年回来。您孙媳妇……您孙媳妇去年怀了个娃,可、可没保住……”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娘,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您在梁上。要是您,您给个信儿,行不?我知道您受苦了,是我们不懂,把您困在这儿了。您别怪我们……” 火盆里的纸烧得噼啪响,火苗子一跳一跳的。 我攥着手里的香,抬头看着那根梁。 此时房梁正中间那块深色的地方依旧在往下滴水,一滴,两滴,三滴…… 忽然间我愣住了。 因为那水滴的速度,好像慢下来了! 本来是一滴接一滴的,可就在老婶子念叨完之后,现在这一滴跟下一滴之间的时间间隔明显变长了! 我盯着那块深色的地方,大气都不敢喘。 几秒后,那水滴竟然停了! 只见火盆里的纸还在烧,火苗子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老婶子还在低着头念叨,所以没发现梁上的变化。 “妈,您要是在,您就别再闹了…小师傅说明天给您重新开路,送您回去。您再忍一晚上……” 我连忙轻轻碰了碰老婶子的肩膀,指了指房梁。 她抬起头,也愣住了。 房梁上那块深色的地方,此时已经不再滴水了。木头的颜色虽然依旧比别处要深,可那水却真的停了! 第99章:开仙路 见到这一幕的老婶子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娘……是您,是您……” 她跪在地上,连忙对着房梁磕了三个头。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有点堵得慌。只要确定了是谁,那这件事情其实解决起来就没有太难了。 很快火盆里的纸就烧完了,最后一点火星子闪了闪后也熄灭了。 我见状连忙扶着老婶子站起来,她这个年纪跪太久了容易出问题。 “老婶子,您先回去睡吧。明天早上我再过来把这事儿办了。” 老婶子抹了抹眼泪拉着我的手:“小师傅,真是谢谢你了……” 我摇了摇头:“没事儿,您别谢我。这事儿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 在院子里的周婉秋和她姥姥看见我扶着老婶子出来,连忙围了上来问我:“怎么样?” 我微微扯了扯嘴角:“不滴水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真的?那太好了!” 周婉秋姥姥也点点头,看着我的眼神又温和了几分:“小伙子,行。” 回姥姥家的路上,周婉秋一直在问东问西。 问我是怎么想到的,问我爸还教过什么,又问明天具体怎么操作。看她的模样,好像真的对木匠很感兴趣,我也很耐心的给她一一解答。 说实话,干我们木匠的,最怕的就是这种事儿。 倒不是怕那些“东西”,是怕自己搞不定会让主家失望。 其实我之前一直想不通,这行现在已经不吃香了,也赚不到什么钱,为什么我爸还是不肯丢下这门手艺。 现在我其实有点明白他的想法了。 他不只是在干活,也是在给人“正位”。 正房子的位,也正活人的位,有时候还要正死人的位。 回到姥姥家后,老太太给我倒了碗水,我坐在院子里喝。八月份的晚风凉风习习的,吹得人挺舒服。 周婉秋也搬了个凳子坐在我旁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我们俩就呆坐着看着夜空的星星和月亮。 我不禁偷偷侧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底下,她的侧脸挺好看的,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的鼻子,抿着的嘴唇。她本来五官就很秀气,属于越看越好看的那种。 这一下,竟然让我看的有点呆了。 她像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也转过头来看向了我,幸好我赶紧收回了目光,假装很忙的找水喝。 “看什么呢?” 她忽然开口道:“明天我帮你一起吧。” 我愣了一下:“你?” “嗯,”她点了点头,很认真的说道:“虽然我不懂木匠,但是我家老仙厉害,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忙活。你弄完之后,我让老仙帮忙把它送回去。” 我想了想,也是这么回事。 “行。” 我们俩又坐了一会儿后随便聊了聊,然后就各自回屋睡了。当然了,我睡的是沙发。 躺在沙发上我却有点睡不着了,脑子里一直演练着明天的事情。 重新开“仙路”这事说难不难,可说简单也不简单。关键是要把每一步都做到位,丝毫不能出差错。 我爸教过我,开“仙路”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路没开对,东西没走成”。要是开错了,那东西没走成,以后就更难送了。 每一步都有讲究,每一句咒语都有用。 想着想着我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可我起来的时候,周婉秋就已经坐在院子里了,她姥姥正在厨房里忙活。 她们起的是真早啊。 “醒了?”周婉秋见我出来,冲我笑了笑,“姥姥在做早饭了,吃完了再去。” “好。”我点点头,然后去洗了把脸。 吃过早饭我们仨才又去了老婶子家。 老婶子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一看就是哭了一夜。她看见我们后连忙迎了上来:“小师傅,老姐姐,婉秋,你们来了。” 我点了点头,先进屋看了看那根梁。 那块深色的地方果然没再滴水了,木头的颜色也淡了一些,看着比昨天正常多了。 我顿时心里就松了口气。 “老婶子。” 我转过头道:“我现在上去把那个洞堵上,在旁边重新凿一个。您在底下看着就行,别说话。” 老婶子连连点头。 我又从包里掏出三根香,点着了插在堂屋门口。 那香烧起来后烟直直地往上飘,这次没往房梁那边偏。 挺好。 这说明那东西已经安分了,在等着我们送它走。 香烧完后我还是按照昨天的流程,对着房梁拱了拱手,嘴里念叨着:“鲁班祖师在上,弟子今日扶梁正位,送先人归阴。过往神灵回避,各家仙家让路。” 念完后我才架好梯子,开始往上爬。 这次爬梯子,感觉完全不一样了。那股刺入骨髓的凉气没了,梯子也稳得很,踩一步是一步。 爬到梁上后,我一眼就看见那个一寸三的洞。 洞口虽然还是湿的,但已经不滴水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小块红布,又掏出一小包茶叶、几粒米、一枚铜钱、一点朱砂等等。 这是昨天晚上就准备好的。 我把这些东西用红布包好,塞进那个洞里,然后用手按实。 塞的时候,我嘴里也念叨着我们木匠行话:“旧路堵,新路开,送先人,归阴台。一路走好,莫再回来。” 不能挪动房梁的情况下,就只能先塞住旧的仙路,镇好之后才能重新开一个孔洞。 念完后,我又从包里掏出了凿子和锤子,在离这个洞大概半尺远的地方,重新凿了一个一寸三的洞。 凿的时候我很小心,一下一下的,生怕凿大了或者凿歪了。 凿好之后,我再次掏出一个新的红布包,塞了进去。 这个红布包里的东西跟刚才那个一样。 只不过这次塞进去的时候,我念的是:“新路开,通阴阳,保家宅,永安康。仙家走,先人回,各归其位,莫相侵。” 塞好之后,我用手按实,然后又从兜里掏出一小把米撒在了那个新洞的周围。 米撒下去的时候,我忽然感觉梁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只不过并没有真的有东西动了一下,就像是你站在河边,忽然感觉水流变了一样。 这说明,那东西终于能离开这根房梁了! 我在梁上又待了几秒,确认没别的动静了,才开始往下爬。 下梯子的时候,我心里头比昨天踏实多了。 但是还是按照老规矩,三步一停。等脚踩到地面时,我还是狠狠跺了三下脚,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梁。 只见房梁上那块深色的地方,颜色终于淡了不少,看着就跟周围的木头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周婉秋也从院子里走了过来,站在门口掐了一个我看不懂的手决,然后对着门口轻轻念叨着什么。 我等她念完以后,对那个老婶子说:“已经没事了,它回去了。您回头找个人,把那根梁上原来的洞补一补,抹平了就行。以后家里头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多去坟上烧点纸。” 老婶子抹了抹眼泪,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道谢,夸我有本事,给我夸的都不好意思了。 从她家出来后太阳已经老高了。 我走在土路上,周婉秋在我旁边,她姥姥则是在后面慢慢的走着。 “徐东,”周婉秋忽然说,“你还挺厉害的。” 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没有没有,都是我爸教的。” “你爸教的你也厉害。” 她说:“一般人教了也学不会。”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嘿嘿干笑了两声。 回到姥姥家,老太太非要留我们吃午饭。我本来想早点回店里,可老太太太热情,推都推不掉。 吃过午饭之后我和周婉秋才动身回武汉。 坐在班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外头的庄稼地一片一片往后退。 周婉秋坐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塞给了我一个红包。 我刚想推辞,她就瞪了瞪眼睛:“说好的一人一半,不许见外。” 见状我只好悻悻的收下了那份红包。 我偷偷摸了摸,不算厚,应该是几百块。 其实这也在我的预想之内。 第100章:出事了! 班车晃晃悠悠地在乡间小路上开着,让我有种回到了家的错觉,竟然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到站了。 下了车,我和周婉秋就往店里走。 刚走到店门口,就看见江小天趴在柜台上,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看见我们,他“腾”地一下就跳了起来:“东哥!婉秋姐!你们可算回来了撒!个板马,快给我讲讲!我快都无聊死了。” 我瞬间就被他逗笑了,问道:“方叔呢?” “师父在后头睡觉咧,”江小天大大咧咧的说到,“昨天师父跟那老东西联手在罗汉寺又重新布了阵法等那个邪修自投罗网,回来就睡了,到现在还没醒呢。” 周婉秋见状也没多说,跟江小天打了个招呼问了一下陈觉夏,然后就回去了。 我刚坐下,江小天就伸着脸凑了过来,一脸八卦的问到:“东哥,咋样?那梁上的东西解决了撒?” 我无奈的把事儿简单的跟他说了一遍。 江小天听完,挠挠头:“个板马,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啥子脏东西咧,结果是自家先人。这家人也是倒霉,翻新房梁也不找几个靠谱点的木匠。大头小头都分不清,太水了撒,别是故意的吧?” 这小子还说别人不靠谱呢? 你天天吹你茅山法厉害,我就没见过你用出来过。 江小天的嘴真是一刻闲不下来,絮絮叨叨的说了半个多小时。 我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攥着周婉秋给的那个红包,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按理说赚了钱应该高兴,可我总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儿。 “东哥,你发么子呆撒?” 江小天见我不搭理他,又伸着脖子凑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个没叠完的元宝。 我摇了摇头:“没想什么。就是觉着她老婶子家这事儿,太顺了。” “顺还不好撒?” 江小天一脸不解:“难道非要出点事才安逸?” “不是那个意思。” 我揉了揉太阳穴,努力想把脑子里那团乱麻给捋清楚。 “我总觉得有点太巧合了。而且这事儿处理的也不算棘手。” 话音刚落,我就看到后院的门帘一挑,方叔走了进来。 我见状连忙站起身和方叔打了个招呼。 他脸色还是有点白,眼睛里还有红血丝,一看就是没睡够。 方叔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了柜台后头,给自己倒了杯浓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后才又看向了我。 “东子,事儿办妥了?” 我点了点头,然后又把老婶子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方叔听完嗯了一声没多说,只是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梗子看了半天。 “方叔,”我倒是开始好奇了,憋不住问到,“您跟那草鬼婆联手的事,怎么样了?” 那草鬼婆差点把我和江小天弄死,还对我下了好几次黑手,说实话我还是不太相信她。 “布好局了。” 方叔点上了一根烟,声音有些沙哑:“那人要是真惦记罗汉寺底下的獾精,这几天就该露面了。要是他不来……那就是察觉到了。” 我听到这里不禁心里一紧:“他能察觉到?” “不好说。” 方叔皱着眉头,手指慢慢敲击着桌面:“那草鬼婆道行不浅,追了他一路还和他斗了一场。他要是没两把刷子,早被抓了。所以他肯定不会是善茬。” 他顿了顿,又看了江小天一眼:“你们这两天别往外乱跑了,最好老老实实在店里待着。” 我应了一声,心里头却更好奇了。 这些事情和我以前了解的一切都不一样,就像周婉秋对木匠感兴趣一样,我其实对他们这些东西也很感兴趣。 尤其是方叔,他好像什么都会一些。 不光会我们木匠的东西,还会易学占卜算命风水以及茅山道法。 “方叔,那草鬼婆比你还厉害吗?” 方叔闻言一愣,啧了两下后笑着说:“不能这么比较,毕竟擅长的方向不一样。如果非要分个高低,我和她顶多算是两败俱伤吧。” 听到方叔的话我其实觉得他有些谦虚了。 毕竟方叔只是远程和那草鬼婆斗法,都已经能牵制住她让她没法空出手对付我们还能让她受伤了,而方叔看起来却什么事情都没有。 虽说草鬼婆和那个邪修斗法的时候已经受过伤了,方叔算是占了便宜,但是我还是觉得可能方叔会更强一些。 毕竟当时对付水里的那只已经头生龙角的鲤鱼怪时,方叔可是一个人就镇住了它啊! 晚上方叔带着我和江小天下了馆子,不仅尝了尝这边的特色菜,还喝了一点小酒,结果给江小天那小子喝的舌头都打卷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觉夏又来送早饭了,只不过这次周婉秋和她一起来的。 我刚下楼梯,就看见周婉秋站在店里,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在抖。陈觉夏扶着她,也是一脸的紧张,仿佛是出什么大事了。 方叔也正站在柜台后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江小天蹲在旁边,一脸懵逼,手里的热干面都忘了吃。 “婉秋,出什么事了?” 我赶紧走了过去询问道。 周婉秋看见我后眼眶更红了。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只是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陈觉夏轻轻拍了拍周婉秋的后背,对我说到:“是婉秋家的仙家出事了。” 仙家出事了?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 方叔这时候沉声道:“婉秋,别着急,慢慢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周婉秋闻言后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勉强稳住身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 “昨天……我和徐东忙完后,我让两个老仙送老婶子家的先人回下面。其实就是走个过场的事儿,让下面的阴差别为难它,按理说一会儿就能回来。可……可一直到晚上,他俩都没回来。” 我听得顿时心里一紧,果然出事了!? “然后呢?” “然后……” 周婉秋紧紧攥着陈觉夏的手,身体也在颤抖:“昨天半夜,我家的二排教主突然告诉我说,那两位仙家……被人掳走了。” 什么!? 仙家还能被掳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的就看向了方叔。 第101章:四梁八柱 方叔也是眉头紧锁,轻声道:“婉秋你先别急,慢慢讲。” 我们都没说话,而是等周婉秋吸溜了下鼻涕,擦了擦眼泪后让她先把心情平复一下。 她心情平复好了之后,陈觉夏扶着她坐在了茶台旁边,我和江小天则是在一旁有些急得抓耳挠腮。 周婉秋收敛了难过的神色,抿了一口茶,轻声道: “昨天给我报信的,是仙堂里的二排教主,黄家仙,黄天风。他说那两位仙家去到阴间送完老婶子家的先人后,回来的路上忽然就失去了踪迹,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回来。于是我家的二排教主,也就是传堂教主亲自出马去了一趟地府,这才发现那两位仙家是被人掳走了。” 听到这话我忽然打了个寒颤,这也太巧了?前脚我们刚解决房梁的事情,后脚周婉秋的仙家就被掳走了? 我昨天就一直觉得不对劲,这事儿处理的太顺了,就像是提前安排好的一样。 难道……是那个邪修针对周婉秋设下的圈套? 可我转念一想又不太对劲。 那个邪修按理说都没接触过周婉秋,怎么会专门设个圈套对付她呢? 江小天这时候插嘴道:“婉秋姐,那你家其他的二排教主没去查一下吗?” 周婉秋闻言后摇了摇头:“其他的二排教主都有事要忙,倒是清风教主昨晚专门去了一趟地府。他回来后……说掳走我家老仙的人,就是方叔他们要找的那人。” 什么!? 此话一出,方叔和我以及江小天顿时都呆住了。 真的是那个邪修干的!? 可他为什么会找到周婉秋呢? 清风教主我知道,就是鬼仙。 仙堂里的探地使以及清风堂里的,都是鬼仙。东北出马行话中讲,男性鬼仙叫清风,女性鬼仙叫烟魂。 有些地方也会喊鬼仙是“老碑子”。 而仙堂中,统领所有鬼仙的就叫“清风教主”,也叫“碑王”。 他们由于是阴魂,所以大多数时间都在地府呆着,只有很少一部分会留在仙堂里,所以出马仙查事的时候基本都是派遣仙堂中的鬼仙联系在阴间的鬼仙去查。 最让我感觉到脊背发凉的是,就连周婉秋家的二派教主都查不清楚,还需要清风教主亲自去一趟地府。 这说明,那个邪修的道行绝非一般人能应付的! 陈觉夏虽然是家传的彝族毕摩,可毕竟大多数都是记载南方的能人异士,对我们北方的了解并不算多深。 她有些疑惑的问到:“婉秋姐,清风教主为什么能确定那个人是方叔要对付的邪修呢?那你家的二排教主怎么没法确定?” 听到这话我也有些疑惑。 周婉秋解释道:“仙堂的构建听起来很复杂,但其实很简单。” “堂口里最厉害的定海神针,权利最大的就是掌堂大教主,一般都是胡仙,我家也是。掌堂大教主之下,就是头排教主,分别是胡、黄、常、蟒四家最厉害、最德高望重的老仙。四个头排教主分别各自还有两位副教主辅佐。这就是整个仙堂中的最高层。” “而清风堂的堂主,也就是碑王清风教主,也是头排教主。除了掌堂大教主的话外,碑王不听命于其他头排教主。” “头排教主下面就是二排教主。和头排教主一样,二排教主也不止一个,通常有十位。” “分别是: 负责清理外来散仙或者缘主带来的孤魂野鬼的‘扫堂教主’。 道行高深不输头排教主的武将老仙,负责稳定堂口秩序,压制其他不服管教闹事仙家的‘压堂教主’。 传递仙堂内外消息,负责一切消息通川的‘传堂教主’,黄天风。就是他去地府查到的那两位仙家被掳走的消息。 维护规矩,监督一众仙家,赏罚分明的‘监堂教主’。 负责守护仙堂安定,弟马安全,随时准备斗法征战的‘护堂教主’ 常驻堂口,负责看事,在其他仙家修行闭关的时候依旧要坐堂,和弟子日常沟通的‘坐堂教主’。 安排职位,负责接收新仙家的‘接堂教主’。 防止别的老仙越界,划分堂口势力的‘圈堂教主’。 精通风水,善于勘察阴阳两界地脉和解决风水问题的‘风水教主’。 最后一位就是治疗各种虚病和史实病,擅长治病和符咒的‘医堂教主’了。” 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的周婉秋顿了顿,喝了口水润了一下嗓子。 她道:“除了头排教主,二排教主,还有一些特殊的,比如负责征战的领兵王和收兵王,比如常伴在掌堂大教主身边的执剑、执令、执印、执旗四位童子。比如只负责保护掌堂大教主和弟马安全的首席护法仙等等。” “之后还有其他的十大使者,探地使就是其中一个。这些被统称为‘四梁八柱’,只有‘四梁八柱’齐全了,一个仙堂才算是成立。” 听完她这么一大通话,不光陈觉夏听懂了,我也对仙堂的构架有了一个完整的了解。 这其实和我们木匠盖房子差不多。 一直静静听周婉秋讲完的方叔抿了口茶,虽然皱着眉头可声音却很平稳: “婉秋,你的意思是,连仙堂里的二排教主都查不到那两位老仙的去向,还是出动了你仙堂里的碑王才查到,那两位老仙是被我要找的那个邪修掳走的?” 周婉秋面色难看的点了点头。 我看向了方叔,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惑:“方叔,为什么那个邪修会针对婉秋设下圈套呢?他……现在不应该想办法对付你和那个草鬼婆吗?怎么会突然找到婉秋头上?” 方叔摇了摇头:“这也是我没想明白的点。” 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涌出了阵阵心慌的感觉。 这一切的背后,好像有一只幕后大手在推动一般,一环扣一环,一切都是这么巧合,而且……把我们所有人竟然都算计在内了。 想着想着,我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向了周婉秋,声音中都有着一丝颤抖: “婉秋,有没有可能……那个邪修其实早就知道了我们这几个人在这里的事情?” 第102章:天仙府 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神龛上那三根香烧出来的噼啪声。 周婉秋听了我的话,脸上的血色又退了几分。她攥着茶杯的手都在抖,茶水洒出来都没察觉。 “你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发飘,“他一个人,在算计我们所有人?” 我知道这话很惊世骇俗。 可除了这个答案,我完全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方叔皱着眉头,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都没弹。他盯着桌上的茶杯,半天没吭声。 江小天缩在柜台后头,难得没插嘴,只是眼珠子转来转去,也不知道在想些么子。 “东子这话有道理。” 过了好一会儿,方叔才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向了我。 “但是我们有什么值得他关注的?” 方叔这话直接让我愣住了。 是啊,我们这伙人有什么值得那人关注的呢? 按照之前草鬼婆讲的,那人应该也才来武汉没多久,而且还受了伤,怎么可能会知道我们这群人的存在,并且针对周婉秋设下圈套呢? 要么是我想错了,要么就是……那人本来就是江城的人,所以才会对方叔这里了如指掌! 想到这里,我忽然又想到了一个更恐怖的事情。 如果说那人对我们现在的情况了如指掌,那是不是说明…… 我爸李代桃僵的办法,会不会已经被藏在陈志国村里的那个邪修看穿了!? 草鬼婆说,在江城潜藏着的这个邪修和对陈志国家下手的邪修气息很相似,应该是出自同一个地方。 想到这里我猛地打了个冷颤,不可置信的盯着方叔,一字一句的道: “方叔,有没有可能,那人是冲着婉秋的仙家来的?她和我志国叔家的唯一共同点就是,都有仙家!” 方叔不愧是方叔。 他听到我的话后明显是愣了一下,紧接着面色大变站起了身子:“有可能!” 他面目狰狞,额头青筋暴起,忽然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对着婉秋道:“婉秋,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方叔背着手皱着眉头开始在店里踱步,江小天和陈觉夏以及周婉秋则是一脸懵的看着我们俩。 过了好一会,方叔才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了回去。 他讲:“那次在河边,鲤鱼怪对东子说的那句话很有可能就是因为在东子老家下厌胜术的那个邪修的气息,沾染到了东子身上。它说的‘天仙府’,很有可能是一个邪教组织!” 此话一出,店里除了我以外,大家明显都沉默了。 是了! 方叔这么一说,我瞬间也想明白了! 鲤鱼精对我说的那句‘天仙府’,很有可能就是一个邪修组织,只有这样一切才说的通! 我看见方叔攥着水杯的手在微微颤抖着,他道:“咱们现在按时间线来捋一下。” “东子老家的陈麻子死了,死不瞑目,老张头也上吊了,紧接着陈志国一家就遇到了各种诡异的事情,东子取下来了瓦将军后来到了江城。 “当时婉秋让我们一起去通顺河帮忙,那个鲤鱼怪偏偏只对东子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而且瓦将军的煞气也引来了草鬼婆的丧门狗,草鬼婆也一直在对东子下手。可根本原因是草鬼婆因为东子身上瓦将军残留的煞气,误以为他和那个邪修有关系,所以才要害东子。” “可草鬼婆所说江城潜藏的邪修,和东子老家的那个邪修明显不是一个人,因为时间对不上,这就说明,这两个人绝对有联系。另外,只有有主之物的精怪才会莫名其妙的对活人讲话,那个鲤鱼怪背后的主人很有可能也看出来了东子身上煞气的来源!” “并且东子老家的邪修目标是陈志国家老仙的内丹,而江城邪修的目的是放出来罗汉寺下的獾精,现在又对婉秋出手了。所以只剩下了一个可能,这两个邪修,很有可能都是这个‘天仙府’组织的!” 方叔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紧接着又出说来了一句让我们大家全都毛骨悚然的话。 “这个‘天仙府’,很有可能是一个极其庞大的邪修组织。如果按照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他们好像是在收集一些和仙家有关的东西,试图来做什么!” 方叔说完之后喘了一口粗气。 冷汗顺着我的额头流了下来,我颤颤巍巍的讲:“老张头的阴魂在陈志国家房门口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仙’字。是不是……他想告诉我们,害死陈麻子,逼得他自杀的就是天仙府?” 此话一出,店里瞬间就安静的落针可闻。 周婉秋坐在那儿,脸白得跟纸一样,攥着茶杯的手都在抖。 江小天缩在柜台后头陪着同样沉默的陈觉夏难得没吭声,只是眯着眼睛手指在不停的掐算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方叔才重新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后打破了沉默。 “这事儿,比我们想的要复杂的多。” 他吐出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打着旋儿往上飘。 “现在的问题是,那个邪修掳走婉秋的仙家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盯上她了呢?他明明受了伤,还要对婉秋下手,这点也有些奇怪。” 我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干:“方叔,如果要是早就盯上了婉秋,那昨天老婶子家那事儿?……” 话没说完,我自己就先住了嘴。 老婶子家那事儿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专门给周婉秋设的套。 可要是那样的话,帮凶是谁?是那个老婶子?还是那几个上梁的木匠? 周婉秋也终于反应过来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你是说……老婶子家那事儿,是故意引我去,来掳走我家仙家?” 我没敢点头,可也没摇头。 方叔弹了弹烟灰沉声道:“也不一定。婉秋她姥姥那边的老婶子家的梁确实是反的,先人也确实困在了梁上。可那个邪修绕了这么一圈,就只是为了掳走婉秋的两个仙家吗?这是不是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方叔话音未落,周婉秋忽然尖叫了一声,直刺的我耳朵生疼。 “啊!!!!!” “我家、我家二排教主黄天风也不见了!” 此话一出我们全都被震惊住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这就说几句话的功夫,就连婉秋的二排教主都不见了!? 第103章:推理 周婉秋这一嗓子喊出来,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么事?!” 江小天也直接从柜台后头蹦了起来:“婉秋姐,你是说,传堂教主也被掳走了!?” 周婉秋没答话,只是身子抖得很厉害,像是在和仙家沟通。 陈觉夏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她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瞳孔都有些涣散。 过了几秒钟后,她才缓过神来,深呼吸了几口气后低声道:“刚才我的护身报马传来消息,传堂教主黄天风刚才离开了仙堂,然后就不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到她攥着陈觉夏的手都有些指节发白。 我听得心里头直发毛。 这个黄天风,是周婉秋仙堂里的传堂教主,负责传递消息的二排教主怎么说道行也不会低,连他都这么就被掳走了? 方叔没吭声,而是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往外看了看。 街上跟平时一样,八月份的上午热闹的很,有人买菜,有电动车按着喇叭窜过去。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没看出来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然后又关上门走了回来坐下。 方叔是我们之中对周婉秋身上的仙家最熟的,仙堂还在她姥姥身上的时候就和这群老仙打交道了,自然知道她家老仙的本事。 紧接着,方叔又拿出了一张当时我去青龙山时烧的结界符,烧在了神龛下面。 他道:“婉秋,你先别急,先问问你家头排教主。而且,让堂口的老仙都暂时先别外出了。” 周婉秋听后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着和她的仙家沟通了起来。 几分钟后,她面色苍白的睁开了眼,嘴唇上都没有多少血色:“黄家报马说,目前仙堂中总共有二十位仙家被掳走,其中有一个二排教主,一位头排副教主……剩下的仙家都已经回到了堂口,并且设下了结界。” 此话一出真是石破天惊。 我在山东也有几个朋友忽然出马了,他们和我说过,的确有人会拘走仙家,但那是极少数的情况才会发生的。 而且能被拘走的仙家一般道行都不算非常深,也就是几百年的道行。 方叔手指无意识的轻轻敲打着桌面,道:“拘老仙我也能做得到,可是一次性拘走二十位,这压根……” 我估摸着方叔是想说压根不可能,可现在事实摆在这里,所以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作为这里唯一的一个北方人,我还是把心里的疑惑讲了出来:“婉秋,我没别的意思。你家头排副教主和二排教主……多少年的道行?” 周婉秋闻言抹了抹眼睛,轻声说:“头排副教主是蟒家的,两千多年的道行了,穿堂教主黄天风也接近两千年。” 什么!? 我彻底被震惊住了。 不止是她家仙家的强横让我感觉到震惊,更让我震惊的是,修行了两千多年的蟒仙和黄仙都能被掳走!? 在我们北方,大多数千年以上道行的老仙,都足够当头排教主甚至掌堂大教主了! 可周婉秋家的老仙这么厉害,都被拘走,那那个邪修究竟有多厉害? 江小天这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东哥,老仙和咱们不同。” 方叔也是点了点头:“人本就是万物之灵,天地之精。两千年道行的仙家毕竟也还没证得仙位,也还属于精怪的范畴。你要知道它们大多数都是一百年一劫难,五百年一雷劫。而我们人如果真的踏上修行这条路,潜心修行十年能抵得上他们修行百年甚至数百年。” “是撒,老仙也没实体,都是魂魄、灵体,对上邪修更是吃亏撒。” 江小天话音一落,店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方叔,他摩挲着茶杯,皱着眉头,作为我们的主心骨,明显是在考虑对策。 方叔想了一会后,讲出了他的猜测:“目前来看,这个‘天仙府’很有可能是个横跨多个地区的邪修组织,从东子老家和湘西追过来的草鬼婆就能看的出来。另外,他们的目标好像是各种和仙家有关系的人。比如陈志国一家,比如婉秋,比如那只鲤鱼怪。只不过他们想做什么……我现在还没有头绪。现在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唯一的办法就是和草鬼婆联手,在罗汉寺等那个邪修自投罗网。” 一直没说话的陈觉夏这时候讲道:“方叔,那个邪修既然已经对婉秋下手了,就肯定知道我们在这里,也肯定知道罗汉寺布下了阵法在等他啊。” 我觉得陈觉夏说的有道理。 他只要不是傻子,肯定会想办法从其他方面下手。 从这几天那个邪修做的一切来看,人家不光不是傻子,反而很老谋深算。 想到这里,我就更担心我爸了。 说实话,这个邪修组织让我心里真的有点害怕了。 因为天知道他们有多少人,都能做出来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陈觉夏能想到的,方叔自然也能想到。 他讲:“现在的情况,那个人应该还没察觉到觉夏和小江。我、东子、婉秋应该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如果算上草鬼婆,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啊……” 对啊,怎么把那个老太婆给忘了? 毕竟江城潜藏的这个邪修,可是害了草鬼婆寨子里的人,所以她才不远千里追了过来。 这样看的话……我心里忽然涌现出了一丝使命感。 我在店里扫视了一圈,店里哪有一个普通人? 高深莫测的方叔,有着强大仙堂的周婉秋,神秘的彝族毕摩巫师陈觉夏,不太靠谱的茅山道士江小天,还有我这个半吊子木匠。 以及……湘西手段诡异的草鬼婆。 我忽然觉得,这么大的阵仗,真对上那个邪修,我们也……不一定会输吧? 如果真的能解决那个邪修,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能免遭毒手! 陈觉夏看了一眼我们,收敛了往日泼辣的神色,她站起身子,走到了江小天的前面。 她道:“这事儿其实和我没什么关系。但是……那人伤害了婉秋,又和方叔你对上了,江小天肯定不会置身事外。” 我静静的听着她的话,她想说什么? 陈觉夏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郑地有声的说:“我有一个办法。” 第104章:矛盾 此话一出,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陈觉夏。 江小天识趣的没有插嘴,而是走到门口把外面的卷帘门给拉上了,然后又回到了神龛下坐下。 现在店里有方叔的结界符维持,倒是也不怕那个邪修偷听。 陈觉夏讲到:“我们彝族信奉天地自然的力量,从第一位彝族毕摩‘呗罗呗更’开始,我们毕摩就一直保持着传承不断。而我们家是世家毕摩,世代相传又懂彝语,属于是‘高等巫师’。” “毕摩和道士和尚不同,更类似于苗族的草鬼婆。我们更擅长的是‘追魂’,‘占卜’、‘寻踪’以及治病。” 她顿了顿,认真的用手沾了沾茶水,在茶台上画出了一个圈,圈里站着几个人:“这是我们所在的地方。” “灵体都有‘气根’,也就是道门说的‘本命元气’。哪怕现在婉秋的老仙儿被抓了,我也可以试试能不能用‘鸡卜’来找到它们所在的方位。我的办法是:先在后院帮我搭建一个小型的毕摩法坛,我来用‘鸡卜定穴’找到老仙儿的气息,这样就能确定被掳到了哪里。” “第二步,只要我能定位到一两位老仙的气,就能用草人替身迷惑住那个邪修,让他误以为有仙家逃出来报信了。”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我们必须分成两队分头行动。设想一下,如果他第一时间去了囚禁仙家的地方,那我们就可以在那里抓住他并且放出来仙家。如果他跟着老仙的气息追来……那就必须有一队人守在这里,等他自投罗网。” 听完陈觉夏的计划我们都沉默了。 我其实觉得这个计划漏洞百出,而且很危险。 先不说店里六个人要分成两队,能不能斗得过那个邪修。从那个邪修的手段来看,他就一定会上当吗? 万一被逐个击破怎么办? 沉默了一会后,方叔率先开口了:“这个计划太冒险。” 店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人心上。 方叔说完那句话后就再没吭声,只是盯着茶台上那滩水渍出神。我看他眉头拧成个疙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慢得让人心慌。 周婉秋坐在那儿,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可眼神却比刚才稳多了。她看看方叔,又看看陈觉夏,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江小天终于憋不住了,蹲在柜台后头小声嘀咕:“个板马,那要是不行,还能么样整?总不能等着那狗东西一个一个把咱们都收拾了撒?” 听到这话陈觉夏立刻瞪了他一眼,他连忙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话给咽了回去。 我脑子乱得很,可又忍不住顺着陈觉夏的话往下想。 她说得其实有道理。 我们现在最要命的就是不知道那邪修躲在哪儿,也不知道他把婉秋的仙家拘到哪儿去了。 要是能把地方找出来,哪怕冒点险,也比现在干等着强。 可方叔说得也对,这计划太冒险。 万一那邪修不上当,或者反过来将计就计,我们这群人分两拨,不就是给他送菜吗? 又过了一会后,方叔忽然抬起手,把茶台上那滩水渍抹平了。 他抹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把那个圈圈抹得干干净净。 “觉夏,”他抬起头,“你那个鸡卜术,能定位多准?” 陈觉夏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方叔,这法子是我们彝族毕摩的看家本领,能精准到大概地方。” 听了她的话方叔微微点了点头,又看向了周婉秋。 “婉秋,你家头排教主怎么说?有几位能帮上忙的?” 方叔话音刚落,周婉秋就猛地抖了个机灵,声音像是变了个人一样,非常沙哑,而且低沉! “方、方、方家仙长(道士),我家头、头排教主全都在!他、他们的意思是,你们如果能帮、帮忙找到地方,他们就有、有办法救出来众仙家!” 是婉秋的护身报马! 原来她的护身报马一直在她身上啊? 怎么还是个结巴? 方叔闻言点了点头,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下:“那请你转告教主们,这事儿最好头排教主之下的尽量就不要参与了,镇守仙堂就好。” 顿了顿,方叔才又道:“觉夏的办法是好办法,可那个邪修估计已经猜到了咱们会用这些法子反向找到他。” 陈觉夏听到方叔这话,微不可查的吸了吸鼻子,这明显是有点觉得方叔否定她的想法有些不开心了。 我赶紧插嘴打了个圆场:“方叔,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方叔道:“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难道婉秋的仙家不救了? 周婉秋的护身报马已经下去了,她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不可置信的问:“方叔,那我家老仙不救了?” 方叔摇了摇头:“救肯定要救,但不能是现在。以那个邪修的手段,我们在明他在暗。他既然敢这么强势的掳走你的仙家,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们贸然动手反而可能会落入了他的圈套。很可能这就是他想做的。” 此话一出我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 方叔说的有道理,那人肯定是早有准备,甚至可能已经算好了我们会用的各种手段了! 方叔盯着神龛上的香,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猜测着结界符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合着讨论了半天,什么都没有讨论出来? 下一秒,方叔就说到:“办法也不是没有。可以按照觉夏的法子定位那人囚禁仙家的地方,然后让东子去破了他的法,我们则是去罗汉寺守株待兔。” “我猜测,他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用这种办法想让我们慌乱起来,真正的目的依旧是罗汉寺下面的獾精。” 姜还是老的辣。 方叔一语道破,我顿时就想通了。 那人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了方叔和草鬼婆联手在罗汉寺布局等他,所以故意设下圈套逼方叔不能去罗汉寺! 只是…… 我疑惑的看着方叔:“方叔,为什么要我自己去破他的法术?我能行吗?” 开玩笑,我一个半吊子木匠,自己去不是羊入虎口吗? 方叔摇了摇头:“如果说谁能救出婉秋的仙家,我们这里只有你可以。” 他郑重的看向了我:“第一,如果那个邪修真已经了解了我们的底细,你其实是最容易被忽视的那个。 “第二,只有你的鲁班法,可以做到在不怕任何反噬和圈套的情况下,救出那些仙家。” 我听到这话都懵了,我什么时候会鲁班法了? 我只是看过鲁班书,学了一点木匠活,懂一些厌胜术啊! 第105章:旧事 方叔看出了我的疑惑,耐心的解释着:“你爸把鲁班书传承给了你,其实就已经算是把鲁班法传给你了,只是没有正式拜过鲁班祖师入门。所以说你会鲁班法也不算错,等你拜过鲁班祖师,就可以真正用出来书上的东西了。” 好家伙! 方叔这么一说,我瞬间感觉自己高大上了起来。 这就好比打游戏,我明明有大招可以用,但是技能点却一直没点大招? “可……” 我又有些纠结了。 学鲁班法有五弊我是知道的。我爸就是因为精通鲁班书上下两册犯了“残”,所以在我小时候突然脚也跛了。 如果我真正学了鲁班法,并且用出来,会不会也会犯五弊的其中之一? 方叔作为我爸的师弟,肯定是知道其中利弊的。他这么说,反而让我对他产生了一些不一样的想法。 我是手艺不精,可我不是傻子。 明知道学鲁班法用鲁班法会犯五弊还让我用,方叔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这么想着,我看方叔的眼神也开始了一些变化。 方叔自然也看得出我的想法,他叹了一口气道:“东子,你爸既然让你来了我这里,肯定是知道我不会害你的。经历了这么多相信你也看到了,这些东西水太深了。” “你也年纪不小了,我也就和你明说了。从你出生的那天起,你师爷、我、还有你爸,就看出来了你注定命犯五弊。” “五弊虽然是命中注定,但是会在成年后才慢慢体现出来。” “所以你爸才会选择把木匠的手艺传给你,不然的话,师兄是断然不会让你走上这条路的。这也是为什么在你不上学之后你爸坚持让你学木匠的原因,现在你明白了吗?” 什么!? 我猛地站了起来,脑袋像是被一柄重锤砸了一样,只觉得嗡嗡直响! 我、我其实早就犯了五弊? 我爸早就知道这一切,所以才让我学木匠!? 难道我是什么天选之人? 方叔轻柔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重新坐下。 “东子,有些事情你知道的太早并不好。有些人命里注定好了就是要吃这行饭,你没发现从你学了木匠之后总能遇到一些别人遇不到的邪乎事吗?” 他言语诚恳,眼神中我甚至能看到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忧虑。 “其实你小时候就是招阴体质,一个月得遇见两三次脏东西。为了你能平安长大,在你很小的时候你爸就想过很多办法,可是都没有用。你爸甚至……托我求到了武当山。” “最后实在没辙了,师兄他只能在你很小的时候就让你入了木匠一行,虽然会犯五弊,可却能让你平安一生,这是用匠门的阳气镇住你招阴的体质。而他一直没告诉你,就是担心你会多想。不然的话,为什么你会懂那些民间办法?他完全可以只教你做木匠活,而不是主动给你讲这些事情并且让你亲自封煞。” 方叔的话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就攥住了我的心脏。 方叔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我都听清楚了,可连在一起,我却有点听不懂。 什么叫从小就是招阴体质? 什么叫一个月得遇见两三次脏东西?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小时候的事。 印象里除了偶尔半夜会做噩梦,醒了之后总觉得自己床边站着什么人之外,好像也没别的什么特别的。 可方叔这么一说,那些被我忽略的小事忽然就全冒出来了。 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有一回,我在院子里玩到天黑才进屋,我妈问我怎么不早点回来,我说有个穿白衣服的姐姐陪我玩,然后就发烧了。 我妈当时脸色就变了,第二天就带我去村头庙里烧香。 后来当天晚上我爸在我卧室门口守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我就没事了。 还有很多次我半夜醒来时总看见窗户外面有个人影,一直盯着我看。 我小时候还以为是小偷,喊我爸起来去看,结果我爸当时也多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在窗台上放了一把剪刀。 那时候不懂,现在仔细想想,那把剪刀的刃口朝外放着,明显是挡东西的! 我攥着茶杯的手开始发抖,茶水洒了一桌子都没察觉。 “东哥?东哥!” 江小天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 他一脸担心地看着我:“你没事吧?脸白得跟纸似的。” 我摇了摇头,心里乱的很,下意识的偷偷瞥了一眼周婉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方叔叹了口气,给我重新添上杯热茶,推到我手边:“东子,我知道这事儿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可你得明白,你爸瞒着你,是为了你好。” 我抬起头,盯着方叔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方叔,”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您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方叔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因为……” 他郑重的讲:“我刚才也说过了,只有你能用的出来鲁班法。也只有同样诡异邪门的鲁班法可以破解那个邪修的手段。” “另外就是……那个邪修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存在,他背后的‘天仙府’这个邪修组织也肯定盯上我们了,保不齐你老家藏着的另一个邪修已经知道了你爸‘李代桃僵’的做法,我怕他们会在我不在的时候对你下手。只有你自己真入了门,才能不怕他们。” 方叔顿了顿,眼神复杂:“而且,我很担心师兄后面会遇到更棘手的事情。我希望到时候,你也能保护好他。” 我没有回答方叔,而是沉默着。 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木匠,学点手艺,赚点钱,将来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现在突然有人告诉我,你从小就不普通,你命里注定要吃这行饭,那些邪乎事儿不是偶然遇上,而是主动找上你的。 这种感觉,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走在平地上,忽然有人告诉你,你脚下其实是悬崖,只不过一直有人在下面托着你。 说实话我现在心里很乱。 五弊中,我到底犯的是哪一个? 难道真的和方叔说的一样,从小时候我就犯了五弊? 沉默片刻后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方叔,”我盯着方叔的眼睛说到,“您刚才说,只有我的鲁班法能救婉秋的仙家,还不怕反噬和圈套,这是为什么?” 方叔见我这么快就冷静下来,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欣慰的神色。 他轻声道: “我是只了解了鲁班法,并没有真正学习过,而你不一样。” “因为你还没正式拜过鲁班祖师,不算真正的鲁班门人。你现在用的那些手段,顶多算是民间土法子,用的是木匠的工具和规矩,不算是真正的鲁班法。如果你正式拜过祖师,那你看过的书上的所有鲁班法就可以真正用出来了。” 我听得似懂非懂,但大概明白了。 就是说,我现在用的这些手段,就像是村里老人传下来的偏方。有用是有用,可它不是正规的药,吃不死人,也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而真正的鲁班法,那是正规的药,用了就得担风险。 方叔非常郑重的看着我,然后说出了一句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话。 这话我从小到大经常听我爸说过,只不过我一直以为他吹牛。 他说: “自古以来鲁班门人又被称为‘百工圣主’,是民间所有匠人之首。民间有诗句说: 一墨定阴阳,一木镇宅堂,匠门手中艺,能解万邪殃。” 第106章:鸡卜定穴 紧接着他又道:“你是不是也在好奇,为什么只有你不怕反噬和邪修的圈套?” 我依旧沉默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因为鲁班法不管是镇邪,还是破阵,或者稳固地气都是最牢靠的办法。而鲁班法也叫‘缺一门’,法术也都是以镇压为主,除了鲁班法外,没有什么邪法能反噬鲁班法。” 方叔说到这里我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就好比网上说的,能打败我的只有我自己? 我觉得更像是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我自认为自己记忆力还是很好的,鲁班书上的东西只要我看过的都记得比较清楚,大多数“法术”其实都是用最基本的镇物去镇压。 比如先人坟墓被蛇盘踞,这就说明这墓的后人家中会发生严重的口舌之灾,需要七块青石镇在墓穴周围,还要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这是因为民间认为,石是山之骨,属于阳物,摆成北斗七星的可以借助“天威”来镇压阴邪破煞。 所以,鲁班法的本质就以镇破邪。 如果说鲁班法邪门,那也的确邪门。就像陈麻子家的瓦将军一样,仅仅污浊了眼睛便招了煞。就像老婶子家的房梁一样,上错了房梁,仙路变成了鬼路。往往能在无形之中害人。 此时店里的所有人目光都看向了我,而我依旧沉默着。 我还在沉浸在方叔的话中没缓过神来,这真不能怪我。这就好比你过了二十多年,突然知道自己是富二代一样懵逼。 我攥着茶杯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节都泛了白。 心里一团乱麻缠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偷偷抬眼看向了周婉秋。 她的脸色依旧惨白,双手正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全是无助和焦急,正在看着我。 说实话,我跟她认识也没多久。可这些天相处下来,我知道她是个好姑娘,话虽然不多可心细。她家的老仙也帮过我查陈麻子家的事。 而且……经过这几次的接触下来,我觉得这姑娘人挺不错的。 我又想起了我爸。 方叔说他瞒着我是为了我好,这我信。 从小到大,我爸没让我吃过一点亏,没让我受过一点委屈,别家小孩有的我都有。他跛着那条腿,走街串巷给人做木匠活,供我吃供我穿,从没抱怨过半句。 他明知道我命里要犯五弊,还教我这门手艺,肯定是有他的考虑。 最起码,饿不死。 我心里头那股乱劲儿慢慢平了下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平稳一些:“方叔,我……能帮什么忙?” 可方叔却摇了摇头:“你现在好好看鲁班书就行。到时候只需要你和我一起去镇住那个邪地就可以了。” 我听到这话又愣住了。 合着我做了半天的心里建设,甚至都想好一个人面对那个邪修了,结果就只需要镇住地气就行啊? 说实话我瞬间就安心了不少。 方叔见我这么快就稳住心神,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和赞许。 随后他又转头看向了陈觉夏:“觉夏,你的法子虽然冒险了点,但是前两步都没问题,只是第三步咱们需要改变一下策略。你看……你那鸡卜定穴的法子,都需要准备什么?” 听到这话,陈觉夏松开了周婉秋的手,往前坐了坐。 她脸上的神色已经稳下来了,又成了那个泼辣利落的彝族姑娘。 “我需要一只活的黑鸡,越大越好。还有婉秋家香炉里的香灰,得是供过仙家的。” 方叔闻言点了点头:“黑鸡有点不好找,我认识菜市场杀鸡的老板,他应该能弄到。至于香灰……” 周婉秋愣了一下,随即立即反应了过来:“我、我这就回去取。” 她连忙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可陈觉夏却一把拉住她:“婉秋你别去了,让小天去。” 江小天这时候也从柜台后头蹦了起来:“我克!婉秋姐你家钥匙给我撒。” 周婉秋想了想后也是觉得让江小天去更保险,于是从兜里掏出钥匙递给了他:“堂屋正中间那个香炉就是,香灰都在里头。你……你小心点,别碰着别的。” 江小天没多说话,接过钥匙一溜烟就跑出去了。 陈觉夏又道:“方叔,鸡卜定穴得在院子里做。太阳底下最好,阳气足,能压住底下那些东西。而且做的时候不能有外人打扰,最好把店门关上。” 方叔嗯了一声,起身就带着我们三个去了后院开始准备陈觉夏需要用的法坛。 陈觉夏和方叔在后院忙活,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蹲在堂屋的门槛边看着她在太阳底下画那些弯弯绕绕的图案。 方叔从店里搬出来一张八仙桌摆在了院子的正中间,又把一块黑布铺在桌上,黑布上头还撒了一层香灰,是江小天刚才从周婉秋家取回来的那些。 陈觉夏撒香灰撒得很匀,薄薄的一层,灰白色的在太阳底下泛着点哑光。 撒完以后,她又用一根树枝在香灰上画着什么,她的手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写字。 我发现好像除了道教和佛教以外,民间大多数人都喜欢用树枝。 比如我们木匠用桑树枝,比如陈觉夏她们彝族用的松树树枝。 后来她告诉我,她用的树枝在彝族被称为“神枝”,彝语叫“格”或者“gux ka”。这是她们彝族认为最神圣并且能沟通天地神明的法器。 江小天也蹲在我旁边,轻声问我:“东哥,你在北方见过这种‘鸡卜术’吗?” 我摇了摇头:“没见过。” “但是……” 我话锋一转:“我听说东北那边的出马仙查事,有时候也用鸡。但不是这么个用法,一般是杀鸡取血,或者是看鸡的骨头来占卜。” 陈觉夏这种用活鸡的法子,我还真没见过。 周婉秋也站在我们旁边不远处,听到我们的谈论,她走到我身上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我摇了摇头,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后没有多说什么。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陈觉夏才画完最后一笔。 她直起腰来,对着方叔点了点头。 方叔见状立刻就转身去了前头店里,没过一会儿就拎回来一只黑鸡。 那鸡是真黑,从头到脚没一根杂毛,黑得发亮。我在农村这么多年都很少能见到这种全身乌黑的鸡。 它被方叔倒提着两只爪子,也不叫唤,就那么耷拉着脑袋安静的倒吊着。 “黑鸡不好找,”方叔走了过来,把鸡放在了桌上,“这鸡是菜市场专门留给广西那边做药引子的,我加了两倍价钱才拿下来。” 陈觉夏嗯了一声,接过了鸡,从包里掏出一根红绳,把鸡的两条腿绑在了一起。 那鸡被绑住了腿想站站不起来,只能趴在桌上,扑棱了两下翅膀后就老实了。 随后我就看到陈觉夏把鸡捧了起来,让它趴在那一层香灰上。那鸡一沾香灰连翅膀也不扑腾了,就那么趴着,脑袋东转西转的像是在闻什么味道。 就在这时陈觉夏也闭上了眼,嘴里开始念叨着什么。 第107章:阴谋? 我听不懂她念的是什么,调子很怪,不像汉语,也不像电视里那些和尚念经。 可在我身旁的江小天却听得很入神,嘴都张开了。 陈觉夏念了大概有两三分钟,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完全停了。 她睁开眼,解开了绑鸡的绳子,然后低头看着那只黑鸡。 我们所有人也屏住了呼吸,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只见那只乌黑的大公鸡本来趴在香灰里都不动弹了,可陈觉夏念完咒语后,它竟然一下就跳到了地上,以法坛桌子为中心开始围着院子打转! 可就在它走到西南方向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低头在地上用喙啄了两下。紧接着,它在原地转了三圈后停在了那里。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啦啦的响。 就在这时,那只鸡忽然炸毛了! 就像是斗鸡炸毛了一样,它浑身的黑毛一瞬间全炸了起来,跟个球似的,翅膀也扑棱了两下,嘴里还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那声音又急又尖,听着有些瘆人。 我被这一幕整的有些心里发毛,可看到陈觉夏的脸色只是变了一下却没任何动作,我就也没吱声。 那只大公鸡一边炸毛,一边脑袋开始往下低,同时还伸出爪子开始地上抓挠起来。 只不过它刨一下,停一下。 刨一下,停一下。 陈觉夏直勾勾的盯着那只鸡的一举一动,嘴里念念有词。 这回我听见了,她说的是汉语: “头不朝阳,爪刨地藏……一刨一停,镇物封挡……” 她念叨完后又抬头往天上看了看。 我也跟着她抬头往上看。 八月份的太阳高高悬挂在天际,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觉夏在看什么? 就在我疑惑的时候,陈觉夏忽然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一边朝着那只鸡走去一边对周婉秋说:“找到了。” 周婉秋愣了一下,连忙问:“在、在哪儿?” 陈觉夏指着依旧在挠地的鸡说:“刚才鸡打转三圈,说明老仙被囚的地方离咱们不算远,大概三十里上下。我们彝族认为鸡如果炸毛,就说明那地方阴气很重,是个阴地。刚才这只鸡一直低着头不看天,而是用爪子挖地,这说明老仙不在地面上,是在地下。” 她顿了顿,又说:“通灵的鸡挖一下停一下,这代表那地方有镇物封着,它挖不到,烫爪子。而且刚才它抬头看了一眼西南方向的天,这代表了那地方有靠山,应该是在有山地方。” “所以……” 陈觉夏看着周婉秋,一字一句的说:“那地方应该是在距离这里的西南方向,三十里左右的某座山脚下的窑洞里,而且洞口有镇物封着。” 周婉秋听完,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方叔这时候开口了:“西南方向三十里,有山,有窑洞……” 他皱着眉头,仔细回想着江城的这种地方。 大概也就半分钟,方叔忽然低喝了一声:“是通顺河的方向!” 什么!? 这话一出周婉秋也反应了过来,她面色煞白,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我下意识的攥紧了衣角,问道:“方叔,是不是那个鲤鱼怪盘踞的那条河?” 那个地方我虽然只去了一次,可我根本忘不了,是江小天这个王八蛋偷偷带我去的! 方叔闻言重重的点了点头:“在我们西南方向,三十多里,有山有窑洞,阴气又重的地方,那就只有通顺河那边!” 他又看向了周婉秋:“这也太巧了。” 我忽然想到了那只鲤鱼怪对我说的那句话。 看来我猜的没错,它的主人,很有可能也是“天仙府”这个邪修组织的人! 而它对我说的那句话…… 会不会是因为我破了陈志国家瓦将军厌胜术,身上沾染了一些那个邪修的煞气,所以它才误认为我也是“天仙府”的人? 我明白了! 我全都明白了! 那个草鬼婆也是一样! 她也是因为我身上有瓦将军的煞气,所以误认为我也是“天仙府”这个邪修组织的人,所以当时见面的时候才叫我邪小子! 周婉秋瞪着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她的声音都有了些沙哑。 “方叔,你的意思是,从那个‘水阴胎煞’开始,他们就盯上了我?” 我忽然有些傻了。 这样讲的话,那次在通顺河边碰到“水阴胎煞”的时候,河里的鲤鱼怪明明是逃跑了。 很有可能在那个时候,天仙府的人就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存在! 毕竟,鲤鱼怪的主人很有可能也是天仙府的人。 那现在这个潜藏在江城的邪修,十有八九和鲤鱼怪也有关系,所以他才会对周婉秋出手掳走仙家。 如果真的是这样…… 我有点没法淡定了,霍然起身对着方叔坚定的说到:“方叔,我要回家。” 方叔这次难得的沉默了,他面色沉重的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江小天听到这话也是吓了一跳,连忙跳了起来抓着我的胳膊问到:“东哥,你搞么斯?不帮婉秋姐了?” 我摇了摇头,轻轻把江小天的手从我胳膊上推了下去。 不是我不想帮忙,而是我意识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情。 我直视着江小天。 我才发现原来江小天眼睛很大,只不过一直流里流气的留着个中长发,显不出来。 我认认真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讲到:“不是不想帮,而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紧接着我看向了方叔,深深地鞠了一躬,眼神中也没了刚才对他的不满和怀疑。 “方叔,我不傻,您的心意我理解了。” 是的,我想明白了。 方叔今天所有的话其实都在告诉我一件事情,让我离开武汉。 我总有长大的一天,他告诉我鲁班法和我小时候的事情,是为了想让我真正的担当起来责任,而不是一直躲在我爸的身后。 他说了这么多,甚至推测出对陈志国家下手的人和现在在江城的邪修都是同一个邪修组织“天仙府”的人。 而现在他更是直接的点出来,那个鲤鱼怪应该是也是天仙府收服的精怪。 这其实已经很明白了。 方叔真正想告诉我的,是我爸“李代桃僵”的手段,很有可能在那个时候就被这个邪修组织看穿了,所以他才专门去了一趟找我爸商量。 这样看来,应该是我爸故意让方叔瞒着我这件事情,就是怕我回去受到伤害。 可现在我既然知道了这一切都和“天仙府”有关,而且他们不仅盯上了江城这里,同样也盯上了我家那边。 江城这边有方叔和江小天他们一群人,甚至有草鬼婆,而我家那边只有我爸一个人。 这,可能就是方叔真正想表达给我的话。 只是应该我爸叮嘱过他不让他告诉我,所以他才一直在隐晦的引导我自己明白这件事情。 第108章:新的计划 方叔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重新点上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儿往上飘,他的脸在烟雾后头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东子,你想回去的话也好。” 他开口了,声音中听不出来太多的情绪变化,可我还是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但是这都是你自己的猜想。” 我愣了一下。 方叔没再看我,而是转头看向院子里那只黑鸡。 那鸡现在已经不刨地了,就蹲在墙角根底下,缩着脖子打盹,跟普通家鸡没什么两样。 我盯着方叔的侧脸,心里头的那股劲儿忽然就卸下来了。 这确实是我自己的猜想。 可这猜想对吗?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刚才那些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从鲤鱼怪说的“天仙府”,到草鬼婆认错人,再到周婉秋仙家被掳,再到方叔刚才说那些话……每一步都有逻辑,每一步都说得通。 可方叔现在告诉我,这只是我的猜想。 意思就是,可能对也可能不对。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方叔答应了我爸不把事情告诉我,而江城现在的情况明显比我家更危险一点。所以方叔不好直接点明这些事,也不想违背他对我爸的承诺,所以就用这种方式来引导我自己想明白! 我深吸了一口气后没再多说,而是默默又蹲在了门槛外面。 随后陈觉夏就走了过去,把那只黑鸡从墙角拎起来把它绑在了卫生间的门口。 “徐东。” 站在我身上的周婉秋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要是真有事,就先回去。我家老仙的事……我们可以解决的。” 我闻言抬起头看向了她。 她站在太阳底下,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眼睛很亮,眼眶有点红,可没哭,就那么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如果走之前要是不帮她这一把,我心里头过不去那个坎儿。 我重重的对她点了点头说:“我帮完忙再回去,也不差这一天啦。” 周婉秋站在那儿,听到这话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憋出来一句。 “徐东,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院子里的风吹散。 我愣了一下,也不知道和她说什么,只好连忙摆摆手:“谢什么,你帮过我,我帮你也是应该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还是红的,可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哭,可就是让人心里头一软。 方叔这时候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 他没说话,就是拍了拍。 可那两下拍得不轻不重,正好拍在我肩窝子上,让我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我。眼睛里的神色我有点说不上来,就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眼神,带着点心疼,又带着点欣慰。 “方叔,”我说,“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点了点头,把手收了回去,又转头看向陈觉夏。 江小天蹲在我旁边,他悄咪咪往我这边凑了压低声音说:“东哥,等婉秋姐家的事儿办完了,我陪你克撒。” 我闻言看了他一眼:“你陪我回去?” “必须的。” 他扬了扬头:“你一个人回克,万一出点事么子整?我跟你一块儿去好歹有个照应。再说了,我还没去过山东撒。” 我听到这话顿时心头一热。 这小子,平时看着没心没肺的,可到了关键时候还是不会掉链子的。 方叔问:“觉夏,还能再精准一点吗?” 陈觉夏摇了摇头,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道:“只能大概确定方位和距离以及周边有什么。再准确一点,就没办法了。” 方叔闻言后点点头鼓励道:“那也足够了,多亏你了。” 他话音刚落,又看了看蹲在门口的我们三人:“走,先去前面,我有办法了。” 方叔这么快就想到办法了!? 我连忙抖了个机灵,猛地站起身和江小天、周婉秋迅速走到了前头。 刚走到前头我就看见那代表了结界时长的香还没到时间,应该还能再撑个十来分钟的样子。 方叔和陈觉夏紧随其后进来,大家都纷纷坐回了茶台边,等着方叔说出他的计划。 方叔先是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茶,然后用手指沾了沾水,在茶桌上画出来了一副大概的地图。 他讲:“那个邪修算计的很好,他这招声东击西瞒天过海用的很溜。我们想要去救婉秋的仙家就必定得分开,分开就容易被他逐个击破。这个时候他可以去放出来罗汉寺的獾精,也可以在关押老仙的地方布下陷阱等我们。所以说,他这是个阳谋。” 我听的一愣一愣的,那个邪修心机竟然这么深? 可我觉得还是有漏洞的。 “方叔,那如果我们不去救老仙,而是都去罗汉寺等他,那他不就白忙活了?另外,他怎么就能确定他一个人能赢的了我们这么多人?” 方叔轻叹了口气:“东子,你忘了那个鲤鱼怪了?有鲤鱼怪在通顺河,很可能就有他的同伙也在那边等我们。” “如果我们按兵不动,他就可以趁机把仙家转移,然后趁着我们反应不过来的时候赶到罗汉寺。到时候草鬼婆一个人肯定顶不住的。” 对啊!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那个鲤鱼怪很有可能也是“天仙府”圈养的邪物! 这么说来,这个组织到底有多恐怖? 陈觉夏刚才被方叔否定了她的计划,这时候不禁插嘴问道:“方叔,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方叔看了她一眼道:“将计就计。” “东子可以用鲁班法破了那个邪修用来困仙家的阵法,而他只负责去营救仙家,救完立刻就退走。” “然后觉夏的手段完全可以用灵竹和仙堂香灰做到营造一个‘仙家脱困’的假象。只要能模仿出来被掳的仙家有一两位往青龙山方向逃,那个邪修就会上当,会把注意力放在罗汉寺那里。” 方叔顿了顿又看向了周婉秋。 “婉秋要提前指挥仙堂剩余的头排教主在通顺河边故意布阵,遮盖住通顺河窑洞下面被困老仙的气息,让邪修察觉不到东子去救一众老仙,同时稳住被掳走的老仙。” 江小天挠了挠头:“师父,那我撒?” 第109章:老谋深算的方叔 他话音刚落,我就看到陈觉夏皱着眉头,鼻头稍微耸了两下,明显是没听懂方叔在说什么。 她抢先说道:“方叔,不是我故意挑刺,我们彝族人就是不开心的时候就直接说出来。你刚才否定了我的计划,可你这个计划才说了一半我就压根没听懂。而且,这不是和我刚才说的分头行动一样吗?” 方叔微微一笑,也是看出来了陈觉夏的不爽。 他对陈觉夏真诚的道了声歉,然后用手指在桌面上用水画出来的地图上标记了一个位置: “这是通顺河,那只鲤鱼怪的地盘,而老仙也被囚禁在旁边山下的窑洞里。他肯定算准了我们能找到关押老仙的地方,也算准了我们会去救老仙。” 接着他又标记了另一个地方:“这是青龙山罗汉寺,而草鬼婆现在就在那儿守着。他的目的就是獾精,也是在逼着我们分头行动。如果我们要是分开,那肯是一路去救仙家,一路去罗汉寺堵他。” “所以呢?”江小天问。 “所以,”方叔说,“咱们可以分两路,但不是真分。” 我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了过来。 “您的意思是……假装分开了,但是其实没分开?” 方叔点了点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点赞许。 “对。那个邪修肯定在盯着咱们,他十有八九有法子知道咱们究竟往哪里去了,所以咱们得演一出戏,让他觉得咱们为了救老仙儿乱了阵脚,分成了两拨人。” “可实际上呢?”陈觉夏似乎有些懂了,不禁追问。 “实际上,所有人都去通顺河。” 方叔的手指在桌上那条代表通顺河的线上重重划了一下。 我听着方叔的计划皱着眉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方叔,要是那个邪修不去通顺河,而是直接去了罗汉寺呢?草鬼婆一个人顶得住吗?” 方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不会去的。因为我们必须得让他觉得我们分头行动后,去通顺河的人只有一两个,而去罗汉寺的人才是主力。” 我顿时有些恍然大悟。 “他这本来就是一招阳谋。您的意思是,让他觉得咱们大多数人都去了罗汉寺,这时候他的第一反应肯定不是去罗汉寺,而是先把来救仙家的人给拿下。但是其实我们所有人都去了通顺河,罗汉寺那边是空城计!?” “对。” 方叔把烟头按灭,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所以需要婉秋大张旗鼓的赶去通顺河,让他误以为只有婉秋和我两个人是去救仙家的,你们剩下的所有人都去了罗汉寺。” “这个时候就要靠觉夏再添一把火了。” 方叔认真的看向了觉夏:“觉夏要做的就是迷惑那个邪修,让他以为有仙家逃出来了,而且逃的方向是罗汉寺。这样他就会更加忌惮罗汉寺那边,会误以为罗汉寺那边人多,所以仙家才往那里逃。这时候他一定会现身来对付我和婉秋。” 听到这里我忽然额头冒出了一丝冷汗。 这么短的时间,方叔连那个邪修的心理活动都算计进去了? 方叔继续讲: “仙家虽然被掳走囚禁了,可距离够近的情况下依旧能感应到弟马,所以婉秋必须要出现,这样会让那些仙家安稳,这才方便东子和小江偷偷去破阵。并且,婉秋身上强烈的仙家气息,能掩盖一些窑洞内那些仙家的波动。”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了我和江小天。 “小江,你身手最好,我需要你一会立刻用茅山符遮住你和东子还有觉夏身上的活人气。然后做三个纸人替身,分别是你、东子和觉夏的。你把纸人替身带到远一点东南方向后,迅速遮住自己的活人气息再赶回来。这样那个邪修顶多感应到你们三个是在青龙山的方向,却没法感应到具体在哪里。” 江小天忍不住插嘴问道:“师父,为么事要三个纸人撒?东南方向会不会太远了,来不及?” 方叔摇了摇头:“我和婉秋在明面上吸引那个邪修的注意力,你们三个要去窑洞破阵,所以必须要遮住身上的活人气息不被察觉。而且纸人替身也会误导他,让他觉得你们三个人在青龙山。你不用去太远的地方,在附近就可以,反正距离太远了他不可能感应的这么清楚。” 接着,方叔又继续开始说他计划的下半部分: “这个时候,我和婉秋估摸着也快到通顺河了,你们赶过去的时间大概也就是我和婉秋刚布置完法坛的时候。你们分了之后,觉夏直接就用灵竹气息误导他,逼他现身和我、婉秋斗法,并且让他放松警惕。” “然后觉夏要守在窑洞外面,防止那只鲤鱼怪作妖。这时候小江护着东子进去破开镇物,救出老仙。救出来的一瞬间,那人一定会感觉到,这时候依旧需要觉夏用彝族巫师的手段来让他失去目标,没办法精准的找到你们三个。” “只要仙家救出来,我们就可以立刻返回来。他再邪门也只是一个人,就算还有别人帮忙,也不可能会因为老仙和咱们不死不休。毕竟他们的目的是罗汉寺下面的獾精。” 听了方叔的计划,我心里直呼好家伙。 方叔这不仅是把办法和步骤想好了,连那个邪修的心里想法和做法也预想到了。 可是…… 我看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最后目光又落到了方叔的身上,一脸担忧的问到:“方叔,如果他意识到被骗了以后,第一时间朝着我们冲过来,或者第一时间赶往罗汉寺该怎么办?” 我觉得这个是最重要的。 因为方叔现在只是制订了一个很完善的计划,却没有讲救出老仙后我们应该怎么做。 是赶紧碰头,一起退回来,还是赶往罗汉寺? 方叔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有着一丝笑意:“这就需要草鬼婆的帮忙了。” 