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清理员》 第1章 凶宅 “就是这!” 大学附近的一条小巷里。 三十来岁还在热衷创业的王老板,把闷热的长发撩到肩后,带着唐元停在了一家商铺面前。 这条街,是跟着旁边的云岭大学分校区一起建起来的。店铺和楼房都已经上了年纪,街道老旧不堪,好在清洁工每天打扫,整体还算干净。 不过,眼前的这家店,却和“干净”这个词不太沾边。 唐元抬起头,看到卷帘门上贴着一对硕大的封条,再低头:门底,一长溜血迹滴滴答答地淋在地面,从店里一路延伸到外面。 只看这形态,就能想象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横着抬出了店。是死是活看不出来,不过既然找上了自己这个凶宅清理大师,那这位仁兄,或者仁姐,大概已是凶多吉少。 唐元叹口气,礼貌地挪了挪拐杖,避开了地上的血迹。 这时前面撕拉一声——王老板大步走到门口,十分豪迈地一把撕掉封条,掀起锈迹斑斑的卷帘门,再把里面的玻璃门推开。 阳光洒落,门后露出一间装饰温馨的咖啡厅,靠窗摆着几套桌椅,最里面则是柜台,以及一面新漆过的墙壁。 地上的血迹像一条线,从门口横贯咖啡厅,一路延伸进了柜台后面的那扇小门里。 唐元看向那扇小门:“里面专门隔出来了一间屋子?” 王艳这个法外狂徒顶着被罚款拘留的压力,把带着红章的封条团吧团吧丢开:“对,中间横着隔了一道,外面是咖啡厅,墙后是密室逃脱——咱这儿不是大学城吗。我就想着给他来个流水线操作,学生在前面买杯咖啡,边喝边排队等着进密室,进完密室吓破胆,再出来买些甜点补补,两头热闹,你说说,多天才的主意啊!” 唐元看了一眼这个企图榨干大学生的无良店长:“是啊。” 王老板以为遇上了知己,话匣子哗啦打开,猛倒苦水:“这家店开了以后就一直挺红火的,不少学生来玩,我还正乐呵呢,结果没乐两天——就上周,有个学生突然在我家密室划破了头,流了一地血。 “我那时也没当回事,因为后来查监控,发现是那个女学生自己撞破的,跟店里没什么关系,我就收拾了一下继续营业了。结果昨天,居然直接死了个人……” 唐元:“监控在哪?给我看看。” “在这。”王艳打住话头,走到柜台前。 沉重的松木柜台,外侧是一条齐胸高的窄桌,里面则还有一条桌板,用来放点电脑鼠标账本什么的。 王艳弯下腰按开主机,又打开显示器,等了一两分钟,主机哼哧哼哧地开了机,她拿过鼠标,在草原蓝天的桌面背景中哒哒点了起来。 唐元在旁边看着。 民间总有人觉得,死过人的房子,会积聚大量的阴气和怨气,变得很“不干净”,导致后面住进来的活人,轻则头疼脑热,重则意外毙命。 在这种情况下,“凶宅清理员”这个职业就诞生了。 有些只是帮忙清扫死亡现场,起到家政一样的作用。还有一些则会在凶宅里住上一阵,用自身的活人气息把凶宅“洗白”,让它变回正常的住宅。 唐元做的就是类似的工作,而且在客户中小有名气:不知是八字重还是怎么的,客户们发现,经唐元处理的凶宅,的确很少再出事,就连阴冷的氛围也会一扫而空。 就算是那些搬进去一个死一个的大凶之宅,唐元进去住一住,这屋子也会立马改邪归正——虽说房价没救了,但只要不再产生新的死人,一栋房子摆在那,总有胆大的愿意试一试。 只不过凶宅清理员这种工作,很难大张旗鼓地宣传,主要靠熟人介绍——王老板就是这么把人请过来的。 而唐元也不是什么凶宅都接,他总说要先看看死者的状况,再做决定。 …… 王艳早就有所准备,此时拿着鼠标哒哒点着,很快就从文件夹里,拖出来两段已经剪好的监控视频。 她看了看标题,先点开第1个:“这是上周那个女学生出事的监控。” 双击过后,放大的画面铺满屏幕。监控里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小屋,这是密室的关键地点,地上东倒西歪地放着一些恐怖道具,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而这当中最核心的,则是墙上一面老旧的镜子。 进度条走了半分钟,屋门嘎吱敞开一条缝,一个女大学生站在外面的走廊里,贴着门缝往屋里张望。看了好一阵,她推开门,走了进来。 女学生手里,拿着从上一关得来的道具。她走到等身镜前,把道具放下,侧耳听了听,忽然抬起手,对着镜子玩起了剪刀石头布。 唐元看着她侧耳倾听的动作,问王艳:“这是在听你说话?” 密室逃脱里,光线通常十分昏暗,顾客就算拿着剧本也看不清字。所以工作人员会通过对讲机或者广播,在关键时刻出声,告诉客人下一步该做什么。 王艳点了点头:“这个密室的主题叫《镜中的我》,是我姐写的剧本——设定是一家卖镜子的店,店长搬着镜子出门的时候,撞到了门框上,被镜子掉下来的碎片插死了。后来这家店的所有房门,就全都变成了镜子,要想离开,必须跟镜子里的自己猜拳,连续三局不输。” 说话间,监控里的女学生已经出了一次布,一次剪刀。 又一次挥手,出了一个石头以后,她忽然整个僵住。 呆立片刻,她的上半身缓缓后仰、蓄力,然后猛一头朝镜子撞去。嘭一下没撞碎,她再度挺腰,居然又重重撞了一次。 哗啦一声,镜子碎裂,女生的额角被划破,鲜血喷涌而出。 隔着屏幕,王艳看得脸都皱起来了,一边替这个女学生头疼,一边替自己的店铺心疼:“刚出事的时候给我气的啊——我都贴了规则,精神病不能进店,结果还是有人吓发病了。这下好了,镜子碎了,她的脑袋破了,我也得停业了! “当时我怀疑是同行眼红,专门搞我,就赌气把房间收拾干净,尽快重新开业——结果重开第一天,就昨天,店里直接死人了!” 王老板骂骂咧咧,关掉已经播完的监控,又去点第二段视频:“跟刚才那个学生一样,也是对着镜子玩猜拳,也是玩了几局突然撞镜子——但是这个更狠,撞碎镜子以后,他抓起碎块,直接割进喉咙里,救护车到了都没救回来。 “这下我就觉得不对了,怎么也不会倒霉到连着碰上两个神经病吧。而且同行也不至于为我这点营业额买一条命,我就开始怀疑,这屋里不太干净……” 第2章 镜中的我 唐元静静看着。等视频放完,他又把进度条倒回来,停在了死者跟镜子猜拳的地方,放大查看镜面。 然而因为光线和角度,镜子里的景象,没能呈现在监控当中。 唐元想了想,松开鼠标直起了身:“只看监控也看不明白,咱们去出事的地方看看吧。” 王老板一听要进密室,脸就忍不住苦了起来。 她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拉开柜台旁边的小门,门后露出一条幽黑的通道——这就是密室逃脱的入口了。 “这地方我是真不爱去。”王艳叹了口气,“也就我姐爱捣鼓这些,真不知道她胆子为啥这么大——要不是她非要开这家密室逃脱,我早八百年就把这破店关掉,专心开咖啡厅了。 “结果闹到现在,设备坏了不说,执照还被扣了——那群人说过几天派人过来检查,检查完才能重新开业。” 唐元看她叨叨半天就是不进去,只好敲敲拐杖,催促道:“走吧。” “唉。”王老板磨磨唧唧,一步一步蹭地挪进门了。 …… 这间密室逃脱,总面积其实不大,但用隔板乱七八糟地这么一隔,顿时造出了一个相当复杂的迷宫。 出事的小屋,就是迷宫最深处的那间屋子。 王艳站在狭窄漆黑的过道里,伸手在墙面上摸索开关。啪的一声,光线亮起。走廊上那些嘴歪眼斜的恐怖道具,被灯光一照,顿时变得呆愣愣的,没那么吓人了。 王艳这才松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唐元跟在她身后,发现本该从密室里一路延伸到店外的血迹,进来反倒看不见了。地面是灰扑扑的水泥色,而墙上则每隔几米,就挂着一面惨白的镜子。 王艳走两步就回头瞄一眼唐元,紧张兮兮的,生怕一起进来的人突然消失。 好在这种事并没有发生。而且身后那位专家拄着拐杖走路的时候,总有一种蹦蹦哒哒的感觉,王艳的注意力往他身上一放,两侧的镜廊顿时就没那么吓人了。 看了一阵,王艳好奇地问:“你这腿,是被哪间凶宅弄瘸的吗?” “不是。”唐元没想到这位王老板吓成这样还有心思八卦,“我也没瘸,只是最近正好崴了一下。” “这样啊,那挺好。”王艳第一反应居然是庆幸,这么一个帅小伙,年纪轻轻的就有一门绝技,要是英年早瘸,那也太可惜了。 一边闲聊一边左拐右拐地走着,终于,王艳停下脚步,往前一指:“就是这间。” 小屋同样贴着封条,王艳直接像刚才一样唰唰撕下来,伸手打开了房门。 嘎吱一声,淡淡的霉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和监控里看到的一样,这间小屋也就20来平,墙面挂满了阴森的壁画,地上一堆奇形怪状的道具,簇拥着一面略显老旧的镜子。 已经断电的监控正对着这里,漆黑外壳很好地融入了环境,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唐元低头看着地面,若有所思:这里明明是死亡现场,昨天还被血喷得到处都是,可现在再看,除了地缝被血染得黑里透红,其他地方已经变得干干净净了。 “这就是剧本的终点了。”王艳看着这间她姐设计的屋子,指了指镜面,“这其实是一面魔术镜,玩家对着它剪刀石头布,平局三次以后,我们就会让镜子黑屏,假装boss输了,掉落道具。” 唐元点了点头:“那如果没有平局,而是玩家输了呢?” “输?跟镜子玩这个怎么输?”说完,王艳突然想到什么,“你是说,那两个人突然那样……是因为他们跟自己猜拳输了?” 唐元走到镜子前,看着布满锈渍的镜子,以及镜中自己灰扑扑的倒影,笑了笑道:“试试就知道了。” 说着他就身体力行地朝镜子出了个布。 王艳吓了一跳,赶紧去看镜子,却见镜面很是正常,普普通通地倒映着外面的人,每个细节都一模一样。 唐元也不停手,紧接着又出了个剪刀,镜子里的他也回了一个剪刀。 唐元再度抬起手,这次出了个石头。 王艳呼吸一紧:……第3局了! 监控里,那两个学生都是在这一局以后,突然开始撞镜子的。 王艳不敢吱声,用力抹了一把下巴,悄悄往镜子里看,就见镜子里的唐元……还是跟着出了个石头。 王艳一怔:怎么没事? 在她疑惑的注视下,唐元又跟自己猜了几次拳,镜子却依旧只是普通的镜子,除了倒映人影,似乎没有其他的任何功能。 唐元叹了口气,有点失望却不算意外地退开,转头对王艳道:“你来试试。” “我?”王艳愣了愣,“我试也一样吧。” 她走过去,学着唐元的样子,朝镜子出了个布。 镜子倒映着她的影子,果然没有任何问题。 王艳松了一口气。万事开头难,剪刀石头布这事又有惯性,她很快又朝镜子出了个剪刀,镜子里也是一个剪刀。 “难道这镜子其实没问题,是那两个学生脑子有毛病?”王艳一边嘀咕,一边又出了个石头,这时却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昨天镜子被撞碎以后,她根本没换新的,也没过来打扫。 这样的话……眼前这面完整的镜子,是谁放在这的? 怔愣间,她捏拳成“石头”的手,停在了镜子前。 镜子里的她,同样伸着一只手。五根指头却直挺挺地张开,是一个僵硬死板的“布”。 王艳呆住。 跟一面镜子玩剪子包袱锤,她居然输了?? 她愕然抬头,镜子里的“王艳”表情阴冷,也缓缓抬起了头。 “咯……” “咯咯……” 王艳的脖子微微变形,喉咙里发出被扼住一样的古怪声音。她的眼白慢慢翻了出来,挣扎一阵后,忽然像监控里的那两个学生一样,反弓上身,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后仰蓄力,然后,猛一头朝镜子撞了过去。 轰然相撞的前一刻,旁边冷不丁伸来一只手,掐着脖子一把将人捞住。 唐元拎着王老板,也不废话,一巴掌拍到了她脑门上。啪一声清脆的巴掌音,王艳翻白的眼珠猛地回落,抽搐着跪倒在地,“哕!”一声瘫在地上干呕起来。 “我……咳!咳咳!你看到了没,镜子……镜子里……” “看到了。”唐元颇感欣慰,在勾引怪谈这一方面,他确实不太在行,好在客户们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行了,你回去休息吧。这单我接了,店里我帮你看着。” 王艳看监控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如今自己亲身经历一遭,态度大变:“还看什么店啊,这鬼地方砸了算了!” 唐元看了她一眼,委婉反对:“这不是你跟你姐两个人开的店吗,要砸不先问问她?” 王艳欲哭无泪:“去哪问啊,我姐上个月就死了。装修的时候,板材掉下来砸死的——当时我还没多想,只想着完成她的遗愿,把密室逃脱开起来,结果现在一看……” 她啪的一拍大腿:“都是被这破店克了啊!” 唐元:“……” 第3章 僵尸 唐元理了理:“也就是说,你姐姐写了一个密室逃脱的死亡剧本,没多久她就以类似的方式横死在店里,然后现在,店里又死了一个跟镜子玩猜拳的客人?” 王艳默默把外套裹紧一点,想要砸店的心情越发激烈:“被你一总结,听着咋这么不对劲呢……” 唐元:“把店砸了,你就不怕镜子里的东西没地方去,溜到你家?” 王艳想起自己家的等身镜、化妆镜、衣柜镜,浴室镜……:“!!” 唐元走过来扶起她:“行了,这里交给我吧。我先送你出去,然后仔细看看这间屋子,之后再聊合同的事。” …… 把吓得腿软的王老板拎出密室,送到外面以后,唐元又钻回柜台旁边的小门,穿过镜子迷宫,回到了那一间死过人的小屋。 反手把门锁死,咔哒一声,昏暗又封闭的小屋里,顿时只剩下他自己。 淡淡的灰尘飞舞,破旧布偶身上潮湿的霉气升腾,唐元跨过屋里的各种恐怖道具,停在了那一只陈旧的镜子面前。 镜子里阴森恐怖的“王老板”,早就已经消失不见。它好像变回了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 唐元抬起头,在镜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一个拄着拐杖的年轻男人,好像很怕冷,在十月份的天气里穿着大衣,戴着围巾,内衬的扣子一路扣到顶,全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只有脸和双手露在外面。 打量片刻,唐元把拐杖倒到左手,抬起右手,跟镜子玩起了剪刀石头布。 第1把,唐元出布。 镜子十分正常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第2把,剪刀。 镜子里的他也一样出剪刀。 第三把,唐元伸出手,五指收拢,出了个石头。 镜子里,“唐元”伸出手,五根手指直挺挺张着,赫然是“布”。 唐元低头看着两只不一样的手,脖子突然一紧,被无形的东西扼住。 与此同时,镜子里的“唐元”表情变得阴冷,皮肤变得惨白,却飞速失去了活人的气息。 而镜子外,真正的唐元突然也同步有了变化:他气息同样变得阴冷,身上的风衣飞速褪色,变成了一身陈旧长袍。长袍破损处露出的皮肤,干硬而布满尸斑。腹部也迅速瘪下去,仿佛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掏空了内脏。 两者的变化都在瞬息间结束。一模一样的两张脸,隔着镜面相对而立。 镜子里的那个,不像活人。 镜子外的那个,不像个人。 ……倒更像是一具被保养得很差的僵尸。 啪嗒一声,没了虚假血肉的支撑,唐元的右小腿不堪重负,从腿上脱落,咕噜滚到了地上。 “……” 一片沉默,镜中人缓慢低头,看看那半截干瘪的小腿,又看看对面那个竟然比自己还像尸体的东西,没有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几分呆滞。 唐元却没有发呆,他像别的受害人一样后仰身体,弯曲成弓。僵硬的腰背猛地发力,轰一头撞上镜子。 咔嚓一声,玻璃飞溅,却并没有鲜血飞出。 唐元整个人好像没有一滴血液。他双眼猩红,唇边不知何时伸出一对粗大的獠牙,整张脸和獠牙一起,粗暴地撞进了镜子里。 嘎吱——! 獠牙收拢,用力一咬。伴随着一点虚幻的尖叫,“唐元”被他叼着脖子,硬生生从镜子里拖拽出来。 刺耳的嘶叫声中,变形的人体疯狂挣扎,它忽然朝唐元扬起一只手,手上时而伸出两根指头,时而换成五根,又突然握紧,飞速变换,让人有种眼花缭乱般的眩晕。 唐元瞥了一眼,粗长獠牙松开它的脖子,抓过那只手,低头又是咔嚓一口。 “……” 五根指头齐齐断裂,“唐元”安静了。 比起脖子,这只手好像才是真正的要害。如今被一口命中,它身上属于唐元的特征飞速褪去,变成了一具看不清面目的扭曲尸骸。 唐元又换着地方咬了几口,发现这东西彻底不动了,这才松开了嘴。 很快,他的獠牙缩了回去,眼睛变回正常的黑色,身上那件古怪的破烂长袍,也回退成普普通通的外衣——如果忽略掉他手上提着的那一具尸骸,刚才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旁边正好有一张道具桌,唐元拎起不再动弹的怪谈,把它搁到了桌面上。 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道纹印。纹路是不太规则的椭圆,像一对复杂的獠牙,又仿佛一只猩红的眼睛。 纹印闪动,唐元手中一沉,凭空多了一枚古朴沉重的令牌。 手指一搓,令牌竟霍然膨胀,化作一本通体漆黑的古书—— 《僵尸庄园》。 捏住很有质感的硬壳封面,把书页翻开,扉页赫然是一幅图画,画着一具沉睡的人体。 细看就能发现,这个人的长相,和唐元一模一样。 画像里的唐元,面部光洁如新,双手也非常完好,但身体的其他部分却破破烂烂:皮肤干硬,体表淤血沉积,再往深处看去,骨头也有折断的地方,至于内脏…… 看一眼破开的肚皮,就能发现压根没有内脏。整张肚子都是瘪的,用力一按就能实现物理意义上的前胸贴后背。 唐元叹了一口气,看向画像旁边,几行悬空的毛笔小字: [当前修复进度4.13%] [您每日可以开启的僵尸时间为59分28秒。] 此时这一行字下面,有着一个正在闪动的倒计时框:[00:57:43] 开启僵尸时间,唐元就能变成现在这副僵尸的模样,并拥有对应的力量。 59分28秒,也就是24小时的4.13%,这是唐元每天能变身僵尸的时间。 平时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但开启僵尸时间以后,他却会拥有一种……好像能在人群当中横着走的力量。 单挑泥头车都不带怕的。 僵尸时间每天0点重置。一旦开启就没法暂停,也不能积攒到第2天使用。 抵达这家店的时候已是下午,唐元本来还担心今天又用不上,好在这次的凶宅总算不是徒有虚名,没让他再次无功而返。 …… 《僵尸庄园》扉页里的这一幅人像图,则反映着唐元自身的现状。 以前,唐元只是一个拥有尸化能力的普通人。 但前一阵,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所以现在,他彻底变成了一具尸体。 坏消息,死了。 好消息,死了也还能动,因为他好像正在往僵尸的方向进化。而他费力拿到的这一本《僵尸庄园》,里面也有着配套的修复方法。 生活还是很有希望的,唯一的问题就是…… 唐元看着可怜巴巴的4.13%的修复进度,很是无奈:这抠门书,喂了那么多怪谈,才长这么一丁点进度,想修复到100%,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 怪谈实在不够用啊! 他拍拍桌上新到手的小怪谈,一阵唏嘘。 第4章 新房 唐元没在扉页停留太久,很快就越过那一幅破破烂烂的人像,继续往后翻页。 哗哗翻动的书页上,每一页都有一只奇形怪状的怪谈,它们像标本一样,静静地展示着唐元丰盛的猎杀成果。 等翻到一张空白页,唐元手指一按,停在了这里。 然后他把《僵尸庄园》倒转过来,用力扣在了那一只刚刚抓到的怪谈上面。 咕叽咕叽的响声中,一只立体的人形怪谈,就这么被一点一点的,塞进了平面的书页当中。 等全都塞好,唐元倒过书来看了一眼。就见空白的书页,此时已经被乱七八糟的图画填满,水墨线条不断蠕动,像一只塞满的鱼桶,翻腾不休。 离页面安静下来,还得一段时间。 唐元也没一直等着,他把《僵尸庄园》收回手掌,拿起靠在桌边的拐杖,准备出去找王老板详谈。 蹦跶着走了两步,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唐元停在门口,谨慎地回头看了看,忽然发现墙边的一地碎镜子里,半截小腿还赫然掉落在那里。 ……糟了,忘了拿腿。 他赶紧又拄着拐杖蹦哒回去,把半截右小腿捡起来,就近拉过一只凳子坐下,撩起了裤脚。 布料下面,露出半条干瘪僵硬的腿,上面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因为刚才变了一下僵尸,绷带略有错位,这才导致捆好的小腿不小心掉了。 唐元解开绷带,像插积木似的,熟练地把小腿拼装回去,重新把绑带缠好。 前前后后检查了一下,确实捆扎稳了,他放下裤脚遮住腿,眨眼间又变回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僵尸什么都好,不会生病也不会死,唯一的缺点就是在修复完成前,身体稍有点破,总是时不时掉点什么,让人心惊胆战的。 唐元叹了一口气,关上密室的门,重新走了出去。 右腿一接回来,走姿顿时正常了许多,任谁来看也不会想到他这身人模人样的大衣下面,藏着的居然是一具破破烂烂的尸体。 …… 从密室门口出来,回到咖啡厅,唐元看到了等在店铺外面的王艳。 天色渐黑,门口有学生三三两两的路过,微风卷着墙角空空的零食袋打旋,路过王老板时,被一脚踩住,捡起来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丢完垃圾再一转头,王艳眼睛亮了:专家活着出来了! 天色已晚,王艳也没在街上拉着唐元详聊,而是就近找了一家最好的酒店,十分热情地要请他吃饭。 唐元也没拒绝。身为尸体,他其实也能吃东西,食物像燃料一样入口即化,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部位消化掉的,反正吃就行了。 正常来说,在饭桌上谈事,要等吃上一会儿,氛围到了再说。 但他们这桌统共也就两个人,唐元没那些讲究,王艳也是个急性子,前菜上来没多久就忍不住问了:“你觉得怎么样?那面镜子好处理吗?” “还行。”唐元嚼嚼白菜叶,这家店凉拌白菜的酱汁调得很不错,“镜子暂时不会捣乱了,但我还得看看有没有其他问题,合同先定一个月吧。” 凶宅清理,当然不只是把凶宅的血迹洗干净就行——后续的恢复和保养,让凶宅尽量贴近于正常的房子,这才是核心。 对同行来说,这个步骤,可能是一个用自身的活人气儿来温暖房间的过程。 不过对唐元来讲,这一步就变成了找出凶宅里潜藏的各种怪谈,顺便给自己加餐。 而王艳的这一家店,虽然镜子里的东西解决了,但唐元总感觉她姐死得太巧。反正暂时没接新工作,在店里留上一阵,说不定能有意外的收获。 想到这,他叮嘱对面的客户:“你姐的东西就别留着了,该扔就扔,舍不得扔的可以先搬过来放到店里,最近天黑以后少出门。” “哦哦,好。”王艳习惯性地对专家的建议点头,点到一半猛然意识到什么,寒毛噌的就竖了起来,“你是说,我店里的鬼东西其实是……”我姐? 话到一半,她自己就默默闭上了嘴。 算了,事已至此,多问也只是徒增烦恼,全当不知道吧。比起这个…… 想起之前跟镜子猜拳的遭遇,王艳不安地蠕动了一下,诚恳挽留:“一个月够吗,要不你先住个一年?” 唐元无语:“那你这店还开不开了。” 王艳诚实叹气:“想开店,但也怕死。” “没那么夸张。”唐元又挟了一筷白菜,“就先定一个月吧,你有什么要求也尽管提,我能办就顺手办了。” 王艳想了想,还真的大胆提了个要求:“那这一个月,你要不顺便当个店长,把咖啡厅开起来?” 店里死了人,这事传得沸沸扬扬,有些胆大的学生还专门跑过来看。 这种时候如果紧闭大门,给路人展示冰冷的卷帘门和地上的血迹,那“闹鬼的店”这种印象会持续强化,这间商铺基本就完蛋了。 相反,如果店铺正常营业,那慢慢的,这就只会是一间出过事的普通店铺。 “密室我是不敢开了。”王艳惆怅,“不过咖啡厅没出过事,最好是能继续经营。” 唐元本来也有这个打算,虽然目的跟王艳并不相同,他答应下来:“盈利就不保证了。” “这个没事!一个月我还是亏得起的。”王艳咕咚喝了一口酒,大方道,“你尽管开,赔多少我都兜着!” 反正咖啡厅,再赔又能赔到哪去。 王艳:“正好商铺楼上还有一套配套的住宅,一百五十多平,就在2楼,水电燃气都有,住着特别方便,我一会儿去把钥匙给你拿过来。” 第5章 怪谈入手 唐元跟着王艳去她家取了钥匙,约好明天再弄合同,然后一个人开着他的小皮卡,往密室咖啡厅行去。 为什么是一个人,是因为这位王老板相当听劝,求生欲超强,居然牢牢记住了他随口叮嘱的一句“天黑以后不要出门”。 唐元也是有些无奈,不过听话的客户,总比那些上蹿下跳然后一不留神就悄然去世的客户要好,他只能表扬了这种行为,然后从王艳那里拿上钥匙和打包好的姐姐遗物,独自返程。 …… 开着小皮卡,载着自己的全部家当来到咖啡厅门口,唐元打开店门,开始搬家。 刚把一只箱子拎进密室,忽然听到外面的咖啡厅里有动静。 唐元折回前厅,就见店里来了两个人,一黑一白,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听到密室的小门打开,其中那位黑衣拽哥双手抄兜,抬头朝这边抱怨:“不是说了检查之前不准来店里……等等,你谁啊?” 唐元上岗很快:“这家店的新店长。” 黑衣男人愣住:“新店长?你把这家破店接了?你傻啊!” 说着看了一眼唐元手里的拐杖,啧啧骂道:“残疾人都坑,这老板可真坏啊。” 唐元眼角一跳:“我只是崴了一下脚,还没残呢——而且我是店长,不是老板,干几天就走了。” “是吗。”黑衣男人琢磨了一下老板和店长的区别,意识到自己骂错了,尴尬地哦了一声,不再吱声。 他旁边那个白衣服的就沉稳多了,拿出证件晃了晃,把跑偏八百里的话题拨回了正轨:“我们来看看那间密室,没问题的话,你明天就能重新开业了。” 这两人一身便装,看上去既不像消防,也不像市监局,更不像警察。而现在这个时间,也不是朝九晚五的工作时间。 理论上来说非常可疑,但唐元却已经不是第一次跟这类人打交道了,他很是熟练地让出密室小门,挥挥手道:“去吧,有问题喊我。” 两人点了点头,然后黑衣人双手抄兜,白衣人拎着工具箱,跟一对黑白无常似的,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镜子密室。 等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唐元伸个懒腰,拽过一张椅子坐下:昨天刚出事,今晚就来了,动作真快啊。 还好他更快。 此处要重点表扬性子急而且超级怕死的王老板。 唐元心情不错地把拐杖靠到一旁,也没一直干等着。他右手在柜台下面的死角处一翻,再抬起来时,手中多了一本通体漆黑的古书,《僵尸庄园》。 书页翻开,找到装着镜子的那一页,就见和刚才相比,此时的页面已经平静了许多。 混乱的水墨纹路不见了,此时页面上,画着一面形状扭曲的全身镜。 黄铜边框,银色镜面。本该是长方形的镜子,此时却像是被某种力量捏住头尾,拧毛巾一样用力绞干,镜子的尾部正对头部,映出了彼此的倒影。 “长得真奇怪……” 唐元嘀咕着,看向页面空白处的毛笔小字。 最上面是怪谈的名称: [败者映像] 而在这下方,则是几行血淋淋的、遗书一样的小字: [镜子外面的那只僵尸? 也就和我三七开吧。 我大意了。否则赢的是我。] “名字和遗言都很霸气嘛。”唐元摇头,“结果还不是要被人三口咬成七节。” 听到这话,铜镜似乎扭曲了一下。 和其他那些黑白色调的怪谈标本不同,这一只新抓到的怪谈,颜色还很鲜亮,很有活力的样子。 唐元朝它抬起手,正要让这面霸气的镜子知道什么叫真的“败者”,然而这时,一串叮铃咣啷的细碎碰撞声从密室门后响起,越来越近。 第6章 猎人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动静,唐元手掌一合,收起《僵尸庄园》,然后取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假装在看。 没记错的话,这种叮铃咣啷的独特声音,是从那个喜欢双手抄兜的黑衣拽哥身上传来的——那人风衣上有两个硕大的口袋,里面装了不知多少东西,走起路来一碰撞,就会叮当乱响。 果然,手机上的视频刚放完开头,就见密室门打开,那俩黑白无常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人在门口站定,打眼一扫就找到了唐元,走过来问他:“密室里的东西谁处理的?” 唐元坦然道:“老板嫌那个屋子不吉利,我下午就进去打扫了一下。” 黑衣人眉头皱了起来。不过打量了唐元几眼,他居然什么也没问,只是左手在身上摸了摸,不知从哪只口袋里哗啦抽出一沓文件,放到唐元面前:“签个字,明天再让你们老板去备个案,这家店就能正常营业了。” 唐元粗略看了一遍,签好递还给他:“店里还有事,我就不送你们了。” …… 等那两个来检查的走了,唐元原本想取出《僵尸庄园》,但看了看敞着的店门,还是决定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关门拾掇那一只新抓到的猎物。 至于现在…… 唐元起身走出店外,继续搬起了家。 天虽然已经黑了,王艳同志也已经老老实实地缩在家里不敢出门,但现在的时间其实还不算晚,晚上7点多——对旁边那所大学里的学生来说,可能才刚上午。 而唐元是一具生活作息贴近年轻人的尸体,虽然熬夜熬得没那么凶,但对他来说,现在依旧是不错的活动时间。 唐元拄着拐杖,很是勤奋地来到店门口,把小皮卡后面放着的家当拎下来,一趟一趟运进店里。 搬到只剩一只大木箱的时候,一阵引擎声轰然靠近。 唐元抬起头,看见一辆老旧的面包车驶入这条小街,然后紧挨在他这辆小皮卡的屁股后面,停了下来。 第7章 热心的女大学生 这条街是有点窄。咖啡厅对面是一条砖石围墙,中间的街道也就三米来宽,小皮卡往这一停,别的车就很难再过去了。 唐元以为这辆面包车是被自己堵了路,正要过来挪车,谁知小面包突然熄火,车门一开,里面跳出一个人,很是自来熟地就朝他喊:“老板,送货!” 司机兼送货工居然是个年轻女生,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运动服,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蓬松的丸子头,从她那很有活力的清澈眼神来看,应该是隔壁大学里跑出来兼职的大学生。 对上唐元疑惑的目光,丸子头嘿嘿一笑:“王老板刚才打电话给我,让我把明天开店的材料送过来,说给一个……”一个瘸腿的帅哥。 偷偷看了一眼唐元的腿,丸子头没有触碰残疾人内心的伤疤,很是贴心地进行了一场省略:“说给一个帅哥!” 一听她说王老板,唐元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眼角抽了抽:自己刚到没两个小时,店都还没捂热乎呢,居然就已经把货送到了,那个急性子的老板究竟是有多想开业啊。 唐元无奈,只能先把东西接进店里。他拎着拐杖走到面包车旁看了看:“东西多吗?” “挺多的。”热心的丸子头大手一挥,“不过没事,我们包卸货——我力气可大了,应聘的时候同行全都搬不过我。” 说着就哗啦一下拉开车厢门,一手拎起一桶沉甸甸桶装水,稳稳当当地往店里走。 力气还真是不小,一点也没吹牛。 看她忙得热火朝天,唐元也不好抄着手站在旁边干看着,于是随便拎了点东西,跟着往店里面搬。 这么一趟趟的,效率还挺高,没多久东西就全搬完了。 丸子头却还没走,搬完货物,她又往唐元的车斗里看,撸起袖子来:“这么大一只箱子,装的是冰箱吧。王老板那栋房子在几楼来着?这里的楼都没安电梯,我帮你搬上去吧。” 唐元正在拍打身上的白沫,搬货的时候他没看清,一不留神拎起来一袋面粉,身上的黑衣服立马沾了一层白,怎么都弄不干净。 “冰箱?”唐元没带冰箱啊,想了想,明白过来了,这是在说自己的那一口薄棺,他摆摆手婉拒,“我来就行。” ——虽然王艳把商铺楼上的住宅,也一并提供给了他,但唐元没打算去楼上住。 毕竟众所周知,身为一只关节不怎么灵活,腿也还没安好的僵尸,爬楼这项运动实在不在他的兴趣范围里,即使只是2楼。 另外,比起楼上,唐元更喜欢密室里的氛围:密不透风的,门一关就是全黑,地势还低,简直是僵尸界的阳光房——他准备把密室里的隔板拆掉两块,直接分出一间小卧室来。 虽说理论上来讲,商铺里不能住人,但唐元一具尸体,跟人有什么关系? 而且往2楼的住宅里放一具棺材,看到的人估计要吓得跳起来。但往1楼的这间密室逃脱里放棺材,谁看到了也只会觉得正常。 一位僵尸十分迅速地安排好了自己接下来的住处。 …… 终于拍掉了身上的面粉,唐元抬起头,发现面包车还在,但丸子头不知道跑哪去了。 正找着,突然街口一束车灯拐进了这条小街,紧跟着就是烦躁的“嘟——”一声喇叭。 唐元走过去,就见一辆开进来的红色小捷达,被送货的面包车堵了路。 按了几下喇叭,一颗红彤彤的脑袋从车里探出来开骂:“谁的破车,有没有素质!” 唐元被那颗艳红的头惊了一下,差点以为又有怪谈,可惜仔细一看,只是车主染了一头耀眼的红发。 他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走过去道:“面包车的车主不知道去哪了,你着急的话,从后面绕个路?” “凭啥我绕路啊!”司机的脾气跟她那辆火红的车一样火爆,蹬开门跳下来就进入了战斗模式,结果抬头一看对面匹配的对手,入眼先是一副硕大的拐杖,不由有点傻眼。 再顺着拐杖往上,看到那张脸,心里的火气顿时哗啦消了一半。 ——倒不是她颜狗,只是听这个瘸子帅哥的语气,这辆面包车好像不是他的。 女司机冷静了一点,站在唐元对面转头一看,这才发现堵路的车,居然有两辆。 她伸出胖嘟嘟的手,皱着眉头挨个点了点:“这都谁的车啊。” 唐元:“前面那辆是我的,后面这辆是送货车。” 女司机啧了一声:“可不能乱停车啊!咱这破小区,街道太窄,停一辆后面能卡一串。” 说着就取出手机,伸到唐元面前:“加我个微信,我拉你进小区群,你要是再乱停车,我们就知道该找谁了。” 唐元默默跟她扫了个码,加上一看,发现微信名叫“ AAA造型设计杨艳”。 前面是职业,后面是名字,很巧,跟王老板就差一个字。 加上人,杨艳结束了战斗。她最后骂了两句,钻回车里一脚油门,“呜!”一声就把车倒回了巷口。那气势,不知道的以为开了辆超跑。 唐元挥开扬起的尘土:搬个家鸡飞狗跳的,没一会儿来了有三拨人,真不愧是吉利的资深凶宅,一看就很有前途。 这么想着,他欣慰地拍了拍凶宅的门把手。一抬头看见玻璃门上的倒影,却忽然感觉有哪里不对。 思索片刻,唐元猛然意识到什么,噌的回头看向自己的小皮卡——车斗怎么空了?! “我棺材呢?!” 车斗里最显眼的,无疑就是那只装在木箱里的棺材了。唐元看着空荡荡的车斗,一时有点迷糊:“这年头还有偷棺材的?” 还是说,刚才他已经把棺材搬进了店里,然后又忘了? 变成现在这副破破烂烂的状态以后,脑子确实是没有以前灵活。保险起见,唐元又推门进店里逛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找到。 重新走出门外,这时,咚咚咚一串下楼的脚步声。 唐元循声转头,看到五六米外的单元门里跑出来一个人,丸子头累得呼哧呼哧的,脸上却洋溢着做了好事一样的开心微笑。 “……”唐元看了看她出来的地方,又看看她肩头被压皱的衣服,心里猛地有了不妙的预感。 “老板我八点还有一节晚课,得先走了。”丸子头说着已经钻进了面包车里,有点骄傲地道,“冰箱我帮你扛到5楼了,不用谢,我叫红领巾~!” 尾音拖得很长——因为说话的同时,可能是怕唐元非要谢谢她,这位做了好事不求回报的大学生一脚油门把面包车倒出小巷,跑没影了。 唐元被灌了一口尾气,呆在店门口,陷入沉思。 过了许久,他终于明白了问题是出在哪。 “我说的是‘我来就行’…… “不是‘5楼就行’!!” 第8章 新员工 有那么一瞬间,唐元真想把丸子头和她的面包车打包塞进棺材里让她们清醒清醒。但最后也只能长叹一声,认命地进了单元楼,拄着拐杖蹦蹦哒哒地往5楼爬。 好在这一带的楼,入住率本就不高,5楼也恰好空着,突然摆在门口的棺材,并没有人去拆,也自然没有引起太多骚动。 唐元庆幸之余,费了不少劲,终于把这东西弄回了店里。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再次强化了不住楼上、不爬楼梯的行动方针。然后穿过柜台后面的小门,来到密室,拿着工具箱,叮叮咣咣地拆掉了两扇隔板。 左右两边的木板一拆,细长的过道顿时拓宽,门后变成了一个三十来平的空间,正好能当一间小卧室用。 唐元把自己的家当收拾了一下,摆进来放好,又连拆几扇隔板找到了卫生间和浴室——一间很适合僵尸的房子,瞬间成形。 再把刚送到的货品拾掇拾掇,该冷冻的冻起来,该放墙角的放墙角,折腾完一通,天色已经很晚了。 唐元把小皮卡弄到附近的停车场,走回来关好店门和密室门,最后打理了一下自己,换上一身宽松的睡衣,舒舒服服地躺进了棺材里。 正准备安详入睡,但睡了没两分钟,他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掀棺坐起: 乱七八糟的事太多,差点忘了,还没细看今天抓到的怪谈呢! …… 怪谈这种东西,就像雪花一样,最初只有一枚关键的核心,然后以此为框架,利用外物来搭建、壮大自己。 《僵尸庄园》里的这些黑白标本,就是被唐元夺走了一切“外物”,只剩下一个可怜巴巴的核心。 而那只新抓到的镜子,显然还没来得及享受这种待遇。 唐元手掌一翻,取出书来,直接翻到了镜子所在的那一页。 他抬手覆盖在页面上,用力抓握,很快,在怪谈细微的颤动中,铜镜那黄澄澄的铜框、亮晶晶的镜面就飞速褪色,变得灰白。 在唐元手指的牵引下,从怪谈中剥夺的能量涌向书页的右上角,缓缓凝聚成一枚圆形方孔的铜钱。 铜币质感厚重,呈现温润的古铜色,两侧都有微凸的线条,图案和唐元掌心的纹印一模一样。 每聚成一枚铜钱,唐元的手指就变换一下位置,没多久,页面上一字排开了5枚铜币,颇具分量地摆在那里,让人一看就觉得安心。 五枚,数量不多,但也不算很少。唐元很有成就感地合上书,五指一收,让《僵尸庄园》重新变回了一枚古朴沉重的黑色令牌。 令牌背面,有着一个小字:[六],后面画着圆形铜钱的符号。 余额6铜板。 ……资产水平属于穷得叮当响。 对这枚令牌来说,每10个铜币,就能凑成一枚银锭。 但唐元手里几乎没有过银锭——想修复身体,要花一枚银锭宝起步,唐元基本是一有钱就立马投进去了。 没办法,不健康的身体就是一个无底洞——对人类来说是这样,对尸体当然也一样。 痛并快乐地叹了一口气,唐元收回目光,重新躺回了棺材里,缓缓陷入梦乡。 第9章 班长 一眨眼,一周过去了。 接下来的生活平平静静,让唐元对这家凶店日益失望。 不过合同都签了,反正在别处也未必能抓到怪谈,唐元干脆就按照之前跟王老板约好的,把这家咖啡厅开了起来。 他在店里贴墙摆了一条长桌,把咖啡机、咖啡豆、咖啡粉和纯净水什么的通通搁到桌上,又往墙上贴了一张操作说明,最后往柜台上搁了一只零钱盒,让来店的大学生自助吃喝。 原本只是想给自己减轻一点工作量,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家刚刚死过人、本该冷清一段时间的凶店,居然没几天就变得热闹起来——别说冷清了,反而变成了一家颇有人气的店铺。 ……难道自己是个经商天才,随手想出的自助点子,引来了这么多喜欢动手的学生? 总感觉不是这样。 唐元靠着躺椅,狐疑地打量着店里叽叽喳喳的学生们。他躲在柜台后面暗中观察了几天,逐渐总结出两个共性: 1,店里的客人,绝大多数都是工业设计专业大一的新生。 2,客人绝大多数都是女生。 ……而没记错的话,那位乱搬他棺材的热心丸子头,好像就是工业设计大一的学生。 几个疑点迅速串联在一起。 于是第二天傍晚,当丸子头又一次来送货的时候,唐元问了一句:“怎么回事,你找来的客人?” 林小圆拢了拢搬货时散掉的丸子头,把它重新扎好,笑道:“我哪有这本事啊,是班长帮你宣传的,我们班长你记得吧?——就最近天天来店里,长得很像《容华劫》里面女主角的那个女生……别说你忘了!除非你是个脸盲。” 唐元岂止是记得,简直相当熟悉,他一阵狐疑:“怎么才能宣传出这种效果?她拿刀逼着你们来的?” “哈哈,老板你脑洞真大,班长那么文静的人,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林小圆乐了,嘎嘎笑了一顿才解释道: “最近有很多小考,图书馆人多,去了还得抢座,又不让吃零食饮料——跟那一比,你这里就方便多了,光线好,地方宽,还有咖啡机玩,班长这么一说,很多人就都过来了。”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林小圆没说。 ——那就是唐元本人长得不错,能拿出来当一块活招牌,而班长参考“豆腐西施”之类的案例,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商机。 普通人说一声帅哥,可信度可能一般。但班长长得那么漂亮,又很少夸人,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帅哥,那即使顶着凶宅的威压,也绝对得过来看上两眼。 起初女生们只是好奇。 来了以后,却发现这家店,完全不像想象中一样阴森。 再加上店里的饮品物美价廉,老板也确实养眼,当然,图书馆的抢位大战也是一个原因……一来二去的,这家店的恐怖光环居然真的飞速褪去,形成了现在的局面。 林小圆对面。 唐元不会读心术,但总感觉这个神神秘秘的女大学生,好像还有别的话藏着。 被他看了两眼,林小圆清清嗓子,岔开话题:“不用谢!——实在想谢的话,明天我和班长要过来做小组作业,你请我俩喝杯咖啡就行了。” …… 第二天傍晚。 可能是以色事人终归难以长久,今天店里的客人,要比之前稍少上一些。 林小圆和班长过来的时候,还有两张卡座空着,其中一张正好是班长惯坐的位置。 林小圆忙着打工,路过这里的时候多,坐下喝咖啡的次数却少。 但班长不一样,偶然来过一趟这家店以后,她只要有空就过来买一杯咖啡,端到窗边坐着。跟个活广告似的,天天打卡,堪称劳模。 今天来了以后,班长接过林小圆的书包,走到卡座那里,把包放下。 林小圆则跟她分工,一进门就直奔咖啡机。她用这种机器用得很熟,捣鼓了一下就抬手按下启动。 第10章 落枕 咖啡机运转起来,林小圆弯腰去下面的柜子里拿瓷杯。 刚一低头,她嘶的一声,僵硬地挺起了脖子——中午她赶时间,胡乱找空教室趴着睡了个午觉,再醒来就突然落枕了。 站在咖啡机旁,又是锤后颈又是轻轻转头,等咖啡咕嘟咕嘟煮好,她的脖子终于轻松了一些。 这次再弯腰,脖子就没那么疼了。林小圆成功取到了杯子。滚烫的咖啡注入马克杯,接好以后她关掉开关,拿过旁边的奶泡杯,很是娴熟地给自己和班长弄了一道时髦的拉花——高中毕业打暑假工的时候学的。 把倒好的咖啡放进托盘,林小圆又走到旁边的自助角,拿了一块切成三角形的红丝绒蛋糕,和一块墨西哥风味的三明治。 之后她心算了一下价格,打开钱包抽出两张十元的纸币,放进零钱盒,然后伸手在盒子边缘抠抠,抠起来两个钢蹦:“老板,钱我放进去了。” 唐元正坐在柜台里面,随手翻着一本杂志。听到这话,他头也没抬地问:“不是我请客吗。” “你说的是请咖啡,我付的是蛋糕钱!”林小圆一点多的便宜也不占,很有红领巾风度地端着托盘一溜烟跑回了卡座。 结果坐下的时候一弯腰,后颈又是一麻。她只能赶紧坐直,再一次伸手去揉脖子。 她旁边,班长叼着发绳,正把那头瀑布般的黑发拢起来扎在脑后,听到林小圆叹气,她含混道:“怎么了,蛋糕又不好吃?” “还行,老板的品味进步了一点点,这次摆出来的,都是我倾情推荐的大众畅销款。” 林小圆抓起三明治嚼嚼,深感残疾人创业不易,于是跟班长凑在一起小声操心:“这两天来的人比以前少了,你说是不是因为老板经常不在店里,偶尔回来一趟也总是缩在柜台后面,客人看不到他,吸引力下降了?” 班长扎好头发,平静地摇了摇头:“这样更好,饥饿营销,要是天天摆在眼前,反而容易看腻。至于人少……可能是他挑的甜品实在太难吃了,现在改了口味,慢慢应该就好了。” “也对。”