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传闻中的契姐先婚后爱了》 1、大少夫人 固阳县,醉仙楼。 正值晌午,酒楼内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吆喝声、划拳声混着菜香,蒸腾出一股子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二楼雅间,窗扉紧闭,隔绝了底下的嘈杂。 庄晚翻着手中账本。 她生得白,指节修长,端着一贯的清冷姿态,旁人很难从她面上看出喜怒。 这时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蹬蹬蹬”地踩得木阶作响,直冲二楼而来。 侍立一旁的竹心眉头当即蹙起,刚转过身去看,门帘已被猛地撞开。 一个翠绿裙衫的小丫头冲进门,跑得脸颊通红。 “杨宝儿!”竹心压低声音呵斥,“楼内规矩你忘了?这般冒失,冲撞了贵客,如何担待?” 杨宝儿顾不得擦汗,气喘吁吁地望向主位。 庄晚并未抬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何事?” “那、那个人又来了……”小丫头好不容易顺过气,“在咱们大门口,骂得可难听了!” 庄晚合上账本,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紧闭的木窗。 市井的喧闹瞬间涌入,其中一道尖利的女声格外刺耳。 “庄晚!你给我滚出来!仗着有几个臭钱就学男人娶媳妇,你要不要脸?把我家云溪还回来!” “这叫趁人之危你知不知道?” “你们姓庄的就没一个好东西,欺负弱小,天打雷劈啊!” 醉仙楼门口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行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庄晚静立一会儿,窗外的骂声一句句落进耳里。 半晌,她才转回身:“去请少夫人来,醉仙楼开门做生意,容不得人这般吵闹。” 杨宝儿一听,小嘴一撅:“小姐,那悍——那人能捡回一条命,花的可都是您的银子!如今能下地了,转头就跑来咱们楼前撒泼打滚,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若不是庄家那些叔伯与老太太偏心,怕大房产业旁落,联手逼着大小姐与女子结契,那姓季的根本进不了庄家的门。 今日她那浑人姑姑,也不会有机会来此撒泼! 想到自家冰清玉洁的大小姐被这种小门小户的女子沾染,还要听这种污言秽语,她就憋屈得慌。 庄晚没有接她的抱怨,只问了一句:“她人在哪?” 杨宝儿一噎,刚才那股子理直气壮的气势瞬间泄了大半,吞吞吐吐道:“少、少夫人……晌午就……就自己出去了,没让跟着……我在老宅待着也没意思,就……就来楼里帮忙了……” 庄晚闻言,目光直直扫过来。 杨宝儿被她看得头皮发麻。 竹心见状,低斥道:“胡闹,小姐让你贴身伺候,是警醒护持,你倒好,把人看丢了?还不快去找!” 杨宝儿偷偷觑了一眼庄晚冰封似的侧脸,哪还敢再辩驳,慌忙应了声“是”,扭头就窜下楼去。 待脚步声远去,庄晚看向竹心:“去请二大爷来一趟。” …… 此刻,她们口中的少夫人季云溪,正在城外十里的下河村。 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季云溪太阳穴突突地跳。 “两条路,要么跟我回姥姥家,要么跟我去庄家。” 今日晨起,她本打算去西街新开的绣坊寻些新料子,谁知刚出巷口,便被一个从下河村奔来的半大孩子拦住,说陆家出事了。 等她紧赶慢赶到了村中,看到的便是二妹妹陆筝横着镰刀架在脖子上。皮肤已经被割破,渗出血珠来。 十四岁的孩子,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嘶哑着嗓子喊:“谁敢过来!我就死在这里!看你们拿谁的尸首去换钱!” 走到这一步,皆是陆家人常年磋磨所致。 陆家三房那宝贝儿子惯爱欺负姐妹俩,这次是拿弹弓将小的小桃当靶子,砸得小丫头脑袋上肿起好几个包。性子暴烈的陆筝终于忍不住了,用石头砸破了他的头。 