听到这话我突然有些愣住了。 草鬼婆又不在这里,她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计划? 而且就算她知道了,她远在青龙山,又怎么能帮得上我们? 第110章:茅山术 方叔看大家都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他忽然露出了一个很古怪的笑容。只不过他没急着解释,而是从茶台旁边摸出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 “东子,你是不是从来不上网冲浪?” 我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打电话啊。” 方叔指了指他手里的手机,古怪的笑道:“她一个人在青龙山守着,不打电话和我联系,难道用托梦的吗?” 他说着就把手机放在了桌上的正中间。 我这才看见屏幕上是通话界面,通话时间显示已经十多分钟了。 我盯着那行字,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不是啊方叔,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个幽默天赋啊? 江小天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嘟囔道:“个板马……师父你一直开着电话撒?那她为么事不吭声?” “她为什么要吭声?”方叔反问道,“她又没聋,该听的都听进去了。” 话音刚落,手机那头就传来了草鬼婆沙哑的声音:“茅山小子,你这徒弟的脑子好像不太灵光啊。” 听到这话江小天脸都要绿了,张嘴就要骂却被陈觉夏一把捂住了嘴。 看到这一幕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随后电话那头的草鬼婆又道:“说吧,需要老婆子我怎么帮你们?” 方叔收敛了笑容,表情凝重:“之前我们在罗汉寺一起设下了阵法,就算那个邪修恼羞成怒赶去罗汉寺,一时半会他也不可能破的开。这个时间段其实足够我赶过去了。” “嗯。” 电话那头,草鬼婆瓮声瓮气的嗯了一声,接着又问到:“老婆子我还是能守得住一会的,但是你们怎么安全离开通顺河?” 方叔道:“不用你太操心我们了。只要你能帮忙守住罗汉寺,别让他放出来獾精就足够了。只要能拖住他一时半刻,我就能赶过去。” 草鬼婆听完后也没再多说,直接挂掉了电话。 陈觉夏在一旁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是对方叔的计划很满意。可她又问到:“方叔,可我们怎么安全回来呢?谁来断后?” 方叔闻言在桌面上又画了几条线,认真的说道:“一旦东子破开了镇法,你们第一时间汇合然后往这里赶,我来断后。” 我愣了一下,方叔……打算自己和那个邪修硬碰硬? 江小天作为方叔的徒弟,当即就跳了起来:“不行不行,师父你一个人要是出了点事怎么办撒?更何况他后面还有没有其他人帮忙也还不知道哇。” 方叔露出了一个微笑:“我肯定想到了这点。” 随后他看了看那根代表了结界符的香的时间,应该就只剩下了几分左右。 方叔加快了语速:“一会我和婉秋先去,紧接着小天做好纸人丢到东南方向后,你们三人遮住活人气再跟上。” “我会在去的时候,在路上留下一盏‘五灵灯’,并且埋下三根黑驴蹄子。小江你和婉秋、东子、觉夏回合撤退的时候,把‘厌胜纸马’点着,这样那个邪修就会摸不准我们到底往哪里去、有几个人撤了。” “紧接着你在回去的途中会看到‘五灵灯’,你把它点着后不要逗留直接走。” 江小天听到这话面色一变:“厌胜纸马好弄。可‘五灵灯’如果我被点着……师父,那你怎么走?” 方叔道:“你点着‘五灵灯’后,我会在后面追过来,并且引发黑驴蹄子阻挡邪物的作用,这样‘五灵灯’和黑驴蹄子都能帮我阻挡一会,足够我追上你们了。” 说到这里,我们所有人终于听明白了方叔的计划。 总的来说,这个计划就是所有人都在掩护我破阵,而且又不能让那个邪修以为我们都去了通顺河,让他投鼠忌器。救出仙家后大家一起撤离,方叔来断后。 陈觉夏也没了疑问,捋清楚后对着方叔点了点头。 这让我不得不再次佩服了一下方叔。 短短半个小时,他就根据对我们所有人的了解布置出了一个完美的计划,而现在我们所有人也都明白了各自的分工。 此时最后一节香灰也掉了下来,方叔对着我们所有人点了点头后,在桌子上写了一个行动后,就起身带着周婉秋准备收拾东西出门了。 江小天则是带着我和周婉秋去后院准备了三个纸人,分别穿上了我们三人的衣服,并且写上了生辰八字。 弄完以后,江小天给我们了一人一道符,这应该就是方叔说的遮活人气息的符了。 忙活完以后,方叔对我们点了点头,率先带着周婉秋出了门。 江小天见他出门后,立刻也带着我和陈觉夏以及三个纸人偷偷从后门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山坡,把三个纸人按照“品”字站位放在了一个没人的地方,随后我们三人就赶紧动身打车去了通顺河。 路上我问江小天方叔说的“五灵灯”和“厌胜纸马”是什么,江小天闻言后骄傲的抬起了头。 “那是我们茅山派最正宗的手段。现在的茅山派除了画符念咒施法,压根就没几个人会这种古法。” 他摊开手掰着手指头说:“五灵灯其实就是对应五方五灵的东西做出来的灯。白芷、桃皮、柏叶、零陵香、青木香,搭配上桐油,朱砂和雄黄做出来的灯。灯坐必须是用镇阴的桃木或者枣木做的,而且灯座还得刻上‘五灵神君’的名号才行。灯芯也得是青赤黄白黑五个颜色缠在一起,这就是完整的五灵灯。” “我们道门经典《云笈七签》讲:“五香者,一者白芷去三尸,二者桃皮辟邪气,三者柏叶降真仙,四者零陵集灵圣,五者青木香消秽召真。所以,这个五灵灯的作用是镇阴护路,就算那个邪修追上来,有五灵灯在,他的邪法也用不出来多少。” 我对这个什么“五灵灯”没什么兴趣,反而对方叔刚才说的“厌胜纸马”感兴趣一些。 难道茅山法里,也有厌胜术? 江小天说完后,从他的包里掏出来了一张奇怪的黄纸,那张黄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人在骑马。 他讲:“这就是‘厌胜纸马’,准确的说叫‘奔马纸人’。只要配合茅山法点着,就会让人看到灰尘满天飞的假象,类似于‘鬼遮眼’,但是就只有十来分钟的作用。这玩意对普通人没用,对一些灵体啊,阴魂啊,邪修之类的才有用。” 我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 这就相当于烟雾弹。 就算那个邪修追上来,也会第一时间找不到我们的去向。 第111章:窑厂 谈话间的功夫,我们三人就已经到了通顺河附近。为了保险起见,我们特地提前下车,步行开始朝着附近的村子摸了过去。 八月底的下午,太阳还挂在西边,晒得人有些后背发烫。路两边都是玉米地,玉米秆子比人还高,叶子现在已经有些发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啦的响。 我们仨沿着土路往前走,谁都没说话。 陈觉夏走在最前头带着我们,她的步子很轻,踩在土路上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由于我们三个人都不是本地人,所以只知道大概位置,却不知道具体那个窑洞在哪里,所以只能靠着陈觉夏感应着走。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后,在我们前头总算是出现了一个村子。 那个村子不大,稀稀拉拉的只有大概十几户人家,还都是老式的砖瓦房。村里安静得很,连狗叫声都没有。 我正想走进去看看能不能找人问问路,可陈觉夏却忽然拉了我一把。 “别进去。” 被她这么一拉我不禁愣了一下,紧接着她就压低声音,用手指了指村子旁边的一条田埂:“走这边找找看。” 那个田埂很窄,两边都是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沉甸甸地垂着头。 “怎么了?” 江小天见状疑惑的凑过来小声问到。 陈觉夏依旧在前面带路,头也没回的讲:“这个村子有些不对劲,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听到这话我不禁心里一惊,难道那个邪修在这附近的村子里? 我连忙抬起头使劲嗅了嗅,可除了稻花香和泥土味外却什么也没闻到。 江小天也和我一样,可明显也是什么都没察觉到。 “是香灰味。” 陈觉夏说:“我对粉末的味道很敏感,虽然味道很淡了,但是绝对有。应该是有人在村口撒了香灰,而且是供过东西的那种。” 听到这话江小天吸了一口气:“你是讲,这村里头肯定发生了么子事,所以用香灰撒在路上拦阴魂?” 陈觉夏点了点头:“咱们还是小心为上,绕着走。我感觉前面阴气开始有些重了,应该快到了。” 我跟在后头没说话,可心里头总感觉有点毛毛的。 于是我们就硬是沿着田埂绕过了这个小村子,走了不久后前头果然出现了一条河! 是通顺河! “个斑马,这哪里有山撒?” 站在田埂上,江小天环视了一圈压根就没看到山,甚至就连大一点的山丘都没看见。 我也环视了一下附近,的确没看到有山坡,而且就连方叔和周婉秋的影子都没看见。 陈觉夏没说话,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后,随后指着一个方向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笃定:“咱们现在应该是在一片凹地,走到前面应该就能看见山了。婉秋给我发了个定位,她和方叔也在前面,只不过是在河对岸。咱们要抓紧时间了。” 没走一会,我们又走了大概三里地的样子,果然就看到了附近出现了好几个低矮的小山丘! 而那个最高的小山坡下面,赫然矗立着一些模糊的建筑! “是窑厂?” 江小天眯着眼睛,轻声嘀咕了一句讲,“怪不得会藏在这里。这个窑厂看样子可能得荒废了几十年了,周围又没有村子。” “现在怎么办?”我有点不确定的问到。 陈觉夏沉吟了一下后,说:“我估计方叔和婉秋已经布置好法坛了,咱们先偷偷摸过去窑厂那边看看。” 她话音刚落,就从口袋中掏出了两个香囊,分别塞给了我和江小天:“这叫‘压气草’,就是用来藏匿气息的。咱们都带着,双重保险嘛。” 江小天笑嘻嘻的从她手里接了过来,然后帮我挂在了包上: “东哥,觉夏这香包可是好东西撒,一个香包能用三四次呢。里面是返魂草(其实就是紫菀),徐长卿,九死还魂草(卷柏)啥的一堆草药混合出来的粉末。这玩意能压住人身上的活气儿和仙家的仙气儿。” 我点了点头,也没矫情,接着就跟着他们俩开始朝着那个废弃的窑厂摸了过去。 午后的大太阳晒得我有些头皮发烫,我们三个人藏在河边的芦苇丛里猫着腰穿行着,那草叶子剌在我胳膊上又疼又痒,可我不敢丝毫松懈。 走到离窑厂大概还有二三十米的时候,陈觉夏忽然停了。 她蹲下来,从包里掏出来一小包东西,里面有一些画着奇怪符号的树枝,竹枝和粉末。 “这是灵竹和香灰。”她头也不抬地说,“我现在开始把这里的气先稳住,不让外头的东西感应到里面,然后我会往回走安置婉秋老仙的气息,引诱那个邪修,接着再回来在这里藏着。如果……发生了意外的话,我会学三声布谷鸟叫,这是我和这狗东西的暗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比我想象中的要厉害和坚强得多。 虽然看起来性格很泼辣,可和江小天不同,她是真的很注重细节。 “觉夏……你小心点,一旦有事立刻发信号,我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江小天难得的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认认真真的拍了拍觉夏的手后,拉着我就往窑厂走。 我也对着陈觉夏说了句注意安全后,就跟在江小天的后面猫着腰从芦苇丛里钻了出来,然后迅速跑到了窑厂旁边,贴在墙根处往门口摸了进去。 幸好这窑厂早就废弃了,门口也早就没了大门,我们轻而易举就进来了。 这窑厂比我想象中的要大。 只见窑厂内部,青砖砌的拱形窑洞一排排的靠着矮山的山脚下立着,跟坟包似的。有些还完好无损,有的已经塌了半边,露出了里头黑漆漆的空洞。院子里和墙根底下现在都已经长满了砸草,高得能没过一个成年人的膝盖,这也恰巧能让我和江小天都能蹲在草中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窑洞外头堆着一些破砖烂瓦,还有几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架子,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空气中飘着一股子霉味儿,混着河腥气,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臭,像是什么东西烂在这里很久了。 别的不说,江小天的身手的确很不错,他猫着腰贴着墙走在我前头,步子很轻,每一步落地都几乎没声。 我跟在后头,每一步都踩在他刚才踩过的地方,生怕踩碎了什么破砖烂瓦弄出来些响动。 在走到第三排窑洞的时候,他忽然停了。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差点撞他背上,幸好赶紧收住了脚。 他扭过一半的脸来看了看我,表情有点怪,声音细如蚊蝇:“东哥……你闻到了没?” 闻到什么? 听到这话我赶紧吸了吸鼻子,可除了一股腥臭味和腐烂的味道,没闻到其他的味道。 按理说这种杂草丛生的地方应该空气清新才对,这里果然有问题! 江小天动了动嘴唇:“是香火味!” 第112章:空窑哑供 这地方废弃了几十年,谁会来这里烧香!? 这里果然有问题! 可能是我平时对这些接触的比较少,我确实没闻到香火味,但是我相信江小天的话。 我对着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江小天看到后没再说话,然后贴着墙根带着我继续往前摸。 走了十几步后,江小天又停了。 这回他蹲在那儿,整个人跟石雕似的一动不动。 我凑过去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前面的一个窑洞门口,果然插着三根香! 那香已经烧了大半截只剩一小点了,可香灰却耷拉着没掉下来,看着像是烧了有一阵子了。 可等我看清了三根香后,后脊梁骨顿时一阵发凉。 那三根香,竟然是倒着插的! 只见三根香都是香头朝下,香脚朝上,就那么斜斜地插在窑洞门口的砖缝里,像倒流香一样烧出来的烟在往下飘,散在地上后跟雾气似的贴着地面慢慢洇开。 我心里头顿时咯噔一下。 倒插香这东西,在我们那边叫“断头香”。 正常人上香,不管是敬神还是祭祖,香头都得朝上,香火往上走,才能通到天上去,祖宗和神仙才能收到。 可香头朝下,那是给阴间的东西烧的! 老话说: 香倒插,鬼到家。头点地,魂不归! 江小天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脸色有点发白。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小心。” 我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兜里的鲁班尺。 接着他从腰间摸出来一张符,叠了个三角捏在手心里,另一只手冲我比了个“跟上”的手势,然后就猫着腰贴着窑洞外头的墙根,慢慢往那插着倒香的口子那儿蹭。 我跟在他后头,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那窑洞的拱门已经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黑黢黢的,像张开了半拉的怪物的恐怖大嘴。 走到洞口的时候,江小天就停了下来没急着进去。 他蹲在我前面,四处看了看后迅速把手里叠好的符撕了个小口子,然后把撕下来的碎纸片往洞里一弹。 紧接着我就看见,那些纸片轻飘飘地往窑洞里飞了进去,飞了大概两三步的距离后忽然打了个旋儿,然后就直直地往下坠落在地上不动了。 见到这一幕江小天回过头来看向了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头的神色却有点不太对。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只剩气音:“里头有东西,而且煞气不轻,符纸进去就落说明里头的气是往下沉的,这是养阴的格局。” “空窑哑供断头香,阴魂邪物其中藏!” 我点了点头,没出声。 不用想也知道,那个邪修怎么可能会随便把仙家囚禁在这里后就离开? 他肯定会留一些手段在这里。 江小天又撕了一片符纸,这回他没往里弹,而是贴在了窑洞门口的砖墙上。贴完以后他退后半步,咬破中指在符上抹了一道。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来了一面小铜镜,对着窑洞里就照了过去。 “好了。” 看了几秒钟后,他轻声道:“这洞里的煞气暂时被封住了,外头感应不到里头,里头也感觉不到外头。” 我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兜里的鲁班尺,跟着他钻了进去。 刚进去我就感觉到眼睛很不适应。 因为窑洞里头比外头暗得多,光线从塌了半边的拱门照进来,只够照亮门口那一小块地方,再往里走几步后就基本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一股子霉味和腥臭味往鼻子里钻。虽然我们来的时候准备了手电筒,可江小天觉得现在在这种地方开手电筒可能会惊扰到一些东西,最后还是决定先摸着墙壁慢慢往前走,等实在不行的时候再打开。 窑洞的地面坑坑洼洼的,我踩着总觉得脚下黏糊糊的,像是踩在了什么烂掉的东西上头一样。 空气中弥漫的腥臭味越来越重,混着一股不通风的霉味,熏得我有些犯恶心。 往前走了大概七八步后,江小天停下来,回身按住了我的胳膊。 现在还没有往里面走太远,所以我能看得到他的背影。他停下后我看见他在怀里摸索了一番,然后把一个东西递到了我手里。 我摸了一下,似乎是一条细细的线绳。 “东哥,把这红绳系手腕上,这样咱俩就走不丢了。”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往自己手腕上缠,声音虽然很小,可在这死寂一般的窑洞里还是有些刺耳。 “这里很不对劲,我总觉得有东西似乎在盯着咱们。你拉着绳头在后面,我拉着绳尾在前面,一会就算看不见人也能感觉到对方撒。” “好。” 在这黑漆漆的环境里说不紧张那是假的,而且我明知道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东西的,这让我更紧张了,赶紧摸黑把红绳系在左手腕上。 江小天在前头拉了拉绳子试了试松紧,然后轻轻拽了两下,意思是让我跟上。 可走了没几步,我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空灵,是从伸手不见五指的窑洞深处传来的,就像是有人在笑一样! 是女人的笑声! 那笑声里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就是那种……很空荡荡的笑声! 我后脊梁骨顿时一凉,脚步也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与此同时,前头的江小天也停了,他也听到了! 我能感觉到手腕上的绳子绷紧了一刹那,黑暗中我虽然看不清他的身影,但是却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 果然有东西! 可那笑声仅仅响了一下就消失了,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可我却清楚的知道刚才绝对不是我的幻觉,是真的有个女的笑了一声! 不对劲! 我和江小天身上明明都贴了能遮住活人气息的符,还有觉夏给的香包,按理说那些东西感应不到我们才对。 可刚才那笑声很明显就是发现我们了! 我心里头顿时就“咯噔”了一下,脚步立刻就慢了半拍。 可前面的江小天却好像没有察觉一样,还在继续往前走,我连忙拽了两下红绳:“小天,不对劲!好像……这里的东西能看见咱们!?” 我自己都没注意到,我声音里头带着一丝紧张的颤音。 第113章:看见你了 江小天听到我的话后立刻就停了下来没再继续往前走,他沉默了一下后说:“东哥……最好你一直掐着自己的虎口保持清醒,我觉得可能是故意在迷惑我们撒。” 他的话瞬间就让我冷静了下来。 陈觉夏的香包和江小天的符都能屏蔽活人的气,让那些东西察觉不到我们,除非是当面碰到。 刚才的笑声很有可能就是那个邪修故意在这个窑洞中整出来迷惑我们的。毕竟只要我们自己一慌,气就会散乱! 想到这里我赶紧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掐了一下虎口,瞬间一股刺痛就让我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走。” 江小天闻言后也没说话,轻轻拽了一下绳子后带着我继续往前摸。 越往里走,我就越觉得不对劲。 外头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可这窑洞里头的温度却低得吓人,就跟进了冷库似的。 我下意识的想回头看一眼,可脖子刚扭到一半后又硬生生忍住了。 这种地方回头我是真的嫌命长。 在农村长大的朋友都听说过,走夜路的时候如果觉得身后有东西的时候千万别回头。这是因为过人的肩膀上有两盏灯,如果忽然回头的话会被自己吹灭一盏! 这里头虽然不是夜路,可道理是一样的。 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前头的江小天走路姿势好像有点不对。 他的步子虽然还是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声音,可那个走路的姿态似乎很奇怪……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洞里太黑了,我也看不太清楚,只是觉得他走路的时候身体有些僵硬,而且两条腿迈开的幅度也有些问题,左腿迈出去的时候身子会往左边偏一下,右腿迈出去的时候又往右边偏一下。 就像……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 见到这一幕我顿时心里头就开始有些发毛了,可又不敢贸然开口喊他,因为有可能是因为洞里太黑了我看的眼花的问题。 可又走了大概十几步后,我瞬间就不敢继续再跟着他走了。因为我前面的江小天……很可能有问题! 他竟然有影子! 这时候我们离洞口已经有些距离了,窑洞里光线本来就暗,按理说应该看不见影子才对。 可我偏偏就看见了! 我前面的江小天,有影子! 你们可能想说有影子不好吗?这说明江小天是活人。 可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并没有开手电筒,窑洞里头的唯一光源就是从窑洞口照进来的余光,我们两人此时正背对着洞口往里走,这个时候的光从背后照进来,影子应该在我们前头才对,可是现在,那影子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江小天的身后!? 我的脚步不自觉的停了下来,手腕上的红绳也顿时就绷紧了。 红绳绷紧的一瞬间,前头的江小天也停了。我能看到他似乎是扭过了头来看我,可窑洞里太暗了,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窑洞里都黑到看不清脸了,怎么可能还看到影子!? “怎么了?” 就在这时,江小天忽然说话了,他的声音依旧压的很低,听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我盯着他的轮廓看了两秒,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的话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只能结结巴巴的说了句:“没……没事,踩到个坑。” 他闷闷的“嗯”了一声后幸好没再多问,而且转过头继续开始往前走。 我现在哪里还敢再跟着他走?鬼知道他会把我带到哪里去?! 而下一秒,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唰”地一下就全都立起来了。 因为我看到,我前面的“江小天”的脚后跟,是离地的! 他此时此刻就像是夜里的猫一样,整个人猫着腰踮着脚尖在走路,两只脚的后跟都悬在半空,只有前脚掌踩在地上! 我刚才跟了他走了这么久,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心里顿时就冒出了冷汗,心脏也开始剧烈跳动了起来。我手腕上明明系着红绳,红绳的另一头就连着他。 这红绳是刚才江小天亲手给我的,一路上我都没有松开过,怎么可能他会被掉包? 经历过这么多次诡异的事情后,我已经有点分不清到底是我出现幻觉了,还是眼前的这个“江小天”是假的了。 我爸以前跟我说过,窑厂这种地方和房子不一样,最容易养出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因为窑洞里头常年不见光,又烧过火,气是往上走的,可一旦窑洞废弃了气就会往下沉,变成了阴地。这种地方要是再有什么东西死了烂在里头,时间一长,就容易出问题! 这才刚进来没多久,就遇到脏东西了!? 我咬了咬牙,一只手虽然在拽着红绳,可另一只手却已经迅速的摸到了兜里的手电筒。 进窑洞之前江小天和我说过不能开手电筒,可现在我哪里还能管的了那么多? 我得先搞清楚眼前的这个“江小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虽然我现在心里非常害怕,可还是在一瞬间就掏出来了手电筒并且把鲁班尺拿出来放在了系着红绳的手上,紧接着就按下了开关。 刹那间,一道白光“唰”地一下就刺破了漆黑的窑洞。 我看清楚了。 前面那个“江小天”此时正背对着我,不管是身材还是衣服,甚至连发型都一模一样。 可当手电筒的光把“他”映在窑洞墙壁上的一瞬间,我只感觉一股寒意冲上了头顶,浑身的血一瞬间就凉透了,腿差点就软了下去。 只见在窑洞的墙壁上,被我用手电筒照出来的“江小天”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但是在“他”的头部,竟然有着一头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垂到了腰的位置! 那根本就不是江小天的影子! 眼前的这个东西,压根就不是江小天! 我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 而那个“江小天”的身形也猛地停住了,下一秒我就看到,他的整个脑袋直接从脖子上拧了过来,就跟拧瓶盖似的,“咔”地一下,整个头以一种非常恐怖的角度瞬间就转了过来,脸朝向了我,可身子却还朝着前面! 那张脸明明就是江小天的脸,可表情却非常僵硬惨白,他此时咧着嘴笑着,一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可牙齿和牙床竟然都是黑色的! 紧接着我就听见了一个机械般的女人笑声! “嘻嘻……现在我看见你了……” 第114章:不对劲! 这四个字一出来,我感觉整个头皮瞬间就炸了,头发都立了起来! 我下意识往后又退了一步,脚后跟立刻就磕在了一块破砖上差点摔倒。可就是这一退,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我手腕上的红绳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断了! 绳头耷拉在我手腕上,断口处整整齐齐的,不像是扯断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剪断的。我不禁低头往地上一看,地上果然还有一截红绳,大概一尺来长,就躺在我的脚边上。 那截红绳的断口,也是整整齐齐的。 我脑袋里顿时变得一片空白,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根红绳一路上我都没松开过,现在连着我的红绳断了,地上的那截明显就是连着我这一头的,可另外一截呢? 另外一截应该还在江小天手腕上! 可江小天去哪了!?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顶着江小天脸的东西,忽然就明白过来了。 江小天恐怕也中招了! 他走在我前面,比我先进到这窑洞深处,肯定是我还没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他就已经被什么东西给引走了,压根就没发现红绳断了! 眼前这个顶着江小天的脸的,八成是这窑洞里养出来的什么东西,借着江小天的模样来引我往更深处走! 那张和江小天一模一样但是却极其诡异的脸还在笑,嘴角咧到了一个不该有的弧度,黑乎乎的牙床暴露在空气中,像是烂了根的树桩子。 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瞳孔里头映着手电筒的光,可那光像是掉进了枯井里,半点反光都没有! 嘻嘻…… 它又在笑! 老话说不怕鬼哭就怕鬼笑! 不对劲。 它这么一笑瞬间让我清醒了一点,可我也顿时就感到了不对劲。 阴魂,怎么会有影子!? 活人能照出来影子,可阴魂怎么可能被手电筒照出影子来? 就算是我小时候在野坟地里头见过的那些东西,在月光底下也都只是个模糊的轮廓,从来没见过有影子的。 那它是什么? 难道我又被鬼遮眼了?眼前的人真是江小天? 下一秒我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如果眼前的这个东西真的是江小天的话,他一定会帮我破除掉鬼遮眼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勾勾的盯着我笑! 我瞬间就想到了以前在书上看到的一些话: 有些东西虽然也是阴魂,可却是“借物成形”。 这种东西往往是人死了之后没有坟墓也没有尸首或者尸体不全,全凭阴魂的一股怨念和执念残留在阳时间。它们会因为没有尸首或者坟墓的执念而附体在某种东西身上,把那东西当成自己的尸体,这就是“借物成型”! 最常见的,就是大家可能买到了一块古玉或者什么年代久远的东西回家后,没多久会忽然觉得家里“不干净”,总有人影在家里晃! 这种东西最邪门的地方就在于,它本来就是阴魂,可又觉得自己依旧有身体的状态! 因为它根本不承认自己已经死了。 我盯着那个“江小天”的脚后跟,还是离地的,就那么踮着脚尖站着,一动不动。 手电筒的光照在它脸上,在这黑暗的窑洞中显得更加的恐怖和诡异! 就在这时,它动了! 只见它歪了歪头,身体朝前脸朝后,可却向我这边靠近了一步! 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依旧在直勾勾地盯着我,似乎……是在辨认什么。 我好像想明白了。 它好像在确定我……是什么? 我和江小天身上都有遮活人气的符,还有觉夏给的香包,这东西虽然感应不到我身上的活人气儿,可却依旧会自动对进入窑洞的东西下手。 它虽然现在看见我了,但是阴魂一般都只是靠着怨气和执念存在,没什么智商,所以它一开始肯定分不清我到底是活人还是跟它一样的东西。 这可能就是为什么刚才它用江小天的样子引我往里走,却不敢贸然对我动手的原因?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开了手电筒,只有活人才需要光。 下一秒,它的表情就变了! 那张“江小天”的脸上开始出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贪婪又像是怨恨,只见它的嘴唇慢慢张开,黑乎乎的牙床露出来更多了,喉咙里头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骨头在摩擦一样。 “我看见你了……” 坏了! 我脑子里此时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跑! 可我刚回过来神就发现我两条腿的腿肚子都在打颤,脚就跟钉在了地上似的,愣是挪不动半步。 怎么办? 它张着漆黑的嘴笑着可却没有任何声音,整个“身体”像一只弓着背的猫一样在慢慢的靠近我! 如果说它以为它还有真实的肉身,那能不能想办法让它知道它其实早就死了呢? 可在这漆黑的窑洞里能有什么办法让它看见它自己呢? 我又不是江小天,身上压根就没带什么铜镜之类的,唯一的工具就是鲁班尺和鲁班书。 我知道你可能会说,为什么现在这种情况我不用鲁班法,或者不用鲁班尺。 拜托,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我压根就看不见鲁班尺上的刻度啊! 鲁班法我也不会啊!! 就在我飞速思索的时候,它终于失去了耐心,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声朝我扑了过来! 妈的,我怎么这么倒霉? 但是现在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连忙往旁边的黑暗中闪了一下,紧接着把手里的手电筒给关上了。 它既然闻不到我身上的活人气息,那我把灯关了总行了吧?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就算我已经把灯给关上了,可它依旧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竟然继续朝我扑了过来! 完了,它已经认定我是活人了! 我咬了咬牙,也来不及再考虑,拔腿就往窑洞深处跑了进去。 要是江小天也中招了,他肯定是往更深处走的。我要是往外跑,跑不跑的出去是一回事,方叔的计划也会因为我出问题。 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往窑洞里跑,看看能不能遇见江小天! 第115章:踮着脚 我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就往窑洞深处跑,脚踩在黏糊糊的地面上发出了阵阵“啪叽啪叽”的声音,在死寂的窑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随其后的,是在我身后传来的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一样! 它、它追上来了! 我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摸黑往前冲。 虽然手电筒就被我攥在手里,可我却不敢再打开了。刚才就是因为开了手电筒才让它彻底确定了我是活人。但是现在关着手电筒,这窑洞里乌漆麻黑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摸着窑洞的墙壁往前跑。 但是这样跑下去,窑洞总会有尽头的,而我也会体力到头的。 不过我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可没过多久我就停了下来,因为我忽然听见身后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寂静的窑洞中现在竟然只剩下了我的喘息声。 一瞬间,我忽然发现这窑洞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我猛地斗了个激灵,使劲掐了一下虎口,让疼痛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我是摸黑跑的,但是刚才跑了这么远,少说也得有几十米,这个窑洞怎么可能这么大!?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到脖子后面有一阵凉风。 那风很轻,很凉,就像是……有人在我后脖颈子上朝着我吹了一口气一样! 刹那间我的汗毛就“唰”地一下全立起来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它,难道一直在我的身后!? “嘻嘻……” 就在这时,我果然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一声女人的轻笑声,它真的就在我身后! 说实话我现在很想立刻把鞋子脱了反过来穿,然后用脚磕一下地面,但是现在的情况压根就不允许我“反穿鞋”。而且在这种地方,很有可能我磕地面的时候借不到地气,反而会招惹到阴气。 啪! 死寂的窑洞中忽然响起了一声脆响,是那东西的手拍在了我的肩膀上,紧接着我就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我的肩膀就往身体里钻! 它,想拍灭我的阳火!? 这一下虽然差点把我的魂吓飞,可也突然让我开窍了。 它自以为自己还算“活着”,我现在没办法让它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样子意识到它已经死了,但是我可以自己伪装自己不是活人啊! 我身上本来就已经遮住了活人的阳气,只需要像对付草鬼婆的双尾鼠群那样把,让它们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不就可以了? 想到这里,我顿时心里就有了办法,立刻学着它的样子把脚抬了起来,脚尖着地的站在黑暗的窑洞里,然后缓缓的转过了身子看向了身后。 说实话这个动作在平时的时候再简单不过了,可现在我整个人却僵得跟一根木头似的,脖子上的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死死的,生怕转过去以后会跟那东西来一个脸贴脸! 可等我把身子转过来以后,面前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黑漆漆的窑洞里,我身后竟然什么也没有,就好像刚才的那一瞬间只是我的幻觉一样! 这怎么可能!? 我绝对感觉到了刚才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那股阴冷刺骨的感觉绝对没骗人! 但是我身后现在却什么都没有! 虽然我没看见它,但是我却能肯定,它绝对就在我附近,所以我也没敢把脚放下来,依旧保持着那行踮着脚走路的姿势呆愣在原地。 我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周围很安静,甚至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这种情况下我只觉得更诡异了,似乎除了我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头“咚咚咚”地擂鼓似的响声外,再也没了其他的声音。 它去哪儿了? 我不敢动,也不敢转身,就那么踮着脚尖站在原地。 可我脚后跟才悬了这么一会儿,小腿肚子就已经开始抽筋了,酸胀感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见了窑洞深处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一样。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说的是什么,可语调听着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小声说话一样。 听到这个声音,我脑子里头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发出声音的会不会是江小天? 他是不是在给我引导方向? 可我转念一想后又觉得有些不对。 江小天如果真的在前面的话,他一定会叫我或者给我留下来一些信息的。 但是眼下好像除了继续往前走,也没了其他的选择。我犹豫了一下后,最终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现在的情况是,我已经进了窑洞深处了,往外跑不一定跑得出去,那东西明显就是那个邪修用来守护窑洞的,但是绝对不是普通的阴魂。与其在这儿干站着等死,不如继续往里头走,说不定它的本体就在前面! 我深吸了一口气后,强行镇定了一下心神,紧接着把脚后跟慢慢放下来了一点,可还是不敢用脚尖落地,因为那凳子很有可能在哪里躲着正在偷看我。 然后我抬起了手,继续开始顺着窑洞的墙壁慢慢开始往前摸。以免意外我尽量让脚步声轻一些,每一步都是先用脚尖点地,确认踩实了后再落脚。 就这么摸黑走了大概二三十步后,我就听到那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那说话的声音好像不是一个人在说话,像是好几个人……不,不对,应该说是像好几个声音同时在念叨一样,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和尚在念经似的。 而且我越往前走,就感觉窑洞里的温度就越低。 现在的我身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呼出来的气都开始冒白雾了。 这大热天的,窑洞里怎么可能冷成这样? 我心里头越来越不安,脚步也不自觉的慢了下来,因为我听到那窃窃私语的说话声越来越近了,仿佛就在前面不远处。 咣当! 突然间,整个窑洞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的脆响声,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好像踢碎了什么陶瓷做的东西! 第116章:瓮女 我踢到东西的那一瞬间,瞬间整个窑洞里都成了死寂一片,尖锐刺耳的声响回荡在窑洞中,那些窃窃私语声也戛然而止了。 就像是有一个无形的隔音罩子把整个窑洞罩住了一样,那种忽然的安静比任何声音都让人发毛。 我不禁僵在了原地,脚底下还传来了一些陶瓷碎片滚动的声音,哗啦啦的,在死寂的窑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完了! 这下肯定暴露了! 我屏住呼吸愣在原地不敢动弹,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可整个窑洞里静的现在就只剩下了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也没发生。 可就在我心里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响。 啪嗒…… 啪嗒…… 是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而且好像就在我附近!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里跟塞了团棉花一样干巴。 这窑洞顶上是实的,以前烧窑的地方是不可能漏水的,那这水是从哪儿来的? 不对! 那个突然出现的水滴声此时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有点像下小雨似的。而且我感觉空气里的那股子凉意似乎也越来越重了! 这窑洞里虽然冷,可我觉得之前还没冷到这种程度,但是现在这股子凉气却非常刺骨! 我赶紧蹲下身子摸了一下地面,可手指刚碰到地面我就猛地缩了回来。 因为我摸到了好像是陶瓷碎片一样的东西,而且那些碎片的触感黏糊糊的,像是……水,又像是油。 我连忙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顿时一股子土腥气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臭味就充斥满了鼻腔,像是死老鼠烂在里头的那种味道一样,我胃里顿时翻涌了一下,差点就呕了出来! 与此同时,我身后忽然炸起了刺耳的尖叫声。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收音机没信号时那种刺啦声,可里头又夹着人话,断断续续的,像是磁带绞了带那样: “你……打碎……我的……身体……你赔我!……” 尖锐刺耳的女声简直像刀子刮玻璃似的,直刺得我耳膜生疼,我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风正在极速朝着我扑来! 此刻我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刚想继续逃可却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我刚才打碎的瓦罐,是不是就是这个借物成型的东西所认为的“身体”!? 我知道这是什么玩意了!! 它是“瓮女”! 西北地区我虽然没去过,可却在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过。他们说西北窑洞这种地方最容易出“瓮女”! 什么叫瓮女? 就是有些女人死在了窑洞后,家人会把尸体收走埋葬。 可阴魂却出不去窑洞,需要专门懂行的阴阳先生引魂才行。阴魂的阴气散不出去,窑洞不见天日本来就是养阴地,她们的魂又困在这里头出不去。时间一长,怨气和执念就更重了,就会找个瓦罐住进去,并且把瓦罐当成自己的尸体! 在西北地区的传说中,最诡异的是它会引诱在窑洞口玩闹的小孩进来,然后吸干小孩的阳气! 我现在把它住的瓦罐给打碎了,就等于是把它的“尸首”给毁了,它……绝对要跟我拼命了! 而我摸到的黏糊糊的东西,八成就是瓦罐里头装着的东西。 就是不知道是当初就封进去的什么东西,还是这窑洞里养出来的阴水。 窸窸窣窣…… 就在这时,那女人的尖叫声忽然停了,紧接着一阵奇怪的声音在窑洞里响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而背后的那股阴风也离我越来越近了! 我都没有反应过来,忽然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搭上了我的脚踝。那触感冰凉冰凉的,仿佛一块冻肉一般! 冰凉的触感袭来的瞬间我猛地抖一个激灵,赶紧猛地抬脚就踹,可却踹了个空,好像并没有什么东西。 情急之下我就想举起来鲁班尺砸下去,可手握住尺子刚抬起来一半又赶紧放了下来。 在我们木匠行里有这么一个说法: 窑洞虽然是掏出来的,可和自然形成的山洞都是一样的。对于我们来说,洞顶就是整个洞穴的“天脉”。 你要是拿鲁班尺在洞里乱比划,或者误用尺头对准了洞顶,那就会触怒所谓的“洞灵”。 “洞灵”说不准是什么东西,但是我知道可能比这个瓮女要邪门多了! 黑黝黝的窑洞里我根本看不见尺身,只能靠肌肉记忆摸出来刻度,幸好我现在还没用尺头对着洞顶,可手也僵在了半空中不敢乱挥舞了。 但是现在最要紧的是,我能感觉到那东西好像已经从我的小腿爬到膝盖处了,整条腿都有些凉飕飕的! 怎么办?! 这东西是瓮女我刚才打碎了瓦罐,等于毁了它的“尸身”。它现在缠上我,是想……把我当成它的“新身体”! 这念头一出来,我后背的汗毛瞬间就全竖起来了。 我心里头又怕又急,可越急我就感觉脑子反而越清楚了。 民间讲,活人的身上有三把火,头顶一把,两肩各一把。这东西想要上身,得先把我身上的火给灭了。刚才它拍了我肩膀那一下,就是想拍灭我肩上的火。 它刚才拍没拍灭我也不清楚。 但是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了个主意。 我了深吸一口气,也不挣扎了,就那么站在原地没有再去管是什么东西在摸着我的腿往上爬,而是迅速把鲁班尺插在了后背,用裤子别住,这样能防止它再出现在我身后拍我。 紧接着,我就把两只手慢慢抬了起来,手心朝上,五指张开,像是在托着什么东西一样举着手。 这在民间说法中叫“亮灯”。 虽然我现在遮住了身上的活人气儿,可三把火应该是还在的,而活人肩膀上的火是往上烧的,你要是把手掌举在肩膀附近朝上托,这就等于是在用双手的阳气把双肩的阳火往上托,让它烧得更旺一些。 老一辈人走夜路遇到脏东西的时候,基本都会用这招来提阳气把那些东西吓跑。 除此之外还可以用木梳子梳头发提阳气,但是我现在哪里去整木梳子? 果然,就在我五指张开托着手到肩膀的那一瞬间,我明显感觉那东西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我大腿上的那股凉意猛地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瞬间冰凉的触感就从我腿上消失了! 有用! 但是这招只是缓兵之计而已。 方叔让我们遮住活人气儿进来就是为了不让那个邪修察觉到我和江小天,可这个姿势是在聚阳,恐怕再聚一会,我身上的活人气儿就会很明显了,我得赶紧想个其他的办法! 第117章:我给你补一补 只是举了大概半分钟,冷汗就顺着我的额头开始往下淌了,汗水淌进我的眼睛里蜇得生疼,肩膀也开始有些酸痛。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敢抬手去擦,两只手还举在肩膀旁边,五指张开,像托着两盏看不见的灯。 那东西虽然退开了,可我却能知道它没走,因为我感觉到在我身侧似乎有一团黑影,那里比别的地方还要黑一些。 它……好像在观察我! 这姿势虽说看着简单,但是如果你举一会就会发现肩胛骨那块就跟针扎似的疼。一般走夜路或者路过阴地的时候,你这么一举,那些东西就跑了。但是在这里它压根出不去,它往哪里跑? 我现在只能咬着牙硬撑着,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没有。 正想着,我忽然感觉左边的肩膀头子猛然一凉。 和之前脚踝的触感不一样,我并没感到有什么东西碰了我一下,就是单纯地觉得那块地方忽然变得凉飕飕的。 我顿时心脏狂跳了起来。 因为……很有可能是我左肩上的阳火灭了! 但是好端端的怎么会灭!? 除非……它现在正在我的左边,在朝着我的左边肩膀在吹风! 果不其然,下一秒我就感觉到整条左胳膊都开始发沉,跟挂了块石头一样,酸痛的要死,举都举不起来! 我咬着牙努力硬撑着不让手落下去,可现在我感觉我的胳膊已经开始哆嗦了,五指张开的形状也变了形。 这么下去不行! 左肩的火已经被它吹灭了,再举着也没用了,我只能先把手放了下来。 刚放下来,我就能感觉到它在我左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因为那里有一团比黑暗更黑的影子,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黑布,鼓鼓囊囊地缩在那儿。 它在看我! 我左肩膀那块的凉意还没散去,整条胳膊像被人泡在冰水里头那样又沉又木。我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顿时间指关节就嘎巴嘎巴的响,疼得我直抽气。 我爸说过,人身上的三把火,灭一盏就要减三分阳气。 要是三盏全灭了,魂就立不住了,那些东西就能把你当空壳子随便住! 它真的想把我当成新的“住所”、“身体”! 就在我脑子里念头乱转的时候,那股凉意又重了几分,我能感觉到那股凉气正在从我的左边开始往后挪,可挪到后头的一瞬间就又从后头挪到了右边! 我背后别着鲁班尺,它拿我没办法,它现在想尝试吹灭我右肩的阳火! 想明白了这点后我心里头猛地咯噔一下,然后瞬间又有了个计划。 我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说过水鬼拉替身的事情,在农村的时候我听过好几回。 当时我们村里有个人淹死在了附近的河里,淹死的人是没法投胎的,阴魂走不了就得再拉一个淹死的换它! 有一回我们隔壁村的小孩在河边玩水,结果那个淹死的阴魂就在水底下拽他的脚脖子。幸好当时岸上有人看见了,赶紧跑过去拽小孩的手,这才把那个小孩拽了上来。 那个小孩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可救他的那个人把那个小孩拽上来后嘴里却喊着:“人还活着!人还活着!” 当时那个水鬼在水底下听见心里开始怀疑了。 它心想这人还活着,于是只能就松了手。 后来那小孩被拽上来了后呛了几口水,果然就保住了命。 那些东西说聪明也聪明,说傻也傻。它们只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你只要让它觉得它想岔了,那它就懵了。 我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忍着肩膀的酸痛,慢慢把双手都放了下来。 这一放,那股凉意猛地就往我右边窜了一下,像是要扑上来。可我没躲,就那么站在原地,两条腿虽然在打颤可脚跟却死死踩在地上,一步都没挪。 你他妈的觉得我好欺负呗? 我瞪了瞪眼心里骂了一句后小声念叨着,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说道: “打碎了……打碎了也好,那瓦罐烂成那样,早就不中用了……漏水漏成这样,怎么住人?……” 我一边念叨,一边慢慢蹲了下去。 蹲下去的时候,我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慢到我自己都觉得磨蹭。 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愣了一下,紧接着瞬间又往后退了半尺,像是在观察我要干什么! 我蹲在地上,手在地上一模,顿时就摸到了一些冰凉的东西。是刚才打碎的那些瓦罐碎片! 我刚一摸到,顿时就感觉有几片边缘锋利得很,把我手指头割了一道口子,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可我没管伤口,而是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摸起来拢在了手心里。有的碎片大概巴掌大小,有的小的跟指甲盖似的。 而我摸着黑把那些碎片全拢在了一块,全堆在了我脚边上。 然后我又摸到了那些黏糊糊的东西。 说实话,我自己也被我这个念头给吓到了。 可我现在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硬着头皮连忙抓了一把黏糊糊的东西,糊在了那些碎片上头,又在地上抓了两把干土撒了上去。 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在干嘛。 其实我在和泥。 你他妈的不是要身子? 那我就再给你“糊”一个总行了吧? 这时候我也没有管那东西到底在干嘛,只觉得两只手上糊得全是泥巴,那味道又腥又臭的,黏糊糊的东西沾了我一手。 我硬着头皮捏着地上的泥巴,嘴里头却还在念叨着: “补一补……补一补就好了……补好了还能用……” 我的声音又低又哑,听着都不像我自己说的。 窑洞里此时静得很,只有我手上的泥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还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除此之外,我能感觉到它就在我右边不远处,那团比黑暗还黑的影子缩在那里此时一动不动。 我现在不敢看它,也不敢停手,就只能一下一下地糊着试试。 糊了大概有几分钟后,那堆碎片还真让我糊出个大概的形状来了! 只不过就是糊的圆滚滚的像个坛子一样,而且歪歪扭扭的东一块西一块,跟小孩捏的泥巴似的。 下一秒我就把手从泥巴里头抽了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在死寂的窑洞里响得跟放炮似的。我吓得一哆嗦,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旁边的窑壁。 “我给你补一补…补一补还能住……” 第118章:老君在此 这玩意儿被我糊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有些碎瓷片压根就没糊住露着棱角在外头。 说白了,我就是在拖时间。 刚才它追我的时候,我腿软着跑了大概有几十米的样子,现在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在恢复体力和拖延时间。 江小天,你小子还没发现我不见了吗!? 快来救我啊! 可还没等到江小天出现,下一秒那团黑影就动了! 我看到它猛地靠了上来,缩在那坨泥巴旁边停了大概有十几秒的时间,似乎是在辨认,然后紧接着忽然往后退了半尺,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 坏了! 它发现了压根就补不好了! “不是……这不是我的……这不是我的身子……你骗我……你骗我!!!” 本来我还想多拖一下时间的,但是现在不得不跑了。我感觉我现在整个人就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在它动了的第一时间我就猛地起身跑了! 想都不用想,这玩意肯定是那个邪修故意放在窑洞入口的! “你骗我……你骗我!!!” 它最后的那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窑洞里炸开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三十六计,先跑为上! 我连想都没想,转身就往窑洞深处跑了过去。 一路上我只感觉脚底下踩的那些黏糊糊的东西让我直打滑,好几次都差点摔个狗啃泥。 我能听见它就在我后面,我不敢回头,也不敢开手电筒,就只能这么摸着黑往前冲。我糊的那玩意儿根本就是个假的,它现在恨不能把我活撕了。 由于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能用两只手在前面胡乱摸索,碰到窑壁就顺着拐弯,碰到砖头就跨过去。 “江小天!!” 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我现在也顾不得暴不暴露了,扯着嗓子就开始在窑洞里喊起来了江小天的名字。 我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声音在窑洞里来回撞,嗡嗡的,跟庙里的钟似的。 可除了我自己的回声外,整个窑洞里却什么动静都没有,江小天就跟凭空蒸发了似的,连个屁都没放。 就算这个窑洞再大,江小天也应该能听到我的声音啊! 就在这时我跑着跑着忽然感觉脚下一滑,紧接着整个人瞬间就“啪叽”一下摔了个四仰八叉,眼前顿时就冒出了一片金星。 妈的,现在我的两条腿已经软得快跟面条似的,再跑下去迟早得被追上啊! 我挣扎着就要起身,可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的时候却忽然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好像是……一块砖头? 被我按着的那块转头不算大,也就巴掌大小,棱角被磨得圆溜溜的,也不知道在这窑洞里躺了多少年了。 顿时我就抖了个激灵,心里也想清楚了,为什么方叔觉得我来救这些老仙更合适。 在这种养阴的窑洞里,不管是周婉秋的仙家还是陈觉夏的彝族巫术都会没什么作用,哪怕是江小天的茅山法都有可能翻车。但是我不一样。 虽然我不会鲁班法,可作为民间木匠,我的优势就是可以随便用身边能找到的东西当成镇物啊! 原来方叔是这么想的! 想到这里我心里刹那间就有了底气,猛地拿着那块砖站起了身子。 不就是个瓮女吗? 办它! 鲁班尺和墨斗在这里都用不了,但是现在有了这块转头,我还怕啥? 你们可能不知道为什么我拿到一块转头后凭什么敢这么硬气,但是你们可以想一下最常见用来镇宅的是什么? 是泰山石敢当,是石头! 说白了,砖块也是石头,更何况还是经过阳火淬炼出来的! 砖头在五行中本来就属土,又被阳火淬炼,哪怕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窑洞中放着,也依旧是阳物,完全可以当镇物! 我想到没想,立刻在黑暗中伸手掏向了装着朱砂粉的口袋,然后按照触感连忙在砖头上写了四个大字: 老君在此! 写完之后我立刻凭着感觉后退到了窑洞墙边背靠着墙,面朝向通道。那东西要是追上来,就必须得正面和我撞上。我喘着粗气,把砖头举在身前,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立刻哑着嗓子朝着黑暗里喊了一句: “老子手里有窑砖!老君在此,驱邪避凶!” 果然,转头被我举在前面刚喊完这一声后,在黑暗中我隐约看到的那团在地上极速朝我靠近的黑影猛地停在了原地,然后就以一种更快的速度开始倒退了出去! 我现在手里多了这块砖头临时冒充的镇物,心里顿时就安定了不少。有这玩意,那东西是绝对不敢靠近我的。 可就在这时候,窑洞中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依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向我靠近一样! 它难道连用朱砂写的老君镇物也不怕!? 我完全愣住了,这到底养了个什么邪物!? 下一秒,我就看见,在我前面黑漆漆的窑洞里忽然亮起了一团昏黄的光亮,刺的我眼睛生疼,可我却不禁心中一喜。 因为那是手电筒的光! “东哥!你在哪撒!” 紧接着,我就听到了江小天的声音从那团光后头传过来,带着浓重的喘气声,明显是在朝着我这边跑过来。 “小天!我在这儿!” 听到他的声音我瞬间感觉没那么害怕了,当即就回应了一声,连忙举着砖头就往那团光的方向跑去。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身后猛然掀起了一阵阴风,它还在继续追我! 但是万幸的是我才没跑了几步,就跟江小天碰上了。 借着手电筒的光,我看到他浑身上下全是泥巴,脸上也糊得跟花猫似的,头发上还挂着几根稻草。 “个板马,你跑哪克了撒!” 他一看见我就骂:“红绳么时候断的你晓不晓得!老子摸了半天才摸到绳子断了,回头一看你人都不见了!” “我哪知道!”我也有些急了,“我走着走着就突然发现前面的那个不是你,然后就……” 话音未落,那股阴风顿时就扑了过来,而我也赶紧转过了身背对着江小天,把那块砖头举在了面前。 果不其然,我刚转过身把砖头对着窑洞,那团黑影在手电筒光的照耀下立刻就像是触电了一样,颤抖着消失在了原地! 江小天顿时就脸色一变,把手电筒往我前面照了照:“东哥,你后头有么子东西在追你?” 我道:“是瓮女。” “瓮女?” 他忽然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了我:“你确定?” 我点了点头,然后把刚才发生的一切简单的讲了一遍。 “现在我打碎了它认为是身体的瓦罐,它正要找我拼命。” 江小天听完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他皱着眉头,把手电筒往窑洞深处照了照,又往我们身后照了照,嘴里嘟囔了一句:“不对头撒……” 不对头?什么不对头? 我疑惑的看向了他。 只见他面色苍白,直勾勾的盯着我道:“东哥,这窑洞里……不可能有两个瓮女。” 什么意思? 第119章:两个瓮女? “瓮女这东西,一个窑洞里只能有一个。”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很快,可脸色却很难看。 “东哥,窑洞虽然是养阴地,可瓮女会把这个窑洞当成自己的家,它怎么可能会允许另一个瓮女也在同一个窑洞里撒?” 这话一出我顿时就感觉听得心里头直发毛:“你是说……你也遇到了瓮女?” 江小天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我刚才也是走着走着忽然发现‘你’不对劲,然后我就发现红绳断了,接着我就和它打起来。要不是小爷我茅山法厉害,恐怕真被它吸了阳气了。可是……怎么可能这个窑洞里有两个瓮女?” 他话都还没说完,我瞬间就明白了过来:“你的意思是,咱们两个人遇到的,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东西?” 江小天没吭声,只是面色苍白的看着我身后点了点头。 我脑子里猛然就“嗡”的一下。 那也就是说,我俩从进窑洞开始就中招了,然后各自被那东西追了半天。可现在江小天却说,一个窑洞里根本不可能两个瓮女!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要么是我碰见的那个是假的,要么是他碰见的那个是假的。 可问题是,我们怎么确定哪个是真的? 我盯着江小天的脸,他也盯着我。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混着泥巴糊了一脸。他的表情不像作假,眼神里头全是紧张和焦虑。 “小天,”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你那边碰见的那个瓮女,长什么样?”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说:“披头散发的,看不清脸。它一直在我后天让我走快点,我才发现了不对劲。” “我碰见的那个,”一想起刚才的情形,我就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说,“它……顶着一张你的脸。” 江小天听完这话脸色更难看了,立刻蹲在了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又猛地站了起来,拉着我的胳膊就开始往我来的路走去。 “走,回去看看。” “回哪?” 我有些懵了。 江小天头都没回,拉着我就往回走:“回你刚才打碎瓦罐的地方。” 什么!? 我好不容易从那里跑过来的,现在又要回去? 我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回去,可见他脸色那么难看我也就没多问,跟着他就往回走。 这一路上,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倒是没了,我们俩谁都没说话,窑洞里反而有些安静得吓人,只有我和江小天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在窑洞里来回响。 走了大概百十步后,我忽然就看见地上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正是我刚才糊的那个泥巴坛子。 刚才我一直是摸黑糊的,现在才看清。 那是个类似于泡菜坛子的罐子,此时已经碎的只剩了下半部分,整体黑乎乎的,还被我用一些说不清具体什么颜色的泥巴糊了一部分。 江小天也没回头,就问我了一句是不是这里,我连忙回答他就是这个地方。 听到我的答复后,他蹲下来把手电筒凑近照了照。 说实话,我现在真觉得那句“你糊弄鬼呢”的那句话真的很应景。 因为那泥巴坛子已经被我糊得不成样子了,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有些碎瓷片的棱角还露在外头,丑的要死。 江小天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东哥……” 我听到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糊这个坛子的时候,有没有往里头塞什么东西?” 塞东西? 塞什么? 当时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我只是挖了一些地上的泥巴糊了上去。 我摇了摇头道:“没有,就是糊了点泥巴拖延时间,等你来救我。” “那你看看这个。” 话音刚落他就把手电筒往坛子口里头照了照。 我凑过去一看,顿时就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那坛子里,竟然飘着一缕头发和一堆不知道什么玩意的黑乎乎的液体! 那头发要不是飘在坛子上面露出来了一点,压根看不见它!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糊这个坛子的时候,压根就没碰到过什么头发! “这、这是什么……”我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我刚才糊的这个罐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江小天没答话,而是从旁边捡了个小树枝,小心翼翼地伸进坛子口把那缕头发勾了出来。 头发勾出来的一瞬间,我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个板马,”沉默了一会后,他忽然开口骂了一句,“老子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他站起身,把手电筒往窑洞深处照了照,又往我们来的方向照了照,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通体生寒的话: “东哥,咱俩从头到尾碰见的就只有一个瓮女。追你的是它,在我后面催我的也是它。” “那怎么可能?” 我瞪大了眼睛,手也不自觉的攥紧了砖头:“它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咱们俩的身边?” 江小天听到这话后却摇了摇头,把那头发丢在了地上:“也许……它压根就没动过地方,而是咱们俩在来回跑。” 什么!? 我们两个人在来回跑? 这怎么可能?! 紧接着,他又把手电筒的光往地上照了照。 光打在地上,我这才注意到地上的脚印很杂乱。 窑洞里的地面都是那种被踩实了的土,表面上有着一层细灰。刚才我虽然是摸着黑慌不择路的跑的,可这地上的脚印乱七八糟的,有些是朝前的,有些是朝后的,有些甚至重叠在一起,看着像有好几个人在这块地方转圈似的。 可明明就只有我一个人来过这儿! “东哥,”江小天皱着眉头,用手指了指那些杂乱不堪的脚印,“你看这脚印的朝向。” 我闻言也凑近了一点开始仔细看了起来,可刚看没几眼我顿时就发现了问题。 地面上的那些脚印大部分都是脚尖朝着一个方向,可脚跟却是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就好像是……人是倒着走的。 这不对劲。 人在走路的时候,脚尖朝哪儿,人就是往哪儿走。 这是最基本的道理。可这地上的脚印,脚尖和脚跟的方向竟然完全是反的! 江小天沉声道:“这是倒路!” 第120章:倒路 倒路?倒退着走路吗? 此时那个瓮女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消失不见了,我心里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我疑惑的看着他:“什么叫倒路?” 他指了指窑洞的深处,又指了指我们进来的窑洞洞口方向:“你晓不晓得,为么子有些人在山里转悠,明明觉得是一直往前走的,可最后却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撒?” 我点了点头,这个我当然知道了,就是老人们常说的“鬼打墙”。 “和鬼打墙有些不一样,”江小天说,“这‘倒路’比鬼打墙邪门多了。倒路这玩意儿,不是让你在原地转圈,是让你走的路整个都是反的。你觉得你是在往里头走,可实际上你是在往外头走。你觉得你在往回走,实际上你是在往更深处走。” 这话一出我虽然觉得有些绕,可也能感觉到后脊梁骨一阵阵的发凉。 “那咱俩刚才……” “对。” 江小天微微耸动了鼻子,点点头说:“我进来前就一直觉得不对劲,可却没发现到底是哪里有问题。现在看见这玩意儿我就想明白了。” “咱们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倒头香,还有这窑洞里头,都有一股子迷魂香的味道。所以很有可能,在咱俩从进窑洞没多久后就中招了,然后咱俩谁也看不见谁,谁也听不见谁,开始走倒路。” “也就是说,刚才你觉得你在往里头走,实际上你是在往外头走。你觉得你在往回跑,实际上你是在往里头跑。要不然的话,咱俩刚才分开跑了大半天,怎么还能碰上?”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符,叠了个小纸包,蹲在地上把刚才从坛子里勾出来的那缕头发包了进去,揣进了兜里。 “这坛子里的东西,应该就是‘倒路’的阵眼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个被我糊得不成样子的坛子:“你把坛子打碎了,倒路就破了。要不然,咱俩这辈子都别想碰上。” 我听着他说的话,心里头只感到了一阵后怕。 怪不得我总觉得跑了很远,可窑洞好像永远走不到头似的。原来是我压根就没有往前走,而是跑到前面后,又跑了回来一直在绕圈子。 “那迷魂香是什么?还有,”我皱着眉头问,“它怎么能在倒路里同时追咱俩?” 江小天站起身没有立刻搭腔,而且用手电筒仔细的观察了一下窑洞,又看了看洞顶。我也看了一眼,只见洞顶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光秃秃的窑壁被烟熏得发黑。 “个斑马……他在洞里洞外都点上迷魂香了,这是早就猜到了会有人摸过来。不然的话不可能在我清醒的时候就切断了咱俩手腕上的红绳。” “迷魂香一般主药都是用闹羊花,加上曼陀罗、川乌、草乌、茉莉花、榆树皮粉和硫磺制成的,再涂上尸油。这会让人出现幻觉,严重的话甚至直接昏迷。这玩意和湘西的蛊术合称为‘邪术双绝’。” “这么看来,这个邪修绝对就是草鬼婆追的那人了,因为这法子只有湘西和川黔地带的人才会!” 说到这里,他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了。 “倒路这玩意儿,说白了就像是一个奇怪的结界,就像一个三岔路口一样,把一条正常的路变成了三条路。一条阳面,一条阴面,还有一条真正的路。活人走阳面,脏东西走阴面,可这两条路都会依赖一个真实点存在,也就是这条真正的路。” “就像刚才那样,咱们俩肯定是一人走了阴路,一人走了阳路,所以哪怕咱俩都在这里打转,可实际上谁也碰不着谁。所以刚才咱俩都觉得瓮女在追自己,可那东西其实压根就没动过地方,它应该就在真正的路上的‘真实点’等着,这样的话,不管咱俩怎么走,都不可能出的去各自的路。因为正常人在明知道它在后面追我们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朝下它跑过去的。” 我听得心里猛然一惊。 这么说的话,我们俩这一会儿完全是被那个邪修随便布置的一个手段给耍的团团转啊! 我都能想明白这点,江小天肯定也是想到了,所以他才面色这么难看。 合着那个邪修随便弄出来的一个看门的瓮女和倒路,就把我俩差点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幸好你把坛子打碎了。” 江小天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瓦罐碎片:“这瓮女藏身的瓦罐应该就是倒路的阵眼。这玩意一破,阴阳两条路就合到一块儿了,所以咱俩才能碰上。”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那面小铜镜,对着窑洞深处照了照。铜镜的反光在手电筒的光里晃了一下,映在窑壁上,像只眼睛似的。 “这回是真路了。” 江小天收了铜镜,看了我手里的砖头一眼讲:“东哥,你这砖头还能镇它一时半会儿,可应该也镇不长了。现在倒路也破了,它肯定要拼命。咱得赶紧往前走,找到关押老仙的地方后破了阵就撤撒。” 我点了点头,又攥紧了手里的砖头。 江小天从包里再次掏出来了两根红绳,一根系在我手腕上,一根系在自己手腕上。 这回他系得很紧,还专门打了两个死结。 他还是觉得不保险,又拿出了一张黄符纸在绳头上裹了一圈。 “这回再断就不对头了。” 他试着拽了拽红绳后点了点头:“东哥,这回咱俩别一前一后走了,并排走。你要是觉得哪儿不对,就拉绳子,别吭声。咱们现在耽误了估摸着有十来分钟了,快没时间了。” 我嗯了一声后没有多说什么,跟着他就继续往窑洞深处走。 倒路破了之后,我觉得走起来明显和之前感觉不一样。 刚才走的时候总觉得脚下有些发飘,踩在地上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没个实在感。现在一脚踩下去,脚底下是实的,还能感觉到地面的坑坑洼洼和碎砖渣子。 江小天走在我侧前方,步子不快不慢,手电筒的光在窑洞里晃来晃去,照出了两边窑壁上斑驳的痕迹。 反正现在那东西也知道我们俩来了,也就没必要再关手电筒了。 走了大概五六十步后,窑洞忽然变宽了。 手电筒光一照过去我就看见前面出现了一个比较大的空间,像是个窑室。 只不过这个窑室的地上堆着不少破砖烂瓦,还有一些看不出原来形状的铁家伙,锈得都快散架了。 “东哥,是这里吗?”江小天看向了我。 我飞快的在窑洞里扫视了一圈后摇了摇头:“没看到有什么镇物。” 陈觉夏用鸡卜定穴的时候讲过,老仙不在地面上,而是在地下,并且有镇物封着。 窑洞上不着天,也算是地下,可这个窑室中却没有所谓的镇物。这就说明,这个窑室并不是关押老仙的地方。 