林小圆重新乐观起来,她几口把三明治吃完,补充了一点能量,落枕的脖子好像都没那么疼了,“开工!” 班长把滚烫的咖啡和摆着蛋糕的托盘往远推了推,腾出一片地方。 今天有一门作业是制造模型。 钢丝她们买了一整团,等会儿可以现裁,除此之外还要用到纸壳。这个班长和林小圆一致决定来咖啡店里薅——任何一家店,应该都少不了这种东西。 …… 柜台里,唐元正心不在焉地翻着书,忽然听到一个人哒哒跑到柜台前。 紧跟着就是林小圆熟悉的声音:“老板,店里有不要的纸壳吗?我们做作业要用,就那种薄薄的,包装材料的硬纸盒。” 唐元没有看她,放下了手中的杂志:“我去给你拿。” 他拿过拐杖,起身推开柜台后面的小门,走了进去。 林小圆托腮靠在柜台上等他。她也知道这间密室里面死过人,忍不住好奇地一直看,看着看着,忽然感觉不对:“咦?老板,你仓库里怎么有铡刀啊。” 唐元哦了一声:“密室逃脱的道具。” 林小圆:“还有一座手术台?” 唐元:“密室逃脱的道具。” 林小圆:“那只棺材呢?” 唐元:“……”干嘛偷看别人的床——还有,你不准在我面前提棺材。 他伸手划拉划拉,默默扣上棺材盖子,保护了一下自己的隐私,然后抱着一沓纸壳走了出来。 走到林小圆跟前,面对着面,唐元递出纸壳,很随意似的问:“你平时很喜欢鬼屋之类的地方?” “喜欢啊!”林小圆热心的毛病又发作了,巴拉巴拉说个不停: “你要是开密室逃脱没灵感,随时来找我聊,我灵感可多了——中午就那么一小会儿,我都做了个噩梦,梦到下午着急去上课,结果走廊一直走不完。好不容易跑到拐角,拐角居然站着一个没有眼睛的我!当时我就直接吓清醒了。” 唐元安安静静地听到这,终于抬起了头。 面前是两个人。林小圆抱着纸壳正在说话,一个女人站在她身后,低垂着头,紧贴着她的后背。 察觉了唐元的注视,女人缓慢偏头,身体仍然贴着林小圆,脑袋却露了出来。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并排出现在唐元面前。一张生动明媚,另一张阴冷没有表情,也没有眼睛。 唐元笑了:“你的噩梦很有意思。” 林小圆一无所觉,还在那里乐呵呵地道:“是吧。虽然粗糙了点,不过毕竟是梦,故事情节少也是没办法的事——后面再打磨一下,说不定就能用到你的剧本里了!” 聊了几句,想起来班长还在等着,林小圆止住话头,朝唐元挥挥手,抱着纸壳回座位了。 她转身的一刹那,唐元忽然抬手,一攥一收。 林小圆一下停步。 呆立片刻,她回过头,却发现唐元已经回到了柜台里,和以前一样,懒洋洋地坐在他的躺椅上。 “总感觉刚才有人拽了我一下似的……” 林小圆疑惑地左看看右看看,却什么都没能看到,老板肯定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拽她……所以是错觉? 她挠挠脸颊,抱着纸壳很懵地回座位去了。 …… 柜台后面,大厅看不到的角度。 唐元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双手用力环抱着空气,像是钓鱼人正按着一只奋力扑腾的大鱼。 等林小圆走了,借着柜台的遮挡,唐元俯下身,唇边伸出两对獠牙,埋头一口咬了下去。 吱一声尖锐刺耳的惊叫,像指甲抓挠过黑板的声音。紧跟着,一切归于沉寂。 第11章 二重身 店里的其他人在轻缓流淌的音乐声中说说笑笑,对柜台那里的非人噪音一无所觉。 窗边,班长却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倏地直起了身。 她皱着眉头,有些茫然地寻找着什么,刚看向柜台……就被抱着一大堆纸壳走回来的林小圆,挡住了视野。 “铛铛!”林小圆以为班长在迎接自己,给她展示手里的东西,“老板差不多把能找到的都给我了。” “嗯。”班长接过那些纸壳,等她坐下以后又往店里看,然而四周一派平静,没有任何异常。 班长自我怀疑地揉了揉耳朵:听错了? …… 柜台后面。 唐元喉咙滚动,像干渴的人在吨吨吨喝一袋果冻。很快他怀里那个不断扑腾的人体,就逐渐中空,变成了一具轻飘飘的尸骸。 等它彻底不动了,唐元这才松开嘴,神清气爽地靠回躺椅,低头打量着手上的东西。 这只人形的怪物,依旧有林小圆的轮廓,但却已经干瘪了下去,眉眼也渐渐变得不太清晰。此时正像一只人形的纸袋,被他轻飘飘地摆在腿上。 ——刚才林小圆一进店,唐元就看到了她背着的这个小礼物。 店里人太多,他不好直接过去取,本想等这群学生要回宿舍的时候,找个借口留一下林小圆,但没想到林同学是个相当出色的送货员,十分贴心地就晃悠到他眼前了。 “味道还不错,就是营养少了点。” 唐元挑剔地点评着礼物的分量,不过想想又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这只怪谈很强,那它也不会沦落到扒着林小圆半天,却拼尽全力只能让人落枕。 如果今天没遇到唐元,等它找到时机把人吸干,或许能踏上成长之路,一步步成为一只量大管饱的大怪谈……但很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它的运气不够好,已经没有发育的机会了。 “而运气总是守恒的,相比起来,我的运气就很妙了。” 在店里坐着不动也有怪谈送上门,这群学生真热心啊。 原谅她乱搬我的棺材了! …… 窗边,林小圆正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埋头裁着纸壳,忽然感觉心里暖洋洋的,像平时做了好事的时候一样。 她下意识地左右看看,忽然咦了一声,抬手揉揉自己的脖子。 旁边,班长正在拿着一把钳子剪钢丝,听到她的动静,随口问:“怎么了。” 林小圆来回转了几下脑袋,一脸惊喜:“刚才还落枕得厉害,跟老板说了几句话,突然好了——总不能看帅哥真的包治百病吧。” 班长无奈:“是你自己按好了吧。” “这也太立竿见影了。”林小圆话到一半,忽然什么,看向了旁边的班长。 平时瀑布般披在身后的长发,这会儿因为要做手工,在脑后扎成乌黑的一束,贴着脊背垂下。身上是很常见的羊毛衫,外搭一件浅色风衣——没有任何一件衣饰算得上华丽,但这普普通通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却好像一下变得身价高昂起来……总得来说就是简单的线条,极致的色彩。 林小圆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说到看帅哥,别人也就算了,班长这么好看的人,她还以为对帅哥抗性会很高呢,结果这几天居然来得比谁都勤。 她不由问:“你天天来这,难道是因为……” 班长攥着钳子的手一顿,钢丝咔嚓剪歪。 林小圆:“因为你身体不舒服,想来这试一试帅哥疗法?” 班长:“……” 班长伸出手,默默塞了一把刚剪好的钢丝到她手里:“不准走神了,咱们小组本来就少了一个人,快点做完,不然作业要交不上了。” “你哪不舒服啊,难道是也落枕了?”林小圆接过钢丝,一边干活一边关切地追问这位室友,“或者是失眠?这几天总感觉你没睡好似的。” 班长只好又微笑着叉起一块蛋糕,塞到她嘴里。 随着一阵吧唧声,耳边终于安静了。 …… 两个女大学生忙着赶作业的时候。 柜台后面,唐元也正在忙碌。 把那只喜欢贴人后背的东西啃到彻底不能动弹以后,唐元手掌一翻,掌心多了一本通体漆黑的书。 他哗啦翻到一张空白页,惯例把新抓到的怪谈,塞进了自己的《僵尸庄园》里面。 塞好以后,低头一看,满页都是蠕动的扭曲人影,扭得比《呐喊》还要掉san。 毫无观赏价值。唐元默默合上书,揉了揉眼睛,起身给自己弄了一杯醇香的咖啡。 等抿了半杯咖啡,重新翻开书页,就见刚才层层叠叠的扭曲人影,已经收拢成了一道凝实的人形。 它像一团橡皮泥似的瘫在地上。此时再看,已经完全没有了林小圆的样子,甚至连男女都难以分辨。 旁边书页的空白处,浮现出了毛笔小字,记录着它的名称: [二重身] 下面还有着这只怪谈的遗言: [好不容易找到了美味可口的目标,好不容易附身成功,本该成为让人闻风丧胆的知名怪谈,可是,为什么偏偏落入了僵尸的魔爪当中呢。] 唐元温柔地笑了:“小笨蛋,当然是因为你比目标更美味可口了。” 和王老板的那面镜子相比,这只二重身的整理速度,要快上不少——看来这只可怜的小怪谈确实还一个人都没吃到,就先被僵尸一口闷了。 当然,如果唐元没发现它,而它又成功在某一天替换掉了林小圆,那么当她再被拖进《僵尸庄园》里的时候,它挣扎的时间,或许能变得更久一点。 第12章 仆人 二重身,也算是相当知名的怪谈了。比较常见的说法是:如果某一天,你附近突然出现了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人,那么你很快就会死去,因为这另一个“你”,会渐渐取代你,直到成为新的你。 听起来让人背后发毛,不过和它的知名度不符,这种怪谈的杀伤性,其实不算太高——毕竟受特性限制,二重身一次只能杀一个,而且往往要纠缠一段时间才能得手。 不过唐元不挑这些,怪谈有一只算一只,遇到就通通咬死,丢进僵尸庄园。 大概知道了这是一个什么东西,唐元抬手覆盖上去,五指往书页上一抓。 “滋——!” 人耳难以分辨的频率当中,二重身颤抖起来,整团躯壳渐渐失去了颜色。 铜板在旁边凝聚,这一次,在唐元期待的目光中,只形成了可怜巴巴的1枚铜币。 唐元:“……”这小废物。 不过算了,反正也是抬抬手就白送的,期待值不能太高。 …… 收完林小圆友情赠送的礼物,唐元从躺椅上坐直,隔着柜台打量了一下店里的其他学生。 写作业的写作业,玩手机的玩手机,吃东西的吃东西,还有的动手能力比较差,正在长桌那里跟咖啡机较劲…… 一眼扫过去,一个比一个正常,没有第2个人身上带着可口的小礼物了。 唐元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又路径依赖地落回了林小圆身上。 林小圆皱着眉头托着腮,正跟班长凑在一起研究刚遇到的小难题。 唐元这么看过去,林小圆叼着笔一无所觉,班长却忽然回过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两边一对视,唐元朝她笑了笑,班长倏地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低下了头。 林小圆疑惑地看看班长,又顺着她的视线往店里张望:“找什么呢?” 班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哦,我在想徐川怎么还不来。 林小圆听到这个“徐川”名字,眉头就皱了起来。 徐川是他们班的同学,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在老师面前上蹿下跳像个五好学生,揽活超积极,可是每到要开始干活的时候,他人就不见了。 工作就全都落到了和他一组的倒霉蛋身上。 林小圆痛苦地抹了一把脸:“每次到了一起做作业的时候,他就不接电话装失踪,事后又假惺惺地道歉——咱们都帮他做过多少次作业了,他当初死乞白赖的往咱们这个组里钻,难道是看中了咱俩舍不得作业分,就算他不来也一定会把模型做完?” 班长放下咖啡:“不管他了,先做咱们的,到时候跟老师说一声,看看能不能拆组。” 林小圆叹了一口气,叮叮咣咣地忙碌起来。 样稿她们其实早就画好了,现在只剩下组装,设计也不复杂,都是些机械性工作。 林小圆于是又去找班长聊天:“对了,你看这几天的新闻了吗?” 班长:“那一起连环杀人案?我看到了推送,还没点进去过。” 林小圆就跟她讲:“听说受害人五花八门,找不到什么共同点,硬要说的话,就是人都死在晚上——而且第一天死了一个,第二天死了两个,前天晚上死了四个,昨天晚上……今早到现在,已经发现五具尸体了,警察还在继续找。 “有人说五具尸体,就是那个杀人狂一晚上的上限,还有人说肯定有其他三具尸体,只是警方还没找到。另外还有一条流言,说这些死者死亡的时候,都没有开车或者骑车,所以他们可能是打车的时候遇害了。” 说着说着,林小圆忽然想起什么:“我记得徐川一有空就打车往市里跑,他今天失联,会不会不是为了逃作业,而是遇到了杀人狂?” 班长一怔:好像……确实有这种可能?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在思考这一次究竟是假失踪还是真失踪,这时,背后的另一桌同学笑了起来。 这俩人显然也是深受其害,转个身靠着椅背,对她们道:“放心吧,别人失联可能是失踪,徐川失联,百分之百是为了逃事儿!” 另一个人点头:“我跟他都是宣传部的,每次有活派下来,他都说一定来一定来,结果每次都不到——等我们把活都干完,部长准备来验收的时候,他慢悠悠到了。” 他一脸嫌弃:“你说这么一个人,怎么就长了那么正气的一张脸?老师和上司被他骗得团团转,功劳全让他领了,活都是咱们干。” 林小圆被说服了:“确实……” 班长看了看表:“那就再等等,看他会不会打电话过来吧。” 第13章 群聊 学生们嘀嘀咕咕的时候,唐元翻着《僵尸庄园》,一页页查看自己收集的怪谈标本。 核心还在,就意味着怪谈的性质尚未丢失——严格来说,它们仍旧“活”着,只不过从一只自由的怪谈,变成了庄园里的戴罪农奴。 唐元从它们那里压榨来的银锭和铜板,其实也可以当做消耗品,用来临时驱使一两只怪谈。 只是唐元极少使用这项功能——反正僵尸时间每天免费,而手头的这些怪谈,哪一只的杀伤力都比不过他。还不如把钱存起来,用来修复自己这破破烂烂的身体,进而延长每天能使用的“僵尸时间”。 “七铜板了。”唐元把《僵尸庄园》收拢成黑色令牌,捏着这枚沉甸甸的令牌,看着上面轻飘飘的余额,他长叹一声:怪谈还是不够用啊。 不能安详躺着了,找会儿线索! 唐元收起令牌,取出手机,开始勤勤恳恳地四处翻找消息,试图找到可能存在的新怪谈。 ——这几天他可没闲着,他把附近能加的人都加了一遍,能进的群都进了一次,批发似的送出去一大堆名片,八卦在哪他在哪。 倒不是爱听八卦,只是有些线索,往往就藏在看似平凡的八卦当中。 如今点开通讯软件,打眼一扫,唐元忽然发现,有一个群活跃得有点异常。 看了一眼名称,是大学城周围的业主群。 平时这个群里的正事不多,绝大多数的内容都是: “谁这么没素质往走廊里堆垃圾啊,闻着都臭了。” “大半夜的,谁家在打孩子啊!留着明天白天打呗!” “有只大胖狗钻我家里不走了,你们谁家的快领回去!我儿子的书包都让咬破了。”之类鸡毛蒜皮的消息。 这些消息下面,有人会出来说两句,更多时候没人搭理。 但今天却不太一样。 唐元点了一下定位,页面嗖嗖往上,很快停在了第1条未读消息那里。 第14章 出租车 引爆群聊的第1条消息,是杨艳发的——也就是前几天唐元搬家的时候,被他和面包车一起堵了路的火爆车主。 杨艳的名字和王老板王艳只差一个字,但两人的存在感却天差地别。 即使在几百个业主的群聊里,杨艳同志也相当好认,因为她是拿自拍当头像的——浅P一下,瘦身和瘦脸拉到最高,说不上好看,但那一头红发却极具辨识度。 杨艳:“吓死人了!你们看那条新闻了没。” 跟着就转发过来一则营销号的推送:[一夜七尸!紧急提醒,天黑以后千万别做这件事!] 杨艳这种性格的人,放到哪存在感都不会弱。有人讨厌她,但也有人喜欢跟她聊。 如今她一冒泡,下面很快多了几条来自“厚德载物”、“孤单的狼”、“花开富贵”发来的消息。有的是在凑趣,有的是安慰这个一惊一乍的小姑娘——尽管杨艳已经30多岁了,但年龄都是相对的,够资格拿她当小辈的人依旧不少。 唐元没看那些回复,先点开了杨艳分享的新闻推送。 和吸人眼球的标题不同,展开以后,内容稍显枯燥:这居然是一条寻找尸源的新闻。 同样的消息,今天已经发过几次了,这次是最新发现的两具尸体。 “2014年10月16日,在江丘市南桥县平安公园路段发生一起案件,现寻找尸源。死者男性,30岁左右,身高1.75米,身材中等,短发,上衣着蓝色黑底横条纹T恤,黑色运动运动服外衣,深蓝牛仔裤。 “另一名死者男性,30岁左右,身高1.7米,身材偏胖,短发,上衣着棕色加绒连帽衫,黑色休闲裤。 “请各单位协助排查辖区内符合上述特征的失踪人员,同时请社会各界群众积极提供线索,如知晓有人员符合上述特征,请联系我局。” 下面是电话和联系人。 唐元打眼一扫,就知道这则公告,其实是把官方公告原原本本的复制粘贴了过来。把这样的新闻放在开头,大概是想起到一个盾牌的作用,用它挡一挡可能会干掉这条推文的审核。 果然,看完了公告,再往下一翻,就是营销号自己添加的料了。 这营销号也算神通广大,居然不知从哪找到了尸体的照片,打了一层厚度堪比保鲜膜的码就发出来了。 照片应该是某个胆子很大的路人拍摄的,手有点抖,画面略糊。不过还是能看到昏暗的背景中,两具尸体交叠躺在路边的水沟里,干瘪、僵硬,像是内里早已风干,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皮。 两人大张着嘴巴,面部扭曲,表情分不出是狂热还是恐惧。难以辨识的情绪,让看着照片的人也仿佛陷入了混乱,凉意一阵阵从背后涌上来。 当然,这只是指正常的普通人。 唐元倒是也有东西一阵阵涌上来,不过不是凉气,而是口水。 ——刚死的尸体,血液却干涸得像撒哈拉沙漠,这种违背常理的现象,是很典型的遭遇了怪谈的特征。 认真把公告翻完,连营销号那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猜想也都看了一遍,重新退出去的时候,唐元发现,群里未读消息的数目正在飞速增加,显然有更多人聊起了这一场连环凶杀案。 这一次,发言的就不只是“厚德载物”们了,绝大多数正在看手机的人都参与了进来:鸡零狗碎的事没人爱聊,但一起发生在本市,甚至就在隔壁县的凶杀案,却很难让人忍住不去开口。 有人被尸体吓到了,正在痛骂营销号打码太薄。 还有人很是科学地说,刚死的尸体不可能长这样,肯定是无良营销号胡乱配图。 有人安慰杨艳,害怕照片的话就别看了,放下手机,出来一起散散步聊聊天。 还有人阴阳怪气:“这新闻都好几天了吧,你今天才看到?消息真慢。” 杨艳当即怒了:“你懂什么!新闻上这个差点就是我了!” 群里一静,紧跟着一排“震惊”的黄豆小表情。 王老板也冒泡了,积极向她吸取经验教训,谨防自己遭难:“详细说说?” 杨艳很是激动,埋头敲字:“前两天我的车不是被人别了,送去修了吗,昨天晚上加完班,我就准备打车回来。 “我公司位置挺偏的,不太好打车,我都想好实在不行就坐公交了,结果运气特别好——刚出公司大门,就有一辆出租车停在街边,打着空车的牌子,车门开着。 “是那种红色的老车,看着挺旧的,离近了一股铁锈味,很熏人,我估摸着是这破车在别处抢不到生意,就跑到我们这一带拉客了。 “我当时加了一天班,累得跟孙子似的,也懒得挑,就准备坐这辆车走。可是刚要上车,一摸口袋,我忘带钱包了,赶紧又回楼上拿。 “下楼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玩了会儿手机。等电梯停了,我一抬头,发现外面居然不是1楼,是负1层的地下车库。 “估计是我平时开车开习惯了,一走神按错了楼层。我也没在意,重新按了1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突然看见车库角落,远远停着一辆出租车。红色的,很旧,有点掉漆,打着空车的牌子,看着很像刚才公司外面的那一辆老出租。 “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正想再仔细看看,但是电梯门已经关了。 “关了那就算了吧,当时地下车库一个人都没有,车也没剩几辆,怪渗人的,我也不想多待,就盼着电梯赶紧到1楼。 “结果过了一会儿电梯停下,门一打开,又是负1楼!车库里的那辆红色出租车,这次不在角落了,而是在中间一个车位上,离我近了一大截。车门开着,门口正朝着我。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咚咚直跳,慌得不行,赶紧就按关门键。等门关了,我想着1楼的键肯定是坏了,要不怎么总往负一楼停呢?这次我就按了2楼。” 第15章 【不要坐车】求月票ヽ(〃?〃)?~ “电梯门关上了,这次我一直盯着数字屏,看到数字从-1跳到1,然后在应该到2的时候,又变回了-1。 “门打开,又是那个地下车库。 “这次那辆出租车停在了电梯门口,离我也就两三米,我再走几步都能直接坐进去。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疯了似的就想去拍关门键。可是快按到的时候,我突然想,电梯门第1次打开的时候,这辆车在最远处的角落。 “第2次打开,它停到了中间。 “第3次打开,它离电梯只有两三米了。 “那如果我再关一次门,等门再打开的时候……我还能不能走出电梯?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咬咬牙直接冲了出去,我绕过那辆车,连滚带爬地往出口跑,中间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停在电梯前面,没再动弹。 “我跑出了地下车库。 “出来以后外面是单位侧门,开在一条小巷里,门卫亭里没有人,门卫早下班了。 “天色很暗,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路灯也坏了好几盏。我根本不敢停,吭哧吭哧的就往主干道上跑,跑了两条街,附近终于有人了。 “有摆小摊的,有家长接孩子放学的,以前那群小孩叽叽喳喳吵得不行,这还是我头一次巴不得他们再嚷嚷得大声点。 “旁边正好立着一个公交站牌,我累得不行了,坐到路牙石上等公交,一边在公司群里问有谁见过那辆出租车。 “正刷着手机,我听到车来了,站起来想上去。结果一抬头,前面停的压根不是公交,是一辆出租车。 “红色的车,很旧,打着空车的牌子。车门开着,像在等我进去。 “就那一眼,一点儿没夸张,我魂都吓飞了!以前看动物世界我还笑话傻袍子,遇到危险只会原地呆着,结果这次原地呆着的变成我了。 “那辆出租车也没动,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我当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正呆着,有俩人从旁边的烧烤店里出来,看到路边有车,走过来问我坐不坐,不坐他们就坐了。 “我脑袋都是木的,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他俩骂了一句神经病,坐进车里去了。 “那辆出租车载着他们走了。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坐出租车了。” …… 杨艳的消息发完,颇为热闹的群里,反倒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终于有人敲出来几个字:“真的假的?” 都是邻居,每天在群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家对杨艳其实有所了解:这个女人,稍微有点显眼包。 比如别人走在路上,看到小偷掏了路人的兜,会如实描述:我看到有小贼在路上掏兜,大家出门都小心点。 但如果由杨艳来分享这一则八卦,她可能就会把自己编进去,变成“哎呦我在路上走着,不知道哪个缺德鬼把我钱包掏了”。 简而言之,她喜欢把自己改编进八卦里,身临其境,变成故事的主角。 所以这会儿大家怕归怕,却猜测这只是杨艳根据营销号的消息编出来的,于是还有心情开玩笑:“肯定是你头发染得太红,被小红出租车当成自己人了。” 杨艳:“快别说了,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红色,一会儿我就去找推子把头发全剃了。” 有人不信,当然也有人略信,认真琢磨着杨艳的话:“你说的车里的铁锈味,是不是血啊——你看营销号上发的那两具尸体,一个个跟被水泵抽干了似的。没准是遇上黑车司机,被卖血了。” 另一位信仰科学的群众表示认同:“你肯定是稀有血型,被盯上了,所以那司机一直往你前面凑,就等着你自投罗网,电梯八成也是他们弄坏的——明天上班了仔细查查,你们公司说不定有内鬼。” 唐元眼看着一群人连蒙带猜,越猜越偏。 他没参与讨论,更没出言纠正,只是点了一下杨艳的头像,切换到了私聊。 措了措辞,正要打字,忽然,唐元若有所觉抬起了头——有个女大学生来到了柜台前,是林小圆他们班的班长。 今天天气有点冷,班长换了一件长风衣,扎起的马尾沿着肩膀垂落,领口露出的羊绒衫泛着暖光。 唐元放下手机,用疑问的眼神看着她:这位劳模天天都来店里打卡,但很少来柜台前面晃悠,更很少当着其他人的面跟他说话,今天这是吹的什么风? 结果班长是来询问失踪人口的:“老板,徐川今天下午来过店里吗?” “徐川?” 由于某些歪掉的宣传,这间咖啡厅的客户群体当中,女大学生要明显多于男生。 但唐元还真对徐川有印象,因为这位男同学会自动跟着漂亮女生跑——除了小组作业的时间固定失踪,其他时候,他其实没少在班长跟前晃悠,因此同样也是这家咖啡厅的常客。 想起这个阳光开朗大男孩,唐元摇了摇头:“昨天看到过他,今天还没见过。怎么了?” 班长的眉头就皱起来了,带着一点神探般的气质,目光深邃地轻声道:“我们约了一起做小组作业,但他一直没来,也不回消息。我在想,他是不是出事了——最近不是有一起连环杀人案吗。” 唐元有点想笑:“哦,这个的话。他下午跟一个大三的学姐约会,不小心芒果过敏,回寝室休息了。” “……”班长脑中的阴谋论啪的破掉,她有点茫然,“你怎么知道?” 唐元晃晃手机:“他发朋友圈了。 “朋友圈……”班长显然不怎么使用这个功能,听到这话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duang大一个东西。 唐元愣了一下,才认出这居然是一个创意手机壳:一条q版的气泡蛇盘在手机上,材质松软又立体,乍一看像一坨绿色的…… 这么想下去好像不太礼貌。 唐元默默地打算移开视线,但这时,手机一近,班长把屏幕转了过来,有点疑惑地拿给他看:“你看,没有呢。” 唐元接过手机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徐川的朋友圈。 第16章 鱼塘之王 班长给徐川的备注,是“工业设计2班徐川”,相当标准的普通同学之间的备注。 唐元往下翻了翻,看到了这位徐川同学的朋友圈: “演讲得胜!感谢刘老师帮我审核稿件。侥幸拿了一等奖,还好这次一等奖人多,足足有三个名额,不然就要落选了。[抱拳][抱拳]” 配图是一张穿着正装、站在演讲台上,角度相当帅气的照片。 唐元接着往下翻,这次的主题是校内篮球赛,三个格子里分别是投篮、得奖,以及一张撩起衣摆擦汗的照片,衣摆下面很不经意地露出了六块腹肌。 这次配的文字是“挥洒汗水、收获果实。” 仔细一看,6块腹肌的右下角,还隐约有着一抹刀疤。虽然不论是位置还是形态,这都像极了阑尾手术留下的伤口……但徐川同学对外给出的说法永远是,这是见义勇为时被小混混捅了一刀。 反正总得来说,眼前的朋友圈积极向上,360度无死角地展示了一位完美的好学生。 唐元看着这光芒四射的朋友圈,沉默了一下,把手机还给班长,点开了自己的微信。 找到徐川,打开朋友圈,明明是同一个人,但完全不一样的内容出现了。 往下一滑,全是跟女生们的合照,有的是牵在一起的双手,有的是两只手扣在一起比心,还有的是两个人靠在一起,在地上投射出浪漫的心型影子。 最新的几条则是今天下午发的,内容连贯起来大约是: “和学姐约会~” “从学姐嘴里喝了一口奶茶,奶茶像学姐一样甜~” “我日!奶茶里为什么会有芒果!” 后面大概是被芒果放倒了,徐川同学的朋友圈消停了一段时间。 过了几个小时,终于又有新的内容发布上来。这次是一张照片,内容是水杯和一板药,配着文字:“苦涩的药,生病的夜晚。” 唐元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再看看班长的手机,默默地懂了:班长这是被放进了鱼塘分组,想要留待以后攻略吧。 徐川同学乍一看阳光开朗,像个没心眼的大男孩。不过作为一个旁观者,唐元深知其实并不是这样。 ——这家咖啡厅也就开了一周多,但他已经看到徐川跟四五个不一样的漂亮女孩亲亲热热地从附近路过了。 算算时间,这届大一学生刚升上来还没两个月,如此迅速地经营出这么绚烂的七彩人际网,徐川同学也真是个人才。 唐元摸摸手机,陷入沉思。 学生之间的事,理论上来说,他一个社会人好像不该多嘴。别人的事他就也懒得管了,但班长的话…… 想了想,唐元客观总结了徐川的失踪始末:“他下午跟学姐约会,喝了一口人家的奶茶,里面有过敏成分,所以回宿舍休息了。” “过敏……”班长没想到背后的真相真的这么普通,和想象中跌宕起伏的凶杀案没有一点关系,“只是过敏?” 唐元:“是啊,你还希望有什么?” 班长叹口气,摇了摇头:“没遇到事情就好。不过这次的小组作业,看来又得我和小圆两个人做了。” …… “阿嚏!” 夜色中,被他们念叨着的徐川同学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 深夜的校园,人比白天要少。徐川裹紧外套,穿过小路,一路来到了学校北门。 这个校区的其他三个方向都有过扩建,只有北门这边还是最原始的老校区,校门外是一片入住率极低的老破楼房,白天还勉强能看到人,到了晚上,就跟鬼城似的不见一道人影。 徐川走近过来,隔着破破烂烂的栅栏往外看了一眼。山坡下面一片漆黑,零星的路灯像棋子一样散落在平房之间,照亮丁点大的地方。 “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他低叹一句,拉开了栅栏门。 嘎吱一声似乎惊扰了门卫,门卫坐在窄小的门卫厅里搭话:“怎么从,这走。” 老人声音含混,不过徐川听懂了他在问什么,抱怨道:“晚上打车往市里跑的小情侣太多了,出租车来一辆没一辆,我拦不到车,只能来这边坐公交。” 门卫慢慢道:“等等有,出租。” “是吗。”徐川有点惊喜,停住了脚步。 这一带入住率很低,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人住,如果有人从市里打车回家,那等会儿出租车确实还要从这边返程,门卫大概是看到了,所以才这么提醒他。 徐川没继续摸黑往公交站走,站在校门口等着,一边等一边吭哧吭哧打着喷嚏。 过敏药吃完,只管用了那么几个小时,很快就又不行了,鼻涕不断。 徐川捏着卫生纸,边擦边骂:“奶茶奶茶,只放奶和茶不行?居然放芒果!那tmd.还是奶茶吗。” 还有学姐,一整口奶茶居然也不往下咽,最后全到他嘴里了——他又不是真的为了喝奶茶,否则他直接凑到吸管那吨吨吨不就行了吗。 “不过,学姐的嘴唇真软啊,唇膏居然还是可食用的。”徐川摇头晃脑,颇具文艺气质地吟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吟完一抬头,前面不知何时停了一辆车。 是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很旧,有点掉漆,打着空车的牌子,副驾驶的门敞着,正朝着他。 有点破旧,不过这种时候有车就不错了,徐川过敏过得头昏脑胀,哪还有空嫌弃,坐进去砰一下带上车门:“去市医院。” 司机一动不动地坐着。 过了几秒,车辆缓缓起步,朝前方驶去。 徐川没发现司机的异常,因为鼻涕又流下来了。他擦了擦,捏着纸团想往窗外扔,一转头却发现这车可真够老的,窗户升降居然还是手摇式手柄。 而且仔细一看,车辆内壁陈旧又污脏,到处都溅着深色的污点:光线太暗看不清详情,估计是急刹车的时候,有客人把手里的粥或者咖啡撒到车上,慢慢长霉了。 这么一想,徐川顿时恶心得不想再碰手柄,随便把纸团丢进门上的储物格,一抬头看着窗外的方向不太对,他重复了一遍:“去市医院。” 第17章 陨落 司机没有说话,出租车沿着漆黑的街道,向附近破败的楼区驶去。 “我说去市医院,你往哪儿开呢?”徐川只能拔高了声音,“你耳朵聋啊!” 司机没应声,倒是徐川口袋里嗡的一下,来电话了。 他取出手机,发现来电的是下午一起约会的学姐——看来这位课余活动丰富的学姐,终于有空看手机了。 犹豫了一下,徐川把司机抛到脑后,先接了学姐的电话。 他靠着椅背,声音虚弱:“嗯,嗯,对。没事,只是过敏,我去医院看看就行了。是有点难受……嗯?不怪你,你又不是故意的。” “真没事。下次我还喝,就算只是一口普通的水,到你嘴里也都变甜了。”说着徐川就朝听筒啵了一口,“你很甜,小点心。” 这话听起来有点油腻。 不过从一个阳光开朗,还似乎在感情方面有点笨拙的学弟嘴里说出来,又好像稍微中和了一下。 电话对面的学姐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喝奶茶时,他突然亲过来的样子,红着脸骂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徐川愉悦地笑了起来。 笑完一抬头,看到外面黑黢黢的景象,他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差点忘了,自己还在跟无良司机战斗呢! “别绕了,差不多得了。”徐川看着陌生的景象,冷哼一声,“我是本地人,这段路熟得不行,赶紧去医院……我靠你还直走,当我瞎啊!” 巴拉巴拉说了半天,昏暗的车厢里,却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回荡。 徐川扭头一看,就见旁边的驾驶座上,司机一动不动,车依旧往小巷深处开着。整个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徐川渐渐感觉到不对了,脸色微变:“停车!” 嘎吱一声,车真的停了。 停在了没有路灯的小巷最深处。 老旧的机括转动,咔哒一声,四扇车门齐刷刷上锁。 车里响起一阵混乱的声音,紧跟着只剩一片安静。 一只野猫路过,抖了抖耳朵,警惕地看着这辆古怪的车。 过一会儿,车门咔哒打开,又嘭一声关闭。出租车缓缓从巷子里倒出,“空车”的牌子重新亮起。 而在它离开的位置,一具尸体一动不动,静静躺在了水沟里。 …… 咖啡厅里,温暖的灯光亮着,人气很足。 班长弄清楚徐川的失踪原因以后,就离开柜台,重新回去做手工了。 没了人打扰,唐元拿起手机,又一次点开了微信群里那个显眼的酒红色头像。 他学着群里那些友善的邻居,意思着关心了几句,然后图穷匕见:“你今天遇到过什么怪事吗?” 怪谈虽然千奇百怪,但偶尔也有一些共性。据唐元所知,很多怪谈其实都有自己的偏好——像杨艳这种侥幸逃脱过一次的人,事后被再度找上门的几率,是相当高的。 坦白点说,他想到杨艳身边蹲怪谈。 消息过去,等了一分钟,杨艳没回。 唐元想了想,又编了一条:“其实我在驱邪方面略知一二——不如咱们一起出去走一走,把那辆车找到,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复。 唐元于是又切回群里看了看,发现杨艳偶尔会在这边冒一下泡,并不是没看手机——这样的话,大概是找她私聊的人太多,她忙着四处回复,唐元还得在后面排队。 唐元只好把手机铃声调大了一点,方便有回信时能马上看到。 第18章 回信 退出跟杨艳的私聊框,唐元又点进别的群聊,开始严谨审核各路八卦,试图从里面嗅出怪谈的气息。 看了一阵,一无所获,倒是手机忽然叮咚一声,顶上跳出一条消息框——杨艳回消息了。 唐元精神一振,啪的点开。 聊天界面铺开在屏幕上,右边是他发的“一起出去走走”的邀请,而左边,则是杨艳干脆利落的拒绝: [走个屁啊!遇上这种事,晚上谁还敢出门!] “……”唐元深感遗憾。 不过紧跟着,杨艳又发来一条消息:[我刚听别的群里说,北门有一辆红色出租车,你要是想去,就自个儿过去看看吧——要是死了可别怨我啊。] 北门? 唐元按了个谢谢的表情包过去,然后收起手机,拿起拐杖,起身走进了柜台旁边的小门当中。 这扇小门后面是密室逃脱,而密室另一端,其实还有一扇店铺的后门。 唐元在密室里穿上外套,换了鞋,即刻就准备出发。 ——刚才从林小圆身上抓二重身的时候,为了一击得手、不惊动店里的其他学生,他顺手就开启了僵尸时间。 如今倒计时流动,僵尸时间还剩半个多小时。 留着不用也是浪费,不如顺着杨艳给的线索过去看看,正好北门离这也不算太远。 ——这种时候就体现出自助咖啡厅的好处了,老板偶尔消失一下,问题也不算大。而如果他回来得够快,说不定压根没人知道他从店里离开过。 拉开后门,唐元步入后方寂静的街道,反手把门关好。 然后他迈开步子,沿着青石小巷,走向了不远处的大学。 第20章 【新的怪谈】求月票(?????)? 离学校近了,街上的人也稍微变多了一些。 这个时间校门还没关,离唐元这里最近的是东门。他混在零星的学生里走进学校,径直穿过校园,走向破旧荒僻的北门。 越往北门走,人就越少。 等最后看见那扇寒碜的小栅栏门,以及它旁边同样寒碜的门卫亭时,除了唐元,附近唯一的人影,只剩下门卫室里,那个正在看小电视的老大爷。 透过半开的窗户,主持人的声音从电视里传来:“10月16日18时许,南桥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接到辖区群众报警,称平安公园西北角的下水沟里有两具男性尸体……” 唐元隔着布满灰尘的玻璃,往门卫亭里看了一眼:“又有命案了?” 门卫慢吞吞地抬起头,或许是因为上了年纪,窗户后面的脸皱巴巴的,声音也很含混:“等等有,出租。” “是吗。”对面答非所问,唐元却毫不介意地笑了笑,“那挺好,我在这等等。” 没多久,真的来了车。 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很旧,有点掉漆,打着空车的牌子。悄无声息的,出租车停在唐元面前,副驾驶的门敞开,正朝着他。 唐元一点也不客气地坐了上去,反手带上车门。 出租车缓缓起步,向着附近的老旧楼区驶去。 唐元抬起手,在昏暗憋闷的车里找安全带,这时手机叮咚一响,杨艳:[你真去找那辆车了?] 没等唐元回复,又是叮咚一声。 杨艳:[找到了吗。] 杨艳:[我跟你说,那车可邪门了,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杨艳:[你怎么不说话?我靠!你不会已经上车了吧!] 非常话唠,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进来。唐元叹了一口气,关掉了屏幕。 然后他靠着不算舒适的车椅,看看窗外倒退的风景,问司机:“你车里这么呛,平时不通风吗。” 司机没搭理他。 唐元像个难缠的聒噪乘客,又问:“我好像还没说我要去哪吧,你就这么直接开走了?” 一阵沉默。过了一阵,阴影里的司机,用和人类相近的声调,缓慢拼凑出一句支离破碎的话:“去,哪。” 唐元:“去学校东门。” 司机没再说话,但也没往东门走。车辆平稳前行,钻进前方幽黑的小巷。 车里随之变暗,只有唐元的手机屏幕还在闪烁,每收到一条消息就亮一下,之后再暗下去,像烘托背景的警示灯。 唐元看着不断作响的手机,解锁屏幕,打开了聊天框。 杨艳还在发消息,频率越来越快,白色的文字框连成一片,右上角迅速堆积出未读消息的数量。 唐元没有往上翻,斟酌着点开了打字框:[有两件事想问问你。] 占满屏幕的消息忽然一停。 唐元慢慢敲字:[昨天晚上,那辆出租车离开以后,你是怎么回家的?] 杨艳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足足一分钟,她的消息才跳了出来:[当然是坐公交啊!] 杨艳:[我不是说了我,在公交车站吗] 杨艳:[出租车走了以后,出租车来了,我就上,车了] 杨艳:[出租车过了站,我坐上,公交车] 消息越来越多,文字越来越乱。 唐元叹了一口气,重新打字: [昨天晚上,那个连环凶手杀了八个人,但是警方只找到了七具尸体。] [你是什么时候坐上这辆车的?] 滚动的文字框忽然停住。 嘎吱一声,出租车急刹在小巷里。惯性之下,一个东西咕噜噜从车椅下面滚出来,撞上唐元的小腿。 重重的,闷闷的,触感说不上来的古怪。 唐元沉默地低下头,脚边是一只干瘪失血的脑袋,眼睛和嘴大张着,一头酒红色短发杂草般凌乱,几缕发丝落在他鞋尖,像散开的缎面。 肩上一痒,同样搭上来一样东西。 唐元回过头,看见司机已经凑到他跟前,膨胀的阴影挡住了远处的灯光。 扭曲的手扣在唐元身上,它身躯蠕动,停顿片刻,居然吐出几个不知从哪学来的字:“你很,甜,小点心。” 话音落地,它张大嘴,露出四根尖长的血牙,脑袋忽然如弹簧般探出,一口咬在唐元的喉咙上。 嘎嘣一声,血牙崩断,啪嗒弹到仪表台上,又无助地滚落在地。 司机动作一顿。 它活动了一下空荡荡的嘴,有点茫然地抬起头,视野里,仿佛时光褪色,唐元的一身风衣飞速倒退成古朴陈旧的长衫。与此同时,一对獠牙从他嘴边探出,远比司机逝去的那对一牙更粗更长,泛着沉重的冷光。 [00:08:37] 唐元腰侧,一枚古朴厚重的令牌闪着寒光,黑色底面上,平稳跳动的倒计时突然变得鲜红如血,字体下方仿佛有血液滴淌。 唐元抬起手,抓住司机的脸,一直往上掰,直到它把头仰到极限,露出整段脖子。 然后,不知是礼貌回应它刚才的夸赞,还是一种面对丑陋食物的自我催眠,唐元低声道:“你也很甜,小蛋糕。” 他缓缓张开了嘴。 吱——!! 车外,正在翻找食物的流浪猫耳尖一抖,踩着垃圾从桶里探出头。猫瞳的倒影中,随着一阵尖利不似人类的挣扎声,一捧乌黑粘稠的深色液体,从内侧溅满了出租车的一整扇窗户。 第21章 怪谈到手 流浪猫胡须动了动,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生物的本能却让它压低耳朵,毛发略微炸开,警惕地看着那辆爆浆的出租车。 过了十几秒,咔哒一声,车门敞开,唐元拎着拐杖,走了下来。 一阵风吹过,将他身上的长袍勾勒出古怪的形状:腹部空空荡荡,躯体干瘪僵硬,怎么看都不像活人。 流浪猫咕哝一声,似乎不太理解一具尸体为什么在走路。在唐元看过来的一刹那,它浑身弓起,噌一下从桶里蹿出,抿着耳朵埋头狂奔,飞速消失在了黑暗当中。 被猫嫌弃了的唐元叹了一口气,回头看向了身后的那辆出租车。 乌黑血液从车里滴落,借着远处路灯昏暗的光晕,能看到驾驶座上正堆着一滩黑乎乎的躯干,跟一团沾满巧克力粉的脏脏包似的,只隐约有着一点人形。 唐元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取出《僵尸庄园》找了个空白页,啪一下就把书页扣了上去。 叽里咕噜一阵古怪的响动,驾驶座上的黑影渐渐消失,最后只留下一片布满乌黑血液的车椅。 唐元拿起书,打开一看,果然见这一页上满满当当,怪谈已经被装了进去,正快速蠕动,满页焦黑骨骼般的尖影。 这力度,果然是逮到了一只不小的东西。 唐元满意地合上了书,转身离开。 沿着寂静的小巷走出一段,他身上的黑色长衫逐渐褪色,嘴边獠牙回缩,漆黑坚硬的指甲也很快消散,像魔法少男结束变身似的,变回了一个穿着风衣的普通人。 然后他拄着拐杖,没回咖啡厅,而是重新往学校的北门走了过去。 ——除了出租车,那个门卫看起来也不太对劲,运气好的话,今晚或许还有加餐? 路上,想起那个永远风风火火,连死亡速度都比别人快上一筹的邻居,唐元摸摸口袋,重新取出了手机。 再点开对话框时,他和杨艳往返的那一大堆消息,已经全都变成了乱码——很神奇的,不少怪谈都有影响手机和电子设备的能力。 唐元叹了一口气,又翻了翻群聊,走了一阵,学校北门到了。 …… 走到门卫厅,隔着窗户一看,屋里没人。 唐元想了想,又走近一点往下窗户底下看,这一次,他看到门卫老头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已经死去有一段时间了。 “像是傍晚死的。”唐元心里很快有了判断,“这是被那只脏脏包做成伥鬼了吧。” 而现在,脏脏包成了僵尸的加餐,它麾下的伥鬼自然也会失去行动能力,重新变回普通的尸体。 这东西长得丑,杀人速度倒是不慢。唐元摇摇头,没再多留,离开北门,转身往店铺的方向走去。 …… 咖啡厅里。 