陆家人觉得这丫头片子反了天,性子狠戾不服管,留着也是祸害,商量着要把她卖给城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富商做外室,还能得一笔不小的彩礼。 云溪少小离家,与这两个妹妹并不算亲近,唯记着母亲临终前断断续续的托付。那一刻看着陆筝眼中那不惜同归于尽的疯狂,她明白这孩子不是在做戏。 再逼一步,真会抹了脖子。 她压住所有情绪,与陆家人周旋,最终掏出身上十五两银子,买断了两个妹妹与陆家的关系。 看热闹的村民渐渐散去,她才找了块干净的布,小心地替陆筝包扎脖子上的伤口。 回想起方才那一幕,仍觉得后怕。 眼下最要紧的,是安置这两个刚刚脱离虎口的小家伙。 是带去季家,还是带回庄家? 谁知陆筝却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不去。” “不去哪儿?”季云溪抬眼瞪她。 “不去庄家,”陆筝别开脸,声音闷闷的,“也不去季家。” “为什么?”季云溪蹙眉。 陆筝不吭声,只倔强地梗着脖子,死死盯着脚下。 季云溪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扯了扯嘴角:“不去庄家……是嫌弃我跟一个女人成亲,觉得丢人,怕跟着我去了,被人戳脊梁骨,笑话你有这么个离经叛道的阿姐,是吧?” 沥州地处沿海,男子多出海搏命,女子持家立业者众,久而久之,女子与女子结为“契姐妹”,如同夫妻般共同生活、抚养家人,虽非寻常,却也并非惊世骇俗之事,官府对此也多睁只眼闭只眼。 可规矩是规矩,闲话是闲话。 云溪自六岁被姥姥接走,十多年来回下河村的次数屈指可数,村里人对她印象模糊。可若说起“城里醉仙楼那个女东家娶的契妹”,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方才进村,那些投来的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她并非没有察觉。 她并不在乎。 可若是连自己的亲妹妹也是这样的看法,她还是有几分失望。 “我没有!”陆筝猛地转回头,黝黑瘦削的脸庞因激动涨得通红,脖子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色。 她大声反驳,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什么时候嫌弃你这个了?你少冤枉人!” 季云溪看着她眼中猝然涌起的委屈和愤怒,心头那点凉意稍稍退去,语气也缓和了些:“那你为何不愿跟我走?” 陆筝这回儿只留给云溪一个单薄倔强的背影,声音低哼:“……反正,我们不去就是了。” 不去庄家,不是嫌弃阿姐。 是她偷偷打听过的,村里那些碎嘴的人说,阿姐是为了换钱给姨母治病,才不得已答应了庄家的条件。说庄家那个女东家厉害得很,根本不想结契,是被族里逼的,阿姐是硬塞过去当摆设的。 阿姐在那样的人家里,日子能好过吗?自己再带着小妹两个拖油瓶眼巴巴贴上去,阿姐在那个女人面前,岂不是更要抬不起头,更要受气? “那为何不去姥姥家?”季云溪耐着性子,换了个问法。 当初母亲嫁到陆家,先是生了她和妹妹陆筝。陆家人嫌弃两胎都是女儿,打了主意要把其中一个送人。是姥姥得了信,匆匆赶来,用自己攒了许久的银子从陆家手里“买”下了她,带回了季家。 从那以后,季凛便让她改口叫“姑姑”。按她的话,既进了季家的门,改了季家的姓,就是季家的孩子,与陆家再无瓜葛。 她也听话,对着收养她的姥姥,改叫“祖母”,对季凛,叫姑姑。 可对陆筝和小桃而言,祖母依然是她们的“姥姥”。 待季云溪又再问一遍,陆筝眼底带着挣扎,恳求道:“阿姐……我们就留在下河村,行不行?” 不管是去季家还是庄家,都是寄人篱下,都是由旁的人做她们的主决定她们生死,她实在受够这样的日子。 她抬手指向村子最尾端靠近山脚的方向,“那儿有间没人住的破屋子,我们收拾收拾就能住。我身上还有些力气,可以上山挖野菜,拿到城里去卖,总能挣口饭吃,绝不会拖累阿姐!” “胡闹!”季云溪脸色一沉,“你们两个小姑娘,住在那荒僻地方,门窗都不一定齐全,夜里若是有那等起了歹心的人摸进去,你们怎么办?” 