第121章:地脉 随后我和江小天又在这个窑室里转了一圈,结果却什么都没发现。地上除了碎砖烂瓦就是锈铁架子,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不对啊……” 我摇了摇头,摸着下巴沉思着:“刚才那个瓮女追我的时候,我明明听到了像是……很多人在说话的声音。” 江小天听到这话一愣,问到:“么子声音?” “那声音很乱,我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有点像好几个和尚在一起念经一样嗡嗡的却听不清楚。也有点像是在有人在聊天,断断续续的。” 江小天闻言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看向了我:“东哥,你确定?” 我点了点头:“确定。就是因为听到那个声音我才一直往那个方向跑啊。” 我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当时一边跑我还在一边,那声音想会不会是你弄出来的,但是立刻就被我否决了。后面没跑多远我就不小心把瓮女的罐子给踩烂了,它就发疯了。既然我听到了声音,那有没有可能老仙就在这里,只是我们忽略了什么?” 江小天听完我的话后我看到他脸色变了好几变。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忽然抬起头冲着我笑了起来。 看到他的笑后我瞬间浑身就直起鸡皮疙瘩。 他笑什么!? 难道这个江小天也是假的!? 我的手不自觉的握住了背后的鲁班尺,刚想拔腿就跑,他却说到:“东哥,你搞么斯?” 他一脸奇怪的看着我,似乎是在疑惑。 我咽了口唾沫道:“好好的,你笑什么?” 江小天愣了一下,然后竟然又笑了起来:“不是撒,我只是想到那个邪修竟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觉得好笑。” ???? 拜托,你在讲什么啊? 在这种地方,你说着说着话忽然露出来一个笑容很吓人啊你知道吗!? 他赶紧给我解释道:“老仙是灵体,它们的动静正常人是听不见的撒。” “只有出马仙弟子,或者仙堂自己的弟马才能听见它们说话。你虽然体质有点招阴,可你又不是弟马,怎么能听到?” 我愣了一下,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那是什么声音?” 江小天没急着回答,而是把手电筒往窑室顶上照了照,又往墙角照了照。 这窑室比刚才的通道宽了不少,手电筒的光扫过去,能看见窑壁上有不少裂缝,有的裂缝还挺宽,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哪儿。 “东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窑厂的地势有点怪?” 他忽然又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一句。 我仔细想了想。 刚才从田埂上走过来的时候,确实觉得这一片的地势不太一样。那几个小山丘虽然不高,可连绵在一起,似乎是把这片地围了个半圆。 这片地方好像是比其他地方更矮一些。 “你是说……这地方像个坟包?”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有点愣住了。 “对头。” 他点了点头:“这个窑厂建在山脚下,窑洞依山而建,一排排的,从远处看,就跟坟堆似的。这种地势,我们通常叫‘阴穴’。”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山体虽然属阳,可山脚下背阴的地方却是阴。窑洞掏在山脚里头不见天日,又烧过火,气本来是往上走的,按理说是没事儿滴。可这窑一荒废,几十年的时间火气早就散了,阴气也下沉了。时间一长,这地方就成了养阴地。” 说到这里,江小天的脸上又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 “你听到的那个声音,不是老仙的,也不可能是其他邪物发出来的,因为这个窑洞里有了瓮女,没几个邪物会跟它抢地盘撒。”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你听到的,是地脉在叹气。” 我愣住了:“地脉还会叹气?” “那肯定不是真的叹气撒。” 江小天摇了摇头:“是地气郁结,在阴穴里头来回撞发出的声响。这声音有时候像人说话,有时候像风声,有时候像哭声。一般是人听不见,可你不一样撒。”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哈哈哈!那个邪修肯定没想到你是招阴体质,对这些东西比普通人敏感得多,所以你能听见地气的叹息声!” 可我还是没明白他在笑什么。 江小天见我还是一脸的疑惑,无语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解释道: “东哥,要不是那个地脉郁结发出的窃窃私语声,你怎么可能会跑到真正的路上克,还恰好打碎了瓮女的瓦罐?是地脉在给你指引真正的路在哪里撒!” 我琢磨了一下他的话后,也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并不是我运气好才跑到了真正的路上打碎了瓦罐?可地脉为什么会引导我呢?难道我是什么天选之人?” 江小天瞪大了眼睛,一副目瞪狗呆表情包的那副表情看着我:“东哥,你没事少看点撒。还天选之人,我还玉皇大帝嘞!” 你这小子…… 我刚想骂他两句,他又赶紧说:“这你还没想明白撒?那个邪修故意借着这个阴地养阴,囚禁仙家。可聪明反被聪明误咯,他算盘打的虽然好,但是这下面的地脉不愿意啊,所以才会用这种办法引导你找到真正的路和瓦罐。” 听到这里我也听懂了,怪不得他会说那个邪修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但是,地脉这种东西,也会有自己的想法?” 我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因为在我的认知里,地脉就是地脉,死物怎么可能有思维? 江小天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地当然是死物没有思维,可地脉不一定。” “你肯定也听过不少那种‘斩风水龙脉’的说法。我师父不是也讲过撒,鱼,蛇,龟和地脉都能化龙,地脉化龙那就是龙脉了。虽然很多风水高手都会钉死龙脉,可龙脉压根就不是人力能钉的死的。” “打个比方说,一条河如果有了化龙的迹象,那么我们会在上面盖上一座桥来钉死它的七寸,不让它化成龙脉。可过个几十年,它就会演变出来支流,而它的支流还是会朝着龙的形状去变化!所以说,龙脉根本钉不死。而地脉也是一个道理。不管是阴气也好,阳气也好,其实都在我们道教说的阴阳之中。地脉阴气一样可以滋养地脉化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这个地脉的阴气都聚集在了这个窑洞里,那个邪修却用这里的阴气来养瓮女,地脉化龙的根本被他抢了,它肯定就要想办法反抗撒。” 我悟了,大师! 我说:“所以地脉才会引导我找到‘倒路’的真实点?” 江小天点了点头:“对头。所以我才笑话那个邪修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原来如此! 要不是他在这里布置了瓮女来害我们,那我和江小天还真没办法短时间内走出来“倒路”! 他摸着下巴,又环顾了一下四周:“东哥,那个瓮女应该不是这个窑洞本来就存在的,所以地脉才会排斥它。它现在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我们要趁着这会功夫赶紧找到关押老仙的地方了。” 第122章:地下窑室 我想了想后,问到:“那有没有可能这个窑室底下还有一层?” 江小天听到这话后明显也是和我想到一起去了,他没吭声,只是把手电筒又往地面上照了照仔细看了起来。 窑室的地面是踩实了的土地。 可仔细看就能看出来,有些地方的土颜色不太一样,有些发黑,发潮,像是被底下渗上来的水汽给洇了一样。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上的土:“有些窑洞是上下两层的。上面一层烧窑,下面一层用来存东西。要是下面的那层堵死了,地气散不出去也会郁结在底下,时间长了就会发出声响。如果这样说的话,那地脉可能也是在引导你,告诉你这里有地下窑室!” 我没说话,也蹲了下来摸了摸地面。 只不过我感觉不出来什么,只觉得那土凉得有些不对劲。大热天的,手一摸上去跟摸井水似的,凉气直往手心里钻。 “东哥,找找看,这里应该有下去的入口,有可能老仙就在地下二层!” 听到这话我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也打开了手电筒开始在窑室里摸索了起来。 这个窑室不算很大,也就二十多平的样子。 我沿着墙根摸了一圈,除了碎砖就是烂瓦,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江小天也是一样,皱着眉头四处摸索打量着,压根就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就在我快要走到窑室最里头的时候,脚下忽然踩到了一块有点脆的东西。 作为一个木匠,哪怕只靠触感我也能知道,我脚下的东西是木头。 我猛地低头一看,果然是一块木板! 那木板不大,也就两尺见方,上面盖着一层薄土,从外观上根本看不出来,要不是我恰好踩到了,根本就发现不了。 我立刻就蹲下来用手扒拉了两下。上面的土被我扒开的一瞬间,就露出了那块木板的本来面目。 那是一块已经朽得差不多的木板,边角都烂了,中间还有一道裂缝。我把手电筒凑近了照了照,顿时就看见木板底下黑洞洞的,好像是个窟窿! “小天,这里!” 江小天听见我的声音后跟一阵风一样赶紧跑了过来。 他蹲在我旁边,看了一眼那块木板后从兜里掏出来一根细铁丝,然后弯了个钩小心翼翼的钩住木板边上的缝隙开始慢慢往上提。 随着窑室里发出“嘎吱”一声脆响,木板就被江小天掀开了一角。 那一角刚被他掀开,我就感觉一股子凉风忽然从底下窜了上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霉味,又像是土腥气,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臭味! 那凉风扑在我脸上凉飕飕的,大夏天的,我居然打了个冷颤。 果然有地下! 江小天看了我一眼后屏住呼吸,猛地就把木板整个给掀开来,地面上赫然露出了一个通往底下的黑黝黝的洞口! 那洞口不大,大概只能容一个人下去的样子。 手电筒的光照下去,还能看见底下有着台阶。就是那种一级一级的土阶,在灯光的照耀下往下延伸了很长,但是却看不清到底有多深。 “个板马,还真有……” 江小天嘀咕了一句后把手电筒叼在了嘴里,对着我点了点头,随后点燃了一张黄符丢了进去。 只见黄符被丢进去后飘荡在空中,晃晃悠悠的烧成了纸灰落在了土台阶上。虽然没看清下面有多深,但是这说明下面起码是有空气的。 他见状又掏出来了一张黄符贴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给我使了个眼神后就探进去了半个身子。 直到他踩了踩第一级台阶,又踩了踩第二级确认台阶没有问题很结实之后,才回头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没有讲话,对他点点头后也跟着往下走。 一踩上去我就发现这台阶虽然是土夯的,但是却有点软,有些地方还感觉有点湿漉漉的,脚踩上去有点打滑。我一只手扶着窑壁,一只手攥着砖头,叼着手电筒一步一步地跟着江小天往下挪。 越往下走我就感觉空气就越凉,那股子霉味也越来越重。 大概往下走了三四十级台阶的时候,在我前头的江小天忽然停了。 “到了。” 他的声音在地下窑室中响了起来,颤颤的还带着回音。 听到他的话,我迅速走下了最后几级台阶,然后站到了一块平地上。 这时候我也看清楚了,这个地下的窑室比上面那个大得多,两个手电筒的光照过去也只能照到一部分,大概得有上百平的样子。 窑室的顶上是一个拱形的穹顶,上面有不少裂缝,有些裂缝里还在往外渗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的那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很浓,像是香灰,又像是烧过的纸钱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味。 我正打量着这个窑室,忽然看见手电筒光照到的地方有个黑影! 那东西此时正在窑室的正中间的位置,大概有一人来高,黑乎乎的,看不太清楚是什么。 这里有人!? 难道是那个邪修!? 我顿时就被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就后退了半步。 江小天也看到了那东西,他连忙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用手电筒照了过去。 他刚一照过去我就看见了,那个黑影不是人,而是一座塔! 是一座九层的小塔。 塔不算大,也就一米多高,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黑乎乎的,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哑光。 每层塔檐都往外翘着,棱角分明,看着有些年头了,可保存得却很完整,一点破损都没有。 只是看了一眼我就确定了,这绝对是关押老仙的镇物! 因为在民间,亭台楼阁塔都是用来镇压的东西! 这个时候我也松了一口气,方叔算的果然没错,那个邪修不在这里。 我壮着胆子和江小天一起凑近了一些。 只见那做黝黑的塔身上刻着一些密密麻麻的纹路,只不过并不是常见的花纹,而是一些符和字。 每一层塔身上都刻着不同的符还有字,有的像蝌蚪,有的像蚯蚓,弯弯绕绕的,直看得人眼晕。 我定睛一看,塔顶上还有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木印,方方正正的,压在塔的最上头。塔身上还缠着几根绳子,那些绳子都是暗红色的,看起来有些发黑发紫,像是浸过什么东西一般。 江小天站在塔的前面,一动不动。 “个斑马,好恶毒的手段,好大的手笔……他用这种手段只为了囚禁仙家!?” 他一脸震惊的回头看向了我道:“东哥,我怀疑……那人想做的可能不止是囚禁仙家这么简单。这九层塔每一层刻的都是天罗咒,地网咒,伏鬼咒,镇仙咒……等等镇压的咒,而且画的符对应的都是九幽地狱!”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有点被惊到了,问到:“什么意思?” 他咽了口唾沫:“道门认为,地府中有五大地狱和九幽地狱。” “这窑室本来就是阴穴,又是地下窑室,在这里设立的塔分九层,每一层又刻着囚禁灵体的咒语和对应着九幽的符。他是把这塔,当成了九幽地狱!而这个窑室,不就等于是地府吗!?” 慢着! 我瞪大了眼睛看向了他:“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等于是在地府里,这个塔相当于九幽地狱?那些老仙被镇在了塔下?” 他艰难的点了点头。 “可是我们俩现在等于已经踏进了地府了。” 第123章:阴泉为海 我们两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会进入地府里面? “小天,你别吓唬我。”我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发干,“咱俩活蹦乱跳的,怎么就踏进地府了?” 江小天面色凝重的摇了摇头:“这只是形式上的地府。可那些老仙被这层塔压着,就等于是被九幽地狱压着,怎么可能出的来撒?别说老仙了,就是真位列仙班的上方仙被压在这里也出不来,谁能反的动九幽地狱?” 听到这话我有些呆住了。 这个什么“天仙府”组织的邪修,每一个都手段这么厉害吗? 他弄出来这种东西,真的只是为了囚禁老仙牵制我们,然后去放出来罗汉寺底下的獾精? 仙家都是灵体,被镇压囚禁在这里我能理解。 但是方叔说过,一般都是用罐子之类的来拘禁仙家,可他为什么偏偏要花费心思整出来这么大的手笔,来镇压老仙? 我忽然想到,周婉秋那次帮我查陈麻子和老张头的时候,她家老仙说过最近地府也有些不太平,有很多魂都没有和名录对上! 难道说,这个“天仙府”的邪修在这里立的代表了九幽地狱的九层塔,也压了不少本来应该去地府投胎的阴魂!? 我连忙把自己的想法和江小天说了一下,江小天听后顿时就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怪不得!他费尽心思弄出来这些如果只是用来囚禁婉秋姐的老仙,那真的是杀鸡用牛刀了!” 他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盯着那座一人高的黑色九层塔沉思着。 “东哥。看来地府最近不太平的事情也和这个天仙府有关系撒。他们到底想搞么斯?” 我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现在虽然知道了陈麻子一家是因为什么被害的了,也知道了幕后黑手“天仙府”,可老张头为什么自杀我还是没想明白。 另外,陈麻子和老张头的阴魂像是从人间和地府都被抹去了一样,会不会也被镇压在了这种地方? 老张头到底知道些什么? 他用不封煞的棺材来给我爸传信,让我们知道陈麻子的死有问题,然后引导我们去他家找他,可他自己却吊死在了房梁上。 那个消失了的孔德意又去哪里了? 他是不是也是“天仙府”这个邪修组织的人? 我现在已经不想继续往下查下去了,因为“天仙府”这个邪修组织的手段真的让我感到了无力和害怕。谁知道他们聚集了多少邪修?我只想赶紧回去把这些事情告诉我爸,然后趁早别再管陈麻子家的事情了。 江小天见我沉默不语,轻声道:“东哥,你想到办法破这玩意了吗?” 听到这话我连忙收敛了乱七八糟的想法,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 他皱着眉头讲:“我们从进来到现在已经半个多小时了,要赶快了。我猜拘禁老仙的东西,应该就在这个塔下面。我们道门有一种超度的手段叫‘破地狱’,刚好破的就是九幽地狱,我可以试着用这办法破开九幽地狱,把老仙给放出来。”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该怎么破这个塔,破塔下的镇物,这个只能靠东哥你了撒。” 听到他的话我顿时感觉压力倍增,我盯着那座九层塔,脑子里乱得很。 鲁班书云: 魇者必须有解。 而魇镇之器,毁其形则散其灵。 可这塔该怎么破解?总不能我直接上手去推倒它吧? “小天,”我盯着那座塔,试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你说这塔在形式上是仿的九幽地狱,可它说到底也依旧是个建筑物,而建筑就得有地基。那这个玩意需不需要‘地基’?” 江小天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眼睛一亮:“是撒!” 他顿时就激动了起来,开始绕着这塔转悠:“按道门的讲法,九幽地狱的下面是幽冥海,是地府的最底层。他要是用这塔仿九幽地狱,那它底下肯定也得有个东西来模仿‘幽冥海’!只要把模仿幽冥海的东西破了,这代表了‘九幽地狱’的塔也就压不住老仙了!” 说起来简单,可……眼下我们怎么着手破解? 就算这座塔真有“地基”,那也是在塔的下面,不挪开塔依旧破不了,这就导致我们注定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 这塔现在没法碰,因为镇物都带煞气,随便触碰的话很容易就会被煞气侵身。 可如果不碰它,就没法破解。 那邪修明显也是知道这点,所以才敢放心的离开这里。 鲁班法讲究的是以镇破邪,以厌克形。他弄个“九幽地狱”出来,我总不能也弄个什么天庭出来压它吧? “小天。” 我了蹲下来,把手电筒搁在地上,让光斜着照向塔基,仔细打量着塔身。 “你说这塔下头要有‘幽冥海’做‘地基’,那幽冥海总得有水吧?没水怎么叫海?” 江小天闻言也蹲了下来,顺着我的目光往塔底看。 那塔的底座是八角形的,大概一尺见方,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材料,底座边缘还有一圈细细的凹槽,像是刻意刻出来的一样。 “肯定得有水。”江小天用手电筒照着那道凹槽,沉吟道,“幽冥海在地府最底层,九幽地狱之下。他要是仿这个,怎么着也得在底下放一碗水或者水银之类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随后伸手在塔的底座边缘摸了摸。可当我手指头刚碰到那圈凹槽的时候,就忽然感觉到了一阵潮湿感。 那里真的有点湿! 我立刻就看了一眼江小天:“那凹槽里头真的有水!” 是的,我摸到了,塔底下的凹槽处有一股湿湿的感觉,绝对是洇上来的水! 我凑近了闻了闻,可却没有闻到其他的味,倒像只是普通的清水一样。 江小天闻言眼睛一瞪,也赶紧凑过来看了一眼,可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不对头撒。这是从地下渗上来的,难不成地下还有一层?这里又没得水源,哪来的水?除非……” 他话音未落,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有一次在我很小时候的时候,我爸给人盖房子出过一次事儿。 当时是挖地基的时候,忽然挖到三尺深后从地基里冒出来了一股水。那水又黑又臭的,还带着一股子腥味。 当时我爸也没讲话,只是坐在那里等主家请人来。 后来主家请来的风水先生说,是因为挖地基不小心挖到了“地脉阴泉”,这是大忌,得用石灰和朱砂填了才行。 结果就是我爸在那地基里头埋了一块泰山石,又在上面铺了一层糯米浆,又减了三分之一的工钱这才算把事儿平了。 那风水先生说,阴泉这东西,其实就是地底下的阴气太重,凝结成了水。这种水不能喝,也不能用,是养阴的东西。 我记得很清楚,我爸带我回家后和我说,要是房子盖在阴泉上头,住进去的人不出三个月就准得病,他当时劝了主家,可主家不听,最后才闹出来了这么一回事儿。 “小天。” 我回忆着往事,眼睛却在盯着那条缝隙:“这底下的水,会不会是地脉阴泉?” 江小天听到这话顿时就愣了一下:“个板马……难道他这塔建在了地脉阴泉上头!?” 第124章:“地基” 他瞪着眼睛:“东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把塔搬开撒?这塔要是动了,那些被压着的老仙可能就……” 他没把话说完,可我知道他的意思。 那些老仙现在被压在塔底下,要是硬搬的话,如果塔下真的是阴泉,说不定塔没被搬动,老仙就先被阴泉给冲的神志不清了。 我想了想后还是从兜里掏出了墨斗。 墨斗是黄铜的,上头刻着“规圆矩方”四个字,墨池里的墨线还是用松烟墨和朱砂一起调的,这在木匠里也是上乘的东西。 “小天,你说我用墨线在这塔上弹个米字,能不能先封住它,让它别再汲取阴气?” 江小天闻言不禁眼睛一亮:“你是想用木匠的手段先来压住它?” 我点了点头。 大家都以为鲁班尺是木匠的第一镇物或者法器,其实不是,这只是被现代写的人,编纂带偏了而已。 老一辈讲: 木匠有三宝,墨斗,斧子,五尺。 木要成器,先守墨线。 排名第一的其实是墨斗,而不是鲁班尺。 秦少游也有谜语曰: 吾有一间房,半间租与转轮王,要是射出一条线,天下邪魔不敢挡。 甚至就连苏轼都以琴来比喻墨斗:琴弦藏在腹,弹尽天下曲。 墨斗线一弹,就是定了方圆。 不管是活人的房子还是死人的坟,只要是墨线弹过的地方,就是规矩到了的地方。墨斗线是直的,直就是正,正就是阳,所以就是天下阴邪之物的克星! “可以试试!” 江小天思索了片刻后从包里掏出一根奇怪的蜡烛,然后点着放在了塔的旁边。 “东哥,我给你照着。” 我见状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后把墨斗的线抽了出来,绕在了面前的塔身上。 这塔虽然不高,可九层塔的塔檐都是翘着的,墨线不太好绕。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线绕到塔顶,又从塔顶绕回了塔基。 绕的时候我刻意避开塔身上那些咒文,生怕碰到了会出什么意外。线绕好后我立刻就捏着墨线的中间使劲往后那么一拉,瞬间墨线就绷得紧紧的,在蜡烛的光下泛着暗黑色的哑光。 一墨定阴阳,一木镇宅堂,匠门手中艺,能解万邪殃。 在墨斗线彻底绷紧的一瞬间后,我猛地就松开了手! 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那墨线就在塔身上留下了一道暗黑色的印子,从塔顶一直连到塔基,笔直笔直的,跟刀切的一样。 可那道墨印刚出现,整座塔竟然微不可查的抖了一下! “不好!” 江小天见状连忙在我身旁低喝了一声:“东哥小心,这塔被惹毛开始反噬了!” “知道了!” 我又不傻,见到这一幕想都没想的立刻拉起了第二道墨线,而且这回我是横着拉的! 啪! 又是一声脆响在窑洞中响起,下一秒,一道横着的墨印就压在了塔上竖着的墨印上头,两下交叉,成了一个十字。 这是最简单的“十字封印”,可我知道,这压根就没法镇住这个塔,所以我还要继续加一个斜着的“十字封印”,刚好就是一个“米”字。 我咬了咬牙拉起了第三道墨线。这回是斜着拉的,从左上到右下,紧接着手也不停,立刻又从右上到坐下弹了一道墨线! 啪! 随着最后一道墨印压上去的一瞬间,我能看到整个塔的塔身都明显的晃动了一下。 四条墨印此时交叉在一起,在塔身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米字,米字的正中间,正好压在了塔身的正中心位置。 可诡异的是,这个塔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后,整个窑室里就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江小天点的蜡烛的火苗在烧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是……暂时压住它成功了? 我有点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塔,没想到第一次做就成功压制了它,不让它能继续吸收阴气。 墨斗线弹出来的米字压在塔身上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整座塔都“嗡”地颤了一下。那绝对不是我的错觉,而是实实在在的颤动了一下,就仿佛这座塔有生命一般! 江小天蹲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道墨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过了大概半分钟这座塔也没有任何问题发生后,我们俩才长出了一口气。 江小天挠了挠头:“东哥,你这米字封印能撑多久撒?” 我耸了耸肩,实话实说到:“平常的镇物可能能彻底封上,但是这玩意我估摸着最多也就一炷香的功夫或者半个小时这样。” 墨斗弹出来的线虽然能镇邪,可这塔不是普通的东西。它底下很可能有阴泉供着,塔身上又刻满了镇压的咒以及诡异的符。 我这米字线现在纯粹是靠着墨线本身的阳气在硬撑,等墨线里的朱砂松烟墨的阳气被阴气磨没了,这印也就废了。 “一炷香……” 江小天闻言后眼神迅速变换了一下,随后咬了咬牙:“够了。东哥,不管下面是不是真用阴泉当的‘幽冥海’,咱们斗得赶紧想办法破掉这个‘地基’了。” 屁话,这我也知道啊,可怎么破? 我盯着塔座底下的那圈凹槽,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个邪修用这“九幽地狱”来压老仙,又在底下疑似借助了地脉阴泉弄了个“幽冥海”当“地基”。 这就好比我们木匠盖房子一样,只有地基打得越深越牢,房子才会稳。 “幽冥海”要是真的是地脉阴泉,那就等于说是把“地基”扎在了地脉上。别说我只是个不会鲁班法的木匠学徒了,就算我真的会鲁班法,我也不可能斗的赢整个地脉吧? 硬搬是搬不动的,也搬不得。 谁知道搬了塔之后,地脉阴泉会不会直接喷出来? 要是真的爆发了,那方圆几十里都会被阴气覆盖,到时候不只是活人会受到影响,甚至还会寸草不生! 我眯着眼睛盯着那座塔心里思索着一切的可能性。 如果说,这个邪修借助地脉阴泉为“地基”,整出来了一个“幽冥海”,那我能不能弄个“定海神针”出来,定住它的“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西游记还说呢,东海龙宫有根定海神针,是大禹治水时用来定江海浅深的。后来被孙悟空拿走了,那海就翻了。 他用“海”来当地基,我要是能把“海”给定住了,那这地基不就废了!? 我赶紧把这个想法跟江小天说了一遍。 他听完后先是一愣,然后忽然跳了起来。 “定海神针……个板马,东哥你这脑子是么子做的撒!” 他眼睛直冒光,猛地一拍大腿:“这法子有搞头!不管底下是不是地脉阴泉,只要能把那‘幽冥海’给定住,这塔做的‘九幽地狱’就会出现问题,到时候我直接破酆都试试能不能直接把老仙儿救出来不就成了!?” “可这定海神针……” 我挠了挠头,无奈的讲:“上哪儿找去?” 江小天闻言后也卡壳了。 是啊,这“定海神针”在哪? 刹那间的功夫,我们俩蹲在塔前头又沉默了,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辙。 第125章:定海神针 我抬头在窰室中环视了一圈,这“定海神针”到底用什么可以替代呢? 如果下面真的是地脉阴泉,普通的东西恐怕镇不住。 “小天,”我拿手电筒照向了窰室的一处角落,那里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你要不看看那里有没有能用的上的东西?” 江小天闻言后径直就走到了那堆黑乎乎的东西面前,他拿手电筒照着用脚踢了几下后对我说:“是破瓦罐片子……好像还有些木头。” 有木头!? 听到这话我立刻就站了起来,连忙也走了过去。 刚走到江小天旁边我就看到在那堆黑乎乎的东西里,果然有几截看不出来颜色的木头。 那些木头不知道在这底下放了多久了,大部分都朽了,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哪怕是我也分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木头。 但是我第一眼就看见了其中一根最特别的木头。 那根木头大概有拇指般粗细,约莫一尺来长(40cm左右),一头尖一头平,虽然也发黑了,可整体还算完整。 我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拿起来一看,心里头顿时就有底了。 这是一根废弃的“捅条”! 捅条你们可能没见过长什么样子,大概就是一个木头做的手柄,上面有一根铁杆子的东西。烧窑的时候,就需要用来它捅火通气。 以前捅条大多数都是木手柄,铁杆子。而现在基本都是用纯铁杆了。 很明显这根捅条铁的那一段已经被人取下来拿走了,而这截废弃的木头,就是用来做捅条木手柄的那一截。虽然年头有些久了,可这木头却没烂透,拿在手里还有些分量。 最关键的是! 这东西在窑里烧了几十年,天天被火烤、被烟熏,早就浸透了阳气。如果塔下真的是用地脉阴泉为“地基”做的“幽冥海”,那眼下没有比这根木棒更合适做“定海神针”的了! 别的就不说了,要是说镇邪最强的几个镇物,窰里烧火防火用的顶砖,绝对排的上号! 而这个捅条手柄天天被阳火烤,被烟熏,虽然当镇物比顶砖差了十万八千里,可对我们目前的状况来说却是最好的! 我急忙又在地上找了一块碎瓦片,开始刮木柄上的黑灰。刮了几下后,底下的木头就露出来了一些颜色,竟然还是枣木的! 枣木好啊! 自古以来民间就有枣木辟邪的说法,有些地方的农村盖房上梁时,梁头上都要楔一块枣木楔子,就是为了挡煞。在农村生活过的朋友也知道,就连锄头、镰刀、铁锹之类的农具也基本都会用枣木做手柄! 江小天看我抱着个破瓦片在刮木头,也反应过来了:“东哥,你是要拿这玩意当定海神针撒?” “嗯。” 我头也没抬,仔细地刮着手里的这根小木棍:“不过光有棒子可能不行。阳气是够了,但是……想让它真能‘定海’还是缺了些东西。” 我爸老说我手艺不行,可那也得看和谁比不是? 跟他比的话,我肯定做不好榫卯结构或者雕出一把精致的木剑。但是现在只是刮一下这小木棍表面上的烟垢,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刮了个差不多后,我想了想,又从兜里翻出来一小截墨线。 这截线是我经常揣身上本来准备给墨盒空了的时候备用的,现在正好能用上。 我又看了一眼那九层小塔,果不其然上面的墨线印子开始变淡了! 时间不多了! 我连忙把墨线缠在了木柄的一头,死死的缠了三圈后打了个死结,接着就咬断了那一截。 “小天,快给我三枚铜钱!” 江小天虽然不明所以,可听到我的话后还是迅速递给了我。 我接了过来没有任何迟疑,迅速就把那三枚铜钱叠在了一起,紧接着又用墨线剩下的线头,把三枚铜钱绑在了木柄的另一头。 铜钱的形状外圆内方,这也是代表了古人信奉的“天圆地方”的讲法,所以也算的是天地的“规矩。” 而三枚铜钱叠在一起,被我用墨斗线缠在木棒上,代表的不仅是“天地规矩”,也代表了“天、地、人”三才俱全! 做好了之后我盯着手里的木柄,却总觉得好像还差点什么意思。 它虽然能当做是“定海神针”用,可能不能真的定住地脉阴泉代表的“海”呢? 想了想后,我还是决定用指甲在木棒上刻出来了一个山字。 既然是要镇海,那我在木棒上刻一个山字,借着山势和土,怎么着也能镇的住吧。 “好了!” 江小天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对着我点了点头,随后拿着手电筒走到了塔前,往塔底的那圈凹槽的位置照了照让我能看的更清楚一些。 我深吸了一口气,稳稳的走到了塔前蹲了下来。 那圈凹槽就在塔座的边缘,大概两指宽,一指深,绕着塔座围了一圈。 凹槽里头很明显和别的地方的土壤不一样,显得湿漉漉的,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一丁点的水光。 我捏着棒子尖的那头,对准了凹槽后咬了咬牙,猛地就把棒子插进了凹槽里头。 噗嗤! 只听见一声闷响,那根“定海神针”木棍就被我轻而易举的戳进去了大概有半尺深,瞬间就只剩下了一半还在外面。 这凹槽里的地面果然是湿的! 如果是夯实了的土地地面,我手劲再大,也不可能把一根木棒直接插进去半尺! “定海神针”插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就感觉整个窰室好像都静止了一瞬间。 怎么形容呢,就比方说一锅沸腾的水忽然被人端下了火,窰室里的那股子躁动劲儿一下子就没了。 我愣了一下,也不知道成没成,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江小天。 此时的他也看向了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惊讶,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东哥……” 他抖了个机灵说:“你觉不觉得,好像……这里没有刚才那么冷了撒?” 他这么一说,我才忽然反应了过来。 这窑室里本来冷得跟冰窖似的,呼出来的气都冒白雾。可现在那股子刺骨的寒意好像确实淡了不少,虽然还是凉,可已经不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凉了,明显暖和了一点? 成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根“定海神针”,它就那么直愣愣地戳在凹槽里头,一动不动。木棒头上涂抹了朱砂的铜钱在蜡烛的光下看着格外扎眼。 “快!” 我急忙对他喊了一声。 第126章:破酆都 江小天闻言后立刻点了点头,然后围绕着塔开始转了起来。 现在这个塔的“地基”已经被我镇住了,塔身也被我用墨斗线弹了“米”字封印,就等江小天用他们道教的“破酆都”来救出老仙了! 可他转了好几圈也没有行动,看得我不禁急了:“还在等什么啊?我感觉快封不住了!” 他听见这话也有点着急了:“不是东哥,我在找破绽啊!这塔现在被封了,可怎么能破开我还没有思路啊!” “你……” 我刚想开口骂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东西。 我连忙改口讲:“你说这塔是仿的九幽地狱,那它既然是地狱,是不是就得有个入口?” 不管什么阵法,什么镇物,只要是用来关东西的,那就一定得有门。没门的话,东西怎么关进去? 那个邪修把老仙关进这塔里,总得有个地方塞进去吧? “你的意思是……” 江小天盯着塔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咒语和符,瞬间恍然大悟:“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撒?想入九幽地狱就得先过鬼门关,再走黄泉路!只不过……这个塔哪里有门撒?” 门? 我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他身后窰室下来的楼梯口问到:“那个楼梯顶门算不算门?” 江小天闻言瞬间眼睛就直了,他跳过来狠狠地抱了我一下,却被我一脸嫌弃的赶紧把他推到了一边。 他贱兮兮的讲:“东哥,你真是太聪明了!我怎么就没想到撒!?顶门如果是鬼门关的话,那……” 话音未落,他忽然愣了一下,紧接着猛地转头看向了楼梯和塔中间的路。 “那、那这中间的路不就是黄泉路撒!?” 江小天的话音刚落,脸色瞬间就变了,像是忽然被一个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抖了一下后整个人一下子就绷紧了。 “小天?” 我压着嗓子喊了他一声,可他却没应我,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楼梯口和塔之间那条路。 怎么了!?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可窑室里很暗,手电筒的光也只能照亮塔周围的这一片,再远一点的地方就只剩模糊的黑暗了。 楼梯口到塔之间大概有十来步的距离,地面上坑坑洼洼的,还有一些碎砖烂瓦散落着,除此之外明明什么都没有。 见到江小天这样,我心里头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如同有根针在扎后脑勺一样,一阵一阵的,让人头皮发麻。 难道……方叔他们没能拦住他,让那个邪修赶回来了!? “东哥……”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江小天终于开口了,只不过声音却压得很低很低,低到我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而他只说了三个字: “它来了。” “谁来了!?”我顿时就炸毛了,心脏砰砰直跳。 “瓮女!”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就全立起来了,可心里也稍微放松了一些。只要不是那个邪修回来了就行,不然前功尽弃了不说,我和江小天能不能活着走出去都是问题!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剩下的那截墨线,另一只手摸向了别在后腰的鲁班尺。可手指刚碰到尺身,我又停住了。 这地方虽然是地下窑室,头顶上是拱形的穹顶,可我要是把尺子抽出来,万一不小心对准了头顶,那就会触怒“洞灵”,于是只好又收回了手。 “在哪?”我尽量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楼梯口。 江小天也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马上要下来了!我这蜡烛是黄牛牛油做的,现在蜡烛冒黑烟,火苗缩成豆,这是阴魂要出现的迹象!个斑马……” 他咽了口唾沫:“只要点着牛油蜡烛,一般的东西都不会敢凑上来。蜡烛如果火苗乱飘,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那就说明来的东西不算厉害。可现在蜡烛火苗都快灭了,还冒黑烟,说明怨气阴气极重。这里唯一怨气这么重的,只有瓮女了!” 原来如此! 我说他为什么在我用墨斗线封塔的时候明明有手电筒却非要点一个奇怪的蜡烛来照明,原来是黄牛牛油做的。民间常说牛是最通人性的动物,而黄牛更是被认为是“纯阳之畜”,所以用黄牛牛油制成的蜡烛也具备着一些探阴驱邪的作用。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就明白了。 怪不得这个瓮女从刚才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没出现。 因为它在等我们俩开始破解塔,抽不开身的时机! 真是够奸诈的阴物! “小天,”我转头看向了江小天,认真的说,“该做的我都做了,你来尝试‘破酆都’吧,我来守着。” 江小天闻言后连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头有点复杂:“东哥,你自己……” “别废话了。” 不等他说完我就立刻打断了他:“方叔他们还在外面给咱俩拖延时间,再磨蹭下去,就怕那个邪修会赶回来。” 他想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面朝那座九层塔,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始救老仙了。 我也没有闲着,立刻就往前走了两步,迅速在地上拉着墨斗线,围绕着塔和江小天弹出来了一个大大的“井”字,然后我也迅速踏了进去。 江小天站在塔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白色的法衣和法冠,正在面对着塔站着。 大哥,你背的包里都放了啥啊!? 他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而是面对着塔,开始慢悠悠的在地上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走了起来。 只见他此时背对着我,左脚先是踏出了一步,接着右脚紧随其后,开始在地面上踏起来了罡步。他走走停停,很快就围绕着塔前面转了一圈。 我数了一下,不多不少25步,而当他面对我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表情很凶厉,像是在发怒一样。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下去的时候我能听见他鞋底和地面接触时发出的闷响,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似的。 (后来他告诉我,他破酆都的时候,踏的是道教专门用来破酆都,断阴关用的,合三五之数的“连天铁障罡”。25步分别对应了五方,九宫和十二星辰,而且需要道士怒发冲冠,这样才符合道教神将的威严,所以他的表情才很凶厉。) 与此同时他的手也没停着,一直在掐手诀。 我还隐隐约约听到他在吟唱着什么,只是声音太低,我听的并不是很清楚,只能偶尔听见那么一两句。 “东方玉宝皇上尊……风雷地狱拔都亡魂……唵呀吽……破开酆都第一层!”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到后背一凉。 来了! 啪嗒、啪嗒、啪嗒…… 那楼梯上忽然传来了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踮着脚走路一样! 而我脖子上的汗毛也一下子就竖了起来,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第127章:鲁班书 我只能听见声音是从楼梯口那边传过来,但是却什么都没有看到。楼梯口那边空空荡荡的,除了黑暗就只有黑暗。 但是我觉得……楼梯那边似乎比周围要更黑一些。 “东哥……” 就在这时候,江小天的声音忽然从我身后传了过来,而且声音很沙哑微弱,明显是强行分了一丝神出来:“你小心点撒……它下来了。” 我没回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楼梯的位置。 我虽然不懂他们道门的什么法术,但是也听说过施法的时候最忌讳被打断,尤其是“破酆都”这种极其危险、需要一气呵成的法事。 该做的我都做了,如果江小天真救不出来周婉秋的老仙儿,那我也没办法了。而我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守护好江小天。 啪嗒…… 就在这时,楼梯处传来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眨眼间的功夫整个窑室一下子就安静得有些可怕,只剩下了江小天踏罡步斗的脚步声还在响着。 我不敢有任何的松懈。 因为那脚步声停得太突然了,就像……就像那东西已经走完了楼梯,现在正站在楼梯口和塔之间的某处正在打量着我们。 我咽了口唾沫,深吸了一口气后不在胡思乱想,保持自己脑袋绝对的清明。 忽然间,我猛地感觉到整个左半边身子竟然突然的凉了一下! 和在窑洞中本来的凉意不一样,因为我刚才封完塔,又用“定海神针”定了“幽冥海”之后,能明显感到温度回升了一些。但是现在的这种感觉,如同是半边身子突然探进了冰箱里一样。 它来了! 我不敢直接转头看,怕这样会吹灭左肩膀上的阳火,所以只能用余光往左边瞟了一眼。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是那股凉意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的,因为我能感觉到现在我的整个左肩膀正有一股刺骨的凉意正在蔓延到左胳膊上。 坏了!!!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之前在上面那层窑洞的时候,我用“亮灯”来提升过阳气。它当时不仅拍了我的肩膀,还吹灭了我左肩膀上的阳火!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也就是说,我现在左肩膀能感受到凉意不一定是它正搭在我的左边,而是因为它早就吹灭了我左肩膀上的阳火,所以它现在一出现,我的左肩就开始难受了! 与此同时,我看到在距离我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有一团比周围更黑的一块地方似乎在动,像一团黑影一样! 那影子不大,也就半人左右高,蜷缩在那儿,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黑布一样正呆在我弹出来的墨斗线外面,好像是在试探? 刹那间,一股寒意就从我的脚底顺着脊椎窜上了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几滴眼泪也开始在眼眶中开始打转。 但是我却咬着牙没退半步。 我不能退。 江小天还在我身后尝试救出老仙儿,我现在要是跑了或者慌了阵脚,那东西肯定会直接扑上来。 到那时候不光我完蛋,江小天也得跟着遭殃! 眼下的情况我压根就没办法恢复自己左肩膀的阳火,可要是不想办法阻止它,一会江小天到了关键时刻,它肯定会拼命的! 要是到时候它附体在我身上,就真的完蛋了! 我脑子里念头在飞快地转着,眼睛死死却依旧盯着那团黑影。 不对…… 它怎么不尝试冲过来? 刚才在上面的时候,它追我追得跟疯了似的,恨不得把我活撕了。现在怎么到了下面反倒老实了一点? 可能……它也在忌惮什么? 难道它也害怕这座一人高,代表了“九幽地狱”的九层塔? 我正想着,那股凉意忽然又重了几分,它开始尝试冲过墨斗线了!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我脑子里就“嗡”的一声,想都没想下意识就往左边跨了一大步,整个人挡在了那团黑影和江小天的中间。 我喘着粗气,攥着墨线的手都有些抖,脚下却没有后退半步。 “你他妈的有种冲我来。” 虽说有点后悔,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居然压着嗓子骂了它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我这个举动激怒了它,它竟然没有再继续尝试冲过墨线,而是停在了原地。 我能清楚的感觉到,它在看我 一秒,两秒,三秒…… 忽然间,那股让我半个身子都难受的凉意猛地散了。我一直在盯着那个地方,眼睛都没眨过一下,可刚才还在我前面的那团黑影竟然突然就不见了! 它去哪了?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的江小天忽然传来了一声闷哼。 “小天?!” 听到动静后我猛地就回过了头,接着就看见江小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条腿正抬在半空中,但是却没落下去。 只见他的脸色在手电筒的照耀下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汗,正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嘴唇也在抖,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像是踩着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怎么了!?” 我连忙问了一句,可他却没答话,只是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在使劲咬着牙。 坏了! 此时在他的脚下,明显有一团黑影正在蠕动着。 我完全愣住了,瓮女……怎么可能就这样闯进去了!? 墨斗线难道失效了? 这可是“井”字封邪啊! 可下一秒我就想明白了。 墨斗线自带的阳气虽然足,可我却忘记了在弹的时候,我自己左肩膀的阳火已经灭了。再加上我刚才心思有点乱了,所以给了它可乘之机! 俗话说:阴地弱阳镇,邪祟借地行! 这意思就是说,我在弹墨斗线的时候阳气不足,而那瓮女本身又怨气极重,阴气压过了墨斗线的阳气,所以它能冲的进来! 江小天此时的状态很糟糕,我能看到他额头上已经青筋暴起,满头大汗了。 怎么办!? 我现在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了,会的东西全用上了啊! 顿时间我脑子里就乱成了一锅粥,可这时候越乱我反而越清醒了一点。我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又看了看窑室四周有没有能用上的东西,可看了一圈也没有能用的。 墨斗线剩下的也不多了,鲁班尺又用不了……鲁班尺? 我忽然愣了一下,紧接着立刻从怀里拽出来了一本书,正是来江城前我爸给我的鲁班书。 我记得书里有记载过怎么能快速对付这种怨气极大的阴魂! 幸好我记得大概是哪里,迅速看完那一页后连忙一边朝着窰室角落跑,一边把书塞了回去对着江小天喊了一声:“小天,你撑住,我马上好!” 如果真的像方叔说的那样,我命中注定会犯“五弊”,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带我见过鲁班祖师了只是还没正式入门,那我现在,是不是也能用的出来鲁班法? 第128章:入此棺中,永世安宁 我也不确定江小天能撑多久,有没有听到我的话,但是我现在只能尽快去做了! 幸好这个窑室不算大,眨眼间我就跑到了墙角,蹲下来就开始在那堆破烂里头翻找起来。 就是我刚才找出来捅条的那堆破烂那里。 碎瓦罐、烂砖头、锈铁架子……我扒拉了好几下后,终于从最底下翻出来一块木头。 那木头不大,也就巴掌长,两指宽,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木料,可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也还没烂透。 我来不及多想,赶紧拿起来刚才用来刮枣木手柄的瓦片就开始削这根木头。 不过半分钟的功夫,这块木头就被我削的一头宽,一头窄,然后迅速在底下刻上了一个“安”字,紧接着又在上面刻了一个“定”字。 刻完最后一个笔画后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江小天。 他此时依旧站在塔前,整个人僵着,一条腿微微弯曲,像是在使劲撑着什么。他的脸色惨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蜡烛的火苗缩成了豆大的一点,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灭的样子。 没时间了! 我攥着那个巴掌大的小木棺,又从兜里翻出来了那截备用的墨线,紧接着我马不停蹄的把墨线的一头压在棺底,面对着江小天开始一圈一圈地缠。 一圈,两圈,三圈…… 一边缠,我一边大声对着江小天的方向说到: “瓮女瓮女,听我言明!入此棺来,永世安宁。” 声音虽然不大,可却在这窑室中格外清晰。 “棺底刻安,棺盖刻定。墨线封棺,平安自来。” “入此棺中,早得超生!” 最后一句咒语念完,我也恰好缠完了九圈墨线。紧接着我把线头塞进墨线底下压住,然后用右手捧着小木棺,左手则是对着江小天的方向掐了一个“鲁班诀”。 只见塔下燃烧的噼里啪啦的蜡烛,火苗忽然猛地往上窜了一下,整个火苗都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泛着青绿色的火光! 下一秒,我就看到一团扭曲挣扎的黑气猛然间从江小天的脚下生起,然后我手中的小木头像是一个吸尘器一样,一眨眼的功夫竟然把那团淡淡的黑气给吸了进去! 与此同时我左边胳膊那股阴冷刺骨的感觉,也忽然消失了。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江小天那条悬在半空中的腿“啪”地一声结结实实的踩在了地上。他整个人晃了晃后没有其他动作,而是重新站稳了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小天?!” 我喊了他一声,他立刻就转过身来看向了我。他的脸色还是白,可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涣散了。 随后我就看到他疑惑的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小木头,又看了看我。只不过他没有说话,只是对我点了点头后接着又开始继续“破酆都”。 那翁女竟然真的被我收进了这块木头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棺材形状的小木头,心里满是震惊和兴奋。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手心里,墨线也缠得紧紧的,棺盖上的“定”字被墨线遮住了一半,可还能看见。 这是我第一次用鲁班法,甚至我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可却没想到压根就没费什么功夫,那个怨气极大,诡异恐怖的瓮女就这么被我给收到了木棺里! 在鲁班书中,这个法术叫“镇魂棺”。 以木头雕刻的小木棺为镇物,棺底刻上“安”字,棺盖上刻“定”字,象征着入土为安。这个法术专门针对的就是这类“无主阴魂”,也就是说,是专门对付这种没有尸身或者阴宅的阴魂的! 而墨斗线在木棺上绕九圈代表了阳数,意为“阴极生阳”,你老老实实的被镇压着,等身上的怨气散干净,自然就能去投胎了! 说实话,我有些被鲁班书中的法术震惊到了。 我用了那么多办法,也只是在瓮女面前拖延时间逃跑而已。可鲁班法一出,它好像就……像是小绵羊一样瞬间就被镇住了。 怪不得方叔说,鲁班法虽然很邪门,但却是其他邪法的克星! 我心里一瞬间就升起了一丝豪情万丈的,那个邪修养的阴物,在鲁班法面前竟然都没有还手之力。 那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收了瓮女后,我就听到江小天忽然站在塔前猛地大喝一声: “下方真皇洞神天尊…无间地狱拔度亡魂!破开酆都第十层!” 这回他转得比刚才快多了,步子也大,围着塔前那一小块地方来来回回地走,跟犁地似的。他嘴里也一直念叨着口诀,双手之间也在不停变换手决。 令我震撼的是,他每踏一步,我就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会微微震一下。只不过震动的触感非常轻微,不仔细感觉的话根本感觉不出来。 我攥着小木棺,赶紧从墙角跑了过去。路过那堆破烂的时候,我又顺手从地上捡了块破布,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是干啥用的,反正看着像是块帆布。 回到塔前后,我没敢打扰江小天,而是蹲下来把那块破布抖了抖,把封印了瓮女的小木棺裹了进去。 不管是破解镇物还是下厌胜术,成了之后都不能光着手拿,得用布包着,最好还得是红布,这是规矩。 但是现在我也没有红布,所以就只能用别的布凑合了。反正只要不直接用手碰就行,这是怕镇物上的煞气反冲到人身上。 包好之后,我把木棺随手就塞进了挎包里拉上了拉链,专心致志的盯着江小天救老仙。 “元始符命,时刻升迁,亡魂生前,孽镜台前无业冤!” 江小天这一嗓子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窑室里来回撞,震得我耳膜嗡嗡响。这一声喊完后我看到他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左脚也在地上滑了半步差点没站稳。 我下意识就要站起来伸手去扶,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只见他站稳之后停了两秒,紧接着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右脚在地上狠狠跺了一脚! 下一秒我就亲眼看见,那个塔的整个身子竟然被他这一脚震的往左边歪了歪,塔顶的那个木印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后就停在了那里! 木印掉下来后,他就站在原地没有再动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湿透了。 那件白色的法衣贴在他身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小天?”我试探着喊了他一声。 他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冲我摆了摆,意思是他没事。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也湿透了,衣服粘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江小天在原地站了大概有半分钟才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可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涣散了,就是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干裂得起了一层皮。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滚到我脚边的木印,嘴角扯了一下。 “搞定了撒。” 第129章:撤退 虽然他就说了三个字,而且声音沙哑得跟砂纸磨似的,但是现在这三个字钻进我耳朵里就如同天籁之音一般,让我感觉心里忽然踏实的很。 哦不对,是四个字。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就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快跑撒!还愣到搞么斯!” 他这一拽,我整个人被他拉了个踉跄,差点摔地上。 “哎哎……” “哎个么斯哎!” 我压根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头也不回的拽着往楼梯口跑。 “老仙儿救出来了,这塔顶上的天皇印别说镇压老仙儿了,就是地狱魔头也镇的住撒。现在印掉下来了,里面的东西都要出来,那个邪修绝对是能感应到的!” 我回头一看,那座九层黑塔果然颜色变暗了一些,而窑室内的温度也骤然下降了不少! “别看了撒!跑!” 江小天二话不说拽着我三步并两步的就蹿上了楼梯。那土台阶又湿又滑,我踩了两脚差点滑倒,幸好我急忙用手撑住旁边的窑壁才堪堪没有摔下去。 窑壁上也是湿的,摸上去黏糊糊的,不过这个时候我也顾不上恶心了,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江小天在我前头,他的身手确实好,那么湿滑的台阶,他三步两步就蹿上去了,到了上头之后还回过身来拉了我一把。 “快上来撒!” 我被他拽着胳膊,连滚带爬地翻上了上一层窑室的地面。脚刚落地,就听见底下忽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又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一样。 难道是那个塔塌了? “走!” 江小天也听到了这个动静,面色一变,马不停蹄的拉着我就往外跑。 这一回他没有再猫着腰,而是直接扯着我撒开腿就跑。我跟着他跌跌撞撞地往窑洞外面冲,一路上踩碎了不知道多少碎砖烂瓦,脚底下也“噼里啪啦”地响。 跑出窑洞口的时候,外头的阳光立刻刺得我眼睛一疼,两眼一抹黑差点没站稳。 从黑咕隆咚的窑洞里一下子蹿到大太阳底下,那光线反差太大了,我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这边!” 江小天停都没停,立刻又拽着我往左边一拐,迅速出了窑厂,紧接着一头就扎进了外头的芦苇丛里。 那些芦苇的叶子剌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可这会儿我俩也顾不上这些了,猫着腰在芦苇丛里钻了十几步后才停了下来。 我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脸颊还有胳膊火辣辣的疼,两条腿直发软。 就算是江小天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靠在旁边的土坎上,脸色更白了一些,可嘴角却咧着露出了一口白牙。 “东哥……你刚才那个……是、是鲁班法撒?” 我喘着粗气点了点头,却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赶紧四处环视了一下。 负责接应我们的陈觉夏呢? 她有没有出事?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陈觉夏就从芦苇丛里探出头来,脸色也有点发白,看见我们两个之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一个小时了!你们可算出来了!”她压低声音说,“救出来了没有?方叔那边快顶不住了!” 听到这话江小天立刻站起了身点了点头:“解决了,快去找婉秋会和!” 陈觉夏没有丝毫迟疑,立刻给周婉秋打了个电话,然后就从芦苇丛里钻了出来,猫着腰带着我们往田埂的的方向走。 我跟在她后头,而江小天走在最后面。 现在老仙救出来了,最重要的先离开这里,而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撤离的路上我们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猫着腰在芦苇丛和田埂上穿行。虽说已经接近傍晚了,可太阳依旧晒得人有些头皮发烫,我的身上早已经湿透了,衣服贴在后背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走了大概有五六分钟后,前头出现了一片玉米地。那些玉米秆子比人还高,叶子已经开始有些发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刚钻出玉米地,我就看到了进来时的看到的那座小村子。 陈觉夏走着走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头也不回的讲:“婉秋和方叔已经开始收尾了。婉秋讲老仙已经全救回去了,她正在赶来,方叔说让我们先赶紧找辆车回店里,他自己断后。一会和婉秋汇合后,她会告诉小天方叔把五灵灯放在哪里了。” 经过村子后,就到了一座小石桥。 小石桥不宽,也就两辆三轮车并排能过的样子,桥栏杆是水泥的,有些地方已经裂了,露出生锈的钢筋。桥底下的通顺河水流得不急,浑黄浑黄的,漂着些水草和烂叶子。 过了桥后河对岸就是一排杨树,树底下有条土路,沿着河堤往远处延伸,这就是我们提前讲好的汇合点。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们仨人刚冲到树底下就看见周婉秋从河堤那头跑了过来。 她跑得很快,头发都跑的凌散了一半,脸上全是汗,一溜烟的功夫就跑到了我们面前。 “徐东!小天!” 她人还没跑到跟前,声音就先传了过来:“你们都没事吧?觉夏刚才发消息说你们平安出来后我就赶紧往这边赶了。” “没事。” 我摇了摇头,指了指江小天:“就是他差点让瓮女给吸了阳气。” “个板马,你还讲我?”江小天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瞪着眼睛争辩道,“你被那东西追得跟狗撵兔子似的,要不是小爷我……” “行了行了。” 陈觉夏无语的瞪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然后转头看向周婉秋:“婉秋,老仙都回来了吗?” 周婉秋立刻就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对着我和江小天郑重的点了点头:“都回来,。二十位仙家一个不少。头排副教主说……多亏了徐东和小天,要不然他们真的要千年道行一朝丧了。” 我听到这话,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江小天点了点头,随后问到:“我师父呢?” 周婉秋闻言脸色凝重了一些:“方叔让我先走,他断后。那个邪修……很邪门!” 我顿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方叔没事吧?” “暂时没事。” 周婉秋眼神担忧的看向了通顺河下游的方向:“方叔说他有办法脱身,让我们先回店里等着。” 江小天听到这话后脸色瞬间就变了,可到底没说什么。 紧接着他从兜里掏出了那张画着骑马小人的黄纸,蹲在地上就开始摆弄。 是厌胜纸马! 江小天把那张黄纸铺在地上,又从包里掏出来一小包东西,里面都是些黄表纸屑和香灰。 他把香灰撒在纸马周围,撒成一个圆圈后又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我看不懂的符。 我蹲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忽然想起方叔说的五灵灯。 “婉秋,五灵灯呢?” 周婉秋想了想后用手指了指前面不远处河堤的下面:“方叔说他放在前头那个歪脖子柳树底下了,让咱们走的时候点着。” 第130章:方叔受伤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不远处的河堤下面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不大,可枝条垂下来都快挨着水面了。 江小天摆弄好厌胜纸马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婉秋姐,车叫好了没有?” “叫好了。” 周婉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道:“还有十分钟就到,定位是村口。” “好,那赶紧走。” 随后我们四个人就沿着河堤往下走,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的时候,江小天蹲下来在树根旁边扒拉了两下,果然从泥里头刨出来一盏小灯。 那灯不大,也就拳头大小,还不等我看清楚江小天就把灯托在了手里,然后赶紧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对着灯芯就点着了。 火苗蹿起来的一瞬间,我立刻就闻到了一股子怪味。那味道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草药味又像是烧纸钱的味道,反正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头还有些呛。 “快走。” 点着灯后江小天也不管它烧成什么样,抬脚就往村口跑。 我们四个人沿着河堤跑了一气,刚跑下去果然就看见了一辆车正停在路边。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摇下车窗看了我们一眼后操着一口武汉话问:“你们叫的车?” “是的是的。” 周婉秋连忙点头,然后拉开后车门就上了副驾驶。 我和江小天,陈觉夏也跟着坐了上去。 “去虎泉街。”周婉秋报了地址,那司机也没多问踩了油门就走。 车子开出去大概五分钟后我才终于放心下来,透过车窗往后看了一眼。 通顺河、窑厂、那些小山丘,都慢慢消失在了暮色里。天边的云被太阳烧得通红,跟着了火似的。好在总算是有惊无险的救出来了周婉秋的老仙儿。 我靠在座椅上,浑身的劲儿一下子就泄了,整个人软得跟面条一样。这么一来,顿时胳膊上、脸上被芦苇叶子剌出来的口子就开始疼了,火辣辣的像抹了辣椒水。 说实话,我现在心里头也挺乱的。 方叔会不会有事? 而且,来之前方叔说的那些话我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化。 从小就是招阴体质,命中注定犯五弊,我爸瞒着我是为了我好……这些事儿搅在一起跟浆糊似的,黏糊糊地糊在我脑子里,越想越乱。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我们逐渐驶入了城区,窗外的景色也慢慢变换成了城市道路,两边的路灯也已经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把街道上照得昏黄。 等到了店里的时候,已经彻底傍晚了。 周婉秋付了车钱后我们四个人就下了车回了店里。 神龛上的香还在烧着,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店里的木头味儿,让我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了。 你要问我现在害不害怕,其实我觉得可以说是一半害怕,一半兴奋。害怕是因为害怕那个邪修找上来,兴奋是因为我今天第一次用了鲁班法就成功了。 江小天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柜台后头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接着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整个人瘫在那儿跟散了架似的。 陈觉夏扶着周婉秋坐在茶台旁边,周婉秋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郑重的对我和江小天道谢。 江小天摆了摆手:“没得事撒,要是我出了事儿,婉秋姐你肯定也会拼命帮我的撒?东哥就更不用说了,我们当时刚进窑厂……” 他滔滔不绝的开始给两人讲述我们刚才的经历,而我没插话,只是站在店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静静的听着。 此时街上行人少了许多,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一吹影子就晃来晃去的,看着还有些瘆人。 等他讲完之后,周婉秋才走过来给我递了一杯茶,轻声道:“再等等。” 周婉秋说:“方叔计划的这么周全,他决定断后肯定是有把握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喝完水后依旧站在门口等着方叔。 这时候陈觉夏也讲了一下她在窑厂外面的经过。但是不像我和江小天那样惊险,她那边按照方叔吩咐的做完该做的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直在等着我们俩出来。 而周婉秋也没有说他们和那个邪修斗法的事情,我估摸着是想等方叔回来讲。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下都敲的我心头有些烦躁。 方叔怎么还不回来? 我等得有些焦躁,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两圈后又回去坐下。坐下没两分钟,我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扒着玻璃门往外看了看。 街上还是没什么人,只有偶尔一辆电动车“嗖”地一下窜过去,尾灯在视野中拖出一道红杠子疾驰而去。 “东哥,你能不能别走来走克撒?” 江小天趴在柜台上无奈的讲:“你走得我眼睛都花了,你这么一走我也急的不行了。” 我正想转头回他,可却忽然看见在街那头有个人影正在往这边走。 那人影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身子还有点晃。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是方叔! “方叔回来了!” 我喊了一声后赶紧推开玻璃门就迎了出去。 可等我走到方叔跟前,心里头却立马“咯噔”了一下。 只见方叔的脸色很难看,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的左胳膊垂在身侧,不自然地晃荡着,像是使不上劲儿。右手里头攥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太清楚。 “方叔?”我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了他,“您没事吧?” 他见到我过来没答话,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我别担心,然后就和我一起走进了店里。 江小天看见方叔的样子后瞬间就不淡定了,“腾”地一下就跳了起来:“师父!你这是么样了撒?” “没事,不用担心。” 方叔摆了摆手,有气无力的走到柜台后头坐下,把右手攥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我凑过去一看,那是个巴掌大的布包,黑布缝的,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大得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头。布包上头画着些暗红色的符号,歪歪斜斜的,像是用血画的。 周婉秋脸上都是焦急和愧疚的神色,她道:“方叔,我……” 话还没起完,方叔就打断了她的话:“没事,婉秋。你姥姥和我都是老相识,你在我眼里也是自家晚辈,这点小事别放在心上。” 听到这话周婉秋重重的点了点头,也没有再矫情,但是我看她的表情明显是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 “方叔,”陈觉夏踢了江小天一下让他离远一点,然后靠了过去:“你这胳膊是这么回事?我这有些我们彝族的草药。” 方叔叹了口气:“脱臼了。婉秋走后那个人就感应到了老仙被救走了,当时就恼羞成怒,也不和我斗法了,直接现身和我打了起来。” 打起来了!? 我瞪大了眼睛:“方叔,那您看清他长什么样了吗?” 方叔点了点头:“和草鬼婆说的一样,他应该在五十岁左右,左眼瞎了,个子很矮很瘦,而且懂一些拳脚。要不是我也懂一点拳脚,恐怕还真被他留在那里了。幸好他之前和草鬼婆斗法受了伤,所以只是把我胳膊打脱臼了,这也是我能回来的原因。 