时间有些晚了,来这里自习的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返回宿舍。 云岭大学晚上有门禁,宿舍晚上11点就会关门。快到10点的时候,通常就是这些学生离开的时间。 林小圆也收拾好了书包,她把做好的模型装在一只手提袋里,挥挥手朝密室的那扇小门打招呼:“老板我们走啦,明天见!” 唐元推门走出来:“明天见。” 经常偷懒的好处,这时候就体现出来了:没人想到他刚才出去溜达了一圈,只觉得这个懒散的店长是缩回密室里面休息了。 林小圆也是一样,打过招呼以后,她就和班长一起走出了门。 女生宿舍建在西区,两人从东边进了校门,穿过略显冷清的校园,往前走着。 走到半路,班长看了一眼远处的草丛,对林小圆道:“你先回宿舍吧,我去一趟超市。” 第22章 捡尸人 和林小圆分开以后,班长走向超市,但没有进去,而是绕过它,来到了后面的阴暗角落。 小超市跟食堂屁股对屁股,墙根摆放着一溜厨余垃圾桶,气味很不好,少有人来,就连深夜幽会的小情侣也都绕着这边走。 班长左右看了看,却提起风衣下摆,一步跨过旁边的灌丛,来到了草地当中。 草丛里躺着一只大肥猫,正在睡觉。班长看到它,摸摸口袋,取出一块独立包装的鸡胸肉饼干。 她撕开包装,轻手轻脚地向猫靠近,但才刚走了两步,那只在别的同学那里总是躺平任撸的大肥猫嗷的一声,跳起来就跑没影了。 班长默默停下了脚步。 这时,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她低下头,看到一条瓶口粗细的小蛇从灌丛里游出,很是友善地朝她凑近过来。 班长揽起衣摆蹲在小蛇对面,叹了一口气:“还是你好。” 和别的很多女孩一样,班长天生就喜欢一些可爱的小动物——但也和别的很多女孩不一样,小动物们似乎很不喜欢她。 小猫见她就跑,小狗见她就叫,到了最后,别的女孩喂流浪猫流浪狗,班长只好来喂流浪蛇——好在喂得久了,看这东西倒也觉得眉清目秀,越来越喜欢。 眼前的这一条蛇,就是经常被班长投喂的熟蛇。前几天它的尾巴被路过的摩托压了一下,所以班长最近来得格外勤,每天投喂,希望这条倒霉蛇早日康复。 然而今天,小蛇吃完东西,却没有直接溜走,而是在游出几步以后,转回脑袋看了看她,又朝远处点点头,竟是很人性化地比划了一个让她跟上的动作。 班长一怔。 …… 十分钟后。 一人一蛇默默地走着,最后一路来到了荒僻的北门。 快到门卫亭的时候,小蛇停了下来,支起身体,很是警惕地看着那边。 “那里怎么了?”班长一边问,一边已经朝门卫亭走了过去。她听到了电视的播放声,但透过窗户一看,亭子里却没有人。 等再走近一点,忽然,一张嵌在地板上的人脸,突兀出现在了她的视野当中。 班长微惊,定睛细看,才发现并不是地板长了脸,而是一个老头躺在地上——他穿着一身门卫的制服,皮肤干瘪,身体僵硬,一动不动,脖子上还隐约有两个血洞,就像…… 就像最近新闻里的那些尸体一样! 新闻上的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旁边? 班长心里泛起一股凉意,她忽然想到什么,倏地回头:根据恐怖片里的经验,当某个目击者突然发现一具古怪尸体的时候,她背后往往会有一道黑影正高举着板斧…… 好吧,并没有。 背后只有一团寂静的空气,以及一条疑惑看她的小蛇。 和小蛇对视一眼,班长有点尴尬地收回了视线。她取出手机,飞快地报了警,动作带着一丝古怪的熟练。 拨完号,班长还是不太放心,想了想,她忽然闭上眼,又用力将双眼睁开。 原本沉静温柔的眼型,悄然变得锐利而狭长,漆黑的瞳孔也不再圆润,而是垂直拉伸,变成了一条横贯眼瞳的细线。 顶着这双让人畏惧的竖瞳,班长再度看向门卫亭,这一次,她在死去的门卫身上,看到了几缕正在消散的黑烟。 除此之外,前后左右都很正常,并没有什么普通人没法看到的怪物躲藏在角落,并在跟她对视的时候,桀桀怪笑着扑击上来。 班长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点。 这时,电话也接通了,对面传来一道声音:“你好,110报警服务中心,你有什么情况?” 班长深吸一口气,清晰又快速地道:“我现在在云岭大学北桥校区,北门的门卫亭里有一具尸体,状态很奇怪,很像最近新闻里的那些死者。” 对面的接线员怔了怔,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她正要开口询问详情,并指导对方如何处理,却听对面的报警人已经接着道:“我叫乔晚晴,是大一工业设计2班的学生。我的身份证号和手机号……” 她很快地报完两串数字,又道:“尸体的皮肤很干很皱,看不出来具体年纪,不过应该是一位中老年男性——他穿着我们学校的门卫制服,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和凳子一起仰面倒在地上,应该是坐在凳子上直接摔下去的。 “我没进门卫亭,也没碰这里的任何东西,现场只有我一个人,我会在附近场等你们过来,并且拦住其他试图靠近的人……嗯,应该就是这些吧,还有其他要注意的吗?” “啊……”接警员差点冒出来一句“你为什么这么熟练”,不过看了一眼自己飞快记下来的信息,目光落在报警人的名字上时,她恍然大悟,“是你!” 刚刚脱口而出,她就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连忙清清嗓子,重新沉稳地道:“好的,你不要紧张,我们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乔晚晴点了点头,挂断电话,重新看向了面前那座装着一具尸体的门卫亭。 她其实不是第一次遇到类似的事:以前的报警经历姑且不说,在升入大学的不到两个月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乔晚晴是在高一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有一些独特的小能力的。 比如当她聚精会神地凝视着某个方向的时候,她的双眼会忽然变形,然后就能看到一点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小时候看到的“魔法少女”之类的动画片,哗啦从记忆中涌出,乔晚晴仿佛看见一扇神奇的大门,正在对自己徐徐打开…… 然而和想象中不同:帅气的变身、天降的怪物、可靠的同伴、拯救世界的机会……这些通通都没有出现。 乔晚晴只是在这之后,偶遇了一具又一具尸体,逐渐在报警的艺术大道上越走越远。 “为什么动画片里的魔法少女,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救下感激涕零的同学,打倒一只只怪物,达成圆满的故事……” 乔晚晴看着阴暗的门卫亭,很想不通:“而我就总是晚上一步,只能在各种犄角旮旯里,捡到一具具没人收尸的尸体?”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周凌厉的线条散去,重新变回了那副温柔沉静的样子。 第23章 血族 咖啡厅里。 等学生们都走了,唐元回到密室,翻开了《僵尸庄园》。 过了这么一段时间,新的那一页已经初步定型,定格在画面上的,是一只被黑色蝠翼紧紧包裹着的……粽子一样的东西。 黑色蝠翼由锋锐的骨骼连接,漆黑透亮,直观的给人一种冰凉润泽的感觉。 透过翅膀缝隙,能勉强看见一点苍白的人影。它的脸深深埋在翅膀里,像一只缩在洞中睡觉的蝙蝠。 《僵尸庄园》对新猎物的整理还没彻底完成,因此还没有毛笔字浮出。 不过唐元已经看出了端倪:“这难道是……一只吸血鬼?” 僵尸常常被拿来跟血族比较,但如今仔细一看,这传说中的血族好像也没多优雅,长得……好吧,脸埋在翅膀里,看不见长相。 不过看看这只本该神秘优雅的东西,又想想出租车上那一团焦炭似的脏脏包,唐元短暂陷入沉思:看来怪谈的生活,过得也不太容易…… …… 粗略浏览了一番,唐元合上书,让《僵尸庄园》继续整理。 他自己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本想进棺材里歇歇,但突然想起来咖啡厅还没关门,于是他起身走出密室,准备把外面的卷帘门放下。 走到店门口,夜风拂面而来,卷来了附近小吃摊上的烧烤味,和一点清新的夜晚雨巷的气息。 唐元抬手搭住卷帘门的门沿,正要下拉,却忽然听到一阵呜哇呜哇的警笛声。 循声望向街口,正好看到几辆警车奔腾而过,往北门那边去了。 “这么晚还要上班,真辛苦啊。”唐元啧啧摇头,一用力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然后又合上里面的玻璃门,关门大吉。 …… 回到密室,刷着新闻打发了一会儿时间,唐元再一次取出了《僵尸庄园》。 这次,整理终于已经完成,吸血鬼粽子蜷缩在书页正中,旁边则浮现出几行小字: [名称:血族] 再往下惯例是遗言: [前辈们说,想尝到甜头,要先投入大量的汗水和海量的努力。 [于是我夜以继日地开车载客。现在汗水和努力我尝到了,可是甜头怎么在那只僵尸嘴里。] 唐元笑了:“当然是因为你比我更甜了——真是个话多的小蛋糕。” 第24章 修腿 观赏了一下新抓到的怪谈,唐元很快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杀手一样,将手覆上书页,五指收拢。 黑色和白色在书页上流淌,于空白之处汇聚,一抹璀璨的银芒缓缓浮现。 ……银锭! 在唐元期待的注视中,小蛋糕逐渐变成了黑白褪色版小蛋糕。而它的牺牲也没有白费——一枚造型可爱的银元宝,很快就倒映在了唐元的眼底。 汇聚成型以后,多余的能量继续流淌,又在银锭下方依次汇聚成5枚铜钱,这才彻底结束了动静。 唐元心情大好,从头到尾把它们挨个点数了两遍,收获了一枚银锭,以及五枚铜板。 换算过来就是15枚铜币,再加上现在钱包里的7枚,唐元的身家,瞬间膨胀到了22铜币,也就是两银锭和两铜币。 钱包又鼓起来了! 富裕的僵尸合上书,把《僵尸庄园》合拢成黑色令牌。 翻到背面,就见它上面多了一抹银光,余额计数也变成了两个银元宝,外加两枚铜币。 唐元欣赏了一会儿这让人愉悦的新造型,然后才依依不舍地再度把令牌搓成《僵尸庄园》,翻开了书。 身为一只身体不好的养生僵尸,银锭没法天长地久,只能短暂拥有。 唐元把书翻到了扉页。 这一页上,画着一个沉睡的人。 人体的长相和唐元一模一样,可惜能看的只有头部和双手。其他能用衣服捂住的部分,则全都破破烂烂:皮肤僵硬,骨头有不少裂纹,细看甚至还有折断的地方。 唐元对着这千疮百孔的人像叹了一口气,点了一下右上角的[修复]。 页面变化,一行文字刷刷浮现出来: [请选择修复区域。] 看着这具哪都能修的身体,唐元很想一键全选。 然而很可惜,成年人不能全都要,成年僵尸也不行。 他只好花心思琢磨了一下。 脸和手这种最常暴露在外的部分,已经大致修好了,至少从外表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内脏……内脏没得修,目前他是一只空壳僵尸,这个区域只能跳过。 别的地方可以先拿衣服遮着,反正现代社会也没几个人裸奔——别说现在已经是秋天,就算是夏天,穿个长袖长裤也不算奇怪,问就是体寒怕冷。 那么综合看下来,答案就很明显了。 右腿! 得先把这条时不时掉一下的断腿接上,否则万一哪一次忘了捡腿,被其他人拾走,事情就麻烦了——想也知道,买一条腿和修一条腿,花费的钱币数量肯定截然不同。 没再犹豫,唐元点了一下人像当中的右腿。 右腿的区域随之放大,与此同时,页面的空白处,浮现出一道黑洞一样的的投币口。 “……” 唐元眼角微抽,默默掏出一枚还没捂热乎的银锭,把它丢进了进去。 然后他抬起手,点向了右腿的断裂处。 指尖落下,被他点中的地方,悄然浮现出一枚柔和的绿色光团。 光团弥漫,覆盖了骨头的断茬,而后又慢慢扩散,把周围的一些碎茬笼罩进去。 看着骨头上的绿光,唐元又忍痛拖出第2枚银锭,同样丢进投币口里。 已经静止的绿光,再一次扩散,沿着骨头,一路蔓延到了破破烂烂的膝盖关节。 ——反正银锭早晚都要用,这么一修,以后爬楼梯的时候至少能轻松点,不用再蹦蹦跳跳像踩了高跷一样。 等绿光再一次静止,[确认]的字样浮现了出来。 唐元在上面按了个指印,就见那一团绿光从人像上飘起,落在旁边页面的空白处,缓缓凝聚成了一块墨锭一样的东西。 它底下,则哗啦铺开了一个中药药方。 ——是的,这就是修复方式。并不是点一下再推个进度条就修好了,而是靠嗑药。 核心药材是这块墨绿药团,而附送的中药药方,则是便于吸收的药引。 第一次攒够银锭,看到这种修复方式以后,唐元加急学了学医术,然后隔三差五地给自己抓两副药喝,想着哪怕涨个0.01%也算是赚了。 可惜目前试来试去,还没有成功过一次。不过同样的,修复度也没有倒退,唐元于是继续尝试着各种药方,拿中药当水喝——瞎猫碰死耗子,万一哪天碰上了呢。 一边想着,唐元一边记下了书上的药方,准备去抓药——附近正好有一家中药铺,打烊时间比较随机,运气好的话,现在或许还开着。 …… 走到后门玄关,穿上了外套。正要出门,忽然,电话响了。 唐元一怔,取出手机,发现是一串陌生来电。 顺手接起,就听对面一道老烟嗓问:“你是乔晚晴的家长吗?” 乔晚晴? 唐元脑中浮现出班长的影子:“是,我是她小叔,怎么了?” 对面的人砸吧了两下烟嘴:“我是县公安局的刘志凯,叫我老刘就行——你家孩子又在学校发现了一具尸体,这次在北门这边。 “以前这事都是辅导员处理的,今天她辅导员骨折住院了,听说你就住在附近,要不你过来一趟?” 唐元隐约抓住了重点:“‘又’?” 刘志凯“昂”了一声,粗糙的嗓音透着一种又要加班的沧桑:“你不知道?从开学到现在已经第3次了,次次她都是第一发现人。” “……”唐元只能更改了一下自己的出门计划,“我马上到。” 第25章 【卧底】求月票(?′?`?)? 乔晚晴是唐元大哥家的孩子,两个龙凤胎一个跟爸姓一个跟妈姓,分配相当均匀。 唐元这几年跟家里联系不多,变成现在这副破破烂烂的样子以后,更是完全没透露自己的行踪,问就是在外忙事业,没空回去。 本以为要就此踏上一段长达几年的孤家寡人之路,谁知前几天在咖啡厅坐着的时候,林小圆突然就拉着这个侄女来到了店里。看到他,乔晚晴原本微带审视的眼睛,噌一下就睁圆了。 当时两人面面相觑了几秒,唐元正要打个招呼,乔晚晴却突然背着林小圆,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地朝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唐元看看她神神秘秘的样子,再看看那帅气凛冽不知道从哪部动画片里学来的动作,很是疑惑这个中二侄女的脑袋瓜里又在想些什么。 不过身为一个没比她大太多的开明长辈,唐元还是十分配合地坐回了柜台里,假装两个人不认识。 次日,店里的客人就多了起来。唐元当时也没多想,后来才知道居然是这个侄女在背地里认认真真地帮他搞事业——可惜开咖啡厅完全不是唐元的事业。 “说起来,北门那么偏,她大晚上跑到那边干什么?”唐元狐疑地眯了眯眼睛,拎起拐杖,朝学校走了过去。 …… 大学北门。 几辆警车停在这,动作麻利地拉起了警戒线。 刘队走到门卫亭门口,蹙眉打量着里面那具古怪的尸体。 尸体的皮肤干巴巴的皱着,但和老人那种天然的褶皱不同,眼前这个,更像一袋果冻被用力吸溜完以后剩下的空壳。 行了,不用多看了,肯定又是那种特殊案例。刘队叹了一口气,退出来让人把现场封住,然后走到一旁,熟练地打电话摇专家过来。 挂了电话,等人赶来的时候,他又抬起头,远远看了看那个眼熟的报警人。 ——虽然已经年过18,理论上来说不再需要监护人了,但乔晚晴毕竟还是个学生。像这种涉及人命的事,最好还是有老师喊老师,有家长喊家长,免得日后麻烦。 前两次找的都是辅导员,可今天这位辅导员骨折住院了,刘队一顿找,最后联系到了唐元这里。 …… 咖啡厅离北门和东门都不太远,没多久,唐元就抵达了目的地。 远远就看见门卫亭拉着一片警戒线,乔晚晴站在远处,外表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但仔细一看,却莫名有些发蔫。 唐元走了过去。 乔晚晴听到拐杖敲地的动静,目光一动,回身看了过来。 ——好像每个人都有那么一个特立独行的小叔或者小舅。有时家里咬牙切齿地说他不务正业,有时又用一副惋惜的语气说他其实比全家所有人都更聪明。 小叔小舅们形形色色,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在偶尔回家的时候,像个圣诞老人一样从旅行袋里掏出一些新奇的玩具,或者家长不让吃的垃圾零食,让家里的小辈们纷纷对他充满了好奇和好感。 乔晚晴和这个小叔的接触倒不算少,但全在小时候,长大以后见的反而不多。 所以上了大学以后,突然发现小叔竟然在附近开店,看上去像是要干正事了,乔晚晴惊讶之余,就忍不住想帮这个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干嘛的小叔“走上正道”。 当然,帮忙也要讲究方式,乔晚晴想了想,并没有对同学们说起两人之间的关系,而是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客户,以免宣传店铺的时候搞得像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而且她觉得,只有在她和店长不认识的情况下,她才能从同学们那里,听到更多真实的反馈。 这段时间,每次听班里的同学聊起咖啡厅,乔晚晴都隐隐有着一种使命感,仿佛自己是潜入班级的卧底,正在执行一项绝密任务。不过现在…… 前后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同学,光荣的卧底决定恢复一会儿身份。 她走向唐元,停在他对面,地下党接头似的小声打了个招呼:“小叔。” 唐元打量着这个乍看冷冷清清,实则鬼鬼祟祟的侄女,陷入沉思——外表这么文静端庄的一个人,私下里中二病怎么这么严重? ……小时候真不该把自己的那些动画光碟借给她看。 一边嘀咕,他一边顺手把店里没卖完的小蛋糕丢过来:“饿了没?吃点。” 乔晚晴无奈地抱住那一只纸袋:小叔还是喜欢拿人当小孩哄,每次见都给她塞点吃的,之前有一次还差点被林小圆看到。 她拆出蛋糕啃了一口,一边解释道:“其实我自己处理也行,但是刘队非要找监护人。辅导员不在的话,他就要给我爸妈打电话了,所以我把你的电话给了他。” 旁边,刘队闻到一点甜甜的香味,扭头从门卫室那边看了过来。 然后就看见那个第一个发现了尸体,还站在门卫亭旁边跟尸体眼对眼独处好几分钟的女生,正抱着一只奶油蛋糕在啃。 动作优雅流畅,居然硬是没让奶油糊到脸上。看看这吃播一样的美妙画面,再看看自家那个刚入队没多久,这会儿正稀里哗啦吐着的队员,刘队眼角微抽。 他顺脚踹了一脚队员的屁股,然后走到唐元那里,不太确定地问:“你是她小叔?” 这个“家长”,看上去好像没有多少家长的样子。刘队起初怀疑乔晚晴是随便拉了个朋友过来,不过走近了仔细一看,这俩人长得还真有点像,大概的确是货真价实的亲戚。 果然,唐元坦然地点了点头,一点也没有假冒家长的心虚,他看向保安亭,像个普通路人一样疑惑道:“出了什么事?” 刘队含糊道:“死了个人,等会儿有专家过来检查,你在这陪陪孩子就行了。” 说着又看向唐元的拐杖:“你腿这是……” 唐元早就回答了这个问题不知多少次,如今闭着眼都能秒答:“扭到脚了。” 第26章 实体人偶 刘队这么一说,乔晚晴倒是想起一件事,也低头去看唐元的拐杖:“这么多天了,怎么一点都没见好?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唐元摇头:“过两天就好了。” 此乃谎言,其实顺利的话今天晚上就能治好。 乔晚晴将信将疑,忽然又发现了什么:“不对,你这根拐杖磨损得很厉害,用了有一段时间了吧。你的腿到底瘸了多久?” “……”唐元更后悔小时候借给她动画光碟了,尤其不该借那些侦探片。 不过现在后悔也晚了,他只能继续圆着谎:“陆陆续续扭了好几次,刚好了就又扭到,所以拐杖用的时间长。” 乔晚晴听得眉头都皱起来了,感觉自己的脚腕也跟着一阵疼:“你也太不小心了。” 唐元调整了一下重心,让自己站得更舒服一点:“没办法,体质问题,就像有的人一直撞到命案还不跟家长说一样。” 乔晚晴:“……” 侄女终于安静了。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两人同时转头,看到一辆敞篷越野车沿着北门外的小坡,轰一声爬了上来。 到了门口,越野车一个甩尾停下,露出了镶嵌在侧门上的金属徽章。几根冰冷的银色线条,勾勒出猎人弯弓搭箭的形状。 唐元看了看那枚徽章,这时车门打开,之前去咖啡厅里检查过的那两个人,跟一对黑白无常似的从车上走了下来。 其中一个依旧穿着白色长风衣,夜风一吹,衣摆像鬼影似的幽幽飘动。另一个黑衣男人衣摆倒是没这么长,但他口袋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一走路就叮咣乱响。 黑无常的车门离门口更近,下了车,他两手抄兜地晃悠过来。一抬头看见唐元,怔了一下:“你报的案?” 唐元指了指身后。 黑无常越过他看到乔晚晴,更眼熟了:“又是你!” 乔晚晴有点不好意思,唐元于是打断道:“什么叫又?你熟人挺多啊。” 黑无常抱怨:“是你们遇到的事儿太多了……等等,你俩认识?” 正说着,那个白无常拎着一只工具箱,从驾驶座绕了过来。他目光在唐元和乔晚晴身上各自一停,忽然道:“你们长得很像。” “哎呦?你这个观察力,不愧是专家。”刘队走过来,给他俩介绍乔晚晴和唐元,“这是尸体的发现人,这是她小叔,一开始不在现场,后面才过来的。” 然后又给唐元和乔晚晴介绍另一边:“这两位是外聘的专家。这种尸体,他们处理起来比较专业。”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白无常友善地伸手跟唐元握了握:“上次时间紧,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白梧。” 唐元总感觉少了点什么,脱口而出:“常?” 乔晚晴小声:“小叔!” 虽然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也这么想了一下……但怎么能当着当事人的面,把外号说出来呢? 白梧好脾气地笑了笑,递过来一张名片:“后面没了。梧也不是无常的无,是梧桐的梧。” “哦,这个字。”唐元接过名片,忽然发现这张名片跟白梧的衣服似的,也是一大片白,上面简单印着几个黑字……看起来更像白无常的名帖了。 对普通人来说,可能不太吉利。但对于一只僵尸来说,倒刚刚好。 唐元默默把名片收起来,又顺手朝旁边的黑衣服伸出了手:“你该不会叫黑无……” “陈傀!”黑无常打断了他发散的思维,“傀奇的那个傀,你要是记不住的话,按傀儡的傀来记也行。” 说着他看了一眼唐元伸过来的手,右手插在口袋里没动,左手磨磨唧唧地抽了出来:“这年头怎么都喜欢握手……凑合着握个左手算了,反正一样都是手。” “你右手不方便?”唐元往他口袋里看了一眼。 呼啦一下,陈傀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在陈傀本人愕然的注视中,突然前伸,一把搭在唐元的手上。 唐元低头看去,怔了一下——握着他右手的,居然不是陈傀的手,而是一只巴掌大小的人偶。 小人偶有着一头洋娃娃般的Q弹褐色卷发,头顶斜斜戴着蕾丝纱帽,再往下则是一条做工复杂的哥特裙。 仔细看去,裙摆下面没有双腿,而是用金属棍和丝线,连接着一座冰冷的金属断面。 ——陈傀的右手从手腕处齐根断掉,断面像海盗船长似的用金属封住了。只不过海盗的手腕上镶的是钩子,他却不知道为什么镶了一只人偶。 此时这只小人偶仰头看着唐元,很是郑重地伸出两只小手,像是在回应唐元握手的动作。 只不过她的手实在很小,合拢在一起,最后只抱住了唐元的一根指头。 “……”唐元还是第一次进行这么奇怪的握手。 不过握都握上了,犹豫片刻,他到底还是顺着那两只小短手的力道,上下晃了晃。 完成了握手仪式,唐元打算将手收回,然而这时,手指一紧,小玩偶扒着他的指头,碧蓝的眼底居然带着一点依依不舍。 唐元沉默。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以后,一些类似的小东西,确实对他的态度相当友善——这只小人偶估计是发现了他想握手,没忍住嗖一下钻了出来。 这时,震惊的陈傀终于回过了神。他出手如电,嗖一下把人偶抓回来,往口袋里一塞:“对不住,这机器故障了。” 风衣口袋里剧烈扑腾了起来,像一个非要出门的女儿,正在和不让她出门的老父亲战斗。 唐元眼角抽了抽,不想像个黄毛一样加入这场争端,于是配合地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是啊,现在的电器质量越来越差了。” 第27章 徽章 最终还是陈傀占据了上风,艰难地按住了非要往唐元身上跑的小人偶。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唐元,也不敢多留,推着旁边看热闹的同事赶紧往门卫亭走:“愣着干什么?上班了!” 两个人乱哄哄的走了。 唐元一转头,发现乔晚晴正在看白梧的手提箱——和车门一样,那里镶嵌着一枚银质金属徽章,简单几笔线条勾勒出猎人弯弓搭箭的模样,银线交汇处还点缀着水晶,一共7枚,隐约排列成北斗七星。 唐元扫一眼就懂了:乔晚晴这眼神,跟她小时候看动画片里的美少女战士一样,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向往。 从新闻里来看,今晚的那只脏脏包,第1天杀了一个人,第2天杀了两个,第3天杀了4个……一路杀到现在,哪怕不算门卫,死在它嘴里的倒霉乘客,也已经有15个之多。 它甚至还只在成长阶段,没来得及大杀特杀。也就是说怪谈这种东西,正儿八经的杀起人来,效率是相当高的。 而生活之所以能维持表面上的和谐,当然不是因为唐元这具尸体勤勤恳恳地吃完了所有怪谈——而是活人里面,能人同样不少。 这一类人统称猎人,寓意着像以前的猎手一样,猎杀闯入村中的怪物、守卫家园。其中还有一个专门的“猎人协会”,目前运转得有模有样。 唐元寻思着,乔晚晴突然盯着猎人徽章看个没完,肯定是网上冲浪的时候一不留神撞见了类似的消息,知道了这个群体,所以蠢蠢欲动了起来。 对此,唐元只觉得年轻人实在太无知了:这有什么好向往的?——看看陈傀挂着的黑眼圈就知道了,每天干不完的活,还经常遇到危险,比读大学难受多了。 当然,这是站在乔晚晴的立场上。 而要是站在唐元的立场上…… 他恨不得给这俩黑白无常套个麻袋,然后把他们手上的任务全薅过来自己做。 不过,作为一只遵纪守法的僵尸,袭击活人这种事暂时只能想想。至于猎人协会……等把身体修得差不多了,或者找到了伪装成活人的办法,再考虑怎么钻进去吧。 一位僵尸暗暗琢磨着的时候。 门卫亭旁边,被他觊觎着的黑白无常已经打开门,看到了那具仰面倒地的尸体。 陈傀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他皱着眉头在脸前扇了扇风:“这里头真脏。” 刘队探头看了看,公正道:“还行吧。” 平心而论,眼前的尸体刚死不久,又莫名干瘪,几乎没有尸臭,也没多少排泄物的味道,比大多数案发现场干净多了。 不过看上去挺吓人倒是真的。 正打量着,就见白梧蹲在尸体旁边,摘下眼镜挂在领口,然后打开箱子,从里面摸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剪刀出来。 刘队没再多看。警察得当多了,虽然不怕这些,但肯定也不喜欢。他收回视线,无意间看到旁边的陈傀,却是吓了一跳:“你眼睛…!” “嗯?”陈傀转过头,很正常的一张脸,眼睛底下挂着两个熊猫似的黑眼圈,没精打采地问他,“怎么了?” “……没事。”刘队挠头。 刚才从侧面看过去,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陈傀居然长着一对古怪的蓝眼睛,玻璃珠似的晶莹剔透,不太像人。 不过现在,重新一看,这人的眼睛又变得正常了,唯一特殊的地方,就是有一些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至于刚才的蓝眼珠…… 刘队倒也不觉得自己看错了:就像他知道眼前的尸体非常特殊一样,他同样知道这些专家不太对劲。 至于具体不对劲在哪,他也不想研究,随便找了个话题:“你这黑眼圈,都快赶上我了。” 陈傀叹气:“我们最近都忙成陀螺了。那个每天晚上按等比数列杀人的案子你知道吧——昨天终于有新线索了,是一辆出租车。” 刘队当然知道。事情就发生在本省,这几天他们一个个提心吊胆的,生怕那个变态杀人狂溜达到自己的辖区。 而现在…… 看了一眼白梧正在解剖的干瘪尸体,刘队头都大了一圈:最害怕的事,恐怕还是发生了。 不过总算是有一个好消息:“要真是出租车,倒好办了,这比别的好查。” 陈傀摇头:“也不能太乐观,那种东西可不会老老实实开着一辆登记在册的车跑出租……唉,我先去问问目击者。” 他转身走开,找到了乔晚晴:“北门这么偏,大晚上的,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往这边跑?” 与此同时,刘队走过来把唐元拉到另一旁:“他们先问着,咱们聊点别的。” 唐元只是个目击者家属,把他拉开,也是怕他听到一些超出认知的事。 另外,还得跟唐元嘱咐几条注意事项,这也是刘队一定要找个监护人过来的原因。 类似的话,刘队已经跟辅导员讲过两次了,如今很是熟练地又跟唐元讲了一遍: “遇到这种事,孩子受到了惊吓,心理很可能出现一些问题——如果她最近有任何异常,比如对着没人的地方说话,或者忽然很惊恐,再或者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奇怪习惯,不要惊动孩子,立刻打名片上的电话联系他们,然后也给我打个电话,我们有专业人士可以解决。” 唐元点点头,想了想,也礼尚往来地塞了一张名片给他:“其实我也算半个专业人士,要是你们的专业人士忙不过来,找我也行。” “你?”刘队一怔,谨慎又狐疑地反问,“你是哪种专业人士?” 唐元一下也不知道怎么说,总不能说自己是僵尸吧,最后只好参考了一下客户们给他的评价,郑重道:“我八字重,能镇住。” 刘队:“……” 他随便把唐元的名片往钱夹里一塞,敷衍道:“一定,一定。” 顿了顿,又忍不住嘱咐:“不过你也别太迷信,真遇到类似的事,先给我们打电话——记住了啊!” 唐元也敷衍:“一定,一定。” 第28章 野生猎人 这边唐元跟刘队互相推销着自己的电话号码的时候。 另一边,乔晚晴简单说了发现尸体的经过。只不过投喂流浪蛇这个举动,被她改成了投喂流浪猫,免得还要花费大把时间解释自己为什么喂蛇。 “是吗。”陈傀觉得很巧:给猫喂了一口鸡胸肉,然后猫就带着人横跨东门和北门,精准找到了一具尸体? 如果换一个人,他可能已经在怀疑背后另有隐情了。但眼前这个过于眼熟的报警人…… 算了,凑合信了吧。反正他们早就核实过,乔晚晴没被怪谈污染。至于她为什么天天遇到尸体……大概真的只是倒霉了一点? 陈傀走完询问目击者的流程,准备离开,可乔晚晴却反而有问题了。 她指了指旁边车上的那一枚猎人徽章:“以前我逛灵异论坛的时候,听人说有个机构叫‘猎人协会’,还说如果遇到了一些难以理解的事,可以向它求助,这是真的吗?” 陈傀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只蛋黄派,熟练地咬住包装袋撕开,啃了两口,才含混道:“应该是吧。” 虽然不好直接公开怪谈的事,但每年协会专门批了一笔资金,让乔晚晴说的那种帖子在各个神秘论坛里高高飘起。争取做到只要有人搜索怪谈和怪事,就能立刻看到这一类消息。 确实也救过一些人,但大多人都没当真:协会的邮箱总被乱七八糟的垃圾邮件填满,还有人拿他们当恐怖小说投稿箱用——顺着求助人提供的地址摸过去,才发现从人到事都是编的,给他们增加了不少没用的工作量。 而要是让对方先提供身份证或者其他能够证明真实性的物品,又会收到一句气冲冲的“骗子!”,然后再也没有下文。 回忆起这事,陈傀就忍不住把蛋黄派咬得嘎吱直响。 乔晚晴想了想,正要再问,这时门卫亭里,白梧朝这边喊了一声——解剖像是有结果了。 陈傀一口把剩下的蛋黄派塞进嘴里,朝门卫亭小跑过去。 …… 门卫亭里,门卫老大爷依旧静静地躺在地上,但是已经被翻了个面。 陈傀随口问:“怎么样?是那个吸血鬼干的吧。” 这问题只是走一走流程,实际上,尸体这干瘪的模样,一看就又是那个出租车司机的嘴下亡魂。 然而对面,白梧却没点头,反而在认真思索着什么。 陈傀一怔:“怎么了?你别告诉我同样的祸害其实有两只。” “那倒不是。”白梧斟酌着道,“我是觉得,那只吸血鬼,可能已经死了。” 陈傀愣住。 过了足足好几秒,他才难以置信的确认道:“你说的这个‘已经死掉的吸血鬼’,是那只上了红标的怪谈吧——不是其他重名的小怪谈?” 五天前,这个被他们编号“吸血鬼1012”的怪谈横空出世,流窜作案,滚雪球似的越杀越多。到昨天晚上,已经前前后后杀掉了15人。 更糟糕的是,它每晚的杀人数量,正在以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翻倍增长。甚至有一个猎人都被意外捕杀,最后遗留的信息是,那只吸血鬼的头颅和心脏都不是弱点,至少没法用带着电流的钉枪杀掉。 所以这只吸血鬼,被迅速提升到了相当靠前的追捕顺位。司长十分威严地表示,面对这种恶劣的怪谈,必须立刻出动,给予雷霆般沉重又迅速的打击。 协会于是兢兢业业地筹划了一场雷霆般的追捕……但现在雷还在云层里酝酿着,拿不准该往哪劈,吸血鬼却已经擅自去世了? 陈傀觉得很魔幻。 于是开始怀疑自己的队友:“你没弄错吧?这尸体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老大爷。” “这当然不是本体了,这是它做的伥鬼。”白梧取下刚才挂在领口的眼镜,展开重新戴上,然后指了指地面。 尸体背部朝上,后心口的衣服剪开,露出一团虬结突起的血管。 此时那坨血管已经被一刀划开,断面是一张扭曲的人脸。 “这是伥鬼体内的种子,它没有消失,也没能引爆,而是直接就失效了——会出现这种状态,只有一种原因,那就是那只吸血鬼死在了附近,而且死得相当突然,力量一瞬间就消失了。” 陈傀听懂了,但震惊的脸色却完全没有变化:一个让他们加班加点琢磨了好几天的怪谈,突然嘎嘣一下就死在这了? 怎么死的?谁干的?这片鸟不拉屎的荒凉街区,难道还藏着一个这么厉害的野生猎人?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转头望向唐元。 唐元站在车旁,正扶着拐杖,像个普通市民一样,跟刘队随意聊着。 陈傀狐疑地看了几眼,然后回过头,鬼鬼祟祟地跟同事嘀咕:“是他吗?” “不知道。”白梧脱了一层手套,拿起相机咔嚓咔嚓给尸体拍照,一边支招,“你去问问?” 陈傀无语:“不能直接问。” 问的时候是爽快了,可万一问完,人家连夜收拾行李走了呢? 根据过往的经验,当一个野生猎人不想承认自己是猎人的时候,那他们最好也跟着装傻——要么对面是个有被害妄想症的萌新,看谁都觉得是要抓他去切片。要么就是深居简出的高人,只想过平静的日常生活,你敢点破人家就敢走。 所以陈傀之类的干员,对野生猎人们相当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巴不得多几个同行停留在自己的地界,帮忙分担一点庞大的工作量。 毕竟猎人的人手相当稀缺,而现阶段,又没有能精准检测出猎人的方法,更没法搞什么大规模扩招。 第29章 女生宿舍 不过,不直接问,可不代表完全不管。 那么棘手的一个怪谈,总不可能像活人司机一样猝死在车上——而如果它真的是被唐元干掉了,那唐元的价值就太大了。他们猎人协会总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得想办法跟这个目标接触一下。 别的不说,万一运气好捡到一个天才萌新独行侠,带他加入猎人协会的大家庭,从此大家一起工作,一起通宵,一起被乱发求救信的乐子人玩弄……岂不美哉? 这么想着,陈傀曲线救国,溜达到了刘队旁边,悄悄把唐元的名片要了过来。 然后带回保安亭,跟白梧凑在一起,低头研究。 刘队远远看着这一幕,满脸茫然:他都打算回去就把唐元的名片丢进杂物筐了,怎么这两个专家反倒是认真研究起来了? ……莫非这个八字很重的迷信党,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江湖骗子,还真是什么专业人士不成? …… 刘队谨慎地重新估量着唐元的时候。 陈傀也在低声跟同事嘀咕:“凶宅清理员?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等等!该不会是隔壁省的那个吧?!” 白梧:“看来是了。” 陈傀的脸就垮了下去:独行侠归独行侠,但这个凶宅清理员,恐怕不是什么很好拐骗的萌新——前一阵就听说隔壁突然冒出来一个厉害的猎人。这样的一个人,如果真想加入协会,那早就被隔壁的猎人协会八抬大轿开开心心地扛走了,哪还轮得到他们捡漏? “不对。”陈傀正失望着,却突然发现了什么,狐疑地看向身旁的同事,“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你早就知道他是谁了?” 白梧把相机装回包里,瞥了他一眼:“凶宅清理员这么小众的职业,再加上这种不算常见的名字,上次在店里我就认出来了。你不会直到今天才发现吧?” “……”陈傀瞬间感觉自己像个呆比,“那你不早说!” 白梧茫然:“你也没问啊。” 陈傀:“……” 算了,现在不是跟同事扯皮的时候。陈傀想了想,还是不太死心:“那你说,他不在自己的地盘待着,跑到咱们这干什么?” 白梧敲敲他手上的名片:“像他这样的自由职业,别说跨省了,只要有客户找对门路,跨个国都很正常。” 陈傀凝重摇头:“不,也可能是他在隔壁省住不习惯,所以没加入那边的猎人协会,而是跑到了咱们这里。” 白梧:“……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乐观。” “试试呗,万一多个帮手呢,你知道我这周加起来统共才睡了几个小时吗。”陈傀很乐观地就走了,“我去旁敲侧击一下!” 白梧目送着他离开。 一分钟后,又目接着他灰溜溜地回来了。 陈傀按着口袋里扑腾的小人偶,幽怨地叹了一口气:“没接茬,还在那假装自己不是猎人。” …… 唐元有点意外又不算意外的,接到了猎人协会抛出来的橄榄枝。 虽然抛得很隐晦,但中心思想还是相当明确的,他一下就听出来了。 对唐元来说,这简直就像一家自助餐厅在对他招手,还包吃住——但很遗憾,猎人协会对野生猎人非常友善,可对其他东西就没那么友好了。而加入猎人协会又要登记能力,按照唐元现在的状况…… 刚一变身,恐怕下一秒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全都打过来了。 而且猎人协会注重合作,讲究人多力量大,很少独自行动。而这也就意味着,就算混过了登记那一关,等日后出任务的时候,他也要小心避开队友——否则开启了僵尸时间,咬死怪谈以后,该考虑的就是队友的灭口问题了。 种种顾虑叠加在眼前,唐元只能痛心地婉拒了对面的邀请,暂时伪装成一个遗世独立、讨厌合作的高人,并祈祷能早点找出伪装成活人的办法。 旁边,乔晚晴正在蹲在草堆前面玩小蛇,如今看着陈傀跑过来,陈傀跑过去,她有点疑惑地走到唐元旁边:“小叔,他找你什么事?” 唐元张口就来:“来问你的不在场证明。” 乔晚晴一呆。 恰好这时,那俩黑白无常走了过来,乔晚晴看向他们,解释道:“我今天课表是满的,老师和同学都能作证,下课我就和舍友一起去咖啡厅了,很多人都看到过。” 陈傀愣了一下,才听懂她这是在列举不在场证明,不由乐了:“我们又没怀疑是你杀的,你解释什么。” “……?”乔晚晴扭头去看唐元,唐元看天。 对面,白梧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只小瓶子,对面前的两个人道:“这是消毒水,我给你们倒点。” 乔晚晴知道这种流程,像洗手时接水一样伸出了手。 白梧倾斜瓶身,往她手上倒了一股微蓝的液体。低头看了看,确认没什么问题,他又随便往旁边唐元的手上淋了一点。 这当然不是所谓的消毒水,而是他们协会的一种试剂,能检测出接触者有没有被怪谈盯上。 现在吸血鬼本体都死了,当然是没测出问题的,白梧收起瓶子,笑了笑道:“你们回去吧。挺晚了,路上注意安全。” 乔晚晴对这种非日常的事情一贯很感兴趣,居然还不太想走。唐元点着她脑门把人往后一推:“看什么看,明天不上课了?” 明天还真有一堂早课。 乔晚晴叹了一口气,只好遗憾地跟着唐元走了。 唐元送她回宿舍,路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瓶所谓的“消毒水”,主要是在针对怪谈。不过目前看来,对他这具尸体也不太友善——虽然没什么杀伤力,外表也看不出变化,但这会儿掌心火辣辣的,跟摸了一把刚削完皮的山药似的。 “谁做的药这么讨厌。”唐元对那个没见过的制药人表示了一下谴责,然后抽出湿巾,擦了擦手。 擦干净以后,那种灼烧感倒是立刻消失了。 乔晚晴还在回味刚才的经历,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听到耳边笃、笃的拐杖声,她连忙道:“你别送了,我自己回宿舍就行。” 唐元摆了摆手:“这都快到了,走吧。” 站在宿舍区对面,隔着大门,能看到院里的小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盏路灯安静地亮着——现在是晚上11点多,已经过了门禁时间,宿舍楼全都已经关门上锁。 乔晚晴看了一眼紧闭大门,带唐元绕小道溜进宿舍区,一路来到自己的宿舍楼下。宿舍楼门口挂着一把大锁,这次就没法再绕路了。 好在一楼最外侧,就是宿管的房间。乔晚晴走过去,屈指熟练地敲了敲窗户。 没多久,窗帘哗啦拉开,宿管大妈烫了卷发的脑袋凑过来,不耐烦地往外瞥了一眼。 看清来人,她却一下精神了,一把拉开窗户:“又遇到死人啦?” 乔晚晴乖巧点头:“刚才在配合调查,回来晚了。” “你啊……”大妈一副替她担忧的语气,眼里却透着想要吃瓜的气息。她拿起挂在墙上的钥匙串,稀里哗啦地往门口绕,“等着!阿姨给你开门。” 宿管的屋子,紧挨着宿舍楼大门。没多久,唐元就看见一道人影出现在了厚重的玻璃门后面。 大妈打开门锁,把乔晚晴放进了楼,还顺手给她递了一把柚子叶:“拿着吧,回去自己拍拍,去晦气的。” 说完才发现乔晚晴旁边还有一个送她回来的人,瞅了一眼发现这小伙挺俊的,大妈又大方地分出一半,给唐元也递了点:“你也来拍拍。” 唐元伸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翠绿的叶子,新奇地呼扇了两下:“你们还常备这种东西啊?” 大妈“嗐”了一声:“这不上周隔壁村死了个人吗,怪吓人的,我还去那头的菜市场赶过集,就买了捧叶子,谁知道这么快又用上了。” 看得出来,大妈对死人这种事,还是相当介意的。 但介意归介意,这丝毫不影响她想要八卦的心,她重新锁好大门,拉着乔晚晴闲聊去了。 唐元独自往回走,途中看了看手上的柚子叶:和那两个猎人拿出来的“消毒水”相比,这东西就显得太没用了,对僵尸最大的伤害,就是扇点风让他凉快一下。 他呼扇着手里的柚子叶,一路往咖啡厅走去。 第30章 【治腿神药】求月票(づ?ど)? 回到东门附近,唐元却没往咖啡厅走,而是沿着校门外面的大街,一路往前,打算先去附近的中药铺看看。 人行道上一片寂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学校附近的店铺,作息往往跟学生高度一致,这会儿街上的店都已经关了,漆黑一片,但远处的街角,却隐约有一道亮光。 