陆筝挥了挥手里那柄还沾着自己血迹的镰刀,眼神凶狠,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歹人?来一个我砍一个!” 一直安静的小桃也小声道:“大姐,小荷姐家……就在那附近,我们不怕的。” 小荷是村里一户人家的姑娘,与陆筝年纪相仿,几个小丫头关系还不错。 季云溪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 这两个孩子,一个像浑身是刺的刺猬,一个像惊弓之鸟,却都在努力为自己谋划一条或许艰难,但不必仰人鼻息的路。 让人无法不动容。 沉默了片刻,她终于松了口:“先带我去看看那屋子。”【】 2、破败小屋 村尾的小屋子坐落在山脚下,是许多年前一个老光棍留下的。 老头死在屋里好些天才被人发现,自那以后,村里人都觉得这地方晦气,宁愿多绕路,也不愿往这边凑。 陆筝却不怕。 在她看来,鬼魂再可怕,也只是吓唬人罢了,哪里比得上活生生的人心狠?会咒骂,会毒打,会把人逼到绝路。 以前在陆家,每当被爷奶打骂,或是被大房三房的人欺负得狠了,她就偷偷带着小桃跑到这里,躲个片刻清净。 这破屋子,对旁人来说是凶宅,对她们而言,却是难得的庇护所。 季云溪站在屋前,看着歪斜的茅草屋顶和斑驳的土墙,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就住这里?” “大姐,里边能住人的。”小桃拉住她的手,将她牵进屋里。 出乎意料,屋内竟比外面看着齐整不少。 两间屋子,一间算是卧房,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燥的稻草,上面还留着蜷缩睡卧的痕迹,旁边叠着两块虽然破旧但洗得发白的布,大概是当被子盖的。 另一间是堂屋连着灶房,一个用泥土垒成的旧灶台还在,虽然烟熏火燎得漆黑,但瞧着尚能使用。 季云溪看着这一切,心头酸涩。 她在陆家过了六年,虽那时年纪小,但其中的艰辛如今仍历历在目。只需看一眼这精心布置的“家”,她便能想象两个妹妹这些年是如何在夹缝中求生的。 比起那个吃人的陆家,或许这个破旧的窝,更能让她们喘口气。 可问题是,以后怎么活? 没有土地,光靠上山挖点野菜去卖?城里卖菜的人多了去了,两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凭什么跟人争口粮? 陆筝显然是看出了大姐的担忧,急忙说道:“大姐,西边山脚下还能开荒,等安顿下来,我就去开荒。我听人说过,开荒的头三年,不用给官府交税!” 这倒是个出路。 当年祖母同意把母亲嫁到陆家,看中的就是陆家有地。 季家虽在城里,但早已没了祖传手艺,又不会经商,只能靠季姥姥到处打零工过活,日子同样清贫。 如今陆筝能有开荒自立的念头,季云溪心里反而踏实了些。 眼下是秋天,种不了主粮,但开点地种些冬菜,自己再偷偷补贴些钱粮,熬过这个冬天,明年或许就能慢慢好起来。 “先别急。”季云溪道,“待会儿我们去村长家问问,这两间屋子和屋前屋后的地,能不能买下来。” 小桃仰起小脸,不解:“大姐,这屋子不是没人要了吗?” “是没人住,但以前有主。人没了,村里帮着料理了后事,这屋子和地,按理就该归村里管。”季云溪耐心解释,“你们以前偷偷来住,没人计较。但若想长久安顿下来,名分就得定下,免得日后生出是非。” 陆筝听了,脸上因即将拥有“自己家”而亮起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 买屋子,买地,要花好多钱吧?这钱……肯定又要阿姐出。 她已经欠阿姐太多太多了。 季云溪看着妹妹瞬间低落下去的神情,拍了拍她的肩膀。 其实她们不愿进城也好。 如今她在庄家,看似风光,实则朝不保夕,更别提一年多以后……当下如此算计,也算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吧。 如此一想,她心中已然有了考量:“走吧,去村长家。若真要买下这里,往后你就是这家里的顶梁柱,许多事,得学着担起来了。” 陆筝用力点头。 她已经十四了,是该担起一个家了。 她一定要想办法,挣很多很多钱,把阿姐今天花的银子都还上,还要挣更多,让庄家的人再也不敢因为她们而瞧不起阿姐! 村长家在村头。 