第131章:斗法(1) 江小天听后一拳砸在了桌子上,竟然让茶台都震了震。 “个斑马,下次遇见我非得扒了他的皮!有能耐和我打撒!” 这次方叔少见的没有打击他,而是点了点头:“确实只有小江能打得过他。小江练的是八极拳,还学过散打,对付他没问题。” 听到这话我才知道,原来这小子真有功夫在身上! 之前我只是知道他身手很好,他个子不算很高,身形也不壮,没想到竟然练的是那种爆发力极强的八极拳! 方叔又转头看向了周婉秋:“婉秋,那个人……你感觉到了吧?” 周婉秋点了点头,面色凝重的看向了我们:“他身上也有仙家,虽然只有一位但是很强!甚至……都能和我家的头排教主过招了!” 什么!? 我立刻被震惊到了。 按照周婉秋的说法,她家的蟒仙头排副教主有两千多年的道行。那她家的那四位头排教主,最少也得修了两千多年吧? 那个邪修身上的老仙,竟然不比周婉秋仙堂的头排教主弱!? 他到底什么来历!? 这些仙家是烂大街了吗? 陈麻子家的千年狐仙,周婉秋家的仙堂,现在这个邪修身上也有老仙! 在我的认知里,就算我是北方人,出马仙也比较少见,道行深厚的老仙就更少见了。我们那里的出马仙大多数都只有十来个仙家,压根凑不起来“四梁八柱”,大多还都只是几百年的小仙家。 现在怎么我感觉这些老仙儿全都一窝蜂的涌出来了? 周婉秋继续讲:“你们到窑厂后,我和方叔就大张旗鼓的在河边布置法坛,紧接着那个邪修就开始和我们远程斗法了。斗法的过程中,我家头排教主负责镇守在我们身边,它们和我说,那人用的法术中有胡家仙的气息。而且……那股气息一点都不比他们弱。然后我家胡家的头排教主和蟒家的头排教主两位,亲自循着气息去寻找那个仙家了。” “他的法术的确很邪门。” 方叔接过来了话茬。 他吐了口烟,眼神有些飘,像是在回忆刚才的事。 “我一开始没打算跟他硬碰硬,就是想拖住他,让他以为我和婉秋是来救仙家的主力,而你们都去了青龙山。所以我在坛前坐定之后,先是烧了净坛,请神,护身符。” 方叔顿了顿,把烟灰弹进了烟灰缸里。 “符刚烧完,他就动手了。” “先是坛上的香忽然灭了,接着坛上供的清水开始冒泡,跟烧开了一样,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我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他果然就在附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坛上香炉中的香灰就忽然炸开了,香灰飞得满桌子都是,但是香炉却没有炸开。” 方叔冷笑了一声: “这些在斗法中其实都是小手段,是骚扰对方的坛阻拦对方施法而已,他也太小看我了。我只是在坛的五个方位各放一枚铜钱,铜钱底下又各自压了一道五雷镇坛符,法坛立刻就稳如泰山了。”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来了五枚铜钱放在了桌上。 我和江小天同时凑近一看,那铜钱上还沾着些香灰,边缘都有些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我这么一镇,他的那些手段就不好使了。香灰不炸了,水也不沸了,连香都重新烧起来了。” 方叔说到这里,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了。 “接着他开始往坛上送东西了。” “送东西?” 陈觉夏听到这话后瞪大了眼睛。 我偷偷撇了她一眼,她眼神中竟然似乎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随后我就反应了过来,他们彝族巫师斗法好像很厉害。 “送的脏东西。” 方叔轻描淡写的讲:“先是黑气从坛底下往上冒,还带着一股子腥臭味。那黑气一出来,我点的香就灭了,再怎么点都点不着了。我就赶紧用符封住坛下,可那黑气太浓了,符纸刚贴过去就打卷,符上的朱砂也暗淡了,根本封不住。” “后面撒?后面撒?” 江小天听得入神了,催促道。 “我以前跟一个苗疆的老巫师学过一招,就是用糯米。糯米这东西,不管在南疆还是北地都是辟邪的好东西。我让婉秋从包里翻出来一把糯米,撒在了坛周围。那黑气一碰到糯米后就跟水浇在火上一样,简直就是克星,‘嗤’的一声后就散了。” 我听到这里,心里头对方叔的手段又佩服了几分。 他真的是走到哪儿学到哪儿,什么都会一点。 “黑气散了之后,坛上忽然开始滴水。大夏天的,我头顶上明明是空的,可就是有水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而且非常凉。” 周婉秋这时候也插嘴道:“我当时就站在方叔旁边,我也感觉到了。那水应该不是普通的水,滴在我手上后我感觉整条胳膊都有些阴冷。” 方叔点了点头:“他应该是用了类似于‘挪移术’的法术,把什么地方的阴水给挪过来了。我就咬破了中指,在坛上‘乾’位画了一道天罗地网符。这道符其实没什么讲究,就是用纯阳之血来挡阴水而已。符一画上去,那水滴就停了。” 我听着怎么感觉……斗法就像游戏里的回合制? 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谁先顶不住谁就挂? “就这么来来回回斗了大概半个小时,”方叔说,“他见拿我没办法,终于不再和我玩过家家的游戏了,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似乎是在朝我们靠近,在准备什么大招。就在这时候婉秋跟我说,你们已经进了窑厂了。” 周婉秋点了点头:“当时我家头排教主传来的消息,说徐东和小天已经进去了。” 方叔扯着嘴角笑了笑:“我和婉秋本来就是给你们俩打掩护的,你们俩进去之后,我就想着给你们多拖延一会时间,可他却不愿意再和我耗了,而是直接开始下死手了。” 下死手了!? 虽然方叔说的很平淡,可我胳膊上却起了鸡皮疙瘩。 那个邪修只是随便布置在窑洞里的一些手段就差点让我和江小天迷失在里面,那正面牵制他的方叔,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第132章:斗法(2) “他下死手的时候,你们俩应该刚进窑洞没多久。”方叔把烟头按灭在了烟灰缸里,声音有些低沉,“我当时正跟他对峙,忽然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了乌鸦叫。” 乌鸦叫? 我愣了一下。 方叔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我抬头一看,在我们头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来了一只乌鸦,一声接一声的叫的像催命一般,不停的盘旋着。” 正说着,方叔就把桌上那个诡异的黑布给解开了,而里面竟然放着两颗血红色的眼球! 江小天和陈觉夏的反应还好,我看到这一幕差点没吐出来。 这难道是人的眼球!? 周婉秋显然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她见状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这是狗的眼珠子,不是人的。” 狗眼珠子? 那两只眼珠子已经被血浸得发黑了,可瞳孔还没完全散,在手电筒的光下头泛着一种死灰色的光,就像……就像还在盯着人看一样! “个板马……” 江小天骂了一声:“这是搞么斯?送对狗眼珠子过来,是什么意思撒?” 方叔给我们看了一下后,又把那个黑布盖上了,两个眼珠子也再次被装了起来。 我盯着桌上那个黑布包袱,心里头一阵阵发毛。那两颗狗眼珠子虽然被布盖住了,可刚才那一瞥已经深深刻在我脑子里了,死灰色的瞳孔直勾勾的盯着人,血丝密布的眼白,怎么看怎么瘆人,让我不禁又想起来了草鬼婆的那条丧门狗。 方叔一边合上,一边轻轻念出来了一句歌谣: “黑狗眼,照阴魂,头七死,魂魄分,乌鸦撞坛破法门。” 方叔的话音刚落我就看到周婉秋坐在旁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攥着茶杯的手都在抖,茶水洒出来了都没察觉。 几秒钟后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解释说:“当时我正在一旁和老仙沟通,突然那只乌鸦就从天上飞了下来,一头撞死在了桌子上,乌鸦血溅的整个供桌都是!” 话完后她整个人打了个冷颤,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 “然后呢?”陈觉夏连忙问道。 周婉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稳情绪,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几下,接着道:“我看见……我自己死了。” 这话一出,我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就全立起来了。 方叔这会儿面色稍微好了一些,他安慰了一下周婉秋的情绪,然后把后面的事情告诉了我们。 “我当时一开始还没什么反应,立刻就去清理那只死乌鸦。可接着我就看到婉秋的眼睛发红,开始往外流血泪。不等我提醒婉秋,婉秋就告诉我,我眼睛也开始往外流血泪了。后来我就看到了自己躺在河边,身体干瘪七孔流血死了。” 我越听越手脚冰凉,心里瘆得不行。 方叔看了我一眼:“这也算是厌胜术。” 什么? 这句话彻底把我震惊住了,这是什么厌胜术? 我怎么没在书里看到过? 方叔看着我一脸震惊的样子,点了点头说:“这的确可以属于厌胜术,并且是魇镇,这一双招子(眼球)就相当于镇物。湖北这边老话说:乌鸦当头过,必定有大祸。他用乌鸦撞死在坛上会污浊法坛,祖师瞬间离坛,我的茅山法就不会灵验了。而且乌鸦血会引来阴煞之物。” “狗这东西被民间认为是‘阳畜’,是守夜之神。他先用乌鸦血污了法坛让祖师离坛,老仙也不能附体了,还会招来其他的阴煞。乌鸦的身上又带着这双狗眼,是想让我和婉秋沾染‘阴翳’。因为民间认为狗眼能看到阴间的东西,而且这狗眼明显是死不瞑目带煞的,会让我和婉秋被迫看见一些阴物和诡异的场景。活人的眼睛看见那些东西,被阴煞这么一冲,就会流血泪。” 方叔又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飘出来,在灯光下打着旋儿往上走。 “他的手段太邪门了。” 他说:“那狗眼上的煞气太重,我和婉秋都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我看见自己躺在河边,身上全是窟窿,眼珠子都被人挖了。婉秋也看见她自己死在了河里头,头发漂在水面上,跟水草似的。” 周婉秋在旁边点了点头,脸色还是白,可已经比刚才稳当多了:“我当时差点就信了。那画面太真实了,就连河水的腥味我都能闻见。” “这就是那狗眼的厉害之处。它并不是直接让你看见阴魂,而是让你看见自己死了。活人看见自己的死相,心里头那道坎就过不去。你心里一乱,三魂七魄就不稳,乌鸦血招来的阴煞就能趁虚而入,附体在活人身上‘借尸还魂’。” “那师父你是么样破的撒?” 江小天听得急得直搓手。 其实我听着也很惊险。 方叔淡然一笑:“能怎么破?法术都用不出来了。这种厌胜术虽然邪门,可也不是无解的。对付这种‘自见死相’的魇镇,最好的办法就是‘借生’。就是找一样活物,把自己的死相转到那活物的身上。” “我当时都已经认为自己已经死了,”周婉秋插嘴道,“要不是方叔咬破了舌尖清醒了过来再把我叫醒,我可能真就自己投河自尽了。” 陈觉夏听得很认真,这时忽然开口:“方叔,是不是你的做法跟我们彝族的‘鸡替’有点像?我们要是遇到这种‘见死’的情况,也是用活鸡把死相替走。” 方叔闻言后点了点头:“道理都一样的。万物有灵,活物身上都带着生气。你把自己的死相转到它身上,它就替你死了。这法子看着简单,可里头讲究多。幸好旁边就是通顺河,也幸好我学过木匠的手段。我咬破舌尖清醒了之后就看到婉秋在往河里走,把她叫醒了之后连忙把死相转移到了通顺河里的鱼身上,这才止住了流血泪,逃过了一劫。” 我听得心里头直佩服。 不愧是方叔,哪怕茅山法都用不出来了,还能在第一时间想到解决办法。 周婉秋又打了个寒颤:“后来方叔刚破解了这个厌胜术,老仙就和我说你们把仙家们救出来了,接着觉夏就给我打了个电话,方叔就让我先走了。” 原来方叔他们的处境也这么危险? 方叔道:“婉秋一走他就知道上当了,那家伙当时就恼了,也不躲了,直接就从河堤前面的树林中蹿了上来。” 随后方叔揉了揉脱臼的左肩膀:“那人个子不高,也就一米六出头,很瘦,穿着一身黑衣服,但是我看到他的脸了。他左眼是个窟窿,明显是瞎了,眼球也没了。” “师父,他跟你说么斯了撒?”江小天问。 “什么都没说。” 方叔摇了摇头:“一上来他就动手了,而且他手上功夫不弱,应该练过好几年,第一下就往我脸上招呼,幸好被我偏头躲开了。我刚躲开,第二下就奔着我胸口来了。别看他又瘦又小,力气却大得很,我伸手挡了一下后直接把我震得退了两步,胳膊都脱臼了。” 方叔说着,把左胳膊从衣服里慢慢抽出来。 我看见他整个肩膀都肿了,紫红紫红的,跟个馒头似的。 第133章:天仙府真正的目的 一旁的陈觉夏见状,立刻上手一下就给方叔正了回去,速度快到我压根没看清,她就已经正回来了。 好家伙。 我偷偷瞥了一眼江小天,心想就觉夏这一手,他要是敢招惹觉夏,觉夏岂不是随随便便就把他给整脱臼了? 这小子现在还有心思抠鼻屎,他一边扣一边看了我一眼,咧开嘴冲我嘿嘿一笑,也不知道在想啥。 说实话,陈觉夏长的很漂亮,身材也很好,怎么就看上江小天这货的? 给方叔的胳膊复位之后,陈觉夏道:“方叔,那你怎么从他手底下逃出来的?” 方叔苦笑着摇了摇头:“要不是草鬼婆之前和他斗法伤了他,我真不一定逃的回来。幸好他受了伤,而且好像是因为东子和小江破了他的镇法被反噬了,我趁着他愣神的时候就跑了。他身手虽然比普通人好一点,可毕竟年纪比我大,所以没跑过我。” 听到这里我顿时觉得有些离谱。 我还以为方叔会大显神威和那个邪修大战三百回合呢,结果就是被那人打伤后,趁着他被反噬的机会逃跑了。 江小天说得对,我还是看多了…… 周婉秋这时候忽然起身,郑重的对我们所有人深深的鞠了一躬。 不等我去扶她,陈觉夏就一个箭步把她扶了起来:“这是干嘛呀?你不用不好意思啦。” 可周婉秋却摇了摇头:“这次为了救我家老仙,真的太辛苦你们了,大家都差点出事,我心里真的很过意不去。” 方叔摆了摆手:“婉秋你就是我的晚辈,在我心里和东子,小江一样,不用有心理负担。” 这句话一出,我心里也感觉暖暖的。 随后方叔就讲:“现在老仙儿也救出来了,他也没放出来獾精,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紧接着,我就看到方叔面色忽然凝重起来。 他眉头紧紧皱起,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沉吟了一会后,还是讲了一句震惊了我们所有人的话。 “那个人其实在我逃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们的底蕴你压根就不清楚。你本事不错,要是加入我们天仙府肯定会被重用。要是还执迷不悟坏我们的事,下次就不是我出手了,而是我们堂主出手了!’” 什么!? 除了周婉秋,我们三个人同时都被这句话震惊的目瞪口呆。 他、他想让方叔加入天仙府!? 我愣了一下,紧接着心头一颤:“方叔,他这话的意思是……他,他这么厉害,也不是天仙府的头头!?” 方叔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个斑马……这到底是个什么邪修组织!?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哪怕是没心没肺的江小天此时也变了脸色,明显有了些忌惮。 方叔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但是听他的意思,好像全国各地都有他们的人,而且都很邪门。” 话音刚落,方叔就看了一眼沉默的周婉秋。 “婉秋,你家被救回来的老仙究竟怎么说?” 周婉秋听到这话后没做声,而是很郑重的看了一眼我们所有人。 “这件事情,我觉得可以到此为止了。再往下的话,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卷进去。” 这叫什么话? 我撇了撇嘴:“婉秋,都到了这地步了,如果你真的知道一些情况的话,我觉得……可以和我们讲清楚。” 江小天也附和道:“对撒,婉秋姐,你不说的话我今晚都睡不着了,你要急死我啊!” 陈觉夏闻言又踹了江小天一脚,随后轻声安抚着周婉秋:“婉秋,在座的各位都没有外人,你说吧。” 而方叔没有讲话,只默默注视着周婉秋,眼神中满是坚定。 见到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么坚定的态度,周婉秋愣了一下,紧接着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我就说了。” “说撒!”江小天没忍住,又催促了一嘴,结果就是又被陈觉夏瞪了一眼。 周婉秋现在的脸色很难看:“其实……我家那位蟒仙头排副教主没回来。” 此话一出我顿时就呆了。 什么叫没回来!? 难道我们没把他救出来!? 似乎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周婉秋对着我摇了摇头。 “是他自己不想回来。” 她又对着我们鞠了一躬,脸上满是愧疚的讲:“我也是现在才知道,我们所有的情况,都是他告诉那个邪修的。” 我站在那儿,脑子嗡嗡的,像是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方叔的脸色也变了,他盯着周婉秋,声音沉了下来:“婉秋,你说清楚。” 周婉秋没接话,只是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 她坐回了椅子上,手指在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泛了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沙哑,充满了愧疚: “我家仙堂的蟒家头排副教主,名叫蟒天罡,他跟了我姥姥六十多年,跟了我也有十年了,两千多年的道行,我从来没想过他会……” 说到这里她有些说不下去了,喉头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眼眶里泪水也直打转。 一旁的陈觉夏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安抚的拍了拍她。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脑子清晰的转起来。 两千多年的蟒仙,头排副教主,这放在任何一个出马仙堂口里都是顶梁柱一样的存在。 这种级别的老仙,说被策反就被策反了? “婉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你家老仙……是怎么知道的?” 周婉秋听到我的话后抹了一把眼睛,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可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不少,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当时我和方叔都中了厌胜术,而我家胡家的头排教主胡天君和蟒家头排教主蟒天烈,一起循着那邪修身上的胡家仙的气息找了过去。” “他们原本是想看看能不能把那位胡家仙劝回来,可到了地方后才发现……” 她顿了顿,声音都颤抖了起来:“那个胡家仙就带着我家头排副教主蟒天罡在等着他俩。而那个胡家仙叫胡天生,和我家那两位教主都认识。” 江小天听到这儿忍不住又插嘴讲:“个板马,自家人打自家人撒?” 周婉秋没搭他的话,摇了摇头:“胡天生对我家老仙说,让他们都加入天仙府。而且……我家的头排副教主蟒天罡也不是被掳走的,是他主动投奔的天仙府。” 这话一出来,店里瞬间就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攥着茶杯的手不自觉的抖了抖,指节都泛了白。 一个两千多年道行的蟒仙,主动投奔一个邪修组织? 这说出去谁信!? “为什么?”方叔皱着眉头问。 周婉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胡天生说,天仙府里的人,不管是人还是仙家,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走到一起的。” “什么目的!?” 我们异口同声的问到。 周婉秋道: “他们……想要推翻昆仑山,戌云洞,胡家三太爷的统治。” 什么!?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胡三太爷的名号就连我这个不是出马仙的北方人都知道。 相传胡家有八位太爷,其中的胡三太爷,更是掌管着天下所有出马仙、保家仙和仙家! 那可是真正位列仙班的仙家,而且是掌管着天下所有出马仙的老仙儿! 天仙府,天仙府! 我顿时就理解了这个名字的含义! 他们想的,竟然是推翻整个东北出马仙界! 怪不得要叫天仙府! 我忽然想到,老张头只不过是一个木匠,他又不是出马仙,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他又为什么要在死后,阴魂来给我留下线索? 他为什么会自杀? 第134章:回家 “个板马……” 江小天这时候骂了一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们是疯了吧?胡三太爷那是啥子存在?那是正儿八经受皇封、享人间香火的上方仙!他们凭么子推翻?” 可周婉秋却摇了摇头,她的下句话像一盆冰水一样浇了下来,让我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胡天生说,天仙府这个组织的首领,背后站着的胡家八位太爷中的七太爷和八太爷。” 胡家八位太爷,那都是几千年前就修成了正果的老仙! 大太爷,胡天祖。 二太爷,胡天南。 三太爷,胡天山。 四太爷,胡天龙。 五太爷,胡天罡。 六太爷,胡天清。 七太爷,胡天霸。 八太爷,胡天豹。 其中还有一个太奶叫胡云花。 胡家八位太爷,大太爷和二太爷在商朝战死,所以胡家三太爷才成为了掌管天下所有老仙的仙家! 让我震惊的是不是天仙府首领有多厉害,而是要推翻胡三太爷的,竟然是胡家的七太爷、八太爷! 听完这些后我们所有人都被震惊住了。 怪不得天仙府的邪修要害陈麻子一家得到那只千年狐仙,也怪不得他们驯服了通顺河里的鲫鱼怪,更怪不得他们为什么要放出来罗汉寺地下的獾精! 因为他们想要对抗的天下出马仙的掌舵人胡三太爷! 到底是方叔更淡定一些,他弹了弹烟灰:“这样看来,你家掌堂大教主应该早就知道些什么了。” 周婉秋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可他……什么都没和我说。其他的仙家回到堂口后,他就让我最近别再看事了,也别出远门,老老实实的呆着。” 我坐在那儿,听着她的话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天仙府要推翻胡三太爷,这事说实话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个半吊子木匠,连鲁班法都还没正式入门,只想混吃等死。 陈麻子家的事,周婉秋家的事,还有最近江城的事儿,说到底都是天仙府搞出来的。人家谋划了不知道多少年,从陈麻子家到通顺河,从罗汉寺到周婉秋的仙堂,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我们这几个人误打误撞碰上了,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我也终于想明白了,之前经历的所有事情,背后都是天仙府这个组织在推波助澜。 现在我才知道,人家要搞的是整个出马仙界的大事情,我一个普通人掺和进去,那不是找死吗? 这事儿顶多和老仙儿有关系,和我又没有关系。 我又想起了我爸。 我爸用了李代桃僵的法子,瞒过了陈志国村里的那个邪修。可如果天仙府真像周婉秋和方叔说的那样,是个横跨全国的邪修组织,那他们肯定也已经知道了我爸和我的事情。 可我爸现在一个人在山东…… “东哥?” 江小天见我呆住了连忙喊了我一声,我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难得有些正经,他担忧道:“你在想么子撒?” 我摇了摇头:“没想什么。” 方叔听到这话后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东子,决定回去了?” “决定了。” 说实话,我心里头怕得很。 天仙府这个组织连胡家七太爷、八太爷都搬出来了,我一个连鲁班法都没正式入门的半吊子木匠,凭什么跟人家斗? 我们这么多人,才勉强和那个邪修斗一斗,我爸一个人在家里,我很害怕会出事。 这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头,越想越坐不住。 这里其实我来了也没多久,也就个把月的时间,这会儿突然要走了而且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来,心里头还真有点舍不得。 他们所有人其实人都很好。 这时候周婉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没哭,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徐东,你路上小心。” 我点了点头,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情愫:“你也是。” 她又说:“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还没来得及谢你……” “谢什么,”我笑着摆了摆手,“你也帮过我。咱们扯平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了起来,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哭,可就是让人心里头一软。 “徐东,”她忽然又说,“你回山东以后……还会来江城吗?” 这话问得我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陈觉夏在一旁看着,轻轻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周婉秋的肩膀,然后看着我:“徐东,你这个人吧,看着挺普通的,胆子也不算大,可关键时候还真的靠谱。我性子直,就实话实说了。之前我是看在方叔的面子上才对你讲话的,但是现在你做的一切我都看在了眼里。我们彝族人讲究‘以心换心’,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咧着嘴笑着,眼睛亮亮的,跟平时那个泼辣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你别夸我了,能认识你们我也很开心。” 陈觉夏笑了笑,从手腕上褪下来一根红绳递给了我:“这个你戴着,是我们彝族的‘护身绳’,保平安的。” 我接过来一看,那红绳编得挺细的,中间还串着一颗小珠子,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石头。 “谢谢。”我郑重的套在了手腕上。 江小天在旁边看着,嘴一撇:“么子护身绳,能有我的符好使撒?” “闭嘴吧你。”陈觉夏瞪了他一眼,他立刻就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 “天仙府的事情你不用太担心。你现在离开江城,就等于不再掺和这件事情了,他们再厉害,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乱来,应该不会继续追你的。你回山东以后,和你爸、你师爷把这件事情讲一下,你爸就会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方叔见大家都和我讲完话了,一边从茶台抽屉中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一边对我说到。 “我不能收,方叔……” 我刚想推辞,方叔就硬塞到了我手里:“长辈赐,不敢辞!我知道你有钱用,这就算是我这个长辈给你的辞别礼了,拿着。” 不等我反应过来,方叔就又道:“你放宽心,既然天仙府敢说出来他们的目的,那肯定是不怕暴露的,会有人主动去找他们的。只不过你和你爸远在山东,万事要小心。我让小天去送你回去,然后他自己再回来。” 江小天听到方叔的话顿时又跳了起来:“太好了!” 这一晚上,我们谁都没再提天仙府的事,也没提那个邪修的事。 方叔让江小天去买了些菜和啤酒,我们几个人就坐在店里头,一边吃一边聊些有的没的。 江小天喝了两口酒就开始话多,跟方叔讲我们在窑洞里头的经过,讲到瓮女的时候手舞足蹈的,讲到我把瓮女收进木棺的时候,还学着我的样子比划了两下。 最后方叔要走了那个装着瓮女的小木头,他去处理掉。 周婉秋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杯茶,一直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我跟她对上眼了,她就冲我笑一下,然后又赶紧低了下头。 陈觉夏倒是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跟江小天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也平添了一些热闹劲。 方叔靠在柜台后头的椅子上,抽着烟,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几个,也不说话。 那场景,看着真像一家人似的。 第135章:师爷 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街上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打着旋儿往下落。 要入秋了。 第二天天刚亮,我和江小天就来到了车站等车了。 “东哥,”江小天在我旁边说,“走撒,车要到了。没得事,以后有机会就回来撒。”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儿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高铁轰隆隆的地往北边开,窗外的景色从江汉平原慢慢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慢慢变成了山地。江小天坐在靠窗的位置,脑袋靠着玻璃,嘴微微张着,睡得跟死猪一样。 而我却思绪万千。 昨天晚上方叔说的那些话,还有周婉秋讲的关于胡家七太爷、八太爷的事儿,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悠。 这些东西离我太远了,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儿。 可它们偏偏又跟我扯上了关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我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拴在了一块。 我扭头看了一眼江小天。这小子睡觉的时候倒是安静,不像平时那么聒噪。他脖子上挂着一块玉,红绳系的,玉不大,白里透着点青,看着像是老东西。 火车过了安徽后江小天也终于醒了。 他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往窗外看了一眼:“个板马,到哪了撒?” “刚过合肥,还得俩小时。” 他嗯了一声,从包里翻出来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 “东哥,”喝完水后他忽然说,“师爷……你见过几回撒?” 我摇了摇头:“我也没怎么见过。应该小时候见过一两回吧,记不太清了。我爸很少提他,我也没多问。只知道他跟我爸一样,是个老木匠。别的就不清楚了。” 江小天满脸的期待,兴奋的说:“我跟你讲撒,能教出来我师父和你爸这样的徒弟,那肯定不是一般人撒。我师父那人你又不是不晓得,啥都会一点,道门的东西、民间的法子啥都会一些。他和我讲过,有一半的东西都是这个师爷教的。” 这么厉害? 我顿时心里也对这个“师爷”有了些期待。 没多久,高铁就到站了。 刚从车站出来,一股子熟悉的味儿瞬间就钻进我鼻子里来了。那是一种混着庄稼地和泥土以及说不上来的味儿,和在江城闻到的完全不一样。 也有可能,这就是别人常说的“乡味”? “这就是山东撒?” 下车后江小天四处张望了一圈,然后用鼻子吸了两下:“个板马,风都是干的。” 我笑了笑,轻车熟路的带他去路边摊吃了碗糁汤,又要了两根油条。他头一回喝这个,辣得直吸气,可嘴没停,一碗全干了。 一边吃我一边给我爸打了个电话,铃声刚响了三声,他就接了。 “爸,我回来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爸的声音传过来,听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你方叔和我说了,回来了就好。我和你妈现在都在你老舅爷这儿,你不要回家,直接过来这里吧。” “老舅爷?”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有一个老舅爷了? 我爸说:“地址我短信发给你,就是隔壁镇山脚下的那个村子。你打个车直接过来吧,到了村口后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说完他就挂了。 我拿着话筒愣了一会儿。 我爸不是带着我妈去他师父那里去了吗?怎么去我什么老舅爷家去了? 可下一秒我就反应了过来,难道这个老舅爷就是我爸的师父? “东哥?”江小天看我发呆,凑过来问,“么子情况?” “好像咱们说的师爷……就是我老舅爷。”我说。 “啊?”江小天也愣了。 “走吧。”我站起身付过账后,拎起包就带着江小天去打车。 “到了就知道了。” 大家都以为山东都是山,其实山东叫山东是因为在太行山的东面,山西是因为在太行山的西边。而且山东的山都不高。 我们这座城市不大,也就坐了半个小时的车,我们就到了我家隔壁镇。 出了镇后没多久,我就看到了那座山。 山不高,连绵着一片,远远看去灰蒙蒙的,像是笼在一层薄雾里。山脚下还零零散散地分布着一些房子,白墙灰瓦,掩在树丛里头。 刚到村口,我就看见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的,把村口的那片地罩得严严实实。 我给我爸打了电话之后,没过一会儿就看见我爸从村里走了出来。 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脚有点跛,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又白了不少。 “爸。” 看到他的一瞬间我就迎了上去,江小天在我身边也往那边走了走。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后,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江小天,笑着说:“这就是小江吧?” 江小天虽然是个话唠,平时大大咧咧的,可这时候也没犯傻,赶紧叫人:“师伯好。” 我爸笑着嗯了一声,带着我们转身就往回走:“在这里不用拘束,没那么多礼节,走吧,你们师爷等着呢。” 果然是这样! 这个师爷,就是我老舅爷! 我跟在我爸后头,心里头好多话想问,可一时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默默跟着。 这个村子不算大,都是些老房子,有些墙还是土夯的,墙头上长着草。现在刚过了中午,路上也没什么人估计都在家吃饭,只有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 我爸带着我们一直走到村最后头才停下了脚步。 与此同时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小院。 小院的院墙不高,是用石头垒的,墙头上爬满了丝瓜藤,开着几朵黄花。院门是两扇木门,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门上贴着了一对门神。 随后我爸就推开了院门,带着我们走了进去。刚进院子我就发现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靠墙的地方种着几棵菜,还有一架葡萄,葡萄架底下摆着一张竹椅。 “进来吧。” 我爸没做停留,径直走到了堂屋门口撩开了门帘,示意我们进去。 我和江小天对视一眼后一前一后进了屋。 堂屋里的光线有点暗,里头正中间的位置靠墙摆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个神龛,神龛前头还烧着三炷香,香味淡淡的。 我一眼就看见了我妈。 她坐在八仙桌旁边的椅子上,正在择菜。看见我进来后她立刻放下了手里的菜站起来,眼眶当时就红了:“回来了?” “妈。” 我叫了一声后走了过去,她顿时就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嘴里还念叨着:“瘦了,瘦了……” “没瘦。”我无奈的说到。 她还想说什么,却又看见了在我身后的江小天:“这是……” “阿姨好!我叫江小天,是方叔的徒弟。” 江小天赶紧自我介绍,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您气色真好,看着还挺年轻的!” 我妈瞬间就被他逗笑了,白了我一眼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八仙桌的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头,真的很老了。 我爸这时候也进来了,对我说:“这是你老舅爷,快叫老舅爷。小江,给你师爷行礼。” “老舅爷。” “师爷” 第136章:老舅爷 只见这位老舅爷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身上穿着一件对襟的棉布褂子,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在笑眯眯地看着我和江小天。 他的眼睛很亮,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睛,像是两颗黑珠子嵌在脸上了一样,亮得有些晃眼。 老头见到我俩叫他,顿时就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块,看着像是一朵菊花:“好好好。东子长大了,跟你爸来找我拜师学艺年轻的时候长得真像。” 然后他又看向了江小天:“不错不错,方小子当时拜师的时候就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他教出来的徒弟果然也不错。” 听到这话我和江小天都有点想笑。 方叔怎么也快五十了,在他嘴里也成了“方小子”。 我妈在旁边抹了把眼睛:“舅姥爷,您就别夸他了,再夸他该飘了。” 老舅爷闻言后哈哈笑了两声,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都坐。东子,小江,都别站着,喝茶喝茶。” 在聊天中我才得知,这个老舅爷是我爷爷的舅舅,我爸的舅姥爷,按辈分所以我得叫一声“老舅爷”。 这么说的话,这位老舅爷可不得百岁高龄吗? 但是我看他的气色真的很好,我爸说,老舅爷逢年过节还能吃半个肘子,喝上三杯小酒! 这时候我妈也做好饭了,我们就一边吃一边闲聊。 老舅爷说了不少我爸以前跟他当学徒时候的趣事。 我这才知道,我爸十六七岁的时候本来是要去当兵的,可惜我奶奶不让他去,觉得家里少了一个劳动力,所以我爸才拜了老舅爷当师傅,天天骑个自行车来老舅爷家学木匠。 这一学就是四十年。 反正从我出生起,我就记得我爸总会用一些木头边角料给我雕刻个什么木剑或者玩具玩。 虽然现在社会发展了,可我爸也没落下木匠的手艺。 吃完饭后我妈就张罗着收拾桌子,我爸看了我一眼,然后对老舅爷说:“舅姥爷,让东子跟您说说话?” 老舅爷明显也是知道些什么,我们都心照不宣的瞒着我妈,不让她知道这些。 他点了点头,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去我那屋。” 他住的屋子就在堂屋后头,房间也不大,就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上还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个老头,穿着道袍手里拿着一把尺子。 我看了一眼那尺子,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画上老头拿的是鲁班尺。 这应该就是鲁班仙师的画像了。 老舅爷慢吞吞的在椅子上坐下后指了指床沿对我和江小天讲:“坐吧。” 我点了点头,和江小天一起坐在了床沿上,我爸则是站在门口时刻注意着我妈的动向,顺便也能听到我们说什么。 “东子,讲讲吧,怎么突然回来了?” 老舅爷端着茶杯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后,把到江城之后的所有事情,从通顺河的鲤鱼怪,到草鬼婆,到罗汉寺,到周婉秋家老仙被掳,再到窑洞里的瓮女和九层塔,最后到那个邪修说的话,以及天仙府都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 我没添油加醋,也没藏着掖着,能想起来的都说了。 老舅爷和我爸从头到尾没打断我,他就那么端着茶杯听着,就连表情都没怎么变过,只是偶尔皱一下眉头,然后又松开了。 我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过了大概几分钟后,老舅爷才把茶杯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向了我。 “天仙府……” 他念叨了一句,然后忽然笑了:“好大的口气。” 我爸见老舅爷终于开口了,急忙在门口道:“舅姥爷,这事儿您看……” 老舅爷摆了摆手,然后看着我说:“东子,那你现在用过鲁班法了?” 我点了点头。 他又说:“你小时候是招阴体质,这事儿你知道了吧?” “嗯。” “那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的招阴体质,不是天生的?” 听到这话我又愣住了。 不是天生的? 这还能不是天生的? 方叔不是说过,我生下来就招阴犯了五弊吗? 老舅爷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讲:“当年你妈怀你的时候,有一次路过一片坟地,被东西冲撞了。那东西不是什么厉害的玩意儿,就是一股子阴气,可那阴气却钻进了胎里,跟着你一块儿长。所以你生下来就招阴,一个月能撞见两三回脏东西。这种情况虽然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 他顿了顿,又说:“你爸为了这事儿,跑了多少地方,求了多少人,你知道吗?武当山他去过,龙虎山他也去过,连西藏的喇嘛庙他都去求过。可那些法子都只能管一时,管不了一世。最后实在没辙了,才让你入了木匠这一行,靠鲁班祖师保着你。” 我坐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像是有块石头压着,沉甸甸的。 原来是这样。 我现在总算搞清楚了自己的问题,可我更想知道的是,我犯的是五弊中的哪一个? 只不过老舅爷丝毫没想说这个,他继续讲:“说这么多是为了告诉你,有些事情其实早就注定好的。天仙府的事情……得管。” 我爸在门口愣了一下:“舅姥爷,您是说……” “我说得管。” 老舅爷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却都让我听的清清楚楚的:“不是因为他们要推翻胡三太爷,推不推翻胡三太爷那是仙家的事儿,跟咱们凡人没关系,自然有东北出马的人会去管。可他们在咱们这里害了人,这就跟咱们有关系了。” 随后他又转过头来看向了我:“陈麻子,老张头,还有那些被他们害了但是咱们不知道的无辜的人。这事儿要么不管,要么就管到底。所以你们既然揽下来了,就一定要替他们讨个公道。不然的话,手里的鲁班尺和墨斗线还是直的吗?” 听到老舅爷的话我浑身猛然一震。 倒不是这番话说的我热血上头了,而是我忽然觉得,陈麻子和老张头真的很惨,除了我们外,不会有人替他们讨公道了。 另一个就是,天仙府的人既然已经知道了我和我爸的存在,而且我还坏了好几次他们的事情,就算我现在不管了,他们就会放过我吗? 如果他们再对我妈下手怎么办? 我不是中二青年,也没有什么圣母心。眼下的情况已经很明朗了,按照他们的行事风格,天仙府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与其逃避,不如和他们斗一斗,说不定他们就会觉得没必要和我拼死拼活了。毕竟他们的目的是推翻胡三太爷,和我们又没有太大的关系。 第137章:正式入门 “舅姥爷。” 我爸这时候皱着眉头开口了:“东子还小,这些事……” “他小什么?” 老舅爷立刻就瞪了我爸一眼:“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搁你们那会儿,孩子都满地跑了。你不也是十六岁入门?你护得了他一时,还能护得了他一世?天仙府的人说不定明天就找过来了,你还想把他揣在怀里?再说了,你们又不能在我这里住一辈子。” 听到这话我爸顿时就不吭声了。 当晚老舅爷又吩咐我爸妈收拾出来了一个房间,让我和江小天住了下来。 第二天天刚亮,我爸就把我从床上叫了起来。 院子里起了层薄雾,葡萄架上的叶子湿漉漉的,一滴一滴往下滴水。老舅爷换了身干净的对襟褂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看着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看到我出来后,老舅爷对我道:“跟我来。” 他端着个托盘走在前面,托盘上放着三炷香、一碗米、一把鲁班尺,还有几样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跟在后头,心里头多少有点紧张。 我知道,老舅爷这是正式要让我入门了。 老舅爷带我去的不是堂屋,而是院子角落里的一间小屋。那屋子我昨天就注意到了,只不过门一直关着,我还以为是杂物间。 推开门后我才发现里头并不宽,正对面供着个神龛,神龛上挂着块红布,里面供着个木雕的人像。 那个人像就是我昨天在老舅爷屋里墙上看到的那幅画上的鲁班仙师,手里拿着鲁班尺,穿着一身袍子,只是这雕像是坐着的,看着比画上还要威严几分。 神龛下头摆着个香炉和条桌,香炉里还有半炉香灰,看样子是常烧香的。 “跪下。” 我刚进来,老舅爷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我二话没说,规规矩矩的就跪在了蒲团上。 老舅爷把托盘放在神龛前头,把三炷香点着了递到我手里,香头冒着青烟,那味道和我爸平时烧的香不一样,多了一股子药味,闻着很提神。 “鲁班门下弟子马向南,今天引弟子徐东入门。祖师为证,立誓为盟。徐东,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入我鲁班门,守我匠人规。手艺传百代,规矩定方圆。你可愿意?” “愿意。” “祖师爷在上,弟子徐东今日正式拜入鲁班门下,日后必以规矩为尺,以良心为墨,不欺不诈,不贪不邪。若有违背,天厌之,地厌之,人厌之。” 老舅爷念一句,我跪在地上就跟着念一句。 念完之后他把香从我手里接过去,恭恭敬敬地插在哦香炉里。 三炷香烧得很齐整,烟直直地往上走,到半空中才散开。 接着老舅爷又从托盘上端起那碗米,抓了一把撒在神龛前头。米粒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了振振细碎的声响,然后蹦了几蹦就停了。 “东子,磕头,磕三个。” 听到老舅爷的话我立刻就伏下身子,额头碰在蒲团上开始磕头。 “第一拜,敬祖师传艺之恩。” “第二拜,敬规矩方圆之道。” “第三拜,敬天下受苦之人。” 第三拜的时候,我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 前两拜都好理解,可老舅爷说的第三拜是什么意思? 只不过老舅爷并没有和我讲,而是直接从桌底下摸出来一本书,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跟我的那本一样,是《鲁班书》。 只不过他这本比我的旧多了,书页都发黄发脆,边角都磨圆了,像是被人翻了几百遍。 “书都是一样的,可书上的东西,不是全都能照着用的。” 他翻开书,指着一页上头的字对我讲:“东子,你看这个‘安梁法’。书上写的是要用桃木楔子,可桃木辟邪不假,但是要分时候。春桃和秋桃就不一样。春桃是生发之气,秋桃是收敛之气。你要是用反了,不但镇不住,反而还会招东西来。这就是口传心授。” 我赶紧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书上确实写着要用桃木楔子,可却没写要分春桃秋桃。 “还有这个‘镇宅符’,”他又翻了一页,“书上画的是符的样子,可没告诉你,画这符的时候,笔得用新笔,墨得用松烟墨,而且只能在卯时画,如果按规矩,画出来的符就是个摆设。” 我听得直点头,心里头默默了记了下来。 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 我更好奇的是,我到底是犯了什么五弊? 老舅爷没有管我在想什么,而是就这么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给我着哪个能用,哪个不能用,哪个得怎么改,哪个得配什么东西。 他讲得很慢,有时候讲到一半会停下来想一会儿,然后确认我记下来后才会接着说。 也幸好我记性好,要不然还真记不住那么多东西。 我跪坐在那儿听着,越听越觉得自己以前就是个门外汉。 之前书上写的东西,我以为我看懂了,其实压根就没懂。 那些字面上的意思底下,还有一层意思,那层意思才是关键。 比如说书上写的“以木镇之”,这四个字看着简单,可什么木,什么时候的木,木上刻不刻字,刻什么字,字用什么颜色填,这些都是讲究。 用对了,一块木头能镇住一座宅子。用错了,一块木头能毁了一家子。 陈麻子家的瓦将军就是个例子。 老舅爷讲了大半个上午,才翻了十几页。他讲完一页,就把那页折个角,意思是让我回去再看。 “谢谢老舅爷。” 我赶紧站起来对着老舅爷鞠了一躬。 他摆了摆手讲:“你入了门,这些就是该学的。你爸当年也是这么学的,我当年也是这么学的,一代传一代,传了不知道多少辈子了。你学明白了这些,天仙府的人就算对你下手也得掂量掂量。”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动静,接着我就听见了江小天的声音。 “师爷!东哥!你们在哪撒?” 老舅爷听见他的声音后忽然笑了:“这小子,嗓门倒是大,好久没这么热闹了。行了,今天先讲到这里吧,我年纪大了再讲下去也受不了了。” 我感激的点了点头,然后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腿后跟在老舅爷身后出了门。 刚一出门,我们就看看江小天正乐呵呵的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提着两条鱼。 “师爷!东哥!” 他看见我们后立刻就跑了过来:“这村子好得很撒,后头还有个水库,鱼多得很!我找了个老乡借了根鱼竿,钓了两条鲫鱼上来!” 老舅爷见状立马就笑了起来,然后从怀里翻出来了一块木头,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那快木头不大,也就巴掌长,两指宽,黑乎乎的,看着跟普通木头没什么两样。 可江小天一看见那块木头眼睛顿时就亮了。 “这是……” “雷击枣木。” 老舅爷把木头递给了他:“当徒孙的好不容易来一趟,只不过可惜你没跟你师父学木匠,所以鲁班法我也没法指点你,就送你个雷击木吧。” “这玩意儿在我这儿放了四十多年了,一直没舍得用。你不是学茅山的吗?拿去打件你喜欢的法器或者手串,总比你那些地摊货强一点。” 江小天直接就愣住了,直到老舅爷讲完他才用双手郑重的接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他把木头贴在脑门上试了试,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猛地站起来,对着老舅爷鞠了一躬。 “师爷!这、这太贵重了撒!这枣木起码得有好几百年了吧?” 第138章:孔德意死了? 老舅爷摆了摆手示意让他收下,然后就出门遛弯去了。 直到老舅爷都走了,江小天嘴里头还在念叨着:“个板马,这得有四五百年了吧?你看这纹路,你看这茬口,这是正儿八经的五雷轰顶啊……” 我在旁边听到他在那里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忍不住笑了:“不是啊,你至于吗?” “你懂么子撒!” 他瞪了我一眼,也反应了过来:“雷击枣木本来就难得很撒,更何况这是上百年的雷击枣木,那是花钱都买不到的东西!现在网上卖的都是假货,一二十年的破木头用电击一下就当雷击枣木卖,真是缺了大德!” 他一边说一边把木头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揣好后他还觉得不放心,专门拍了拍确定不会掉出来后才嘿嘿笑起来:“东哥,我这一趟真不白来。师爷这人真敞亮!” 这时候我爸也从屋里出来了,他看了我们俩一眼后坐在了葡萄架底下:“都记下了吗?” 我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江小天则是识趣的捡起刚才丢在地上的鱼,跑到屋里陪我妈唠嗑去了。 “爸……志国叔家的事,咱们还管吗?孔德意到底去哪了?” 听到这话我爸的手顿了一下。 烟灰烧了老长一截,掉在他裤腿上,他都没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只不过声音很低沉,似乎是怕我妈听到。 “管肯定是要管的。至于孔德意……他死了。” 什么!? 我忽然愣住了。 孔德意之前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突然死了? “前几天,”我爸掐灭了烟,“有人在隔壁镇的水库里发现他的,是淹死的。” 我坐在那儿,脑子嗡嗡的。 之前我和我爸一直以为孔德意就是害陈麻子家的那个木匠,孔德意失踪后嫌疑就更大了。 后来我去了江城才知道,陈麻子一家被害是天仙府的人干的。孔德意一个不入流的木匠,怎么看也不会是天仙府的人。 可现在我爸却说,孔德意淹死了!? 孔德意和老张头这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交集?他们都知道些什么? 我爸面色凝重,似乎是在思索什么。 “我也是听他们村里的人说的。说是在前两天水库边上有人发现了他的鞋和衣服,还有手机。然后打捞队捞了两天才把人捞上来。” “那……” “溺亡。” 我爸知道我想问什么,直接就打断了我的话:“法医鉴定说他身上没有外伤,也不是被人按在水里淹死的,就是自己下水然后没上来。” 我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孔德意又不是三岁小孩,一个成年男人大夏天的下水游泳,怎么就能淹死? 再说了,从我去江城前他就失踪了,怎么突然就出现在了隔壁镇的水库里? “爸,”我往他那边凑了凑,“你说……他会不会是天仙府的人?” 我爸没接话,只是皱着眉头看着头顶的葡萄架子发着呆。 沉默了一会后,他还是摇了摇头:“现在这些都只是猜测,不好说。而且不管他是不是,现在都死了,唯一的线索也断了。老张头和陈麻子的阴魂也找不到了,这个天仙府…太邪门了。” 之后我爸也没再说话,只是就坐在那儿抽烟,一根接一根的。烟雾从他指缝里飘出来,在葡萄叶子底下打着旋儿升入了空中慢慢散开。 我们父子俩就这么沉默着。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问我:“你老舅爷跟你说的那些,都记住了吗?” 我点了点头:“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 听到我的回答后他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起身就往屋里走:“鲁班法这东西,用好了是救人,用不好就是害人。你老舅爷教你的那些口传的东西,比书上的字金贵。你回去多琢磨琢磨。” 我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忍不住问到:“爸,那天仙府的事……咱们真管?”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就继续朝屋里走去,他只说了一句:“先看看再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江小天跟老舅爷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话更多了。他从茅山派的历史讲到符箓的种类,又从符箓的种类讲到雷击木的鉴别方法,嘴就没停过。 老舅爷也不嫌他烦,笑眯眯地听着,偶尔还问两句。 我妈在旁边看着,偷偷跟我说:“这小江,倒是个实诚孩子。” 我嗯了一声,扒了两口饭。 第二天天刚亮,江小天就把我从床上拽起来了。 “东哥!走撒!趁着凉快赶紧去!” 我揉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才刚蒙蒙亮,院子里头还笼着一层薄雾,他把我叫起来去哪? 看着我一脸懵逼的样子,他偷偷摸摸的凑了过来小声道:“昨天我在师伯那里打听到了,你说的那个木匠孔德意,他淹死的水库离这里不远,才二十多里路,咱们骑着师爷的三轮车就能到。” “你疯了?” 我瞪了他一眼,然后又赶紧压低声音说:“孔德意早就被捞上来火化了,咱们大早上去那里凑什么热闹?” “哪个说凑热闹撒?” 江小天一边穿鞋一边说:“你不想想,那个孔德意失踪了那么久,突然就淹死在隔壁镇的水库里了?你不觉得邪门?”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这事儿我也想过,可没往深了想。 “再说了,”江小天把鞋带系紧,抬头看我,“你爸不是讲那个水库离这儿才二十多里路?咱们去看看,不下水又没得事。现在天凉快,正好。” 我犹豫了一下后最终还是点了头。 老舅爷这会儿已经起了,正坐在葡萄架底下喝茶。听江小天说要出去转转,也没多问,只是看了我一眼说:“早点回来,今儿还得接着讲。” 我应了一声,心里头却有点虚。 老舅爷那眼神,像是知道我们要去干什么,又像是不知道。 江小天骑着老舅爷的三轮车,我坐在后头,沿着村道就往外走。八月底的早晨已经有了点凉意,风吹在身上还挺舒服。路两边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风一吹哗啦啦的响。 第139章:水库 电动三轮车在村道上颠得我屁股疼。 江小天在前面拿着手机导航骑车,我坐则是在车斗里。一边骑他嘴里一边还不停的念叨着:“个板马,这破三轮车怎么比我在江城骑共享单车还难骑撒。”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路两边的庄稼地,心里感觉很放松。 我们这边的玉米现在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些了一些秸秆茬子戳在那儿。偶尔有几块还没收的,玉米秆子黄澄澄的,在晨风里晃来晃去。 大概骑了半了多小时,江小天七拐八拐的就到了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都是些红砖瓦房,有些墙上还刷着白灰,写着些“少生优生幸福一生”之类的标语,字迹已经褪色了,斑斑驳驳的。 “到了撒?” 江小天减速之后回头看向了我确认道。 我抬起头四处看了一圈后摇了摇头:“还早,这个水库还在前面,得把车停这儿走过去。” “为么子?” “你傻啊?”我从车上跳了下来,“咱俩骑着三轮车去水库,万一让人看见,问咱俩干嘛的,怎么说?说来看热闹的?” 江小天想了想后觉得有道理,然后把车停在了村口不碍事的一个空地上给锁好了。 这村子安静得很,村口有一个很大的牌楼,刻着柳家村的字样。 这会儿也就早上七点来钟,按理说应该有人起来做饭喂鸡了,或者下地干活了,可路上我愣是没看见几个人影。只有几条土狗趴在墙根底下,看见我们俩叫了两声后就又继续趴回去了。 水库在后山,得穿过整个村子才能到。 沿着村道往里走,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有些已经没人住了,墙头上长满了草,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没眼珠的眼睛盯着人看。 空气中还飘着一股子说不上来是烧纸还是供香的味道。 “东哥,”江小天边走边四处张望着,“这村子有点不对头撒。” 我点了点头,也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在我们这边农村基本没人睡懒觉,这都快8点了,怎么连个人影都看见? “个板马……”江小天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这村子莫不是死绝了?” “呸,别瞎说。” 我瞪了他一眼。 可眼下这情况的确有点不对劲。 大白天的,虽说还早,可也不能连个人影都见不着。那几条土狗见了生人也不怎么叫,就趴在那儿拿眼珠子瞅我们,瞅得我觉得心里头发毛。 “管它呢,咱们去水库看看。” 我摇了摇脑袋让自己别去乱想,然后带着江小天抬脚就往村后走。 江小天见状也没多说,跟在我后头走着。 我们俩沿着村里的小路一直走,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后就看见了一片很宽阔的地方,是一片小树林。里面长满了松树和柏树,远远看去黑压压的一片,风一吹,树梢就哗啦啦地响。 树林后面就是水库了。 又走了几分钟后,我们终于到了这个水库。 刚一靠近我就发现这个水库其实不算非常大,估摸着也就是百八十亩地,水倒是挺清的,能看到岸边水底的石头上长了一层绿苔。水库四周长满了芦苇和香蒲,有些已经抽了穗,毛茸茸的,风一吹就摇来摇去。 我们这边靠着古黄河道,还挨着微山湖,所以水库不算少,而且都比较大。相比较而言,这个水库就显得很小了。 没走两步,我就看见在岸边上还竖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水深危险禁止游泳”几个字。 江小天站在岸边朝着水里瞅了半天,然后扭头看向了我:“东哥,这水库看起来也没得么子特别的撒。” 我耸了耸肩,表示我也不清楚。 你都看不出来,我更看不出来了啊。 在我眼里,这水库里的水就是普通的水,岸就是普通的岸,连个水草都长得稀稀拉拉的,不像有东西的样子。 可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孔德意好端端地怎么就淹死在这儿了? 他家距离这里怎么也有二十多里路,怎么会莫名其妙了一段时间后,又淹死在了这里呢? 我一边想着一边在岸边来回走了两趟。 这个水库的水很清,还有点发绿,我甚至能看到岸边水底下还有螺蛳爬过的印子,弯弯曲曲的,像蚯蚓爬的一样。 我忍不住往水里扔了颗石子,那石子刚一碰到水面就“咕咚”一声沉了下去,水面上也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往外扩。 “东哥,你搞么斯撒?” 江小天见我忽然丢了一个石头,也凑了过来问:“你搞么子名堂了?” 我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里的水有点太清了。” “水清还不好?” “水清是好,”我说,“可这水库底下都是淤泥,按理说水不该这么清。你看岸边那些石头,底下的青苔都快长到水面上了,这说明水库里的水不怎么流动。不流动的水还能这么清,你不觉得怪?” 江小天听我这么一说,也蹲下来看了看水底,然后皱着眉头站起来:“个板马,还真是。那有没有可能是这里会定期放水?” 我不知道。 “走吧。”我转身就往回走。 江小天愣了一下:“这就走了?不看了?” “看什么?”我说,“孔德意都火化好几天了,咱俩在这儿站到天黑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再说了,我们又不知道他具体是在哪片水淹死的?这水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咱俩还能把整个水库翻一遍啊?” 江小天想想也是,然后点了点头就跟在我后头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头一直在转悠。 孔德意这事儿我越想越不对劲。 他失踪了那么久,怎么就突然出现在隔壁镇的水库里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水库,水面安安静静的,在晨光底下泛着白光,看着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水库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风水上应该也没问题,如果有问题江小天应该就能看出来了。 而且江小天也没说这里阴气重或者水里有阴物,那就说明这水库里应该不存在什么邪门的东西。 这样看来,孔德意的死好像真就只有是自杀的了。 但是我总觉得不太像。 第140章:出殡 回到柳家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可村子还是安静得很。我正想着赶紧骑上三轮车回去,别耽误了老舅爷讲课,忽然就听见前头传来了一阵唢呐声。 那唢呐声又尖又细,在早晨寂静的村子里听着说不出的刺耳。 我和江小天瞬间就同时停下了脚步,对视了一眼。 “有死人的撒?”江小天面色一变,小声的对我嘀咕了一句。 我没吭声,连忙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见村子中间的主路上,此时刚好出来了一支队伍。打头的正是两个吹唢呐的,他们正在鼓着腮帮子使劲吹,脸憋得通红。后头跟着几个打幡的,白纸幡在风里头晃来晃去,哗啦啦地响。 再后头就是棺材了,八个人抬着,走得不快不慢,棺材上盖着一块红布,红布上压着一只活公鸡,鸡腿被绳子绑着,在棺材盖上扑棱着翅膀。 棺材后头是一群穿孝服的人,有男有女,哭哭啼啼的,声音混在唢呐声里头,嚎哭声显得有些凄惨。 眼看那只队伍越走越近,我连忙把江小天拉到了一旁的路边,小声说:“不对劲!” 怪不得一大早这个村子里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原来是有出殡的。 江小天闻言后立刻皱了皱眉头:“么斯不对劲?” 虽然我对丧葬习俗不太懂,但是我们山东这边都是中午吃完饭后才起棺下葬的,从来没有早上下葬的。 我紧紧盯着送葬队伍,低声对江小天讲:“鲁西南这边基本都是下午才下葬,没有一大早就出殡的。他们吹得曲调也不是山东丧事常见的《大开门》和《小开门》,听着有点怪。” “而且……” “棺材上面盖红布,在我们这边棺材上盖红布只有两种情况:第一种就是横死的人,怕煞气太重冲了活人,用红布压一压。第二种就是下葬的时候,棺材进坑之前要把红布揭了,这叫‘揭红见天’。那只大公鸡倒是常见,是用来引魂的,鸡头必须朝前不能朝后,这个倒是没问题。” 江小天平时虽然很不靠谱,但是在这些方面却又很专业,我甚至怀疑这小子平时的不靠谱是装出来的。 他仔细听了听后摇了摇头:“这个调子是《哭皇天》和《普天落》……这说明,这里面的人,绝对不是正常死亡的!因为这两首曲子,头一个代表了悲伤至极,第二个曲子代表的却是有镇压阴魂的意思!” 我没吭声,皱着眉头继续盯着那支队伍看。 这事儿也太巧了。 我们就想来看看孔德意淹死的水库,这么巧就遇到了水库旁边的村子出殡? 又这么巧,这个棺材里的东西,有问题? 江小天微微耸动了鼻尖:“好浓的香火味。东哥,你说那里面的不会是孔德意吧?” 我愣了一下,随即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刚才才说过,孔德意家离这里起码有二三十里路,怎么可能是孔德意出殡。” 听到这话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对撒!我给搞忘咯……东哥,你看那几个抬棺人。” 抬棺人? 我立马又抬起头看向了村路中间的队伍。 只见八个抬棺人在前头,都是四十多岁左右的壮年汉子,可他们走路的步子却有些发沉。 我看到他们肩膀上的杠子似乎把他们的肩膀压得有些往下塌,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 八个人抬一口棺材,怎么会这么吃力? 现在都是火化,棺材里头装的不过是骨灰盒,加上棺材板子,满打满算也就二三百斤。八个人抬二三百斤的东西那不是随便抬? 怎么可能累成这样? 去年我们村的二奶奶去世了,我还去当了“孝子”,在灵堂哭丧,答谢,当时抬棺的时候只用了四个人就轻轻松松抬到了坟地。而且也是下午才下葬的,我记得很清楚,填土的时候已经傍黑了。 按照我们那里的习俗,下葬完后,我们一群人还得跟着真正的孝子在村外面的路上转一圈才能回灵堂。 可现在他们八个人抬却都有些抬不动那个棺材!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送葬的队伍就从我们面前走了过去。 我偷偷数了一下后头穿孝服的人。男女老少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个人,稀稀拉拉的,看着不像是个大家族。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中年妇女,哭得最大声,一边哭还一边喊着“我的儿啊”,应该是死者的母亲。 我不禁愣了一下,死的是一个年轻人? 她后头跟着个同样哭的梨花带雨年轻女人,怀里正抱着个小孩,再后头就是些亲戚邻居,有几个老头老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跟着走。 等队伍走过去之后,我拉了拉江小天的袖子:“跟上去看看。” “跟上去?” 江小天愣了一下:“这不好吧?” “又没人认识咱俩,”我站了起来,四处看了看后立马跟了上去,“混在后头谁知道咱俩是谁?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江小天想想后点了点头,立刻也跟了上来。 我们俩就跟在队伍最后头,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前面那些人哭的哭,吹的吹,谁也没注意到后头多了两个人。 出了村口后,队伍就拐上了一条土路。 路两边都是庄稼地,玉米已经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看他们的方向,似乎是朝着水库那边的小山坡去的。 我们这边有些坟地会在村子外头的山坡上或者高岗上,时间久了就叫“坟山”。有钱的人家会请风水先生看块好地,没钱的就随便找个地方给埋了。 像我们镇子那边没有这种小山坡,所以基本都是各自埋在自家的地里面。 走了大概一刻钟后队伍就停下了。 坟地到了。 我和江小天识趣的站在人群后面的不远处看了看那块坟地。 这压根就不能叫做山,说是土包更合适,我估摸着也就顶多二三十米高,要不是占地面积大一点,我都觉得还不如一些人造山大。 在小山的半山腰上有一块平地,看着像是有个两三亩地的样子,平地上已经挖好了一个坑,坑旁边堆着新土,那应该就是坟了。 江小天皱着眉盯着那个坟坑看了半天后,忽然拉了我一把道:“东哥,不对头撒。” “怎么了?”我心里一惊,连忙压低了声音问到。 “你看那个坑的位置。” 他用手指了指坟地:“这个穴背后靠山,前面开阔,两边有护砂,明堂也宽敞,从风水上看是块好地。可你不觉得……这块地好得有点过头了?” 第141章:引路仙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坟坑正好在山包的半山腰,背后是山脊,前面是一片开阔地,远远的还能看见一条河。 “这在风水上叫‘前有照,后有靠’,是典型的发坟格局,埋在这种地方,后代起码能出个小官。” “那不是挺好的?” “这样的好地,为么子现在还没有被抢着埋人?” 是啊! 我忽然意识到,如果这真的是个好格局,那为什么没人埋在这里? 要知道不管哪里的习俗,只要这块地风水好,谁先葬下去就是谁的了。 他摇了摇头解释到:“这个格局本来是好的。可你看那两边的土包,那两个护砂乍一看绝对是不错的格局。可如果真有点本事的风水先生仔细一看就能看得出来左边高,右边低,这叫‘虎欺龙’。风水上讲:‘宁可青龙高万丈,不许白虎抬头望’,白虎压过青龙,这是典型的看着是吉穴,其实是凶穴的情况。埋在这种地方只会出问题,所以才一直没人用。” 我眯着眼睛看了过去,看了好一会才发现确实左边的土包比右边矮了一小截。刚才我没注意到,现在他这么一说,我才看出来不对劲。 要是眼神不好的,还真看不出来有问题。 “那他们为什么要选这种地方埋?” “要么是不懂,被半吊子风水先生给坑了,”江小天眯着眼睛,看向了前面的人群,“要么就是那个先生故意的,想拿凶局镇棺材里的凶物。” 只见前面的人群忽然散开了一个空挡,随后棺材就被放在了坟坑旁边的两条长凳上。八个抬棺人卸了杠子后一个个都满头大汗的,有的扶着腰,有的甩着胳膊,看着都累得不轻。 我正琢磨着,就看见人群里头走出一个老头来。 那老头大概七十来岁,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小马褂,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的。他手里此时正提着一只大公鸡,就是刚才压在棺材盖上那只,鸡腿还被红绳绑着,翅膀扑棱了两下可没扑棱起来。 老头自顾自的走到了坟坑的边上,周围的人也是纷纷把路都让了出来,看来是阴阳先生。 接着我就看到他把公鸡放在地上,然后从兜里掏出来一把米,撒在坟坑周围,嘴里开始念叨什么。念叨完后,老头就弯腰解开了公鸡腿上的红绳,把鸡放在坟坑边上的土堆上。 那只鸡就那么站在土堆上,一动不动。 老头见状明显是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推了推大公鸡。 大公鸡被他推了个趔趄,可站稳了身子之后还是依旧一动不动,缩着脖子脑袋低垂着,两只爪子死死抓着地面,像是钉在那儿了一样。 见到这一幕,阴阳先生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他蹲下来往大公鸡的前面撒了把米。只不过大公鸡只是低头看了看,并没有去啄,而是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老头见状脸色更难看了。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褶子拧在一块儿,额头上开始冒汗。那些穿孝服的人也看出了不对劲,甚至已经有几个村民开始小声嘀咕了,唢呐手也举着唢呐不知道该不该吹。 “东哥,”就在这时,江小天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那只鸡有问题。” “废话,我又不瞎。”我说。 “走。”江小天猛地站起了身子,然后把我也拽了起来。 “干嘛去?” “过去看看撒。”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我往前走:“那个老先生怕是要镇不住了,咱俩在这儿干看着也不是个事。” ???? 这种事情,按理说不该外人掺和,咱俩过去干嘛? 可是江小天压根就不给我拒绝的机会,直接就拉着我穿过人群走到了那片平地上。 我们俩刚走近,那老头就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 江小天没等他开口,直接就说了句:“引路仙出问题了?” 那老头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头带着点警惕,上下打量了我们俩一眼。 