唐元就放心了:那家中药铺,果然还开着。 ——理论上,这家药铺晚上10点关门,但奈何店长是个精力旺盛的小老头,偶尔会跟其他精力同样旺盛的老头摆着棋盘,彻夜鏖战。 今天看到店里开着灯,唐元本以为里面又在啪啪啪的下象棋,结果一直走到店门口,都没听见动静。 他有点疑惑地推门进去,环视一圈漆黑的药柜,听见了一串吭哧吭哧的呼噜声。 循声往角落里一看,就见一个老头抱着蒲扇,靠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正睡得鼾声震天。 唐元走过去,无奈地敲了敲柜台:“牛老板,起床了。” 急促的“吭”一声,鼾声断了。 牛大爷眯瞪着眼睛,懵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还在药铺,他挠挠光秃秃的脑门,咕蛹着坐起身:“嗐,怎么就睡过去了。” 一边嘀咕,他一边丢开蒲扇,起身走到唐元对面:“怎么这个点拿药?你又想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偏方了?” 唐元从旁边抓过一张纸,刷刷写好,把药方递过去。 牛大爷拿起来看了看,呵呵一笑:“这次又改成壮骨了?嗯,还有开胃的——不是我说,你这药方换得也太勤了,下得又都不是猛药,这么喝下去,除了苦一苦嘴,能有啥用啊。” 唐元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在闷头乱试,试图撞出能增长修复度的方子,只敷衍道:“我不是自己喝。拿来浇花的。” 牛大爷摇摇头,没信,不过反正唐元每次只抓一副药,这几道方子也喝不出事。他于是掌侧一刮,把写着药方的桑皮纸在柜台上铺平,又伸手摸出一杆黄铜秤来。 背后的药柜漆黑高大,上面全是方方正正的小抽屉。牛大爷闭着眼都知道哪一味药放在哪,很快拉开其中一只,抓了一把药哗啦撒在秤上。 克重无误,他又把黄铜小秤里的东西哗啦往桑皮纸上一撒,又转头去称下一味药。 哗啦,哗啦。 几下过去,桑皮纸上就摆满了唐元需要的药材。牛大爷搁下小秤,掀起桑皮纸包出一只方方正正的小药包,再拿结实的草绳系了个扣,给唐元递过去。 唐元摸出钱包,一边探索着这家药铺飘忽的营业时间:“今天没下象棋,怎么也开到这么晚啊。” 牛大爷抓起蒲扇扇了扇,给自己提了提神:“我闺女今天值夜班,回来得晚,停车场离我家那栋楼可有一段路呢——最近不是不太平吗,我就在这等着她一起回去。” 唐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个好爸,但真要遇到点什么,你这把老骨头也不顶用啊,难不成你还能拿蒲扇砸它? 一边想着,他一边习惯性地摸出名片。但临出手才想起来,第一次来药铺的时候,他就已经给牛大爷递过名片了。 于是只好改成口头嘱咐:“你跟你闺女都给我设个紧急拨号,要是走夜路遇到怪事,就直接找我。” 僵尸创业不容易,要抓住一切时机安利自己。 结果牛大爷反倒乐了:“真要遇到点什么,你这小身板也不顶用啊,难不成你还能拿拐杖砸他?” 唐元:“……” 牛大爷哈哈笑了一阵,又学着电视里年轻人的样子,朝他眨了眨眼:“放心,不用你催,我闺女早把你的号码存手机里了,还加过你的那个……那个白猪鼻子信——改天让她给你介绍个对象,她说她医院里有很多爱看脸的同事,一个比一个会照顾人,就适合你这种腿脚不利索但脸俊的。” 槽点太多了,唐元一时不知从哪说起,最后挑了个印象最深的:“白猪鼻子信?” “是啊。”牛大爷按住自己的鼻尖,往上一推,“就那个白白绿绿的,大猪跟小猪凑一起,只印了个鼻子印的东西,哎呦,我平时也没少用,结果一下想不起来它叫啥了。” 唐元顺着他的话,在脑中勾勒着这个怪东西,脑容量被猪来回拱了几遍以后,他终于灵光一闪:“微信?” 牛大爷:“对对对!” 唐元:“……”对什么对!哪来的猪,人家那图标明明是俩白气泡! 他本想像这样纠正,然而三年一代沟,牛大爷看着比他大了何止10条沟。唐元也懒得挑战自己的跳跃能力了,放弃沟通,付完钱跟牛大爷挥挥手,拎着药包转头离开。 一路回到寂静的小巷,唐元从后门钻进去,回到了自己的临时窝点。 他蹲下身在柜子里翻了翻,扒拉出一只中号砂锅,拧开水龙头涮涮,接了半锅水摆在灶上,然后打起了火。 “开工吧。” 锅底的火苗稳定跳动,唐元扣上盖子,擦擦手,翻出了《僵尸庄园》。 正经熬中药的时候,很多药材得先在水里泡一阵,吸饱了水再上锅煮。不过唐元只是拿他们当药引,倒没这么麻烦,水刚咕嘟咕嘟地沸起来,他就解开药包,把一整包药都撒了进去。 药物在水里翻滚,逐渐飘起药香。 等待它煮着的间隙里,唐元先去洗漱一番,换上了睡衣:尸体也要好好打理自己。 等精致的尸体擦着头发,看完半本杂志,回到药锅旁边的时候,原本清冽的沸水,已经变成一片咕嘟翻滚着的浓黑药汤,精华差不多都煮到了汤里。 唐元抽出一把长柄勺子,伸进去搅搅。看看火候差不多了,他翻开《僵尸庄园》的扉页,在人像图旁边的绿色药锭上点了一下。 手中一沉,药锭落入他掌心。唐元捏着这东西,转手把它丢进了锅里。 滋啦——!! 像滚油里落了一捧水,又像是一块钠被丢进水里,这药锭居然没像它的前辈们一样丝滑地融入水中,反倒剧烈震颤起来。 唐元一怔,抓起旁边的锅盖,垫着湿毛巾就哐当一下扣到了锅上。 锅里像塞了一只乱窜的兔子,巨大的力道哐哐顶着锅盖,整片柜台都被震得晃动起来,搁在架子上的杂物盒啪嗒掉落,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这么有活力的药,让唐元始料未及。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牢牢按着锅盖,祈祷这只他特别定制的砂锅足够结实。 湿毛巾顶不了太久,很快就被热量浸透。唐元啧了一声,手指微张,手部皮肤悄然变得坚硬,指甲伸长,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铁。 ——这并不是开启了僵尸时间,而是修复过头和手以后,这两处地方拼尽全力能挤出一点点属于僵尸的特征。 平时唐元只觉得这无情铁手拆快递非常好用,没想到这会儿用来按锅,倒也派上了用场。 在他幽幽的盯视下,砂锅又是哐当扑腾了一阵,震下来几只杯子盘子,瓷器们咔嚓撞碎在地面,跟唐元那只倒霉的杂物盒混在了一起。 东西碎得让人有点心疼,不过药块更加重要。 唐元不为所动地继续按锅,过了足足一分多钟,终于,砂锅的晃动越来越弱,里面的药锭发出一阵濒死的滋滋声,最终满是不甘地融化进了药汤里。 唐元又警惕地按了十几秒,确定里面终于没动静了,他这才松开已经变得烫乎乎的手,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指头。 “这次的药真麻烦。”他捏住锅盖,揭开看了看,“难道是为了修腿骨,给了我一块硬骨头?” 锅里的东西当然没法回答。唐元低头望进去,里面只有一大滩墨绿色的药液,随着惯性轻轻晃动。 唐元又伸勺子进去搅了搅,然后关掉火,一边让药汤凉着,一边拿过扫帚,开始收拾乱七八糟的地面。 把杯盘的尸体扫到一边,唐元蹲下身,开始捡杂物盒里散落一地的东西。 他的家当不多,一辆小皮卡就能连棺材一起全部装下。而这只盒子里,放的是一些没那么常用,但偶尔会用到的小零碎。 一支中性笔,丢进去。 家门钥匙,丢进去。 一盒还没拆包装的定制名片,丢进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扣子,丢进去。 沿着杂物泼撒的方向一路捡拾,捡到最后,只剩下卡在桌底的一枚金属徽章。 徽章是银质的,简单几笔线条勾勒出猎人弯弓搭箭的模样。 乍一看,和白梧车门上镶嵌着的徽章一样。但细看就能发现,这枚徽章的颜色更加暗淡,银线交汇处也没有水晶,而是在猎人的头部,镶嵌着一枚王冠,王冠由黑色的宝石铸成,在夜灯下泛起邪异又高贵的冷光。 唐元捡起它看了两眼,随手丢回杂物盒里,扣上盒盖。 不过把盒子摆回架子上以后,犹豫片刻,唐元最终还是捡出那枚徽章,揣进了口袋里。 算了,先带着吧。按现在这个偶遇怪谈的频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到了。 第31章 善后 收拾完盒子,唐元回去看了一眼药汤,发现依旧滚烫。于是他往旁边的沙发上一瘫,一边等着药汤晾凉,一边敬业地翻看起了附近的新闻。 …… 有的人已经准备休息,有的人却还得半夜工作。 大学北门。 唐元和乔晚晴离开后,陈傀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梳子,右手举在面前,帮手腕上的小人偶梳理着混乱的头发。 一边忍不住跟同事吐槽:“我记得安妮喜欢心灵纯净的人,比如小孩和那些傻了吧唧的学生,但也从来没到过抱着就不撒手的程度——那个唐元到底是什么人?圣父玛利亚在世?” 白梧想了想:“圣父不叫玛利亚。” 陈傀:“……”玩笑!你到底听不听得懂玩笑!……真是的,年纪也没差两岁,说话怎么跟有代沟似的,还是我的安妮好。 他仔细梳完头,把梳子塞回口袋,又从不知从哪翻找出一面小镜子,立在人偶对面给她看。 一边轻声哄着:“刚才不是不让你见人,只是除了他,旁边还有一些普通人——那群人接受能力太差了,我怕他们乱叫,吵到你的耳朵。” 小木偶板着一张小脸,转了个身背朝着他,显然没这么好哄。 陈傀想想小人偶扒着唐元的殷勤样子,再看看现在,沧桑地叹了一口气:“儿大不由爹啊。” 白梧抱着保温杯呛了一下。 这时,刘队跑了过来:“找到那辆车了,一辆红色的出租车!”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面色变得严肃。背对着陈傀的小人偶也转了个身,一脸严肃地看向刘队。 刘队愣了一下,扭头看它,没等多看两眼,陈傀已经哗啦把手收进了口袋,然后一本正经地道:“带路!” …… 咖啡厅里。 唐元翻了一会儿新闻,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了砂锅旁边。 低头望去,里面的大半锅药液,已经浓缩成了一团粘稠的液体。药团冒着幽黑丝线般的绿色气泡,咕嘟咕嘟,如同童话里女巫的魔药。 唐元跟两只眼睛似的气泡对视两秒,败下阵来。他闭着眼睛捏起砂锅,连杯子都没用,直接端着锅,咕咚把药团倒进嘴里。 这一团药,外表难以下咽……实际上也确实难以下咽。 像是啃了一大口土,又像是土里还掺杂着青苔,诡异的味道瞬间充满口腔。唐元脸色都扭曲了一下,但好在僵尸的食谱上有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眼一闭一睁,这团又丑又难吃的东西,终究还是咕咚进了肚里。 药液入腹,唐元的身体突然有了变化:外衣褪色成破烂黑袍,指甲伸长,獠牙生长,与此同时,一股古怪的暖流冲向右腿,像粘稠血液般缠着小腿和膝盖生长。 黑色丝线在伤口处钻入钻出,一阵剧痛伴随着痒意袭来。唐元攥着拐杖的手瞬间浮现出青筋,定制拐杖发出抗议的嘎吱声,最终却还是忍辱负重地撑住了差点摔倒的僵尸。 唐元攥着拐杖,咬牙蹦哒到棺材旁,咕咚跌坐在棺材盖上,低头审视着自己的右腿。 他的眼睛没有B超之类的功能,但好在他破破烂烂的右腿弥补了这一点——骨头周围,一层枯萎的干肉正悄然复苏,生长成一片薄薄的肌肉。新生的肉体推动着扭曲破碎的骨骼,把它们推向中间,逐渐拼凑成一根完整的腿骨。 又麻又痒的过程持续了很久,第一波药效终于过去。接上断腿以后,残留的药液又往膝盖扩散,缓缓修补着石膏般干硬的髌骨。 这次就没刚才那么痒了,更像是泡在温泉里,有小鱼轻轻啄食着伤处。 唐元身上松了劲,往后一仰,咕咚栽进了棺材里,同时他借着翻身的力道,抬手一拉,熟练地给自己合上了棺材盖。 今天实在是做了太多事,就算是尸体,也有点累了,是时候安详入睡了。 一片漆黑中,唐元舒服地合上了眼睛:自从变成了尸体,睡在棺材里就像回家了一样,席梦思都比不了一点。 唯一遗憾的就是,这棺材稍有点小,当初买得太仓促了。等有空了,还是得去拖个定制的回来。 畅想着双人豪华大棺材的款式,一位正在修复的僵尸,渐渐陷入了梦乡。 …… 学校附近的一条寂静小巷里。 一辆破旧的、看上去像是报废了好几年的车,被人团团围住,拉起了警戒线。 白梧刚刚合上的工具箱,只好又一次打开。忙碌了一阵,他从车里直起身:“没错,是这辆车。” 趁刘队和他的人都在警戒线外面忙碌,陈傀掏出小人偶,一边帮她梳顺刚才又乱掉了的头发,一边啧啧打量着这辆车:“我记得前不久,还有人推测这辆出租车才是本体,结果最后真就只是一辆普通的车。” “也不普通了。”刘队打了几个电话,走过来看了一眼车牌,“这辆车以前报过失踪,司机跑夜活的时候,连人带车一起消失了,后来一直都没找到。没想到……” 没想到现在还在跑夜活,真是不忘初心。 只不过车费升级了,现在它收的是乘客的命。 “这辆车里死过不少人。”白梧趴下身,往副驾驶底下看了看,捧出一颗留着红色短发的脑袋。 在刘队噌一下瞪大的眼睛里,他又继续摸摸,这次摸出来一部污脏的手机。 手机早就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但被白梧一碰,屏幕却自上而下闪过一片诡异的雪花。 不过很快,这点残留的力量就像静电一样消散,手机又重新变回了一块板砖似的普通手机。 白梧早有准备,打开他那只什么都有的工具箱,摸出一块超大功率的充电宝,给手机插上。 过了一阵屏幕亮起来,白梧摘下眼镜,指尖在手机上细细摸索一阵,输入锁屏密码,点开了微信。 陈傀凑过来一起看,小木偶也扒着他的口袋探出头,一双玻璃珠似的蓝眼睛,幽幽望着展开的界面。 红发女人的微信非常热闹。除了群聊,此时还单开了好几个聊天窗口。 点开以后,里面的发送内容全都是一片乱码,只能从对面回复的文字里,推测出曾经发生过什么对话。 “……这是在用这个女人的身份,诱骗别人来北门吧。”陈傀看明白了,“明明昨天晚上还没这个功能,这鬼东西进化真快啊。” 话音刚落,突然看到一个熟人,他立刻指了上去:“那个凶宅清理员!这只怪谈果然是他干掉的!” 刘队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嘀咕着:“难怪刚才我在北门等人的时候,有几个人在附近晃悠,被小赵他们拦下了——估计是来赴约的,嘶,这回去了真该烧几炷高香啊。” 白梧翻完微信,把手机装进一只袋子里,对他道:“这只东西昨天杀了8个人,今晚虽然刚开工就死了,但遇害人可能不止一个——先去附近找找遗体吧。按它这种吃完东西随地乱丢的习惯,其他尸体不会离得太远。” 刘队点了点头,让周围的手下两个人一组,四面八方地散了出去。他自己没走,留在这里充当一个简陋的指挥中心。 陈傀也去找了,他的夜视能力比普通人好,找起东西效率更高。 白梧关上车门,摘下手套拨了一通电话,对另一边道:“我们找到怪谈的车了,你派辆卡车过来拖回去,位置我马上发给你。另外这有个微信号,被怪谈污染过,你们尽快处理。” 挂断电话以后,他按着手机给对面发位置。 过了十几分钟,陆续又有派出去的队员发来消息。渐渐的,四具干瘪的尸体,被从不同地方抬了出来。 “四个人,加上门卫,一共五个。”陈傀眉头都皱起来了,“这还没到十二点呢,居然都已经杀到五个了,还好撞上了那个圣父玛利亚……” 口袋里有小拳头隔着衣服捣了他一下,似乎对这个恶搞的称呼很有意见。 陈傀眼角一抽,默默捂住了肚子。 刘队不知道他莫名其妙的在倒吸什么凉气,好在这群专家的怪异之处他早就习惯了,此时他更在意的是别的事情,比如…… 刘队指了指车顶上的脑袋:“四具尸体都是整的,没有这个人配套的身体啊。” 陈傀摊了摊手:“这是昨天的遇害人,不是在这上的车,身体估计也是跟昨晚那些死者一批的。” “这样啊。”刘队松了一口气,又看向刚找出来的四具尸体,挨个掏了掏兜。 运气挺好,钱包证件什么的都在,身份当场就能确认。 刘队把掏出来的学生证并排摆开,看着照片上年轻的脸,一阵惋惜:“一个大三的,一个大四的,还有大二的一对情侣。唉,年纪轻轻的……” 第32章 失踪的两个人 一夜过去。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唐元就已经睁开了眼。他扣住头顶的棺材盖,往旁边一推,坐起身以后,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右腿。 打量两眼,唐元一脸凝重地伸出手,握住脚腕,试探着拔了拔。 没掉! 他一阵感动:再也不用走到哪都惦记着捡腿了。 不过…… 卷起宽松的裤脚看了看,唐元叹了一口气:修好的只有断骨和紧贴骨头的一小片肌肉,从外表来看,他的右腿,依旧还是一条干巴巴的僵尸腿。 “这破书也太小气了。”唐元把枕头往上拖了拖,当做靠枕垫在棺材上,然后半躺着取出《僵尸庄园》,嘀嘀咕咕地抱怨,“居然只修里面——修都修了,你怎么不顺手把肌肉和皮肤一起修好。” 纯黑封面的古书静静躺在他手中,丝毫没有回馈客户的意思。 唐元叹了口气,翻开封面,看向了扉页上的人像图。 原本遍布骨碴和断面的右腿,此时已经重新拼凑成了一根完整的腿骨。书页空白处的文字,也已经有了变化: [当前修复进度4.75%] [您每日可以开启的僵尸时间为68分24秒。] 僵尸时间加了不到9分钟,说多不多,说少吧又好像没那么少,勉勉强强够喝一杯咖啡了。 “还是怪谈不够多啊,要是每天都能捡到一只脏脏包就好了。” 唐元伸了个懒腰,结束了对身体状况的查看,然后爬出棺材,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 太阳还没出来,街道上黑漆漆一片,只有各家早餐店铺叮叮咣咣的有了动静,烟囱里飘散出热气腾腾的水雾白烟。 冷清的秋风拂过街道,东门和北门之间的一条小巷,寂静的下水沟里,一团硕大的泥块,忽然动了一下。 流浪猫正在旁边惬意伸着懒腰,见状噌一下起飞,横过身子警惕地看向那里,盯着这个超出它理解能力的东西。 ——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一只猫,而是一个人,那么就能发现,从水沟里缓缓站起的并不是泥巴,而是一具几乎融进泥水的尸体。 同样,如果这只看到了太多的流浪猫拥有人类水平的记忆,那么它就能发现,这正是昨晚被从红色出租车上丢下来的男大学生。 滴答,滴答。 僵硬的身躯被泥水泡透,泥浆顺着身体不断滴落下来。尸体垂着头,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许久,它慢慢望向某个方向,迈开僵直而怪异的步伐,缓步离开。 十几分钟后。 天蒙蒙亮。 穿着黄马甲的清洁工,挥着缠了白色尼龙草的大扫把,“哗啦!”“哗啦!”把枯枝烂叶扫进道路旁边的下水沟。 扫到这条街时,大妈忽然皱起鼻子,闻到了一股水沟的臭味。 定睛一看,扫地大妈呆住,痛骂出声:“谁在地上拖了这么长一串泥印子啊,太没公德心了!” 药铺大爷晨练路过,听到骂声,停下了脚步。他撩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低头一瞅,就见一串泥脚印从水沟出现,一路走向街角——脚印的尽头,是云岭大学的围墙。 “看着像光脚踩出来的。”牛大爷鉴定了一下脚印,又看看围墙上那片人形的泥巴拖痕,乐了,“肯定是哪个学生喝醉了掉水沟里,爬起来以后迷迷糊糊地翻墙回去了,哈哈,我年轻的时候,也没少喝成这熊样!” 清洁大妈骂骂咧咧,却也只能回车里换了根拖把,吭哧吭哧地擦起了泥印。 一路擦到街角的垃圾桶,大妈捏着一把拖地时顺手捡的塑料袋,要往桶里扔。 结果踩到垃圾桶旁边的枯叶堆时,忽然感觉脚下软绵绵的。大妈一低头,看到一只人手,从枯枝烂叶的缝隙里露了出来。 ……一只染着红指甲的,女人的手! “这……也是喝醉了?” 大妈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拖把先动了,在女人脸上一扫,想着先把脸露出来,别闷死了。 一拖把下去,枝叶扫开,却没有脸:这是一具无头尸体。脖子上参差不齐的断茬,像被野兽咬了。 “……” 大妈张着嘴,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触电似的一激灵,发出咆哮:“啊——!!!” 牛老头刚沿着另一条路跑出去没多远,被这凄厉的尖叫声一吓,赶紧又好奇地跑回来:“咋了?叫成这样。”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了大妈脚下的尸体。 牛老头:“……” 牛老头:“啊——!!” …… 几条街外的咖啡厅里。 唐元热了热锅,倒了点油,翻翻冰箱找出一只鸡蛋,滋啦打进去煎上。 然后他又捣鼓了一下别的材料,给自己做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早餐,庆祝这个重归完整的好日子。 吃完饭,正要跑到镜子前面欣赏一下自己完整的腿,突然手机响了,物流超市的老板打来电话:“小唐,你订的中药补品包到了——这东西不能受潮,有的还得冷藏,抽个空赶紧过来拿吧。” 唐元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出门前习惯性地拿起了拐杖。 一秒后,盯着拐杖思索了一下,唐元缓缓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扬手就哐当把拐杖丢进了垃圾桶。 不需要了! 瘸腿时代,已经彻底的过去了! 他昂首挺胸地走向店门……临出门前,又转了个弯,默默把拐杖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 ——右腿是好了,可这么一比,还没修过的左腿,反倒显得很不灵活。 虽然走起路来不像以前一样费劲,表面上也看不出太多区别,但这拐杖……还是暂时先随身带着吧。 第33章 无头尸体 拎着差点失业的拐杖,唐元出了门,往物流超市走去。 刚才他吃饭洗锅的功夫,天已经彻底亮了起来。透过敞开的校门,能看到一群要上早八的学生正顶着黑眼圈,行尸走肉般在校园里蠕动。 唐元路过这一堆疑似自己同类的家伙,继续往前。到了路口,他正要往左边的超市拐,却忽然听到右边有一阵嘈杂的响动。 回过身一看,就见这个时间本该没几个人的路上,居然围着一大群人。 出什么事了? 唐元的八卦雷达动了,把快递什么的抛到脑后,走近一看,就见一群眼熟的警察正忙着疏散群众,拉起警戒线。 警戒线中间,刘队带着好几个人围着一只垃圾桶,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副热闹又平静的模样,不像是有怪谈出没。唐元于是停在人群边,很有耐心的围观。 看了一阵,身后有人惊喜地跟他打招呼:“老板!” 唐元回过头,看到了林小圆。这个女生一只手环抱着刚拿的快递。另一只手捧着一大杯奶茶,正咕嘟嘬着,漆黑软糯的珍珠贴着粗大的透明吸管,一粒粒滑进她嘴里。 林小圆吸了一大口珍珠,嚼嚼嚼,忽然发现唐元在看她的吸管,热情举杯:“来一口?刚从奶茶店拿的,还热乎呢。” 唐元婉拒:“那家店开门这么早?这还不到8点吧。” 林小圆又嘬了一口,呜噜呜噜地道:“早上人很多的!食堂的早饭哪有奶茶好喝,买的人多,店长也就跟着早起——你也可以早开门呀,早上咖啡很好卖的。” 唐元对早起开店不感兴趣,又回过头看热闹去了,一边敷衍:“一定,一定。” 林小圆也早就发现这边围了一圈人,刚才忙着跟唐元打招呼没空看,这会儿想起来了,跟着他一起探头探脑地张望:“这是出什么事了?” 唐元抬手给她指了指:“快抬出来了。” “抬什么?”林小圆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看到一群警察拍照取证以后,扒开枯枝烂叶,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抬出一具没头的女尸。 一转身,脖子那截参差不齐的断茬,正好朝着林小圆的方向。 林小圆呆住。 然后“哕!”一声就弯下了腰。 “……”唐元听到动静回过头,就看到她刚刚吸溜进嘴里的珍珠,这会儿又稀里哗啦的吐了一地。 墙根底下,一脸崩溃的清洁大妈往这边看了一眼,更崩溃了,最后只是无力地挥舞了一下扫把。 林小圆百忙之中居然还看见她了,摆摆手朝那边喊:“阿姨我一会儿自己扫,哕…!”又哗啦一阵,这下奶茶彻底白喝了。 唐元看着这个弱鸡吃瓜党,一边嫌弃一边本着老客的情谊,顺手给她拍了拍背。 平时看到有个人这么在大街上吐,别人怎么也得多看两眼。但今天却没人搭理,都在围观被抬出来的尸体。 水果摊的老板忽然嘶了一声:“这指甲,看着像杨艳啊!——前几天她蹭了车,在街对面跟那个无赖吵架,指着人鼻子骂的时候,就是这个模样的手指头!” “杨艳?!”旁边的老姨跟着倒吸凉气,“昨天晚上她不是还在群里说话吗。” 另一个谢顶大叔啧啧摇头:“昨天就不对劲!她那会儿给我发的消息,后来再看,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在说啥,我估摸着……” “你还跟她发过消息?”一道雄浑的女人嗓音冷不丁从一旁飘来,紧跟着伸来一只夺命大手,他老婆一把拧住他耳朵,“你挺能啊!” “哎呦!”谢顶大叔吓得连无头女尸都不怕了,“你啥时候出来的?不是,这不都邻居吗,昨天她说撞见怪事了,我怕你也遇到,就想着赶紧给你问清楚……” 两个人吵吵嚷嚷的走远了。 唐元看着那具被刘队他们装好了车的尸体,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杨艳究竟是在哪一步坐上出租车的。那辆车居然真的把她送到站了,可惜无良司机收取的报酬过于昂贵。 不过…… 唐元看了看那只垃圾桶,又回过头看了看自己的店铺:昨晚上的那只脏脏包,居然曾经到过这么近的地方。 但很可惜,就像人类闻不到几百米外的面包香气一样,作为一只感官并不敏锐的僵尸,唐元也没能闻到那只路过的怪谈。在感知这一方面,他委实没有太多优势。 一阵忙乱过后,警方把尸体运走。刘队一边焦头烂额地处理现场,一边还要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提问。 林小圆吐得天昏地暗,倒是还记得刚才的答应的事。吐无可吐以后,她买瓶矿泉水漱了漱口,然后弄了点沙子盖住自己吐的地方,又扫走装袋,娴熟程度不比清洁大妈要差。 忙完一大通,这个白忙活一早上的女大学生憔悴地一看表,吓了一跳:“怎么都这个点了,我得先走了,老板拜拜!” 说着就冲出去,但跑了几步又嘎吱刹车,折返到唐元面前,笑得一脸讨好。 唐元警觉:“怎么了?” 林小圆拍拍怀里那只大箱子,很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我来不及回宿舍了,能不能在你店里放一会儿,下午我过来取?” 唐元看着这个好心帮他搬棺材的活雷锋,又看看那只大包裹:“……”这时候不知道心疼残疾人了? 一边嘀咕,一边倒还是点了点头,大尸不计小人过地接了过来:“你别忘了拿就行。” “忘不了!”林小圆说话的时候已经一溜烟蹿出去了,她真要赶不上早八了。 唐元掂了掂手上的包裹,意外地发现这箱子大归大,倒不算沉。估计又是她们做作业要用的材料,没准是几只纸模型什么的。 旁边,药铺大爷正唾沫横飞,手舞足蹈,跟一群围观群众讲述自己发现尸体、及时报警、安抚吓破胆的扫地大妈、帮警察看守现场的英勇往事。 途中,隔壁楼里的住户疑惑地嘀咕了一句“可是之前尖叫的好像还有个男的”,但很快这一点小小的质疑,就被牛大爷中气十足的讲述声压了下去。 正讲着,一眼看到旁边的唐元,药铺大爷走过来,给这个药罐子熟客散了根烟。 唐元拒了:“肺不好,抽不了。” 要是一口下去,烟雾从肚子里飘出来,你又要在这练习吊嗓子了。 第34章 游泳池的阴影 “哦,忘了。”药铺大爷还真没注意唐元抽不抽烟,见他不要,转手就把烟叼到自己嘴里了。咔擦点起来火,他语重心长地道,“年轻人,得多注意身体啊!要不明天跟着我一起跑步吧。” 唐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拐杖:“……”这大爷真的不是在找茬? 牛大爷其实只是随口关心一句,心思早飘到今天这些怪事上了。他叼在嘴里的烟,也只是起到了润喉的作用——这可还有别的八卦没说完呢。 抬手往围墙指了指,他又道:“这几天的倒霉事可是不少,早上还有个学生掉泥沟里,从这一路爬进学校了。” 凑热闹的大姨早就看到了围墙上的印子,如今恍然大悟:“居然是大学生弄的,我还寻思是谁家乱玩泥巴的熊孩子呢。” 牛大爷一阵摇头:“当时我还想着,肯定是喝醉了掉进去的,现在回头一看,嘿,八成是被死人吓破了胆,所以才一脚踩沟里去了——现在的年轻人,这心理素质哟!” 唐元顺着他的指向,看向泥墙上攀爬的痕迹,若有所思。 牛大爷突然想起什么,又转头问唐元:“对了,昨天晚上我跟闺女路过你那个咖啡厅,听到里头哐当响了好几声,别是闹耗子了吧。 唐元脑中浮现出那块不安分的药锭,摇摇头顺着他的话把锅一丢:“肯定是耗子,改天我抱只猫过来治治。” 这时,来凑热闹的超市老板娘也看到了他,呸出瓜子皮,朝他招招手:“小唐快来拿东西!” 唐元应了一声,跟还要拉着他闲聊的牛大爷道了个别:“我去拿个快递,先走了。” “哦,好吧。”大爷意犹未尽地放跑了这个熟人,一转头看见有人来晚了没凑上热闹,连忙精神振奋地走过去,又一次呱啦呱啦讲述起了自己早上的经历。 …… 唐元去了一趟物流超市,抱着自己和林小圆的两个快递,回到店里放下。 以往的这个时间,他要么还在棺材里睡着,要么正收拾店铺准备开门,要么就已经在去拓展业务的路上了。 但今天,想起围墙上那一道人形泥印,唐元关店出门,混在一群学生里,缓步走进了学校当中。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那片泥印不太对劲。 虽然也可能只是一个倒霉的失足大学生留下的,但闲着也是闲着,反正今天没收到什么有价值的新消息,先进学校里逛一圈算了。 …… 云岭大学北桥校区,游泳馆里。 今早这里有一节游泳课,然而此时的泳池旁边,人丁却相当稀少——正赶上周五,很多胆大包天的学生试图用逃课续出一个超长假期。再加上这是第一节早课,出席人数更是直线下降。 体育老师穿着泳裤,胸前挂着只哨子,站在学生们对面。他拿着手机,也没叫名字,而是对照着学生证上的脸,跟确认嫌疑人似的,一个个往点名簿上写。 统计完一看,鼻子都气歪了:统共30来个人,居然逃了一小半! 之前他因为太过严厉,被领导拉去聊了聊,所以这学期他就给学生们定了规矩:旷课三次以下不影响平时分,但是一旦超过这个数字,严厉处罚,绝不姑息! 本来重点落在后半句上,前半句只是为了体现一点人性化的光辉。然而现在看来,那群混蛋学生,恐怕满脑子只有“可以旷课三次”了。 “用完了这三次,我看你们真要请假的时候怎么办!” 他一边低骂,一边却也只能暗叹自己太过大意。无语了一阵,体育老师放下点名簿,咔哒按下椅子上的录音机:“行了,先热身吧。” 学生们跟着“1、2、3、4”的节拍,哈欠连天地做起了热身运动。 体育老师背着手在旁边逛来逛去,监督着每个人的动作。忽然他发现了什么,停下脚步,往几米外的更衣室看了过去。 更衣室的灯坏了,门里黑洞洞的,附近的瓷砖不知道被谁踩了一溜泥脚印,污脏又杂乱。 体育老师没眼看地摇了摇头:“灯坏了也不修,泥印也没人拖,怎么一到周五,不光学生,从上到下的懒骨头全长出来了。” 一边嘀咕,他一边翻开点名簿看了看。 旷课的主力军是那群老油条,大一的学生反倒几乎都来了,不过有两个名字空着——“徐川”,还有“林小圆”。 “这届大一才刚升上来多久?这就有逃课的了,还正好是同一个专业。” 体育老师不满地哼了一声,却又感觉这俩名字都有点耳熟,想了想,突然记起来这俩人上课都挺积极的,不太像那种会旷课的学生。 思索了一下,体育老师翻着点名簿,看向同专业的另一个人,扬声问:“苟盛来了没!” 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游泳馆回荡,学生们一脸震惊,纷纷扭头找谁叫“狗剩”。 这位游泳老师是个犟种,去年被学生坑了一回,现在专注于跟逃课的学生斗智斗勇,点名从来不喊,而是自己拿着学生证和照片一个个核对——反正游泳课没人化妆,千奇百怪的发型也都收在泳帽里,跟证件照上差别不大,一个个都好认得很。 因此上课的学生们,也是头一次知道班里居然有人叫狗剩。 “到!”在众人乱找的视线中,一个男生淡定开口,十分熟练地纠正,“老师,那个字念荀!” “嗯?”体育老师眯着轻度散光的眼睛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荀盛”的荀中间有一道横,他哗啦一抖点名簿,“你们专业那俩人怎么回事?整个大一,就他俩没来!” 大学的同学关系不像高中一样紧密,换个人面对这种问题,没准只能一脸懵逼。 不过荀盛一贯外向,早跟所有同学混熟了,还真知道情况:“徐川昨天芒果过敏去医院了,林小圆……她兼职太多了,早上的话,可能在给奶茶店送货吧。” “这样啊。”体育老师气消了不少:一个病了,另一个也不是故意迟到,大一新生果然还很有救。等会儿看看他们能不能赶过来,如果只是迟到,这次就放他们一马。 他把签到簿搁在旁边,等学生热完身,“bi!”的吹了一下哨子:“活动活动,准备下水。” 第35章 【泳池更衣室】求月票o(〃▽〃)o 一大早帮奶茶店送了货、得到一杯感谢的奶茶、拿了快递、围观了一起命案、把奶茶吐了一地、然后又自己扫干净的苦逼女大学生,终于成功在今早的课上迟到了。 林小圆用冲刺的速度跑过大半个学校,一头扎进游泳馆,心想热身运动这就算是做完了。 她看了看表,思考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迟到。这时一抬头,却发现前面走廊里有个学姐,正一边低头玩手机,一边慢悠悠地往泳池走着。 林小圆一看发现认识,连忙道:“学姐,要迟到了,咱们快点!” “不是要迟到,是已经迟到了。”学姐一脸淡定,“都迟到了,还急这两步干嘛?反正只要赶在下课前到了,他就不能记咱们旷课。” 林小圆想了想,发现还真是这么个道理。然而才刚离开高中几个月,她依旧觉得迟到是件大事,要争分夺秒地赶到才行。 好在前面就到更衣室了,不用再纠结学姐的理论,林小圆跑完最后几步,一把掀开厚重发黄的软塑料门帘。 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掺杂着香波和沐浴露的气味,以及一点掩盖在下面的消毒水味。 打眼一扫,更衣室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不过能听到泳池那边朦胧的哨子——同学们这会儿大概已经热完身,开始下水了。 林小圆赶紧找了一只空柜子,调转过背后的双肩包,从里面摸出一张报纸。她把报纸垫在柜底,铺平看了看,发现纸面没有被水洇湿,这才把书包放了进去。 找出泳衣和泳镜搁在书包顶上,林小圆哗啦脱掉外套,正要把它丢进柜子,突然头顶闪了两下,灯灭了。 更衣室陷入一片漆黑。 林小圆愣住。 隔着一排柜子,学姐也愣了一下,紧跟着就抱怨起来:“后勤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三天两头的出故障——高考要老娘那么多分,等考进来就拿这老祖宗传下来的破设备糊弄我。” 林小圆有点害怕这一片漆黑,没顾上听学姐说了什么,只想赶紧换上泳衣去游泳池。 她摸索着把外套放进柜子,又抓着衬衣的下摆,反过来用胳膊兜住,往头顶一拽。 结果没拽下来,衣服卡在了脑袋上,勒得自己哎哟一声。林小圆被衣服包着头,这才想起来第二节课有演讲,她穿的不是平时常穿的运动服,而是衬衣,顶上的扣子忘了解,窄小的领口被下巴拦住了。 真是越忙越容易出错,她叹了一口气,也懒得退回来,干脆就着这个姿势,蒙头沿着脖子摸索扣子。 然而衣服现在内外翻着,扣子卡在内侧,格外难解。正蒙头奋斗着,忽然在一片黑暗里,“啪嗒”,“啪嗒”,一串湿漉漉的脚步声,光脚从她身后走过。 林小圆一愣,本能地停住动作。然而侧耳细听,却没听见脚步声,只能听见衣料间自己温热的呼吸。 ……听错了? 她一边疑惑,一边重新摸索着找扣子,窸窸窣窣的布料声中,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又一次响起,贴着她背后走了过去。 ……比刚才近了。 林小圆的寒毛竖了起来。然而仔细一听,又和刚才一样——除了自己发出的动静,周围没有任何声音。 逐渐剧烈的心跳声中,林小圆想起什么,试探着问:“学姐?是你吗?” 没人回应,更衣室好像只有她一个人。 林小圆心里毛毛的,念经似的嘀嘀咕咕,小声安慰自己:“应该是学姐换好衣服,去了泳池的脚步声,我听错了方位,才以为她是在我背后走。或者……或者是有同学忘了带泳镜泳帽什么的!湿着脚回来拿,第1趟是从我背后走过去,第2趟是拿到东西返回泳池,所以我听到了两次脚步声……对的对的,肯定就是这样!” 话是这么说,林小圆的脸色却有些难看:她不敢细想,但她很清楚的记得,那串脚步声并没有一路走回泳池,而是在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甚至觉得那个人,正站在自己背后,一转头就会脸贴着脸。 想象力难以控制,林小圆硬生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知道肾上腺素是不是连指头的灵活度都能调节,终于,那枚烦人的扣子被解开了。 林小圆感动得都快哭了,赶紧一把拽下衣服甩进柜子里。她很想回头看看,可是又不敢,只能一边说服自己身后没人,一边僵着脖子,摸索着取出泳衣,借着远处泳池那边透来的微光,乱七八糟地换上。 换好衣服,临关门前,林小圆抓着柜门,脸上露出一丝忐忑的纠结。 几秒后,她终于还是一点点回头,看向身后。 背后是一排紧闭的铁柜,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林小圆一阵意外,紧跟着又是好笑又是无语:真是自己吓自己。 她摇摇头,关上柜门准备去泳池。铁门嘎吱划过,敞开着的柜门后面,露出来一具沾满泥水的尸体。 尸体面朝铁柜,低着头,跟林小圆只隔一扇铁门,不知站了多久。 但是林小圆没看到这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她赶时间。合上柜门的同时,她已经一转身冲了出去,一边系泳衣的带子,一边哒哒跑向泳池。 泳池那边是有灯的,林小圆淌过冰冷的浸脚消毒池,几步来到了有光的地方,黑暗的更衣室被甩在身后,她神情一松,紧绷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随着她往前迈步,惨白的电灯照着她的身体,映亮了后背。背上有一个手掌印,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泥水。 …… 笃、笃。 大学东门附近。 已经混进了校园的唐元,拎着拐杖,停在了一段荒凉的围墙底下。隔着老旧的围墙,能隐约听到警车远去的声音。 ——墙对面就是刚才发现尸体,大家围着看热闹的地方,同时也是那一溜泥印爬过的地点。 如今进了大学,来到内侧,就见这里果然也有着一溜泥印,是那个泥人爬进来的地方。 第36章 钓鱼 唐元凑近那片满是泥印的围墙,认真观察,左右打量,一通研究之后,终于有了结论。 ——他看不出来这个污染围墙的家伙,究竟是学生还是怪谈。 毕竟他只是一只耳不聪目也不明的僵尸罢了。只能用普通人的方式,判断出这些泥巴不管看上去还是闻上去,确实是外面水沟里的泥。 “算了,来都来了,先找找吧。” 哪怕最后真的只是一个喝多的学生,也总比漫无目的地在别处游荡要强。 这么想着,唐元低头看向地面,然后成功在草丛里看到了一些同款泥印。 他顺着这串泥印往前走……十几秒后,唐元望着眼前广阔的人工湖,陷入沉思。 ……这还怎么追? …… 游泳馆的更衣室里。 突遇停电,和一惊一乍的学妹相比,饱受老旧设施折磨的学姐就镇定多了。 她不紧不慢地点了两下手机,打开手电功能,然后把手机像台灯一样倒扣在柜子里,屏幕朝下光柱朝上,在柔和的光线里,悠闲地换起了衣服。 脱下风衣,里面是一件圆领衫,她闭着眼从头上往下一拽,拿着脱下来的衣服再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漆黑,灯灭了。 ……怎么回事,手机也坏了? 学姐皱眉往放手机的地方一摸,摸了个空,只抓到了垫在手机底下的泳衣。她只好先抓起泳衣,摸黑套上,又往柜子里一顿乱摸,最后终于在角落里,抓到了自己的手机。 “怎么滑到这边来了。” 学姐抱怨着按亮屏幕,看到屏幕上沾着几溜细长的泥水。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肯定是有人往柜子里放鞋,踩到的水印沾到了柜子里,脏死了!真没素质。 正要找纸巾去擦,忽然,她愣了一下。 仔细一看,屏幕上这几溜泥水,长得不太像鞋印。 倒更像是…… 她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缓缓伸出手,在屏幕上空虚虚一握。 那几溜泥水,正好是手指的形状。 就好像有一只沾满泥水的手,在她闭着眼脱上衣的时候,握了一下她的手机。 她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心慌,也顾不上找纸巾了,随便抹了抹屏幕,打算先去人多的地方。 一关柜门,嘎吱一声,柜门后面,露出来一个直挺挺站着的人。 满是泥水的尸体,面朝柜子,低垂着头,隔着一扇柜门,不知道在她身旁站了多久。 “啊——!!” 一道尖叫声响起,但是立刻就消失了,像一道尖锐又虚幻的耳鸣。 十几秒后,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随着“嘎吱”一声拖长的噪音,两扇紧闭的柜门缓缓滑开,晃动几下,保持在了敞开的状态。 柜门笼罩的阴影里,多了两道无声站立着的人影。 …… 唐元绕着湖转了一圈,却没再看到明显的泥印,不知道是下水一趟洗干净了,还是泥巴人途经了清洁工的势力范围,留下的痕迹被大拖把弄掉了。 看着广阔的校园,唐元有点郁闷:“没事修这么大干什么。” 要是跟那咖啡厅一样,进门就能吃到,该有多好。 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犯了一会儿愁,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人。 ——乔晚晴。 “刘队说她一个月碰到了三次尸体——如果学校里真的真的进了怪谈,就她那倒霉样,没准又被那种东西找上了。” 想着想着,唐元不由阴险一笑:“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悄悄溜达她旁边,来个守株待兔?” 说干就干,唐元取出手机,开始翻找文档。 ——之前在咖啡馆,乔晚晴手机没电了,拿他的手机发过文件,里面好像就有课表。 “课表、课表……” 在文件管理里翻了好一阵,终于,想要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唐元点开它,顺着星期和时间对比了一下,很快知道了侄女这会儿正在哪间教室——乔晚晴同学偶尔中二了点,但除此以外是个三好学生,否则也不会在大学这种地方积极当班长。她不会旷课,这会儿八成是在教室里。 第37章 泳装派对 公共课的阶梯教室里。 扇形的台阶沿着缓坡,一级级向下,每一层都有一溜整齐的桌椅。清晨的阳光从侧窗洒入,落在昏昏欲睡的学生们身上,老师的催眠曲在讲台上呱唧作响。 乔晚晴坐在第1排,托着腮好像在看书,余光却悄悄盯着静音的手机。 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弹出来,很快就占满了锁屏界面,仔细一看全都来自他们的专业群。