三人到了之后,季云溪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方才能从陆家顺利带走两个妹妹,除了陆家人贪财,也多亏了老村长还算公正,没偏袒本家。 老村长磕了磕旱烟杆,道:“那破屋子没啥用,地倒是能种点东西。屋前屋后连带旁边那片荒着的地,加起来一亩多点,石头也多。你要买,就算三两银子吧,回头我找里长把地契给你办了。” 三两银子,和季云溪预估的差不多。 她点头:“劳烦您先帮着留一留。我这两天就托人去衙门,给阿筝立个女户。等地契办下来,直接落在她名下。” 老村长知道她如今是庄家大少奶奶的身份,虽觉得女子结契一事稀奇,但也没多问,只道:“成,那这地我先给你们留着。户籍办妥了,你再来找我。” 从村长家出来,陆筝紧走两步跟上季云溪,低声道:“姐,这钱……我以后一定还你。” 季云溪轻叹:“先想法子把日子过下去再说。” 她今日过来,身上带了二十两银子,那是她掌管大房一年来,从牙缝里一点点抠搜出来的公中余款。 这般大胆挪用公中,着实是万般不得已。 万幸的是,当初老太太允诺,三年后自己若能遵守约定离去,会再给二十两遣散费。 她打算回去后便与庄晚坦白今日挪用银钱的事。这个钱就当是借她的,一年多以后,自当如数奉还。 陆筝犹豫半晌,还是小声问:“姐……你今天花了这么多钱,那……那个人,会不会生气,怪你?” 季云溪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坑洼的土路上,最后回道:“不会。” 会不会?其实她也不知道。 …… 此时的醉仙楼,二楼雅间。 庄晚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上。 对面坐着她的二叔庄有仪。 屋内没叫人上茶,待竹心带上门退下,庄晚便直接开了口:“二叔,今晨楼前闹的那出,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庄有仪四十出头,体态微丰,闻言往后一靠,笑眯眯道:“哦?闹了哪出?我倒是只听说,你那契妹家的姑姑,跑来楼前好一通撒泼,骂得可真是不堪入耳。阿晚啊,不是二叔说你,这结契结的亲家,到底是上不得台面,净给你添乱。” 庄晚迎上他那副看好戏的眼神,淡淡道:“在她姑姑来之前,已有另一拨人来闹过一场,说是吃了醉仙楼的酒菜,上吐下泻,惊走了不少客人。” 庄有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不在意地摆摆手。 “哎呀,开门做生意,难免遇到些想浑水摸鱼的刁民。就算是真的,那也是酒楼的问题。你这掌事的,好生处置安抚便是,怎的还特意把二叔叫来?” “那三桌客人点的都是同一道羊肉煲。楼里每日采买的羊肉,向来可是二叔您的人负责。”庄晚道。 庄有仪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阿晚,你这是什么意思?那羊肉煲里可不光是羊肉,还有萝卜、腐竹、各式香料,怎的就一定是羊肉的问题?难不成是我这做叔叔的,故意要害自家生意?” “二叔,”庄晚不躲不闪,直视他的眼睛,“搞垮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二叔不会真以为,若我掌不住这醉仙楼,让它落到四叔手里,您还能像如今这样,轻轻松松拿到这么多的分红?” 庄有仪眼皮猛地一跳,急声辩驳:“你胡说什么!我怎会如此想?我给你供的货,哪一次不是精挑细选,亲自盯着?是了……" 他轻咳一声,眼神游移,“今早我身子不爽利,让你大哥去码头看了一眼,定是他年轻不经事,叫人给糊弄了,拿了不新鲜的肉充数!” 说着,他又把话锋一转:“阿晚,这货进了楼,你们后厨验收的人也得仔细些才是,怎的就直接做了给客人吃?这也是你的疏忽啊。” 三言两语,便将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还想反咬一口。 庄晚懒得与他做这无谓的扯皮,重新靠回椅背,声音冷了几分:“上午那拨闹事的,楼里赔了十两银子才打发走。这十两,得从二叔这个月的分红里扣。至于我因这事受的惊扰,以及酒楼损失的声誉……" “十两?!”庄有仪不等她说完,立刻苦了脸,几乎是捶胸顿足了,“我的好侄女,二叔我一个月统共才多少分红?