我也趁机看清了这老头的模样。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看着就像是吃这行饭的人。 他盯着江小天看了好几秒,然后又看了看我,皱着眉头点了点头,但是却没多说什么。 江小天也不急着解释,而是蹲下来看了看那只公鸡。他伸手在鸡脖子上摸了两下,又翻过来看了看鸡爪子,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引路仙”就是大公鸡在丧事中的称呼,在我们这里,棺材落定坟里填土之前,孝子要解开红绳,将公鸡从棺顶取下来,围绕着墓坑上方顺时针绕三圈。 三圈一过,孝子要把鸡放在土堆上,让它自行跑开或飞走。这个时候任何人不能追赶或者捉它,因为这是认为它带着逝者的亡魂投胎去了。 老头见状明显有些不悦,看了我们俩一眼讲:“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看这老头似乎是有点急了,赶紧打圆场道:“大爷您别误会,我们没恶意。我就是隔壁马楼的,我老舅爷姓马,叫马向南,是个木匠。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 老头听见“马向南”三个字后果然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明显缓和了一些。 “马向南……你是马爷的什么人?” 好家伙,他竟然叫我老舅爷叫马爷? 看来我老舅爷在这一带还挺有名的。 见他认识老舅爷,我立刻解释说:“他是我老舅爷,也是我爸的师父。” 老头闻言后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后讲:“怪不得……马爷的手艺在咱们这一片是有名的。你是他徒孙?” “算是吧。” 老头又看了看江小天:“那这位是……” 江小天憨厚的摸了摸脑袋:“那也是我师爷。我从湖北来的,学的是茅山的东西。” 听到“茅山”两个字,老头顿时眼睛一亮,然后对着人群摆了摆手示意让他们等一会后,连忙拉着我和江小天走到了一边,确保没有别人能听见。 “既然你们都看见了我也就不瞒着了。引路仙出了问题,说明这里头的那位……不愿意走。” 这些我不是很懂,只能看向了江小天。 江小天点点头小声道:“老先生,请问这个穴是你选的吗?” 老头捋了捋胡子:“当然是我选的。我知道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这是个看似吉穴实则凶穴的坟。说实话,主家也都知道这个情况。因为这里头的那位,是横死的。” 听到这话我心里顿时惊了,果然是横死的! 老头回头看了一眼,对着家属们摆了摆手,然后又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和我们讲到: “里头这个叫刘德厚,今年三十整。一直都在南方打工,上个月才回来的,说是得了病。” 在南方打工!? “什么病?”江小天问。 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家里人也说不清楚,只是说在医院查出来的。而且这病治不好,然后回来没几天就死了……” “医院说是传染病,让赶紧火化。他家里人当时只能直接就拉去火葬场烧了,然后把骨灰盒了拿回来,这才找到了我。” 接着他吐了口烟,有点愁容的看了看我们俩。 “我看过他八字,按理说应该能活到七十八的。可现在三十而亡,已经算是夭折了,是横死。横死的人怨气重,而且他还有这么多寿元未尽,只能选这么个凶地镇压着了。” 第142章:骨灰房 听完这个老头的话,我和江小天不禁对视了一眼,但是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惊的神色。 横死的,寿元未尽,怨气重。 这三样凑在一块儿,搁哪儿都不是小事! 怪不得那引路仙站在土堆上跟钉了钉子似的,死活就不挪窝。 “老先生,”江小天往前凑了一步,“能不能问问,他这个……到底是怎么个横死法?病死的也算横死吗?” 老头捋了捋山羊胡,沉吟了一下道:“病死的本来不算横死,可他这是夭折,三十而亡,寿元未尽,在咱们这行的规矩里,就算横死了。至于什么病……”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坟坑旁边等着的人群,压着嗓子说:“主家也说不清楚,我也没细问。只知道医院说是传染病,让赶紧烧。” 江小天听后摸了摸下巴,思索着没吭声。 “大爷,”我说,“能不能把主家叫过来一个问问?这事儿弄不清楚,我们也不好瞎出主意。” 老头犹豫了一下后觉得也是这个理,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人群那边招了招手:“孝子,你来一下。” 话音刚落,人群里头就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白孝服,眼睛哭得通红,鼻子也红红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他走到跟前,看了我和江小天一眼,眼神里头带着点疑惑。 “大爷,这两位是?……”他问。 老头介绍说:“这俩是…我小师侄,都是懂行的。他们想问问厚德的事,你把你知道的跟他们说说。这位是刘强,刘厚德的发小,比刘厚德低一个辈分所以就充当一下孝子了。” 听见“懂行的”三个字,刘强的脸色明显缓和了一些。 他抹了把眼睛,声音有点哑,看着我俩问到:“两位师傅,你们想问什么?” 江小天听到这话也不客气,直接就问:“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得的是什么病你清楚吗?” 刘强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俩是在上海一块儿干家装的,主要是安防盗门窗。他技术比我好。这几年在上海接了不少活,虽然辛苦,可挣得还行。具体是什么病我也不清楚,医院也说不明白。” 他也不清楚? 我问到:“那他怎么得的病?” 刘强闻言摇了摇头:“不清楚,好端端的就得病了。好像……大概是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 我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这日子这么巧合!? 陈麻子一家的事情,大概也是一个月前出事的。难道……这也是天仙府的人干的? 天仙府这个邪修组织的人,难道真的像方叔说的那样,横跨全国了? 江小天也变了脸色,他问:“一个月前发生了什么比较特殊的事情吗?” 刘强闻言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说:“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一件事。” 我和江小天同时竖起了耳朵。 “那是他生病前大概一个多星期的事儿。那天我俩接了个活,去浦东那边的一个小区给人安防盗门和防盗窗。那小区挺偏的,都到海边了,周围也没啥别的建筑,就孤零零的几栋楼。”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太舒服的事儿。 “小区里面阴森得很。我俩到的时候是下午,大太阳就在头上,可一进那小区我就觉得阴凉阴凉的。当时我俩把车上的货卸下来后我就跟厚德说,我还有个活在别处,得先去干,所以只能他一个人在那里安。” “他一个人?” “嗯。” 刘强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我走的时候还跟他说,让他干完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他。他说行。结果那天他一直干到了晚上八点多才给我打电话,天都黑透了。我开车过去接他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小区门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他跟你说了什么没有?”我问。 刘强摇了摇头:“没说。我问他累不累,他说没事。然后他就上了车,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我当时还以为他就是干活干累了,也没往别处想。” “后来呢?” “后来……” “后来过了大概三四天吧,我开始觉得他不对劲了。” 刘强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他那时候老咳嗽,还总是精神恍惚的,有时候我跟他说好几句话,他都没反应。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可能是感冒了,但是吃完药之后也没见好。” 江小天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嘴问到:“那他咳嗽的时候,有没有咳出来什么东西?” 刘强想了想然后摇摇头:“这个我不清楚,没注意过。” “那后来呢?” “再后来他就有点越来越不对劲了。不光身上开始起红疹子,一片一片的,而且总说身上没力气,活也不想干了,我就赶紧带他去医院了。” “医院怎么说?” “医院查了一堆东西,也没查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就只说让他多注意休息,开了点药就让我们回去了。可药吃了也不见好,反而越来越差。那天他跟我说想回来去医院看看,说上海的医院太贵了,看不起,回老家找个医院再看看,所以我就把他送回来了。” “回来以后他去好几个医院都看了,可医院也没说清楚到底是什么病,都只是说可能是传染病,让他在家隔离。结果没两天,人就没了。” 他说完,眼圈又红了,低下头抹了把眼睛。 我和江小天都没吭声。 这事儿听着,不像是普通的病。 “刘强,”我皱着眉头询问到,“那个小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记不太清了,我也是跟着导航走的,没注意小区叫啥。就记得那几栋楼看着挺新的,可好像没什么人住,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气儿。” 没什么人气儿! 江小天显然也想到了什么,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头带着点别的东西。 “好,大概情况我们都清楚了,没什么大事儿。” 刘强闻言后也没多说,老头又叮嘱他了几句,就让他回到人群里去了。 等他走远后,老头又看向了我们俩:“你们是不是都在想,那个小区是不是骨灰房?” 我和江小天都点了点头。 上海那边有很多人觉得买墓地好几十万,只能放几年很不划算,那还不如买郊区的房子当骨灰堂用,专门放骨灰盒。 这种房子平时没人住,窗户上都贴着黄纸或者挂着黑布,从外面一看就知道不对劲。 刘厚德和刘强那天下午进的,八成就是这么一个小区。 可他只是去安个防盗门,怎么就染上病了呢? 更何况,这种病听起来,更像是被吸了阳气。 “东哥,”江小天讲,“你说他会不会是碰上了‘借命’的了?毕竟还有四十年的阳寿。” 我摇了摇头。 借命这说法在民间流传很广,就是有些人寿元将尽,但是不想死,就会想办法借活人的命续自己的命。 法子有很多种,最常见的就是在马路上丢一些钱,钱上写借你几年寿命用,谁捡了只能算谁倒霉。 刘厚德那天在那个阴森森的小区里干到天黑,谁知道他碰上了什么? 可问题是,借寿的话,身上会起疹子吗? 第143章:镇墓 “横死的人我经手过不少,”老头叹了口气,烟叼在嘴角却没抽,“可没见过这样的。引路仙不敢动,说明里头那位怨气大得连畜生都怕。” 我说:“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这引路仙不动,棺材就不能下葬。可这大热天的,棺材也不能老这么搁着。” 老头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挤得更深了:“我这不是正犯愁呢吗。之前也超度过,可现在你们也看见了。现在停棺再请人来做道场,主家又没那个钱。再说了,这大夏天的,棺材搁不住。” 他顿了顿,看了看我和江小天:“你们二位现在也在这里,还主动出来,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我没急着答应,而是转头看了看那个坟坑。 坑挖得规规矩矩的,四四方方深度也够,大概有一米五六的样子。棺材此时就架在坟前的两条长凳上,上面还是用红布盖着,那只大公鸡就站在土堆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棺材上,红布的颜色鲜亮得有些刺眼。 然后老头告诉我们,他叫王贵生,在这一带也算是老阴阳先生了,和我老舅爷也打过照面,我们要是就这么走了面子上也不太好看。 “引路仙不敢动,说明里头那位怨气太重,连畜生都怕。” 王贵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又看了看那个坟包和棺材,接着对我道:“要是马爷在这里肯定有办法的,我这些把式在他面前都是小孩玩的东西。可惜现在我这把老骨头该使的法子都使了,毕竟看八字看风水我在行点……这种事,还得马爷出马。” 他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也不好意思再不讲话了。 王贵生话里的意思挺明显的。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如果我老舅爷要是知道了这事儿肯定会有办法,要么让我打电话给我老舅爷问问怎么办,要么我作为我老舅爷的徒孙,怎么也得有点办法吧? “东哥,”他转头看我,“你说么样咋整?” 我想了想后没急着答话,而是走过去绕着坟坑走了一圈。 坑底铺了一层挺厚的石灰,白花花的,边角也规整,估计是这老头怕只靠这个风水局压不住,所以在下面铺了一层石灰镇煞。 说实话,其实我能想到的,这老头都做了,可这都压不住,我还有啥办法? 但是……如果是用鲁班法厌胜术的话,说不定可以。 我想了半天后,又走到老头和江小天的身边,低声对老头讲:“王大爷,这种情况你该用上的都用上了,这还压不住我也没别的什么好办法了。除非……” 听到我话锋一转,王贵生顿时眼睛一亮。 我看到的出来,这老头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但是要说有多少……看看江小天和他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这老头年纪估摸着六十多了,但是却和江小天一个二十多出头的懂得差不多,比半吊子强不少,但是也不是太专业。 这种老头当然不愿意砸了自己的招牌。 “除非什么?主家给的钱我分你三分之一?”王贵生有些着急了。 我摇了摇头,这压根不是钱的问题。对我来说,更是一个检验一下鲁班法的机会。 “除非,用鲁班法。” “鲁班法?” 王贵生听到这三个字后立刻惊讶了一下,然后仔细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似乎是没想到我这么年轻就学了鲁班法。 “了不起,马爷连这个都教给你了。小伙子,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我点了点头,脑子里却在思索着厌胜术里的东西。 书上讲:横死之人怨气重者,棺木入土则地气反冲,家宅不安。需以“三物”化解:清酒一斤,柳枝四根,陈醋一碗。 至于怎么解,老舅爷昨天已经讲过了。 于是我和王贵生说了一下需要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后没再多问,只是看着那只缩在土堆上缩脖子的大公鸡,眼神里头多了几分期待,随后立刻就招呼主家去准备东西了。 清酒好办,村里小卖部就有,主家怕不够,竟然直接搬了一坛十斤装的和一个一斤装的。 这个季节柳树枝就更容易找到了,到处都是,现砍现用。 至于老陈醋,哪家厨房里都少不了,主家买酒的时候差人回去拿了一瓶,还是山西老陈醋,酸味浓得很。 东西备齐后我就让王贵生把帮忙的人都支开了,不一会功夫,坟前就只留下了我和江小天,还有他自个儿。 “王大爷,这法子一会得麻烦你一下。” 王贵生点了点头,脸上没了刚才的愁容,多了几分郑重:“小伙子你说就是了,我照办。” 我指着坟坑的东北角说:“你让主家找人现在立马在艮方挖个坑,大概三尺三深,宽多少无所谓就行,坑底不能有石头,不能有树根,得是净土。” 王贵生闻言后点了点头,打了个电话后刘强就又带着一个人跑了回来。 两人随即你一铲我一铲的开始挖土,王贵生蹲在一旁看。看得出来两个人干活都是一把好手,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挖了个三尺来深的坑。 挖好后我过去蹲下看了看坑底,坑底的土质还行,没石头也没树根,就是有点干。 “行了。” 王贵生擦了把汗,对着刘强两人摆了摆手,示意让他们往旁边站站。 那坛一斤的清酒刚被我揭开封口,顿时一股子酒味立刻就窜了出来。我把酒放在了地上,先对着坟坑的方向拜了拜,心里默念着老舅爷教的咒语: “一坛清酒解千愁,恩怨消散路好走。” 咒语念完后我才把酒坛子倾斜过去,开始慢慢往那个三尺三的坑里倒,生怕撒出去一滴。 第一次用老舅爷教的厌胜术说不紧张那是假的,我在倒酒的手都在颤抖,幸好我是背对着王贵生的,不然肯定很丢脸。 万幸的是那些酒没撒。 一斤的酒没两分钟就被我全部咕咚咕咚地灌了进去,我能看到坑底还在泛着白沫。 顿时间,酒香混着土腥气,在早晨的空气里头散开,闻着还有点冲。 王贵生这时候走了过来,小声在我旁边嘀咕道:“下一步怎么做?” 接着我又让王贵生把坟坑的东南西北四个正位的位置指出来。 这老头干了几十年阴阳先生,辨方位那是基本功,拿个罗盘随便比划了两下,四个点就定好了。 然后我和他讲了一下,让他自己去做,免得人家主家觉得他不干活:“王大爷,你在每个点挖一个小坑,分别插一根柳树枝。枝头要朝外,枝根朝里,插进去大概一尺深左右就行了。” 第144章:安稳下葬 王贵生点了点头然后依言行事,把四根柳树枝分别一一插好。 四根柳树枝都是他刚才让刘强找人从林子边上砍下来的,还带着叶子,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着。 江小天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看着,这时候忽然凑到了我跟前低声开口说:“东哥,柳树属阴,你用它来引路,是想让那东西顺着树枝往外走撒?” 我点了点头。王大爷和这小子一比,果然谁才是真懂行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柳条拂水,阴魂过桥。这四根柳树枝搭出来其实就是四座桥,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能走,它愿意往哪边走就往哪边走。” 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用醋混着新坟头土捏一个泥人和刘厚德一起葬下去。 王贵生也没多问,插完柳枝后蹲下来就从坟坑边上捧了两捧新土,然后往土里倒了小半碗老陈醋就开始用手和泥。 那土本来就不算太干,醋一倒进去酸味一下子就冲起来了,混着土腥气,闻起来又酸又涩。 只见王贵生的手指头在泥里不断搅和着把土和醋揉在了一起,一边揉还一边往里头加醋,直到把泥团揉得不干不稀,能捏成型了才停手。 然后他就开始捏泥人了。 别的不说,这老头的手艺还不错,三下两下就捏出了个大概的形状,有个圆圆的脑袋,有个身子,四肢也都捏出来了。 看来干这行的人手上功夫都不能差。 泥人捏好之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则是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见到我点头之后,他就把泥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走到了棺材旁边。此时的棺材还架在那两条长凳上,红布还盖着,那只大公鸡依旧缩在土堆上一动不动。 王贵生犹豫了一下,转头问我:“放哪儿?” 棺材和坟都是不能用手直接指的,这是老规矩了,哪怕我不是干这行的也懂一点,于是我微微抬了抬下巴说:“放在那个棺材和坑底之间就行了。” 王贵生闻言后,立马就弯腰把泥人放在了坑底的正中央,然后又直起身子退了两步。 我和江小天凑过去站在坟边往下看了看,只见那个泥人孤零零地躺在坑底的石灰上,白花花的石灰衬着那个黑红色的泥人,看着还有点扎眼。 这应该就可以了。 接着我也拉着江小天退到了土坑边上,对这那个坟拜了拜,心里却在默念着老舅爷教的咒语: “土是身来醋是血,泥人替你去受业。三魂七魄归泥身,从此冤仇不相认!” 念完最后一句后,我立刻抬头看了一眼那只大公鸡。 但是它却一动没动,依旧还是缩着脖子站在土堆上,脑袋低垂着。 我见状心里顿时也有点打鼓了。 不对啊,这法子老舅爷明明讲过的,步骤也都没错,怎么会没用? 就在这时,那只大公鸡忽然抖了一下。 它抖得幅度很轻,要不是我一直在盯着它看根本发现不了。然后我就看到,它慢慢地抬起了头,脖子也伸得直直的,脑袋左转了一下,右转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紧接着,它“咕咕咕”地叫了三声! 王贵生离得最近,他听见这叫声后眼睛猛地就亮了。 紧接着,不等我们反应过来,那只大公鸡就从土堆上跳了下来。跳下来后它又在原地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然后就慢悠悠地走了两步。 勾勾勾! 下一秒,本来动作迟缓的大公鸡忽然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啼鸣,随后就扑棱着翅膀,一溜烟地就往山下的方向跑去了,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庄稼地里头。 王贵生站在那儿,看着那只鸡跑远,脸上的褶子全都舒展开了,笑得跟朵花似的。 “成了!成了!” 他刚激动了一下,瞬间又收敛了神色,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转身就去招呼人来填土。 而我和江小天则是识趣的走到了人群的最边缘看着。 那些帮忙的村民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刚才听见了鸡叫,现在又听见了王贵生的招呼后,呼啦一下就全部围了上来。 八个抬棺人重新把杠子架上,喊着号子就把棺材抬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放进了坟坑里。 棺材落底的一瞬间,我听见“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都颤了一下。 那个泥人应该就在棺材底下,被压得死死的。 棺材放好之后,王贵生就指挥着人开始填土。 周围的村民为了省事儿,好几个人都拿着铁锹一起上了,新土哗哗地往坑里落,砸在棺材板上发出“砰砰”的响声,在安静的坟地里头回荡着。 填土填到一半的时候,王贵生忽然又让人停了。 就在我疑惑的时候,就看见他从兜里掏出来一把黄纸钱,点着了围着坟坑撒了一圈。那些纸灰在风里头打着旋儿往上飘,有的落在新土上,有的飘到半空中就散了。等撒完纸钱后他才又让人继续填土。 江小天这时候凑到我耳边嘀咕:“他这是烧的买路钱,让下面的人别为难这个亡魂。” 等坟头堆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 新堆的坟头上插着几根哭丧棒,白纸幡在风里头哗啦啦地响,看着倒也有几分庄重和凄凉感。 我和江小天格格不入的站在人群最边缘,一直等王贵生忙活完了之后,这才擦了把汗走到我跟前? “小伙子,今天多亏了你。要不然我这把老骨头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开始往我手里塞,脸上还露着一个讨好般的笑:“这个你拿着,别嫌少。” 我见状连忙推了回去:“王大爷,您别这样。我也就是举手之劳帮个忙,再说了,您和我老舅爷也认识,我哪能收您的钱?” 王贵生推了两回,见我是真心不要后也就没再坚持,把又钱收了回去。 “那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他点了一根烟,和主家打过招呼后,满意的对我点了点头:“小伙子大有前途啊!你回去后,还得麻烦替我向马爷问个好,就说我王贵生改日登门拜访。我这老头子也好久没见马爷了,怪想他的。按理说我还得叫他一声师伯呢。” 我摸了摸下巴笑着说:“行,我一定带到。” 这老头,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想借着我和我老舅爷搭上线啊。 王贵生刚想走,可又不放心的转过身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了我:“小伙子,咱俩留个电话吧。以后要是碰上活儿,我也好找你帮帮忙。你放心,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手机把自己的号码输了进去。 说实话,我正愁以后没地方练手呢,这老头要是能给我介绍点活儿,倒也不错。既能赚钱,又能把老舅爷教的东西多实践实践。 “那行,王大爷,那我们先走了。”我把手机还给他,转身就要走。可刚走了两步,我忽然又停住了。 我想起了孔德意的事。 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可这老头既然是干阴阳先生的,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呢? 于是我转过身,又走回了王贵生跟前。 “王大爷,我跟您打听个事儿。” 王贵生正指挥着人收拾东西,听见我的话,又回过头来看向了我,诧异道:“什么事?你说。” “前段时间,这水库里头淹死了一个人,您知道吗?” 可是我话音刚落,王贵生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第145章:龙脉? 我看到他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嘴唇上的血色都退了几分。 他没说话,而是立刻警惕地左右看了看。 坟地里这会儿人还没散干净,有几个帮忙的村民正在收拾铁锹和杠子,还有几个穿孝服的亲戚正站在不远处小声说着话。 王贵生看了看后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和江小天拽到了一边,离那些人远了一些。 走远了之后他才松开了我的胳膊,压着嗓子问:“你们怎么知道那人的?” 我顿时心里一紧,看来他真知道什么! “王大爷,实不相瞒,”我说,“那个人叫孔德意,是个木匠。他跟我爸的一个朋友失踪前有过联系。我们就是想打听打听,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仔细盯着他,王贵生在听完我的话后明显眼中闪过了一丝及其复杂的情绪,可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他皱着眉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看到他沉默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才下定决心开口说:“这事儿……不是我不告诉你,是这事儿有点邪门。我干了四十多年阴阳先生,什么邪门事儿没见过?可这事儿……我真不敢说。” 江小天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沉稳:“王大爷,您放心,我们两个不是外人。我师爷马老爷子就在附近的村子,您要是不信,改天去问问他老人家就行。再说了,我们今天帮了您的忙,您就当还个人情,跟我们说说呗。” 王贵生看了江小天一眼,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很纠结。 过了半晌,他才叹了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这样吧,”他说,“今天晚上我忙完了这边的事,给你们打个电话。这事儿只在电话里头说,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你们也别多问,等我电话就是了。” 说完后他转身就走了,走得很急,像是怕我们再追问似的逃离了这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又沉了几分。 这老头好歹也是当了四十多年阴阳先生的人,什么邪门事儿没见过? 可怎么一提到孔德意,他脸色都变了,还不敢当面说非得等晚上打电话说? 江小天站在我旁边皱着眉头看着王贵生走远的背影:“东哥。” 他小声讲:“这老头可能知道些什么。” “走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等晚上再说。” 江小天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跟着我就往山下走。 这老头明显是知道点情况的,可现在也不是说话的场合,还不如回去等他电话。 回去的路上,我们俩谁都没说话。三轮车在村道上颠得厉害,江小天骑得很慢,像是在想心事。我坐在车斗里,看着路两边的庄稼地,脑子里头乱得很。 孔德意到底是怎么死的? 王贵生为什么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脸色大变? 他说的“邪门”,到底邪门到什么程度?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头转来转去,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回到老舅爷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老舅爷正坐在葡萄架底下喝茶,看见我们俩回来后也没多问,只是看了我一眼说:“洗手吃饭。” 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炖了一只鸡又炒了几个菜,还蒸了一锅馒头。 老舅爷年纪虽然大了,但是胃口不错,吃了半个馒头,喝了一碗鸡汤,还喝了一盅白酒。 那话是怎么说来着? 抽烟喝酒,长命百岁。 如果你们有缘分来到山东鲁西南的滕城,那是真可以去看看我老舅爷这么大岁数还能吃肉喝酒的场面,就是他耳朵有点聋的厉害。一提马楼的老木匠马爷,没有人不知道。 江小天吃饭的时候倒是没怎么说话,这不太像他平时的风格。 我妈问他怎么了,他却只是说坐车颠得有点晕,一会儿就好。可我觉得他好像有些不对劲。 我又问我妈我爸去哪了,我妈讲,我爸不放心地里的庄稼,每天都回去地里一趟。 吃完饭之后,老舅爷把我叫到他那屋,接着给我讲课。他讲得很慢,一句一句的,我跪坐在蒲团上,认认真真地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头。 可我的心思总是不自觉地往孔德意那边飘。 王贵生说晚上打电话来,那到底是几点? 他到底会跟我们说什么? 老舅爷见我有些心不在焉的,不禁停下了讲课,端着茶杯看了我一眼。 “东子,你和小江今天出去,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 姜还是老的辣,老舅爷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和江小天似乎有问题。 我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决定把孔德意的事跟他说了。 老舅爷听完之后没吭声,只是端着茶杯坐在那儿,眼睛盯着杯里的茶叶梗子看了半天。 “把小江叫来吧,他应该想到了什么。” 听到老舅爷的话我不禁愣住了。 江小天想到了什么? 可还不等我多想,江小天自己就忽然推门而入了。 我从没见过江小天这副样子。 他神情凝重,眉头紧皱着,抿着嘴,眼中满是不解和怒火,就这么直冲冲的走了进来,然后一下就跪在了老舅爷面前的蒲团上。 “师爷。”他轻声喊了一句。 老舅爷慈祥和蔼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示意让他起来。而我则是一脸懵逼看着他俩,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只见江小天在得到老舅爷允许后站了起来,然后走到了我的身边。 老舅爷笑着道:“小江,你是不是也想到了?” 江小天听到这话后重重的点了点头:“师爷,我想到了撒。只不过……师父一个人在江城恐怕不行,我这做徒弟的得早点回去帮他撒。” 他话音刚落,老舅爷笑的更加开朗了一些:“好!难得你有一片孝心,老头子我也没别的能传给你的。” 一边说着,老舅爷就伸出手在神龛里摸了摸,没一会就摸出来了一个很古朴的小尺子,上面刻着一些奇奇怪怪我不认识的符号,但是江小天的眼睛都看直了。 “师、师爷,这是,这是雷击枣木做的天蓬尺!?” 令我没想到的是,老舅爷都这么大年纪了,竟然傲娇的捋了捋胡子:“然也。” 看见这一幕,我直急得抓耳挠腮,连忙追问到:“老舅爷,小天,你们在说什么啊?” 老舅爷闻言顿时收敛了笑意,严肃的盯着我道:“如果真的是天仙府的人对刘厚德下的手,那事情就已经很明显了。” 什么很明显了? 江小天这时候面色严肃的拍了拍我,说的话彻底把我震惊住了。 “东哥,师爷的意思是讲,天仙府的人起码已经横跨了半个国内。人数虽然不知道有多少,但是……他们的规律应该是沿着龙脉活动的。” 沿着龙脉活动!? 第146章:中华龙脉 我彻底被震惊到了无以复加。 龙脉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传说中虚无缥缈的国之根本,甚至可以直接说是国运也不为过! 他们不是只想推翻胡三太爷吗,怎么又和龙脉沾上关系了? 老舅爷放下了茶缸子,从抽屉里取出来一张中国地图给江小天,让他铺在了地上,随后老舅爷指向了地图中最左上角的地方。 “昆仑山被称为‘万龙之祖’,是天下所有龙脉的发源地,和八卦图一样,它总共孕育出来了8条龙脉,其中有5条都在国外,只有3条龙脉在国内。” 随后他指了指内蒙古那边:“三条龙脉分别是北龙脉,中龙脉,南龙脉。北龙脉从昆仑山走祁连山,过阴山直达东北大兴安岭,长白山脉,然后在朝鲜的白头入海。” “而中龙脉更是被称为‘中华根本’,从秦朝就以中龙脉为国运根基所在,走的是秦岭山脉,大别山,然后在上海入海。” “南龙脉造就出来最出名的朝代,就是朱元璋建立的明朝。后来青田先生刘伯温为了稳固大明江山,斩断了中龙脉和北龙脉,只留下了南龙脉,这就是为什么后来直到现在为什么南方发展越来越好的原因,因为中龙脉和北龙脉都被他斩了,现在才慢慢恢复过来。只不过他当时斩北龙的时候,忽略了长白山、大兴安岭龙脉,这才造就出来了清朝入关代替明朝。其实就是北龙脉和南龙脉之争。” 老舅爷如数家珍般的给我讲述着中华的三条龙脉,眉宇之间还有些担忧。 我看着地图上刚才老舅爷讲的,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我问到:“老舅爷,咱们这里又不在龙脉上啊。上海在中龙脉入海口,可江城和我们这里压根就不靠着龙脉啊。” 听到这话的江小天插嘴到:“东哥,你仔细看地图上,有没有什么东西最明显?” 最明显? 我愣了一下,然后对着地图仔细看了起来,顿时间我眼睛就亮了起来。 如果说地图上最明显的,那肯定是每个省的颜色和名字。可如果仔细看来的话,唯一一个明显贯穿整个地图的东西,是蓝色标注的各个河流! 江小天蹲在地上,用手给我描了一下地图上最明显的一条蓝色的河流。 他讲:“这是长江,贯穿了整个地图,最后入到了东海,而江城,湘西,上海这几个地方,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是长江领域的城市!而长江,就是龙脉之一撒。” 听他讲完后,我更疑惑了,不自觉的又向了老舅爷:“老舅爷,咱们这里也不在长江流域啊,而且不是三大龙脉吗?怎么又蹦出来了一个长江也是龙脉?” 老舅爷道:“不冲突。三条龙脉是主龙脉,在起势入海的过程中又各自分出来了一些分支,而主龙脉分支中最强的那几个,自然也滋生出了龙气,成了龙脉。” “师爷说的对撒,”江小天讲,“三条主龙脉总共衍生出来了十四条龙脉,分别是五条水龙脉和九条山龙脉。长江,黄河,淮海,珠江,黑龙江这是五条水龙。九条山龙脉是昆仑山,峨眉山,太行山,长白山,天山,秦岭,泰山,衡山,恒山。” 顿了顿,江小天指了指江城,湘西和上海的位置:“这三个地方唯一的共同点,那就是,都是长江这条水龙脉经流的地方。而你们这里,既挨着黄河水龙脉,又挨着泰山龙脉!” “由此可以推测出,天仙府组织的人,应该是沿着龙脉的走向在活动。” 江小天皱着眉头,忽然话锋一转:“只不过……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撒?难不成14条龙脉,每条龙脉都有几个邪修?” 这也太恐怖了吧!?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想推翻胡三太爷,还是想改朝换代? 不过老舅爷听到这话却并不认同:“按照你们讲的之前的事情,这个天仙府组织的人都会些邪法,还要有仙家坐镇,人绝对不可能很多。因为学邪法可不像学道法这种正统的东西,是需要时间沉淀的。所以说,这个什么天仙府,估摸着最多二三十个人。” 老舅爷顿了顿,打了个哈欠,明显是有些累了。 他讲:“现在来看,江城最少有两个人,我们这里目前有一个,上海那边有一个人,这就是四个人了。江城的那个人说想让方小子也加入天仙府,还说他们有堂主,那很可能每条重要的龙脉都有一个天仙府的堂口,一个堂口如果四五个人,那就是二十个人左右。” 二十多个人还不少!? 那可是二十多个邪修啊,每一个都视人命如草芥啊! 江小天和我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小天问:师爷,您怎么猜测出来的?” 老舅爷不屑的撇了撇嘴:“他们既然自称天仙府,又想推翻胡三太爷,又划分了堂主,那按照老规矩应该会分出来四五个堂口。而且哪有那么多邪修?估摸着也就这么多人。” 江小天一愣,顿时恍然大悟,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个斑马……那这么说,在江城的天仙府堂口,最少有四五个邪修!我得赶紧回去!” 老舅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龙脉聚气,气聚则灵。他们想要推翻胡三太爷,光靠这些个人哪够?就算有胡七太爷,胡八太爷撑腰,那也差远了。天下出马仙不说上万,光东北起码就得有上千人吧?这么多人和仙家,哪有这么容易?所以他们得借势。龙脉就是最大的势。” 随后老舅爷就站起了身,他轻描淡写的拍了拍江小天的肩膀:“你们俩不用太担心。天仙府既然现在敢光明正大的现身,那自然会有人出面对付他们的。” “而且,这事儿和咱们关系不大,做好咱们该做的就可以了。行了,我累了,你们俩好好想想,不用着急上火的。” 我觉得老舅爷说的对,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 这些人既然想推翻胡三太爷,那东北那边的出马仙界肯定会有动作的。 想到这里,我忽然就放心了下来。 是啊,这天仙府再厉害,东北出马仙这么多,怎么也不会来为难我一个小木匠吧? 第147章:吉还是凶? 晚饭的时候,我爸也从地里回来了。他手上身上都沾着泥,脸上晒得通红,一进门就先灌了一大碗凉茶。 我妈一边给他盛饭一边念叨:“地里的活就那么要紧?非得天天跑?” 我爸没吭声,只是看了我和江小天一眼后就低下了头开始吃饭。 吃完饭,我妈就收拾碗筷,我爸则是陪着老舅爷在葡萄架底下坐着抽烟。江小天蹲在墙角根,拿着那块雷击枣木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头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嘀咕啥。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爸旁边,把白天的事都说了一遍,我爸也没多讲,只是也和老舅爷说的一样,反正有别人顶着,没什么好怕的。 我现在也觉得他们说的很有道理,也想明白了为啥我爸并不是很担心这些事了。老一辈人看事,确实要比我们通透的多。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的手机才终于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但是归属地是本地的。我赶紧接了起来:“喂?” “小伙子,是我,王贵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背景里头有狗叫声,还有电视机的动静,听着像是在家里。 我等你电话等的花都谢了。 “王大爷?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开口讲: “孔德意……死的有问题。” 这话就像是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到脚底板一样,立刻就让我僵住了。 “法医不是鉴定说是溺亡吗?而且是自杀?” 我不自觉的攥紧了手机,指尖都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 “法医是法医,我是我。” 王贵生的声音有点低沉:“我干了四十多年,死人见过不知道多少了。淹死的人,我经手的也有不下二十个。可孔德意有点……不一样。” 我爸这时候也意识到了什么,呼吸声都弱了很多,不自觉的往我这边凑了凑。老舅爷也是放下了茶杯,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电话。 “哪里不一样?”我问。 可王贵生的下一句话,彻底让我毛骨悚然了起来。 “当时他捞上来的时候我在场,他脸上……当时是笑着的。” 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你见过哪个淹死的人是笑着的?” 王贵生的声音在电话里头显得格外瘆人,但是我也听出来了他似乎也有点害怕。 “溺水的人不管会不会游泳,死前都会本能的挣扎的!人一旦溺亡,脸上的表情都是扭曲的,要么紧闭着眼睛,要么面目狰狞扭曲。可孔德意捞上来的时候却是嘴角往上翘着,眼睛也闭着,跟睡着了在做美梦一样!” 江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蹲在我旁边,耳朵都快贴到我手机上了。 “还有一件事……” 王贵生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我得使劲听才能听清。 “孔德意下葬那天,棺材放进坑里后,填土填到一半的时候,坟坑里头忽然开始往外渗水了。” “渗水?”我心里更吃惊了。 “对,从坑底往上冒水,那水浑黄浑黄的,还带着一股子腥味。帮忙的人都说没见过这种事,有几个胆小的当时就跑了。” 不应该啊。 王贵生这老头虽说是个半吊子,可也是有点真本事的,怎么可能会选错坟? 除非……还是孔德意死的有问题! “那水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我让人赶紧填土,把水压住了。可填完土之后,坟头上一直湿漉漉的,到现在都没干透。这几天也没下雨,可那坟头就是湿的,坟头的土颜色都是深的。” 直到王贵生在那头挂了电话之后,我都坐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沉默中,江小天先开了口:“个板马……淹死的人脸上带笑,这明摆着是有东西在作祟撒。” 我爸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老舅爷。 老舅爷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个孔德意,怕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东西。” 而我则是忽然抬起头看向了老舅爷:“您的意思是,他是被人害死的?” 老舅爷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 “人死后脸上带笑一般不会被视为凶兆,反而会认为是‘吉兆’或者‘善终’,认为是走得安详,没有痛苦。还有些地方,民间会认为这是因为亡者心愿已了,没有牵挂所以才会尸体带笑。” 还不等我脑子转过来,老舅爷又讲:“你觉得孔德意是心愿已了,没有牵挂了?他可是淹死的,属于横死。横死的人脸上带笑,这其实已经很明显了,他的尸体虽然被捞上来了,但是魂还在水里。” “按规矩讲,这种横死之人的尸体带笑,要么是魂被困在了水里,要么就是在他死前,魂就已经离体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我爸终于开口了:“舅姥爷,这个孔德意我也见过几次,他木匠的手艺很差,不像是会厌胜术的人,但是当时确实最大的嫌疑人就是他。现在他也死了,尸体还是火化后下葬的,可坟坑为什么会渗水呢?” 不光我爸疑惑,其实我和江小天也在疑惑。 老舅爷听到我爸的话后,摇了摇头讲:“这不恰恰说明他的魂被困在了水里吗?如果不是横死的,这种坟在民间叫‘湿坟’,主大凶。” “可孔德意是淹死的,他的阴魂并没有跟着身体离开,阴魂被困在了水中,所以导致他尸体带笑,即使骨灰入土下了葬,可那股‘水气’依然会跟着,从坟里渗出来。浑黄带腥味的水,在民间是被认为的尸水或阴河水,代表死者阴魂‘不得安息,无法超脱’的状态。说白了,就是魂未归,坟不安。” 这话一出,院子里又安静了。 老舅爷没再吭声,我爸也没吭声。 我坐在小板凳上,脑子里头把这事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陈麻子发丧之后,孔德意在他们家里出现过。 而等到我和我爸处理完陈麻子的棺材,找到了老张头,发展老张头上吊自杀后想去找孔德意,孔德意却又失踪了。 后来我在江城待了一个多月,孔德意又忽然淹死在了隔壁镇的水库里。 要是他真是天仙府的人,那他的死就有说法了。 难道是他知道的太多了? 天仙府的人怕他漏出去什么,所以杀人灭口? 可问题是,他一个半吊子木匠,天仙府为什么要用他? 他有什么本事? 第148章:陈麻子家的狐仙 夜风吹得葡萄架上的叶子哗啦啦响,堂屋里的灯光有些昏黄,映得我们几个人的脸都有些忽明忽暗的。 江小天蹲在墙角,手指头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了我。 “东哥,你说那个孔德意到底是不是天仙府的人撒?” 这话问出了我心头最大的疑惑。 我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老舅爷,只不过两个人都没吭声,我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表示我也不清楚。 老舅爷端着茶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但是他也没喝就只是那么端着,眼睛盯着杯子里头的茶叶梗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我的印象里,我爸是不抽烟的,可这会儿功夫他已经抽了两根了,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在空中。 “现在说不好。” 他终于开口了,只不过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孔德意这个人我也接触过几次,手艺确实不行,连基本的榫卯都做不规矩,更别说厌胜术了。他要真是天仙府的人,那天仙府也太不挑人了。” 听着我爸的话,我也默默的点了点头。 我爸以前跟我说过,孔德意在附近几个村子做的家具不是歪了就是裂了,没一样拿得出手的。木匠手艺一般都是先学营造,再学其他的。 至于鲁班法和厌胜术,没有师父带的话,基本上是不可能学会的。就算是有师父教,鲁班书上册也是营造之法,下册才是厌胜术。 学不好上册,师父怎么可能轻易教给你下册? 当然了,我这种是少例。 毕竟我这也算是子承父业,家族传下来的,所以不会太严厉的要求必须先学精通营造之法。 话又说回来,就孔德意的手艺,能入天仙府的眼? 按照目前天仙府展现出来的实力,每个邪修都深不可测,他完全不像是能被吸纳的那种人。 “那他会不会是被天仙府利用的?”我问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然后稀里糊涂就被人当枪使了?” 谁也没有回答我,因为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一切都还说不准。 这时候老舅爷站起身来在葡萄架下开始慢悠悠的踱步,过了一会后转头问到:“你们俩之前说,天仙府害陈麻子一家,是为了抢他们家的保家仙?” 我点了点头:“陈觉夏是个彝族巫师,她查了县志后说陈麻子家有一个千年狐仙做保家仙。方叔当时推测是,天仙府的人先是对陈麻子下手,后来又对陈志国一家动手,应该就是为了那位狐仙的内丹。” 老舅爷听了这话后,脸上挂上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 “东子,”老舅爷又看向了我,“我问你,仙家是什么?” 我被这问题问得一愣。 仙家就是仙家啊,还能是什么? “仙家是灵体。” 老舅爷没等我回答,自己就说下去了:“不管是胡黄常蟒,还是清风烟魂,都是魂魄修炼而成的。它们早就脱了肉身,靠的是香火和修行维持道行。你说天仙府要抢陈志国家保家狐仙的内丹,灵体哪来的内丹?”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可一时间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对啊,仙家是灵体,又没有肉身,压根就没有真实的内丹,那怎么可能被抢夺? “您是说……他们是在给那只狐仙施压?” 我爸皱着眉头问到。 老舅爷看了我爸一眼讲:“天仙府想要的不是狐仙的什么东西,而是想拉拢那只狐仙。他们害陈志国家,就是为了让狐仙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主家,给它施压。” “仙家修行,最怕的就是欠因果。它受陈家先人恩惠,保了陈家几百年,跟陈家早就结下了深厚的因果,但是按理说已经要还清了。” “可现在陈家因为它的缘故遭了大难,陈麻子现在已经死了不说,陈家现在还有陈志国,陈小宝。如果这祖孙三代都要因为它死了的话,它这就欠下了天大的因果。所以,天仙府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逼迫这个狐仙投向天仙府。” 我听得顿时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是这样? 老舅爷真不愧是老舅爷,看待问题直接就看出来了事情的本质。只是听了一下我们的述说,就已经猜出来了真相! “可是……” 江小天挠了挠头:“师爷,这个陈家的胡家仙,再厉害也就千八百年的道行吧?就连江城的那个邪修身上都有一个两千多年道行的胡家仙。他们为什么要对一个不算顶尖的胡家仙费尽心机撒?” 听到江小天的疑惑,老舅爷捋了捋胡子:“你小子脑筋转的倒是快。对,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所以这一切的答案,就要找到陈家的狐仙才能知道了。它……应该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所以天仙府才费尽心思的想要拉拢它。” 我脑子里飞速的转着,尝试着猜测到:“老舅爷,您说,这个孔德意会不会和那个狐仙也有什么牵扯?所以他才会被灭口?老张头是不是也是?” 老舅爷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然后就没再多讲,转身回房间休息去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本来一直蹲在那儿的江小天忽然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师伯,东哥,我明天就回武汉。” 我心里已经猜到了,所以没多讲。我爸则是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想好了?” “想好了撒。” 江小天点了点头,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笑:“我师父一个人在那边,虽然有婉秋姐和觉夏在,但是我还是不放心。天仙府在江城最少有两个邪修,说不定还不止。师父就算再厉害也双拳难敌四手,草鬼婆还得回湘西,所以我得回去帮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在笑,可语气难得地很认真,眼神里头也没了平时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就骑着老舅爷的三轮车把江小天送到了镇上。 他怕耽误事儿,所以买了最早一班的车,直接从我们这里坐高铁回江城。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进站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东哥,保重撒。我们那边没得事,你不用担心。等你有空了再来撒。” “保重。” 我点了点头,假装擦了擦眼睛,其实是我怕我忍不住眼眶发红被他看见。 “走了撒!”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就摆了摆手,转身就走进了车站。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头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跟这小子相处了一个多月,虽然有时候觉得他聒噪得烦人,但是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他这么一走,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第149章:狮子戏球 我站在进站口外头,看着江小天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玻璃门里头,才转身往回走。 三轮车停在路边,车斗里还扔着他昨晚没吃完的半包瓜子。我心里沉甸甸的骑了上去,刚拧开钥匙,车子就“嗡嗡”地响了两声慢悠悠地上了路。 回到老舅爷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院子里头亮堂堂的。 老舅爷依旧坐在葡萄架底下喝茶,看见我一个人回来点了点头:“小江回去了?” “回去了。”我说。 然后他指了指堂屋:“你爸在里头等你,有话跟你说。” 我爸在等我? 他没去地里干活? 我愣了一下后迅速把三轮车停好,三步并作两步就进了堂屋。 刚一进去我就看见我爸正坐在八仙桌旁边,桌上摊着几张纸,上头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像是地图一样。 “爸?” 我走了过去,看着桌上的图纸问到:“怎么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先坐下。” 等我坐下后,我爸这才讲:“这几天我回咱们家地里干活的时候,顺道偷摸去了一趟孔德意的家。”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我爸指了指桌上的图纸,又继续讲:“孔德意家在他们村最东头,独门独户,挨着一条干沟。我昨天是傍黑去的,太阳还没落,可他那院子……” 他顿了顿,像是组织语言:“有些阴得厉害。” “他手艺不行,一直也没娶上媳妇儿,从他老爹老娘去世后就一直一个人住,现在更是绝户了。按老话说,房子没了人住就聚阴,可没有十年八年的不可能会聚的这么快。” 我听到这话顿时心里一惊,插嘴问到:“爸,你的意思,他家里有问题!?” 我爸点了点头,语重心长的看了我一眼:“天仙府的事儿和咱们没什么关系,就算他们把天给捅出个篓子,自然会有人顶上去,懂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听懂我爸的意思了。 他是想告诉我,这些事儿不要往前靠,现在既然知道了天仙府这个组织,也知道了他们想做什么,那东北那边肯定会有人出面的,用不着我们来逞英雄。 他是怕我受到伤害。 紧接着,我爸继续说:“孔德意不管怎么说都绝对脱不了关系,但是现在他已经死了,魂也被困在了水库里,家里也有问题,更可能是藏在你志国叔村的那人干的,咱们也不能不管。而且现在他应该已经知道你回来了,那躲也躲不开,所以我想着,你是时候自己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事情了。” 说到这里,我爸把地图推到了我面前。 “这是孔德意他们村儿的地图,我要盯着你志国叔那边,还要照顾着家里的地走不开,你……想去那里看看吗?” 我盯着桌上那张歪歪扭扭的地图,一时间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脑子却在飞快的转着,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样。 我爸说得对,天仙府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孔德意现在已经死了,他家里就算有问题,那也是他们村的事,我一个外人往前凑什么? 可我转念一想,这件事情从开始到现在,其实一直都和我们在纠缠。 不管是陈麻子家的瓦将军,还是老张头自己上吊自杀,亦或者是那个邪修对我家下的厌胜术,甚至到现在最大的嫌疑人孔德意的死,和我们好像一直冥冥之中都有关联。 我还能往哪里躲? 其实我听出来了,我爸这句话里面有两层含义。 第一层我爸是想告诉我,天仙府深不可测还邪门,但是和我们关系不大。如果我真的害怕,就不要再管这件事情了,那他和我老舅爷应该能保护好我们。如果我还是想要管这件事情,那就说明我并不是那种软弱的怂包蛋。 我爸这是想试探一下我的想法。 第二层含义就很明白了。 不管我想不想管这件事情,我爸都觉得我已经长大了,也要学会一个人面对很多事情了,所以才会把地图都给我准备好,想让我一个人去查看一下孔德意家。他把地图给我准备好,是想说他会保护我,让我一个人去是在告诉我,他没办法永远在我身后保护我。 纠结了一会后,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压了下去。 “爸,我去。” 听到我这话,我能看到我爸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还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点了点头道:“我昨天假装路过的时候,看到他家大门上头的门楣被人动过。” “门楣被动过?”我心里一惊。 说门楣你们可能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其实就是门框上方的横梁。如果是住在农村的朋友可以看一下,农村大门挂牌匾的地方就是门楣。 而城市中的门楣大多比较小,一般就是门牌号下面那一点。 比如《鲁班书》中有歌诀曰: 门楣用错榫,阳宅变棺材。 家中多丧祸,恓惶实可怜。 这是说家中安门的时候,误安错了榫卯结构,活人住的地方就会变成棺材那样往里吸阴气,不聚活人阳气,家里就会出现祸事导致有丧事! 但是孔德意手艺再不行,也不可能会把自己家的门楣给盖错吧? 当然了,这只是我举的例子,因为我爸刚才说了,孔德意家的门楣是被人动过手脚。 言归正传。 我爸点了点头:“嗯。以前有钱人家的门楣上都会雕刻‘暗八仙’或者‘蝙蝠’用来祈福辟邪。现在很少有这种宅子了,都是用水泥浇灌再贴瓷砖装饰门楣。孔德意家门楣上的瓷砖……有问题。” 我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我爸轻轻用手指敲着桌面:“是厌胜术。孔德意的死,很有可能也是因为这个。” 又是厌胜术!? 这句话彻底让我毛骨悚然了起来。 我忽然发现,在江城的邪修好像擅长养小鬼那些邪法,而我们这里藏着的邪修,似乎是更擅长用厌胜术和一些其他的匠人手段。 因为按照目前的情况,他展现出来的手段大多数都是厌胜术,其中还有篾匠的手段,比如陈志国家莫名其妙出现的纸人,以及我妈手指中的竹毒。 这样说的话,很有可能天仙府吸纳的邪修,都是直接从每个挨着龙脉的地方中挑选出来的? 我爸微微皱起了眉头,给我讲了起来: “咱们这里(鲁西南地带、皖北、苏北以及豫西地带)的门楣上一般都是刻着牡丹花,寓意‘富贵万代’。有些也会刻鱼,寓意‘年年有余’、‘鱼跃龙门’。孔德意家门楣上刻的是‘狮子戏球’。” 狮子戏球我知道,就是很多地方门口摆的那种一只爪子按着石球的石狮子,用来镇宅辟邪的。 “门楣上刻狮子戏球是代表了‘生生不息’,‘纳福驱邪’。” “这可能是因为孔德意一直没结婚没小孩,所以想用狮子戏球来招福,希望能有子嗣来‘生生不息’。但是……” 我爸忽然话锋一转,眉头倒竖起来:“他家门楣上的两只狮子眼睛正中间,全都被人弄出来了一个小坑。这叫‘破眼’,和瓦将军一样,是厌胜术中让镇物变凶反煞的手段!” “而这两只狮子眼睛被破,狮子戏球的吉势,就变成了‘狮子吃人’,率先反噬主家。凶煞之气一生,‘生生不息’也就变成了‘吃干抹净’!” 第150章:自相矛盾 我攥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狮子吃人……” 我念叨着这四个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陈麻子家瓦将军反噬的事还没过去多久,现在孔德意家又来了个狮子戏球。 这些厌胜术听着似乎很不起眼,不过就是在门楣上钻两个小坑的事儿,可害起人来却悄无声息! 怪不得民间都说惹谁不能惹盖房子的匠人。 可我很快又想到的一个非常疑惑的点。 “爸,那你说……这厌胜术是孔德意活着的时候被人下的,还是他死了之后才被人下的?” 我爸听到这个问题后手指依旧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就是我没想通的地方。” “孔德意失踪了一个多月,家里一直没人住。不管厌胜术再怎么反噬,都得人在里头住着才起作用。人不住,煞气就聚不起来,反噬也就无从谈起。没人住的房子,就算有人在门楣上动了手脚,没人住就没法反噬主家,因为主家不在,煞气找不到目标。” 我爸又犹豫了一下。 “可要是他死了之后才被人下的……他都死了下厌胜术还有什么意义?他又没老婆没孩子,本来就是绝户一个,煞气反噬谁去?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顿时堂屋里就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我们爷俩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个所以然。 这个邪修做的这个好像有点自相矛盾,但是依照之前他们所做的一切行事风格来看,压根就不像是会这么多此一举的。 “爸。” 我忽然抬起头,心里冒出来了一个想法:“你说……会不会孔德意家里藏着什么东西?” 我爸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我努力组织着语言,“那个邪修在孔德意家门楣上动了手脚,不一定是冲着孔德意去的。也许……孔德意家里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要的?或者是他怕别人发现的?” 我爸眉头拧得更紧了,摇了摇头:“不可能吧。他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在门楣上动手脚,那进去孔德意家拿他想要的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 我爸说的这点我也想到了,赶紧继续补充说: “孔德意既然失踪了一个多月,那他家里肯定一直没人住。如果那个邪修要是想在他家藏什么东西,或者想用他家的房子做什么,那这段时间不是正好?门楣上的厌胜术,也许不是为了害孔德意,他一个绝户,没必要下这种厌胜术了,所以他的想法可能是为了……用孔德意家的房子聚阴?”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我爸听到这话后,敲击桌面的手都停了下来,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是在想什么。 “你是说,”他慢慢开口讲,“那个邪修把孔德意家当成了养阴的地方?”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因为我也拿不准。 可这猜测我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我爸之前说过孔德意住得很偏,在他们村最东头,挨着一条干沟,平时没人去。 他又是个绝户,死了也没人会去他家里翻腾。 这种地方,不正是用来养阴养煞,又不会有人来看的好地方吗? 门楣上狮子戏球的图案被破了眼,从纳福驱邪变成了吃人反噬。没人住的房子虽然煞气找不到目标,可煞气不会消失,只会越聚越浓。 要是那个邪修故意用这个手段,把孔德意家当成一个聚阴地的话完全就说的通了。 而且那房子这么阴邪,说不准会招什么东西,村民们一旦发现了不对劲,一传十十传百,这样一来都知道孔德意死后家里闹鬼,那就更不可能有人去了。 我瞬间觉得我这个想法绝对正确。 因为按照天仙府的行事风格,这才像他们会去做的事情。 也就是说——把控人心。 并且就算村里找了像我们这种懂行的人,去看出来了一些门道,也会第一时间觉得是有人在门楣上下了厌胜术害了孔德意,而不会往深处去想。 顶多是破掉这个厌胜术而已。 “有道理。” 我爸点了点头:“可这都是咱们的猜测。要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得去看一趟。” 他看了看门外,发现我妈已经在朝着堂屋走来后,顿时加快了语速:“如果你自己决定好了那就去做吧,我还要去你志国叔家附近盯着。另外……”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三段红绳递给我。 我一看,一根长的,长的那根上还系着一根铜钱,还有两根短的。 “长的系腰上,把铜钱系在肚脐眼正对的位置,这叫‘护脐’。人身上的阳气,肚脐是最容易泄的地方,你系上这根红绳,能挡住煞气,也能防止泄阳。” 我爸讲:“两根短的系在脚脖子上,一边一根,系紧了。这叫‘锁地气’。脚踩地,地气从脚底往上走。要是那地方真聚了阴煞,脚底板最容易招东西。红绳锁住,阴气就上不来。” 我接过红绳,点了点头,这个我自然懂。 江小天还和我讲过,他们道士画符、踏罡步斗的时候也要借助地气,只不过他们借的是“煞气”,就是从脚底板,涌泉穴来借的地气。 我爸慢悠悠的站起了身子,可口中却在快速的讲到: “要是看见屋里头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别乱摸,别乱碰,先退出来,千万别逞能,遇到事情要冷静,记得带上书。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我妈这时候也走进来了,看见我爸慢慢悠悠的,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老舅爷,确认他听不到后,这才小声埋怨道:“还要在舅姥爷这里住多久啊?家里的地都要慌了,我还指望着卖了今年的土豆给东子攒彩礼钱呢。” 我爸一听顿时憨厚一笑,也没多说什么,抬起脚往外走,一边走,声音还一边传了过来: “这不是舅姥爷年纪大了没人照顾吗?再住两天咱们就回家,我这天天又没闲着,每天都回去地里干活。” 看到我爸出了门,我妈又忍不住冲我嗔怪道:“你们爷俩就没有一个让我省点心的?我听小江讲,你方叔那边有一个叫周婉秋的女孩挺不错的呀?你都老大不小了,也该找个女朋友准备成家了啊……你干嘛去?我话还没说完呢!” 我妈的话还没说完我就给她做了个鬼脸然后跑出了门。 她哪里都好,就是太唠叨了。 再说了,我也没那么着急找女朋友结婚啊! 而且……人家周婉秋比我还小两三岁,长的好看,身材又好,也不一定能看得上我啊。 我胡思乱想着跑出去的时候老舅爷已经坐在葡萄架下面打盹了,所以我也没惊动他,而是跟我妈说了一声出去玩就一溜烟出了门,骑着车子往孔德意在的村子赶去了。 虽然现在我也算是已经学会了鲁班法,但是也没想和那个天仙府斗,我只想保护我自己还有家里人。 第151章:孔德意的家 作为一个本地人,我不用导航就知道从老舅爷的村子到孔德意他们村,大概是三十来里路左右。 幸好农村的三轮车一般充满电后,最少都能骑个八十多里路,有些甚至能骑个一百三十里往上,因为农村买三轮车大多是用来运货或者去城里卖菜的,续航太短的话没人买。 所以哪怕送完江小天,我再去一趟孔德意家在的村一个来回也没问题。 我骑着三轮车沿着村道走,路两边都是庄稼地,大部分地里现在都是光秃秃的,只剩下些了玉米的秸秆茬子,只有很少的几块地里还种着白菜,看起来绿油油的,在太阳底下挺精神。 现在刚过中午,所以路上人不算多,偶尔会有辆拉农作物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路尘土。 我眯着眼睛,把三轮车骑得飞快,心里头却一直在想着孔德意家的事。 大概骑了半个多钟头后,我就到了孔德意他们村。 这个村子叫孔庄,虽然和我们村儿都在一个镇上,可却比我们村大多了,约莫得有两三百户人家。 我并没有直接骑车进去,而是把三轮车停在了村口的大队院门口。锁好车后,我才沿着村道开始往里走。 午后的村里头还算安静,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叫,还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我走过去,抬眼看了我两眼后又低下头来继续唠嗑了。 我按照我爸画的地图,沿着村道一直往东走。 走到村最东头的时候,路就断了。 在我前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干沟,沟里长满了杂草,沟对面就是庄稼地。干沟边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院子,和其他房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座房子是青砖墙,灰瓦顶,墙头上还长着些狗尾巴草,风一吹就摇来摇去。 很明显这就是孔德意的家了。 我站在路对面,先没急着过去,而是看了看周围没人后,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座院子。 这个宅子的院墙不算高,大概两米出头,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脱落了,露出了底下的青砖。 院门是两扇木门,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的本色,门上贴着已经褪色了的门神。 但是门楣却是水泥浇的,上面贴着一排瓷砖,瓷砖上刻着图案。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了瓷砖两侧的图案是狮子戏球。可那两只狮子的眼睛位置…… 我不禁往前走了两步,看得更清楚了些。 只见那两只狮子的眼睛正中,果然各有一个小坑。 小坑不大,也就筷子头粗细,但是却挖得很深,在太阳底下仔细看的话黑洞洞的,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戳进去过,瓷砖表面的釉质都碎了,裂成了像蛛网一样的纹路,从那个小坑往外扩散。 我爸说得没错,这确实是被人动过手脚。 这代表了“生生不息”的狮子戏球,现在已经变成了“吃干抹净”的绝户镇物,“狮子吃人”。 我站在门口,又往左右看了看。 这条巷子尽头就孔德意这一家,再往东就是干沟了,连个过路的人都没有。 我竖起耳朵听了听,院子里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在确定周围没人后,我深吸了一口气,绕到了院子的侧面。 院墙虽然有两米高,但是却挨着干沟,很容易就翻进去了。 我站在干沟的土堆上,借着助跑一个大跳就跳了上去,扒着墙头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也不大,大概也就二分地的样子。地上没有修建水泥地,还是土地,只有一条门口通往堂屋的路上修了砖路。 只不过那些砖缝里已经长满了草,有些草已经枯了,黄不拉几地趴在地上。 孔德意再怎么样,也算是个木匠,院子里头乱七八糟地堆着些木匠用的东西,还有破桌子、烂板凳以及一些看不出原来形状的木头。 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有一股说不出的苍凉感。 我扒着墙头看了好一会儿,可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但是越是这样,我心里头就越觉得有点发毛。 因为太安静了,太不正常了。 我不知道你们见没见过没人住的农村老房子,一般来说就算是没人住的院子,也会有鸟叫,有虫鸣,有风吹草动的声音,甚至有小动物在宅子里安家。 可这院子里头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是和院子外面是两个世界。 码的,我又想起来翻墙进罗汉寺的时候了。 那次翻进去后直接就被草鬼婆弄的结界陷入双重环境了,这让我有了一点心理阴影。 虽然现在也有点慌,但是这次我却不是很害怕。 再怎么说咱也鲁班法入门了不是? 我咬了咬牙,然后翻过墙头,轻轻跳进了院子里。 脚落地的瞬间,我特意用脚尖先着地,然后才把脚跟放下。这是我爸教的,进这种地方,脚后跟不能先着地,怕把地气踩散了。 院子里头比我在墙头上看到的还要破败一些,而且一进来我就感觉一股阴冷的气息直往我骨子里钻! 那些堆在地上的破桌子烂板凳,木头都已经朽了,我感觉用手一捏就能捏下一块来,明显是放了很久的样子。 可孔德意不是才失踪了一个月吗? 我站在院子里,慢慢环顾了一圈。 只见堂屋正房的窗户上糊着报纸,那些报纸已经发黄发脆了,有些地方破破烂烂的露着黑洞洞的窗口。 院子里的空气没有我想象中的清新,反而有股子霉味,还有点潮不拉几的感觉,混在一起黏糊糊地贴在鼻腔里,让我闻着有点恶心。 我正打量着,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个院子里头,竟然没有蜘蛛网。 你们可能觉得这没什么,可我从小就在农村长大,这种没人住的房子最不缺的就是蜘蛛网。别说一个月没打理了,一个星期不打理就已经要开始有蜘蛛网了。 可孔德意这院子里头我环视了一圈,房檐下、窗户角、棚子底下,这些最容易有结网的地方此时却干干净净的,连一根蛛丝都没有。 没有鸟和虫子我还能理解,但是现在连蜘蛛网都没有! 这说明,这个院子……可能连活物都不愿意待! 我攥紧了手里的墨斗,把鲁班尺别在了后腰,慢慢往正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可脚刚踩在地面的红砖上,就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头显得格外响,这也让我连忙放轻了一些脚步。 走到正房门口的时候我就停住了,因为他家的堂屋门压根就没关,是半开着的。 而且来之前我爸还说过,进门之前要先弹一道“封门线”,这是为了预防我出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会跟上。 随着“啪”的一声,在墨线弹下去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周围的温度好像降了一点? 这里果然有问题! 而就在我脚落在门槛里头,整个身体探进去的那一刻,我忽然闻到了屋子里有一股很浓的味道。 是香火味! 这里有人供过香火! 我此时半个身子在门槛里头,迅速扫视了一眼堂屋里头,但是接下来我就看到了令我浑身发抖,头皮发麻的景象。 