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乔晚晴手指微动,很想点开看看,然而她离讲台实在太近,这会儿老师就在她三米外叽里呱啦的讲着,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偷看,是不是不太好? 乔晚晴又缩回了手。 这时,她忽然发现讲台上的老师,抬头看向了后门——这种反应,应该是有迟到的学生悄悄溜进来了。 乔晚晴也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震惊地睁圆了眼睛:根本没有什么迟到的同学,而是她小叔拄着拐杖,跟个学生似的走了进来,若无其事地在最后一排坐下了。 察觉到唐元的目光往她这边晃了一下,乔晚晴默默转回头,看了一眼桌子上依旧在跳动新消息的手机:“……”早知道就刚才点开了——这下可好,前后夹击,老师和家长两边盯着,偷看难度超级加倍。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小叔为什么突然跑到她教室里了? 这种明显的异常,让乔晚晴思索了一下以后,手指一伸,悄悄把手机划拉到了书底。 还是看一眼吧! 倒不是想看群里的八卦,而是万一小叔有重要的事情找她呢? …… 一位乖学生鬼鬼祟祟地偷看手机的时候。 后排,唐元把黑色书本立在腿上,假装在记笔记,实则早已熟练地取出手机,架在书页当中。 ——和预想中不同,乔晚晴并没有遇到那个疑似泥巴怪的东西,而是好端端地坐在教室里,什么事都没有。 倒是他们的班级群,突然聊得热闹。 唐元点了一下弹出的消息,打开了群聊。 这级工业设计一共有两个班,每个班二三十个人,两个班各有一个班级群,同时又有一个合起来的系群——后者要比前者热闹不少,因为这个群里没有班主任和辅导员。 唐元是被乔晚晴偷摸拉进去的,表面上的理由是唐元的店铺大家经常去,这样方便询问有没有空座,还能提出自己想要的甜点,让老板提前订货。 这个群早上一般很冷清,要到了下午和晚上才会渐渐有消息冒出来。可今天一大早就蹦出这么多消息,一看就很不对劲。 唐元点开,上拉翻到了今早的第1条消息,查看这一大堆消息的源头。 201荀盛:“我靠!谁有人脉啊!” 203李航:“我靠!狗哥!你早八不是老王那个犟种的游泳课吗,游泳课也能偷带手机了?” 201荀盛:“我回更衣室了。” 201荀盛:“替我问问学长学姐,咱们学校这破泳池,以前是不是出过事!” 在任何一个群里,你聊正事可能没人搭理,但你聊这种事…… 和之前小区里的群聊一样,此时的班级群,新消息哗啦涌了出来。 这届学生毕竟刚进大学不久,为了方便大家认人,名字前面都标注了宿舍的房间号,这样要找谁的时候,顺着房号就能直接找到——虽然他们分属两个不同的班级,但宿舍都是挨在一起的,而且总有些活动是系里统一,而不是以班级为单位。 唐元对这群人的名字和宿舍号都略有印象,此时打眼一扫,就见几个除了抢红包以外再也没出现过的人,居然都开始冒泡。 208刘广鹏:“哈哈,谢了啊!我加了学姐正不知道说什么,这下有事问了,明天请你吃孩子的满月酒!” 这条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撤回”符号,显然是说完才想起来群里还有竞争对手,生怕这句玩笑被阴险狠辣的情敌截图给学姐看,于是匆忙又谨慎地撤回了。 但很可惜,通过一些科技小手段,即使已经撤回,狡诈的围观者也一样能看见——为了防止错过和怪谈有关的八卦,唐元专门弄了这种防撤回的小插件。 其他人就没这么鬼鬼祟祟了,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聊得热火朝天。 403许雅婷:“怎么突然问这个,撞鬼了?” 206杨浩辰:“是不是游到一半,突然发现有一只手在摸你的大腿?别怕,我掐指一算,水里的未必是鬼,还可能是男同。” 213赵书宇:“男同也有审美和道德,才不会谁都摸呢!”(撤回) 话题飞速变得混乱起来。 唐元无语地一直往下拉,始终找不到有用信息。这时,一个管理员绿牌突然出现: 405乔晚晴:“@201荀盛,你遇到了什么事?” 刷屏的速度一顿。聊上了头的同学们愣了愣,恍然大悟:对啊,主角呢! 这么一停,话题的主角终于有空打字了,回答着乔晚晴的问题。 201荀盛:“我今早不是有节游泳课吗,刚才游了几组25米,有个女生突然肚子疼,白着脸说要去厕所,结果去了就一直没回来。 “那个女生脸色很难看,老王怕她在厕所里晕倒了,就让另外两个女生去更衣室看看,结果她们一去,也没再回来。 “老王给她们打了几个电话,估计手机都不在身上,没打通。他就让我们在岸上自由活动,他找保洁大妈进去看看。 “老王一走,我也有点想拉屎,就回男更衣室了。去柜子里拿完纸,关上柜门一转头——我右手边的那一溜柜子前面,居然站着几个人! “五个女的,全都面朝着铁柜,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紧紧贴着柜门。我日!活了这么多年,我头一次知道穿着泳衣的女同学这么吓人!”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十几秒,才有人迟疑地冒泡:“大早上的就编鬼故事啊,编也不编得严谨点——一个去厕所没回来,两个去找,加起来那不三个吗?哪来的5个。” 第38章 热心的小叔 201荀盛:“我哪知道!灯那么暗,根本看不清是谁,而且,唉,你不知道那鬼样子有多吓人,我都快吓尿了,然后我就去厕所了。” 403许雅婷:“……” 203李航:“……” 一大排无语,排队刷屏过后,终于有人吐槽:“我靠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去上厕所,先跑啊!” 208刘广鹏:“@206杨浩辰,你也太给他捧场了,编故事而已,别说上厕所了,他去搓个澡都行。” 201荀盛:“我也想跑,但憋不住啊!你想想,如果那5个女的不是鬼,是跑到男更衣室恶作剧的人,那我当着她们的面落荒而逃然后拉裤裆里,剩下的4年我还怎么混啊。” 好像有点道理,围观群众们纷纷面露同情。 201荀盛:“反正我当时满脑子都是拉屎,没顾上多想,但是现在一个人在隔间蹲着,我又突然有点慌——要不你们来几个人陪我吧,等我蹲完坑,咱们把那几个女的找出来,问问她们到底想干嘛。” 208刘广鹏:“更衣室惊魂吗?有趣,要不是有课,哥真去了。” 203李航:“捕捉泳衣女同学吗?有趣,要不是被窝太舒服,哥真去了。” 213赵书宇:“蹲坑连坐吗?有趣,在路上了。” 203李航:“狗哥!保护好屁股!” 207朱志远:“听他胡编,这小子只是在炫耀他带课拉屎,散了吧,顺便到老王那举报他摸鱼。” 其他人:“散了散了。” 一片附和声,但没有人真的散。 荀盛的消息也突然又出现了:“好像,有人在敲门。” 刷屏的气泡忽然一顿。 201荀盛:“不对,不是敲,我,我开个语音吧。要是那几个女的进来,你们帮我把人骂走!”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一个群共享语音已经当啷弹出。 乔晚晴挂上耳机,蹙眉点进去,入耳是一片窸窸窣窣的杂音,不知道是什么动静。 她冒着听人排泄的风险,默默把音量放大,突然“咚”、“咚”、“咚”的敲击声,模糊从耳机里传来——离得不近,应该不是撞隔间门,而是在撞男厕所的大门。 “撞?” 乔晚晴为这个突然浮现的词愣了愣。 ——没错,就是撞。不是敲门,更像是有人低着头,一直往前走,头撞到了门上。被门挡开以后,那个人又用同样的速度前进,再一次撞到门上,来回重复,最后发出了这种“咚”、“咚”的声音。 “咚” “咚” “咚”…… 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这木鱼一样的诡异响动,超出了常识的范畴,让每个人都呆了一会儿。就在耳朵逐渐麻木的时候。嘎吱一声,撞击声停了。 一片寂静。 群里也一片死寂。谁也没为停止的声音松一口气,因为这意味着,拦住那个东西的门,被撞开了。 突然又是“咚!”的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更近!紧跟着又是第2声“咚!”,伴随着一阵湿哒哒的脚步。 一个令人心悸的念头,在所有人脑中闪过—— 那个东西真的一头一头撞开大门,进到了厕所。 而现在,它在隔间外面。它要进来。 众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害怕听到第2声“嘎吱”的开门声。不过并没有,反倒是一分钟后,撞击声突然消失,那个东西好像放弃了。 一群人终于回过神,松了一口气,想要打字。 这时语音断了。 回退到聊天界面,两条消息跳了出来。 201荀盛:“她们爬上门了” 201荀盛:“在我头顶” …… 一片沉默,再也没有第2个人说话。 过了许久,下面冒出一个接一个的“@201荀盛”,但都没有消息。 乔晚晴坐在阳光充足的教室里,一股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指尖不知何时把书页攥出了褶皱。 讲台上,讲师看着这个从蠢蠢欲动想玩手机,到偷偷摸摸打开手机,最后嚣张到连耳机都挂上了的学生,眼角微抽:“……”不是,这孩子坐第1排,难道就是为了展示她上课戴着耳机玩手机的英姿? “不对,这表情不像玩手机,倒更像是在看恐怖片——跑来坐第1排,是觉得这里人多,阳气足,不容易吓着?” 乔晚晴没发现讲师复杂的目光,还在想荀盛的事:这到底是恶作剧,还是游泳馆真的出事了? 突然,她又想起一个异常:小叔为什么突然跑到学校来了? 这么想着,乔晚晴回过头,却见后门口空荡荡的,哪还有她那个溜进教室装学生的小叔? 人呢? 该不会…… 乔晚晴心里咯噔一声,低头看向手机。 ——没记错的话,小叔也在这个群里。 …… 讲师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态,正要开口,一句话都没说呢,就见那个胆大包天的女生豁然起身,扭头就跑向了外面。 讲师眼角抽了抽,只好装没看见,窝囊地继续翻起了课本。 乔晚晴离开教室,沿着长廊一路往前,她一边往游泳池的方向跑着,一边拿着手机,从通讯录里翻找唐元的电话。 唐元看上去不太爱管闲事,但她知道,小叔其实是个很热心的人:昨晚知道她经常遇到命案以后,小叔一路上拉着她问了很久,很关心她。平时同学们说走夜路害怕,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小叔也会立刻关切地多问两句。 “荀盛刚才在群里喊人帮忙,小叔不会是看到这个,直接过去了吧……” 乔晚晴皱眉翻着手机,终于找到了唐元的电话,按下拨号。 把手机往耳边一凑,里面传来礼貌但冰冷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Sorry,the number……” 乔晚晴的心,彻底提了起来。 校园里怎么会没有信号?——这座校区挺老的,压根没几架电梯,小叔也没道理跑到地下室或者一些特殊的实验室。 再结合刚才荀盛的事,他的电话突然打不通,乔晚晴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他去了一些被干扰了的地方。 ——荀盛正在上课的游泳馆! 乔晚晴咬了咬牙,一路小跑,很快变成了飞跑,鞋跟在地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哒哒声。 几个路过的学长一抬头看到学妹裙摆飞扬的美好画面,想拍下来,可是等举起手机,人早已飞过拐角。照片上只留下一团模糊的残影。 学长们一愣:跑这么快? ……体育系的学妹? 第39章 失踪的唐元 乔晚晴没注意路人的目光,满脑子都是消失的小叔。 一次没打通,她心怀侥幸地又拨了一次,对面却依旧是冰冷的“无法接通”。 “糟了……” 乔晚晴的脑子多好用啊,刚高考完的脑细胞涌出火山爆发般的创造力,眨眼间就勾勒出一长串连贯的剧情: 小叔热心地跑到游泳馆、想帮蹲坑同学喝退无良拍摄者,却不慎撞入怪谈巢穴,然后经过一番这样那样的挣扎,死不瞑目地变成了一起怪谈袭击事件的牺牲者。自己匆匆赶去,却只来得及伏在尸体旁边大哭,然后在悲痛之下觉醒潜能,从此成长为一个斩妖除魔的都市女侠,表面残酷冷漠,内心深处却有着深深的伤痛和懊悔…… ……等等,打住。 绝不能让这种悲剧发生! 虽然觉醒潜能什么的,确实有一点点诱人,但不能让无辜的小叔成为牺牲者。成为英雄的第一步,不该是家人的亡故,而要努力把人救下才行。 挥散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乔晚晴想了想,拨出了另外一个号码。 几声之后,对面接通了,没等说话就已经倒吸一口凉气,沧桑的老烟嗓嘎嘎问:“你又发现尸体了?” 乔晚晴老实道:“还没。” 已经弹射起来的刘队松了一口气,又跌坐回椅子里,紧跟着却觉得不太对劲,怎么这句“还没”,听起来满是歉意,好像她应该发现点什么尸体似的? 正琢磨着,就听乔晚晴又道:“但是我觉得快了,我们学校的游泳馆可能出事了。” 刘队:“……” 乔晚晴打了之前记下的刘队的私人电话:毕竟现在还没发现尸体,没法直接报警——不得不承认,只看对话内容,刚才荀盛的经历,的确有可能是活人捣鼓出来的恶作剧。 她叹了一口气,飞快把前因后果跟刘队说了一下。 “这确实不太好判断啊……”刘队听完,也是一阵头大:如果打来电话的不是乔晚晴,而是随便换一个人,他都会觉得这是5个女神经病在恶作剧,或者干脆是那个荀盛自导自演,诓同学玩。 但偏偏,偏偏是这个一个月撞见三起怪事的女学生…… 想了想,他道:“这样吧,我给那俩专家说一声,让他们尽快过去看看。” 挂断电话,刘队愁眉苦脸地一只手拿座机,另一只手拿手机,一边找那俩黑白无常,一边打电话给学校,让他们把游泳馆封住,许出不许进,出来的人也不能走得太远,就留在附近等待检查。 ——虽然有可能是恶作剧,但按照那个女学生的倒霉样……万一真的出了问题呢? …… 学校另一边。 早在乔晚晴坐在阶梯教室里、沉浸式围观恐怖故事的时候,唐元就已经目标明确地悄然离开。 等乔晚晴到处摇人的时候,唐元人都快到游泳馆门口了。 游泳馆位置很偏,除了来上课的学生,基本没人路过。 隔着十几米看着那栋弧顶建筑,唐元正要过去,却忽然发现门卫老大爷从楼里走了出来。 老大爷左手拎着一只“禁止入内”牌子,右手拽着把椅子,走到大门外把两个东西哐当一放,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凳子上。 唐元一怔。 封馆了? 消息还挺灵通…… 他想了想,没有停步,只是在路过一块告示牌的时候,借着遮挡,悄然启动了“僵尸时间”。 风衣飞快褪色,变成了一身破破烂烂的黑色长袍,獠牙长出,躯体僵硬……走入广告牌后面的时候,他还是一个表面上的活人,而等从另一边出来,唐元已经成了一具从内到外的僵尸。 他没有停步,顶着这副样子,径直走向了游泳馆的大门。 …… 门口,门卫老大爷靠着躺椅,搭着二郎腿,一边琢磨为什么封馆,一边坐在这里充当着人肉闸门。 身边一道微风拂过,隐约好像还有脚步声传来,门卫狐疑地坐直,左看右看,却没看见任何身影。 这时,身后嘎吱一声,游泳馆的大门忽然打开。门卫以为有人出来,赶紧转身去看,然而一回头,却只看到一扇正在缓缓关闭的大门,除此之外,没有一道人影。 “怎么回事?”门卫老大爷挠头,“风吹的?” 唐元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这个茫然的老头,反手把游泳馆的大门关严。 开启僵尸时间以后的状态,和怪谈有些相似——就像当初林小圆背后的二重身没人看到一样,唐元的这副样子,普通人也一样看不见。就算是猎人,也要开了眼之后才能察觉。 唐元挺喜欢这项能力的,尤其是在这种需要溜进封闭式场所偷吃的时候。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开启之前得先看看周围有没有闲得没事开着眼乱逛的猎人。 今天显然没有。 一位僵尸于是顺顺利利地进到了游泳馆当中。打量了一下1楼大厅里的方位指示图,唐元径直走向了更衣室所在的方向。 …… 乔晚晴横穿小半个校园,终于看到了前面的游泳馆。 一开始她还很着急,但一路跑到这却,反而放心了一些。 众所周知,她小叔崴到脚了,而且还很严重的样子。咖啡馆前面那三层的小台阶都得蹦蹦跳跳的上,右腿更是瘸得像骨折了一样——按小叔那种一瘸一拐的走法,就算他提前出发,自己这一路跑过来,也不会追不上他。 “既然一直到现在都没遇到……”乔晚晴暗暗想着,“难道小叔他,现在不在游泳馆里?” 第40章 【拯救唐元】求月票?(???????)? 这个推测让乔晚晴松了一口气,但紧跟着眉头又皱了起来:小叔没事,那接下来要担心的,就是游泳馆里的那些同学了。 她们这个校区位置很偏,选址的时候已经快建到山里去了。乔晚晴回忆了一下前几次黑白无常过来的时间,不算太久,但20分钟总是有的。 平心而论,这种效率已经相当高了,乔晚晴甚至能想象到他们一路疾驰、暗中超速的样子……但现在,真要等那么久,可能黄花菜都凉了。 乔晚晴思索着,停在了游泳馆门口。 “诶!”门卫老头看到一个女学生盯着大门发呆,很有忧患意识的提前赶人,“刚下了通知,馆里有设备坏了,现在谁都不准进。” “哦,好。”乔晚晴没进去,但也犹豫着没有走。 虽然从来没正式学过什么,但她察觉到自己的能力以后,没少高强度搜索相关的事。然后就在一些论坛的帖子里,看到了一点碎片化的知识。 此时隔着七八米,往游泳馆的大门里一望,还什么都没看清,她的鸡皮疙瘩就已经成片成片的冒了出来——这栋楼里,藏着一个相当可怕的东西。 这好像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我……要进去找人吗?” 如果换成电影里的女主角,这会儿肯定已经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拯救同学了。可她却一直在犹豫…… 乔晚晴有点惭愧地低下了头。 然后看着脚下的地面,忽然睁大了眼睛。 ——这片水渍后面,怎么有一串新鲜的湿脚印? 而且脚印旁边,还有一点圆形的痕迹,简直就像……就像小叔的拐杖一样! 乔晚晴懵了。 小叔真的进了游泳馆?他不是瘸得很厉害吗,怎么突然跑这么快?而且门卫大爷都已经封门了,他是怎么进去的?? 一连串问号在脑中炸开,乔晚晴石雕一样僵在原地。呆立许久,她忽然咬了咬牙,迈步就往游泳馆里面走。 得把乱入的小叔救出来! 门卫老大爷一怔,立刻阻拦:“不是刚说过设备坏了,不让进吗!” 乔晚晴开始胡说:“老师让我过来拿点东西,我不用设备。” 门卫大爷哼了一声:“我可没听过这种交代。不准进。” “……” 谈判失败。 乔晚晴叹了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门卫,像是准备离开。 这时呜一阵微风,她披散在背上的黑发,发尾微微翘起,像有生命似的注视着四方。 门卫老大爷看得愣住:这头发咋回事?有静电?转身的时候把静电摩擦起来,现在炸毛了? 正疑惑地分析着,忽然女学生回过头,双眼圆睁,眼睛竟然是蛇一样的竖瞳,瞳底飞快闪过一抹弧光。 视线相触的一刹那,门卫的所有举动突然静止,整个人仿佛石化。 乔晚晴趁机快跑几步,越过他推开沉重的大门,匆匆钻进了游泳馆当中。 嘎吱一声,沉重的玻璃大门在两人之间合拢。 一秒后,门卫猛一激灵,回过了神。 他震惊地左看右看,总感觉自己看到了什么怪事,却一下想不起来。皱着眉头回忆未果,他摇摇头,只好当做自己是不小心打了个盹,慢慢又靠回了躺椅上面。 …… 乔晚晴站在游泳馆的走廊里,揉了揉眼睛。她背后,飞扬的发尾落下,瞳孔也重新恢复了正常。 身为一个还算有一点判断力的新时代青年,乔晚晴当然不会因为开眼的时候能看到一点黑雾,就觉得自己能变身魔法少女拯救世界了——除了开眼,她其实还有一个能力,就是像刚才一样,通过对视让人突然宕机。 虽然宕机的时间相当短暂,手慢的话连只蚊子拍不死,但总算也是有了一点异于常人的攻击力。 此时她就靠着这个能力,成功溜了进来。 “好酸……” 乔晚晴摸出口袋里的眼药水,扬起脑袋熟练地滴了几滴,轻轻眨了几下眼,酸胀的眼睛这才舒服了一些。 “为什么别的魔法少女就没有后遗症?” 乔晚晴心里又是一阵嘀咕,不过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种事情的时候。她拧紧眼药水瓶,看向了前方的长廊。 和平时相比,此时的游泳馆好像更加幽森,光线也更昏暗。墙面褪色掉皮,墙上的照片和宣传图居然全是黑白照,好像凭空老旧了很多年。 乔晚晴看了一眼就心里发毛,很想转身就跑,可又不想过会儿趴在小叔的尸体旁边哭。只好深吸一口气,低声对自己道:“不用往太深处走,我只要去我能去的地方,找到我能救的人,然后带出来就好。” 悄悄安慰了一下自己,她贴着墙壁,缓缓往更衣室找去。 …… 游泳馆的更深处。 唐元早就进来了,但却不在更衣室里。 按照一楼大厅里的布局图走了一会儿,他慢慢发现,这栋楼的格局已经完全变了——原本陈旧但还算干净的白瓷墙面,变成了沾满霉斑的老旧白墙;原本色彩鲜艳的获奖照片,已经变成了一张张黑白照。此外消防栓、电灯、通风管……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倒退回了十几年前。 换个正常人进来,可能会怀疑自己不小心走到了一栋年代久远的废弃建筑。 但唐元很快就明白了状况:不是走错了,而是这栋现实当中的建筑,正在逐渐被怪谈侵占改造。 “果然是只大东西,不过它也太不客气了吧,刚来第一天就准备扎根?问过我了没有?” 唐元对这种侵占行为表示严厉谴责,并决定狠狠施以罚款。 ……不过在这之前,得先找找那个东西在哪。 在大变样的走廊里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了两条岔路。 唐元停下来,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哪都没选,走过去拉开了前面墙上的消防栓。 磨砂玻璃门嘎吱打开,背后却不是器材箱,而是一条阴暗狭长的通道。里面湿度很高,顶部滴答滴答往下滴水,墙壁上有很多裸露在外的管道。 唐元打量几眼,走了进去。 怪谈的结构,其实既简单又复杂——就像一只风筝,怪谈的核心是风筝骨架,其他吞噬同化的力量,则像一块沿着骨架搭建而成的风筝布。 布料破上一点,怪谈也依旧能够运转,但要是骨架断了,那这只怪谈就离消散不远了。 这一点,唐元知道,怪谈自己其实也知道。所以越是高级的怪谈,越会有意无意地保护自己的核心,捣鼓出一层层迷宫一样的壳,把最关键的核心隐藏在深处。 而唐元要做的,就是穿越这层碍事的壳,把美味的核心揪出来吃掉。 第41章 幸存者 在唐元绕来绕去,尝试着悄悄越过这些阻碍,给没来得及逃跑的怪谈送上惊喜的时候。 游泳馆另一边的长廊里。 哒、哒、哒、…… 小皮靴的鞋跟轻触地面,清脆的敲击声在昏暗的走廊里回荡——乔晚晴已经尽量放轻了脚步,但被过于安静的环境一衬托,别说脚步声了,她甚至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没选过游泳课,也没进过游泳馆,不过比照了一下1楼大厅里的示意图,乔晚晴皱起了眉:自己明明是朝更衣室走的,怎么莫名其妙来到办公区了? 她迟疑地停下脚步,前方是一段看不到尽头的走廊,地面铺着灰白碎花的水磨石,两侧墙壁刮着白腻子,墙上镶嵌着一扇又一扇木门,深棕掉漆,让人莫名联想到陈旧的棺椁。 误入此地的女大学生感觉自己走错了路,正要往回退。忽然,一道声音鬼鬼祟祟的响起:“乔晚晴,乔晚晴!” 乔晚晴一怔,发现声音是从右手边的办公室里传来的,门顶挂着“馆长室”的小铁牌。 她认出了这道嗓音:“荀盛?” 荀盛激动:“是我是我!” 乔晚晴站在办公室门口,往没开灯的屋里望去,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你在哪?” 墙角的柜子被笃笃敲了两下,通气孔里露出一双眼睛:“这!” 乔晚晴:“你钻柜子里干什么?” “我靠,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躲那群傻逼了!”荀盛无语,“一个个挂在隔间顶上,想从缝里爬进来——那缝才多宽啊,5个人一起爬,可不就卡那了。” “我就趁其不备,踹开门冲出去,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地方躲着。结果等熬到她们走了,这破柜子居然卡死了。我还以为我刚刚逃出一劫就得憋死在这,没想到你找过来了——快快快,救一救!” “哦。”乔晚晴应了一声,踏进了办公室。 …… 更深处的更衣室里。 唐元已经沿着消防栓后面的通道,一路深入场馆,顺利来到了自己想找的地方。 道路尽头,左边是男更衣室,右边是女更衣室,不管是左侧还是右侧,此时全都一片死寂。 唐元想起群里的消息,转身去了男更衣室那一边。 走廊和更衣室都装着昏黄的灯泡,钨丝快烧断了似的,滋啦滋啦闪着明明灭灭的光。 唐元被这很有氛围感的美食灯晃了晃眼,抬手掀起沉重的塑料门帘,进到更衣室里。 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鞋底触感湿滑,低头一看,发黄的瓷砖上满是湿哒哒的泥泞脚印,不同大小不同形状,像是有很多沾满泥水的人来回走过。 ……这东西效率也太高了,这么一会儿时间,这都吃掉多少个人了? 他叹了一口气,左右看看,往男厕所走去。 男厕所的大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金属合页都被撞歪了。走近了就能看到,门上有一片层层叠叠的人形泥印,像是一个,或者很多个沾满泥水的人反复前进、撞在门上,直到把门撞开。 唐元推开变形的大门,走进厕所。左手边是个不大不小的洗手台,再往里走,左边是一排小便池,右边则是PVC板隔开的隔间。 白色的板材上,有着和大门口一样的人形泥水,此外还多了一片泥泞的巴掌印。 唐元想起那位狗剩同学蹲坑时的糟糕经历,绕到正面,往隔间里看了一眼。 隔间门也已经脱落,隔间里全是泥水。地上有两溜长长的手印,在地缝里抓出了血,像一个人死命反抗,却还是被拖走的模样。 唐元看着向里打开的隔间门,叹了一口气:隔间的塑料门,远不如外面的大门结实。谁也说不清在群里发送那些消息的“荀盛”,究竟是活人,还是已经变成了伥鬼。 他摇了摇头,又去把其他隔间看了一遍。没能找到有用的东西,只好反身出门,回到了更衣室里。 …… 办公室长廊。 随着乔晚晴踏入馆长室,四周陡然一静。柜子里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没了聒噪的说话声,铁柜彻底安静下来,连呼吸都仿佛不复存在。 乔晚晴身后,办公室的门微微一动,悄然合拢。 ……然后在刚合到一半的时候,被一只手按住了门把。 乔晚晴左手抵着门,右手探到衣架上,哗啦摘下挂着的钥匙,然后一步退回走廊,把门关牢,再插进钥匙,用力拧了两圈反锁。 “……” “咚咚!” “咚咚咚咚咚!” 隔着办公室的木门,铁柜被疯狂锤响。 “别敲了。”乔晚晴捂耳朵,跟它讲道理,“你不是活人,你的眼睛是倒着的,上下反了——下次骗人的时候注意一点。” 说完丢下钥匙,转身就走。 “咚咚咚咚咚!” 又是一阵剧烈的敲击声。 乔晚晴的目光陡然一凝。 ……敲击声变了。 刚才被敲的,是屋里的铁柜,但现在,被敲的却成了那一扇厚重的木门。 ……那个东西从柜子里出来了。 乔晚晴回过头,隔着办公室门顶的气窗,看到一张脸。 一张贴在窗户上,浸满泥水的人脸。 …… 一位女大学生进行着她的游泳馆大冒险的时候。 唐元一边在更衣室里打转,一边努力感应着什么,一阵麻爪。 抓怪谈永远是一件麻烦的事,即使对唐元来说也是如此——只不过别人的难点在于如何反杀怪谈,而唐元的难点,则在于怎么把怪谈找到。 “简直欺人太甚。”唐元想想就忍不住叹气,“要是换个活人在这,怪谈早就自己找过来了吧?——现在毫无动静是什么意思,歧视尸体?” 他都想去啃一口墙皮看看有没有反应了,然而理智告诉他,这片区域虽然已经被怪谈侵蚀,但主要原料却依旧是原本的那座游泳馆。就算把一整面墙啃翻,估计也命中不了那只怪谈。 有那么一瞬间,唐元简直想随身携带一个诱人可口的同伙,专门用来引怪谈出来。 第42章 灵异论坛 然而很遗憾,虽然人已经变成了尸体,但唐元的良心却一息尚存:他自己敢在怪谈出没的地方横着走,却没法保证别的活人能在这种地方完美存活——毕竟怪谈的杀人方式不止一种,放在普通人身上,有时一错眼就是一条人命。 唐元对自己有着相当清醒的认知:以僵尸的感知能力来说,可能同伙已经悄没声的死旁边了,他还瞪着眼睛找怪谈在哪呢。 “还是想点别的办法吧……” 入侵到现实世界的怪谈,自然也会受到现实的影响,很多怪谈其实都与大众认知有关——只要掐准了脉,那就算是一具尸体踩中了规则,也有几率把怪谈引出来。 就像之前在咖啡厅的密室里,猜拳三次就能让镜子怪谈蠢蠢欲动一样,眼前的这只怪谈,肯定也有几率更高的触发规则……会是什么呢? 唐元想了想,还是决定集思广益。 他取出了手机。 在怪谈的影响下,手机电量掉得很快,唐元早上出门时电还是满的,这会儿刚进游泳馆逛了没多久,电量都只剩下一半了。 他没再耽搁,点开了一个论坛。 最先铺开的是深蓝色的背景,之后却没有文字弹出,而是一直在缓冲。 缓冲圈原本只在最中间转着,几圈之后,却像水波一样扩散,慢慢浸透了整个屏幕。 忽然,水纹里浮现出一张被泥水泡涨的人脸,它从内贴在屏幕上,直勾勾地看着唐元。 唐元索然无味跟它对视,手指一屈变成僵尸形态,黑硬的指甲往屏幕上一戳,鬼脸滋的一声就像奶油一样化开了。 ——这种怪谈边角料毫无营养,唯一的作用就是屏蔽信号和吓人一跳。第1次遇到的时候,唐元还千方百计地弄出来啃了一口,然后发现效果还不如蹲到旁边啃墙皮。 于是他就懒得在这东西上花心思了。 手机屏幕重新回归正常,唐元的手也变了回去,继续干起了自己的正事。 他点开这个鬼片爱好者论坛,熟练地输入标题:[误入更衣室怪谈,怎么做才能活着出去?] 论坛的人流量不小,唐元的号还有一些粉丝,刷新了一下的功夫,就已经多了几条回复。 1L:“+3” 2L:“更衣室主题的鬼片?这倒是不多见,我看的更衣室主题的电影都是***。” 3L…… 3楼看上去是在正经分析问题,但回复的却不是唐元,而是写给其他人看的: “小心,根据我阅片无数的经历,这种发帖求助的,其实已经是伥鬼了,回了帖就会被他索命。” 4L:“我随手一打就是标准的15个字~” 5L:“又是楼主,你的小皇冠就是这么水上去的吧。上次是医院,上上次是写字楼,再上次是殡仪馆。你到底是什么人?18线鬼片编剧?来这找灵感?” 一串乱七八糟的回复,好在这里人多,耐心翻下去,终于有人说起了正事。 11L:“我知道我知道,去洗澡!——洗头洗到满脸泡沫睁不开眼的时候,就是有东西从下水道里爬出来摸你腿的时候!” “……”唐元下意识地保护了一下自己的小腿,然后才想起来今时不同往日:他结实的骨头已经不会掉了。 确定了自己没丢零件,他这才听从建议,往旁边看了看——毕竟是游泳馆的更衣室,这里还真有沐浴喷头。 “但是现在洗澡,好像不合适吧。”唐元犹豫了一下:万一有哪个鼻子灵敏的猎人追着味儿找过来,然后看到他在这里直播洗澡…… 算了,算了。 不过这当中的原理,还是可以借鉴一下的。 这么想着,唐元走向洗手间,准备去洗一把脸。 第43章 钓鱼的方法 一边往洗手间走,唐元一边继续从手机里翻锦囊妙计。 然后就发现又有热心群众出主意了。 14L:“还有,更衣室里肯定有镜子吧,那一定要小心镜子——尤其是停电的时候,千万别用手电往镜子里照,否则谁也不知道到照出来的人,究竟是你还是鬼。” 唐元大受启发,连连点头。网友们果然惊才绝艳,短短一分钟就有了这么多思路,正好实验地点都在洗手间,那就一个一个按顺序来吧! 他回到乱七八糟满是泥印的洗手间里,目标明确地走向洗手池,然后把拐杖靠在旁边,躬下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 ——当然,他特意挑了离下水口最近的那一只水龙头,并有意无意地把一条腿往前凑了凑,务求能像那位网友所说,让怪谈在他被水糊住眼睛的时候,一伸手就抓到他的腿。 哗啦,哗啦—— 水声流淌,一捧又一捧的水被掬到脸上。 洗了足足有一分钟,唐元拧上水龙头,默默直起了身。 ……怎么还没有东西来摸腿?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蹲下身,不信邪地凑到下水口,还打亮手电往里照了照,然而光柱只映亮了一段黑漆漆的管子,以及最深处平静的水面,完全没有想象中爱摸人腿的胳膊。 “这个网友不行啊!” 唐元遗憾摇头,开始试下一个。 他关掉墙上的开关,让头顶滋啦作响的灯泡暂时歇业,然后在一片昏暗中,把手电的光源对准镜子,照亮镜中的自己。 一秒,两秒…… 十秒,三十秒…… 唐元试着张了张嘴,镜子里的他也张了张嘴。唐元试着摇了摇头,镜子里的他也摇了摇头。唐元试着对镜子比了个不礼貌的中指,镜子还以一个不礼貌的中指。唐元又立刻把手放下,镜子也刷的放下了手,丝毫没有继续朝他竖着中指挑衅的意思。 ……一通检验,这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而照镜子的方式,也没法触发游泳馆里的怪谈。 “这个网友也不行啊。” 唐元谴责地摇摇头,关掉手电,重新点开论坛,继续刷新。 刚才他专心进行那两项实验的时候,帖子里涌来了不少热心网友,此时刚点下刷新键没多久,就有大片的新回帖冒了出来。 唐元一目十行地掠过那些灌水的聊天的和捣乱的,终于又看到了几条有用的消息。 31L:“怎么都在说浴室?重点应该是更衣室吧。” 35L:“确实。要说更衣室,最吓人肯定是里面的柜子啊——别往柜顶看,也别往柜底看。当然最最最不能隔着透气孔往柜子里看,更别乱开门,否则分分钟跟一些奇怪的东西对视上。” 唐元恍然大悟,有种被卧龙点拨的畅快:“对啊,还是35楼的这个聪明——更衣室就是更衣室,我来洗手间里捣鼓什么,浪费时间。” 有了新思路,唐元自信地转身出门,回到了更衣室里。 这座游泳馆里的更衣柜,从外侧来看是竖直的一个整体,打开以后却分上下两层,中间有一块铁板相隔,总的高度约有1米9。 唐元仰头看向柜顶,期待着一场浪漫的对视,然而顶上空荡荡的,只能看到柜沿后面那一片姿色平庸的天花板。 他不死心地扬起拐杖,往柜顶戳了戳,又横着扫了扫,然而拐杖却没能碰到他想要的东西,只有寂寞的“唰拉”声在铁柜上扫动。 “居然没有?”唐元遗憾地收回拐杖,按照网友给的攻略,去看下一个地方,“柜底……” 好吧这是落地式的柜子,没有柜底,除非这次的怪谈是平平薄薄的一张纸片——不过目前看来可能性不大,别说平平薄薄了,他深刻怀疑这次的怪谈早已被泥水泡得圆圆胖胖,柜底?能挤进柜子里就算它克制了。 问题不大,除了柜顶和柜底,卧龙还支了别的妙招。 这么想着,唐元走到其中一只柜门紧闭的更衣柜前,隔着通气口,期待地望向里面。 什么都没看到。 哐当拉开门,柜子里空空荡荡,的确什么都藏。 他又遗憾地走向下一个柜子,再度凑近通气口,往里一看。 还是没有。 “……” 没有,没有,没有…… 横扫了一整排柜子,唐元一阵失望,“突然冒出一只怪谈、一头撞进他怀里”的PlanA和“突然冒出一只怪谈,把他拉进柜子里共度二人世界”的美妙PlanB都没有出现。 “网友教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行不行啊,下一个下一个。” 唐元再次拿起了手机。 有了刚才31楼的转折,话题渐渐从厕所和浴室,转到了更衣室的主体。 惯例掠过一堆灌水、捣乱和小广告,唐元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层楼上。 44L:“还有!如果有人追你,一定不要躲进柜子,那里是死路——如果你进去了,boss肯定会在游荡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停在你这一排,然后一扇门接着一扇门地从远往近打开,直到停在你藏身的柜子外面,突然从透气孔里看着你阴笑,再把你抓出去吃掉!” 唐元如醍醐灌顶,再度被网友的智慧所折服:“原来还有这一招!” 他左右看看,很快选了一只顺眼的柜子:别的柜子中间都有铁板隔着,站不了人,这一只的隔板却被熊学生祸害掉了,正好有一个可供躲藏的空间。 他果断步入其中。 “这条是迄今为止看起来最靠谱的。”唐元心里,对网友们的方案自有一番评估:还没试的方案通通一百分,试过没生效的通通零分,综合下来,目前只有躲柜子这一个百分方案。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 唐元低头看着44楼的建议,目光落在了那句“如果有人追你”上面。 “别的条件很好达成,但是这个‘追’……现在根本没东西追我啊。” 唐元有点犯嘀咕,但还是决定乐观一点:不试白不试——如果“躲进柜子”真的能触发规则,让怪谈发现这里藏着一块美味小点心,然后闻着味找过来……那就实在太妙了。 这么想着,唐元捏住敞开的柜门,缓缓把它关上。 嘎吱一声,更衣室重归平静。 第44章 箱子 一片黑暗,只有透气口照进来的一点微光。 唐元想趁机看看论坛,但点了一下,缓冲符号却接连不断地转起了圈——这次倒不是有怪谈边角料捣乱,而是朴实无华的没信号了。 铁柜子就这点不好,邪恶的法拉第笼远不如他的棺材舒适宜居,唐元叹了一口气,只好收起手机,专心等待起来。 一分钟过去了,无事发生。 唐元在柜子里挪动了一下,伸手捏住柜门上凸起的铁沿,思索着如果把柜子开合几次,是不是能增大勾引的怪谈的几率。 刚要用劲,忽然,他隔着柜子,听见了一串脚步声。 哒、哒、哒、…… 真的来了? 唐元一阵惊喜,深深记下了44楼那位网友的大名,决定来日施以厚报,每次发帖都专门把人@过来。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脑中逐渐浮现出了那位新任卧龙所说的话: “一定不要躲进柜子,否则Boss就会在游荡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停在你这一排……” 脚步声从走廊进到更衣室,又横向走过,路过一排排柜子。来到唐元这一排时,突然停下。 真的停了! “然后从远到近,一扇一扇打开这一排的柜门……” 哒、哒、哒…… 脚步声真的拐入这条走廊,一步一步朝这边走了来了。 “最后来到你的门口,从透气孔里看着你阴笑,再把你抓出去吃掉!” 哒。 脚步声停止,停在了唐元藏身的柜子面前。 光线忽然一暗,透气孔被一只眼睛挡住。 嘎吱一声,柜门被从外拉开。 唐元出手如电…… “小叔?” ……整理了一下乱掉的头发。 唐元扒拉着头发,一脸无语地看向柜子外面。 半米之外,乔晚晴扶着柜门,一脸疑惑:“你钻到这里面干什么?” 唐元:“……”这届网友果然全都不行!哪有什么可口的boss,明明只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傻侄女。 他视线越过堵在门口的乔晚晴,落向外面的地面,忽然明白了过来: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光脚印,自己这带着鞋纹的脚印一路延伸过来,颇为显眼,倒是误打误撞地给乔晚晴引路了。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藏起尴尬,先发制人:“你怎么在这?” 乔晚晴皱着眉头看着他,表情严肃极了,像个小长辈似的:“你不该进游泳馆的——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看到类似的消息,千万不能过来。” 简直倒反天罡。唐元打量着她身上,看看那件脏了吧唧像在泥地里滚了一圈的外衣,又看看她脸上沾着的一片泥印子,学着嫂子的严厉语气,中发制人:“又跟谁打架了?” 没错,又。 他这侄女表面上像个乖学生,实则不然——小学时乔晚晴到唐元这里蹭了几集奥特曼,第2天回去报班,别的女生都报古筝书法舞蹈,乔晚晴则在唐元以及奥特曼的指导下,给自己填了散打、田径和柔道。 然后在小学打遍天下无敌手,路见不平清脆地大喊一声“我是光!”就冲上去了,别的小朋友跑都跑不过她,被按在地上揍得嗷嗷哭,然后乔晚晴再被她妈领回家,也被揍得嗷嗷哭。 唐元小时候没少扒在墙头围观她挨揍。 大概是嫂子的手段实在了得,乔晚晴在爱的教育下渐渐变得理智了起来,不会再在其他同学你情我愿地玩闹着的时候,突然冲过去揍倒其中一个了。 但她的兴趣爱好却一直保留至今,继续学她那些特长,继续路见不平,只不过…… “你都这么大了,打架能不能换个套路?别满地滚了。”唐元先是嫌弃了一下,然后很有求知欲的问,“你这是在哪打的谁?带我过去看看。” 乔晚晴听到这个问题,想起变得乱七八糟的同学,眼里有点忧伤。她叹了一口气,随手拍拍衣服上的泥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这里很危险,我先送你出去。” 说着她一把把柜子里的小叔拉出来,同时习惯很好地顺手一关柜门。 咔哒一声,敞开的柜门,后面露出一具沾满泥水的尸体。 乔晚晴僵住。 她按着柜门,缓缓转头,看到一溜更衣柜长长地延伸进黑暗里。 其中每一只铁柜前,都站着一具尸体,尸体身上满是泥水,面朝铁柜,贴在柜门上一动不动。 乔晚晴没动,也没有叫喊,非常镇定的样子。 不过唐元低下头,默默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发现她果然没有外表那么平静,手指的骨节都攥得发白了。 不是自己的胳膊,攥着不心疼是吧!唐元悄悄拽了一下没拽出来,只好“咳咳!”清了清嗓子,提醒她回神。 与此同时,想起刚才乔晚晴的举动,唐元一下明白了过来:说起来,每个进了更衣室的人都会做的事,可不就是开关柜门,从里面存取东西么! “我刚才虽然也捣鼓过柜门,但只是开开关关,没从柜子里取出过任何东西。”唐元总结着经验教训,“现在乔晚晴打开柜门,把我拉了出来,算是从柜子里取了东西,所以怪谈触发了?” ——没错,肯定是这样,否则总不会是因为怪谈不待见他,才不在他摆弄柜门的时候出现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冒头了就是好的。 唐元看向侄女召唤出来的一小队泥人,欣慰之余,却又有点失望:这一整排,全都是以人为主的伥鬼,真正能吃的东西不在这啊。 ……不过伥鬼都出来了,那就意味着怪谈的耳目已经抵达了这里,离找到核心,应该也不远了。 乔晚晴此时才终于回过了神,脸色难看,抓着唐元低声道:“我们走。” 她面朝着那些人,把唐元护在身后,一步一步往外退去。 泥人并没有跟过来,只是沉默又安静地站在柜子前,好像一座座不会动弹的雕塑。 就这么平静又压抑地退出了这一排柜子,又一路退到更衣室门口,乔晚晴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撩开帘子,拉起唐元就往拐角跑。 找到墙上的消防栓,用力拉开那道磨砂玻璃门,乔晚晴一下愣住。 ——来时的通道,已经合拢到只有一个水桶口大小,根本没法再通行。 ……他们被困住了。 第45章 【我的普通人小叔】求月票ヽ(〃?〃)?~ 背后稀里哗啦一阵巨响,乔晚晴倏地回头,发现是更衣室的门帘掉了下来。沉重的塑料门帘啪嗒坠地,砸开一片泥水,露出了黑洞洞的更衣室大门。 门里的灯已经灭了,借着从走廊射入的昏暗光线,能看到一排铁柜延伸进了黑暗当中。乍看没有异常,然而仔细一看却能发现——最尾端的那几只柜子,每一扇紧闭的柜门前,都有一道安静站立的人影。 乔晚晴沉默地看着它们。 这些尸体,之前明明在内侧的一排柜子前。然而现在,在她和小叔错开眼的这不到半分钟里,它们居然已经靠近了这么多。 ……绝不能被这些东西追上。 乔晚晴没再耽搁,拉起唐元就跑。可第一下居然没拉动,她怔了怔,拼尽全力又补了一下,才终于把人拽跑起来。 