只见堂屋最中间的条案上面,供奉着一个黑白照片和一个排位,黑白照片上的老头此时正笑着在直勾勾的盯着我看! 而排位上写的字是: 故显考孔公讳德意之位。 是孔德意的牌位! 那那个遗照,就是孔德意!? 第152章:牌位有问题 我看见那遗像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地上似的,动都动不了。 照片上的孔德意在我印象中是没见过他真人的。 遗像上,他的那笑容很奇怪。嘴角往上翘着,眼睛也眯着,看着像是在笑,但是那笑意却很勉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扯出来的笑一样,眼睛那块黑黢黢的,像两个窟窿,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堂屋门口的我! 我此时就站在门槛上,半个身子在屋里,半个身子还在外头。阳光从我背后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条案跟前,堪堪停在牌位前面。 故显考孔公讳德意之位。 我又仔细看了一眼那个牌位,心里头顿时就“咯噔”了一下,浑身血液都凉了一大截。 这他妈……谁供奉上的!??? 我们这代人大多数对丧葬习俗都没有什么了解,所以你们可能不太懂我为什么这么害怕。 “显考”是对已故父亲的尊称,一般是去世的父亲已经没了长辈,又有子孙后代的情况下才这么写。 “考”这个字,是儿子、闺女对父亲供奉的写法! 可是孔德意一辈子都没娶媳妇儿,哪来的子孙后代? 这个“考”字是谁给他加上去的!? 如果说是他侄子侄女立的牌位,那应该是“故伯”,或者“叔考”,而不是“故显考”!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头乱糟糟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最重要的一点,孔德意是横死的。而横死的人灵位是不能供在家里的,这是几千年来的规矩! 得先供在村外的土地庙或者附近寺庙里头,等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后怨气散了,才能请回家来。 这是怕横死之人的怨气太重,冲撞了活人。 可孔德意的灵位,就这么突兀的供在他自己家里了! 而且上面写的也有问题! 他一个绝户,如果是村里人给他办的,那牌位上应该写的是:故孔公讳德意之灵位。 我盯着那张遗像,总觉得照片上的孔德意笑得越来越诡异。那种笑不是活人该有的笑,像是被人把嘴角硬生生往上扯出来的,僵在脸上,动都不动。 堂屋里很安静,安静到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 我也不敢再往里走了,就那么站在门槛上,一条腿在门里,一条腿在门外。可现在还没进们就被吓跑回去……那也太丢脸了。 说实话我现在真的有点感觉害怕了。 这一切都有点太诡异了! 我宁愿这个院子里蹦出来个什么东西跟我对掏,都不愿意看到这种诡异寂静的场景! 就在这时,我忽然看到桌面旁边贴着一张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醒目的字: 天不收,地不留, 命数到头万事休。 这是谁写的? 这句话写得很潦草,墨迹有深有浅,有些地方还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非常着急一样。 难道是孔德意自己……死后给自己立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的汗毛就全部都竖起来了。 我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甩了出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孔德意的尸体早就火化了,骨灰都埋了,他怎么可能从坟里爬出来给自己立个牌位? 而且他的阴魂也还在水库里,压根就不可能出来。横死的人阴魂被困在水里,自己是出不来的,除非有人给他“搭桥”,把魂引上来,不然就只能在水里泡着。 此时我站在门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僵在原地。 堂屋里头的窗户都被旧报纸糊上了,所以光线很暗,只有从门口照进去的那一束光,刚好打在条案上,把孔德意的遗像照得清清楚楚。 那黑白照片上的笑容在光线里头显得更加诡异,嘴角的弧度看着就不像是正常人能笑出来的样子,而且一双眼睛似乎一直盯着我一样让我心里直发毛! 来都来了,要是连门都没进就被吓跑,这也有点太丢人了吧…… 我僵站在门槛上想了又想后,最后还是决定先退出去。 不是我怕了,是这里有点邪门,我要是一个人摸进去万一出点什么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你们说是吧。 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有点怕了不太敢进去。 那个动画片怎么说的来着? 拉的不多警长说: 真正的勇敢不是挑战危险,而是保护自己。 没有过多思考,我就把跨进门槛的那条腿慢慢收了回来,脚后跟先落地,然后才把脚尖放下。 退出来的时候,我一直在盯着堂屋里面,生怕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过幸好什么都没发生。遗像上的孔德意还是那个表情,嘴角翘着,眼睛眯着,看不出什么变化。 我也不敢转身,就这么慢慢倒退着走到了院子里。 退出来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衣服粘在皮肤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太阳还挂在天上,晒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可阴冷的感觉却一直没散,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没急着离开这里,而是选择在院子里头慢慢转一圈。 孔德意家的院子不大,转一圈也就分把钟的事。一些靠墙根的地方堆着些木头,有的已经朽了,有的还算完整。我随手捡了根小树枝拨拉了两下,底下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转着转着,我就走到了院子角落里,这里放着一个有些老旧的木匠台。 木匠台大概也有个一米见方,跟我们仓库我爸的木匠台比起来要小了一半,上面还有电动锯齿,看着挺敦实的。 出于职业本能,我不禁停下脚步低头多看了两眼。 他这个台面是松木的,木板拼接的地方早就裂开了,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于是我又低头看了看桌腿。 木匠台的四条腿都是硬杂木的,看着已经发黑发乌了,其中一条腿底下还垫着一块瓦片,大概是地面不平,用来找平的。 但是就在我想离开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另一条桌腿的底下压着个什么东西。 我立刻就蹲了下来。 只见那个桌腿下面压着的是个纸角,从桌腿底下露出来了一小截,颜色很旧,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见状没敢直接用手去拽,而是先围着木匠台转了一圈,又蹲下来看了看台面底下的情况。确认没什么异常之后,才从兜里掏出一块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地把桌腿抬起来了一点。 随后那张纸就被我慢慢地抽了出来。 我只扫了一眼,心里头就猛地跳了起来。这张纸是残缺不全的,似乎是被强烈撕扯过,但是上面的字却让我顿时如芒在背! 这张残缺的纸张上写着: 立瓦将军面向前,不可朝向家宅。凡工匠只可在将军后,切不可在将军前,恐有伤犯血光之灾……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却让我顿时如遭雷劈呆愣在了原地。 这是鲁班法的厌胜术中,关于瓦将军厌胜术的记载! 而陈麻子的死就是因为他家里的瓦将军被人涂了眼睛,从镇宅的镇物变成了害人的凶物! 现在孔德意的家里有这么一张关于瓦将军厌胜术的残页,那这是不是说明,孔德意确实就是害陈麻子的那人了!? 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个厌胜术? 第153章:老舅爷打了个电话 我在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说话声。说话声隔着院墙听得有些模糊,像是有几个人正在往这边走。 顿时我心里就一紧,赶紧把那半页纸折了两折塞进了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得赶紧走了! 孔德意本来就是绝户,我要让人发现翻墙进来了,指不定会把我当成什么小偷。 我迅速走到了院墙边上,扒着墙头就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干沟另一头的田埂上有几个老头正慢悠悠地往这边走,边走边说笑,看样子是下地干活回来的。 趁他们还没走近,我连忙翻过墙头跳了出去,顺着另一侧的干沟往南走了百十步,才绕回到了村道上。 一路上我都有点心虚所以也没敢多待,飞一样的就跑到了村口大队院门口骑上三轮车就往回赶。 回到老舅爷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正蹲在墙根底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老舅爷聊着天,我妈不在家,估计是出去地里拔菜准备做饭了。 “爸,老舅爷。” 我喊了一声后迅速把三轮车停好,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 听到喊声后,老舅爷睁开眼看了我一眼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等着我开口。 我爸也站了起来,面色平淡的看着我道:“没事吧?” “没事。” 我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了那半页纸,接着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了葡萄架底下的桌子上。 老舅爷见状只是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任何变化。我爸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只不过他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这是……” “这是我在孔德意家木匠台桌腿底下找到的。” “我翻墙进去后……发现堂屋里头竟然供着他的牌位和遗像,然后我也没敢往里进,就在院子里转了转,结果就发现了这个。” 老舅爷点了点头,问到:“牌位?牌位上写的什么?” “故显考孔公讳德意之位。” 我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老舅爷听到这话,端着茶杯的手瞬间就顿了一下。 “显考?” 他一脸疑惑的看向了我爸:“他不是绝户吗?” 我爸皱着眉头讲:“他确实是个绝户。谁会给他供这个牌位呢?他们村里肯定也有懂事儿的老一辈,是绝对不可能写这种牌位再供在家里的。” 很显然我爸和老舅爷都清楚,孔德意这种横死之人的牌位是不能直接放在家里供奉的,都要拿到寺庙去消煞四十九天。 我爸抬头看着我:“这样看来,孔德意的确就是对你志国叔家下厌胜术的那个人了。” 可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一点:“不对。他从哪里学的厌胜术?就算他会厌胜术,可怎么会对你妈妈下竹毒的手段?” 老舅爷听到这话后,用手里的小木棍轻轻敲了一下我爸头,给我看的顿时就差点笑出来了。 我爸都五十多了,在老舅爷面前还是像小孩一样被教训。 就在我爸疑惑的看向老舅爷的时候,老舅爷讲到: “怎么这个就想不明白了?这个孔德意肯定不是自愿想害那个陈麻子的,这张纸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我听到这话后顿时抖了个机灵,脑子里立刻想明白了! 我说:“老舅爷,你的意思是,天仙府的人可能在威逼利诱下,教孔德意学会了一点厌胜术,然后让他去陈麻子家下厌胜术,这样的话,他就会挡在明面上。因为他也是个木匠,还是绝户!” 我越说越感觉脑子里的那团乱麻般的线索似乎都串联了起来。 “后面我跟我爸查到孔德意头上的时候,那个邪修怕孔德意对付不了我们,于是自己出手下了厌胜术对付我们。所以,孔德意很有可能就是趁着这个时候逃了出去,所以他在那个时间失踪了。再后来,那个人知道我去了江城,而且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存在,他就没必要再借助孔德意这层面具了。这个时候孔德意横死,除了因为他可能知道的太多以外,是不是那个邪修也想告诉我们,这事儿到这里就了了?” 忽然我又想到了一点。 “还有一点。会不会是他怕别人查到他,所以用孔德意是死来告诉其他会查到这件事情的人,孔德意就是下厌胜术的罪魁祸首,现在他已经死了,别人根本就不可能找到其他关于那个邪修的线索了!” 老舅爷耐心的听我把话讲完,微微颌首捋了捋胡子:“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了。” 可我爸却讲到:“那为什么他要在害死孔德意后,又故意在孔德意家下厌胜术?牌位多半也是他弄的了吧。转了一大圈,结果这样是不是又暴露了?” 我点了点头,我爸说的有道理。 既然那个人想隐藏自己的踪迹,为什么还要整这么一出? 完全是多此一举啊。 谁料老舅爷听到这话后瞬间就睁大了眼睛,他猛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缸子,茶缸子狠狠的砸在桌子上,发出了“咣当”一声的巨响,把我和我爸都吓了一大跳。 “老舅爷,怎么了?”我着急的问到。 老舅爷此时再也没有了那副淡然的样子,而是非常焦急的站起了身子。 他面色凝重眉头紧锁,说话都不利索了:“快快,二湖(我爸的小名)你快去把我手机拿过来,给刘玄德打个电话!” 刘玄德? 刘备啊? 我愣了一下,老舅爷这是老糊涂了吗? 可我爸却没有丝毫迟疑,听到老舅爷的话后,跛着脚身形一瘸一拐的如同一阵风一样蹿进了屋里,然后又迅速返回了这里,把一个诺基亚按了几下后递给了老舅爷。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老舅爷手中的电话就已经接通了。 老舅爷耳聋,所以要开免提最大声他才能听得见,我在旁边站着,也听到了手机里传来了一个沙哑又带着方言的声音。 “喂?你是哪儿的(你是谁)?” 听到这熟悉的腔调后我顿时来了精神,因为那人的口音明显是湖北的! 紧接着,老舅爷就蹦出来了一句我们本地骂人的方言: “老刘,滚你奶奶个熊!出事了!快让你徒子徒孙来俺们这里!有人想搞龙脉!” 此话一出我顿时就惊了。 什么情况? 搞龙脉? 更令我吃惊的是,电话那头的那个人听到老舅爷这话后非但没生气,反而认真的问了一句: “儿骗?(真的?没骗我)” 老舅爷胡子都快气的翘起来了,他怒道:“别废话了!真要出事了!” 他话说完,电话那头就沉默了,约莫过了半分钟后我才听到那边说了一句: “晓得了,你等到起。” 第154章:九省通衢,双龙聚首 随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我爸也紧张了起来,他有点不可置信的看着老舅爷,问到:“舅姥爷,事情这么严重吗?还要让神农架的人来帮忙?” 我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 难道刚才老舅爷打电话的那个人,是神农架的人? 是隐居在神农架……还是? 老舅爷点了点头,面容严肃:“我说那个人行事怎么有点奇怪,绕了一大圈做了这么多事儿,原来全都是做给咱们看的。” 听到这话我彻底懵了,完全没懂老舅爷在说什么。 老舅爷也看出来我好像傻掉了,解释说:“东子,还没想明白?他做了这么多事儿,孔德意死了别人可能不会往下继续追查了,但是咱们肯定会继续管的,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说实话,虽然我有点害怕,但也没想就这样放弃了。 “你去孔德意家看过了,他又是在门楣下厌胜术,又是在家里供上孔德意的牌位和遗像的,还写上‘显考’,你觉得是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我仔细想了想后,试探着说到: “如果按我的想法的话,我觉得‘显考’明显是子女给父亲写的牌位。而他在门楣上动了手脚,把狮子戏球的生生不息变成了狮子吃人的断子绝孙,煞气会冲害住在宅子里的后人,可孔德意又没有后人,那这个煞气只会慢慢堆积在宅子里。” “他整一个‘显考’牌位供在堂屋,明显是在表达这个家宅里还有后人,并不是绝户,可明明孔德意是没有后人的。这样一来,家里就只剩下了孔德意的牌位和遗像,那这个煞气,就会源源不断的冲着孔德意的牌位去了。也就是说,孔德意既然没有后人,那就用一种‘瞒天过海’的手段,让孔德意变成自己的后人,时刻被煞气缠着。而孔德意已经死了,阴魂又被困在了水库里,煞气通过牌位会缠上孔德意的阴魂。可煞气是用来害活人的,孔德意只剩下了阴魂,被煞气一冲反而会变的更加凶厉?他是想养阴魂?” 老舅爷和我爸听我分析了这么一大串,都是点了点头,显然也是认可的。 接着老舅爷又问到:“那现在情况已经清楚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我不假思索的就回答说:“当然是先破了他在孔德意家下的厌胜术,再去水库把孔德意的阴魂‘捞’上来,送他去投胎。” 只不过这次老舅爷并没有点头,而是面容严肃的反问了一句: “刚才你分析说,那个邪修是想让别人追查不到他的踪迹。可他害死了孔德意,为什么又要绕这么一大圈来养阴魂?这不是多此一举、自相矛盾了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刚才我爸就说了,那个人这样做的确会又暴露了,这有点不合理。 老舅爷见我愣在了原地,摇了摇头捋着胡子,说出了一句我觉得非常有哲理的话: “当你对一件事情迷茫的时候,就要看看这件事情中,谁会是最终受益者。” 他伸出了三根手指头讲: “你刚才讲过了他做这件事情的两点想法,完全正确。可现在看来,他还有第三层收益。一是拿孔德意当替罪羊,二是孔德意一死,别人追查他的线索就断了,这事儿也就只能不了了之了。这第三……” 老舅爷眯着眼睛,看向了他们村儿外面的山的轮廓:“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们肯定会去先解决孔德意家的事情,然后再想办法找到他。这就是他的算计。” 看我还是没听懂,我爸叹了口气:“他既然在孔德意家故意多此一举,就是想把我们的视线引到孔德意家那边去。然后他趁机做坏事。” 原来如此! 听到我爸的话我瞬间就明白了。 按照他们天仙府的之前行事风格本来就不会做无谓的事情,老舅爷这么一分析我立刻就想通了。 原来那人最终的目的是引导我们去解决孔德意家的事情,然后他趁机干坏事! 至于干什么坏事,应该就是老舅爷刚才讲的“龙脉”问题了! 好深的算计! 我完全被惊讶到了。 难道他们天仙府的每个人,都这么精于算计人心? 甚至连我下一步想怎么做都算计好了? 要不是老舅爷一语道破,恐怕我和我爸真就会按着那个邪修的想法去做了,这完全给了他足够可以破坏龙脉的时间!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老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了。 看来方叔上次在计划救老仙儿的这一点算计人心上,肯定是得了老舅爷的真传了。 都是人精啊。 可我还是有些疑惑: “老舅爷,咱们这里哪里有龙脉?虽然咱们在黄河流域,可黄河离咱们这里也得有百八十里路啊。就算是泰山龙脉,那也是百八十里路,他在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老舅爷没再说话,而且摇了摇头转身出了门,只留下了一脸懵逼的我和沉默不语的我爸。 我看他出了门,连忙问我爸:“爸,老舅爷怎么不说话?他干嘛去了?” 我爸皱着眉头并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用手指了指村子后面的那座模糊的山反问到:“你知道这座山叫什么山吗?” “龙山啊。” 虽然我没怎么来过这边,但是这个山的名字我还是知道的。 等等……我不禁瞪大了眼睛,龙山? 我爸坐在了老舅爷的椅子上,又问我:“你知道九省通衢是哪里吗?”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我答到:“江城啊。” 可我爸却摇了摇头:“我们这里才是九省通衢。江城是近些年因为四通八达才被称为九省通衢的,而在以前,九省通衢指的是咱们这里,滕城。” 说滕城你们应该不知道,而且你们可能也在疑惑为什么我们这里木匠怎么那么多? 为什么其他地方木匠那么少,而我们村附近就能有七八个木匠。 这真不是我在瞎编,你们搜一下就知道了。 滕城从春秋战国时期就有了悠久的历史,出土的文物更是有七千年前的文物(在博物馆里我见过,上面是这么写的)。 不仅如此,天下匠人的祖师爷,也是我们的祖师——鲁班,就是我们这儿的。 你们想想,我家这个小城市是鲁班之乡,我家门口的路都叫鲁班大道,鲁班故里的人,会木匠的能不多吗? 就好比江西龙虎山那边,方圆百里的道士数不胜数。 但是现在我爸告诉我说,我们这里才是九省通衢!? 我有些愣住了,就我们这个四线小城市,也能称得上是九省通衢? 看我不信,我爸很认真的点了点头:“我们这里自古就是上达燕冀,下接江淮的地方,哪怕现在也是连接京津冀和长三角的重要节点城市。最早有古籍上记载的九省通衢,就是指我们这里,而不是江城。” 不等我细问,我爸立刻又话锋一转: “不仅如此,我们这里的风水格局是罕见的‘双龙聚首’格局!也就是说,我们这座城市,是两条支线龙脉正对着的中央!而你老舅爷家村子后面的龙山,就是其中一条龙脉,叫龙山就是因为它山势如卧龙。” “另外,我们这里也属于三大龙脉中的中龙脉!” 第155章:老舅爷的师弟 顿了顿,我爸继续讲到: “唐初名将,虢国公张士贵,就曾经在咱们这里驻扎。他当时就看出来了这是极其罕见的双龙聚首格局。龙山是中龙脉分出来的,和旁边的龙河一起对滕城形成了一个双龙戏珠聚首之局。他专门嘱咐后人必须把墓建在这里为后人图谋富贵,可惜他的后人没听,把他葬在了陕西,只在这里立了一个衣冠冢。” 我觉得我现在的嘴型绝对能装的下一颗鸡蛋了。 这说出去谁信啊? 一个我从小长大的四线小城市,文化底蕴就不说了,竟然还暗藏着两条龙脉!? “爸,老舅爷的意思是,那个人想转移咱们的注意力后,偷偷去破坏龙脉?可这样做对他们推翻胡三太爷有什么好处?” 我下意识的捏紧了衣角,感觉自己好像……和真实的世界越来越有距离了。 也不知道江小天到江城了没有? 方叔他们应该能对付的了江城天仙府的人吧? 天仙府的人既然想推翻胡三太爷,为什么要破坏龙脉呢? 我站在葡萄架底下,脑子里头嗡嗡的,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龙脉。 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遥远了,远得就像是只会在各种里才会听到的东西。可现在我爸却告诉我,就在我们这个小城市,就在老舅爷家后面那座不起眼的山上,就藏着一条龙脉。 我还在胡思乱想着,舅姥爷又推门回来了。 他走得不快,但是脚步却比平时沉了几分,像是心里头压着什么。就在这时,我忽然注意到他手里还捏着三根没烧完的香,香头已经灭了。 “老舅爷?”我赶紧站了起来,“您去哪儿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我爸已经站起来把椅子让出来了,只见老舅爷走到葡萄架底下重新坐下,把手里的三根残香搁在了桌上。 “去村口的土地庙上了柱香。” 我爸闻言顿时眉头一皱:“舅姥爷,香相怎么说?” 老舅爷慢吞吞的伸出右手,拇指在其余四根手指的指节上各点了几下,像是在掐算什么。 他道:“左香低,右香高,中间的烧到一半就灭了。” 听到这话我背后猛然一凉。 在我们这边烧香看吉凶也是有讲究的。 三根香烧得齐整,烟直往上走是吉兆。可要是左右高低不平,或者中间的灭了,那就是大凶! 因为我们这边有说法是,中间的那根是敬给土地的,香灭了,就说明土地爷不想收这柱香。 我爸有些不确定的问:“舅姥爷,您的意思是,那个人已经过来了?” 老舅爷没回答,只是抬起头朝村子后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只见暮色里,龙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脊背上的树梢黑压压的,风一吹就摇来晃去发出阵阵沙沙的声响。 老舅爷沉默了一会后讲:“应该是已经到山上了。但是他要动手也得挑时候。龙脉不是随便就能动的,还得看日子和时辰。今天是农历二十,月亮得后半夜才上来,前半夜的阴气又重不适合动土。他要想动手,最快也得明天晚上。” “那现在怎么办?” 听到这话我爸有些着急了:“舅姥爷,要不要我……” “你什么你?” 话还没说完,老舅爷就瞪了他一眼打断了我爸的话:“你那条腿不方便,黑灯瞎火的上山干嘛去?” 我爸被舅姥爷这句话顿时就噎得说不出话来了,抿着嘴看着朦胧的龙山没再多说。 而老舅爷也没再吭声,端着茶杯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杯子里头的茶叶梗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屋里走。 “咱们别折腾了。明天等刘玄德徒弟来了让他们去解决。” 说完他就撩开门帘进了屋,留下我和我爸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我蹲在原地心里头乱得很。 这时候院门又被推开了。 我妈端着一盆择好的菜从外头走进来,看见我们爷俩在葡萄架底下大眼瞪小眼,当即就开始训斥起来我们爷俩:“都几点了还在这里蹲着,有这功夫不知道帮我去煮上饭啊?” 饭桌上,我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彩礼的事。说什么隔壁王婶家的闺女上个月刚定的亲,男方给了八万八,现在不流行三金了,流行五金,让我爸多攒点彩礼钱。 “东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你在江城那边,有没有看上的姑娘?要有的话就赶紧跟人家说说,妈给你攒着钱等着抱孙子呢。” 我无语的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爸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一下,然后拿筷子头点了点我,对我妈说:“你操那心干什么?我儿子长这么帅,说不定人家姑娘不要彩礼呢。” 我妈顿时就白了他一眼:“你做梦呢?现在哪家嫁闺女不要彩礼啊?你少给我贫,明天赶紧去地里看看庄稼去。” 我爸没接话,只是冲我挤了挤眼睛,那个表情像是说:咱爷俩是一伙的。 见到这一幕我顿时就心里头一暖,果然还是家里好。 而我也暗暗下定了决心。 去他妈的天仙府吧,泥人还有三分脾气。他们害别人我管不着,如果遇到了能帮就帮。 但是害我家里人,我绝对要和他们拼命。 吃完饭,我妈收拾了碗筷后就出门去隔壁唠嗑了,老舅爷今天也明显累了,吃完饭后就回屋睡了。 我和我爸从堂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村里头没什么路灯,只有几家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把路面照得模模糊糊的。 “走,出去转转。”我爸点了根烟,慢悠悠地往院门口走。 我跟在他后头,沿着村里的路慢慢往前走。有几户人家门口还坐着老头老太太乘凉,看见我们爷俩走过去后打量了两眼也没说话。 一直走到村口没什么人的地方,我爸才停了下来。 看了看周围没别人后,我爸才对我说到:“你老舅爷心里头有事。今天这事儿,戳着他旧伤疤了。” “伤疤?什么旧伤疤?”我顿时就来了兴趣。 “你老舅爷年轻的时候,在咱们这一带是有名的木匠。不光手艺好,品行那也是一等一的。那时候方圆百里,谁家盖房上梁、嫁闺女打家具,都来找他。” “可你老舅爷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他那个师弟。” “师弟?” 我愣了一下,老舅爷还有一位师弟? “嗯。” 我爸点了点头:“据说你老舅爷当年拜师学艺的时候,是跟另一个人一起入的门。那个人姓孙,叫孙德茂,比你老舅爷小几岁,俩人一块儿跟着我师爷学手艺,学了好几年,情同手足。你老舅爷也一直把他当亲弟弟看。” “后来呢?” “后来……”我爸叹了口气,“后来我那个师叔走了歪路。” “鲁班法这东西能救人也能害人。我师叔学艺的时候就不如你老舅爷扎实,总想着走捷径。后来他自个单干了,就开始动歪心思。给人盖房的时候偷偷下厌胜术,等主家出了事,他再上门去‘破解’,两头赚钱。” 我听到这儿,心里头顿时就咯噔了一下。 还能这样玩? 第156章:仙家和龙脉 我连忙追问到:“那后来呢?他被人发现了?” 我爸闻言后把烟头丢在了地上用脚踩灭了,声音里头多了几分沉重。 “后来我师叔后来接了一个大活,是给隔壁市区的一个有钱人家盖宅子。当时他在人家房梁上动了手脚,想让主家破财,然后再去‘破解’捞一笔。可这回他玩脱了。那厌胜术下的太厉害,主家运势扛不住,没到三个月就破了产,主家更是气得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死了。” 我听到这里心都凉了,这哪里是图钱啊,分明是谋财害命啊! 我爸叹了一口气:“厌胜术必定都会或多或少有反噬,尤其是这种害人的法子。结果不到半年,他自己的家也败了,老婆跑了,儿子出车祸死了,他自己最后疯疯癫癫,没过几天就被人发现冻死在了路边。” 我皱着眉头,心跳有点加速。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厌胜术也会有反噬。 “从那以后,你老舅爷就再也没用过厌胜术了。” 我爸说:“他觉得我那个师叔走歪路,有他一半的责任。要是当年他多看着点我师叔,多提醒几句,兴许就不会出这些事了。所以他很看重规矩,也不肯用厌胜术,只用鲁班法给别人破煞镇宅。” 听到这里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怪不得老舅爷明知道天仙府的人在这里捣乱后他也不管不问,只是教导我。而且在知道他们打算破坏龙脉的时候还打电话给别人让别人来帮忙,原来是心里有这个坎。 “爸。” 沉默了一会后我开口了:“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在龙山上搞事吧?” 我爸摇了摇头:“你老舅爷打电话的那个人,刘玄德,是隐居在神农架的一位道家高人。他之前更是武当山上的高道,还是一座千年古庙的住持。后来厌倦了现在道门的尔虞我诈才选择隐居的,但是他本事挺厉害,教出来的徒弟也都各有成就。你方叔跟你老舅爷学完之后,又去跟着他学了几年。” 原来方叔也算那个刘玄德的徒弟!? 有了方叔做比较,我立刻就能想象到那个道士的本事了。 不过这人也真奇怪,为什么给自己起了个和刘备一样的名字? 既然他明天会让徒弟来帮忙,那这个事儿其实我们就可以撒手不管了。想到这里,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不到万不得已,我是真不想面对这群疯子。 这时候,我爸又慢慢的说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 “龙脉断则地气绝,地气绝则天地不交,则灾祸生。” 这话听着文绉绉的,不像是我爸能说出来的。可他就是说出来了,而且说得很自然,像是念叨了很多遍一样。 我连忙问到:“爸,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点上了一根烟,皱着眉头慢悠悠的给我解释着:“现在看来,天仙府的人是在沿着龙脉害人。我琢磨了很久,总算是想明白了一点。他们不是单纯想害人,而是想借着龙脉的气,来动摇胡三太爷的根基。” 借着龙脉的气来动摇胡三太爷的根基? 其实我一直没想明白,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关联。 龙脉和推翻胡三太爷有什么关系? “胡三太爷受的是皇封,镇守长白山龙脉,管的是天下所有出马仙和精怪修成的仙家。皇封这东西,实际上就是皇帝下旨代表了天地认可。古人讲‘城隍失地则神位不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是说,一个城隍爷,要是他管的那个地方没了,他的神位也就没了。龙脉也是一样的道理。” 我听着我爸的话,脑子里头也渐渐清明了起来。 “如果很多地方的龙脉都出现了问题,那就会天地失序,阴阳动荡,他们就可以借着这个机会直接和胡三太爷开战。” “还有,”我爸顿了顿,仔细看了一下四周后,这才又放下心来给我讲,“一旦很多地方的龙脉出了事情,也会引起长白山龙脉不稳定。” “胡三太爷受封长白山,负责镇守龙脉。龙脉出了事儿,他作为受‘皇封’的仙家之首,就会名存实亡,不受天地认可,这就是天仙府取而代之的机会。” 原来这就是天仙府四处在龙脉节点搞事的目的! 我之前就是想不明白这件事情。 他们一直盘踞在龙脉节点上,又是湘西,又是江城,又是上海,又是我们这里的,就是不去东北直接面对胡三太爷。 现在听老舅爷说完,我爸这么一分析,我才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想法。 拉拢每个地方的野仙(没入堂口的仙家),收服如同通顺河中的鲤鱼怪那样的无主精怪,又想放出来罗汉寺镇压的獾精,这些都是为了抗衡胡三太爷在积蓄力量。 而围绕着龙脉节点害人,是想动摇胡三太爷的根基,削弱他的力量,寻找机会,然后一举取而代之! 说实话,如果他们不是邪修,我一定会佩服的。就这份心思和胆量,还有手段,干啥啥不不成? 非得去整那些什么仙家界什么的玄幻的玩意。 这样说来,那这个天仙府的头头,恐怕是一个心思极其缜密深沉,很难对付的人。 能把这么多邪修聚拢在手下,还能压制住他们,这人真……可怕。 我和我爸从村口回来之后,谁都没再提龙脉的事。我妈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偶尔传出几句连续剧的对白,混在夜风里听不真切。 老舅爷早就歇下了,房间里的灯都关上了。 我躺在东厢房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此时还没上来,老舅爷说了今晚下半夜月亮才会上来,整个院子里和屋里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头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孔德意遗像上那张笑脸,一会儿又是老舅爷下午的推测,一会又是我爸说的的那句“龙脉断则地气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院子里就传来有人说话的动静。 我刚睁开眼就发现窗外头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晃晃的方格子。 老舅爷找的人到了!? 愣了一下后,我才想起来了昨天的事,于是赶紧穿好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刚推开门我就看到堂屋里头果然多了两个陌生人。 那两个都是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打扮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就是那种在街上擦肩而过你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样貌。 一个稍微高一点,国字脸,眉毛很浓,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 另一个矮一些,圆脸,看着面善,正端着茶杯跟老舅爷说话。 两个人穿很普通,就是常见的普通褂子配上一条黑裤子,脚上都穿着一双布鞋,看着就像是来走亲戚来的一样。 老舅爷正坐在八仙桌旁边的椅子上,我爸也坐在一旁,看见我出来后老舅爷立刻朝我招了招手: “东子,过来,叫人。这个是你赵虎叔,这个是你赵龙叔。” 好家伙,龙虎兄弟? 第157章:笑 我心里吐槽了一下,然后赶紧走过去,老老实实喊了声“赵虎叔、赵龙叔”。 高个儿那个是赵虎,冲我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矮个子的那个是赵龙,笑了笑后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马爷的徒孙看着就精神。” 随后赵龙又继续和老舅爷说了起来:“马爷,您昨儿电话里说的那个事,具体什么情况,您再跟我们说说?” 老舅爷闻言后冲我点了点头,意思是让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一遍。 我也不敢耽搁,立马从陈麻子棺材出问题,到瓦将军,到在江城经历的一切,还有回来后孔德意的横死以及孔德意家里的牌位和厌胜术,最后再到龙山的龙脉全部仔细的说了一遍。 赵虎赵龙两个人都在默默的听着,谁都没插嘴,只是中途偶尔点个头。 一直等我讲完,高个子的赵虎才开口:“马爷,这么说那个天仙府的邪修应该就在龙山附近。这样吧,今天白天我们兄弟俩分头去看看,一个上山,一个去水库。晚上要是他有动作,我们俩再上去。” 赵龙在旁边补充道:“我师父说了,他们想干啥我们管不着,可这龙脉的事儿可大可小,真要是让人动了手脚,那就不光是你们这一个地方的事了,交给我们兄弟俩您就安心吧。” 老舅爷闻言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明显比昨天松快了些:“既然你们俩来了,那我也就没什么顾虑了,全都交给你们了。” 就在这时候我妈忽然从外头进来了,看见家里多了两个陌生人,顿时愣了一下。 我爸看了他俩一眼后,赶紧解释说:“这是舅姥爷别的地方的亲戚,过来看看老人家。” 听到这话我妈笑着对两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照顾,然后也没多问就端着盆去院子里洗衣服了。 吃过早饭后,赵虎赵龙就准备分头行动了。 老大赵虎去龙山,老二赵龙去水库。 我爸本来也想跟着去的,却被赵虎给拦住了:“师兄,您这腿脚不方便,山上路不好走,我们自己找就行。” 我爸也没坚持,只是把去龙山的路仔细说了一遍,又从兜里掏出一张手画的地图递了过去。赵虎接过去看了一眼后就叠了两折揣进怀里,然后转身就出了门。 这一下,好像也没有我啥事儿了,倒成了最闲的人了。 趁着我妈不在,我偷偷问老舅爷:“这俩人是谁啊?干啥的?” 老舅爷看我好奇的样子不禁捋着胡子笑了两声,然后说:“这俩是刘老道的徒弟。刘老道可不是一般人,和上面……” 他指了指头顶,意思是和高层有关系:“和上面都有联系,他隐居在神农架也是负责镇守龙脉的。所以他教出来的徒弟,基本上也都是全国到处跑,处理龙脉的问题。” 我闻言后顿时心中明了,原来还真有这种人? 但是我又想到了老舅爷不也是住在我们这里龙脉的山下? 他可能也是想看守着龙脉不出问题。 我爸喝了杯水后就出了门,说是回家里的地看看去。 而我则是无聊的去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蹲在葡萄架底下发了会儿呆,心里头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虽然老舅爷找来了人,可他俩真的会尽心尽力吗? 我妈洗完衣服后又去地里拔了几棵白菜回来,坐在院子里择菜。 她一边择一边冲我念叨:“你爸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天天往地里跑,地里有金子啊?” 我蹲在旁边帮着择菜,没接话。 “对了,”我妈忽然抬起头,“你方叔的学徒小江,你没问问人家到了没有?” “嗯,问了,昨天就到了。” 我说到。 昨天我还专门给江小天发了个消息问了一嘴,他和我说已经到了让我安心。 “那孩子不错,嘴甜,有眼力见儿。”我妈说着,忽然话锋一转,“你跟着你方叔在那边做学徒看店,有没有中意的女孩啊?给我看看照片呗?” 我被她问得一愣,顿时老脸一红,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 “没有?” 我妈一脸不信,一边摘菜一边说:“你们年轻人现在不都用那个什么微信吗?连个照片都没有?” “妈,您别瞎操心了啊。” 我也不敢再呆着了,赶紧站起来找了个借口一溜烟就逃出了院子。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赵虎和赵龙两兄弟才先后回来。 兄弟俩是赵龙先到的。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子水腥气,鞋上还沾着泥巴,裤腿卷到膝盖,明显是下水了。 老舅爷看见他这样立刻问了一句:“做完了?” 赵龙点了点头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接过我爸递来的茶灌了两口后抹了把嘴咧着嘴笑着说:“成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出去办了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一样。 什么叫差距? 这就是差距啊! 孔德意的阴魂被困在水里这么久,怨气肯定很大,人家顺带手就解决了。 赵龙讲:“孔德意的阴魂困在水底下,要想把他引上来,得有东西给他‘搭桥’。我来得急也没带什么工具,只能在岸边折了些柳树枝用。七根绑在一起,一头插在岸上,一头垂到水里就算是个桥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不过他是真的怨气大。我在岸边撒了三圈纸钱,头圈朝里,二圈朝外,三圈又朝里给他引路,让他知道往哪边走。然后还上了香念了几遍往生咒。” “他就上来了?”我忍不住问。 赵龙看了我一眼后摇着头苦笑着: “哪能那么容易?头一遍念完,水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一直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又把柳树枝往水里伸了伸,这才看见水底下有个黑影在慢慢往上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我听在耳朵里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要是我的话肯定吓死了。 “只不过那黑影浮到水面底下后就不动了。” 赵龙收了笑容,面色严肃:“我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才慢慢从水里探出来。幸好我开了眼,看见那是个老头,只不过他脸上的表情……是笑着的。” “看见他上来后我就问他,知不知道自个儿已经死了?但是他没有任何动作,就那么看着我笑!” 说到这里他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我光在一边听着就头皮发麻了,因为我又想到了孔德意的遗像对我笑的场景! 而赵龙这是和孔德意的阴魂面对面,被他笑着盯着! 老话说:不怕鬼哭,就怕鬼笑。 赵龙继续说:“然后我又问了一遍,他才往上又浮出来了一些,但是却是伸出来一只手想要抓我的脚!我立刻就知道,他这是怨气太重了而且已经没什么灵智了,是在拉替身。” 虽然他说得很平静,但是我却眼中忍不住的想流眼泪。 不是我感动,而是我一想到他说的画面我就害怕! 你想想,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在水里冒头出来,一直直勾勾的盯着你笑,还伸出一只手要把你拉下去水里当替身! 那个场面我越想越害怕。 第158章:夜间上山 赵龙讲完这些之后,也没再多说孔德意阴魂的事,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后头他下水把孔德意的阴魂给引上来的”,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 我看他不愿意细讲,也就没再多问。 有些事儿就是这样,说得太细反而让人心里头更不舒服。 这时候赵虎也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看到他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刮出来的红印子,看着像是从荆棘丛里头钻过来的。 老舅爷看见他回来,对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赵虎径直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把罗盘放在了桌上叹了一口气。 喘了一口气后他才说:“龙山的山势确实像卧龙,脊背上隆起的那一段,地气最旺。但是我走到那附近的时候,罗盘指针就开始晃了,这说明地气乱了,磁场不稳定。这样看来,那个人肯定就在山上。” 老舅爷听后想了一下,然后讲:“那你看没看见一个破庙?” “庙?”赵虎一愣,然后摇了摇头:“没看见,我怕打草惊蛇,只是测了一下地气就回来了。回来的路上只看见了一座很大的观音石像。” 那个观音石像我也看见过,石像很大,我估计得有几十米高。 有时候我在我们镇上,远远望去都能看到模糊的看到龙山上的那个观音像轮廓。 老舅爷道:“那个地方在树林里有个荒废了的老君庙,他既然真的在山上,那肯定会选在老君庙藏身的,因为那里荒无人烟,没有人去,而且也是龙脉比较重要的一个地方。” 赵虎听了老舅爷的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而是在思索着什么。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院子里那架葡萄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晃来晃去。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着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出来,混着油烟的香味,倒是给这个傍晚添了几分烟火气。 老舅爷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爸坐在旁边,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都没弹。 “马爷。” 过了一会后,赵龙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和赵虎换了个眼神,然后说:“晚上我们兄弟俩再上去找老君庙看看,要是那个人动手,我们会想办法抓住他把他带走的。” 可老舅爷闻言后却摇了摇头: “黑灯瞎火的,你们俩人生地不熟,万一中了套怎么办?” 这时一直现在旁边沉默的我爸忽然开口说:“我跟你们一起去吧,龙山的路我还算熟。” 赵虎闻言有些担忧的看了我爸一眼,然后目光又瞥向了他的腿,摇了摇头讲:“师兄,你这腿……” “没事。” 我爸摆了摆手,笑着说:“慢慢走就行。再说了,黑灯瞎火的,你们俩头一回来要是找不着路反倒耽误事。” 赵虎还想说什么,可赵龙却在旁边拉了他一把:“大哥,让师兄带路吧。他说的在理,这地方咱们不熟,山林中晚上更容易迷路。” 他听到这话后脸色奇怪的看了一眼赵龙,然后想了一下后也就没再坚持。 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我觉得我的心思也够多的。 赵龙这话明显是在给我爸台阶下,让赵虎别伤了我爸的面子。 我爸那条腿虽然平时走路看不出来太大问题,可上山下山肯定吃力。他虽然平时话不多,可我知道他是一个很要强的人。 况且他都五十多的人了,大晚上的往山上跑,万一出点什么事…… “爸,”我开口了,“要不我去吧。龙山我也去过,路我也认识。” 我爸闻言后立刻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去干什么?在家陪你妈。” 可我却摇了摇头:“我觉得我应该多去见识见识。再说了,赵虎叔和赵龙叔才是主力,我就是带个路,不会有事的。” 我爸还想说什么,但是老舅爷忽然咳嗽了一声: “你就让东子去吧。他也该历练历练了。你那个腿,黑灯瞎火的上山,万一摔一跤,反倒给大家添麻烦,东子这是心疼你嘞。” 我爸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反驳的话。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些复杂,有欣慰,有担忧。 “路上慢点。” 最后,他只说出了这四个字。 我点了点头,也没多讲,转身回屋换了双跟脚的布鞋,把鲁班尺别在了后腰,又把墨斗揣进兜里就准备出发。 可想了想后,我又决定把鲁班书塞进了挎包。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 出门的时候,我妈正好从邻居家回来,看见我们三个要出门的样子,愣了一下:“这大晚上的一会就吃晚饭了,上哪去?” “跟着这俩叔去村里其他亲戚家转转。” 我赶紧解释了一句,然后没敢多停留,带着赵龙赵虎就出了门,身后只传来了我妈的一句叮嘱:“早点回来吃饭!”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 村子里头没什么路灯,路面模模糊糊的,有几只路边的狗看到我们后叫了几声,但是被赵龙回头瞪了一眼后竟然就不叫了,吓得夹着尾巴钻回了窝里。 从老舅爷他们村到龙山,走大路得绕三四里,走小路要近一些。 我带着他们抄了条田埂,穿过一片玉米地就能到山脚底下。这个季节玉米已经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了些秸秆茬子戳在那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为了以防万一,赵虎走在前面,我在中间,赵龙在后面。 “东子,”赵虎在前面边走边问我,“你跟马爷学了多久了?” “额……也没多久。”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以前跟我爸学了些木匠活,正经学鲁班法也就这几天的事儿。” 赵虎闻言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赵龙倒是话多一些,边走边跟我们闲聊:“鲁班法这东西,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关键看悟性,还得看心正不正。心不正,学一辈子也是害人。” 我没接话,心里头却想到了老舅爷师弟的事儿。 这一行心思如果用错了地方,那就是害人害己。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彻底黑透了。 和老舅爷说的一样,这几天月亮上来的晚,山里头黑黢黢的,树影重重叠叠,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是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人在窃窃私语一样。 龙山算不上高山,也就百十来米,可山势绵延,从远处看确实像一条卧着的龙。 我以前和朋友也来过几次龙山爬山踏青,也算熟悉路。 通往山上除了正面的景区门口的路外,别的地方为了省门票钱还有不少小路,都是以前附近的村民上山踩出来的。 而去老君庙的路就是其中一条,只不过很久没人走了,路已经快没了。 我们往山上走了大概得有四十多分钟后,前头才出现了一片稍微开阔点的地方,我们也停了下来。 只见前头大概百十步远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一座房子的轮廓,像一只黑暗中身形模糊的怪物一样安静地矗立在那。 那就是老君庙了。 和我记忆中的一样,这个破庙不大,庙门口有两棵柏树,长得歪歪扭扭的,像两个佝偻着背的老头站在那里一样。 第159章:背后有人? 夜风从山坳里呼呼的灌过来,空气中带着一股子潮气和腐烂树叶的味道。 我们三个人就蹲在离老君庙大概五六十步远的一片灌木丛后头,一动不动的蹲守着。 赵虎蹲在最前面,身子压得很低,几乎快贴着地面上了。 他的一只手按在罗盘上,虽然看不见但是我能听见指针转动的声响,咔嗒咔嗒的。 我蹲在他俩身后有点难受。 因为上山的时候走得太急了,我这才感觉到小腿肚子这会儿有点酸痛,正在一蹦一蹦地跳的,酸胀感也在顺着腿往上爬,但是我也不敢出声或者做出大的动作。 庙里头此时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连虫叫都没有,除了呼呼的风声外,我的耳边就只剩下了赵虎手里罗盘转动的声响。 这山里头按理说应该得有蛐蛐叫,有猫头鹰叫,可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的,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是整座山都死了。 我心里头开始有些打鼓了。 一般只有一个地方的地气出了问题,才不会有活物愿意呆。 可现在我们都蹲守了一个小时了,我甚至都坐在地上了,可那庙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是他不动手,难不成我们还得天天来这里等着? 想到这里我揉了揉眼睛,在黑暗的草丛中蹲了这么久我已经有点犯困了。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可也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就是感觉好像后脑勺那块儿有点发紧,像是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看一样。 这个念头一起来我就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连忙用余光往左右两边扫了一眼,但是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也说不清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 举个例子,这就好比你明明知道家里只有你一个人,然后你坐在家里客厅正在看电视,忽然觉得黑暗的阳台上有个东西在盯着你看一样! 但是当你转过头去看的时候,那里明明又什么都没有,可你绝对感觉到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 我正在胡思乱想着,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我后面,轻轻的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拍的力道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树叶落在我的肩头上一样,但是我感觉到了! 刹那间我就僵住了,鸡皮疙瘩立刻起满了全身。 赵龙赵虎都在我前面,那……是谁在我身后拍的肩膀? 这绝对不是我的错觉,我真的感觉到了刚才有人拍了我一下! 下一秒,我就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身后对着我的脖子吹了一口凉气! 我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就全立起来了,头皮发麻,整个人僵在灌木丛后头一动不敢动。 我想喊他俩可又不敢出声怕那个邪修听到,也不敢转头只能就这么呆愣在原地。 难道……在我身后有一个看不见的人!? 是阴魂吗? 我瞬间就觉得有些不太可能。 如果真的有阴魂在我身后,赵龙赵虎他俩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反应? 会不会是我的心理作用? 想到这里我艰难的咽了口唾沫,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然后慢慢侧了一下身子,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身后。 此时月亮还没上来,山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只看见身后的灌木丛在风里晃来晃去,黑影绰绰像一个个鬼影,可除了一片黑漆漆的林子之外,我身后哪里有半个人影? “东子?” 就在这时赵虎的声音从忽然前面传了过来,只不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 我喘着粗气,蹑手蹑脚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声音细如蚊蝇:“赵虎叔,刚才……有人在我后头吹气……” 可赵虎听了这话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蹲在那儿,一只手托着罗盘,另一只手迅速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符,二话不说就往我脑门上拍了过来。 那符在贴在我额头眉心的一瞬间,我就闻到一股子朱砂和酒混合的味道,还有点呛,可也让我清醒了不少。 “你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 我摇了摇头,老老实实的讲:“就是感觉有人拍了我肩膀一下,然后……在我后面对着我的脖子吹了口气。” 赵龙这时候也凑了过来,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面铜镜,也就巴掌大小,镜面磨得锃亮。 我看见他面色严肃的把铜镜举了起来,接着对着我们三个人周围照了一圈。 虽说现在看不见月亮,可还是有些光亮的。 只见铜镜的反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像一只眼睛一般扫视了一下四周,但镜子里头除了黑压压的树影和灌木丛外却什么都没照映出来。 “有点不对头啊。” 赵龙收了铜镜,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轻声道:“这附近没有阴气,罗盘也没反应。要是真有东西靠近,大哥你手里的罗盘早就该有动静了。” 赵虎闻言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罗盘。 似乎是怕我不信,赵虎又把罗盘凑了过去给我瞄了一眼,我看了一眼就发现天池里的指针此时稳稳当当地指着正南,一动不动,像是被钉死在那儿了一样。 赵虎也皱了眉头:“没有脏东西,如果有脏东西的话,指针是会上下摆动的。东子,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不可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自己也开始有点怀疑了。 赵虎赵龙这两个道长能被老舅爷找的人派过来,又常年跟龙脉打交道的,肯定是有真本事的。要是真有什么东西摸到我后头来了,他们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察觉到? 但是刚才被拍肩膀和有人在我脖子后面吹气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是我的错觉。 难道我被迷住了? 不应该啊。 我没再吭声,而是对着赵虎摇了摇头,然后接过来了他按在我印堂上的那张符捏在手里,随后又掏出了鲁班尺攥在手里这才心里安稳了一点。 他俩见状对视了一眼也没多说,赵虎又转过头去继续盯着老君庙了。 赵龙悄咪咪的朝着我这边考了考,小声的对我说:“东子,你要是再感觉不对劲你就轻轻拽一下我。” 我点了点头,可心里却开始犯起了嘀咕,因为刚才我的确感觉到了。 第160章:中招了 赵龙蹲在我旁边,铜镜已经被他收起来了,可手却一直揣在怀里估计是攥着什么东西随时准备动手。 他俩都没有丝毫感觉。 我咽了口唾沫,把刚才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暂时压了下去。 也许刚才真的是我太紧张了? 是我自己吓自己? 我估摸着现在得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月亮还没上来,山上黑得跟锅底似的。夜空上的云层也很厚,把星星都遮住了一些,整个龙山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就在我抬头看天的时候,最前面的赵虎忽然抬起了手,对我们俩做了个“别动”的手势。 我立刻就僵住了,不敢再乱动? 他稍微侧过来头一点,轻声道:“庙里有动静。” 听到这话我连忙就竖起了耳朵听了听,可什么也没听见。 而且我看到赵龙也是皱着眉头,显然也没听到什么。 但赵虎说有了,那应该就是有了。 我们三个人就那么蹲在灌木丛后头,一动不动地盯着老君庙的方向,他俩更是像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一样蓄势待发。 大概过了十几秒后,我终于看见了。 只见老君庙那扇破旧的木门里头,忽然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闪了一下! 只不过光线很暗,暗到要不是我一直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好像是有人用黑布蒙着手电筒在照明。 虽然那道光光只闪了一下就灭了,庙里又恢复了死寂,可我们三人都心里有数了,那个邪修就在这里! 说实话我现在很激动,也很害怕。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离天仙府的人这么近的距离。 他们一直都躲在背后玩邪法,这次终于要见到了! 而且看赵虎、赵龙俩兄弟的样子,明显也是练过的,五六十步的距离对他俩来说应该眨眼睛就能冲过去抓住那个邪修吧? “应该要出来了。” 赵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他迅速把罗盘收进怀里,从腰间摸出来一根细长的东西,黑乎乎的也看不清是什么。 与此同时赵龙也动了,他往我这边靠了靠,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东子,一会要是动起手来,你别往前凑,跟在我们后头就行。”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鲁班尺。 此时老君庙里的光忽然又闪了一下,而且这回亮的时间明显长了一点,我隐约看见了有一个人影在门后头晃动了一下。 吱呀…… 随着一声尖锐刺耳的推门声划破死寂的山脊,那个人终于从庙里出来了! 而赵虎就在此时猛然起身,拔腿就朝着那人冲了过去! 可他刚站起身跑了一步,忽然发出了一声闷哼,紧接着在我诧异的目光中,他整个人猛地往旁边一歪,差点摔倒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 “大哥?!” 赵龙压着嗓子喊了一声,瞬间就想过去扶他。 “别动!” 赵虎额头上青筋暴起,低声道:“我的右腿……没知觉了。” 什么? 我愣了一下,然后就看见赵虎想站起来,可他的右腿却像面条一样软塌塌地拖在地上,根本使不上劲。他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最后只能用左腿撑着,半跪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 赵龙面色焦急的蹲在他旁边,伸手把他的裤腿往上撸。 只见赵虎的右腿膝盖往下,整条小腿都是青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往外拧过一样,皮肤表面还能看见一道道血管的纹路,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的一样。 “这……” 赵龙刚想说什么,紧接着我就看见他也猛地摔倒在地,面色巨变的捂着自己的右腿,不可置信的看向了庙门口。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那人就站在庙门口的石阶上,一动也不动,似乎是没听到我们这边的动静。 只见那人站在庙门口,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他身形不高,很瘦。 赵龙这时候立马讲到:“大哥不好!中招了!我胳膊抬不起来了!” 他话音刚落,我就看到不远处庙门口的那个邪修动了。 只见他从石阶上走了下来,一步一步的,而且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两条腿迈开的幅度不一样,左腿迈出去的时候身子往左边偏一下,右腿迈出去的时候又往右边偏一下。 他腿上有伤? 而且他的步子很轻,踩在山石路面上几乎没声音。 中什么招了? 我盯着正在朝着我们靠近的那个人,手里紧紧攥紧了鲁班尺,心头却在震惊。 赵虎赵龙怎么回事!? 关键时刻掉链子? 那人看着走路姿势很奇怪,可步子却不慢,仅仅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已经到了我们藏身的灌木丛前面! “出来吧。”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可在寂静的山林里却显得格外清晰,而且声音不像我想的那样沙哑低沉,反而听起来还有点中气十足。 “蹲了这么久,腿不麻吗?”他又说到。 可赵虎没动,赵龙也没动。 他俩满头大汗,青筋暴起,咬着牙没吭声。 我蹲在后头,心脏“咚咚咚”地跳似乎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 他早就知道我们藏在这里!? 下一秒,我终于看清楚那个人了。 他见我们不出声,摇了摇头又靠近了一点,然后拨开了灌木丛,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只见他大概五十岁左右的样子,长相很普通,普通到就像是随处常见的一个老农民,身上穿着常见的黑色外套和一条工装裤。他的身形很瘦,一双眼睛此时正笑眯眯的打量着我们三人! 就如同……猫戏耗子一样的在盯着我们发笑! 在我的印象里,好像没见过这么一个人。 我见状咬了咬牙,刚想站起来冲过去抓住他,可他却对我摇了摇头。 “我忘了,你们三个人现在都动不了了。小子,我劝你也别动,你一动,腿可就保不住了呀。” 他话音刚落,我就感觉腿上果然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痛感。 怪不得赵虎、赵龙会突然摔倒在地,原来我们早就中招了!? 赵虎这时候强撑着想站起来,可却没能成功,又瘫软在了地上,他盯着那个人沉声道:“原来你早就在这里准备好了对付我们的手段?” 那人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就像是一个邻家的大爷一样点了点头。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天仙府玄武堂的堂主,柳一明。还没请教两位是?” 他果然是天仙府的人! 赵虎没吭声,赵龙则是呸了一口:“我呸,什么东西!不就是害人的邪修吗,还敢给自己起这么大的名号!” 柳一明闻言没搭理他,只是看向了我:“小子,你一直追查我,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你想做什么?陈麻子是我害的,当时我就放了你和你爸一马,而且孔德意的尸体我都留下了,你还不肯放弃,还敢来找我?” 我刚想开口骂他,可他压根就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 “告诉你吧,孔德意家的那张残页是我故意留的,我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引你上钩。哈哈哈,没想到吧?你们以为你们猜透了我的想法,可我就是料定了你们会来龙山找我才下了这么多的功夫。这个厌胜术的滋味怎么样?” 第161章:强行破开 柳一明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就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心都凉了一半。 我们猜到了他用孔德意家的事转移我们的注意力,玩了一手声东击西。可没猜到,他是故意想让我们猜到他在声东击西,然后在龙山埋伏我们的! 这个人……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脑子里头嗡嗡的。 怎么办? 此时的赵龙瘫坐在地上,赵虎也是半跪在地上右腿拖在身后,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盯着柳一明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可身子却纹丝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 我想动一下试试,可刚想抬起腿,右腿膝盖下面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又酸又胀直疼得我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别费劲了。” 柳一明站在灌木丛前头和我们保持着安全距离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三个,语气平淡的如同是邻居家大爷在聊家常。 “看你们俩的手段,应该是道门的人。什么时候高高在上的道门的人也会掺和我们这些民间小匠人的事儿了?” 他蹲下来,歪着头看了看赵虎手里的罗盘,又看了看赵龙揣在怀里的那只手,笑了一下。 “本来我想着直接让你们三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在山上算了。可后来一想,你们三个还有点用处。” 他的目光从赵虎身上挪到我身上,又从我这挪到赵龙那,像是在打量三件货物一般,眼神中充满了戏谑:“两个道士,一个是鲁班木匠,你们三个要是拿来活祭,可比杀一百只鸡都管用。用你们的血来祭龙脉,这龙山的地气怎么也得乱上一年半载吧?哈哈哈。” 他妈的! 这老头看着像个正常人,可他说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毒! 拿我们活祭! 这两个字一出,就好像有一把冰锥子从我天灵盖扎了下来一样,从头凉到了脚。 我忽然想起了死在水库里的孔德意。 他说的活祭,是什么意思? 难道孔德意,也是被当成了祭品? 柳一明收敛了笑容,从怀中拿出来了一把金色的小剪刀,语气淡然的像是做的是如同吃饭这种小事一样:“行了,你们可以去死了。” 他话音刚落就举起了剪刀,可赵虎在这时候却忽然开口了,但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种厌胜术就想弄死我们兄弟俩?你也太小看我们镇守龙脉的道士了吧。” 我不知道柳一明听到这话什么想法,可我听到这话后却立刻精神一振! 他能破解这个厌胜术? 柳一明也是愣了一下:“你们三个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还能拿我怎么样?你不会要爬过来打我吧?” 可下一秒,我就看到赵龙赵虎两兄弟赫然站了起来!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在我震惊的目光中,两人踉踉跄跄的站起身,分别站在我前面,一左一右的把柳一明给挡在了灌木丛外。 柳一明明显也是被惊讶到了,可随即就反应了过来,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用拿把剪刀随手对着两人比划着剪了一下。 剪完之后,赵虎、赵龙两人却像是没有任何感觉似的,只是在慢慢朝着他走了过去。 但是我却看到,他俩明显步伐有些踉跄,似乎是有些站不稳? 而最让我震惊的是,这个柳一明拿着剪刀是在剪什么? 这是什么厌胜术? 柳一明眼见剪刀不起作用,当即就冷笑了一声收回了剪刀。 “镇守龙脉?还真有点本事。不过这可不够啊。” 话音刚落,我就看到柳一明手忽然一挥,接着一个小草人就从他的手中掉了下来,稳稳当当的插在了地上。 紧接着,他就冲了上来和赵虎率先动起手来。 这老头看着瘦弱,可出手却狠厉无比,他每一次挥拳我甚至都能听见劲风,一时间竟然把个子较高的赵虎给压制住了。 在一旁的赵龙却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帮助赵虎,而是脚跟先落地,往后斜着倒退了几步,一直退到我身边他才停了下来。 他的语速极快: “东子,现在这里的地气已经被我稳住了,我们先拖住他,你趁机破开他的厌胜术。我们刚才全都悄无声息的就中了邪法,而且这人刚才用剪刀对着我们剪了几下,说明他对我们下厌胜术的媒介是影子。这种法子镇物一般都不会太远,肯定就在这一片,你快去找!要是破不开他的厌胜术,恐怕咱们都得折在这里!” 原来是这样! 这俩兄弟还真不是盖的,只是眨眼间就能想明白对方是怎么下的厌胜术,还能想到怎么暂时破开。 可我现在站都站不起来了,怎么去找镇物? 赵龙没有任何迟疑,话还没说完就用手掐了个剑诀伸进了口中,然后用带着舌尖血的剑诀在我大腿上根部画了立下。 他刚画完,我瞬间就觉得腿恢复了一点知觉,虽然还是火辣辣的疼,但是却能动了! 我也不敢耽搁,刚想站起身就觉得腿很软,幸好被赵龙扶了一把才站了起来。 他快速的讲到:“这法子是用舌尖血的阳气强行冲开被他用邪法闭锁的穴位,但是却不能真正破开,所以你一定要快!” 赵龙话都来不及说完,立刻转头踉跄着就又冲了过去,帮着赵虎和那个邪修打了起来,因为就这么眨眼睛的功夫,赵虎就已经落入下风了! 怪不得他俩看起来有些踉跄,原来只是强行冲开了经脉,那厌胜术还在! 可镇物在哪里? 我不敢耽搁,反正现在已经被他发现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我咬着牙把手电筒从兜里掏出来,按亮后拖着酸痛酥软的双腿开始在附近快速搜寻起来。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劈开一条白晃晃的口子,照得灌木丛和树干的影子在地上乱晃。 我一边走一边眼睛快速在地上扫来扫去,心里头飞快地转着,可却没有看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到,柳一明说我们三个早就中了他的厌胜术。 但是我们上山的这一路明明谁也没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而且他也没有我们的生辰八字,更没有我们的头发指甲之类的东西。 那他是怎么下的手? 好像……他刚才对着我们比划剪刀来着? 他面对的是我们,我们面向的是他和老君庙,那有没有可能,镇物不在这附近,而是在我们身后的小路上?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满足他面对着我们动剪刀,我们会中招的条件。 我赶紧转过身子看向了我们来时的小路,光打在地上,把周围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拖在的山间小道上,看着跟无数个鬼影一样。 一个影子能怎么被下厌胜术? 除非……他在我们来的路上准备了什么手段,用东西把我们的影子“定”在了那里! 第162章:黑曜石 “东子!快!” 就在我脑子飞速思索的时候,赵龙的声音忽然从我身后传来,声音中带着喘息和焦急。 “你们撑住!” 我咬着牙喊了一声后越想越觉得对,拔腿就往回走。 但是由于我的双腿现在还是有些软,所以走起来一瘸一拐的,有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可我也来不及管那么多了。 大概走了十几步后,我忽然瞥见路旁有一片很小、很不起眼的水洼地。 水洼地? 这不就是天然的镜子吗!? 我立刻心中一惊,连忙走过去用手电筒往地上一照。 只见小水洼也就脸盆大小,水也很浅,似乎明天就会干涸一样,水面上还漂着几片烂叶子。在小水洼旁边是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的树皮已经皴裂了,长满了松油疙瘩。 就在我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的一瞬间,我猛地看见树干上有一个东西明显反了一下光。 树上有东西! 可当我靠近的时候,又看不见那个反光点了。 我愣了一下,连忙又后退了几步然后再次用手电筒照了照那棵树,果然有一个反光的地方! 这次我学聪明了,一直用手电筒照着它走了过去。 刚靠近那里我就看到那是一块黑色的小石头一样的东西,也就拇指盖大小,被镶嵌在了大概一人高左右的树皮裂缝里头。 要不是手电筒的光正好照上去反了一下光,根本就不可能看见。 我在看清那是什么后立马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黑曜石! 黑曜石这东西还是有点说道的。 民间认为,黑曜石是能“吸魂”的东西。 有些地方的人死了,会在棺材里放一块黑曜石,说是能把死人的魂留住,不让它乱跑。还有些阴阳先生会专门用黑曜石刻成兽头的样子,镶在门楣上用来挡煞,吞阴魂。 可要是把黑曜石磨成晶莹剔透能反光的小块,放在能映出影子的地方……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个天仙府的堂主柳一明,心思是真的恶毒! 他早就算准了我们会从这附近的小路上来,并且提前在这里布置好了厌胜术等我们上钩! 我们三个从这水坑旁边路过的时候,影子会倒映在水里。水本来就属阴,又能映出倒影和影子,影本就是魂的外显。一旦我们经过,水里的影子被会这块黑曜石“吸进去”或者“记录上去”,这就等于把我们的魂给定住了一部分! 魂被定住了,身子自然就不听使唤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三个突然就腿软了,站都站不起来。 柳一明刚才用剪刀对着我们比划,其实不是在剪我们的身子,而是在对着这里剪我们的影子,接着再对着我们剪一下,这就相当于我们本身的魂魄被剪了,身上相应的部位自然就出了问题! 这法子听着很玄乎,可道理说白了也简单。 就像农村老人常说的,走夜路的时候乱踩别人的影子,因为你这么一踩影子,那可能就会有阴气冲进去,魂就弱了,人就容易生病。 另一个例子就是在下葬的过程中,活人的影子不能被倒映在棺材上,更不能在填土埋棺的时候把影子照进去,因为这等于是把你的魂也给埋了! 所以当时,在罗汉寺被草鬼婆用老鼠哭丧的时候,我和江小天就是用这么一手躲过了一劫。 可我更觉得有些震惊了。 这个柳一明竟然连这条上山的小路都知道,那他绝对是我们本地的人! 还不等我想办法把那块黑曜石从树上抠下来,身后就传来了一声闷响。 我猛地回过头,手电筒的光正好扫了过去。 只见赵虎的身子正在极速的往后仰,接着“咚”地一声摔在了地上。他的右腿还是使不上劲,整个人像截木头般的倒在了灌木丛里,手里的罗盘也飞了出去,骨碌碌的滚到了草丛深处。 赵龙在一旁一拳砸向了柳一明,可柳一明根本不给他机会。 那老头身形微微一晃就到了赵龙跟前,左手瞬间就抓住了赵龙的腕子,右手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细长的针,一道银光闪过,针就直接扎进了赵龙的肩窝里。 顿时赵龙就闷哼了一声,整条胳膊当时就耷拉下来了。 “就这点本事?” 柳一明见状松开手,然后淡然的拍了拍袖子上的土:“你们中了我的厌胜术,浑身都没力气,而我却什么事儿都没有,你们打我的力道反而被我转移到了草人身上,你们凭什么和我斗?” 我蹲在那棵歪脖子松树旁边,手里攥着鲁班尺,心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不行! 我够不着! 那石头镶嵌在大概一人高的树皮裂缝里,我踮起脚尖伸直了胳膊,指尖离它还有半尺的距离。 我的腿现在还在发软,根本就跳不起来,就算跳起来了也不一定能把石头抠下来。 “东子……快……” 赵龙半跪在地上,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捂着肩膀,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也想啊,可我够不着啊! 柳一明和我隔着十来米远,他看了我一眼后忽然笑了。 “找到了?挺聪明的。” 他一边说,一边像散步一样慢悠悠地朝我这边走着:“可惜晚了,你们没机会了。”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每走一步我的心咚咚咚的颤一下。 现在赵龙赵虎全都受伤了,我就算取下来镇物,解开厌胜术,他俩还能打赢柳一明吗? 厌胜术都有反噬,如果我破解了这个镇物,说不定柳一明会瞬间受伤? 想到这里我就没有任何迟疑,连忙咬住鲁班尺双手抓住树皮开始往上爬,希望能够到那颗黑曜石。 而柳一明此时已经走到离我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了,我也终于看清楚了他的长相。 他长的很普通,脸上虽然皱纹不多,但是皮肤却有些粗糙发黑,一看就是在太阳底下常年干活的人才有的那种肤色,只有眼睛显得有些凌厉。 柳一明的声音还是不急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本来江城那边的事儿和我没关系。但是听说是你们把那个仙家救出去的,对吧?那个姓方的,还有那个出马仙的小丫头,都是你们的人吧?我们在江城布置了大半年,全让你们搅和黄了。” “你们坏了我一次,我就害一个人。这样算的话,你总共坏了我三次,今天你们三个既然来了,那就用你们三个人活祭给蛇神,很公平吧?” 公平? 我差点被他这话气笑了。 你害人你还说公平? 可我还没开口,赵虎的声音就从我身后传了过来:“东子,别听他胡说!他不敢杀我们的!我们要是死了,龙脉的事就会有上头的人一查到底,到时候他天仙府会被直接连根拔起!” 柳一明听了这话,脸上那点狠色又收了回去,重新挂上了那副和善的笑,轻描淡写的说:“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敢杀你们。” “可我没想杀你们啊?你们三人晚上来登山,失足落入山洞,关我什么事?更何况,你怎么知道上头没有我们的人呢?” 第163章:神打术 不远处的赵龙瘫在地上咬牙切齿的骂到:“阴险的家伙!你们这种只会背地里害人的东西也敢动摇龙脉?要不是中了你的阴招,你能斗得过我?” 柳一明没有反驳,而是摇了摇头不想再多说什么。 他缓缓朝着走了过来,而我也成功徒手抠下来了那颗黑曜石。 虽说镇物不能被手触碰,可现在我还能怎么办? 黑曜石被我抠下来的一瞬间,我就感觉自己的腿立刻就没了那股酸痛酥软的感觉了,接着就跳了下来,拿着鲁班尺准备和他打上一场。 “老头,你没听过拳怕少壮?” 我咬着牙说到,试图让他知难而退。 但是柳一明好像并不在意,反而是默默的等我把它取下来摆好架势,这才笑眯眯的讲:“你就算现在把它取下来也没用了。他俩已经被我钉了穴位只能等死,你一个人能打得赢我吗?” 我冷哼了一声没有搭理他,而是把黑曜石丢在了地上,然后用墨斗狠狠砸了几下直接砸碎了。 柳一明像是看不见我的所作所为一样,看了看赵虎赵龙两人后轻声到:“马上就要到月上中天,阴气最盛的时候了,正好拿你们三个祭蛇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可我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就全立起来了。 赵虎半跪在灌木丛里,右腿还拖在地上,可左手已经摸到了掉落的罗盘,而赵龙则是捂着胳膊,气喘吁吁死死地盯着柳一明。 柳……他既然姓柳,又是本地人,还熟悉这里的路,那他肯定就是附近村子里的人了。 我心里顿时有了计较,拖延时间的问了一句:“你是柳泉村的?” 可柳一明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活动了一下肩膀直接就朝着我冲了过来:“别想拖延时间了,小子。” 说实话,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我压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拳头就已经砸向了我的面门! 怎么可能? 镇物都已经被我取下来砸碎了,他为什么没有受到反噬!? 拳头带着风声砸过来的时候,我本能地偏了一下头。 下一秒他的拳头就擦着我的耳朵过去了,仅仅只是劲风就刮得我耳廓生疼。可我还没站稳,柳一明的第二拳就到了,这回是奔着我胸口来的! 慌忙中我只好赶紧用胳膊挡他,但是顿时就感觉像被铁棍抡了一下一样,整条手臂都麻了,人也往后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这老头看着瘦,力气却大得离谱,果然是常年干农活的人。 而他根本就不给我喘气的机会,紧接着第三拳又到了。 这回我学聪明了,没有硬接而是往旁边一闪,顺势把鲁班尺抡了出去。他见状冷笑了一声,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我正在往下抡的鲁班尺! 他的手就像是感受不到疼痛的铁手一样,不仅没被这一下砸疼,反而是冷冷的说了句:“我用鲁班尺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就在这时,在他身后忽然吹起一阵风,紧接着我就看见了赵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以及一个沙包大的拳头出现在了柳一明的脑袋旁边。 柳一明也感受到了那股风,没有任何迟疑的就松开了抓着鲁班尺的手往后一躲,然后迅速拉开了距离重新摆好了架势。 他看了一眼站在我前面的赵虎,第一次皱起了眉头:“用血涂在罗盘上扰乱磁场,然后又用了‘神打术’?还真是小看你了。” 赵虎没有接话,而是如同一只灵敏的猫一样朝着柳一明扑了过去,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虚弱。 与此同时,赵龙朝我喊到:“东子,这厌胜术还没完全破开!你只是把镇物取下来砸碎了,赶快从那个松树上刮一点松油脂下来点着,把碎石丢进去!” 听到赵龙的话我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黑曜石被我砸碎了都没有反噬到柳一明身上,原来是没有完全破开这个厌胜术! 赵虎这模样明显是拼了老命了。 他的右腿刚才还被厌胜术弄得像面条一样使不上劲,可这会儿却如同没事人一般,一脚踹向了柳一明的胸口,又快又狠,带起的风把地上的枯叶都卷了起来。 柳一明见状也是连忙侧身一躲,赵虎的脚瞬间就擦着他的衣角过去了,踹在了他身后的一棵松树上。 那碗口粗的松树竟然被他这么一踹猛地一颤,树上的松针也哗啦啦掉了一地! 柳一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也听到了赵龙的话,但是现在被赵虎缠着压根就抽不开身来阻止我了。 他听到这话后明显有些怒气了:“就算用神打术,你能撑多久?” 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按照赵龙的话拿着鲁班尺就从镶嵌着黑曜石的松树上划下来了一些松脂,让后堆在地上用打火机点着,又把那几块被我砸碎的黑曜石丢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我立刻看向了还在缠斗的赵虎和柳一明。 不知道是赵虎的“神打术”太厉害,还是因为被我破了厌胜术后反噬终于上来了,柳一明此时的身形明显慢了很多,脸色也苍白了一些! 这“神打术”我也听江小天说过,一般只能坚持十来分钟左右,说白了就是在短时间内不怕疼痛,借着他们祖师爷或者神将护法的力量加持。 但是后果也比较严重,没有十天半个月压根缓不过来。 不远处的赵龙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踉跄着走到了刚才柳一明插草人的地方。 下一秒,我就看见他面色一狠,咬着牙拔出来了那根柳一明刚才插进他肩膀处的银针,紧接着大吼了一声: “针带血,血连心,一针还一针!我身所受,原路回身!” 紧接着,他扒出来了银针,一下插进了那个草人的身上! “成了!” 随后赵龙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语气中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劲儿。 他话音刚落,我就听见柳一明那边传来一声闷哼。 我猛地转过头去,手电筒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只见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几分,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疼。他的身形也随之顿了一下,而赵虎的拳头就趁机砸在了他肩膀上,把他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厌胜术的反噬来了! 我见状立刻心里头一喜,现在他收影子的厌胜术破了,草人转移伤害的厌胜术也破了,那他还能打的过我们三个人? 可我的喜劲儿还没过去,就看见柳一明后退了几步后又站稳了身子,然后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那点痛苦的神色很快就没了,面无表情的看向了我们。 “月上中天了。” 他站在那儿,喘了几口粗气后慢慢抬起头看了看天。 我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 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一些,月亮终于露出了半边脸,惨白惨白的,把整座山照得一片死灰。 月光洒在柳一明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可嘴角上却挂着一丝血,眼睛里头却带着一种疯狂的光。 我愣了一下,然后心里头猛地一沉。 月上中天,阴气最盛的时候。 他刚才说要拿我们三个活祭蛇神,难道…… 第164章:我爸来了 “快!大哥拦住他!” 赵龙见状立刻朝着赵虎喊了一声。 赵虎也反应过来了,当即就猛地往前一扑想把柳一明按在地上。 可柳一明的速度比他更快。 只见他眨眼间就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迅速往地上一摔。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那东西碎了! 顿时间,一股子浓烈的腥臭味就立刻弥漫开来,呛得我直想干呕。 而本来马上就要扑倒柳一明的赵虎,竟然硬生生的停下了往前扑的姿势,迅速朝着我这里倒退了过来。 我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忽然感到脚下的龙山似乎……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的感觉非常轻,轻到如果不仔细感觉的话根本察觉不到,虽然很轻微,但是它确实在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山底下翻身一样! “东子,快退!” 赵虎这时候也退到我身边来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后拉。 我被他拽着踉跄着退了几步,眼睛却死死盯着淡然站在原地的柳一明。 他到底做了什么? 空气中的腥臭味越来越重,山脊土路上的石子都被震动的轻轻的跳了起来,我感觉这里的空气瞬间就冷了好多。 “蛇神……蛇神要出来了?” 赵龙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疼得还是有点害怕,可他从我身后走了出来,挡在了我前面:“东子,你听我说,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回头,一直往山下跑,跑得越远越好,然后把这里的事告诉马爷。” “那你们呢?” “我们?” 他转过头看着我苦笑了一下:“我们是干什么的?镇守龙脉的。龙脉出了事我们要是跑了,那还镇守个屁撒。只是没想到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他阴了一道。” 柳一明站在那儿,月光打在他脸上我看到他嘴角还挂着一丝血,可脸上却在笑,那笑容看着很满足,像是一个庄稼人看着自己辛苦种了一年的庄稼终于要丰收了一样。 “成了。” 他轻声念叨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了我们三人:“你们就留下给蛇神当祭品吧。” 赵虎站在我前头,身子绷得跟一张拉满了的弓似的。他右腿还在发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可眼神却死死盯着柳一明,像是要把这人生吞活剥了一样,但是很明显有点外强中干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 赵龙也是一样怒目圆瞪,朝着柳一明嘶吼到。 柳一明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衣服,面向我们慢慢的朝着山下走去。他微笑着讲:“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龙脉地气已乱,从蛇化龙的机会来了,你们准备迎接蛇神吧。后会无期。” 他话音刚落,山体又震颤了一下。 这一回比刚才更明显了,我脚下的地面猛地往上一顶,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地下往上拱了一下。我一个没站稳,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而我也看到旁边的那颗松树的树干也在抖。 松针哗啦啦地直响,像是被大风吹着一样。但是诡异的是现在山上这会儿连一丝风都没有,可那些松针却在莫名其妙的抖着,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说完后他转身就走了。 他还是和之前一样走起路来姿势很奇怪,正在快速沿着山脊往东边走,像是要下山。 赵虎刚想追,可他才迈出一步右腿就突然一软,整个人“咚”地一声半跪在了地上。他咬着牙想站起来,可腿却不听使唤,膝盖一弯又摔了下去。 我见状愣了一下,神打这么快就到时间了? “大哥!” 一旁的赵龙赶紧上去扶他,可他自己的肩膀也受了伤,使不上劲,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才勉强站了起来。 我看着柳一明的背影,心里头又急又气,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拽住一拳砸烂他的脸,可我的腿也还在发软,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追了。 柳一明走了大概有二十来步的时候忽然又停住了。 他又想做什么!? 我见状连忙拿着手电筒,赶紧照了过去,只见在柳一明面前的山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个子不算高,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土里土气的衣服,手里提着一把斧子。斧子的刃口被磨得锃亮,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摄人心魄的冷冽寒光。 是我爸! 他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现在的心情,只能说眼泪都快夺眶而出了! 只见我爸跛着那条腿,一步一步地逼近柳一明,斧刃在月光下头闪着寒光,看得我有些心惊肉跳的。 之前讲过,对于木匠来说最重要的法器是墨斗不是鲁班尺。 而斧头,则是我们木匠的信仰和饭碗的象征,更是被称为木匠的“第二条命!” 老话说: 木匠的斧子,大姑娘的腰。 千万别碰独行人的行李包! 除了我们自己外,是禁止外行人触摸的。所以大家一定要记住,如果你有一位木匠朋友,没事千万不要去摸他的斧头。 住在江边海边的朋友们可能也见过,以前很多船只的船头都会放一把斧头来镇邪,用来镇住江河湖海里的邪物,保佑船只平安通过,也被称为“神斧”。 当年,有一次东海上的船夫在海上遇到了风暴,用了各种办法祈福祭祀都没用,只好请鲁班仙师出手试试。然后鲁班仙师命令弟子共同举起斧头敲击船沿,又把自己的斧头横在了船头,风暴立刻就停止了。 从那以后,世世代代的船家在出船时,都会在船头放上一把斧子! “爸?” 我连忙喊了一声。 可他却没回应我,眼睛只盯着柳一明,一动不动地盯着,像是一只盯上了猎物的老猫。 柳一明见状也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我爸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是……哦,你就是那小子的爹。我记得你姓徐,也是个木匠。” 我爸闻言没有搭理他,继续朝着他逼近了过去。 柳一明冷笑了一声,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和善的笑:“你学鲁班法学的都瘸了,一个跛子,提着把斧子能把我怎么样?我劝你现在赶紧滚下山去,我还能留你条命。” 我爸还是没接话,只是把斧子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他走路的时候腿还是跛的,身形一高一低,但是走的却非常稳健。斧子在他手里头垂着,刃口朝下。 月光照在斧刃上,一闪一闪的。 只见距离柳一明大概只有几步的时候,我爸的身形猛地往前一蹿,右手的斧子抡起来就朝柳一明劈了过去。 那一下又快又狠,瞬间就带起了一阵“呼呼”的风声,跟砍柴似的。 柳一明虽然早有防备可也被吓了一跳,连忙往旁边一闪。 他这么一闪,我爸手中的斧子就擦着他的肩膀劈了过去,“咔嚓”一声砍在了路边的松树上,震得那松针哗啦啦往下掉。 最让我感到震惊的是,我爸那一斧头竟然砍进去了一大半! 我爸一斧子没劈中,也不急,哼了一声后用力一使劲,就把斧子从树干上拔了出来,接着又抡起来劈了过去。 “舅姥爷说的还真没错,你是故意用声东击西引我们来龙山的。” 听到我爸这话我顿时明白了过来。 怪不得老舅爷不让我爸陪赵龙赵虎一起上来,而是让我上来。因为他就算猜到了柳一明是故意引导我们来龙山的,那也只有我和赵龙赵虎会中阴招,而我爸就能在后面支援我们。 如果我爸和赵龙赵虎都中招了,那我就算来支援也是才给的。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才发现。 虽然我爸不懂什么招式和打架之类的,但是他常年干农活和木匠这种重活,手劲大的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第165章:蛇神 幸亏柳一明之前被赵虎打伤了,而且又受到了反噬,所以体能也没多少了,只能被动躲闪着我爸的斧头。 “你真是想死!” 柳一明又一次堪堪躲过我爸的斧头后,猛地从口袋中朝着我爸丢出来了一个物件。 我爸因为脚跛,行动有些不便,虽然反应了过来可还是没能躲过去,那个物件也结结实实的砸在了我爸的腿上。 这时候,我感觉到脚下的山体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这一回不是那种轻微的震动了,而是整座山都晃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猛地顶了一下! 在我旁边互相搀扶着的赵虎和赵龙也被震得东倒西歪,要不是我眼疾手快的上去扶住了他俩,他俩估计就摔倒在地了。 不远处的我爸和柳一明两个人虽然没什么太大的影响,可身形也都在晃,像是站在船上一样。 “来了……” 就在这时,柳一明的脸上忽然充满了疯狂的神色,他直勾勾的盯着老君庙的位置低吼一声到:“蛇神来了,你们都去死吧!” 我听到这话顿时心中一惊,他说的蛇神到底是什么!? 紧接着我就发现,周围黑暗阴森的树林中忽然凭空升起了阵阵雾气,仅仅只是眨眼间的功夫,附近就大雾弥漫了! 雾气还在越来越浓。 一般在山林里,清晨的时候都会升起常见的薄雾,可现在的雾气却不一样,不光浓到看不清几米之外的东西,还带着一股子黏糊糊的感觉和腥臭味。 雾气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粘了吧唧的,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摸我一样。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这是……” 赵龙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带着一丝紧张的神色:“是地气反冲?” 赵虎的声音中明显能听到他的虚弱,话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了。这是龙脉的地气在往外涌,遇冷凝结成雾。这雾气里还混着这山上的阴气……” 听到这话我顿时有些担心起来了我爸,连忙用电筒打进雾里,可光柱一照过去就立刻变得浑浊不堪,只能照出去两三步远。再远的地方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了白茫茫的一片。 “爸!”我焦急的喊了一声 “别动。” 幸好我爸的声音从雾里头传了过来,听着算不远,但是也让我放心了不少。 “站在原地,别乱跑。” 听到我爸的话后我没敢动,两条腿钉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鲁班尺。赵虎和赵龙也站在我旁边,三个人互相挨着,谁都没敢乱挪地方。 紧接着,我就听到雾气里又传来了一声暴喝,还有斧头破空的声音。 我的心立刻就揪了起来,再也管不了这么多,赶紧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刚跑过去,我就看见我爸气喘吁吁的扶着斧子站在原地,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下山的路。 见我跑了过来他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面色遗憾的说:“这都让他跑掉了。这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心里震惊的同时也感到了一丝庆幸,我爸没事就好。 那个柳一明在我们的包围下不仅是伤了赵龙赵虎和我,还在受伤的情况下依旧跑了。 他虽然受了伤,但是会不会偷偷来报复我们? 一想到他那防不胜防的手段和算计我就有些心里发慌。 接着赵虎和赵龙也互相搀扶着走了过来,看到我爸后点了点头,紧接着赵龙面色有点难看:“徐师兄,他……跑了?” 我爸无奈的点了点头:“我追不上他。” 我爸话音刚落,我就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仿佛所在的位置很远,像是从山的另一头飘过来的,断断续续的,被雾气裹着有些听不真切,可那声音我却再熟悉不过了。 是唢呐声! 我的头皮一下子就炸了! 雾里头传来的唢呐声,既不是常见的喜事的《百鸟朝凤》调子,也不是丧事常见的《大开门》调子。 那调子怎么说呢? 听着……有点像农村的猫叫春的声音,有点凄厉,像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尖锐的笑。声音在浓雾里显得很轻很空,忽左忽右,忽远忽近的,根本让我分不清到底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随后一旁的赵虎又掏出了罗盘,艰难的用手托着。我能听见罗盘天池中指针在疯狂地转,咔嗒咔嗒的声响密集的跟机关枪一样。 “磁场全乱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中满是疲惫,“指针在乱转,地气也开始乱跑了。” 就在这时,浓厚到三米之外看不清人影的雾气里头忽然亮起了几束光! 有人!? 看到那些光后我立刻就心头一跳,可随后就反应了过来,这里荒山野岭的怎么可能会有人? 而且……雾里头的是红光。 那几束红光在雾中很模糊,但是却能看的见正在朝着我们这里靠近! 在我们前方,靠着老君庙那边的雾气已经被光映成了暗红色,唢呐声也更近了,并且天上开始有东西飘飘悠悠地从雾里落了下来。 我低头一看,天上落下来的东西竟然是纸钱! 圆形纸钱中间带个方孔,跟丧事上撒的那种一模一样! “来了!” 随着赵龙压低声音的一声急呼,我就看到从雾气深处模模糊糊地走出来了几个人影。 只见那些人影都穿着大红色的衣裳,红的扎眼,在暗红色的雾气里头显得格外清晰。 那些人穿的衣裳的样式很老,老到我只在老电影里头见过,很像是民国时候的那种对襟褂子。 最诡异的是,他们所有人,手里都举着一盏红灯笼! 那些红光就是他们手里灯笼发出来的。 下一秒我就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要不是我爸在旁边,我估计我得吓得直接叫出来。 因为那些“人”,它们都没有影子,而且衣服下面,全都是空的! “妈的,是阴差。” 阴差? 赵虎的声音从我右边传来,声音中满是沙哑:“我明白了,这是蛇神娶亲。先遣阴差开道,红灯笼引路,纸钱铺道,唢呐奏乐……这是蛇神要来娶亲的礼制。” 蛇神娶亲。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我整个人从头凉到了脚。 “蛇神娶亲……”我念叨了一句。 “娶谁?” 赵虎直勾勾的盯着越来越近的“迎亲队伍”,低声讲:“柳一明说拿我们活祭给蛇神,不是要杀我们,他是想让我们当轿夫、或者当……当陪嫁!” “什么意思?” 我爸皱着眉头看向了赵虎。 “蛇神娶亲,光有阴差开道不够。轿子得有人抬,嫁妆还得有人搬。阴差干不了这些活,它们都是阴魂,没有实体,碰不着阳间的东西。所以……” 赵虎顿了顿,我听见他咽了口唾沫。 “所以它得找活人。活人有实体,能抬轿迎亲,可活人要是进了阴婚的队伍,魂魄就会被蛇神收走,人就成了一具空壳子,跟死了没什么两样。这就是他说用我们活祭的原因。” 听到这话我浑身都僵住了,手心里面全是冷汗。 第166章:蛇盘兔 那几个提着灯笼的“人”,衣裳在雾里头晃荡着,下摆一摆一摆的,可里头却什么都没有! 像是有人把一件衣裳撑了起来,可撑衣裳的那个人却不见了。 只有领口那块儿,隐约能看见一团比雾气更白更淡的东西,像是一张脸,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看了两眼后顿时就有点愣住了。 “别盯着它们看,容易把魂给勾走。” 赵龙轻喝了一声,然后在我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这也让我瞬间清醒了过来。 随后他看向了我爸:“徐师兄,这蛇神什么来头?” 我爸皱着眉头讲:“龙山山脉底下镇压了太多东西,也有不少仙家,可没听说过有什么蛇神。倒是龙河里,有蛇神的传说。” 龙河蛇神? 我闻言也有些不解的看向了我爸,我怎么没听过? 我爸迅速把斧头收在了身后,然后蹲在地上,拿出一张红布摆弄起来了一个物件。 这都什么时候了,我都快急死了,我爸竟然还有心情摆弄东西! 他说:“柳一明逃跑前用这东西砸了我一下,会不会这玩意就是他用来下厌请蛇神的东西?” 听到这话我和赵龙赵虎都是赶紧伸头过去瞅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小块骨头。 是蛇骨? 赵虎点了点头,语速极快:“很有可能。但是现在……我和赵龙走路都不太方便,这蛇神什么来头我也不清楚,怎么解决?” 我爸把那个玩意用红布包了起来,说:“如果说真的是蛇神的话,那它肯定就是微山湖里的蛇神了。龙河和龙山虽然都是龙脉,但是龙河的龙脉之气却比龙山差远了。毕竟龙山是中龙脉分出来的,还连接着泰山龙脉。而龙河连接的是微山湖,龙脉之气要弱的多。我们本地唯一的蛇神,就是微山湖蛇神,而微山湖和龙河又是互通的,那它肯定是那条蛇神。” 赵虎赵龙听后都是沉默了,而我则是心急如焚的看着越来越近的迎亲队伍。 “爸,别闲聊了,快想想办法啊!”我焦急的说到。 赵龙闻言也看向了那支迎亲队伍。 “原来是微山湖蛇神。蛇神娶亲,阴差开道,可新娘子呢?新娘子在哪儿?它总不会娶的是咱们几个大老爷们吧?” 赵虎听到这话不禁骂了赵龙一句:“笨蛋,娶亲可能是幌子,它是想收了咱们几个活人的魂,然后借着龙脉之气化龙!” 可我爸却摇了摇头,认认真真的看向了赵虎:“它是真的来娶亲的,而我们都是祭品。” 此话一出我和赵龙赵虎都懵住了,这里只有我们四个大男人,蛇神……是来娶谁的? 我爸皱着眉头,问到:“你们俩都是什么属相?” 赵龙赵虎一愣,赵龙答到:“我属龙,我哥属虎。” 我爸闻言后叹了口气,然后讲:“我属猪,东子属兔。看来真让他给误打误撞的把咱们都算计了。蛇神娶亲,娶的不一定非得是活人或者女性,它们娶的有可能是‘合’。它现在要娶的,可能是东子。” 什么!? 我彻底被我爸这句话吓到了。 这个蛇神要娶的人是我!? 赵虎率先反应了过来,他有些难以置信的讲:“徐师兄,你的意思是,‘蛇盘兔’?” 我爸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而且立刻开始着手准备了起来。 赵龙吃惊的看了一下我,然后脸色瞬间就白了,嘀咕道:“好算计,真是好算计!也不亏我们兄弟俩都中了他的黑手!” 蛇盘兔?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那支迎亲队伍已经到了我们十几步之外了! “爸,您别吓我。” 我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摔倒。 我爸闻言,轻轻的拍了拍我,给了我一个坚定不移的眼神,然后一边说,一边迅速在原地踱步了起来,低着头看着地上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蛇盘兔代表的是阴阳相合。你可能不知道,这龙山上,有四只东汉时期刻的石兔。我猜测柳一明本来应该是想让这蛇神迎娶石兔来强行让天地认可,从而在龙山上扎根,趁着龙脉大乱吸收地气来化龙。可你也属兔,既然在这里,那这个蛇神很有可能就会把你当成目标。毕竟你是活人,比石兔更能提现‘阴阳相合’!” 蛇盘兔! 我小时候在村里见到别人结婚,常听老人讲十二生肖的时候说过,蛇和兔是“暗合”。 可也叫“毒合”。 蛇吃兔子是天性,可要是蛇不吃兔子,反而跟兔子盘在一块儿,那就是要借兔子的阳气来养自己的阴气了! 兔子属卯,卯是正东,是日出之地,属纯阳。 蛇属巳,巳是东南,属阴。 蛇盘兔,就是阴吸阳,阴阳相合,时间长了,兔子的阳气就会被蛇吸干! “微山湖蛇神……” 赵虎念叨了一句后抬起头看了看雾里越来越近的迎亲队伍,沉声讲:“如果真是它的话,那这东西要是真从微山湖过来的,它的本体应该还在湖里。现在来娶亲的只能是它的阴魂。” 下一秒,我爸就赶紧在地上拔了几株草,然后甩给了我们一人一颗。 “快碾碎了抹在身上!” 我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就照做了。 赵龙赵虎比我还快,他们涂抹在身上后,把我护在身后站在了我前面,直面那个迎亲的队伍。 而我爸也是把草碾碎涂抹在了身上,在我身后小心翼翼的护着。 他讲:“这草叫‘蛇不过’,应该能撑一下。” 而迎亲队,也已经到了我们的面前。 这时候我才看清这支诡异的迎亲队。 前面领头的是两个吹唢呐的,唢呐口上都缠着红布条,但是诡异的是,衣服里面压根就没有人,就像是唢呐跟着衣服在空中飘着一样! 在他们后头跟着四个提灯笼的,红灯笼在雾气里一晃一晃的,灯笼纸上画着些我看不懂的图案,像是蛇,又像是龙。 再后头就是一顶刺眼的大红轿子。 那轿子不大,也就一人来高,轿身是红色的,轿顶上盖着一块黑布,黑布上压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楚。 恐怖的是,轿子前后抬轿子的,竟然是四个纸人! 我盯着那顶轿子,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极度的恐慌感,似乎有东西像是漩涡一样正在把我往那里头拽! “别看。” 就在这时,我爸在我后面轻声说了一句,用墨斗轻轻敲了我一下后,才让我惊醒过来。我顿时就感觉后脊梁骨一阵发凉,浑身都开始发软,连攥着鲁班尺的力气都快没了。 迎亲队伍就停在离我们大概五六步远的地方,和我们对峙着,那唢呐声也停了。 但是我却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一样! “蛇神娶亲,阳人回避。” 忽然间,一个极其尖锐的声音从雾里传了出来。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正常人说的,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学活人讲话一样,干巴巴的,听着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赵龙赵虎没有动,我爸也没有动。 赵虎狠狠的呸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我也看清了他手中拿的黑色东西是什么了,是一根黑色的铁鞭。 他对着那个空荡荡的轿子说:“蛇神?一个精怪也敢称神?” 赵龙也拿出来了一把袖珍的铜钱剑,微微往我这边靠了靠,试图把我挡住:“要不是中了那个邪修的黑手,这什么蛇神怎么敢在我们面前现身?” 第167章:克制 我盯着那四个抬着轿子的纸人,心里一阵恶寒。 纸人的脸上画着在黑暗中格外瘆人的五官,红脸蛋,黑眼珠,嘴角往上翘着,笑得跟真的似的。 “徐师兄,”赵虎头也没回,握紧了手里的九节鞭虚弱的讲,“你带东子先走。我和老二在这儿挡着。” 我爸没接话。 赵龙也说:“如果现在这东西是冲东子来的,只要东子不在这儿,它找不着人过了时辰就会退回去了。我俩受了伤,跑也跑不快,不如留下来挡一挡。” 我站在后头听到他俩的话心里头又急又酸,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什么也没说出来。 作为镇守龙脉的道士,他俩在这种关键时刻也是想着让我们先走,的确让我对这些道士有些刮目相看了。 这时候我爸终于开口了,一字一顿的说:“走不了了,它们现在已经认准东子了。” 咚……!! 话音刚落,从轿子后面忽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锣鼓声,那锣鼓声在这寂静的山林中差点把我的魂都吓飞出去! 紧接着,那个沙哑干瘪,类似老头的声音也再次响了起来。 “蛇神娶亲,活人回避。” 夜风贴着地皮卷过来,前面左边那个纸人糊上去的衣服被掀开了一角。 可就是这一眼,差点让我吓得吐出来。 我看见在它纸扎的腿管里面正在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正在隔着纸面一鼓一鼓地顶着,那玩意在黑暗中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团,还带着些毛! 然后,纸人红笔画出来的脸蛋上的嘴角,明显往上提了提! 这绝对不是我的错觉! 沙哑的声音落下去后,轿子那边又响起了一阵细细碎碎的响动,紧接着,在惨白的月光下,我看到,地上那四个纸人的影子里,竟然每个纸人的身后都忽然多出来了一条尾巴! 哪怕一直沉稳的我爸,此时都有些惊慌了,他沿着牙说:“这是纸轿子,上面还绑了桑树枝!” 桑树这东西在全国都是有讲究的。 桑音同“丧”,谁家的院子里都会不种桑树的,因为老话说,“前不栽桑,后不种柳”。 而且桑树是阴木,是棺材板子的好材料,也是引魂的树。 俗话说: 桑木为轿,阴亲到! 要不是我爸让我们每个人身上涂了“蛇不过”,恐怕它们会直接动手了,但是看这个情况,应该是拖不了太久! 只见站在最前面的赵虎忽然把衣服给脱了,他个子高但是不胖,脱了衣服后我才发现他竟然浑身都是肌肉,但是现在身上也是青筋暴起,明显是强撑着的。 不是大哥,你现在脱衣服干嘛? 色诱蛇神? 赵虎慢慢朝着我爸倒着后退了两步,然后道:“徐师兄,麻烦你用指尖血在我胸口上写一个‘亥’字,再砍下来一截树杈绑在我背后。” 我爸闻言一愣,没有任何犹豫就挥动斧头砍下来了一根带着枝丫的树枝,迅速绑在了赵虎的背后,然后咬破指头在他胸口写了一个大大的亥字。 写完之后,赵虎深吸了一口气,脚下踏着奇怪的步伐,应该是在踏罡步,缓缓的朝着迎亲队伍走了过去。 赵龙见状也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就咬破了舌头,然后把血吐在了他手中的铜钱剑上,又把剑递给了赵虎。 赵虎一手持剑,一手拿着九节鞭,赤裸着上身,后面绑着树杈,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只见他没用几步就走到了吹唢呐的那两个“人”面前,然后举起了手中的铜钱剑,一剑就抽了下去。 诡异的是,那两个“人”不闪也不躲,如同中了定身术一样站在原地,瞬间就被赵虎的铜钱剑给抽倒在地。 我爸这时候也没有闲着,而是用还没凝固的手指指尖血在我的眉心点了一下,又在赵龙的眉心点了一下。 赵龙的一条胳膊现在虽然还是抬不起来,但是却用另一条胳膊把赵虎丢在地上的衣服和罗盘捡了起来,然后走到了我身边。 他道:“我哥这一手应该能把蛇神吓走。” 他话音刚落,我就看到赵虎又往前迈了一步,一剑抽打在了另一个吹唢呐的东西上,那玩意立刻就和刚才那个一样,瞬间就变成了软趴趴的衣服掉在了地上,两支唢呐也都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我就看到从那两件衣服中,钻出来了几天蛇,吐着信子就钻进了树林里跑了! 我见状瞬间愣了一下,然后问到:“那、那不是阴差吗?怎么变成几条蛇了?” 蛇神娶亲,阴差开路。 这是刚才赵虎说的。 赵龙点了点头讲:“阴差也是阴魂,怎么可能吹得动唢呐?吹唢呐的估计就是这几条蛇了。我哥现在是‘猪’,它们肯定不敢反抗,所以只能逃跑了。” 猪? 我有些没理解他的意思,连忙转头看向了我爸。 我爸给我解释说: “民间说,‘蛇缠猪,一生苦’。蛇为巳属火,而猪为害属水,这就是巳亥相冲,水火不容。猪是蛇的克星,水也克火。我们现在又没有别的东西能用,就我一个人属猪,只能用我的指尖血来代表猪的存在。我在赵虎身上写上‘亥’,又砍下来带有枝丫的树枝绑在他背上,他现在在那些蛇眼里,可不就是一只刚用树干磨完皮的‘猪’吗?” 赵龙眼睛紧盯着赵虎,生怕他出现危险,他接过来了话茬道: “我哥左手拿着九节鞭,右手持着铜钱剑,现在就是‘雷神猪’的化身。唐朝相传雷部灭邪的天蓬元帅曾有一次雷雨之夜从天而降,一手持剑,而另一只手则是拿着一条蛇……在吃它!那九节鞭在某种意义上说,就等于是蛇了。所以在他们眼里,我哥就像是专门灭邪的‘雷神猪’,既借了雷部正神的‘形’,又是蛇的克星,所以它们就不敢反抗了。” 原来是这样! 我以前经常看到一些猪在觅食的时候,会把蛇当辣条一样吃掉,它皮糙肉厚还不怕蛇毒,那的确是蛇的克星了。 赵虎赵龙虽然被柳一明给暗算了,所以才打不过他。但是在对付这些东西的方面,我感觉还是很专业的。 更何况在刚中招的时候,也是赵龙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哪里出了问题。 毕竟有几个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想到这种以“形”克“形”的法子? 那是不是我们没事了? 我还没开心起来,就忽然听见赵虎忽然闷哼了一声! 这一声闷哼直接让我们三人全都齐刷刷的看了过去。 只见那辆轿子前面两个吹唢呐的东西已经只剩下了衣服,可抬轿子的四个纸人压根就没有任何反应! 而我还看到,它们在地上被惨白月光照出来的影子,竟然有尾巴! 第168章:老地仙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四个抬轿子的纸人看了几秒后,忽然发现它们的身体都在以一种极其轻微地幅度在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人里头拱一样,就如同像人的胸腔在呼吸那般。 月光底下,四个纸人的影子拖在地上,拉得老长。 蛇的尾巴应该是细长的,可那影子的尾巴却是短粗蓬蓬松松的! “黄皮子。” 我爸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了过来来:“纸人里头的,是黄皮子。” 听到这话,我瞬间就有点被惊悚的牙齿不受控制的磕碰着,膝盖以下都有点软了。 怪不得它们不怕赵虎扮的“雷神猪”。 猪虽然克蛇,但是不克黄皮子。 黄皮子这玩意儿的邪性就不用多说了,而且也最是记仇的。民间更是有很多黄皮子拦路讨封,或者黄皮子报仇的故事。 发出一声闷哼的赵虎站在轿子前头,赤着的上身绷得紧紧的,因为后背绑着那截树枝所以在月光下投下了一道古怪的影子,像一头竖着鬃毛的野猪。 只不过他现在身形晃的更厉害了,似乎下一秒就会栽倒在地一样! 赵龙见状立刻托着受伤的身体几个箭步就冲了上去,可人还没到,赵虎却沙哑的嘶吼到:“别过来!老地仙喷了蟾酥!” 我爸也惊呼了一声:“小心癞蛤蟆喷出来的毒!” 咕呱! 忽然间,就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声蛤蟆的叫声就从轿子顶上传了过来,震得我耳膜瞬间就嗡了一下! 我被这么一声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抬起头就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在月光下,在那顶大红色的纸轿子顶上出现了一只癞蛤蟆。 不,那不是普通的癞蛤蟆! 它身子我估摸着得有鞋底子那么大,灰扑扑的皮上全都是疙瘩,此时正趴在轿子顶上鼓着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们! 月光照在它身上,那层灰色的皮和疙瘩上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看着就叫人瘆得慌。 紧接着我就看见,那四个抬着纸轿子的纸人忽然晃动了一下,纸轿子发出“噗嗤”一声,瞬间掉在了地上。 随后那些纸人的肚子忽然鼓起了一个小包,一眨眼的功夫又瘪下去,像是有什么活物正在纸人里翻身一样! 接着那四个纸人的整张脸都开始蠕动了起来,白纸红妆的脸上瞬间就被撑得扭曲变形了,然后一只尖细黄色的尖嘴捅破了纸人扭曲的脸,从纸人里钻了出来! 真的是黄皮子! 四个纸人此时全都被撕破了,钻出来了四只黄皮子,然后它们又把那个纸轿子抬了起来! 你们光是想一下就知道,要是在晚上走夜路的时候,忽然看见前面漆黑的路上,四只黄皮子抬着一顶喜庆的红轿子出现在你面前,那得是个多惊悚的场景?! 看到这一幕,我的脑袋如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所有的思考和理智都停住了。 咕呱! 就在这时,它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还响,我甚至感觉到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直震得我牙根发酸,脑袋天旋地转的,心脏跟着停了半拍。 “别听!” 赵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可已经晚了。 我的脑子开始发沉,眼前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了,脚底下也有点发软,站都有点站不住了。 “是老地仙……” 赵虎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可我却有些听不太真切。 紧接着我就感觉到身后的我爸一把扯住了我的后脖领子,猛地把我往后拽了两步,然后我就感觉到他一口血雾喷在了我的头顶上。 那口血雾喷上来的一瞬间我猛地打了个激灵,就像是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了一样,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顿时就被吓到了,这玩意在勾我的魂? “那是老地仙,其实就是癞蛤蟆,看样子得有个几百年道行了!别被它勾了魂!” 我爸在我身后低沉的喝了一声,可还不等他多说,那只癞蛤蟆又开始叫了! 咕呱! 咕呱! 它明显有些着急了! 可就在它继续叫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我爸在我背后写了个“山”字。 “稳住心神!” “闭嘴!” 我爸的声音和赵虎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只见赵虎猛地举起了九节鞭就朝着那只癞蛤蟆抽了过去,可却因为他现在已经乏力了,癞蛤蟆轻而易举的就躲了过去。 下一秒,那个干瘪的声音又从雾里传哦出来。 这一回我听清了,声音是从轿子顶上来的。 是那只癞蛤蟆在学人说话! 月光下只见它的嘴一张一合,下巴底下的那层皮一鼓一鼓的,声音就是从它的那张嘴里挤出来的,尖锐又刺耳,跟小时候有人用指甲刮黑板一样: “蛇神娶亲,活人回避。蛇神娶亲,活人回避……” 它反反复复就一直在说这么一句,可语速却越来越快,最后快得像念咒,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蹦,蹦得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我想抬手捂住耳朵,可胳膊却怎么都抬不起来。而且还感觉像有人在我脑子里头乱搅一样,头也越来越沉,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月光、纸轿子、那些黄皮子,还有赵龙赵虎此时在我眼里全都在晃,跟喝醉酒了一样。 “东子!” 我爸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般,我明明听清了,可脑子却反应不过来。 而在最前面的赵虎也终于撑不住了。 我头晕目眩的看见他的身子晃了两下,然后手里的九节鞭也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紧接着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就瘫在了枯叶堆里。 他先是中了柳一明的阴招,又和柳一明打斗过后用了神打术,早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现在又被那只老地仙用蟾酥喷到了,终于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倒在了地上。 赵龙见状再也没办法冷静下来,立刻冲了上去从怀里掏出来了一把黄符,一股脑的朝着轿子的方向丢了出去。 而我爸则是迅速扯出来了墨斗线,分别在我的两个手腕处各自弹了一下,给我把魂稳定住了。 接着我就看见,赵龙的符纸刚丢出去,几只抬轿子的黄皮子竟然身体逆转了接近一百八十度,上身没有变化依旧用爪子抬着轿子,可下身却旋转到了前面,用尾巴对着赵龙,紧接着它们竟然放屁了! 黄皮子放屁! 浓稠的雾气下,空气中本来只有腥臭的味道,那几只黄皮子一放屁,顿时就又冒出来了一股奇臭无比的味道。 更离谱的是,它们放的屁好巧不巧把赵龙丢过去的黄符全都吹的掉落在了地上! 而赵龙此时刚扶住赵虎,被那几只黄皮子的屁吹了个措手不及。 幸好他早有防备,在拽到赵虎的同一时间强行用那只脱臼的胳膊捂住了口鼻,然后迅速撤回到了我们身边。 第169章:送蛤蟆 那只癞蛤蟆见状忽然不叫了。 它趴在轿子顶上,两只鼓鼓的眼睛盯着我们,下巴底下的皮一鼓一鼓的,像是在笑一样。 然后我感觉它的视线好像看向了我。 月光虽然很亮,可周围的浓雾太大了,我只能模糊的看见它两个黑点般的眼睛似乎有点发亮,但是我能感觉到,它绝对是在看我! “蛇神娶亲……” 它的嘴一张一合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又开始说起来了那句话,像是怕我听不清似的。 “活人回避……” 幸好我爸把我的魂稳住了,不然我绝对现在又要被它勾魂了! “爸……” 我刚想开口说怎么办,可嘴才刚张开,我爸就赶紧捂住了我的嘴。 他皱着眉头满脸的严肃:“你不能说话!你一讲话,阳气就泄了,那老地仙就是专门来勾魂的。别怕。” 我爸短短的一句话,瞬间就让我心里莫名其妙的安稳了下来。 我点了点头闭上了嘴,表示自己明白了。 我爸见状看了一眼昏迷过去的赵虎,又看了一眼受伤的赵龙,接着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向了那只大红纸轿上的老地仙。 “赵龙,你去没去过四川,会不会送蛤蟆?” 听到这话,赵龙先是一愣,然后瞬间明白了过来。 他轻轻把赵虎放在草地上,低声讲:“我……应该还能用出来。” 我爸点了点头头说:“我给你拖住他,你让东子帮你做一个蛤蟆出来,然后在地上画一个五毒图,要快,不然一会蟾酥发作,赵虎恐怕就有危险了。” 话音刚落,我爸就朝着手中吐了一口拖,然后再次扛起了斧头,一步一步逼近了轿子。 赵龙也赶紧拖着受伤的身躯靠了过来,用铜钱剑开始在地上画画。他一边话一边对我说:“东子,你去旁边折几根树枝来,要柳树的,快一点!” 听到这话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就四处打量着有没有柳树,可雾气太大了,我压根就看不清三米之外的东西。 此时我爸在前面已经和那只老地仙以及黄皮子对峙了起来,我也不敢耽搁,连忙转悠着找了起来。 没走几步,我果然看到了一颗柳树。 等我折下来柳枝返回的时候,赵龙已经在地上画完了东西。 我一看,他画的歪歪扭扭,但是隐约能看出来画的是一条蛇、蜈蚣,癞蛤蟆,壁虎和蝎子。 这就是五毒图。 赵龙见我拿着柳枝回来,立刻接了过去。 由于他一只手脱臼了,所以只能用一只手编,还得用牙咬住树枝来固定才行。我刚想上去帮忙,他就摇了摇头:“这活儿你干不了。” 仅仅一两分钟,我就看到在他手中多出了一只柳树枝做的……蛤蟆? 因为在我看来,那只能说勉勉强强算是有了个蛤蟆的形状。 只见赵龙忽然抬起了手把蛤蟆举过了头顶,咬牙切齿的嘶吼了一声: “十四夜,送蛴蟆,蛴蟆公,蛴蟆婆,把你蛴蟆送下河!” 话音刚落,我看到那只在纸轿上的蛤蟆竟然呆住了。 它的身子僵在那儿,两只鼓鼓的眼睛也不转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赵龙举过头顶的柳枝蛤蟆。月光照在它灰扑扑的皮上,那些疙瘩一鼓一鼓的,可频率明显慢了下来。 赵龙见状依旧举着那只柳枝编的蛤蟆,嘴里更加大声的念叨着: “送下河,莫回头,顺水飘到天尽头。 天尽头,有座桥,桥下阴浪一口消。 莫踩田,莫啃苗,莫惹活人生凶兆。 一枝柳,一盏灯,送你归山莫再闹!” 那只癞蛤蟆在听见赵龙的话后反应更大了。 它的身子开始往后缩,下巴底下的那层皮也不鼓了,两只前爪在轿顶的纸面上焦躁不安的刨着,发出阵阵沙沙的声响。 我爸见状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斧头举起来了就要劈下去。 月光把斧刃照得发白,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可就在我爸马上要劈下去,劈向那只癞蛤蟆的时候,那四只抬轿子的黄皮子却动了! 只见它们同时把轿子往地上一扔,眼睛在月光的照耀下都发着绿光,嘴巴咧起露出了两排细密的尖牙,身上的毛全都炸起来了,尾巴也竖得笔直。 其中一只最大的黄皮子更是往我爸身前靠近了一步,整个身子都直立了起来,两只前爪搭在胸前嘴巴一张一合的,发出一阵急促的吱吱声。 那声音又尖又细,听着像有人拿指甲在刮铁皮一样刺耳! 它们在护着那只癞蛤蟆! 我爸顿时就立刻停住了脚步。 他愣了一下后把斧子放在了地上,盯着那四只拦在前面的黄皮子,忽然用左脚脚尖在自己身前画了个半圆。 紧接着我就听到我爸低声念叨起来了什么: “山神老把头坐殿,土地老本家升堂。过路的野仙听端详,再往前凑别逞强。我手里花名册一亮,点着你就没处藏!” 听到这话我瞬间心里一动,这是以前跑山的人专门治山里精怪的法子。 这点花名册的意思就是说,你们要是再敢拦路,我就找到你们藏着的洞穴,一把火烧了你们的黄皮子窝! 果然,我爸这话一出口,那几只黄皮子瞬间就不敢炸毛了,畏畏缩缩的朝着后面缩了缩身子。 但是站起来的,最大的那只黄皮子却压根不吃这一套! 我爸见状也有些恼了,从口袋里抓出一把五谷杂粮就撒了出去,然后喊了一句:“卯官星宿来点卯,五方杂畜速归巢!” 五谷杂粮撒到它们面前的那一瞬间,那几只黄皮子瞬间又炸毛了,都身子压得很低弓起了身子! 紧接着最大的那只黄皮子就忽然转过了身尾巴一甩,竟然带着另外三只就往树林里钻。 它们……跑了? 我连忙看了过去,可它们并没有跑远,而是蹲在树林边上的灌木丛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还是盯着这边,绿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我爸见状冷哼了一声后就再没理它们,而是转过身重新拿起了斧头。 那只癞蛤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轿顶上爬下来了。 此时它趴在纸轿子的轭杆上,身子鼓得比刚才大了整整一圈,皮上的疙瘩全都竖了起来,灰白色的毒液从疙瘩尖上渗出来,看得我一阵反胃。 咕呱! 它又叫了一声! 但是这次的叫声比起来前几次要小了很多,我也没感觉到有难受的地方,可心头却突然涌上了一丝极其不安的劲儿。 安静了大概有两三秒后,周围忽然传来了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空气中本来粘稠恶心的腥臭味也越来越重。 月光下,我看见草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下一秒我就傻眼了。 只见草丛里,树林里,石头下面,竟然都窜出来了蛇! 密密麻麻黑压压的蛇群中各种各样的蛇都有! 有青色的,有灰褐色的,有带花纹的。大的得有手腕那么粗,小的也跟筷子差不多。而它们现在,正在如潮水般全都朝着我们这边过来了! 第170章:落幕 月光下那些蛇涌过来的样子,让我不禁想到了小时候在河堤上看见的洪水。洪水看起来浑黄浑黄的,从远处漫过来,你明明看见它了却躲不开。 现在我眼前的蛇群也是这样! 只见它们黑压压的一片,从草丛里、石头缝底下不停的往外冒,看得我只觉得头皮发麻。 我爸显然也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斧子举在半空中像是被定住了,那些蛇就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就昂着脑袋,一双双竖瞳都在盯着我爸,密密麻麻的蛇群看得我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咕呱! 随着那癞蛤蟆的又一声叫声,蛇群顿时骚动了起来,有几条大的已经开始往前试探了,身子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扑上来! 我看见赵龙举着柳枝蛤蟆的手都在抖。 他另一只胳膊本来就脱臼了,单手举了这么久早就撑不住了,额头上全是汗,正在顺着脸往下淌。 “徐师兄,”他咬着牙说,“蛇太多了,光送可能送不走这只老地仙。” 我爸面对着那些蛇群压力也很大,他头也没回的道:“接着送,别停,看准时机送完用火烧了!” 赵龙闻言后没再说话,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又把柳枝蛤蟆举高了些,嘴里又开始念叨起来。 这回他的声音大了很多,每个字都咬得也很重: “十四夜,送蛴蟆,送到南山永不归。南山有座大王庙,大王收了你这鬼。莫吃田中谷,莫踩地里苗,莫在人家屋前闹!你若不走我叫恶狗咬,送你过了三道弯,从此阴阳两不相干!” 赵龙念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咒语刚念完最后一个字,我爸突然发出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震得树上的松针都在抖。 吼声响彻山林,紧接着我爸一把把斧头举过了头顶,然后就朝着地上刚才让赵龙画好的五毒图中的那只癞蛤蟆的位置劈了下去! 斧刃砍在地上的一瞬间,顿时发出了一声闷响,我感觉震得我脚底板都有些麻了。 下一秒,地上赫然被劈开了一道口子,五毒图里那只画出来的癞蛤蟆正好被斧刃劈成了两半。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轿子上的那只癞蛤蟆发出了一声惨叫。 赵龙也反应了过来,迅速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着那只柳枝蛤蟆后就丢在了地上。 火苗一下就窜了起来。 柳枝是青的,本来不好点着,可赵龙在编的时候就往上头抹了一层松脂当粘合剂,所以现在火一烧上去,松脂就噼里啪啦地响,青烟也直往上冒。 趴在轿杆上的癞蛤蟆发出了一声惨叫后,身子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它的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燃烧的柳枝蛤蟆,下巴底下的皮一鼓一鼓的,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一样。 随后它跟被烫到了一样,整个直接从轿杆上弹了起来,然后翻了个跟头摔在了地上,四条腿抽搐着,皮上的疙瘩全都在往外冒白色的毒液! 与此同时,那四只躲在树后面的黄皮子见状立刻就丢下了癞蛤蟆直接跑了! 密密麻麻的蛇群看见火光后,开始在地面上疯狂蠕动了起来。我爸见状,立刻就想过去一斧头劈死那只癞蛤蟆,可就在这时候山体忽然震颤了一下! 这次震得比之前都厉害,忽然间我感觉到脚下的地面猛地往上一顶,接着我就一个没站稳摔倒在了地上,手掌蹭在碎石上后传来了一阵火辣辣的疼。 山体震动了一下后,本来就漫山遍野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又浓了一些,我甚至连三四米外的那顶显眼的大红纸轿子都看不见了! “不好,它要逃!” 赵龙忽然冷喝了一声,提着地上的铜钱剑就想往大雾深处走。可在我们前方的地面上都是密密麻麻黑压压在蠕动的蛇群,怎么过的去? 我爸见状连忙说:“别追!小心出事儿!那个邪修很可能还在!” 他话音未落,我就看到一只得有成年人胳膊粗的灰褐色的蛇从蛇群里游了出来,它直奔轿子,然后缠住癞蛤蟆的身子后立刻就往回拖进了蛇群里。 只见那癞蛤蟆被蛇拖着在枯叶上犁出来了一道湿漉漉的痕迹,疙瘩里的白浆都沾在地面的落叶上。 我爸见状也没敢乱动。 他握着斧头站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拖走癞蛤蟆的蛇。 说来也怪,蛇群在癞蛤蟆被拖走之后竟然没有围攻我们,而是慢慢的开始各自往四处散去,就像潮水落下去一样。先是大的几条转身游进了草丛里,接着那些小的也跟在后头慢慢钻进了山林里,鳞片刮过石头还发出了细碎的沙沙声。 不到半分钟,密密麻麻的蛇群就又消失了,地面上只剩下了被压趴的草和枯叶上亮晶晶的黏液。 难道是我们身上涂抹了“蛇不过”,所以它们不想对我们下手? “爸…走、走了。” 见到那些蛇的的确确消失在了原地后,我这才松了一口气,终于敢出声了。 此时赵虎还躺在枯叶堆里,赤着上身,后背绑的树枝在刚才摔倒的时候断了一截。 他闭着眼睛,眉头拧着,呼吸很重。 赵龙也是满脸的疲惫,愤恨的跺了一下脚后立刻走到了赵虎身边。 我爸还站在最前面没有动,他轻声道:“别放松警惕,这些东西说不准想做什么。” “徐师兄,我大哥他中了蟾酥……” 赵龙看了看赵虎后,立刻焦急的说了一声。 我爸闻言后也是一惊,连忙站起来走到路边的松树跟前,用斧背在树干上刮下来了一层树皮,松树被刮破的地方也渗出来了一些黏糊糊的松脂。 只见我爸用手指头抹了一坨,然后走回来涂在赵虎的太阳穴和人中上。 赵龙蹲在一旁,面色焦急的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拍了拍赵虎的脸。可赵虎却没有反应,呼吸又重又急的,胸膛也起伏得很厉害。 我爸没吭声,站起来把斧头别回腰后四下看了看。 附近的雾气还没散,但是我觉得好像比刚才薄了一些,月光能照透两三丈远的距离了。 那顶大红纸轿子歪歪扭扭地躺在小路上,轿子上有些地方糊上去的纸都已经被风吹开了,露出了底下的竹架子。 轿身上画的那些图案也被雾气给打湿了,红颜料洇开了一片,看着像是淌下来的血。 在我们周围还散落着数不清的纸钱,被阴冷的夜风吹得到处都是。 那四只黄皮子和癞蛤蟆还有蛇群此时都没了任何的踪影。 “它们……真走了。可为什么呢?” 我爸皱着眉头,没有第一时间带着我们下山,而是谨慎的观察着四周。 听到我爸的话我也感觉了有些不对劲。 虽说好像刚才赵龙和我爸都伤到了那只癞蛤蟆,老地仙。 可蛇群还在这里啊? 真的多蛇,我们拿它们还真没办法。 紧接着我爸收起了斧子,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应该是它们觉得与其费劲的把东子带走,还不如按它们原来的计划,去带走龙山底下的神兔石像!因为这里龙脉已经被破坏了,蛇神等不及了!” 第171章:下山 原来是这样? 龙脉还是被破坏了!? “快,咱们也赶紧走。” 我爸没再多讲,立刻走到赵虎跟前蹲下来,和赵龙一起把赵虎扶了起来。我见状也连忙走了上去,和我爸一人一边架着赵虎开始往山下走。 刚架起来赵虎,我就觉得此时他整个人软塌塌的,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他的脸色也白得跟纸一样。 旁边的赵龙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右胳膊还垂在身侧,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那只好的胳膊还得那些赵虎的衣服和罗盘。 虽然他的脸色也白,可眼神还算清明,至少还清醒着。 “东子,”我爸忽然对我说,“你先把那个纸轿子烧了。” 把纸轿子烧了? “哦、哦!” 我闻言后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从兜里掏出打火机走过去蹲下来点着了轿子。纸轿子一碰火就烧起来了,火苗窜得老高,照得周围一片通红。 但是烧到一半的时候,轿子里头忽然窜出来一条蛇,被火烧得在地上直打滚! 怎么还有一条蛇!? 我顿时就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幸好那条蛇滚了几下就不动了,还散发出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我确认纸轿子烧干净不会引发火灾后,这才又急忙走了过去,和我爸一左一右架着赵虎继续往下走。 “爸……” 我咽了口唾沫,随后把我们上山后,直到我爸出现的所有事情都给说了一遍。 我爸一直默默的听着,听我讲完后他才说:“柳一明?我总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刚才雾太大了,他直接沿着山路跑了,我也没敢追。” 赵龙在后面断后,他听到我爸这话后叹了一口气:“唉,都怪我们兄弟俩大意了,要不然怎么可能让他破坏了龙脉还能跑掉?” 我爸摇了摇头:“他看样子也受了挺严重的伤,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他会不会在我们回去的路上再下黑手。而且……这个还得想办法弄清楚,这个蛇神到底什么来头。” 听到我爸的话,我心里顿时又沉重了起来。 说实话,这次上山我觉得我什么忙都没帮上。要不是紧要关头我爸赶来,我都觉得我真的会死在柳一明的手上。 我们三人都沉默了。 下山的时候我爸也非常谨慎,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手电筒照照前面的路,而且照得很仔细,不光照路面,还照了照路两边的树根,石头和草丛。 而且每次走了不到百步的距离,他就停一下。 “小心!” 又走了一段距离后,我爸忽然惊呼了一声,紧接着拿着手电筒,照向了路中间的一块石头上。 我心中一惊,连忙顺着光看了过去,只见那快石头也就拳头大小,青灰色的,要不是我爸专门照着它,我压根就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示意赵龙来替他扶着赵虎,然后他自己走上前去,用斧子把那块石头给翻了过来。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那石头底下压着一撮黑乎乎的毛发,而且还是用红绳捆着的! 我爸见状后皱着眉头把那撮毛和红绳从石头底下了抽出来,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后,把那玩意放在了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接着他就站了起来,也没说什么,只是带着我们继续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可我却明白了过来,这也是柳一明下的厌胜术! 他既然没说那是什么,我也没就问。 走了又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我爸又停下来了。 这回他照的是一棵歪脖子松树。 那颗树不高,长在路边,树干朝着山路这边歪过来,枝丫都快垂到地上了。 我爸用手电筒照着树干从上往下看,看了两遍才在树干离地大概一人高的地方找到一个东西。 这次找到的是一根铁钉,铁钉整个钉身都镶嵌在了在树干上,只有钉帽露在外面。铁钉和钉帽中间还缠着一根红绳,那红绳的另一头拴着一枚铜钱,铜钱悬在半空中,风一吹就直打转。 我爸见状没直接用手碰那根铁钉,而是用斧头的背刃卡住钉帽,猛地往外一撬,铁钉瞬间就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上面的红绳和铜钱也跟着掉下来,落在树根的枯叶上。 我爸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脚把铁钉、红绳、铜钱都拢到了一块,接着踢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行了,走吧。”他说。 “爸。” 见状我终于忍不住的叫了他一声。 我爸也没回头,依旧在仔细的看着路,只是“嗯”了一下。 我有点忌惮的问到:“柳一明……会不会还在附近?” 听到这话后我爸沉默了一下,接着想了想后说:“应该是跑了。他要是真在这里,就没必要弄出来这几个厌胜术拦着我们了。我估计他是受伤太重了,怕我们不顾一切的追上来,所以才整出来了这几个厌胜术挡一下咱们。” 说到这里,我爸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这个柳一明不仅会厌胜术,还是咱们这里的人,那你老舅爷可能认识他。而且刚才那几只黄皮子明显是出工不出力,我猜测可能是被蛇神从龙山上胁迫来的。” 顿了顿,我爸又沉声道:“微山湖和龙河互通,这个蛇神估计是单靠着龙河的龙脉没法化龙,所以才想打龙山龙脉的主意,和天仙府走到了一块。” 此话一出我顿时有些后背一凉,因为我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 我自己都没注意自己的声音中充满了颤音: “爸,那是不是说……就算我们来或者不来,柳一明都能破坏龙脉?他,把我们引过来其实只是想一网打尽!?” 赵龙在后头听见了这句话后,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喘着粗气说:“这人竟然有这么深的心机?他明着是想破坏龙脉,暗地里却是想拿我们当祭品?要不是徐师兄你最后上来,今天真就……不好说了。” 我听着赵龙的话胳膊已经开始有些发酸了。 赵虎虽然不算重,可他整个人软塌塌地压在我肩膀上,时间一长就有些撑不住。 “赵龙叔,”我喘了口气问,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你们兄弟俩以前遇到过这种对手吗?” 赵龙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遇到过邪门的可没遇到过这么会算计的。我们俩跟着师父处理龙脉的事儿少说也有二十年了,走南闯北什么地方没去过?可像柳一明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他不光懂邪法,还懂人心。每一步都算在我们前头,有点……可怕。” 我听到这话心里更有些难受了。 因为柳一明说他只是个堂主。 单单一个他都差点要了我们的命,那天仙府的首领得多可怕? 我爸这时候忽然又停了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路边的草丛。 我立马就看见草丛里此时正倒着一棵小树,树干上还有着新鲜的斧痕,切口是白的还没变色,明显是刚砍没多久的。 我爸蹲下来看了看后说:“应该是他砍了以后,从这边绕过去下山的。他应该是怕咱们还有人在路口堵他。” 我顺着我爸手电筒的光看过去,果然在草丛后面隐约看见了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 那里的杂草倒了一片,有些草茎上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 第172章:到家 看来柳一明也受伤不轻! 赵龙也看见了,咬着牙说:“要不是我们兄弟受了伤,他哪里能跑的掉?” 可我爸却摇了摇头站起来,继续扶着赵虎往前走。 他讲:“追上了又能怎么样?他那种人,就算受了伤也会留后手。咱们现在这样子,真追上了谁收拾谁还不一定。” 我没接话,但是听到我爸的话后也觉得我爸说的有道理。 下山的路我感觉比上山的时候要难走多了。 不仅是因为我现在身子还有点发软,而且黑灯瞎火,雾气又很浓,我还得架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有好几次我的脚踩在碎石上打滑,差点连人带赵虎一起摔了。 赵龙在后头也走得有点艰难,因为我每次回头看去,他那只脱臼的胳膊都垂在身侧晃来晃去,看着就疼。 幸运的是,剩下的过程中我们再也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而且我发现越往山下走,雾气就越薄。 月光此时照在地上也亮堂了不少,山路上虽然还是灰蒙蒙的,可好歹能见度高了一些。 我爸依旧是在旁边架着赵虎步子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用手电筒照照四周。 他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扫来扫去,有时候照到树干上,有时候照到草丛里,有时候照到路边的石头上。我知道,他是在找有没有柳一明留下的其他厌胜术。 幸好我们一直走到山脚底下也没再发现什么。 刚走下山的时候,赵龙在后头终于开口了:“徐师兄,今天这事儿,回去得赶紧跟马爷说。龙脉地气乱了,这事儿拖不得,我明天一早就得赶紧带着我哥回去和我师父讲。” 我爸闻言后想了想,说: “你们今天才来,而且还受伤了,还是歇一天再走吧。龙脉既然已经被破坏了,那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龙脉,而是那个蛇神。它要是真借着龙脉化龙,这片地方怕是要出大事。至于你哥中的蟾酥……马爷就能解。”