一边扯着唐元狂奔,乔晚晴一边也顾不上保密了,认真对他道:“这种地方的出口经常有变化,消防栓后面的路关了,我们就去找别的通道——小叔,你记得留意所有疑似有出口的地方。” 走廊里潮湿滴水,灰白碎花的水磨石地面布满泥印,墙上挂着陈旧的肖像照,不知道哪一届的校长端正地嵌在相框里,随着两人跑近,他原本直视着前方的眼珠,缓缓转向了乔晚晴和唐元。 乔晚晴路过,啪的给了相框一巴掌。校长被拍得叽里咕噜在墙上转了两圈,停下来的时候眼珠都对不上焦了。 乔晚晴根本没发现,她忙着看照片被拍开后露出的墙面,见这里没有出口,顿时一脸失望,又拉着唐元,沿着长廊跑向了下一只相框。 唐元回过头,看到幽怨瞪着他们的校长照片,假装无事发生地继续跑着。 一路沿着长廊噔噔跑去,沿途不知有多少无辜的画像惨遭毒手。然而相框稀里哗啦掉了一路,他们却始终没看到新的出路。 “不应该啊……”乔晚晴有些茫然地嘀咕着,忽然,拐过一道拐角,她眼睛微亮——前面的走廊中段,居然有一扇门! 论坛里的碎片知识果然没骗人,只要找对地方,真的能走出去! 她连忙拉着唐元往那边跑,然而离门还剩两三米的时候,乔晚晴一下刹住了脚步。 哪有什么出口?仔细一看,这居然是男更衣室。 ……跑了这么久,他们竟然在原地打转? 乔晚晴不信邪地走到门边,往里面看了一眼。 依旧能看见一排铁柜,依旧是柜门前低头站着的尸体……但一分钟没见,那些人影又离门近了一大截。 ——本来在一整排柜子的最尾端,不仔细看都会忽略过去,但现在,它们已经站在了离门口最近的铁柜前……只差一点,就能从里面走出来了。 “不对。”乔晚晴退了几步,“不该是这样……” 唐元看着这个神神叨叨的侄女,活动了一下跑得一脚深一脚浅的左右腿:“什么不对?” 乔晚晴回过神,面色凝重:“咱们刚才一共只拐了一个弯,走廊又是直的,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跑回更衣室——像现在这样遇到鬼打墙,说明咱们两个人当中,可能有人已经被怪谈标记了。” 唐元瞥了她一眼:这都是从哪偷学的东西…… “小叔你不知道什么是怪谈,不过现在没空跟你解释了。”乔晚晴忽然感觉此时应该推一推眼镜,最好镜片再闪过一道冰冷沉重的光什么的……可惜她没有眼镜。抬到半路手顿了一下,只好伸出去帮唐元扶了扶拐杖。 然后在唐元莫名其妙的注视中,她压下心里的紧张,镇定道:“如果真的被怪谈标记了,再走下去也找不到出口,必须先确认咱们身上有没有那种东西。” 说着就开始往唐元身上打量。 如果两人身上真的有标记,那标记肯定是在小叔身上:普通人被困在怪谈的领域,慌不择路,很容易就会被怪谈诱导,触发一些禁忌的规则。 乔晚晴一边找,一边顺口对唐元道:“这座游泳馆已经被怪谈侵蚀了,怪谈的话,你可以理解成都市传说里的裂口女或者猫脸老太太什么的,不过这只还不太一样——总之,如果在怪谈面前做了某种特定的事,就容易被留下标记,你刚才在柜子里……” “标记?”唐元打断她,伸手拨开她垂落在肩上的长发,看着她的右肩,“像你这样的吗。” “?!” 乔晚晴愕然低头,居然真的在自己后肩,瞥见了一道泥手印,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泥水。 ……真的是标记。 怎么会这样?? 乔晚晴呆了呆,不敢相信:她和一个普通人在怪谈的领域里行走,最后触发了规则的,却居然是她? 这印子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说起来,刚才小叔刚从柜子里一出来,那些泥人就出现了。我还以为那是伥鬼嗅到了小叔的气息,闻着味儿追过来了…… “可现在想想,那副场景其实也可以理解成,小叔躲在柜子里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是我一出现,才突然出现了一排泥人。” ……可是为什么?? 乔晚晴不信邪地推着唐元转了个圈,身前身后的看了一遍,果然什么印子都没有。 “你在更衣室待了那么久,都没触发规则。”乔晚晴有点怀疑人生,“而我刚进去就触发了?” 唐元:“……”干嘛!当着我的面炫耀啊。 乔晚晴正忙着思考,没看到他不满的目光,这么一忙倒也真的想出了一些东西:“难道触发规则的举动……是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些东西?” 唐元:“应该是了。” 乔晚晴叹了一口气,按着自己的右肩,想试试用湿巾擦掉那枚泥手印。可肩膀上处理“荀盛”时蹭到的泥印被擦掉了一点,但那一枚最关键的手印却毫无变化,反倒越来越清晰。 “……” 沉默许久,在经过漫长又短暂的思考以后,乔晚晴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小叔,接下来我们分头行动。” 第46章 致命失误 ——标记在她身上,小叔跟她待在一起的话,永远也没法从这里走出去。 而更衣室里那些越来越近的伥鬼,肯定也是追着标记来的。两个人继续一起留在走廊,只会有一种结局,那就是他们没法从走廊离开,而更衣室里的伥鬼又慢慢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最后两个人双双殒命。 与其这样,还不如分开走。 她来之前叫了人,小叔只要在相对安全的走廊里再撑一阵,或许援兵就到了。 这么想着,乔晚晴看向唐元,郑重嘱咐道:“你留在走廊,不要靠近那两间更衣室,也不要靠近任何和柜子有关的东西。” “嗯?”唐元好奇,“那你呢?” 乔晚晴:“我……” 她打算去女更衣室。 ——荀盛一个普通人,都能在男更衣室的厕所里躲到发完那么多消息。那她在相同处境下,或许也能苟上一阵,拖到援兵赶到? 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乔晚晴没再犹豫:“我去女更衣室。” 唐元想了想,点点头:“行,那你去吧。” 乔晚晴一怔。 这么简单? 她还以为要解释好一通,小叔才会同意分开走呢。 她不太确定地迟疑道:“那……我走了?” 唐元挥挥手:“去吧去吧。” 乔晚晴往前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过了头,看着这场草率的送别,她一时陷入沉思。 运气好的话,她的确能拖到得救。但如果运气不好,她可就要和路上碰到的荀盛一样,死在这里了啊。 所以,现在这种英雄独自奔赴战场的画面,不是应该更悲壮一点吗?——比如小叔抱着她痛哭一场,或者死死拉着她不放,然后被她一手刀劈晕,放在某个安全的角落,而她则面带悲伤又坚定的微笑,孤独地踏上自己该走的路…… 可是现在,怎么就这么平平常常的结束了?简直跟以前小叔送她上培训班似的,把人往学校门口一丢,没等她挥手告别就一拧油门跑远了。 沉默地路过男更衣室,走到七八米外的女更衣室门口时,乔晚晴终于还是没忍住,再次回头。 却见唐元早就不在原地了,估计都已经走过了拐角。 乔晚晴:“……?” 这不对吧?至少也应该在她步入女更衣室之前,两人再各自回头对视一眼,从此这一眼成为小叔心里对她最后的画面? “故事里面不是这样的……” 看着空荡荡的走廊,乔晚晴嘀咕着,一边郁闷地安慰自己:肯定是因为她没解释过,所以小叔不知道在此时分头行动,究竟意味着什么。 ……算了,英雄的牺牲总是不为人知的。 一位英雄有点生气的掀起门帘,蹬蹬走进了女更衣室里,小皮靴踏在浴室的地砖上,溅开一片散落的泥水。 女更衣室的门帘在身后落下,隔断了走廊的光。 这里的灯坏了,只有走廊和厕所溢出的光相互辉映,勉强把屋里照亮。 乔晚晴闭了闭眼,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再睁开时,一具沾满泥水的尸体站在她两米外,低着头,面朝着前方的柜子。 乔晚晴背后唰的浮出一层冷汗:从哪冒出来的?……要是刚才再多闭一会儿眼,这具尸体可能已经跟她脸贴脸了! 她定了定神,抬眼再看,果然见尸体不止一具——就像刚才在男更衣室里一样,它后面还有其他人影,有男有女,顺着柜子长长的延伸出去。 ……这些东西果然没找小叔,而是跟着她过来了。 乔晚晴一时欣慰,一时又寒毛直竖,她挪了几步,远远绕开那一排柜子,然后贴着墙根,快步跑向了洗手间。 虽然还没弄明白这次的怪谈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在这里,柜子意味着危险,就像她刚才开门取小叔,却引来了一溜伥鬼一样。 乔晚晴于是没敢在全是柜子的更衣室停留,她用最快的速度跑进洗手间,关门前转身看了一眼,隔着门缝,她看到三米外的更衣柜前,一动不动地站着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后面,还有其他影子,全都面朝铁柜,低着头站着,污水缓缓沿着泡涨的皮肤滑落。 忽然,一颗颗人头转过来,直直看着她。 “嘭!” 乔晚晴关上厕所门,用力反锁。之后她跑到工具间,把拖把扫把水桶什么的统统取出来,拖把一端用力抵在门后,另一端抵住旁边的墙,然后她再用脚踩住。 根据荀盛用生命换来的经验,那些东西会一直往前走,一直撞击这扇门,直到把门撞开。 而有人在里面顶着,门就没那么好撞了。 “大门是一道防线,隔间门是另一道。大门会被撞开,隔间门的话,它们会顺着顶部的缝隙爬进来。” 乔晚晴回忆着在语音共享里听到的情况,飞速计划着自己的求生方案:“我先跟拖把一起在这里顶着,一旦大门有顶不住的迹象,我就马上去最里面那个隔间,这样只要防住两边的缝隙,就能再拖一段时间。” 准备好以后,洗手间里一片安静,只剩她咚咚的心跳声。 乔晚晴看了看表,估算着自己要撑够的时间,头一次感觉时间过得这么漫长。 她叹了一口气,把边角尖锐、用雪花铁片做成的簸箕放在手边,然后前倾身体,双手用力抵住大门,准备和拖把并肩作战。 “咚!” 惊起的撞门声打破了寂静。 没等乔晚晴回过神,又是一声“咚!”,震得她手掌心都跟着发麻。 乔晚晴蹙着眉头,目光上移,看向被撞击的位置——虽然隔着门看不见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个高度跟她的头部大约齐平。 ……真的是用头在撞,满是泥水的尸体低着头往前走,脑袋一下下顶在门上。 乔晚晴更换了一下手部的位置,隔着门板用力抵住被撞的地方,用一切方式延长着这扇门的寿命,同时祈祷学校的后勤千万别掉链子,把门做的结实一点。 不过,这扇门究竟还能挡多久呢? 那两个猎人要管那么多事,万一这会儿他们正好在城市的对角线,来不及赶过来怎么办? 小叔应该还乖乖待在走廊上吧,可千万别像恐怖片里的配角一样乱跑,正好撞上那些可怕的东西。 ……如果死了,她的葬礼要不要邀请同学? 救世主好难当啊。 正乱七八糟地走着神,忽然撞门声停了,四周一片死寂。 乔晚晴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一阵茫然:怎么回事,这就走了? 她看着眼前的大门,有点打开门看看外面,但立刻就扼杀了这道危险的念头,只竖起耳朵,悄悄偷听外面的动静。 突然“咚!”一声撞击。 却不是从厕所大门上传来。 而是来自身后。 乔晚晴回过头,看到工具间门外,有一道直挺挺站着的人影。 那是一具满是泥水的尸体,面朝隔间门,低垂着头,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乔晚晴被一种巨大的恐惧笼罩,忽然想起一个致命的失误。 她刚才从工具间里,取了东西! ……隔间,又何尝不是一只巨大的柜子? 第47章 可口的僵尸 盘踞在这里的怪谈,规则好像全部都和柜子有关。“荀盛”想骗她开柜子,更衣室里的柜门更是不能乱碰——乔晚晴特意避开了更衣室,可她却怎么也没想到,从厕所隔间里取东西,居然也触发了规则。 ……这是不是有点赖皮吧? 乔晚晴看着隔间,冷汗贴着脊背滑了下来:不止工具间,再往后看过去,每个隔间门口,都有一个沉默站着的人。 “咚!咚!咚!” 厕所大门剧烈震动,外面的尸体又开始撞门了。敲击声响起的一刹那,隔间门口那一排人,缓缓转头,朝乔晚晴看了过来。 乔晚晴咬了咬牙,抓起手边半米高的铁簸箕,一边防御,一边继续用后背抵着厕所大门。 ——算上工具间,这里一共只有5个隔间,也就是说,一共只有五个敌人 而如果大门被撞开,那么她要面对的,就是阴影中那让她数都不敢数的一长溜人了。 “冷静。”乔晚晴没有放弃,在心里悄悄谱写着反杀剧本,“它们应该跟刚才的荀盛一样,力气很大,但动作迟缓,也很笨重——我如果能一击把第1个人敲倒,后面的人或许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摔成一团呢。” 这么想着,她举起手里的铁簸箕,浑身蓄力,盯着眼前的泥人。 泥人越走越近,却在即将步入铁簸箕射程的前一刻,停了下来。 它缓缓抬头,脖子后仰,仰到极致时,头胸连接处突然爆出一大片粘稠的菌丝,在乔晚晴愕然的目光中,像渔网一样劈头盖脸的扑了过来。 乔晚晴被它一拖,咕咚摔倒,手里的铁簸箕倒是没松掉,可它也被菌丝缠住,无论如何都挥舞不动了。 哐当一声巨响,背后的大门被撞开,门缝里露出挨挨挤挤的一大片人影。乔晚晴趴在地上,狼狈抬头,看到一片沾满泥水的尸体,缓慢走进来。 最后一个人走进了屋,厕所门哐当关上。 层层叠叠的黑影围在身旁,其中有几具尸体抬起头,脖子后仰,仰到极致时,一大片菌丝轰然扑出。 乔晚晴顿时像一只被糊在蛛网里的虫子,什么招都使不出来了。她后知后觉地想起石化的能力,蛇瞳竖起,咬牙瞪向最近的尸体。 效果立竿见影,尸体停住了动作。 然而层层叠叠的人影蠕动,很快把那具尸体挤到后面,新的人影围了上来。 “……” ……完了。 这次是真的没招了。 “这就要死了吗?”乔晚晴有些恍惚,思绪也跟着乱飘,“为什么我一点也没有要突破的感觉?” 难道她真的不是动画里的那些魔法少女,也不是故事里的女主角? 就连想象中的走马灯也没有出现。乱七八糟的思绪中,乔晚晴眼睛缓缓闭上,意识迅速消失。 …… 一群尸体围着刚刚捕获的猎物,缓缓蹲下了身。 “咚!咚!咚!” 突然有人在敲厕所大门。 泥人们动作一滞,缓慢转头,望向门口。 “咚!咚!咚!” 又是一串重重的敲击声。 为首的那个泥人看着大门,口部张合,左右活动着下巴,片刻后,它找准音调,模仿着人类拒绝的口吻:“有,人。” “有人?”轰的一声,整扇门炮弹般从门框脱落,撞飞了一圈泥人,“找的就是人——开门,家访!” 咕咚一片撞击声,泥人东倒西歪,有几只身体裂开,露出了缝隙里暗红的菌丝。 为首的泥人仰面倒地,正要爬起来,唐元却已经一脚踩在它身上,拐杖一插,从胸腔里掏出一枚闪着棕红光芒的草团。 脚下的躯体一下不再动弹。 唐元看看它,又盯着棕红色药团打量片刻,迟疑地拿起来咬了一口。 他脸色转苦,呸一口吐了出来。 ……伥鬼果然没什么能吃的地方。 唐元摇摇头召出《僵尸庄园》,随手把药团丢进去。然后他收起书,看向其他那些行动笨拙的伥鬼,抬腿就是一脚。 离得最近的伥鬼倒下,又砸倒后面的,啪叽啪叽倒了一排。 唐元就这么一脚一串,很快就清出了一片地方。地上的乔晚晴,也终于从尸堆里露了出来。 唐元蹲下身,戳了戳狼狈的侄女。 阴影落在她脸上,乔晚晴感觉到有人俯身下来,本能抬了一下眼,但意识很迷糊,眼睛很快又重新闭上了。 “敢一个人往更衣室跑,我还以为有多大的能耐呢,结果就这?” 唐元无语地伸出手。他一身黑色长袍,手部骨节突起,漆黑的指甲上仿佛有丝丝寒气缠绕。就这么一攥乔晚晴的衣领,她身上那些茁壮又有韧性的菌丝悄然枯萎,根根断裂。 唐元成功把人从菌丝堆里提溜了出来,随手一抛,丢到了厕所外面空荡荡的更衣室里。 地上那些尸体,直勾勾看着乔晚晴,爬起来追过去,然而这时轰的一声,脱落的门板从天而降,堵在了门口。 唐元放下丢门的手,看向终于望向了他的伥鬼们,礼貌询问:“你们的核心在哪?” 没有人回答。 为首的伥鬼被掏了核心以后,剩下的尸体只靠本能行动。它们看了唐元一会儿就转过身,继续咚咚撞着门,一门心思地想往乔晚晴那走。 “……”唐元只好自己琢磨。他看了一眼铺满菌丝的地面,收起变身状态,合衣躺了进去,等着伥鬼们把他搬到核心那里。 刚刚躺平,满地蠕动的菌丝忽然一顿。连接着它们的尸体也随之转头,齐刷刷看向唐元。 唐元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全方位展示着自己的猎物姿态。 “……” 伥鬼们犹豫许久,仍旧本能觉得不对。最后菌丝沿着地上那个又硬又让怪谈作呕的东西爬了一圈,嫌弃地松开,逐渐缩回。 刚缩到一半,突然被一只手拽住。 “怎么还挑食呢!”唐元抓住一团菌丝,硬是往自己的胳膊上绕了几下,“给我吃!” 伥鬼们站着不动。 菌丝僵在他身上。等他的手松开,又是无声又迅速地退走,把这个被菌丝围住的人吐了出来。 唐元:“……” 第48章 僵尸虫草 “搞歧视?”唐元不满地坐了起来,数落周围的一圈尸体,“能不能跟人家脏脏包学一学。” 没有尸体理他,大家专心致志地往乔晚晴那边撞门,一边默默把被唐元压住的菌丝抽走,很努力的样子。 唐元托腮看着这群东西,也是奇了怪了:别的怪谈一旦被挑逗起食欲,就算中途突然换人,也会惯性地啃他几口——就像之前王老板密室里的那面镜子一样。 可这次的怪谈却居然如此冥顽不灵,好像格外嫌弃他。 唐元只好重新站起来,拍拍衣服,犯愁地看着这群东西。 伥鬼们看着多,其实加起来也就十来个人。一堂课加上职员,应该不会只有这点数量——那个怪谈派这些伥鬼出来抓人,自己指不定躲在哪埋头狂吃呢。 好在反过来看,这也就说明,它那里还有一些活人。 不过现在活着,再耽搁一会儿,就不知道是什么状态了。 想了想,唐元走过去挤开嘭嘭撞门的伥鬼,拔出自己丢下的门,然后走到门外,捡起了刚才扔出去的乔晚晴。 挟着她一回头,满地蔫巴的菌丝,一下重新沸腾起来。 ……有戏。 唐元抓着她,重新躺回了菌丝当中。然后抓起一把菌丝,再一次搭上了自己的胳膊。 菌丝们蠕动着纠结起来:虽然有一块猎物很糟糕,但另一块却足够美味…… 终于,捕猎的本能占据了上风,菌丝犹犹豫豫地喷射蔓延,把两人牢牢包裹住。唐元感觉自己像躺在一只黏乎乎的棺材里,被怪谈扛着,不知走向了哪里。 过了一会儿,咚的一声,没礼貌的伥鬼把他们扔进了一滩污水里。 唐元睁开眼,扒拉开脸上的菌丝,发现自己落进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坑。 “这是……游泳池?” 左右一看,水早就放完了,湿漉漉的池底满是粗糙的裂缝,地面的缝隙里,有粗大根须缓慢蠕动。 沿着放射状的根须看向中心,就见那里,挺立着一朵红褐色枝桠攒成的大花。 蠕动着的棕红大花根部,横七竖八地丢着几个菌丝团,里面是或安静或颤动的人影——这应该都是被抓来以后,还没来得及开吃的人。 棕红大花中心裹着一团人形,底部又探出一根手腕粗的菌丝,缓缓朝一人伸去。 突然,察觉有新的猎物送来,棕红大花蠕动了一下,满地菌丝舞动,像是在庆祝今日的丰收。 其中一根格外粗大的菌丝,洋溢着喜悦,朝新到货的菌包抓来,准备把它拖到自己脚下。然而刚缠过去,就被猎物一口咬住。 “……” 漫地乱舞的菌丝突然僵住。 刻入族群记忆的独特痛感,让它惊恐地嘶鸣起来,疯了似的想要甩掉那个东西,将根须缩回。 然而一甩没甩掉,反而在缩回来的时候,被那只僵尸抱住,一下来到到了棕红大花跟前。 “僵尸虫草。”唐元跟它脸贴着脸,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愉悦,“大补啊。” 滋——!! 被唐元抱着不放的菌丝骤然变脆,截截碎掉,棕红大花壮士断腕,庞大的身形迅速缩水,使劲往池底的裂缝里钻。 然而贪婪让它卡在了地缝里。 它舞动着满地的触须,一边钻土一边慌乱抬头,看到黑暗中亮起两只猩红的眼睛。 …… “呜哇——呜哇——呜哇——” 救护车的聒噪响声里,乔晚晴迟来的走马灯跑了一圈又一圈。 她想起了平凡又无聊的中学时代,想起了小叔那里一盘又一盘的动漫光碟,想起了突然发现自己有超能力时的惊喜,以及只能一直捡尸的无奈。 短短的一生在回忆里飞速推进,最后乔晚晴看着自己死去之后,躺在棺材里,身上盖满鲜花,正在被人送别。 被她救下的小叔一脸悲痛,拿着稿子,作为被救人的代表,给她念悼词。 念完就扑倒在她旁边,失声痛哭,一边说“我当时不该头也不回地走掉!”、“我要是多看看你就好了!”,深切忏悔他随随便便地就跟侄女挥别、甚至比侄女先一步走掉的糟糕举动。 并痛声表示如果时光倒流,如果知道那就是最后一面,他一定会死死拉着侄女不肯放手,至少也应该注视着英勇的侄女走向使命、见证这震撼人心的一刻。 凄凄凉凉的背景音乐里,以及小叔的痛哭声中,乔晚晴缓缓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她这一生,没有白费,她真的救到了人。 或许是执念消散,终于得以瞑目,她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灵魂往上飘,视野却亮了。 胸口发沉,乔晚晴看着眼前的白光,迷迷糊糊地摸索过去,却发现安在心口的不是奖章,而是仪器。 她隐约感觉事情有哪里不对,喃喃道:“我的奖章呢?” 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然而却没像想象中一样痛哭,而是悠闲惬意地道:“什么奖章?——好好治病,年底我去贿赂一下你们辅导员,让她给你发个优秀学生。” 乔晚晴:“……”嗯? 她呆滞片刻,霍然睁眼,看看旁边完全没有在哭的小叔,看看晃动的车顶,又看看旁边忙碌的护士,迟钝的脑子反应许久,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我还活着?” 没用其他人回答,随着神志逐渐清醒,乔晚晴自己就明白过来了——追悼会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这不是做梦,她居然真的没死! 模糊的感官一下变得清晰,乔晚晴发现自己正在一辆救护车上,车辆平稳前行,周围的一切真实无比:医护人员正在查看着仪器;身下的担架床坚实可靠——再转头一看,小叔正在偷吃零食,嘎嘣嘎嘣嚼得非常开心。 看了几眼,乔晚晴莫名有点馋:“……你在嚼什么?” 唐元腮帮子一顿,低头看向她,好像在思考她能不能吃。 旁边的小护士一下警觉:“不要给病人乱吃东西!” 唐元哦了一声,收回视线,继续嚼嚼嚼。 第49章 美味零食 乔晚晴也回过神,把莫名其妙的食欲压了下去,然后躺在担架床上,茫然地看着晃晃悠悠的天花板。 思维一发散,眼睛就容易往熟悉的东西上落,乔晚晴目光落在唐元那里,看着看着,忽然感觉这个仰视的视角非常眼熟。 ……就好像她在快要死掉的时候,见过类似的画面似的。 对了,说起来,她不是在洗手间里被那一群尸体围住了吗……这种局面,自己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乔晚晴张嘴想问,可想起车上还有其他人,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她心里憋得难受,旁边,其他人倒是好奇起来了。 跟车护士刚上任不久,在好奇心的管控方面稍有不足,她看着外面的一长溜救护车,又看看外套上沾了点泥水的唐元,小声问这个可能的知情人:“这是出什么事了?” 唐元张口就来:“我也不知道,接了个电话说我家孩子在游泳馆煤气中毒了,我就赶紧过去看看,我到的不比你们早多少。” 竖着耳朵偷听的乔晚晴:“……”骗人! 她又悄悄用目光看向护士,一边担心她真的问出点什么,一边又担心她问不出什么。 与此同时,一个隐晦的猜测在她心里放大:谁在游泳馆里救的她?小叔在保密方面为什么这么熟练?……退一步想,之前在游泳馆,小叔那副镇定的样子,是不是不太对劲? 种种疑问堆积,乔晚晴心里好奇得快爆炸了,就在她开始措辞的时候,救护车嘎吱刹住:“到了!” “……” 乔晚晴被七手八脚地运走了。 护士们推着担架床走得飞快,女大学生唯一能做出的挽留,就是在被推进医院前,无力地朝唐元的方向伸了一下手。 唐元看看她的手,也挥挥手跟侄女说byebye。目送着侄女消失,然后一个人溜溜哒哒地往医院里面走。 进了大厅,趁着周围一片忙乱,唐元走进寂静的消防通道,手掌一翻,取出了《僵尸手册》。 翻到最新的那一页,页面上盛开着一朵铺天盖地的棕红色大花,根部堆积着看不清种族的尸骸,上方则是疯狂生长的枝桠——乍一看跟扭曲的食人花似的,但细看就能发现,它其实并不是植物,而是一条条菌丝堆积而成。 此时刚被放进书页里不久,触手仍在奋力蠕动,离定型还需要一段时间。 唐元也不着急,手指在书页上抠了抠,嘎嘣折出一条手指饼干一样的东西,丢进嘴里。 不知道是不是此物和他有缘,唐元吃起来,总感觉这僵尸虫草嘎嘣脆,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美味,令人上瘾。 而且几根下去,他感觉身体的修复度好像都涨了,虽然进度非常微小,数值上暂时还看不出来。 “过两天买一盒冬虫夏草,啃点看看效果。”唐元暗暗琢磨着,“不过以前我给自己开的药里,也有类似的东西,当时好像没什么用处……” 正想着,忽然,隔着消防通道的铁门,他听到外面的走廊上有人说话,一男一女。 其中一个低声道:“我去接人的时候,看到了好几具尸体,死得太吓人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水池里剩下的那些。” 主任叹了一口气,没提尸体,只交代怎么处理送到医院的活人:“该上仪器的上仪器,维持好生命体征,每个房间只放一个病人,不用留人陪护——那段走廊先别让人进去,剩下的等专业人士过来处理。” 女人叹气:“我知道,我都安排好了……我就是吓得慌,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两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也没来得及多说,聊了几句就被人喊走了。 门后,唐元收起《僵尸庄园》,忽然想起刚才从游泳馆里接出来的人,好像有林小圆。 这丸子头跟乔晚晴也算是难姐难妹,什么倒霉事都让她俩撞上了。不过…… “这种寄生类的区域性怪谈,越早被卷进去的,应该越难活命才对……” 但是林小圆穿着泳衣,应该是去上课的。既然这样,她应该挺早就被卷进去了,却依然活了下来。 再想想她那一把子的力气,这个活雷锋难道…… 唐元看了看僵尸时间,发现还剩了十来分钟。 闲着也是闲着,他干脆往上走了几层,来到了那一片临时设下的隔离区。 越往上走,人就越少,最后只剩下两个小护士守着走廊的入口,不让人进去。 唐元站在寂静的楼梯口,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僵尸形态,穿着一身黑色长袍,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普通人看不到这种类似怪谈的状态,唐元路过的时候,两个小护士还在叽叽喳喳八卦着今天的事。 唐元听了一耳朵,发现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于是继续往前。隔着窗户挨个看过去,林小圆在最里面的那一间病房。 他无声推门,又无声关门,像一阵微风似的溜进去,然后停在病床前,俯视着昏睡的林小圆。 之前在游泳馆里,随着僵尸虫草被唐元塞进《僵尸庄园》,泳池底部的那些菌丝,迅速枯萎凋零——没凋零的都被唐元捞起来一起塞书里了。 所以理论上来说,这些幸存者,全都已经跟怪谈切断了联系。可唐元总觉得,眼前的林小圆,好像不太对劲。 ——闻起来很特别,有点像那团好吃的僵尸虫草。 想了想,唐元翻开《僵尸庄园》,打开到僵尸虫草的那一页,伸手进去掏掏,取出一枚棕红色的,心脏一样的东西。 他捏着这枚心脏,伸到林小圆面前,逗猫似的晃了两下。 “嘎嘣!” 牙齿叩击出清脆的声音。昏迷的林小圆突然坐起,一口咬向唐元的手,可惜咬了个空。 唐元低头看着这一幕,把那团心脏重新丢回书里。然后他掰着林小圆的肩膀,前前后后地嗅了嗅,目光落在她后颈。 他抬手覆盖上去,漆黑的指甲伸长,五指收拢嵌入后颈,做了个紧攥的动作,用力一拽! 第50章 【林小圆的手术】求月票(?????)? 如果有其他人看到这一幕,恐怕会失声尖叫,生怕唐元拽出一根白骨颈椎之类的东西。 但实际上,血肉迸溅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林小圆的皮肉毫发无伤,随着咕叽一声,一样古怪的东西,被从林小圆的后颈拽了出来。 那是一只虚幻的小袋鼠,它从林小圆体内牵出,中间脐带般连接着主体,眼睛紧闭,显然是还在胚胎期。 “正在萌发的猎人苗子啊,难怪能活这么久……”也难怪能悄没声的就扛走他的棺材。 唐元戳戳这只小袋鼠,发现它体内密密麻麻,遍布菌丝。那些菌丝像树根一样,由一根主干,分出无数根须,深深扎满整个胚胎。 这会儿菌丝像小袋鼠一样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似的。但唐元清楚,这只是假死——一旦找到了合适的萌发时机,它就会飞快吸干被寄生的主体,成长为新的僵尸虫草。 菌丝原本正好好的装着死,但现在,嗅到了唐元掌心那一团“心脏”残留的气息,它忍不住蠕动起来,从胚胎里探出一个尖,想缠上唐元的手掌。 但刚探出头,却又因为另一种让它恐惧又讨厌的气息,本能停住了动作。 它探头探脑地在那里纠结,唐元却出嘴如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下头一口咬住。 吱一声虚幻又尖锐的惨叫,紧跟着菌丝就失去了全部力气,充满韧性的“根须”,也缓缓瘪了下去。 唐元牙尖咬着它,像叼着线头一样,缓缓把它从小袋鼠体内抽了出来。 一边抽,一边觉得实在很香,而且又香又嫩,于是没忍住像吸果冻似的吸溜几口。 一阵痛苦的嘶鸣,这一枚僵尸虫草苦心藏下的种子,在小幅度抽动几下之后,彻底没有了动静。 很快,瘪瘪的根须空壳,就被从那一只千疮百孔的小袋鼠体内抽了出来。 唐元把它从嘴里拿下来,打量两眼,顺手丢进《僵尸庄园》里,让母子俩以标本的身份温馨团圆。 再收起书的时候,刚才还偶尔抽搐一下的林小圆,重新变得安静了下来。 她是睡得很安详了,但唐元看向掌心的那一只小袋鼠,却发现菌丝拔掉以后,它虽然不再抽动,却明显缩水了一大截,曾经被菌丝贯穿的地方,正缓缓化成细碎的光点。 唐元拎着这小东西左看右看,有点犯愁:怎么一副即将嗝屁的样子? 这东西要是死掉,林小圆这辈子,就永远只是一个普通人了。 “不过,当普通人好像也不是坏事?”唐元叹了一口气,“而且说到底,我着急也没什么用啊。” ——他毕竟只是一只僵尸,又不是医生。刚才拔菌丝的时候,忍着没一口把这只软糯Q弹的猎人胚胎塞到嘴里,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遗憾地打量了一下这只缓慢去往天堂的袋鼠,唐元松开了手。 没有他捏着,冒着光点的小袋鼠,很快融回了林小圆的后颈。 “要是它真的死了,你以后可就干不了搬运工了。”唐元嘀咕,“到时候你就用你这跟乔晚晴一样的神奇体质,过来帮我找凶宅算了。” 林小圆躺在那睡得哼哼唧唧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面临失业风险。 唐元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里看向楼下。 一辆出租车停在医院大门外,门一开,陈傀从车上下来,直奔医院门口。 唐元看了两眼,没再多留,转身离开。 病房安静下去,只有林小圆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几分钟,门口传来两道混乱的脚步声。 主任拽着一身黑衣的陈傀,急匆匆地往这边走,一边道:“我们把几个幸存者单独隔离开了,都放在这,没让人进去过——最里面那个屋里的小姑娘症状最重,偶尔还抽搐两下,我们用那些‘消毒水’浇的时候,也是她反应也最大。” 陈傀被他拽得很无奈,一边把左胳膊塞到他手里,试图赎出自己的右手,一边艰难维持着右手插兜的动作。 同时他解释道:“我正好离得近,所以来得更快。但我不是医生啊——我一点病都不会治,你带我来这也没用。” 主任着急把烫手山芋甩出去:“您先看看,您可是专业人士!” ——治不治病的,万一那个病人真被传染了、变成了奇怪的东西,总得有个人在前面扛着啊! …… 走廊不算太长,连拖带拽的,两个人很快就到了门口。 主任脚下扎根地站在走廊,远远伸出一只手,揭锅盖似的把门弄开,朝陈傀比了个“请”的动作,自己一副打算在外面光荣站岗的模样。 陈傀叹了口气,反手把门关上,抄着口袋,走到了林小圆的病床旁边。 其实抬上救护车之前,这些“病人”已经被所谓的消毒水筛选了一遍。能送到这里说明问题不大——就算问题很大,也暂时不急。 陈傀是真不知道他来了能干什么,不过来都来了…… 想了想,他打量着林小圆,闭了闭眼,重新睁开。一双原本正常的眼睛,突然变得像人偶一样冰冷蔚蓝。 原本只是闲得没事走个流程,谁知这么一看,居然真的在林小圆后颈,看到了一点逸散的黑烟。 这是怪谈残留的气息,而且还挺新鲜。 另外…… “脖子后面怎么在冒光点?”他心里咯噔一声,越看越觉得不妙:这种能量的逸散,看着怎么那么像猎人体正在消亡? 他面色变得凝重起来,拿起手机就开始摇人,一通电话打给白梧:“这有个小猎人好像快不行了,医生这会儿在哪?” 白梧那边好像在飙车,风呼呼响,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小猎人?难道是总报警的那个……” “不是。”陈傀打量着病床上的女生,“挺面生的,没怎么见过。” 白梧嘀咕:“这学校周围怪事很多,猎人居然也不少。” 陈傀很想来一句“别废话了快过来”,但听着对面的风速,感觉再快就要起飞了,一时又催不出口。 白梧倒是领会了他的意思:“你先稳住,我们马上就到。” 说着就挂断了电话。 第51章 高人的再次出手 “稳住?”陈傀看看嘟一声退回到通话界面的手机,“我拿什么稳?” 正嘟囔着,突然感觉右边的口袋在动。 低头一看,就见一只小木偶从风衣口袋里探出了头,此刻她两只小手扒着口袋沿,转着小脑袋左看右看,好像在专注地寻找着什么。 陈傀收起手机,戳戳她毛茸茸的褐色卷发:“看什么呢,你也感觉到怪谈的气息了?” 人偶抬起小手,严肃地推开他的手指,又认真把病房的角角落落都看了一遍。没找到想找的东西,她原本平平一线的小嘴撇了下去,变成了失望的“^”的形状。 陈傀又戳她:“白梧让我稳住,怎么稳?你什么时候能开发出一点医疗功能?” 安娜敷衍地想了想,抬起一只小手,手腕关节咔哒翻转,整只手变成了一把锋锐的柳叶刀。 “……”陈傀默默把刀按回去,“我说的医疗功能是救人,不是帮人截肢,或者帮法医剖尸。” 安娜手掌一翻收起小刀,没办法似的摊了摊两只小手。 她都没招,陈傀就更没招了。这会儿出去恐怕要吓到外面的主任,他干脆走到窗边,打算看看同事什么时候来。 这么一低头,正好看见两三辆带着猎人标志的车,从医院门口驶入,停在了停车场那里。 “这么多人?”陈傀疑惑了一下,但很快也想明白了:为了逮住那只流窜作案、成长潜力巨大的吸血鬼,司长可是策划了一场“雷霆般的追捕”,把分散的人手都召集了回来。 而现在,吸血鬼被隔壁省空降过来的天雷干掉了,他们司长聚集起来的雷却一时半会儿没法散掉——昨天大半夜的,票都买不上。好不容易订了今天的票,没等上车呢,游泳馆又出事了,倒正好用上了这一批人手。 对了,提到那只吸血鬼…… “我听说他们赶去游泳馆的时候,那边的怪谈已经死了,跟那只吸血鬼一样死无全尸。” “我们这么一大群人,居然还比不上人家一个。”陈傀有点怀疑人生,但又觉得在此之前应该先怀疑一下别人,于是跟小木偶嘀咕,“那位高人也太高了吧,会不会是他屁股后头藏了一个团队?否则杀怪谈怎么跟砍瓜切菜似的……!!” 小木偶反手捣了他一拳,然后在他痛苦弯腰的时候,若无其事地收回小手。 这时病房门咔哒一响,陈傀回过头,看到白梧走了进来。 这人每天穿着一身白,乍一看跟个白大褂似的,实则也是个治不了病的。陈傀于是越过白梧往他身后看:“怎么就你自己?司长呢?医生呢?” 刚进门就被一连串问题糊在脸上,白梧倒也不急,挨个回答:“刚才路过隔壁,司长说2号房那个不对劲,先去那边了。任姐在游泳馆那边,过一会儿才到。” 一边说着,他一边走到病床旁边,摘下眼镜,看了看林小圆。 很快他露出了然的神色,取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听筒里响起劲爆的彩铃,白梧被炸得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瞅了两眼病床,没忍住伸出手,把林小圆那歪歪斜斜的被角掖齐。 被子被揪成整整齐齐的大白块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白梧问:“你那个新药在第二医院有备份吗?让人送一支到隔离病房。” “哪支?就那个……”白梧卡了一下,含混道,“那个粉嫩什么什么爱之浆。” 任医生捣鼓出来的药剂非常管用,比如那款应用范围超广的“消毒水”。 但与之相应的,是她那地狱一般的取名水平,根本不是一句“难听”就能概括的,白梧实在说不出全名。 好在对面听懂了他的意思,嗯了一声转头安排去了。白梧松了一口气,挂断电话,又去拨另一个号。 这人接得也慢,好在没有折磨耳朵的劲爆彩铃。 白梧一边听着“嘟——”“嘟——”的平板电子音,一边再一次闲不住地看向病床,打量片刻,伸手把林小圆那乱七八糟的头发分成均等的两份,左右两边摆得端端正正。 收拾完,对面还是没接电话,白梧目光一动,又落在了那根略显弯曲的氧气管上。 他伸出手…… 陈傀一个飞扑,一把拍开:“这能乱动吗!你这一打电话就爱到处扒拉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 白梧回过神,叹了口气:“这线实在太乱了……” 正说着,病房门又一次打开。伴随着手机铃声,一个身着黑白制服,脚踏皮靴,肩披外套的人,很有气势地走了进来。 白梧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挂断了没打通电话:“我正想跟你说,你不过来也行。” “……”来人脚下一顿,停在了门边,好像在思考那他到底是过来还是不过来。 一秒后,大概是想着来都来了,他终究还是继续迈步,按原计划,走到了床边。 小木偶仰着脑袋,视线跟着他转。 陈傀也跟她同步转着脑袋,看着司长身上整齐扣着的衬衣、马甲,再看看那厚重的外套,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道:“现在28°C,你不热啊?头顶快冒蒸汽了吧。” ——没错,他们这些人也是有制服的。只是一整套下来部件太多,大家嫌麻烦,常年丢在柜子里落灰,平时都只穿便装。 然而在陈傀的印象里,司长只要出现,就总是穿着从头到脚的一整套。宽檐盖帽,腰带皮靴,肩章徽章,一丝不苟地全套到身上,浑身上下满是制服堆砌的威严。 当然,表情也没拖后腿。来人不苟言笑地从陈傀面前路过,没理会他的嘀咕,径直停在了病床旁边。 他侧着耳朵听了听,目光很快停在了林小圆的脖子上,伸手一握,抓出一只袋鼠形状的胚胎,内部逐渐有光点飘散。 小木偶鼻尖耸动,突然凑了过去,两只蓝色玻璃眼珠盯着袋鼠,好像想从上面找到某种熟悉的气息。 旁边,陈傀也睁着一双同款眼珠,好奇地看了两眼,却没发现想象中的严重损伤:“看着也没什么大事啊,怎么突然就要死了?” 白梧默默伸出手,给这个观察力相当弱鸡的同事指了指:“它体内全是孔隙,应该被寄生过,而且程度很深。” “孔隙?”陈傀得到指点,又使劲看,这一次对着靶子找箭矢,终于看出了一些密密麻麻的孔隙。 密度和深度让人头皮发麻,就像是一团钢丝球,完整地嵌入进了一只水嫩的鸡蛋里。 而现在,钢丝球居然又被拔了出来,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他的疑问声中,旁边的小木偶,再一次悄悄扬起了下巴。 第52章 热心人 正凑在病床旁边研究着,忽然,门被敲了两下,有人送来了一管密封的药剂。 白梧拿着药回到病床旁边,陈傀瞥了一眼,发现这居然是一管粉红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黏腻的泡泡,仔细一看,那泡泡居然还是心形的。 “这是什么鬼形状,也太不尊重表面张力了。”陈傀总感觉它长得很魔幻,“这就是任姐捣鼓出来的新药?倒上就能直接治好?” 白梧拆着管子:“不是治好,是让灵体死前的能量反哺身体。听说她本来是想治疗重症灵体,但是没研究出来,就转而弄出了这种药。 “有它在,猎人能得到来自灵魂的最后一次馈赠,获得非常出众的体质——说不定比起当猎人,像这样当一个健康有力的普通人,反而活得更久。” 陈傀琢磨了一阵,懂了:“救不活花,所以把花扔进土里当肥料了是吧。”——不愧是她。研究思路一如既往,清晰到有点凶残。 白梧拆完密封条,打开管子,把里面的液体倾倒在小袋鼠身上。粉嫩冒泡的不明粘稠物,很快就团团把袋鼠围住,向里渗透。 光点的消散立刻加剧,但却没再四下飘散,而是慢慢回流,融进了林小圆的身体里。 林小圆苍白的脸,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恢复了血色。 司长打量着这个幸存者,若有所思。 想了想,他从腰侧取下一只计算器大小的东西,手指飞速敲了几个键,领口别着的小盒子里就传来了机械的电子音:[去问问。] “我靠!”陈傀吓了一跳,“什么东西在说话!” 司长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白梧倒是像个八卦集散中心似的,什么都知道:“是司长昨天刚配的设备,改装过的速录机和扬声器——想说什么就敲字进去,声音直出,比手语和手机打字方便很多,谁让你们都懒得学手语。” 在陈傀和小人偶震惊的目光中,司长又噼里啪啦地“说”道:[僵尸虫草的寄生能力很强,轻易就能达成深度寄生,要么没法拔除,要么在拔除的同时就会毁掉灵体。但是这个。] 打字的间隙,他居然还有空指一下病床:[这个胚胎很完整,拔除的过程几乎没对它造成任何损害,纯粹是寄生时造成的伤害,导致了死亡。] 陈傀听到这么长一段话就头疼,何况这还是没有声调的平板电子音,头疼加倍:“你直接说要干什么吧。” 司长手指悬在速录机上,像是想敲什么,但却迟迟没有动手。 这个女学生身上的胚胎,以及寄生在里面的僵尸虫草,肯定是有人提前处理过:从游泳馆那边的情况来看,这个处理人,应该就是隔壁省过来的,那个叫唐元的凶宅清理师。 有热心猎人路过,出手救人,这很正常。 可眼下的这一种处理方式,既不是治愈,又不像净化,几乎没在胚胎上残留任何痕迹——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能力类型,让他隐隐有些在意。 其实唐元的表现,不像是居心叵测的恶徒:既救了人,又弄死了怪谈,一块猎人胚胎放在眼前,宁可看着它散掉也没动手。而且他虽然不想加入猎人协会,但也没刻意躲着其他猎人走…… 这个人,可能真的只是拥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新能力。 不过,这么厉害的一个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辖区,保险起见,还是得多留意一下。 这么想着,司长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问白梧:[他现在在哪。]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的,白梧却听懂了:“那位唐先生的话,听说跟着救护车一起来医院了。不过刚才路过他侄女的病房,我看他没在里面,应该是看了看发现没事,就先走了。” 司长:[他的手机号你留过吗。] 白梧:“刚才打过,已经关机了。” 司长点了点头,有点失望,但不算意外:被怪谈影响的区域里,手机掉电很快,这会儿关机倒是很正常。 如果唐元在医院,他还能直接过去看一看,观察一番顺便道个谢。