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头更沉了几分。 蛇神化龙。 这四个字听着像是我只在里头才会看见的词。 可刚才在山上,那些蛇群,那只癞蛤蟆,那顶大红色的纸轿子,还有那四只黄皮子,哪一样不是真真切切摆在我眼前的? 更重要的是……现在龙脉已经被破坏了,柳一明也逃了! “赵龙叔,”我忍不住问到,“那个蛇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赵龙沉默了一会儿后,这才说:“你们这边的微山湖蛇神传说我也是听说的。” 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讲了起来:“听说在微山湖里镇着一条大蛇,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有人说是明朝的时候就有了,有人说还要更早。那东西一直在湖底下修行想要化龙,可一直没成。而微山湖又连着龙河,虽然龙河也是龙脉支流,可那点龙脉地气肯定是不够它化龙的,所以它可能是和天仙府有了什么约定,才把主意打到了龙山这边。” 我爸安静听完后接过了话茬: “龙山是中龙脉分出来的,还连着泰山龙脉和沂蒙山龙脉,地气比龙河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柳一明应该就是想借助蛇神化龙,来破坏龙脉的地气。” 说到这儿,我爸看了我一眼:“不幸中的万幸就是他没能成功把你们都给活祭给蛇神。要真让他成了,那蛇神恐怕要不了一年就能化龙了。 被我爸看了这么一眼后我瞬间就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一条活了几百年的大蛇,要是真化了龙,那得是什么场面? 妈的,还差点把我们给活祭了! 我想了想后,又问了一嘴:“他帮蛇神化龙,除了能破坏龙脉,还能得到什么好处?” 听到我这话后我爸没吭声,赵龙也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爸才开口说: “天仙府想要推翻胡三太爷,光靠他们自己那点人哪够?他们肯定得拉拢一切能拉拢的东西。湖北罗汉寺底下的獾精,通顺河里的鲤鱼精,不都是一个道理?只不过这蛇神可比那两个要厉害的多了。蛇神要是真化了龙,这天大的因果它得还。有它在,天仙府的底气肯定更强了。再说了,龙脉乱了,胡三太爷的根基得动摇,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箭双雕的事儿。” 我爸这一说,我这才回过味来。 柳一明真是好算计! 破坏龙脉,引蛇神化龙,拿我们当祭品,这三件事他是同时在进行。 就算我们没上当不上山,他也依旧会做。 而我们上山了,他就能顺手把我们几个也捎带上,活祭给蛇神,加快蛇神化龙的过程! 这个人……真有些让人不寒而栗啊。 赵龙闻言不紧又骂了一声:“个板马的,我们兄弟俩走南闯北二十年,吃过的亏不少,但是还没让龙脉出过事儿,这次可真是中了阴招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甘心,好像还带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后怕。 我没接话,心里头却有点无语。 你才头一回,我都不知道被天仙府算计了几回了。 走到山脚底下的时候,雾气基本上已经散了。 月亮挂在半空中,惨白惨白的,把田埂和庄稼地照得一片死灰。远处的村子黑黢黢的,安静的像是一幅水墨画,空气中的腥臭味也没了。 我看了一下手机,已经夜里一点钟了。 我爸轻声道:“一会动作轻一点,别惊动你妈。” 我闻言点了点头。 刚进了村子,村头几户人家门口拴着的狗又汪汪汪的叫了几声,但是还是我们上山的时候一样,被赵龙瞪了一眼后又缩回了窝里。 (后来赵虎和我说,他们湖北民间道法中有一种法子叫‘借虎威’,因为行走江湖的时候,他们经常住在山上,所以免不了会遇到野生动物或者野狗,所以都会用这招来防身。) 我们沿着村道走到老舅爷家院门口后,我爸摸黑轻轻推开了门,带着我们把赵虎扶进东厢房,让他躺在了我床上,随后又点了盏煤油灯。 此时昏黄的光照在赵虎脸上,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赵龙坐在床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瓷瓶,接着倒出来了一颗黑色的药丸塞进了赵虎嘴里,又给他灌了点水。 紧接着他焦急的说到:“我师父炼的药丸能治皮外伤和稳固气血,可蟾酥……” 我爸闻言后示意他先别着急,然后上前扒开赵虎的眼皮看了看后,轻声讲了一句:“你等我一会。” 然后我爸就出去了。 我看到他蹑手蹑脚的走进了老舅爷的房间,没过几分钟又出来了,然后打着手电筒就出了门。 过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我爸又返回了房间,只不过手里多了一只癞蛤蟆和一根墨条。 我见状立刻愣了一下,我爸刚才出去捉了一只癞蛤蟆? 只见我爸带着手套把他手中的癞蛤蟆的嘴给掰开了,接着把墨条塞了进去,然后念叨了一句什么咒语,随后就拿着那只癞蛤蟆在赵虎的眉心处转了三圈,然后把就把它拴着腿,挂在了门口上。 说来也怪,我爸弄完没多久,我就看见赵虎的呼吸开始慢慢的平稳了下来,嘴唇上的紫色也明显褪了一些,额头的冷汗也不出了。 赵龙见状终于松了口气,靠在床柱上疲惫的对我爸道了声谢。 只不过他的右胳膊还垂在身侧,肿得比刚才还厉害些,袖子都绷紧了。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风,我立刻感觉到了有人在靠近! 可我刚一转头,就看见了老舅爷。 他没讲话,而是径直的走了进来看了看我们几个,然后走到赵龙身边,两只手就那么一抓,赵龙脱臼的胳膊就复原了。 第173章:意外消息 复原后,老舅爷才轻声说了一句:“先好好休息吧。我感觉到龙脉出问题了,但是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吧。” 说完他就又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 我爸看了有些愧疚的赵龙一眼,对他点了点头:“老人家觉少,你们是为了我们这里的龙脉来的,现在还受了伤,应该不好意思的是我们。今晚先好好休息,事情明天再一步一步解决吧。” 说完后我爸又看了我一眼:“东子,你今天打地铺行不?” 我能说啥? 这一趟上山我啥也没能帮上忙,还净拖后腿了,看着赵龙赵虎都受了伤我本来就心里够不好过的了,当即就点点头开始收拾地面铺被子。 这一夜,我睡的很不安稳。 我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柳一明的脸和那个大红色的纸轿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老舅爷起的很早。 昨天夜里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所以我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的时候,我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走动的声音,还有拐杖点在青砖地上的动静,笃笃笃的,一下一下很慢。 我愣了一下,立马就知道是老舅爷起来了。 反正我也没了睡意,于是就干脆起来了。 这时我看到赵虎还躺在床上没醒,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嘴唇上的紫色也褪了,可呼吸还是有点重。赵龙则是坐在床边靠着墙睡着的,头歪在肩膀上,那只刚被老舅爷接好的胳膊搭在膝盖上,肿倒是消了不少。 我怕吵醒了他们,于是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在一旁就推门出去了。 刚出门我就发现院子里起了层薄雾,跟山上的浓雾不一样,这是农村秋天早晨常见、淡淡的晨雾。 只见老舅爷坐在葡萄架下头,手里依旧端着他那个从不离手的搪瓷茶杯,看见我出来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正蹲在老舅爷旁边摆弄着他的木匠工具。 “老舅爷,爸。” 我轻声喊了一句后,走了过去。 他爸看见我后又看了房间一眼,也没讲话,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以为我的动静够轻的了,没成想赵龙也醒了,跟在我身后就出来了。 他揉着肩膀走到葡萄架底下,先给老舅爷问了声好,然后在我爸旁边蹲下来。 “马爷。” 赵龙的声音有点沙哑,明显是没有休息好。 他讲到:“我哥应该下午就能醒了。他昨晚中了厌胜术,又强行用了神打,蟾酥这种毒又有些难整,幸好徐师兄用那个法子把毒引出来了,剩下的就是养了。” 我爸听到这话后憨厚的笑了笑:“昨晚我问了舅姥爷,是舅姥爷教我的。蟾酥毒只有癞蛤蟆自己能解。” 老舅爷嗯了一声:“说说吧,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我爸点上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后烟雾从鼻子里喷了出来,在晨雾里慢慢散开,然后他开口把昨晚复述了一下昨天我和他讲的事情,之后又把后来他上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的,该说的都说清楚了,生怕老舅爷没听清。 只不过老舅爷一直没吭声,就那么端着茶杯听着,脸上的褶子拧在一块,看不出什么表情。 直到我爸说完后,老舅爷才搭了腔。 “柳一明?” 他终于放下了茶杯,皱着眉头轻声念叨了一句。 我爸点了点头说:“东子说,他自己讲的他是天仙府玄武堂的堂主,还说了他自己的名字。而且明显是咱们本地人。” 老舅爷闻言后闭上了眼睛,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似乎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姓柳,懂厌胜术……离龙山十里地有一个柳泉村,里面确实都是姓柳的。” 听到这话我瞬间就清醒了,果然和我想的差不多! 老舅爷顿了顿,像是在记忆里头翻找着往事。 “柳一明……柳一明……” 忽然间,老舅爷猛地睁开了眼,他讲:“我想起来了。柳泉村的确有一个叫柳一明的木匠。好像是九几年?我记得他曾经来找过我几次,还请教过上梁的规矩,我当时也没藏私,该说的都说了。我记得他当时还很年轻,也才三十出头,这么说的话……” 我听到这儿心头猛然动了一下。 柳一明果然是柳泉村的! 既然知道了他是哪个村子的,那岂不是就能直接杀过去了!? 而且老舅爷说他以前来请教过上梁的规矩,那就说明绝对就是一个人! 因为柳一明说过“我用鲁班尺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他还会厌胜术,那肯定就是一个人了! 可下一秒,老舅爷的话就让我瞬间呆住了。 “我记得好像就见过他几次。再后来,我有一次去柳泉村那边打东西,听说……他死了。好像得有十来年了吧?我记得是说他在外头接活的时候出了事,掉河里淹死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就安静得落针可闻。 不光我愣住了,就连我爸和赵龙都愣住了。赵龙蹲在旁边,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站在那儿,后背一阵阵发凉。 一个死了十来年的人,昨晚在龙山上跟我们打了一架!? 而且不光打了,还差点把我们三个都收拾了,要不是我爸最后上来,我们三个现在恐怕真就留在山上了! 这怎么可能!!? “舅姥爷……” 我爸的声音中都带着一丝紧张,他说:“您确定柳一明死了?” 老舅爷闻言后想了想,然后摇摇头说:“我也是听人说的,有几个柳泉村的来这里打零工的时候说的,我还专门去问了一下,因为当时我觉得他挺有天赋,也很认真,所以记得挺清楚。他们和我说,柳一明在外头干活的时候喝酒淹死了,尸首都没找着,就立了个衣冠冢。” 他顿了顿,又说:“这事儿当时还在附近几个村子传了一阵,后来就没人提了。他本来就是绝户,爹妈都死了,也没娶媳妇,死了就死了,谁还能记他多久。” 绝户!? 我更惊讶了,和孔德意一样,又是个绝户? 赵龙顿时就蹲不住了,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后又蹲了下来。 “马爷,您的意思是,这个和我们昨晚斗了大半夜的柳一明,十几年前就死了?” 老舅爷听到这话也微微皱起了眉头,可是却没回答,似乎也在考虑这这件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就在这时候,我爸忽然像想起来了什么一眼,他猛地丢掉了手里的烟站起了身子,一脸的震惊。 “舅姥爷。” 我看到我爸脸上的表情有点怪,怪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了。 他沉声说:“我昨晚和他打的时候就一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柳一明,可就是想不起来了。您刚才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 此话一出,老舅爷、赵龙还有我全都抬起头向了我爸。 “十多年前,我跟老张头去柳泉村给一户人家盖房子,干了半个月。有一次收工了以后,老张头带我去一个人家里吃饭,说那人是他师弟,也是个木匠。那家人就姓柳,因为就去过一次所以那人的名字我不记得了。” 我爸顿了顿,声音忽然又低沉了几分。 “老张头当时好像还和我说过,他这个师弟手艺不错就是命不好,爹妈死得早,也没娶上媳妇。我当时也没多想,一起吃了顿饭喝了顿酒就走了。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来了,老张头说的那个师弟,就是柳一明!” 什么!? 柳一明,是老张头的师弟!? 那他害了陈麻子后,为什么老张头看出来了,却选择了自杀!? 第174章:蛇骨 老舅爷眯着眼睛,他丝毫没有在意我们的震惊,反而问到:“昨晚柳一明请了蛇神,你们遇到了蛇神娶亲,为什么最后蛇群会匆匆离开呢?按照你们当时的情况,完全有机会是把你们都活祭的。” 我还在想着柳一明和老张头的事情,所以还没反应过来。 赵龙的反应倒是快。 他回答说:“徐师兄说,可能是因为那只老地仙和蛇群觉得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太久了,不如直接去龙山下面把石兔给取回去。” 老舅爷闻言摇着头:“不对劲。它们既然已经和你们两半俱伤了,应该不死不休才对,不可能会丢下你们转头再去娶石兔。就算你们打伤了老地仙,那些蛇群还在。” 他捋着胡子,眉头紧锁:“蛇神就算再着急,也不可能差那一会,为什么舍近求远?” 话音刚落,老舅爷忽然愣了一下,紧接着转头看向了我爸:“柳一明逃跑前朝你丢了什么东西?” 我爸闻言后从裤兜里拿出来了那个用红布包着的蛇骨,摊开在了地上。 我这才看清那块蛇骨足有我的手掌大小! 老舅爷见状立刻奇怪的“咦”了一声。 “这是……蛇骨。蛇骨在民间被认为是辟邪之物,可以驱邪镇妖。这节蛇骨这么大,估摸着得几百年的蛇才有。他把这个丢到你身上后,蛇神的迎亲队就出现了?” 我爸点了点头:“是。我觉得这是柳一明下厌请蛇神的镇物,所以就收起来了。” 可老舅爷听后却沉默了,他用红布包着蛇骨,捏起来仔细看了看后,坚定的摇摇头:“这块蛇骨不像下厌的镇物,反而像是用来……给你们防身不让蛇群靠近的镇物。” 什么意思? 我彻底呆住了。 老舅爷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我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柳一明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害我们,可他却在最后要活祭我们的关头,丢给了我爸一块能保护我们不被蛇群吞噬的蛇骨? 他有病啊? 这完全说不通啊! 我爸也皱着眉头,似乎也是没反应过来。 老舅爷小心翼翼收起了那截蛇骨,认真的讲:“很有可能他在见到你的时候就认出来你了,而且他应该也知道你是我的徒弟,所以才临时做了这个决定来还清因果。” “不然的话,完全说不通他到底想做什么。他明明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又出现了,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秘密。” 赵龙蹲在那儿,手指头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了看老舅爷,又看了看我爸。 “马爷,您的意思是……柳一明本来就没想害我们?” 老舅爷摇摇头:“听你们讲的话,他应该一开始的确是打算活祭你们,但是在看到老二(我爸)的时候改了主意。只有这种几百年的蛇骨才能镇的住蛇群,让它们不敢真拿你们怎么样。” 我爸把烟头按灭在地上,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我也想不明白。 柳一明在山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带着股狠劲儿。 他说要拿我们三个活祭给蛇神,说我们坏了他三次事,他就拿我们三个人活祭,完全不像是在演戏,倒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一样。 可他最后丢给我爸的那截蛇骨,又是护身的东西。 难道他这种人,还会在意因果? 还会在意老舅爷当年教过他的情? 赵龙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在脑子里把昨晚的事重新过了一遍,他说:“马爷,我多嘴问一句。您说那个柳一明十几年前来找您请教过上梁的规矩,那他那时候学的怎么样?” 老舅爷想了想后,说:“他当时很谦逊,好像一连来了一个星期,很认真。所以我才愿意教了他一下。 我爸这时候接过了话茬:“您说柳一明十几年前就死了,可昨晚他的确活生生站的在我们面前。现在这事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当年他没死,要么他现在不是活人了。” “而且,老张头和他还是师兄弟,但是老张头却从来没提过这件事情。死的……也很蹊跷。”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不是活人! 这几个字像根针一样扎进了我脑子里。 我忽然想起昨晚在山上,柳一明站在月光底下的时候明明是有影子的! 我也想不明白,老张头为什么在知道陈麻子死后就上吊自杀了。既然他能看出来是有问题,那肯定也能知道是他师弟干的。 可他却选择了自杀,阴魂还给我留下了“仙”字线索。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老舅爷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着,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你们先别急着下结论。” 他微微闭上了眼睛,似乎是不想再多想了:“他既然也受了伤逃了,还说他的任务完成了,那八成是已经离开滕城了。所以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修复龙脉。” 赵龙站起来点了点头,然后说了句等赵虎醒了之后,他们就回去告诉他们师父,然后看看上面怎么说,随后就转身回屋去看赵虎了。 我爸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了我一眼说:“你昨晚也没睡好,再去眯一会儿吧。” 可我却摇了摇头。 我睡不着。 我爸见状也没勉强,自个儿回屋去了。 院子里一下就只剩下他我和老舅爷。 老舅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头还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我刚以为他睡着了,正想轻手轻脚地走开,他却忽然开口了:“东子,你昨晚在山上,怕不怕?” 我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怕。” 老舅爷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不怕的人都活不长。你要吸取经验,学会变通。” 我重重的点了点头没接话,只是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葡萄架底下,跟老舅爷并排坐着。 晨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葡萄叶子哗啦啦地响。 赵虎一直到下午才醒过来。 他醒的时候我正在堂屋里坐着,我妈在厨房里炖鸡,香味飘了一院子。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老舅爷在葡萄架底下打盹。 是赵龙从屋里出来告诉我们的,他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不少,说赵虎醒了,烧也退了。 我爸闻言后赶紧站起来进了屋,我也跟在后头进去看了看。 赵虎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幸好他已经醒了,看见我们进来对着我们都点了点头。 赵龙见状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一样,不好意思的讲:“多亏了徐师兄了和马爷了。” 老舅爷这时候也从葡萄架底下走过来了,站在门口看了赵虎一眼,点了点头说:“醒了就好。蟾酥毒解了,养两天就没事了。” 赵虎刚想坐起来又被赵龙了回去。 他也没硬撑,又躺了回去。 我爸见状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今天早上老舅爷说的那些话跟赵虎又说了一遍。 赵虎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柳一明这个人,不能留。” 第175章:老张头到底知道什么 吃完午饭后,我妈就收拾了碗筷出去买菜了。 老舅爷重新坐回了葡萄架底下,我爸和我还有赵龙也搬了椅子坐过去。 赵虎在床上躺着,赵龙故意把门开着让他也能听见我们说话。 赵龙先开口了,他说:“马爷,我跟我哥商量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去,把这儿的事原原本本跟我师父说清楚。龙脉乱了,这事儿瞒不住,得告诉上头拿主意。” 老舅爷点了点头:“应该的。” “那柳一明……” 赵龙还想询问点什么,可我爸却打断了他的话。 我爸说:“我觉得他应该已经走了。他受了伤,又知道咱们已经认出了他,留在这儿对他没好处。” 赵龙闻言思索了一下后也点了点头:“应该是。他那种人,肯定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地。” 我没插嘴,可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 柳一明算计了我们那么多次,这回会不会又是他算计好的? 他会不会是故意受伤,故意逃跑,故意让我们以为他走了,然后趁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动手? 我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老舅爷听完后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说:“东子说得也有道理。但是不排除他离开的可能性更大。今天早上我特意看了一下,发现山上很多鸟都开始往外飞了,这说明龙脉的确出问题了,他应该不会留在这里等我们找上门去。” 赵龙闻言后立刻面色严肃了起来。 他说到:“马爷,我回去就把这事儿跟我师父说清楚。最多三天,上头就该有消息了。” 老舅爷嗯了一声后就没再说话。 我爸坐在那儿抽完了一根烟,随后把烟头按灭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我明天也出门一趟,去柳泉村打听打听柳一明的事。” 老舅爷看了他一眼,说:“你腿脚不方便,让东子去就是了。” 可我爸却摇了摇头:“东子去我不放心。柳泉村的人我认识几个,我去还方便些。” 老舅爷闻言后也是觉得有道理,于是也就没再拦着。 赵龙赵虎第二天天刚亮就走了。 老舅爷给他们装了一袋子馒头,又塞了两瓶水。赵虎的腿还没完全好,走路还有点瘸,可他说没事,上了车就好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心里头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我爸也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说:“我出去一趟,你在家陪你妈。” “好。”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我爸走后,我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蹲在葡萄架底下发了会儿呆,然后偷偷给江小天讲了一下龙山上的事情。 没半分钟,这小子就回复我了。 他竟然说,这么刺激的事儿他没参与上,早知道就晚走几天了。然后又和我说了一下方叔那边的情况,那边天仙府的人最近也没动静了,草鬼婆也要走了。 我呆呆的看着手机,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老舅爷此时正在堂屋里头给祖师爷上香,香烟从门帘缝里飘出来,淡淡的,闻着很安心。 我妈这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看见我蹲在那不禁说了一句:“你没事干了?帮我去地里拔几棵葱回来。” 听到我妈的话我立刻收起了手机,应了一声后站起来就往外走。 拔完葱回来后,我忽然觉得我不能再这样了。 昨晚在山上,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赵虎赵龙还有我都中了阴招,要不是我爸扛着斧头赶来,恐怕我们三人都会折在那里,而我除了站在那儿发抖外……什么也做不了。 明明我还学了鲁班法和厌胜术,竟然没有像我爸下山时那样仔细检查上山的路,这是导致我们中招的主要原因。 我蹲在葡萄架底下,心里有些愧疚的把那本鲁班书从挎包里掏出来,翻开了第一页。 老舅爷给我讲的那些东西,我虽然记下来了,可真到了那种地步的时候,脑袋却像是空了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昨晚在山上,赵龙让我去找镇物,我找是找到了,可要是再快一点,说不定柳一明的厌胜术就能早一点破开,赵虎就不会被逼到用神打术强撑了,也不会中蟾酥昏迷了。 我翻着书页,越发坚定的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 老舅爷折过角的地方我都记住了,可光记住不够,得会用。书上写的东西和实际遇到的情况是不一样的,书上写的是死的,遇到的事儿却是活的。 柳一明的手段和心思让我感到害怕,可我也想明白了,害怕解决不了问题。 老舅爷从堂屋里出来,看见我正蹲在葡萄架底下看书,也没说话,搬了把椅子就坐在了我旁边端着茶杯喝茶,随时准备给我解答问题。 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我爸才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洗了把手就坐到了饭桌上。 我妈给他盛了碗饭,他接过去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趁着我妈出去的功夫,他喝了口水,才慢慢对我们说了一句:“柳一明确实死了。” 听到这话后我直接愣住了,筷子夹着的菜也掉在了桌上。 我爸说:“我去柳泉村后找了几个老人打听了一下。他们都说柳一明十几年前在外地干活的时候就掉河里淹死了,尸首都没找着。村里人只能给他立了个衣冠冢,埋在他们村后头的地里了。” 老舅爷皱着眉头问了一句:“他不是绝户吗?谁给他立的?” 我爸点点头:“他是绝户,但是他有堂兄弟。我还去找他堂兄弟问了问。” “他堂兄弟说,柳一明当年确实是出去干活,去了哪儿他也不知道,反正人走了就没回来。过了几个月后就有人捎信回来说柳一明掉河里淹死了,尸首都找不着了。他堂兄弟就只能给他立了个衣冠冢。” 我爸说完这些,饭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舅爷放下了筷子,询问道:“这么看柳一明是十几年前就假死加入了天仙府?他那个堂兄弟说的‘有人捎信回来’,他凭什么相信一个外人的话,就认定自己兄弟死了?” 我看到我爸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他沉声道:“因为传信的人是老张头。柳一明的堂兄弟知道他俩是师兄弟,而且柳一明后来一直也没回去,所以才信了。” 老张头!? 我猛地放下了筷子,一脸震惊的看着我爸:“爸,那、那老张头也是天仙府的人!?” 我爸面色难看,没有同意也没否认,只是说:“他死的本来就够蹊跷的了,就连阴魂都找不到了。而且目前咱们了解的人里,柳一明,老张头,孔德意三人都是绝户。柳一明和老张头是师兄弟,孔德意是被柳一明胁迫的‘替死鬼’。柳一明的目标是你志国叔家的狐仙和龙脉,现在龙脉破坏了,蛇神也和天仙府搭上关系了,那你志国叔家可能就安全一些了。” “只是……”他话锋一转。 “老张头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一种什么角色?他明知道陈麻子家有厌胜术,他自己应该有能力解开的,但是却选择用薄棺材和自杀来告诉咱们,然后阴魂又来给你留下了线索。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看来所有问题的答案,还是要从老张头的身上揭开。” 老舅爷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你们也该回去了。” 第176章:休闲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收拾东西回了家。 老舅爷也没挽留,只是说让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妈不知道我们在龙山上的事,也不知道柳一明的事。她只知道在老舅爷家住了快两个月了,住够了也该回家了,地里的庄稼还得打理。 反正离得不算远,三十里左右的路,随时都可以过去我老舅爷家。 我爸还笑着说,他年轻的时候天天骑自行车过来学手艺,一学就是好些年。 和老舅爷告别后,我爸骑着三轮车就带着我们回家了。 我坐在车斗里,我妈坐在我爸旁边。 车子沿着村道往回走,路两边的庄稼地一眼望不到头,有些地里已经种上了冬小麦,嫩绿的苗刚从土里钻出来看着挺有精神和生气儿。 回到家以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我爸每天都早起去地里干活,回来就坐在院子里摆弄他的木匠工具。我妈还是时不时的唠叨我两句,说彩礼的事,说找对象的事,说隔壁谁家又抱了孙子。 反正我也听不进去,就敷衍着和我妈聊。 有时候我爸忙完地里的活后,下午也不在家,一出去就是大半天,回来的时候我妈问他,他也不说去了哪里,就说去地里转悠了。 我知道,他是在查蛇神和柳一明的事。 我也没闲着。 每天上午就练墨斗,弹直线,弹曲线,弹各种形状。弹完了就研墨,研完了再弹。 院子里头的地上和不用的木板上全是被我弹的墨线印子,横七竖八的,我妈看见后骂了我好几回,说我把院子弄得跟棋盘似的。 下午的时候我就看老舅爷给我讲的那些笔记。 他把鲁班书上能用的东西都标出来了,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哪些得怎么改,哪些得配什么东西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强迫着自己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记。 没别的原因,我就想下次如果再有什么事儿,别再有人因为我受伤了。 书上的东西看着简单,可里头讲究却很多。 比如说安梁的时候,梁头要朝东,不能朝西。朝东是迎太阳,朝西是送太阳。迎太阳是接阳气,送太阳是送阳气。 你要是安反了,房子住进去的人就会没精神,总觉得累。 这些东西书上不会写,都是口传心授的。我越看越觉得自己以前就是个门外汉。 就这么过了大概四五天,我爸有一天吃完晚饭后跟我说:“你志国叔那边暂时没事了,柳一明应该真的走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头顿时松快了一些。 这么说来,他是不是受伤太重了所以放弃了陈志国家的狐仙? 还是说,既然有蛇神了,那只狐仙就可有可无了? 我还在想,要不要有空了给周婉秋打个电话,让她家老仙和陈志国家的狐仙沟通一下问问情况? 我爸又说:“龙脉的事儿不用咱们管了,赵龙赵虎给你老舅爷打电话说了,上头会有人解决的。” 这话一出我更是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了。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我依旧在院子里翻鲁班书,可手机却忽然响了。我本来以为是江小天那小子打电话跟我聊天的,结果拿起来一看归属地是我们本地的。 是王贵生。 我接起来后,电话那头果然传来了王贵生的声音:“小伙子,是我,王贵生。” “王大爷,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后,王贵生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到:“小伙子,我这儿有个活儿,得麻烦你来一趟,价钱好说。” 我愣了一下,连忙问他是什么活儿? 王贵生讲:“这事儿我也说不好,你得自己来看才行。我问过马爷了,马爷说让我找你去。” 我拿着手机,心头却忽然跳了一下。 老舅爷让他找我的? 王贵生在电话里嘿嘿笑了两声,声音里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不好意思:“马爷说他年纪大了,管不了这些事儿了。他说你能行,那肯定行。这事儿我一个人弄不了,你来搭把手,我七你三。” 听到这话后我有些心动了。 因为我天天这么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儿,得想办法赚钱了。另一个就是,经过龙山的事儿让我明白,只有积累实践和经验才能真正不再怕下一次天仙府的算计。 不然的话,永远都是纸上谈兵。 想了想后我没急着答应,而是先问他到底是什么事。 但是他却支支吾吾的:“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了就知道了。你先来找我。” 我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有点偏西了,看起来离天黑还得有四五个小时,我犹豫了一下后还是答应了。 王贵生一听我答应,立刻说了他家的地址,又叮嘱了一句:“来了别和别人说你是马爷的徒孙,就说是我徒弟哈,免得主家误会?” 听到这话我心里顿时就觉得好笑,这老头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可嘴上还是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后我就收拾了一下,拿着鲁班尺和墨斗,又往挎包里塞了鲁班书后就出门了。 我妈听见我推三轮车的动静后,立刻从窗户探出头来问我上哪去,我没敢说实话,但还是开心的告诉我妈说出去干点活。 王贵生家住在我老舅爷镇上的另一个村子里,只不过他在两个镇的交界处,所以平时能四处跑。 我按他说的路线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 他家很好找,我刚一进他们村就看见了村口旁边有一个三层崭新的大别墅,和其他的房子都有些格格不入。 王贵生正蹲在院门口里抽烟,看见我来了立刻站起来,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灰色中山装,头发也梳得油亮,看着倒真有点阴阳先生的高人样子。 “来到了东子?走走走,主家有点急,路上我再跟你说。” 刚停好电车他拉着我就往外走,连口水都没让我喝。我被他拽着出了院子,然后就看见了一辆帕萨特停在村口,带着我就上了车。 合着这是他的车啊? 路上他才跟我讲了这个活的事。 缘主姓周,是周楼村的人,今年五十出头,在村里开了个预制板厂,算是附近几个村最有钱的人家。 大概半个月前,周家的宅子突然开始不安生了。 “怎么个不安生法?”我问到。 王贵生闻言把车速放慢了些:“周家那口子说,每天晚上到了大半夜,他们家堂屋里就会听见有人在挪凳子的声音。” “挪凳子?” 他点点头,脸色也有些难看:“嗯。就是那种木头凳子腿蹭着地面的声音,咯吱咯吱的,拖过来拖过去。头几天声音不大,后来越来越响,就跟有人坐着凳子在地上使劲蹭一样。” 说到这里他忽然打了个冷颤。 “而且这几天他家里的牲畜,都莫名其妙的死了!” 第177章:周家宅子 家畜都死了!? 这话睡觉就让我后背一凉。 一般这种家畜莫名其妙死亡的情况,要么是被地气冲煞了,或者房子建在了不该建的地方。 要么一种是宅子里进了脏东西! 王贵生把烟头扔出车窗,又讲了起来。 他说主家的人头几天没当回事,以为是幻听。可后来随着声音越来越大,主家夜里就起来看了看,可每次一开灯声音就停了,堂屋里什么都没有。 一连着好几天,到现在都半个月了一直是这样,而且家里只有主家夫妻两个人,孩子都在外面工作,主家也不敢告诉孩子,只能找人来看看,于是昨天就找到了王贵生头上。 前两天,主家院子里的鸡莫名其妙的死了。 王贵生跟我说,那些死鸡的身上都没有伤口,也没有被什么东西咬过的痕迹,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鸡窝里,眼睛瞪得溜圆,也看不出来怎么死的,跟得了鸡瘟一样。 而就在昨天,发生了彻底压垮主家的一件事儿,才导致他们火烧眉毛的找到了王贵生。 昨天一大早,主家养了五六年,一直拴在院门口老家的老黄狗死了! 而且那只狗的身上也没有伤,嘴是闭着的,牙却龇出来了,嘴唇翻上去露出牙床子,好像是在死前看见了什么东西被吓成了这样! 王贵生昨天专门来看过,可是却没看出什么门道,只能给我老舅爷打电话,然后今天才找我来帮忙。 “鸡狗莫名其妙死,堂屋半夜有响动……” 我皱着眉头念叨着:“这听着像是闹煞了。” 王贵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也这么想的,可我去了两趟了,罗盘也带了,香也烧了,什么都没查出来。阳宅的风水没问题,阴宅也没问题。我连他家祖坟都去看了,也没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点无奈。 随着车子在村道上拐了几个弯,路两边的大瓦房渐渐多了起来。周楼村是城中村,比我们村要富裕的多,好多人家都盖了二层小楼,院墙上贴着白瓷砖,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 主家的宅子在村子最南头,是一栋三层小洋楼,比王贵生家更气派,门口左右还各蹲着一只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子。 王贵生把车停在了院门口,接着按了两下喇叭。 铁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子,脸晒得黑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 他看见王贵生后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可眉宇之间却有点发黑,看着就心事重重的。 “王师傅来了?” 他打了个招呼后不禁看了我一眼。 “这是我徒弟,姓徐。”王贵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一句。 我见状只能配合着点了点头,喊了声周叔。 主家也没多讲,赶紧把我们带进了院子里。 他家院子挺大的,全都铺了水泥地,靠墙根停着一辆皮卡车和一辆三轮摩托。唯一格格不入的是院子的西南角用红砖磊了一个鸡窝,上头还盖着石棉瓦。 王贵生也没见外,直接就和主家进屋喝茶去了。 进屋前,他对主家讲:“周老板,先让我这徒弟在宅子里外头都转转,我歇一会再看看阳宅的格局。” 主家闻言后点点头,然后从兜里掏出烟递给王贵生一根,王贵生接过来后对我示意了一下,接着就跟主家进了屋。 我见状立刻就开始转悠起来,仔细打量起了这座宅子。 虽然我不会看风水,但是一般的格局还是能看出来的。 这座院子大门朝南开,正对着一条水泥路,主楼坐北朝南,总共三层,院子东墙根种着一棵石榴树,格局是没什么大问题。 我摸着下巴,先绕着主楼转了一圈。 主楼的外墙是水泥抹的,刷了一层米黄色涂料,墙根处的水泥地坪和墙体连接的地方也没有裂缝,应该是主家有空了会维护。 后墙对着的是别人家,墙根处没有积水也没有返潮的痕迹。 从外面看,这座宅子没有任何问题。 我在外面看了一圈后,又进了堂屋。 堂屋的正中间和大部分北方家里的格局一样,摆着一张长条案,靠在北墙上,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这也很正常。 堂屋的东西两侧各有一间房,主家说,东边是他们夫妻俩的卧房,西边是杂物间。 格局也没问题。 我皱着眉头不禁有点心里觉得奇怪。 这里明明很正常,格局也没有不对劲的地方,我也没看到有盖房子盖错的地方。 想到这里,我又站在堂屋正中间抬头看了看房梁。 那房梁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表面刷的白灰,平平整整的,也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也没有裂缝或者水渍。 奇怪了,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不信邪的又走出去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堂屋里里外外看了三遍,连房梁上的灰都仰着脖子瞅了,可愣是什么毛病都没找出来! 这很不合理! 这宅子太干净了。 干净的……甚至都让我心里有点发毛。 这宅子里里外外我都看了,真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可主家说的那些事儿又不可能是瞎编的。鸡死了,狗死了,堂屋半夜有动静,这些事儿凑在一块儿怎么可能是巧合? 我正想着,王贵生就从堂屋里出来了。 他端着茶杯,脸上带着笑,跟主家有说有笑的。 走到我跟前的时候,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看出来了没?” 我轻轻摇了摇头。 王贵生见状脸上的笑立马就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王贵生对主家讲:“周老板,我徒弟刚才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我刚才也在屋里看了阳宅的格局,你这宅子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今天天色也不早了,要不明天我们再过来?” 说到这里,王贵生还对我使了个眼色,明显是有话要我对说。 可不等我说什么,主家就先开口了。 “王师傅,您可不能走啊!” 只见主家两只手不停的搓着,额头上都沁出汗来了:“您要是走了,我跟我媳妇儿今晚上可怎么过?我媳妇儿这几天吓得整宿整宿都睡不着,人都瘦了一圈了。您看这样行不行,今晚就住我这里了,我再给你加点钱?” 王贵生听到这话后明显是有些心动了,但是他却表现的面露难色,然后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虽然是先生,可我是他叫来帮忙的,他得问一下我的想法。 说实话我不太想住。 这宅子看着哪儿都正常,可就是太正常了,正常的我心里头有点发慌。 这就像平时你走在路上看见一条狗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你一样,狗没叫也没动,可你就是觉得心里发怵,似乎它下一秒就会冲过来咬你一样。 但是……现在主家愿意加钱。 我微不可察的对王贵生轻轻点了一下头。 王贵生见我点了头,脸上立刻堆起了笑,转过身对主家说:“周老板,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师徒俩今晚就住下。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你家宅子是没什么问题的,我已经看了两遍了,就算我们住下可能也不一定能看出来什么不对的地方。” 主家一听我们愿意住下,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顿时就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说没问题,然后就立刻招呼他媳妇去给我们收拾房间了。 第178章:闹煞 周家给我们安排的是二楼的客房,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也很简约,窗户朝南开正对着院子,床头柜上还放着一盏台灯。 而王贵生的房间则是在我的隔壁。 我趁着天还没黑透,又把二楼和三楼的房间都转了一遍,连厕所和阳台都没放过,可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这宅子……好像真的没什么问题。 可我心里头的那股不安的感觉却有些越来越重。 鸡和狗都莫名其妙的死了,这绝对不像没问题的样子。而一般来说,家畜死完,就要轮到活人了。 晚饭是主家专门叫饭店做的菜送来的,六菜一汤,有鱼有肉,还开了一瓶白酒。 王贵生吃饭的时候也喝了两杯,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话也多了起来,跟主家天南海北地扯。 我没敢多喝,只抿了小半杯以示敬意,脑子里一直保持着清醒。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我还专门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别担心。 主家夫妻俩收拾完以后就回了一楼的卧房,而我和王贵生则是上了二楼,只不过王贵生没有直接回他的房间,而是来我房间坐了一会。 他关好门后坐在房间里对我说:“东子,你真没看出来不对劲的地方?” 我点了点头没有隐瞒:“没有。这家里的格局全都没问题,也没看出来哪里有被下厌的痕迹。王大爷,阴宅你看过吗?” 王贵生脸色红红的,他闻言说到:“昨天我就去看过了,也没问题。这里的风水也没问题,那问题是出在哪里呢?” 听到这话我其实也想不明白,于是只能说:“既然都住下来了,到了晚上咱们再看看吧。王大爷,你别睡太死,有动静立刻叫我。” 商量好后,王贵生就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而我则是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然后给江小天打了个电话随便聊了会。 挂了电话后,窗外的月亮还没上来,院子里黑黑的,只有路灯的一丝光亮照了进来。 我把鲁班尺放在枕头底下,墨斗搁在床头柜上后我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开始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因为这不是熟悉的地方,所以我睡得很浅。 就在我睡的模模糊糊间,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了一些动静。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老鼠在啃木头一样,但是很快就变成了板凳在蹭水泥地面的声响,咯吱咯吱的。和上学的时候,有人故意用板凳在地面上来回晃悠的声音一样!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这个房子,半夜真的有声音!? 顿时我就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根根都竖起来,我睁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浑身紧绷着,耳朵却竖得老直。 之所以我能确定那声音是从一楼堂屋传上来的,是因为我在房间里听得不算真切,只能听的很模糊,所以一定是在堂屋! 我立刻就摸出了枕头底下的鲁班尺攥在手里,另一只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墨斗。可就在我手指头碰到墨斗的一瞬间,那摩擦晃动凳子的声音却忽然停了。 难道真的有东西? 我顿时就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 此时窗外的月光照了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晃晃的方格子。院子里头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风一吹直打晃,跟鬼影在窗户上舞动一样。 安静了没几秒钟后,我听到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而且这回比刚才更响了一点,我就算在二楼房间里,都能清晰的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 紧接着我的房门就被人非常轻、非常轻的敲响了。 咚、咚、咚。 “东子。” 下一秒,王贵生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过来,他的声音压得非常低,甚至还没有那个楼下嘎吱嘎吱的声音响,而且还带着点酒醒后的沙哑。 “东子,你听见了没?” 听到他的声音后,我赶紧就穿上了鞋,轻手轻脚的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刚一开门我就看见果然是王贵生站在门外。 此时他手里正攥着罗盘,冲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开门的一瞬间,他还往我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我屋里没别的东西后,才把嘴凑到门缝边上,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我讲:“我刚才用罗盘测了,指针没乱动,可楼下这动静……” 我点了点头,没出声。 罗盘天池中的指针不动说明这里没有阴气,而且地气也没问题。 可楼下那凳子拖来拖去的声响,又分明是有什么东西在堂屋里! 这完全不合理! “下去看看?” 王贵生用气声问了我一句。 我犹豫了一下后,还是点了头。人家主家留我们住宿,不就是为了晚上有动静的时候,我俩要去解决么? 随后我就蹑手蹑脚出了门,连门都没关,和他一前一后地摸到了楼梯口。幸好主家的楼梯都是贴了瓷砖的,所以脚踩上去也没什么声响。 但是我们还是走得很慢,轻轻的一步一步地挪动着,生怕发出一点动静。 走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我停住了。 因为从我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刚好能居高临上的看见一大半客厅。 只见月光混着路灯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堂屋的地面照得灰蒙蒙的,屋里的家具轮廓也模模糊糊的,而那凳子拖拽的声音,忽然停了! 声音怎么停了? 难道是发现我们了? 就在我还在疑惑的时候,突然看见堂屋的门竟然是开着的! 紧接着我就感觉王贵生忽然从后面拽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有些凉,拽着我的时候指头还在微微发颤,接着他就伸出手给我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我心里一惊,连忙朝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客厅的两扇门此时正大敞着,月光照进来惨白惨白的,而在门后面的黑暗中,我忽然觉得那个角落……好像比别处更黑一些? 我盯着又看了几秒,等眼睛适应了堂屋里的光线后,才勉强辨看出来,在门背后的那团黑影中,似乎有一个人影正蹲在那里! 而且还是背对着我们的! 王贵生攥着我的胳膊手抖的更厉害了,可我也不敢乱动,依旧直勾勾的看着那个地方,希望自己只是看花眼了。 堂屋里的空气一瞬间就像凝固了一样。 可那里现在真的蹲着一个人影! 与此同时,我还看见地面上有一行淡淡的痕迹反着光从门口延伸了进来,像是有人赤着脚,踩过水面后留下的脚印一样。 带水渍的脚印!? 我脑子里顿时就嗡了一下。 那、那东西是从水里爬上来的!? 第179章:敲门声 王贵生显然也看见了。 因为我感觉他拽着我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接着慢慢松开了。 这绝对不是我的错觉! 紧接着,我就听见他在我身后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里的罗盘伸到可我前面,朝那人的方向指了指。 可罗盘的指针却纹丝不动! 那……那不是阴魂? 顿时我就瞳孔骤缩,头皮发麻。不是阴魂那是什么?难道是小偷!? 这时王贵生收回了端着罗盘的手,在我身后用气声说了一句:“不对劲,先开灯。” 我咽了口唾沫,慢慢往墙边挪了一步。 这种小别墅的灯开关基本都在入户门的墙壁上,而楼梯拐角处也会有几个,上楼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这里的开关了。 我只是一伸手,就摸到了开关的塑料面板,然后立刻按开了灯。 咔哒! 随着开关按下去,清脆的声音瞬间在安静的堂屋里响了起来,刺眼的灯光顿时就让我忍不住眼睛一痛,下意识的眨了一下眼睛。 白炽灯的光瞬间填满了整个堂屋,可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刚才门后那个黑暗的角落里现在竟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人影不见了! 我站在楼梯拐角,盯着那片空荡荡的角落,后背一阵阵发凉。 王贵生也终于从我身后探出了头来,他朝着堂屋里张望了一圈,脸上的褶子拧得跟核桃壳似的。 “没人?” 他没出声,只是用口型问了我一句。 我摇了摇头,有些后背发凉。 灯亮的一瞬间,那个蹲着的人影就不见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可地上的水渍分明还在,这就说明我刚才没有看错! 我盯着敞开的房门,心里一阵发毛。 那些水渍在反光下明显是从门外一路延伸进来的,而且还在条案旁边绕了半圈,最后才停在了门后面的那个角落里。 那绝对不是活人! 王贵生也咽了口唾沫,然后走到我前面,带着我慢慢走下了楼梯。 下了楼梯后,王贵生先是站在原地看了看门外,然后又用手指了指那个脚印。 我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只见地上带着水渍的脚印似乎比成年男人的脚掌要小一些,五根脚趾的印子清清楚楚地印在瓷砖上。 而且脚趾印得很深,脚掌的位置反而浅一些,像是走路的东西重心全压在了脚趾上。 可正常人……不会这么走路。 王贵生此时的面色有点苍白。 他蹲下来,用手指头在脚印旁边比了比,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明白他想说什么。 这带着水渍的脚印,大小像是女人的脚印! 就在这时,客厅的灯泡像是短路了一样忽然迅速闪了一下,紧接着我就听见了这个声音。 咚、咚、咚。 那声音不大,节奏也非常慢。作为一个木匠,我一听就知道,那明显是有人在用手轻轻的在敲击木板的声音! 是敲门声! 我和王贵生对视了一眼后同时僵住了。 因为那声音是从堂屋西侧传来的。 那里是……杂物间。 杂物间的门此时正紧闭着,门板是老式的实木门,上面还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有些地方已经龟裂了,整扇门都显得有些暗淡。 咚……咚……咚。 那敲门声又响了。 而且这回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并且中间间隔的时间更长了,声音闷闷的,像是敲门的人在故意收着力气。 杂物间里……有东西在敲门!? 我感觉下一秒我的眼泪就会流出来了,因为现在的情况太诡异了。 试想一下,你一个人在家里睡觉的时候忽然半夜听见有人敲门。你刚出了卧室后却发现家里客厅的门不知道为什么大开着,而敲门声却是从屋子里另一个房间传出来的。 最恐怖的是,那扇门还是关着的! 而里面有东西正在敲门! 王贵生没动。 我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也没动,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暗红色的门,攥着鲁班尺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那间杂物间的门缝底下没有光,也没有任何的影子。 怪不得这主家不让我们走,宁愿加钱也非要让我们住在这里,这么诡异的场面,搁谁谁不害怕? 王贵生这时候终于动了。 只不过他并没往杂物间走,而是先走到堂屋门口把两扇敞开的门给关上了。关门的时候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似的,门轴合上的一刹那也只是发出了极细微的一声响。 关好门后他才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然后用下巴朝着杂物间的方向扬了扬。 我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想让我站到杂物间门的另一边去,然后我们两个人把门夹在中间开门看看! 我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慢慢的挪了过去。 好不容易挪到了门口,我才发现杂物间的门是朝里开的,门把手是常见的执手锁,就是大家卧室门的那种门把手。 王贵生这时候也站在了门轴的那一边,而我则是站在门把手这边,我们两个人隔着那扇门对视了一眼。 他伸出手,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又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门把手又指了指我,意思是让我来开。 这老东西还挺有心眼子! 妈的,如果里面真有什么东西的话,这种像内推开的门一打开,我就会第一时间暴露!他躲在门轴那侧,就等于是躲在我身后! 可我也没办法,只能咬着牙点了点头,然后把鲁班尺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来轻轻握住了门把手。 王贵生见我握住了门把手,立刻悄无声息的从兜里摸出来了一样东西。 我瞥了一眼,是一根红绳编的手绳,上头穿着三枚铜钱。他把红绳缠在自己右手的手腕上绕了三圈,系了个活扣,然后又把多余的绳头塞进了袖子里,同时掏出了一张黄符拿在另一只手上。 准备好之后他对我点了下头。 我咬了咬牙,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后猛地拧开了门把手把门往里一推。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立刻就用手中的鲁班尺砸了下去。管他有没有东西,反正砸下去再说。 王贵生这老头反应非常快,开门的一瞬间立刻就把那只攥着黄符的手伸了进去贴在了门后,然后立刻打开了灯。 灯光填满杂物间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瞬间都凉了。 因为杂物间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王贵生的眉头皱的我觉得都能夹死苍蝇了。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进,而是先探头把屋子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房顶看到地面,看了足足有两分钟后,他才对我说了一句话。 “不对劲。这里面压根就没有水渍,也没有脚印。那……是什么东西在敲门?” 第180章:不对劲 王贵生把杂物间的门重新又关上了。 他没说话,只是面色苍白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站在门旁边,有些没反应过来。 客厅白晃晃的光照着地上那一行水渍脚印,王贵生就盯着那串脚印沉默着。 脚印从门外延伸进来,走到了靠着北墙的条案前,绕了一下后才停在了门后的那个角落里。 这说明绝对有东西进来了。 我盯着那行脚印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这些脚印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王大爷。” 我压低声音喊了他一声,然后用手指了指地上的脚印。王贵生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两眼,脸色顿时就变了。 他也看出来了。 从门外进来的水渍脚印清清楚楚的,可堂屋门口到门槛的那段路却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这说明那东西进来了,但是却没出去。 可现在堂屋里除了我们俩,哪还有别人? 它,也还在屋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浑身的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我下意识地往王贵生那边靠了一步,眼睛却忍不住在客厅的角落里扫来扫去。 可明晃晃的客厅里除了我们俩外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都没有,但是我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看。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走夜路的时候身后明明没人,可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仿佛在背后有一个人正在跟着你,盯着你后脑勺看一样。 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王贵生显然也感觉到了。 我看见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端着罗盘的手也在微微发颤。只不过罗盘天池里的指针还是纹丝不动,依旧指向正南的方向。 “东子。” 他轻轻喊了我一句,然后朝楼梯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思是先上楼回房间。 我点了点头。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俩先回楼上,然后看看客厅里还会不会有动静。可我刚要抬脚,他却又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 “别背对着堂屋走。”他凑到我耳边忽然说了一句。 我闻言一愣,然后也反应了过来,紧接着就面对着堂屋,慢慢的往楼梯口那边退。 王贵生走在我旁边,也是一步一步地退着走,眼睛始终盯着堂屋。他的罗盘端在胸前,另一只手揣在兜里,不知道攥着什么。 楼梯口挨着大门口,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忽然吹进来了一阵夜风,瞬间吹得我冷不丁打了个冷颤。 王贵生眼睛一迷,轻轻拽了我一下,然后倒退着走到了门边,轻手轻脚的把门给关上了。 这次他还特意没有关灯。 接着我们俩就这么面对着堂屋,一步一步倒退着上了楼梯,等到了二楼楼梯口的时候,王贵生才转过了身,拉着我快步走进了他的房间。 刚一进房间他就立刻把门给关上了,又把手上系着的那根红绳系在了门把手上。系好之后他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额头上全是汗。 “东子,这事儿不对头。”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还有点发虚:“我干了四十年,头一回遇见这么邪门的事儿。罗盘死活都没反应,这说明这里地气没问题,也没阴气,那东西也不是阴魂。可……不是阴魂,它怎么能留下脚印?怎么能敲门后又消失不见?怎么能把凳子拖得咯吱响呢?” 我听着他的话摇了摇头没接话,因为我也不知道。 王贵生坐在床沿上,手抖着点上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平复了一下心情后,他又问到: “你说……会不会是那东西本来就一直藏在这宅子的什么东西里头?” 他这话一出口,我顿时感到了心头阵阵发寒。 藏在这宅子的什么东西里头? 我忽然想起来之前老舅爷教我鲁班法的时候,讲过的一个事儿: 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去给一户人家看宅子,那户人家半夜客厅总是有动静,东西也老是自己挪地方,可怎么查都查不出毛病。后来老舅爷在他们家里来来回回转了四五圈都没发现哪里有问题。最后他才发现,那户人家堂屋的八仙桌桌面底下,被人用红漆画了一道符。而且符不是画在桌面上的,是画在了桌面底下正对着地面的那面。 所以当时老舅爷就看出来了,平时那户人家都会坐在桌子边吃饭,刚好把符压在了下面。 具体是什么符老舅爷并没告诉我。 老舅爷只是说,那叫“坐煞”,人天天都坐在煞上头,时间长了人肯定出问题,不疯也得伤。 所以出问题的不是房子,而是人! 我立马就把这事儿跟王贵生说了。 王贵生听完后皱起眉头想了想,然后站起来说:“你的意思是,这个房子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然后导致只要住在房子里的人,都会出现幻听和幻觉?” 我点了点头:“不然没法解释现在发生的一切。咱们也都看了,这个宅子明明什么事儿都没有,可就是发生了这些诡异的情况,所以只能是咱们出了问题。” 但是王贵生立刻就否定了我的想法。 “不可能。如果是幻听和幻觉,你和我怎么可能同时看到?” 对啊! 听到这话我瞬间就清醒了。 既然会有幻觉,那怎么会两个人同时看到和听到的都一样呢? 王贵生沉着脸拿出来了手机看了看,现在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寅时了。 按理说这个点儿,那些东西都该开始往回躲了。 鸡叫之前阴气会开始退散,阳气往上升,脏东西是待不住的。可这家的情况明显不一样。 现在已经寅时了,客厅里刚才的那些情况实实在在的发生了,这也不符合常理。 忽然间我又意识到了一个更恐怖的事情。 我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了王贵生,磕磕巴巴的问到:“刚才那么大的动静,咱们在堂屋里又是开灯又是关门的,主家两口子就算是吃了安眠药也该被吵醒了。可……他们在卧房里一点怎么竟然动静都没有?” 王贵生闻言后也是愣了一下,脸上瞬间立刻闪过了一丝惊慌的神色,猛地站起了身:“坏了!咱们得再下去看看!主家要是出了事儿那还得了?” 第181章:靠墙站着 王贵生话音刚落,立刻就带着我再一次冲出了房门。 我紧跟在他身后,楼梯上也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时候我们俩也顾不上会不会惊动什么东西了,我心里只惦记着主家两口子。 下楼梯的时候,我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这让我也稍微松了口气。灯还亮着,说明这一会的功夫没什么事。 此时白晃晃的光依旧照着地上那行水渍脚印在反着光,可我和王贵生现在谁都没功夫往那边看,而且直奔一楼东侧,和杂物间相对的主卧。 卧房的门是紧关着的。 王贵生也顾不得他在别人面前的高人形象了,立刻抬手就拍门,巴掌拍在门板上直发出砰砰砰的闷响。 “周老板?周老板!” 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可里头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么大的动静,主家怎么可能听不到? 我也跟着喊了两声,然后又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门板很凉,贴上去的瞬间我也被冰的打了个激灵,可里头却安静得不正常,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王贵生瞬间脸色就白了。 他沉声喝到:“踹门!” 随后就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也没多想,赶紧抬起右脚就照着门锁的位置踹了过去。 这门虽然是木门,可门锁只是普通的弹子锁,我用力一脚踹上去那门框当场就裂了,木屑飞溅可却没有被踹开。 这么大的动静,主家夫妇还没醒! 我见状咬了咬牙,立刻第二脚就踹了上去,紧接着门就“咣”地一声弹开了,狠狠的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了半截。 王贵生见状迅速上山伸手挡住了弹回来的门,然后按开了卧室门旁边墙上的灯开关。 可就在灯亮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着,连呼吸都卡在了喉咙里,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头皮都要炸了! 只见这间卧房不大,双人床歪在墙边,被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下来的似的,一半在床上拖在地上,而床上空无一人。 但是,在房间对角的两个阴暗的墙角里,有两个穿着睡衣的人正面对着墙壁,背对着我们站在墙根拐角! 左边的墙角是周老板,而右边的是他媳妇。 他们背对着我们,像两尊被人硬生生嵌进墙缝里的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周老板站在靠近衣柜的那个角落,睡衣的后领被扯得歪歪扭扭,露出了一截青白得泛着不健康的后脖颈。他的头低得过分,下巴几乎要戳进胸口里了,但是脊椎却挺得笔直,直得像一根被拉直的钢筋,透着一股非人的僵硬感,整个人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就这么背对着我们,站在墙角阴暗的角落中一动不动! 两个人的姿势一模一样,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头微微低着,额头几乎要贴到墙面上,两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像极了老一辈人说的“墙贴子”! 墙角没有窗户,灯光照过去的时候那片区域还是有些暗。 两个人的背影在昏暗的墙角里显得格外扎眼。 我和王贵生当即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老板?”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可那两个人却没有丝毫的反应。 王贵生见状咽了口唾沫,颤抖着腿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也大了些:“周老板!你们怎么了?” 还是没反应。 我看见王贵生的手也在发抖。 只见他慢慢的靠近周老板,轻轻地伸手在周老板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周老板的身子稍微晃了晃,猛地抖了个机灵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依旧在面朝墙壁站着! 王贵生见状没敢再碰他,而是又走到另一边拍了周老板媳妇一下,可同样是没反应。 “坏了。” 王贵生又退了回来,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他压低声音对我讲到:“墙角在风水中是属阴的,只有阴魂和死尸的尸体才喜欢站墙角。活人站在墙角,还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被附身了?”我心里一惊,轻轻问了一嘴。 王贵生闻言没有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从兜里又掏出来了罗盘凑了过去。 罗盘天池里的指针这时候也是没有任何动向,明显这里也没有任何的阴魂! 他皱着眉头仔细盯着那罗盘,然后一脸严肃的看向了我,沉声道:“他俩没有被附体,应该是魂丢了。” 魂丢了? 听到这话我心头猛地一颤。 丢魂的人我又不是没见过,哪里有这样大半夜不睡觉,贴在墙角面朝着墙壁站着的? 人丢了魂的表现有很多种。 比如小孩子受了惊吓会发烧说胡话,那是魂被吓跑了。而大人突然遭了大变故会变得呆傻,那也是魂丢了。 最常见的,就是受到惊吓后,你总会感觉后背凉飕飕的,睡得也不安稳,还总是惊醒,过一段时间后魂自己回来就没事了。我专门问过一位道医,他说像男人,丢魂后最明显的就是上完厕所没有那一哆嗦了。 可是我从没见过丢了魂的人,会自己站起来走到墙角站着的! “先搭把手把人弄到床上去。” 王贵生说着伸手就去架周老板的胳膊。 我见状也赶紧去架另一边,然后我们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架着周老板想把他从墙角拖开。 刚一上手,我就觉得周老板的身子沉得有点离谱,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顶多也就一百四五十斤左右,可我和王贵生两个人架着他竟然还有点拖不动。 像个死人一样沉! 我低头一看,周老板此时正光着脚,脚底板紧紧的贴着地面,十个脚趾头全都在用力的抠着水泥地,趾甲盖都有些泛白了。 王贵生自然也看见了。 而我又忽然想到了一个事。 我转头看向了王贵生,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在另一个墙角角落中站着的周老板老婆。 只见周老板老婆也是光着脚的! “王大爷……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个脚印还有咱们看到的那个黑影……就是他俩的魂?所以罗盘指针没反应,我也没感觉到阴气,就是因为他俩是生魂,压根不是阴魂的原因!?” 王贵生听到我的分析后明显愣住了,接着他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日他奶奶的,怪不得!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