但现在人走了,他就不能耽误太多时间找人了:看过医院的幸存者,他还得赶紧去学校和游泳馆那一边。 想到这,司长敲字:[吸血鬼的悬赏应该还没发,过会儿你再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抽空去协会拿奖金,另外让他挑一些药剂。] 几乎每一个猎人协会的分会,都有一些拿得出手的东西,用来吸引野生猎人。 而他们这里的优势物资,是任医生制作的那些名称不详,效力很强的药物。 ——那个凶宅清理师究竟是有着特殊能力的猎人,还是另有隐情,等到时候见上一面,一切就都清楚了。 …… 司长说完事情,快步离开。等他走远,陈傀揉了揉耳朵:“这电子音听着真吓人。不过那么长一段话,居然敲了几下就打出来了,司长嘴巴不行,手是真快啊。” 白梧转头看了一眼门外:“这个距离,他应该能听到你说的话。” “……”陈傀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才开口,“接下来要干什么?” 白梧:“先找幸存者问问情况,然后写报告。” 说着他列出一个名单,在中间一折,撕成整齐的两半,其中一半递给陈傀:“你查这些,我查这些。” …… 隔壁的一间病房里。 乔晚晴听到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闭着眼装睡。 等哒哒的皮鞋声路过走远,她摸出藏在口袋里的手机,想找唐元。 然而一按锁屏键,手机安静的跟块板砖似的,早就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 乔晚晴只好又把手机揣回去,躺平看着天花板,复盘着今天发生的事。尤其是反复回忆着自己失去意识前,听到的那些叮铃咣啷的动静。 “杀掉那个可怕怪谈的,难道真的是小叔吗?” “小叔他……是传说中的扫地僧那样的隐藏人物?” “那我今天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副前辈似的做派……” 被子悄然蠕动,乔晚晴扯高被沿,埋住了脸,另一边的脚趾深深蜷缩了起来。 第53章 画像 正红温着,病房门被人敲了敲。隔了几秒,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乔晚晴探出头,看到一个白大褂飘然而入。她还以为是医生来了,仔细一看却发现是白梧。 白梧一抬头,怔了一下:“脸这么烫,你发烧了?” “……没。”乔晚晴藏在被子里的脚趾又蜷了起来,面上则平静道,“被子闷的。” “是吗。”白梧暗暗记下一会儿让护士来测个体温,一边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乔晚晴如实道:“没什么事,就是很累。” 想起下了救护车以后就再也没见过的小叔,她试探着问:“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游泳馆,其他人现在怎么样了?” 白梧:“我今天不在北桥区,也不是第一批赶到游泳馆的。不过我听说,他们是在你打了那通电话以后,大约20分钟到的——不算你,一共活下来了八个人。” 乔晚晴在心里做了个加减法,叹了一口气。 白梧安慰道:“九个幸存者,活下来将近一小半,在类似的事件里,这已经非常多了——能讲讲今天的经过吗?” 乔晚晴点了点头,临张口却忽然想起一件事: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在游泳馆出事的那个时间点,唐元突然跑到了她们学校里? ……小叔身上好像有秘密。 “我是在早课的时候,看到了荀盛发在群里的消息……” 乔晚晴若无其事地描述起了今天的事,从早课一路讲到游泳馆,只是把唐元从故事里隐去了。 白梧在本子上随便划拉了几笔,也没追问:“然后呢?” 乔晚晴斟酌着:“然后我不小心遇到怪物,躲去了更衣室,快死的时候……好像被人救了。” 虽然毫无证据,但她觉得那个人就是小叔。 问就是女人的直觉。 白梧随口追问道:“救你的是谁?” 乔晚晴想说是小叔,可又怕小叔真的是什么有着巨大苦衷的反派人物。 反正她真的没太看清,乔晚晴就道:“我那个时候被很多菌丝黏着,视野和意识都不太清楚……” 叠完甲,她回忆着小叔的形象,反着说:“我隐约记得那个人很雄壮,拳头很粗糙,脸上有一块疤,动起来速度很快,唰一下就从门口跑到到我眼前了。” 旁边响起一声没憋住似的笑。 乔晚晴转过头,却只看到白梧一脸平静,低头在本子上刷刷记着,然后他一本正经地盖上笔帽,结束了询问:“行,先这样吧,你好好休息。” “……好。”乔晚晴都准备好被反复盘问了,结果这人留下这么一句话,居然真的起身走了。 在她茫然的目送下,白梧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过头嘱咐道:“今天的事记得保密,如果有人反复找你打听,你就立刻联系我们。” 乔晚晴点了点头。 白梧拉门出去了。 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又看看重归寂静的病房,乔晚晴短暂有点恍惚:真的就这么问完了? 说起来,小叔跑到哪去了。 好想跟他串一串口供,别说漏嘴了…… 乔晚晴眼皮发沉,想着想着,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沉入了梦乡。 …… 白梧走出病房,又去看了看其他几个幸存者。 这个过程就简单多了:很多人现在还没醒,就算醒了也是一问三不知,只模糊记得看到了很吓人的东西,却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甚至连梦和现实都难以分清。 随便记了几笔,白梧出了门,一抬头正好看到从另一边过来的陈傀。 陈傀扬扬手里的本子,那上面寥寥几行字,比他记的还少:“说的话都差不多,都是游泳课上到一半没意识了,还有人说泳池里有黑影,还有说有一些棕红色的很长的蛇,都被我糊弄过去了——你那边怎么样?” 白梧:“问出来一个人。” 说着把本子递过去。 陈傀好奇接过,就见本子上赫然画着一个肌肉壮汉,拳头粗糙,胳膊雄壮,脸上有一块疤,身边用寥寥几笔线条,画出了飞速移动的模样。 陈傀满头问号:“这谁?” 白梧:“唐元。” 陈傀:“???” 白梧笑了:“他侄女眼里的他。” 第54章 雄壮的僵尸 陈傀捏着画纸,瞪着纸上的画像,刷新着自己对那个凶宅清理师的认知。 猎人使用能力的时候,很多特征确实和本体并不相同——比如陈傀自己,开眼以后顶着那一对蔚蓝的玻璃眼,乍一看像是从土生土长的东方人变成了混血。 可饶是如此,像唐元一样变化如此巨大,也还是令人震惊。 “怎么直接变成泰森了,这人居然是肌肉系的?”陈傀疑惑地推测着,“那他是怎么把僵尸虫草从那只胚胎里弄出来的?鼓着肌肉吓唬它,告诉它敢不听话就一拳把它捏爆?” 小木偶拖着钢丝坐在他肩上,看着那幅“唐元变身画像”,眼睛缓缓睁大,同样一副很震惊的样子。 白梧嘀咕:“不是这个意思……唉,算了。” …… 两个笨蛋对着一幅速写琢磨着唐元的时候。 唐元正在医院附近的小菜市场溜达。逛了好一阵,他停在一处水果摊旁,挑挑拣拣地拎起一把嫩黄的香蕉。 摊主从厚厚的一沓塑料袋里扯下一张,哗啦撮开,把唐元递来的香蕉装了进去,同时热情地朝他张罗着:“再来点橘子!这橘子新下来的,甜得不行,不甜不要钱!” 唐元瞥了那据说很甜的橘子一眼,不为所动:“我爱吃酸的。” 橘子摆在一个长方形的浅木筐里,听他这么说,摊主眼也不眨,伸出去的手当即拐了个弯,指着木框的另一边:“这一半是酸的,不酸不要钱!” 唐元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总感觉这完全就是一棵树上下来的橘子,一模一样。倒是摆在前面的那半个用来试吃的橘子,一看就跟别的橘子没什么血缘关系。 顶着他怀疑的目光,摊主清清嗓子,蚊子哼哼似的小声道:“中国人不骗中国人,其实两边都是酸的。” “……” 摊主一咬牙:“给你少算4毛钱!你别跟别人讲。” 唐元默默捧起一把橘子,装进袋里。两个人对视一眼,跟接头似的完成了这一起鬼鬼祟祟的买卖。 然后唐元一边拎着袋子往回走,一边顺手剥了一个,往嘴里一塞,舒适地眯起了眼睛:果然,比醋还酸。 “老板是个实在人啊……” 想要酸橘子却被骗着买过无数甜橘子的唐元微一点头,拎着袋子,溜溜哒哒地往医院走去。 到了街口,隔着栅栏往医院的停车场一看,就见那几辆有猎人标记的车,都已经不在原处了——猎人们看过幸存者,确认了这边没什么状况,就又很快离开。 唐元对此并不意外:僵尸虫草这种东西,非常擅长潜伏,它能往林小圆身上寄生,就也能往别的地方躲藏,现在猎人们应该正忙着搜查学校,根本分不出人手来管他一个普通路过的热心猎人。 他这才重回医院,沿着楼梯一路往上,到病房里去看侄女。 没错,唐元是故意避开那帮人走的。 他很清楚,猎人们有的是千奇百怪的能力:万一冷不丁撞上一个会肉眼X光的,再万一那人闲得没事儿干,突然开着能力贴到他跟前扫射一番,看出他这个“热心高手”其实是一具尸体……那就不太妙了。 因此在遇到一大批能力未知的猎人的时候,唐元决定先低调一点。 …… 思考间,唐元已经来到了那一条盛放幸存者的走廊。 “专家”们来看过以后,隔离就变松了很多,陆续有护士们进去查看状况。 唐元仗着家属身份,顺利混进了乔晚晴的病房——虽说最后什么事都没有,但过程毕竟差点要命,他总得过来安抚一下侄女脆弱的心灵。 而且要不是乔晚晴,他还真没法蹭上便车直达核心——等他靠自己的力量找到地方,说不定那只僵尸虫草都已经吃饱喝足,抹嘴开溜了。 唐元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抬眼一看,乔晚晴正缩在被子里睡得昏天黑地的。 唐元也不着急喊她,拉过一只小凳子坐在旁边,反手一翻摸出《僵尸庄园》,哗啦翻页,看向了自己新抓到的小宝贝。 僵尸虫草的生命力相当顽强,这会儿依旧不甘地蠕动着,页面上满是它的菌丝拖拽出来的棕红痕迹。 唐元对这个进度不算意外,但对另一件事有点惊喜——页面下方,零星掉落着一些树枝一样的果实。这些东西已经成熟,可以作为独立的个体存在,于是没有和僵尸虫草一起变成标本,而是在丧失生命力以后,像一条条手指饼干一样,作为多余出来的东西,零星散落在地上。 旁边居然还有一行蝇头小字备注: [难以下咽的古怪根茎,或许有僵尸会喜欢。] “不错不错,居然还有零食。” 唐元笑纳,从页面上揪出一根丢到嘴里。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嚼骨头似的音效中,乔晚晴眉头皱起,困在噩梦里,睡得越来越不安稳。 唐元瞥了她一眼,收起书,顺手从床头柜上的袋子里摸出一只橘子,嗤啦撕开皮,假装自己在专心探病。 …… 梦里全是张牙舞爪的菌丝,交叠的触手把她拖到棕红大花的嘴里,然后花瓣合拢,用力咬了过来。 嘎吱嘎吱的骨头咀嚼声,乔晚晴浑身冷汗,在被吞噬的恐惧中剧烈挣扎。迷糊间她看见有一个人坐在旁边——这个视角,和在更衣室里晕倒之前看到的影像逐渐重合,乔晚晴猛地坐起,一把将人拉住。 病床嘎吱一声,视线定格,消毒水味弥漫在鼻尖。乔晚晴粗喘着定睛一看,这才想起来,自己早就已经得救了,现在正好端端地躺在病房里。 至于那道把她拉出黑暗的人影…… 乔晚晴抬起头,看到唐元坐在床边,正在剥橘子吃。 突然被她拉住胳膊,唐元怔了怔,顺手就把刚剥出来一瓣塞她嘴里了:“想吃?那给你吧。” 乔晚晴下意识地咬了一口,酸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脸都皱了起来。 路过的护士大惊失色,以踏碎地板似的力度冲了进来:“你在给病人喂什么东西!” 第55章【采摘新怪谈】求月票(?′?`?)? “橘子,不能吃吗?”唐元又剥下来一瓣,“那剩下的我自己吃。” “可是她看着不像是在吃橘子啊……”护士将信将疑地转向乔晚晴,“快吐出来!” 乔晚晴摸出纸巾,一口吐掉,这才感觉死掉的舌头重新活了过来。 护士松了一口气,赶紧接过来扔掉,扔进垃圾桶里一看,还真是橘子,而且橘瓣还挺完整的,只是咬破皮溅了点汁水。 她不由疑惑起来:怎么一只橘子,吃出了硫酸的感觉,难道是过敏? 保险起见,她对唐元道:“这些不要再喂了。” “好。” 等小护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乔晚晴终于能说出话了。准备好的问题早就忘得一干二净,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好酸!” 唐元嚼嚼另一瓣橘子:“你懂什么,甜橘子没有灵魂。” 乔晚晴总算知道刚开店的那几天,咖啡厅里的东西为什么那么难吃了,她一阵疑惑:“你以前的口味没这么怪啊。” 唐元站起身,拍拍手把橘子皮扔进垃圾篓:“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 乔晚晴这才想起正事,她跳下床,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哒哒跑过去把门关上,然后回过身,一脸严肃地小声问:“小叔,你是猎人?” 唐元:“是啊。” 乔晚晴愣住。 ……不对啊,不是应该先斗智斗勇,然后她从唐元的话里找到破绽,再敲定小叔的猎人身份吗,可是现在,他怎么直接就承认了? 乔晚晴没词了,卡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那,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唐元理直气壮:“你也没问啊。” 乔晚晴:“……” 她愣了一会儿,只好有点发懵地快进到了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你刚来这里,学校周围就出现了两只这么厉害的怪谈?——你是带着除掉它们秘密任务过来的吧,这就是你开咖啡厅的真正目的?” “……”这下轮到唐元发懵了。 出现在学校周围的怪谈,跟他有什么关系?——就算非要找个因果出来,这显然也是乔晚晴或者林小圆的锅啊。 小时候天天骗侄女帮自己背锅,这下报应来了。 唐元被多年以前的回旋镖射了一下,他摸摸后脑勺,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干脆长叹一声,开始胡说八道:“我来你们学校附近开咖啡厅,是因为……” 乔晚晴紧张屏息。 唐元:“是因为我没上过大学,想体验一下当学生的感觉。” “……” 乔晚晴愣住,看着唐元真挚的脸,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品味着小叔话里的一丝忧伤,乔晚晴仔细一想,发现还真的不记得这个小长辈有没有上过大学。她心里咯噔一声,感觉自己好像戳了别人的伤疤:“对不……” 唐元又给她塞了一瓣橘子,然后一拍她的肩膀,顺势把这个堵门的家伙从门口扒拉开:“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一句话加一瓣橘子挡回了问题很多的侄女,唐元浑身轻松,惬意离开。 …… 打车回到家,唐元绕到店铺后门,开门回屋。 冲洗身上的泥泞,换了身干爽舒适的衣服,他往沙发上一瘫,翻开了《僵尸庄园》。 这次再打开僵尸虫草所在的那一页,这团生命力异常顽强的东西,终于已经固化成了标本。 棕红色大花张牙舞爪地铺满页面,旁边的缝隙里书写着一行小字,名称果然是:[僵尸虫草]。 再往下,则惯例是它的遗言: [捕食一定要靠时间积累,慢慢精进手艺。 别人早上六点开工,我就凌晨两点干活,别人抓一个,我就抓十个。顶级的捕食者要耐得住寂寞,不能着急,刚开始饿肚子很正常,时间久了,自然就填饱别人的肚子了。] “很有觉悟嘛!”唐元没理会遗言里的自嘲和讽刺,把僵尸虫草脚下的那一堆小零食往角落里推推,然后抬手覆盖住页面,用力抓握。 像榨汁一样,顺着他的指向,棕红色彩往页面空白处流淌,很快浇筑出一抹银光。 银锭成型后,色彩下移,居然又是璀璨的银色。 很快,在唐元欣慰的注视下,冰冷的僵尸虫草,变成了温暖的两枚银锭,以及四枚铜板。 暴富! “不愧是僵尸的好伙伴啊。”唐元温柔地摸了摸页面上那一大团褪了色的黑白菌丝,然后翻到扉页,开始选择这一次的修复区域。 扉页上,依旧是那个破破烂烂的人物自画像,旁边的空白处浮动着几行小字: [当前修复进度4.75%] [您每日可以开启的僵尸时间为68分24秒。] 唐元的目光,落向了人像的双腿。 上一次,他把断裂的右腿修好以后,又巩固了一下右膝的关节。 这一次,唐元点中左腿,把左膝划入了修复区域——这样就能彻底跟拐杖说再见了。 随着使用钞能力砸入两颗银锭,绿光从他的指尖蔓延,很快就覆盖向左膝。圈定好左膝以后,还剩了不少余额。 唐元想了想,没继续让绿光顺着左腿蔓延,而是把剩下的修复区域,选到了肋骨上面。 肋骨上,同样有不少断裂的地方,虽然被干瘪的皮肉包着,不至于像曾经的右腿一样时不时掉落一下,但有这种伤势在,他从侧面看时总是显得瘪瘪的,非常的没有气势。 把肋骨补一补,撑起该有的弧度,这样看起来就没那么单薄了。 今天也在通往壮硕肌肉男的道路上昂首阔步呢! 欣赏了一下选定的两处区域,唐元心情很好地点下确定。 绿光从人像上飘起,落向旁边的空白处,缓缓凝聚成一块深绿色药锭。 之后,页面上又哗啦铺开了一个中药的药方,这是用来和药锭一起吞服的药引。 唐元扫了一眼,记下药材,然后换上外套,出门去了牛大爷的中药铺。 …… 刚才回来的时候唐元就发现了,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 很多店老板都不在店里待着了,而是搬着个小板凳挪到外面,有客人就跟客人聊,没客人就跟前后左右的店家闲聊,一边探头探脑地往附近的大学里张望。 到了药铺附近,抬眼一看,就见牛大爷的象棋摊依旧在店门口支着,但一圈小老头此时正哇啦哇啦讨论着什么,下得心不在焉,水平明显比以前下降了一大截。 正说着,牛大爷看到唐元,震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哎呦,是你!你回来啦,我闺女刚还在医院里看到你了,说你给病人乱喂东西。” 唐元:“……” 原来那个一惊一乍的小护士是你闺女啊。 第56章 治腿 其他老大爷一听,唐元居然是从那家医院回来的,顿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八卦着: “医院里什么情况?你遇到那些学生了没?” “听说学校里那个游泳馆出大事了,救护车拉走了一大批人。” “是啊,校门还封了!想进都进不去,宿舍区也不让进,有学生从我这订的小炒,死活送不进去,最后全进我肚里了。” 一群人本来还在追问唐元,想从他这里打听医院的状况,结果聊着聊着就忘记了初衷,各自说起了今天的遭遇。 唐元也乐得省事,趁他们聊的正欢,掀开门帘,低调地走进了药店。 药铺里没开空调,但水磨石的地砖一铺,屋顶再一遮阴,丝丝的凉意就和药香一起泛了上来。 塑料门帘在身后落下,耳边顿时一静,大爷们的八卦声像是隔了一层罩子,变得遥远。 牛大爷一扭头看到唐元正在屋里写药方,果断丢下小桌上快输的残局,双手一撑膝盖,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 然后在对面老大爷不满的谴责声里,活动活动发麻的腿,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声“先帮小唐抓药!”,抛下他走进屋里。 另一个大爷马上坐下,重开一盘,捏着棋子开杀。 牛大爷躲过一场输局,乐呵呵地绕到柜台后面,摸出那杆黄铜小秤,给唐元抓药。 哐当哐当拉开小方柜,抓出干枯的中药称好,再一一撒在桑皮纸上。 抓药的同时,还顺便琢磨着唐元的药方:“方子怎么又变了?你这样乱吃不行啊,最好是正儿八经找个中医看看,让他给你对症下药。” 说着他就顺手拉过旁边那一只方方正正的小枕包,摆在面前敲了敲,示意唐元把手放上来:“别看你大爷我现在低调,想当年,咱也是个声震乡里的老名医!” 唐元干笑:你就是声震全球的老名医,摸不到脉还不是只能吓得滋哇乱叫。 为了防止牛大爷摸尸吓出个好歹,唐元熟练地用“下次再说”,婉拒了这个免费把脉的机会。 牛大爷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一边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听劝”,一边刷刷把唐元要的药物裹成一只四四方方的小药包,拿草绳拴好,递过去给他。 唐元付了钱,拎着草绳,跟门口的大爷们打了声招呼,径自往咖啡厅走去。 到了家,他摸出了砂锅,接好水摆到灶上。 正要开火,却突然看到砂锅侧壁,有一条横贯上下的裂痕。 “这是上次那块硬骨头给我撞的吧。”想起那块药锭,就算是什么都吃的唐元,也不由一阵反胃,嘴里泛起了发霉的泥巴一样的恐怖气息。 他摇摇头,放下这只英勇牺牲的旧砂锅,出门逛一圈买了只新的,然后回到店里,洗洗涮涮,倒了半锅水架到灶上,咕嘟咕嘟地烧了起来。 锅底,下蓝上黄的火焰稳定燃烧,带出一点燃气的味道。 等水沸了,唐元解开桑皮纸,把里面的一整包药囫囵抖落进去。 药物在滚水中翻腾,丝丝缕缕的药液沁出,浸染着一锅清水,颜色逐渐变深。 唐元盖上锅盖让它先煮着,自己则躺到沙发上刷了一会儿群聊,惯例收集着各处的八卦。 途中他想起什么,点开了乔晚晴的那个班级群。 本来想看看荀盛的聊天记录,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乱码。结果才刚点开,页面中央就跳出一个消息,“该群聊涉嫌违规,已被封禁。” 唐元:“……” 动作真快啊。 他叹了一口气,默默地又把群关掉了。 …… 乱七八糟地玩了会儿手机,终于,药香越来越浓,闻着像是火候差不多了。 唐元放下手机走到锅旁,从一旁的筷筒里抽出那把长柄勺子,伸进去把露出水面的药物往下压了压,又搅了搅。 像这样捣鼓了几分钟,他把勺子靠在一旁,取出《僵尸庄园》翻开,找到那一幅破破烂烂的僵尸图鉴,在旁边那块价值两银锭的昂贵药锭上点了一下。 手中一沉,棕红色的药锭落入掌心。唐元收起书,掂了掂这块闻起来很香的东西,把它丢进了锅里。 同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锅盖,一把扣在了敞开的砂锅上面,盯着砂锅严阵以待。 不过事实证明,不是所有的药锭都像上一枚那样事多——这次的药块非常安静,放进去以后,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唐元狐疑地盯着锅盖,犹豫片刻,把它揭开一条缝向里张望,就见这次的药锭,好像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药材身份,很是丝滑地就在里面化开了。 “难道这次的两个银锭,主要来自于僵尸虫草,所以这块用银锭买来的药锭,也继承了那团虫草的窝囊?” 唐元取出一枚手指饼干,叼在嘴里嘎吱嘎吱嚼着,同时又重新扣上盖子,垫着毛巾警惕地按了几分钟。 锅里始终没有动静,只有砂锅的小孔嗤嗤冒着蒸汽,药香越来越浓。 过了一阵,唐元掀开锅盖,就见里面只剩一团棕红色的药汁,浓郁芳香。 “闻起来比上一次好喝多了。” 晾了一会儿,他端起锅,咕咚一口把药喝掉。 僵尸虫草这种能拿来入药的东西,果然比吸血鬼汁柔和多了。 唐元放下锅,卷起裤腿,就见膝盖附近,有很多血管似的东西来回钻动。但和上一次治腿时的剧痛麻痒不同,这一次,左腿和肋骨只是略微发痒,愈合速度好像也比之前快了一些。 唐元松了一口气,涮涮砂锅收进柜子里,然后锁好门,安详地躺进棺材,合上棺材盖,结束了自己这收获颇丰的一天。 …… 一位僵尸从中午睡到下午,又从下午睡到晚上。 天色渐黑,街道变得寂静,第二人民医院里,乔晚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一是因为白天睡多了,疲倦稍缓,没那么困了。 二则是因为,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她稍微流露出想要睡觉的意图,脑子里就擅自回放起了各种小场景,根本合不上眼。 第57章 海王的履历 时而是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游泳馆,时而是昨天还活蹦乱跳,今天却已经变成了诡异泥人的荀盛。 最后,各种景象褪去,一道身影浮现在她面前——是小叔,一个仰望着大学校门,面露忧伤的小叔。 “我没有上过大学,所以想体验一下当学生的感觉。” 唐元无奈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表情里似乎还有一丝淡淡的忧伤。 乔晚晴本来都快睡着了,脑子里冷不丁闪现出这一幕,她蹭的一下又坐了起来,看着病房里冰冷的墙壁,拍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问什么不好,偏要问这个……” 小时候她天天跟在唐元屁股后面玩,后来长大了开始上学,见面就少了。唐元又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知道在忙什么,她完全没注意过小叔的学业。 所以小叔其实想上大学,但没上成? 是青春期太叛逆,只顾着玩没考上大学,现在后悔了,还是背后另有隐情? 在床上来回翻了几次面,想了想,乔晚晴裹着被子挪到床头,摸过充好了电的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妈,帮我把我高中时候的书和笔记寄过来吧,我要送人。” 电话对面的女人怔了怔,笑了:“那些不都是你的宝贝吗?上次小刘过来翻了翻你都不乐意,怎么突然想送人了,打算送谁?” “送给小叔。”乔晚晴一边替唐元难过,一边又忍不住好奇,“说起来,小叔当年为什么没考上大学?” “……”电话对面沉默了很久。 过了足足半分钟,女人幽声开口:“没考上大学?——你小叔的学校,比你那所还好一点呢。” 乔晚晴一愣:“……什么?” 乔舒云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你高中偷看那些动画片的时候,我让你别跟别人学,人家背地里指不定考多少分——你以为我当初说的是谁?” 乔晚晴结结实实地呆住,脑子里小叔那忧伤的侧脸,轰然破碎成渣。 “怎么了?那小子又忽悠咱们晴晴了?”乔晚晴她爸听着话音不对,伸手过来按开免提,苦口婆心地道,“别看你小叔长了一副好人相,咱们家里顶数他能忽悠人!唉,你爸当初就被那小崽子耍的团团转,生个闺女还要被他耍——你可争点气吧。” 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什么,惊喜道:“对了,你学的那些什么散打柔道,该用的时候就用上啊!——要是不想打人,爸赞助你一家店,你去跟他打擂台,干趴他那个小破咖啡厅,给你爹我出出气!” 乔舒云拍了他一巴掌:“你跟小元都差多少岁了,一天天的还跟小孩子计较,也不嫌丢人。” “听到没!”被妻子拍走的唐贞,远远还朝着听筒对面的女儿告状,“你小叔就是这么蛊惑人心的!也就仗着他小,当初你奶奶也是这样……” 乔舒云嘟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乔晚晴拿着安静下去的手机,在床上呆坐片刻,想起自己之前的愧疚,她差点嘎嘣一声把手机攥裂:混蛋小叔!! “他来这,肯定是有别的目的,所以我问他的时候,他才这么岔开了话题。” 乔晚晴终于回过味来了,咬牙躺回床上,用力闭上眼睛:“早点睡,明天去他店里堵人,这次不管他说什么,也一定要找他问个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入睡。 好不容易睡意涌上来了,突然,脑中哗啦闪现出唐元的脸,45度角仰望天空,带着淡淡的忧伤:“是因为我没有上过大学,所以想体验一下当学生的感觉。” “……” 乔晚晴气的啪一下坐起身:骗子!小叔这个大骗子!! 门外查房的护士路过,看到她在睡梦中惊坐而起,默默记录下来:睡不着吗?倒也正常,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能睡得着反而才奇怪——唉,可怜的孩子。 …… 被迫当了夜猫子的,不止乔晚晴一个。 猎人们在学校里撒网般筛查,一天过去,总算结束了第一阶段的忙碌。 夜色已深,在这个狗都已经睡了的时候,他们却才刚刚暂停工作,正呵欠连天的凑在一起开会。 白梧翻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放映器,双击点开一个PPT。 他拿起教杆,指了指投影屏上的照片:“这一起僵尸虫草袭击事件的源头,是这个人。” 照片上,是一片湿漉漉的花盆土一样的东西,泛着诡异的棕红,里面还掺杂着一些深蓝和白色的碎片。 有个刚加入不久的新人盯着这张照片,左看右看,迟疑地问:“这是个人?” 白梧点了点头,一敲空格,照片上随之浮现出几个箭头,指着不同的关键位置,旁边则是对应的文字。 “这些深蓝碎片,是游泳池底的碎砖。白色碎片,是吞噬时剩下的人骨,这些棕红色,是掺着菌丝的残破血肉——简单来说,这是一个已经消化完了的人。” 新人脸色变了变,看起来有点想吐,但胃里没东西,吐不出来。 陈傀转头看了他一眼,贴心地递了只蛋黄派过去,被新人的师父一巴掌拍飞:“你留着自己吃吧!” 新人看到那只蛋黄派,美味的食物和屏幕上的人类碎片掺杂在一起,他哕的一声,扭头弯腰吐起了酸水。 “胃里都只剩水了,居然还不吃点东西垫垫,太艰苦了吧。”陈傀抓住那只被拍飞的蛋黄派,自己吧唧吧唧吃开了。 白梧看了一眼正吐着的新人,默默打开会议室里的通风,然后才又敲了一下键盘。 这一次, PPT里放出来了一张证件照。 照片上是一个男大学生,五官俊朗,帅气阳光,旁边标注着“2014级工业设计2班,徐川。” “这就是僵尸虫草最初的宿体了。”白梧在照片上一点,“这个人身上,同时还分离出了吸血鬼的痕迹——所以我觉得,他并不是死于僵尸虫草的寄生,而是死在了吸血鬼嘴里。” “吸血鬼?”猎人们总算想起了他们最初为了什么聚集在这,“是那只每天晚上按等比数列杀人的怪谈?” 第58章 白纸般纯洁的海王 白梧点了点头:“目前来看,那只吸血鬼有杀完人以后,把遗体丢到角落藏匿的习惯。而在云岭大学的分校区附近,它更偏爱的抛尸地点,是附近村镇里的水沟。 “徐川当晚的行动轨迹,应该就是乘坐出租车,遭到杀害,被抛尸水沟,然后体内的僵尸虫草萌发,驱使着这具身体来到了附近最适合繁衍的地方,也就是出事的那一座游泳馆。 “之后僵尸虫草以这具身体为基底,捕猎落单的学生。猎杀的人越多,徐川的遗体就被侵蚀得越发彻底——最后就形成了照片上的这种形态,几乎什么也没剩下。” 一阵沉默。刚吐完的新人这会儿又有点想吐了,尤其是旁边还有陈傀正吧唧吧唧吃着东西。 刘队也在现场,只靠这点猎人,当然没法搜完那么大一片地方,他也带队出了很大的力。 此时听到白梧的话,他抹了一把脸,沧桑叹气:“当时咱再搜得仔细点,就没这么多事了。” 白梧当时也在现场,这会儿却是毫不内耗:“僵尸虫草的隐匿性很强,而且……” 他又切出来一张照片,点了一下,照片唰唰分成了好几层。 陈傀认真揣摩两秒,发现自己开始看不懂了,于是掏出小人偶放在桌上,自己则借旁人身体的遮挡,挪到一个不会被司长看到的角度,靠着椅背,争分夺秒地补觉。 小人偶端坐在摊开的笔记本前,抱着跟她差不多高的笔杆,仰着小脑袋,严肃观看。 白梧看了一眼这个智商也没高到哪去的小人偶,叹了一口气,简单直接地道:“徐川的这一堆遗体……或者说遗物上面,吸血鬼残留的痕迹很淡,反而是僵尸虫草留下的纹路更深,而且在更底层。 “也就是说,并不是吸血鬼杀害他以后,抛尸被僵尸虫草捡到,而是相反——早在遇到吸血鬼的时候,徐川就已经被僵尸虫草寄生了。 “正如我刚才所说,僵尸虫草隐匿性很强,那只吸血鬼应该是在杀死他并开始吸食的时候,才发现这只猎物已经被别的怪谈污染。 “所以它把徐川丢到了路边。而宿体死后,僵尸虫草开始萌发,接管了身体。在这种状态下,别说人类了,警犬也没法把人找到。”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过了许久,终于有人迟疑地开口,说出了众人都不想面对的问题:“所以……徐川是什么时候被僵尸虫草寄生的?” 没人答得上来,在今天之前,他们甚至不认识这个倒霉的学生。 而这也就意味着…… 噼里啪啦的敲击声,而后一道平板的电子音在会议室响起,说出了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愿意提起的事: [去查。查他去过的地方,他接触过的人。] 众人:“……” 最讨厌的工作出现了! ……但又不能不做。 就连刘队也不由肩上一沉:调查这种东西,跟这群半路入行的猎人相比,显然还是他们更加擅长啊。看来接下来有的跑了。 会议室里一片凄风苦雨,有人哀叹之后,努力保持乐观:“其实也不错了,学生嘛,人际关系都很简单,好查得很——要是再正好遇到个宅男,天天翘课窝在宿舍打游戏,那咱们两个小时就能把他查个底朝天。说不定这次的调查,意外的会很简单呢!” “也对啊。” 大家一边分配任务,一边开始祈祷徐川同学是个简简单单、人际关系像白纸一样单薄,最好还有亿点点社恐属性的超级宅男。 …… 一群人哀叹着各自离开了会议室,一半去休息,一半接着工作的时候。 大学城附近的咖啡厅里。 阴暗的密室,黝黑的角落,一具沉重的棺材忽然动了一下。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隙里探出,扣住棺材盖,哗啦把它推开。 恐怖片一样的氛围里,穿着睡衣的文明僵尸,缓缓坐了起来。 唐元伸了个懒腰,拎起旁边的怀表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居然从中午一觉睡到了凌晨。 新的药锭已经丝滑消化,唐元从棺材里爬出来,迈着一点也不瘸的脚步走到了穿衣镜旁,正着看了看,又侧身看了看,感觉的确比之前雄壮了一点。 “肋骨还是有用啊!” 喘气都没有摩擦音了,虽然他压根就不用喘气,但此时,为了欢迎刚刚修好的新肋骨,唐元还是努力做呼吸状,全方位体会着自己的进步。 这时,旁边插着充电的手机上,闪过几条提示。 唐元走过去拿起来,发现手机上多了几通未接电话。他挨个看过去,飞速判断了一下要怎么处理。 第一通,是猎人打来的,估计是要问游泳馆的事,看不见看不见。 再往下滑,是大哥打来的,八成是乔晚晴告状了,看不见看不见。 继续下滑,乔晚晴打来的,看不见,统统看不见。 一一无视掉不用回复的电话,好像没再有其他的未读来电了。 见没有客户找他看凶宅,唐元叹了一口气,放下手机,准备看看自己的修复进度。 手掌一翻,沉重的《僵尸庄园》落入手中,唐元掀开书本坚硬的外壳,看到了画着人像的扉页。 人像依旧破破烂烂,但经过两次修复,散落的骨碴比之前少了一些。 往旁边的空白处一看,就见这里的毛笔小字已经变成了: [当前修复进度5.73%] [您每日可以开启的僵尸时间为82分31秒。] 比之前又多了十来分钟,今后要是遇到什么难啃的骨头,就能悠闲地多啃几口了。 检查完了修复进度,唐元却没有立刻把书放下——此时的《僵尸庄园》,隐约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手机里有重要的未读红点一样。 感应了一下,他捏着人像图所在的扉页,把书往后翻了一页。 这一页上,有一个长长的进度条。 进度条被细小的竖线分隔成了几个区域,每5%一个刻度,而每条竖线上,都挂着一枚精致小巧的宝箱。 后面的所有宝箱,统统都是灰色,只有第1枚挂在5%那里的箱子,颜色鲜艳,缝隙中隐隐散发着金光,像是在等待他打开。 第59章 你就是我的主人吗 “可算是凑齐5%的修复进度了……” 唐元嘀咕着,抬手在上面一戳。 咔哒一声,沉重的铜锁打开,箱盖上翻,里面露出了……一枚柳叶一样的细长令牌。 柳叶令从宝箱里掉出,旁边页面的空白处,随之浮现出一行毛笔小字: [破破烂烂的僵尸向着遥远的王座迈出了第一个脚印。 你可以选择一位向你投效的附庸。] “哦?” 唐元有些意外,他早就看见这一溜宝箱了,平时闲得没事也会盯着琢磨良久,思索里面会开出什么东西来。 从如来神掌,到变身机甲,他来者不拒地梦了不少,可没想到最后,居然是挑选附庸的机会。 “算了,总比谢谢参与要好。”唐元点了一下那一枚柳叶令牌,同时有点疑惑,附庸是什么? “该不会是书里的这些怪谈标本吧。”唐元开始回忆自己的库存: “要不选僵尸虫草?等它长好了就召出来啃上两口。 “或者脏脏包?闲得没事可以让它当司机带我兜一兜风…… “对了,还有二重身,可以让它变成我替我上班……不过我目前也没有什么非干不可的工作。” 唐元突然有了一种皇帝选妃般的期待感,一路倒着想过去,越想越觉得哪只怪谈都不错,却又都有缺点。 正挑剔地琢磨着,这时,柳叶令光芒大放,背后氤氲开一片水幕。水幕里,一个孤零零的光团漂浮其中,等着唐元去选。 唐元:“……?” 就一个? 这不对吧,说好的挑选呢?难道事到如今,只有一只怪谈愿意向我效忠? “简直毫无远见,鼠目寸光!” 唐元把书里的怪谈标本全都骂了一遍,一边想等等看有没有新的光团冒出来。 然而等来等去,眼看着光幕都要闭合,依旧只有那一枚光团乖巧地悬在那里。 无奈,唐元只好伸出手,碰了上去。 一阵似曾相识的触感,好像有两只小手环抱住他的指尖,用力抱紧。 然后,那一枚柳叶令上,一抹流光划动,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隔空书写。很快,令牌上就多了一个漂亮的金色花体签名,“Doll”。 “Doll?人偶?”唐元看向那片水幕,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却猜到了这个“附庸”的真身。 ——是陈傀手腕上那只热情的小人偶。 想要来效忠的附庸,居然是她? 签完契约,水幕回缩,光团紧紧抱着唐元的手指,依依不舍地上下晃了晃,然后松开他的手,逐渐消失。 水幕也消失了,页面上只剩那一枚尖尖长长的令牌。只是和刚才朴素的造型相比,此时的令牌通体漆黑,泛着冰冷的金属光芒,沉甸甸地落在纸页上,边角仿佛还有齿轮的轮廓。 与此同时,唐元感觉手中的《僵尸庄园》,冥冥之中跟远处多了一丝联系。 “这就算是选完附庸了?” 唐元伸手在书页上戳戳戳,企图戳出什么说明框之类的东西:“怎么用啊?她该不会拉着陈傀一起跑到我这来吧,拐卖猎人可是会被通缉的……” 要不是实在没得选,他绝对不选这个看上去已经跟猎人绑定了的小人偶。 没有人回答唐元的疑问,只是在他戳中那一枚漆黑冰冷的令牌以后,又一行毛笔小字浮现了出来: [我附庸的技能就是我的技能。 你已经拥有了第1位附庸,你可以挑选一项技能借用。] “又是挑选?”唐元狐疑,“该不会又只有一个技能让我‘挑’吧。” 质疑归质疑,他的手倒是不慢,啪一下就已经点上了令牌。 不挑白不挑! 令牌微微一颤,再一次展开水幕,在唐元惊讶的目光中,水幕里哗啦飘出无数枚层叠的光团。 然而没等看清,光团就已经噼里啪啦地破碎,最后只剩下三枚,静静浮在这里。 唐元:“……” 这到底是小人偶不想借,还是她自身的状态也很一般,实在没有多余的技能能借出来?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向了那剩下的三枚光团。 [血肉苏生] [傀儡之舞] [千丝百刃] 只有三个光秃秃的名字,没有详情,也没有说明。 但唐元的目光,立刻就有了明确的落点。 ——血肉苏生! 傀儡之舞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后面那个千丝百刃,看起来则像是攻击类型的技能。 唐元现在并不需要太多攻击力,因为大多时候他只是一个行走于社会的普通人,只有遇到怪谈,才会展露一下獠牙——而目前,还没有什么怪谈是开启“僵尸时间”以后还啃不下的。 比起增强战斗力,从各种方面来说,“血肉苏生”这4个字,都足以吸引一只破破烂烂的僵尸的目光。 “就你了!” 没再纠结,唐元飞快地点了上去。 另外两枚光团悄然回缩,只剩下被选中的那一枚还飘在原处。 它略微颤动,分出一缕细线,蔓延向那一枚柳叶令,在它背面雕刻下一枚泛着微光的徽章,然后光团缓缓回缩,很快也消失了。 最后,书页上只留下一个刚走了5%的进度条,一个已经拆开过的宝箱,以及左上角,那一枚通体漆黑的柳叶令牌。 …… 另一边。 猎人们分配完任务以后,分成两班,有一半去了学校的招待所。 这两天为了找那只吸血鬼,他们已经熬了好几个大夜,再通宵下去真要猝死了,必须分批休息一下。 陈傀就在这休息的一批里,他进了单间,倒头就睡,睡了不知多久,忽然感觉胳膊发麻。迷迷糊糊地睁眼一看,就见小人偶居然不在床头,而是拖着钢丝跑到了窗台上,正坐在那里托腮眺望夜空。 “干嘛啊,大半夜的。”陈傀挪了一下被丝线吊麻的右胳膊,嘀嘀咕咕地抱怨,“你不睡我得睡啊,我可是个大活人……” 抱怨了半天,小人偶却没像以前一样突然过来给他一拳,只是回过头宽容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隔着窗户,重新望向了远方。 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木偶脸,居然也变得比平时柔和了一点,陈傀硬是从她脸上,看出了一丝幸福的味道。 “……” 陈傀活见鬼了似的懵了一阵,迟疑开口:“你知道小齐吧,就那个绝世大舔狗,上次被他女神不小心踩了一下脚,他表情就像你现在一样……你早恋了?” 小人偶转头瞥了他一眼,头顶仿佛冒出一个“#”,梆一拳飞到他脑门上。 陈傀咕咚倒下,丝滑地失去了意识,不怎么安详地快速入眠。 小人偶收回手,继续托着腮,头顶飘着小花,眺望着远方。 第60章 伪装活人的技巧 唐元对小人偶的遥遥眺望并不知情,他正在研究那个开出来的新技能。 血肉苏生。 没有文字说明,不过问题不大,试一下就知道了。 唐元伸手一戳那枚柳叶令。漆黑狭长的令牌微微一震,感受着从中传来的反馈,唐元面色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居然是收费的? “什么意思?说好的附庸的技能就是我的技能呢?” 居然要给工资?? 多么虚假又脆弱的主仆关系! 一边咒骂着这个充满铜臭味的冰冷社会……唐元一边默默摸出了一枚铜板。 技能都在眼前摆着了,总不能完全不试吧。就算是为了测试这项新功能,今天他也注定要破一铜币的财。 拖来一枚铜币,放在柳叶令上,这一次,令牌终于在唐元幽怨的目光中荡起一道微光。 它的旁边,缓缓浮现出一行花体小字: [伸展骨骼,长出血肉,披上漂亮的皮肤。我们是人,还是人偶?] 再下面一行,则是《僵尸庄园》给出的注释: [使用后可短暂成为活人,并在技能结束后吸收多余的血气,反哺自身。] “看上去还不错啊。”唐元果断启动了这个技能——趁着夜深人静,赶紧试试效果,否则等人多的时候再用,万一有缺陷,想遮掩可就来不及了。 指尖触碰书页,一股暖流顺着手指灌入体内,唐元忽然浑身发痒,像是伤口恢复时,那种渗进肉里的痒意。 麻痒持续了半分多钟,等它消散以后,唐元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发现这会儿的他,面色红润有光泽,走了几步,甚至能听到咚咚的心跳。 ——虽然很虚,但的确在跳。 唐元低头打量着现在的身体,有些惊讶。 身为一只僵尸,他对近在咫尺的肉体相当敏感:即使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仪器,此刻他也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身体里,居然长出了一层新肉,甚至还有一套濒临报废的内脏。 ——虽然一副随时都会倒地暴毙的模样,但唐元现在,的的确确的具备了一个活人该有的机能。 “真的活了?” 唐元跑跑跳跳地测试了一下,然后默默蹲了下去。 ——浑身疼。 ……还是当僵尸的时候好。 靠着沙发坐到地上,唐元不敢乱蹦了,安安静静地取出《僵尸庄园》翻开。 “血肉苏生”此时正处于启动状态,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倒计时框,[00:13:41] 这个技能,时效是15分钟,不算太长。 不过倒计时框的上方,还有一个“Lv.1—[1/50]”的字样。 看起来,在使用50次以后,这个技能还能继续升级。 到时候,他或许就能摆脱这种走两步就会暴毙一样的状态,在启动技能以后,迅速变成一个壮硕的肌肉猛男。 短暂畅想了一下美好的未来,唐元缓缓起身,把前不久丢进垃圾桶的拐杖捡了回来。 然后他拖着这具离入土不远的身体,身残志坚地走到冰箱旁边,打开翻找起来。 开启血肉苏生,短暂地变回活人以后,他的味觉也变得灵敏起来,居然还有点饿了。 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小蛋糕,唐元拿勺子舀了一大块,塞进嘴里。 齁甜如糖精一样的味道,瞬间涂满舌头,其中还掺杂着十分突兀的柠檬果酱,酸得像有一把尖刀在嘴里划了一道。 唐元呸一口把它吐出来,怀疑人生地看着这款他前不久还相当喜欢的蛋糕。想了想,他又回到冰箱,重新取出了另外一块蛋糕。 试探着吃了一口,绵密的奶油在舌尖上化开,淡淡的奶香溢满口腔,甜度不高,却让人吃了一口还想再吃,丝毫没有刚才那块蛋糕的腻感。 “乔晚晴倒是有点品味……” 前面那款蛋糕,是唐元最早定下的货品之一。 乔晚晴试吃了一次以后,当即冲进柜台,硬是抢走他的订货单,改成了后面那款。 做活人生意的店铺,果然还是得多听一听活人的意见啊。 唐元叹了一口气,一边总结着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生意经,一边把冰箱里的东西全都扒拉出来尝了一遍:这可是价值一铜币的15分钟,怎么也得吃个够本。 …… 时间很快就到了。 又是一阵麻痒,刚才那些虚假的血肉,瞬间化为能量,被僵尸的身躯吸收。 唐元真切地有了一点饱腹感,想起技能说明里那一条“吸收多余的血气,反哺自身”,他翻开《僵尸庄园》,查看扉页上的人像。 [当前修复进度5.74%] [您每日可以开启的僵尸时间为82分39秒。] 唐元掐指一算,陷入沉思。 好消息,修复度涨了。 坏消息,只涨了0.01%。 ……算了,反正也是白送的修复度,有总比没有好。 “这下再遇到那些猎人,就能嚣张从他们面前路过了……只要舍得花钱。” 有了人类马甲,唐元志得意满地伸手一捏,让《僵尸庄园》重新变成那块漆黑沉重的腰牌。 翻过来看了看余额,他又有点蔫。 只剩5铜币了。 好穷。 有没有好心怪谈出来接济一下! 唐元拿起手机,饥渴地翻找起了各路新闻,一双锋锐的眼睛牢牢盯着屏幕,试图从中嗅出怪谈的痕迹。 …… 三天过去了。 怪谈入账为0。 这几天,唐元甚至还到市中心跑了一圈,认真考察了各种容易出现怪谈的地点,却依旧没什么收获。 事到如今,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云岭大学已经在昨天晚上完成了排查,乔晚晴和林小圆的隔离也差不多该结束了。不知道这两个送鬼童子被放出来以后,能不能给他带来新的惊喜。 “唉,往好处想,连着两天捡到两只大怪谈,这一趟的效率,已经是以前的好几倍了。”唐元只能安慰自己,“做人要学会知足。” 正好是早上,他从棺材里爬出来,收拾了一下店铺和自己,走到前门拉开卷帘门,往外面看了一眼。 街上零零散散有几个学生经过,是路过他这家店,去巷子深处买奶茶的。 看来宿舍区也已经跟学校一起解禁了,不过今天的人明显比平时要少,估计是刚出事不久,大多数学生还正老老实实地在教室或者宿舍里缩着。 第61章 新的凶宅 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唐元站在店门口伸了个懒腰,在门边挂上了“开张”的牌子。 前几天学生出不来,他就也没订货,所以今天店里没有甜点吃。 不过问题不大,咖啡厅嘛,有咖啡就行。唐元于是去收拾了一下咖啡机,煮了一大壶咖啡,准备凑合着开一天24K纯咖啡店。 忙完以后他回到柜台坐下,端着自己现磨的咖啡,播着轻缓的音乐,弯腰把王老板留下的这一台古董电脑按开,很小资地开始了自己新的一天。 点着鼠标啪啪查看着怪谈,偶尔应付一下路过进来点咖啡外带的学生,时间很快就过了中午。 唐元打了个呵欠,开始犯困,捏着鼠标的手慢慢滑落到了扶手上。 眼看就要睡着,忽然,挂在门上的风铃当啷一响——有人推开了门。 唐元慢吞吞地睁开眼,越过柜台往外看了看。 本以为又是哪个学生走进了店里,但一眼望去,这次进门的人,却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大学生。 来人蔫头耷脑的,眉毛下塌,眼角下垂,一副命很苦的模样。他右脸有一条竖长的疤,贯穿了眼角和嘴角,歪歪扭扭地趴在脸上,牵动着整张脸都有点扭曲。 客人进了门,抬头一看,愣了一下:“怎么是家咖啡厅?” 唐元想起还没拆掉的密室招牌,熟练回复:“密室还没装修好。” “啊?”客人有点懵,呆了一会儿转身想走,但捶了捶腿,又走累了。 往店里一看,发现有现磨咖啡,他干脆过去接了一杯,然后端到窗边的卡座坐下,呆呆看着零星几个从窗外路过的学生。 见他专心发呆,唐元也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事,翻着论坛,刷着凶宅,看着新闻。 等待页面刷新的时候,他无意间一抬眼,突然发现窗边的客人在哭,眼泪无声的流下来。 唐元:“……” 他默默把舒缓的背景音,调成了一首比较欢快的歌。 一阵劲爆的BGM,然后是剪辑过的歌曲,开场就很励志:“天空飘来五个字儿,那都不是事儿!是事儿也就烦一会儿,一会儿就完事儿~” 很有元气的歌声响彻店铺,连路过的蚂蚁都忍不住颠了颠腿,窗边的客人静静听了一阵,却苦笑起来:“绝症,确实快完事儿了啊。” “……” 唐元又默默把背景音关掉了。 客人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缝过针的疤痕,往往会牵动周围的皮肤。在身上还不太明显,在脸上却足够把整张脸都扯歪。他本就下塌的眉毛变得更的塌,本就下垂眼角变得更垂,看上去命更苦了。 可能是每一句话都当做遗言在讲,客人端着杯子,看着窗外路过的年轻大学生,喃喃道: “以前我也是云岭大学毕业的。毕业以后一直忙,忙了十几年,终于买了房,提了新车。 “虽然房子是二手的,车也便宜,但日子总算有盼头了,我打算相个亲,找个老婆,再生个娃……结果提车的第2天,老婆没见影,车祸倒是先来了。” 他摸摸脸上那道肿胀的疤:“从手术台上下来以后,我去见医生,那头发花白的老主任跟我说话小心翼翼的。我以为他是看我没找着老婆就先毁了容,觉得我可怜,还跟他说男子汉大丈夫,不用看脸,结果……唉,没想到是有大雷在后面等着我。” 唐元也很少见这么倒霉的人,实在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半天憋出来一句:“没准是误诊呢。” 客人摇摇头:“我也这么想过,又专门跑去省里看,哈哈,这下好了,存活时长都给估出来了。” 唐元:“……” 唐元不说话了。 他怕自己再问一句,又给问出更倒霉的事来。 客人倒是依旧滔滔不绝,吐的苦水比手里的咖啡还苦:“想活命,就得卖房凑手术钱,结果我那小区偏偏出过事——凶宅嘛,越降价越没人敢接。 “好不容易有个胆子大的,过来看了好几次,结果临签合同的时候,他请我吃饭,我一时糊涂,把卖房治病的事说漏嘴了。 “他知道我着急,合同也不签了,拖着时间等我继续降……唉,我这漏风的破嘴,要是少说两句,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把房子卖掉了。” 唐元听到凶宅,竖起了耳朵。 然后就听客人接着道:“昨天看到你的名片,我就想顺着地址过来问问,看能不能解决我那间房。谁知道一路找过来,居然是家咖啡厅。” 他无奈摇头:“也对,现实里哪有这种职业啊,以前我听都没听说过——肯定是又有人闲得没事消遣我,我居然还真上当了。” 唐元恍然大悟:原来这人一进门问的那句“你这怎么是家咖啡厅?”,并不是像有些大学生一样,听说店里死过人,专门来找密室的——这个客人居然是冲着自己这个凶宅管理员来的。 因为预计要在王老板这里住上一个月,唐元专门把新一批名片的地址改到了这里,网站上对应的联系地址也一并改了。 毕竟他天天住别人的凶宅,很少有自己固定的住处,所以住所常常改动。而且过往的客人要么是熟人介绍,要么就先照着名片上的电话打过来问一声,确认了真有这么一回事,才会上门。 像眼下这个客人一样直接找过来的……以前倒是也不是没有,但搬到这家店里以后,还是头一遭。 估计是客人想在死之前最后看一看母校,顺便将信将疑的顺着地址找过来了吧。 唐元尴尬地清清嗓子,想起客人话里被耍了的怨念,没敢直接表明身份,而是先套了套话:“哪的房子啊,出了什么事?” “就市里那个小区。”客人遥遥往外一指,又叹了一口气,“说了你也不一定信。我当初就没信——其实看房的时候,那个小区就比别处的房价便宜一截,说是施工的时候出过事,死了个工人,后来隔一阵就办场白事。但是真金白银摆在那,我想了想,最后还是买了。” 第62章 窗前有人 客人捧着发烫的咖啡杯,喃喃道: “住进去没多久,我就发现我们小区事格外多,三天两头的闹腾,有病死的,有车祸的,有小两口吵架把头都打破了的。 “我一开始还提心吊胆的,后来也习惯了,就爱趴在窗户上看点热闹。有时候看着楼底下打架还挺庆幸——这屋子就我一个人住,怎么也不会跟人吵起来。 “但是有一天,我发现屋里除了我,还有一个人。” “我家卧室不是有个飘窗吗,就那种。”客人抬手比划着,“一米来宽的大窗台,平时能坐在上面晒个太阳什么的。 “前几天我吃完饭,坐在飘窗上看一对夫妻打架,连抓带挠的。后来他们一路打进单元门,我使劲探头也看不见了,正好困劲儿上来,我就回床上睡了个午觉。 “睡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一睁眼,我居然隔着纱帘,看到窗台上趴着个人!那人四肢着地,背朝着我,头往前伸,脸贴在窗户上。 “我吓得直接从床上弹起来了,冲出屋子喊抓贼。喊来几个邻居一起回了卧室,一掀纱帘,阳台上没人。 “我想着,肯定是那小贼趁我喊人的时候,躲到别处去了,就跟邻居一起搜屋。 “结果柜子里没有,床底下没有,哪哪都没有,守在门口的也说没看见有人出去。 “要是我卧室里真有人,总不可能凭空消失吧。我就想,估计是窗户外头的那一棵树,树影投到了纱帘上,我刚睡醒,眼花看错了。 “我给邻居们发了烟,道了谢,把人送走,躺回床上正想缓口气,结果一转头,窗台上的那个人还在!还是那个位置,还是探着头一直往外看,整张脸杵在窗户上,一动不动。 “我又吓得蹦起来了,跑到卧室门口一回头,窗台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也没听到有人逃跑的动静。 “这下我就想,肯定跟我刚才说的一样,是外头的什么东西,落了影子在窗台上。 “所以我壮着胆子,走过去拉开了纱帘。” 说到这,客人停了停,才继续道:“窗台上没有人,但是有一张脸,贴在窗户上,很专心地往外面看,我也贴上去往外面看,外面是那个糟乱的小区,车开过去有病死的人在地上,床下吊着死人,吊着死人,吊着死人,吊着死人,吊着死人吊着死人吊着死人……” 啪嗒。 他本就下塌的眉毛变得更的塌,本就下垂的眼角变得更垂,整张脸坍塌下来,像污水一样融化,滴落进咖啡杯里。 唐元一呆,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同款咖啡,停顿片刻,默默把杯子放下。 重新望向窗边时,坐在那里的客人已经不动了。 但余光里有另一样东西在动。 唐元转过头,看到柜台的漆面上,贴着一张人脸。 皮肤的那一面黏着柜台,另一面则朝向他。正好在一弯腰就能把脸贴上去的位置,大小也一模一样,就好像有人把他的脸完整地撕下来,贴在了柜子上面。 一种难以名状的引力,吸引着唐元,想让他俯下身,把脸贴近过去。 柜台上黑漆漆的眼洞注视着唐元,唐元也看着它,谁都没动,空气中一阵诡异的沉默。 过了几秒,就在人脸逐渐觉得不对,微微蠕动起来的时候,唐元一脸纠结,最终还是像要捏着鼻子喝中药的人一样,嫌弃地俯下身,越靠越近。 嘭! 门口冲进来两个人,眨眼就到了柜台旁边,其中一人抓住唐元的躺椅,把正要开饭的僵尸连人带凳子哗啦甩出了柜台。 另一个人则闪身到唐元刚才的位置,抬起右手,腕上的小木偶眼里闪过凶光,她的两只小手唰啦展开,十根锋锐尖刀从指尖探出,笃一下钉在了那张人脸上面。 唐元差点被惯性甩飞,好在那个拖椅子的稍微有点物理常识,在甩凳子的同时,另一只手很有良心的按住了他。 等唐元重新坐稳,身后那一缕本就稀薄的怪谈气息,已经彻底从“不太好吃”变成了“没法吃了”。 “……” 在唐元震耳欲聋的沉默声中,陈傀疑惑回头:“你这么厉害的猎人,怎么差点中了这种东西的阴招?——要是刚才真的把脸贴上去,你可就完蛋了。” 没等唐元说话,他又自顾自地懂了,恍然大悟:“也对,连着干掉了吸血鬼和僵尸虫草,你现在虚一点也很正常……这怪谈真坏啊!居然趁虚而入,还好我们来得及时。” 小人偶也跟着扬起小脸,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脸颊上多了两团淡淡的红晕,骄傲得像一个刚刚救主成功的忠臣。 “……”唐元眼角跳了跳,艰难按捺住了把这三个家伙打包塞进棺材里的冲动。 瞥了一眼小人偶手上的人脸碎片,确认了这东西没什么营养,他这才平复了心情,露出假笑:“呵呵,那确实巧。” 陈傀没发现来自僵尸的阴阳怪气,摇了摇头:“其实也不算巧,我们是来附近走访调查的——徐川你认识吗?应该是你侄女的同班同学,听说他前几天来过你店里。” 说话间,小人偶把手上的人脸碎片丢给白梧,然后一头扎进陈傀的风衣口袋里,埋头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小块布,还有一根刷子。 那块布像是从眼镜布上剪下来的一小块边角,拿在她手里,尺寸像手帕一样。刷子则是牙刷剪断以后剩下的头,被人偶小小的身躯一衬,它大得像一枚鞋刷。 小人偶拿着道具,转了个身背对着唐元,擦干净沾了碎片的手指,又刷刷厚重的裙摆。 快速整理了一番之后,她把刷子和手帕往陈傀口袋里一丢,重新回过身面朝着唐元,又是一只劈咔劈咔闪闪亮亮的精致人偶。 唐元看看她,又看看陈傀身上那两只大口袋:“……”难怪这人走起路来叮铃咣啷的,这是随身装了个人偶之家啊。 一边嘀咕,他一边随口回答道:“徐川确实来过,但跟我交流不多,我倒是有他的朋友圈……不过你肯定已经看过了吧。” 陈傀点了点头,朋友圈他们的确查过了,现在是在复刻徐川走过的路线,想看看他是在哪被僵尸虫草寄生的。 没想到僵尸虫草没找到,倒是在唐元的店里,发现了一只新怪谈的踪迹。 第63章 店里又死人了 “这不是怪谈的本体,应该是外溢的伥鬼。”白梧隔着手套,捻了捻手上的碎脸,说话间,那张脸一直在消散,很快就化成一滩黑水,滴落在地,然后凭空蒸发。 白梧取出个密封管,把手里剩下的一点塞进去,然后合上盖子,举高打量。 陈傀看了看管子,又看看唐元:“你们这对叔侄也真古怪,一个天天撞见尸体,一个天天撞上怪谈——这东西是怎么找上你的?” 唐元无奈地一指窗边:“来了个奇怪的客人,坐下聊了没几句,就突然这样了。” 两个猎人顺着他的指向,看到了那一具卡座里的尸体。 客人身上,正缓缓沁出漆黑发绿的腐液,肉眼可见地从一具刚死没多久的新鲜尸体,变成了一具陈尸。 白梧走过去看了看,对唐元道:“先关店,我们找人过来处理。” 唐元点点头,往外面摆了个歇业的牌子。 再把生锈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他拍拍手上的灰回过头,就见那两个猎人,已经全都凑到了尸体旁边。 唐元也过去看了看。 平心而论,除了没有脸皮以外,卡座上的这具尸体颇为普通。最特殊的地方就是明明看上去刚死不久,但立刻就变成了陈尸的模样。 “没有太多怪谈残留的痕迹,确实只是伥鬼。拿‘消毒水’冲一冲就能正常处理了。”白梧看了几眼,取出手机开始摇人,准备把剩下的事交给刘队处理,面对不那么特殊的尸体,那边也的确更专业一些。 趁他们忙碌,唐元看看脏掉一片的卡座,又看看外面凑过来看热闹的人群,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走到旁边,取出手机,拨出了王老板的电话。 ——差点忘了,这不是自己的店。店铺的倒霉主人另有其人。 …… “又死人了?!” 王艳正出差呢,听到这消息只觉得晴天霹雳,手里的面包啪嗒掉到了腿上。 呆了好几秒她才重新捡起面包,下意识地啃几口压了压惊,然后震惊地问:“什么情况?” 唐元简单道:“有个客人在店里猝死了。” 王艳嘀咕:“都是大学生的店,哪那么容易猝死啊……该不会又是那种跟镜子一样的邪门东西吧。” 唐元没说话。 王老板顿时懂了,身上背上刷的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真想把这铺面转给别人,一了百了。可在这种节骨眼上转让,拿脚趾头想都知道买家杀价会有多狠,到时候怕是跟白送也没什么区别了。 相比起来,在唐元清理凶宅顺便兼任店长的这段时间里,店铺居然没怎么亏,反倒有点小赚…… 纠结了一下,面对唐元提出的解决方案,王艳热络地道:“咱俩谁跟谁啊,违约费就不用赔了!不过咱们那个合同……要不再往长延一延,你多住一段时间?” “也行。”唐元还挺喜欢这家店的,头一次住到这么旺他的宅子——虽说接二连三出现的怪谈,没准跟侄女那个倒霉蛋也有点关系,但他还是爽快道,“就这么办吧,合同续多久?” 王艳果断:“十年!” 唐元:“……嗯?” 王老板缩了缩:“那,那五年?” 唐元驳回了她的狮子大开口:“先续一个月吧。” …… 刘队很快就顶着一对黑眼圈,开着破破烂烂的警车,叮铃咣啷的赶到了。 有人接手了尸体,陈傀和白梧找了个稍远点的卡座,跟唐元一起坐过去,询问刚才客人出事的细节。 唐元就从客人进门开始讲了起来,刚说完,突然听见嘎吱一阵巨响。 抬头一看,就见刘队那伙人毫不客气,连卡座带桌子带尸体一并打包运走了,外面还专门停了辆小卡车。 唐元看着那些队员蚂蚁搬家似的往外运着家具,叹了一口气,没有阻拦:那种染了人民液体的沙发要是留下来,这家店才是真的难有客人了。一会儿只好再给王老板打个电话,问问她从哪能订到一样的新桌椅。 “那个客人一直重复‘吊死’?”桌对面,白梧在本子上刷刷记录着,一边点了点头,“尸体颈部确实有过勒痕,回头我查一查,看看最近有没有自杀率高到不正常的地方。” 陈傀不喜欢这种繁琐的调查,只想走捷径,追着唐元问:“他真没说他住在哪个小区?” 唐元嫌他烦:“没有,只说那个小区施工的时候死过工人,后来也出过事——这些我刚才不是都说过了?你好好看看你同事记的东西。” 他确实没有隐瞒。 虽然巴不得独占方圆百里的所有怪谈,但怪谈这东西,有时进化起来效率十分离谱,稍微耽搁一会儿就是一大片人命。要是这伙猎人拿到消息以后,有本事早一步把它们揪出来,那倒也算一件好事。 另外,自己一个人,效率哪赶得上这么多猎人一起行动?等他们查出头绪,自己再悄悄绕前,一口把怪谈吞掉,没准效率更高。 正暗暗琢磨着,见陈傀还想问,他果断起身:“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你们先坐。” 随便弄点噎死人的蛋糕胚什么的,占住那张话多的嘴。 …… 颇为简陋的蛋糕,被分别装在三只碟子里端了上来,唐元还很有良心地给他们各自弄了一杯咖啡。 陈傀抬眼一瞥,肚子就开始叽里咕噜的叫,果然顾不上问了,埋头开吃。 人偶扒着桌沿,伸出小手来回数了好几遍,发现唐元准备的茶点,真的也有给她的一份。 她眼睛微亮,当即从陈傀的手腕上跳下来,拖着丝线矜持地来到餐碟前,然后像拿着方天画戟一样扛起水晶叉子,嘿咻嘿咻地切下一小块蛋糕,倒转过来啃了一口。 吃到这块专门切给她的蛋糕,小人偶表情没变,但头顶仿佛飘起了小花。 陈傀看看她,又看看唐元,一脸狐疑:“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这么招木偶喜欢——晚上拿关节润滑油洗过澡?” 白梧倒是没那么饿,不过低头看了自己那块蛋糕一眼,又看一眼。他忍不住拿起叉子,把这块切歪了的蛋糕修成了标标准准的扇形,这才重新放下了叉子。 然后把手中的笔记本递给唐元:“你看看有没有问题,没有就签个字吧。” 唐元接过来扫了一眼,刷刷签字。放下笔的时候,突然发现橱窗外面有人在探头探脑。 第64章 我还没死呢 外面的围观群众越来越多了,唐元仔细一瞅,好像在人堆里看见了乔晚晴。 本想抬手打个招呼,结果两边一对视,乔晚晴脑袋一缩,又若无其事地转身走了。 “……”唐元这才想起来,在这个女大学生的剧本里,她应该是咖啡厅派到大学里面的卧底才对,当然不想在此时暴露身份。 “中二少女犟起来真没招啊……” 他只能目送乔晚晴鬼鬼祟祟地跑掉,然后拿起刚才签好的文件,递给对面的人。 白梧检查了一下,点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 陈傀走出两步,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回头一看,小人偶居然没跟过来,而是正躲在咖啡杯后面装死。 他赶紧又走回来,把人偶揣回口袋,边走边拧过头疑惑地打量唐元:所以这人到底为什么招人偶喜欢? 两人离开没多久,刘队也拾掇好了现场,告诉唐元这两天先别开店,然后带着人准备离开。 唐元把他们送出店外,围观群众一抬头,愣了一下:“小唐!你没死啊?” 唐元也愣了一下:“谁说我死了?” 一群人齐刷刷转头,看向牛大爷。 “哎呀!”牛大爷正悲痛着,猛然看到活着的唐元,吓得差点心梗。好半天他才明白过来,摸着光秃秃的脑门尬笑,“这不刚听说有人猝死了,又看到你店门口围着这么多警察……” 说着他想起什么,疑惑地往警车上瞅:“你活着,那是谁死了?” 刘队打岔道:“行了,你看看你们一个个黑眼圈那么重,赶快回去休息吧,这年头大家压力大,身体都不好。” 围观的街坊们应了一声,但是没人走,还是围在外面吃瓜。 刘队也没话说了,再说下去他怕跟吃瓜群众聊熟了,有人胆大包天地堵警车。于是趁着威严还在,赶紧带着部下和尸体一溜烟跑了。 唐元也挥挥手:“大家都散了吧,改天过来喝咖啡。” 说着缩回卷帘门里,把门往下一拉,没关的几扇百叶窗也都拉了上去。 吃瓜群众对着一个空荡荡的店,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无聊,终于陆陆续续都散掉了。 等人走了,百叶窗又被扒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凑在里面,悄悄往外张望。 唐元往店外扫视一圈,没看到那个鬼鬼祟祟跟地下党似的女大学生,于是也懒得管了,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敲敲键盘,唤醒了擅自进入休眠的老年机器,在轰轰的主机嗡鸣声里,唐元点开浏览器,输入江丘市、凶宅、楼盘之类的词,敲下回车。 虽说被怪谈侵占的人,意识也往往有着一定的扭曲,嘴里的话不能全信——但反过来说,也多多少少有一些能信。 既然那个倒霉客人专门提到了凶宅,那顺着这个方向查,或许能顺藤摸瓜,从这只到处乱跑的伥鬼背后,把那个杀死了他的怪谈从阴影里揪出来。 网页缓冲了一会儿,哗啦涌出来一列列消息,前几页都是卖房子的。唐元挑着看了看,一直往后翻,才看到一些乱七八糟的新闻,以及论坛里讨论的链接。 过于杂乱的消息,让唐元叹了一口气,有点后悔:谁能想到那客人说着说着话,突然就丝滑融化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慢慢套话——要是直接问那个小区叫什么名字,家住几单元几零几,这会儿说不定都已经找到地方了。 拍了两下大腿,唐元暗叹一声,却也知道:已经被怪谈侵蚀的伥鬼,脑子里基本一团浆糊,问了也未必能问出什么。 事已至此,也只能抓紧那零星的消息,努力撞一撞运气。 …… 花了挺长时间小时,唐元把前几十页都看了一遍,乱七八糟地记了不少零散的信息。 然后他换了个关键词,敲下回车,瞬间,一大排房地产中介跳了出来。 要说谁最懂凶宅,那这些中介,无疑是最专业的那批人之一。 唐元一个个点开,考察着这些中介,挑了几家看着靠谱的,一一记下电话和地址。 正琢磨着先从哪一个开始联系,忽然手机一震,微信收到一则好友申请。 点开一看,是白梧顺着他的名片搜过来的。刚点了通过,对面就发来一张照片。 紧跟着,电话也打过来了:“我们从死者身上找到了一张你的名片,就是照片里那张——你还记得你最近都给谁散过名片吗?” 唐元把照片放大,看到一张皱皱巴巴,沾了不少古怪液体的名片。粗略一扫就看见了两个显眼的大字,“唐元”。 的确是他的。 他的名片全都用着同一个模板,不过想辨别发行日期还是很简单的——靠名片上写着的地址就行。 此时的这张名片,地址赫然就是这一家咖啡厅。 “这是我搬过来以后现印的。”唐元道,“已经发出去十几盒了,大概有个一两千张吧。” “一两千张?”电话对面沉默了一下,“你刚搬到这里,也就半个月左右吧,你一天见了多少个人?” 唐元叹气:“我的名片都是当传单发的,学校附近发过一批,医院附近也发过一批,还有市区那些人多的地方……” 他挨个说了几个地标建筑:“差不多就这些了。” “……”对面跟着叹气,也只能把这些区域全都记录下来。 等他写完,轮到唐元薅情报了:“你们查到死者生前的住处了吗?” 白梧无奈:“别说住处了,身份都确定不了——指纹提取不出来, DNA全都污染了,出门要带的‘伸手要钱’四件套,他身上有钥匙有钱包,但偏偏没手机,钱包里也没证件。” 顿了顿,他道:“要说线索的话,就只有钥匙了。那串钥匙款式很旧,同时有防盗门和家门,但没有单元门——他住的地方,应该是那种比较老旧,既没有单元门,也没装一体式防盗门的小区。 唐元若有所思,这条消息就很有用了:白梧看上去好像那种阴险狡诈只会套话的知识分子,没想到还挺义气的,自己刚给了他一点线索,他就又这么干脆地回过来一条,唐元又说了几句,心情不错地挂断了电话。 第65章 怪谈的藏身之地 “没有单元门,屋门外面还单独有一层防盗门,再加上飘窗……” 这又新又旧的三个特征叠加在一起,范围倒是小了不少,有一些小区都能直接从嫌疑名单里划掉了。 不过,那个倒霉客人被怪谈污染过,有多少记忆是他自己的,有多少是怪谈或者其他遇害者的,这些都说不准。 唐元想了想,又把划掉的小区重新勾回来,只是排查顺位挪到了最后面。 一顿忙碌,到了傍晚的时候,终于整理出了一份大致的名单。唐元很有成就感地丢下笔,准备明天就过去看看。 正伸着懒腰,忽然,百叶窗外面,多了一道无声站立的人影。 一看那谍报人员接头般的鬼祟样子,就知道来人是谁了。唐元走过去哗啦拉开卷帘门,探头一看,果然是刚从医院里放出来的乔晚晴。 “进来吧。”唐元话音未落,就见她嗖一下弯腰钻了进来,不由一阵无语,“你不去拍个手撕鬼子的神剧真可惜了。” 乔晚晴叹了一口气。 她今天气冲冲地过来,结果刚到地方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大圈人,警车呜哇作响,隐约还有个声音抑扬顿挫地说唐元死了。 乔晚晴震惊极了,质问的话顿时忘了个干净,脑中哗啦涌起和唐元的过往,那些被坑被耍被骗的记忆通通淡化,最后只剩下一层蒙着温暖的悲伤。 ……谁知悲伤了一会儿,唐元居然没死。 但这么一缓冲,她也生不起气了。 乔晚晴只好暂停生气,好奇问道:“店里出了什么事?” 唐元慢悠悠地回到柜台后面,大爷似的往躺椅上一靠:“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乔晚晴早就习惯他这套了,走过去接了一杯咖啡,也摆出一副不紧不慢的架势:“不急,我有时间。” 说着就准备去老地方坐下,结果一转身,不由一呆——窗边空了一大片,她常坐的那个卡座,竟然整个都不见了。 唐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哦,那个座位上死了个人,刚才连人带桌椅都被刘队抬走了。” “……”乔晚晴看了一眼空地上淅淅沥沥的不明液体,默默拖过一只凳子,坐到柜台前面去了。 然后她小臂交叠搭在柜台上,越过柜台看着唐元,问出了她对着医院天花板思考了两天的问题:“小叔,你是什么时候变成猎人的,你来这的目的是什么?” 唐元:“这就说来话长了……” 乔晚晴:“……”又是这一套! 她没跟这个谜语人纠缠,又直接问了下一个问题,“你只是崴了脚,为什么半个多月都没好?猎人的恢复速度,不是比正常人快很多吗。” 唐元顿了顿,开始编:“因为……” 乔晚晴心里其实早有猜测,忍不住道:“你是不是执行秘密任务的时候,灵体受了重伤,连累到本体了?” 唐元一怔。这跟他想编的不太一样,但是这个编法,听起来好像更帅气一点。 他于是闭上了刚刚张开的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然后赶在乔晚晴再一次开口之前,抢先打断:“对了,你这两天的作业写了没?” 乔晚晴一怔。 ……完全把作业忘在脑后了! 唐元:“社团的活动报告交了吗?” 唐元:“明天你有几堂课来着,我数数……” 唐元:“对了,后天还有个演讲吧,稿子你写完了?” 一套沉重的组合拳。 乔晚晴招架不住,懵懵地跳下凳子,迈着沉重的步伐,狼狈离开。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唐元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惬意地靠住了椅背:耳朵终于清静了! ……… 寂静的街道。 乔晚晴离开咖啡厅,往学校走,途中要过一个十字路口。 虽然路上没车也没人,但一抬头看到红灯,遵纪守法的女大学生还是老老实实地停了下来。 她打了个呵欠,眼皮直打架,疲倦地靠住了背后的橱窗。 虽然从僵尸虫草嘴里活下来了,但或许是抵御菌丝时消耗了太多力量,这两天她总犯困,一觉能从早睡到晚。 这会儿也很想倒头就睡,但这里是马路不是病床,乔晚晴只能给自己找点事干,努力清醒起来。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她懒懒地取出来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个很陌生的群,里面正在讨论游泳馆的事。 群陌生,里面的人却很熟悉,全都是一个系的同学。 ……系里建了新群? 乔晚晴往下翻了翻,才发现旧群已经被封了,八成是因为荀盛发的那些记录。 这两天大家都在各自的班级群里聊,如今学校解禁,风头一过,隔壁1班的班长终于冒了出来,重新把两个班拉到一起,建了个系群,还没忘记给乔晚晴上个管理。 “……” 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趁这会儿人多刷屏快,乔晚晴偷偷摸摸的又把唐元拉进来了。 拉完人还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有种往群里引进卧底的感觉,不过很快又安慰自己:这次如果不是唐元看到,飞速赶来救场,死的就不只是这么几个人了。 这不是引进外人,这是在引进护身符,是正义的心计。 这时,有人眼尖地发现了她在操作,顿时一个@甩了过来: 403许雅婷:[班长出院啦!] 快速滚动的聊天气泡一顿,紧跟着又一次哗啦刷屏,这次却都是在问乔晚晴的: 208刘广鹏:[听说你跑进游泳馆救人了,吾辈楷模!] 207朱志远:[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啊,有的说氯气中毒,还有的说水里有人投毒。] 203李航:[狗哥怎么一直没动静,你在医院见过他吗?] 第66章 凶宅中介 “荀盛……唉。” 想起自己刚进游泳馆遇到的那个“人”,乔晚晴轻叹一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于是她就什么都没回,只把群聊往上翻了翻,看到聊天记录里有不少人在问她和林小圆,还有荀盛,以及徐川。 “徐川居然也失踪了。”乔晚晴这才想起来,的确有几天没见过这个阳光开朗男同学了,“他不会也遇害了吧。” 正嘀咕着,这时前面的红灯变绿,乔晚晴回过神,直起身,穿过马路往学校走。 她身后,被她倚过的橱窗一片漆黑,镜子般倒映着马路,倒映着红绿灯,倒映着随风飘过的树叶,也倒映着乔晚晴一动不动的背影。 背影低着头,直挺挺的站在那里。 慢慢的,她的后脑勺贴上玻璃,缓缓滑下,拖拽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好像有一个人被压扁在了窗户上。 乔晚晴对身后的一切一无所知,她一格一格踩着斑马线,发丝轻晃,很快走远。 …… 咖啡厅里,唐元看了看表。 这会儿天虽然已经黑了,但时间还不算晚,他翻着记了好几页的笔记,琢磨着应该从哪找起。 正想着,忽然卷帘门外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大概是隔着缝隙看到了屋里开着灯,外面的人喊了一声:“老板!你在吗!” 是林小圆的声音。 唐元失望地站起身,他还以为又有怪谈过来了。 走到门口,弯下腰把卷帘门拉起来,外面站着的果然是林小圆。 她背上背着一只大书包,一路从巷口跑过来有点气喘,但脸色倒很红润。 唐元看着她这副气血十足的样子,有点疑惑:那只猎人胚胎刚死,林小圆这会儿不是应该像大病了一场一样虚弱吗,怎么还是活蹦乱跳的? “应该是那些猎人捣鼓的,手段挺丰富嘛……” 不管怎么说,一个生气勃勃的女大学生,总比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看着喜人。唐元心情不错地招呼她:“这么快就出院了?” 林小圆点了点头:“我来拿作业要用的材料,明天下午就得交了。” 唐元这才想起来,游泳馆出事的那天早上,林小圆好像在他这里寄放了一只快递,一直摆在角落,他都快忘了。 他翻找出箱子,拎着递给林小圆:“你都差点死了,还惦记着作业啊?” 林小圆仰天长叹:“这不是还没死吗,没死就得交作业。” 唐元:“……”看看这觉悟,比乔晚晴高多了。 林小圆抱着那只箱子,转身要走,却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迟疑地问:“对了老板,听说游泳馆出事的时候,你也在附近帮忙……你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吗?” 唐元看着她:“那些人应该跟你解释过吧。” 林小圆点了点头:“但是我总感觉,总感觉好像不太对劲……”她嘟嘟囔囔的,一时也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唐元一拍她的肩膀,物理打断了思考。 ——除非当事人十分清晰地看到了怪谈,并意识到了那是一种超出认知的东西,否则猎人协会的那些人,总是倾向于能瞒就瞒。 毕竟怪谈本来就不是什么太过唯物的存在,一直心心念念地惦记着、时时刻刻地琢磨着,反而更容易把这种东西招来。 这么想着,唐元开始胡编:“人在遇到危险以后,很容易草木皆兵,想象出一些虚假的糟糕经历——别多想,这几天多运动,晒晒太阳。” 说完,想起林小圆也是给他送过怪谈的vip客户。虽然这个女大学生现在失去了猎人胚胎,未必还能像以前一样吸引怪谈,但保险起见…… 唐元开始悄悄推销自己:“要是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事,记得给我打电话,在这方面我可是专业的。” “专业?哪方面?”林小圆没听懂。 唐元摸摸口袋,熟练地掏出名片,把写着“凶宅清理”几个大字的小卡片塞过去:“比起咖啡厅,其实这才是我的主业。” 林小圆震惊地打量着那张名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很好奇这具体的工作内容,可又怕一问问出什么十分可怕的鬼故事。 正纠结着,忽然,门口探进一个人头。 “啊!!” 林小圆吓得蹦起来一头撞到唐元身上。 唐元被撞出“咚”一声闷响,听着这敲鼓似的动静,他眼角微抽:还好前几天把肋骨修好了,否则这会儿他要是被撞成扁的,林小圆还不得吓到把这家店给撞塌。 他退了两步站稳,看向门口的那颗人头,就见“人头”也被林小圆的尖叫吓了一跳。 “你叫什么?吓死我了。”探头张望的女生惊魂未定,直起身从门外走进来,对林小圆道,“我看你一直没回来,就过来找你……” 唐元看向这个如假包换的大活人,就见这是一个衣着朴素的女生,扎着低马尾,眼睛因为高度近视略有点凸,刚才凑在门口像只小青蛙似的往店里张望,也难怪林小圆在惊弓之鸟的状态下被她吓到。 过了半分钟,林小圆才缓过来劲。 她松了一口气,对唐元介绍道:“这是我朋友。听说我住院,专门从隔壁市跑过来看我的。” 发现自己闹了小乌龙,她不太好意思地嘿嘿笑道:“我作业不是写不完了吗,正好婷婷来了,我们就打算今晚在外面开个房,通宵补作业!” 唐元:“……”那真是很热血的通宵开房了。 两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聊了几句,准备要走。 快出门了,林小圆却又想起一件事:“对了老板,你要找凶宅的话,可以找这个人。” 她腾出一只手,翻翻通讯录,给唐元发过来一个电话:“这是我表哥,干房地产中介的——有些黑心中介不是会瞒着屋里死过人的事吗,我表哥肯定不会这样,他太老实了,不爱说谎,所以有时候会得罪客人和老板……但是他工作能力其实挺强的。” 把表哥推销给唐元,一方面是给唐元帮忙,另一方面也是帮表哥刷一刷带看率——免得天天闲在公司里,遭老板白眼。 第67章 女生宿舍 林小圆挥挥衣袖,带着闺蜜和她的大书包走了,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 唐元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试试:林小圆也是曾经的怪谈赞助商,她推荐的人,没准会有什么幸运加成呢。 他打电话跟对面约了时间,然后修改了一下自己笔记本上的内容,定下了明天的行程。 卷帘门开着,渐渐的,附近又有邻居街坊开始好奇地往店里张望。 唐元喜欢听别人的八卦,但不喜欢被别人看八卦,他朝邻居们点点头,然后赶在对面搭话之前,哗啦把卷帘门重新落下。 之后他又给供应商打了个电话,告诉对方明天后天依旧不用送货。然后走到洗手池旁,拧开水龙头,顺手把今天的杯盘洗了。 洗完,唐元把杯子摆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挽起的袖口。 以手腕为分界,往下是一双正常的手,看上去和常人一样。但往上,皮肤却干瘪僵硬,隐约还泛着一点冷光,怎么看都不像活人了。 唐元叹了一口气,把袖子重新放下来。 还好僵尸不怕热,最近也不是夏天。 希望赶在明年夏天之前,能把自己修到随便穿短袖的程度。 他打了个呵欠,收拾一番回到棺材里,咔哒扣上盖子,陷入了梦乡。 …… 时针分钟转动,秒针咔嗒咔嗒走着,夜色越来越深,很快就到了凌晨。 学校西边,早已熄灯的女生宿舍里。 和安详躺平了的唐元相比,乔晚晴的这一觉,睡得就很不踏实了。 虽然见过很多无名尸体,还帮多种多样的尸体报过警,但亲自卷入怪谈当中,还差点被怪谈卷在里面一口一口吸干,这还是有生以来的头一回。 在死亡线上走了一遭,白天的情绪还算平稳,但到了晚上,乔晚晴却接连做起了噩梦。 一会儿是更衣室的长廊,长廊两边全是流淌着泥水的尸体;一会儿是主任室的柜子,打开以后荀盛倒着走了出来;一会儿又回归了平静的日常生活,到处找厕所,她跑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了一个,但一拉隔间的门,里面密密麻麻站着一片污脏的尸体…… 尸体回过头,齐刷刷看了过来。 乔晚晴豁然睁眼。 夜晚的虫鸣,隔着窗户吱吱响着。月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洒落,乔晚晴看着头顶的蚊帐,感受着小腹的鼓胀,呆怔片刻,重重松了一口气。 ……原来不是噩梦再现,只是晚上水喝多了,想去洗手间。 她摸索着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才刚凌晨3点多。 “以后晚上还是少喝点水吧……”乔晚晴揉揉眼睛,坐起了身。 她们宿舍是上床下桌,乔晚晴打着呵欠挪到了床边,准备往下爬的时候,看到对床的室友也没睡觉,而是正直挺挺地坐在蚊帐里。 “她也睡不着吗?”乔晚晴迷迷糊糊的顺着梯子下床。踩着最后一节梯子,她脚尖在地上划了划,勾过拖鞋穿上,然后借着月光轻轻开门,进到了走廊。 宿舍里没有单独的洗漱间,每一层只在走廊尽头有一个大洗手间。 凌晨的走廊很安静,乔晚晴披着外套,趿拉着拖鞋,路过一间间安静的屋子,一路走到尽头。 进了洗手间,她的目光扫过隔间,习惯性地寻找空位,然后发现别的都空着,只有最里侧,靠窗的隔间里面有人。 天色漆黑,窗户像镜面一样反射着隔间内部,透过缺口,能看到一个人正背对着窗户,站在隔间里。 这个姿势,像是上完厕所正在整理衣服,乔晚晴没多看,随便进了一个隔间。 …… 上完厕所出来,她洗了洗手,水管里流出的凉水拂过指尖,驱散了浓厚的困意。 乔晚晴担心回去以后睡不着,赶紧又眯起了眼睛,让自己保持在半梦半醒的状态,方便缩回被子以后无缝续眠。 就这样迷迷瞪瞪地穿过走廊,回到宿舍,沿着梯子爬到上铺。乔晚晴缩回被子里正要睡觉,一抬头却发现对床的室友,居然还在直挺挺的坐着。 “看来小圆也吓得不轻……” 她心里叹了一口气,非常理解:游泳馆里她晚到那么多,还被那一排泥人吓得两三天都没睡好,林小圆中招更早,害怕也很正常。 安慰她一下吧! 不想吵醒别的室友,乔晚晴没有出声,拿起手机准备给对床的林小圆发消息。 结果点开对话框,却居然有两条未读,是林小圆发来的: [我跟朋友去外面住了,要是宿管来了你就说我还在医院!] [比心.jpg] 乔晚晴看了许久,指尖一阵发麻。 林小圆去外面住了? 那这个半夜坐在她床上发呆的…… 又是什么东西? 屏幕的白光照着乔晚晴惨白的脸,困倦和寒气一起从毛孔蒸发,她盯着手机,又缓缓抬头,看向对床的“林小圆”。 隔着两层蚊帐,那个人依旧坐在床上。 但和刚才不同,此时的它已经转过了身,脸贴着蚊帐上,正正朝乔晚晴所在的方向。 “……” 乔晚晴捏着被沿,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把被子拉高,直到只露出一双眼睛。 其实她很想把脑袋也盖住,但又怕一眨眼的功夫,那个人会直接贴到自己的被子上。 稍微用被子隔出了一点安全感,乔晚晴摸索着接好耳机,然后用发凉的指尖,拨出一通电话。 她暗暗祈祷对面的人别睡得太死。 焦急当中,嘟的一声,电话接通了。 乔晚晴一阵惊喜,凑近手机,用气音道:“小叔,能来我宿舍一趟吗。” 她没敢提到怪谈,怕刺激到对面的东西。不过既然小叔是一个厉害的猎人,那他一定能想象到一通凌晨3点的电话,是在什么境况下拨通的吧。 听筒对面没有回音。 过了许久,在乔晚晴的心越提越高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了滋啦滋啦的声音: “好…” “床…滋啦…打开。” ……信号不好吗? 乔晚晴蹙眉看向手机,屏幕上只是普普通通的通话界面。 这时,干扰声突然消失了,耳机传来一道声音: “把窗户打开,我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