你这一下扣去十两,让你二婶和几个弟弟妹妹喝西北风去啊?我……" 庄晚冷冷打断他的哭嚎:“二叔若是觉得不妥,那便请上三叔、四叔,我们一同去祖母跟前分说。侄女治下不严,导致食材出问题,少不了要挨顿训斥。” “不过,”她顿了一下,“四叔想必很乐意替二叔分忧,接下这采买的活计。” 庄有仪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老四早就对他把持着油水最厚的肉菜采买不满,若真闹到老太太跟前,以老太太那和稀泥的性子,最后这肥差保不齐真要易主。到时候,他不仅丢了面子,连里子都要保不住。 他脸色变幻几下,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给给给,我认了还不成吗?我的小祖宗,你可千万别去惊动老太太。” “那便如此。我会让账房记下。”庄晚起身,理了理衣袖,不欲多言。 庄有仪讪讪地起身,灰溜溜地走了。 待人走远,竹心推门进来,低声愤然道:“几位爷越发不像话了!全然忘了这醉仙楼是夫人一手创办的心血!小姐,你想将酒楼改回夫人当初取的名,只怕更难了。” 庄有礼就不是个东西,将亡妻从娘家带过来的产业转手就变成庄家的,让母亲和几个亲弟弟一起分享。他自己倒是死得干净,如今这些个人,全都骑到了小姐的头上去了。 庄晚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攘的街道,面色阴沉。【】 3、每月逢十 季云溪从下河村回到庄家,天已经黑下来。 厨娘这会儿早已落灶放工回家,灶房里收拾得干干净,一粒米饭都没剩下。 意料之中,她本就回来得晚,又没特意交代留饭,厨娘自然不会等她。 正待回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驻足回望,只见庄晚分给她的那个小丫鬟正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在她面前猛地刹住脚,红通通的圆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 “少夫人这是去哪儿了?让奴婢好找!”杨宝儿语气硬邦邦的。 季云溪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自打被指过来,就满脸不情愿。她从小自己动手惯了,也不耐烦看人脸色,索性就当没这个人。 “出去办了点儿事。”她随口回了一句,转身就往东厢房走。 见她如此敷衍,杨宝儿心中更气了,但到底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不敢真撕破脸,只得压着火气道:“小姐让奴婢服侍您,您一个人出门,万一有个闪失,小姐怪罪下来,奴婢可担待不起。还请少夫人体谅体谅奴婢,往后出门,好歹让奴婢跟着。” 季云溪脚步未停,撩开了东厢房的门帘。 杨宝儿见她这般,气得牙齿痒痒的。 想到今日楼前的闹剧,忍不住提高声音冲着门内道:“少夫人!您有空也回趟娘家,管管您那姑姑!当初她伤得快死了,是小姐掏银子请大夫用好药才救回来的!如今人好了,倒学会恩将仇报了,天天来楼前叫骂撒泼!再多的客人也要被她骂走了!” 门帘后的身影微微一顿。 片刻,季云溪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我知道了,明日我会去说。” 杨宝儿得了这句不咸不淡的回应,狠狠一跺脚,转身气呼呼地走了。 她就不明白,小姐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契妻! 季云溪径直入了厢房。 庄家虽靠着醉仙楼衣食无忧,但离钟鸣鼎食之家还差得远,并未分家另院。 庄晚和季云溪作为大房的“妻妻”,仍与继母江姨娘及其所出的弟弟庄玉衡、妹妹庄玉蓉同住一个院子。 东厢房是她们两的住处,厢房两边各带一个小耳房,一间做了庄晚的书房,另一间堆放杂物。 屋里黑着,庄晚还没回来。 季云溪在桌边坐下,对着油灯发了一会儿呆。 刚找出衣裳去沐浴,门上便传来不轻不重的叩击声。 开门,是江姨娘身边的张嬷嬷。 “少夫人,”张嬷嬷连礼都懒得行全,直接道明来意,“夫人要给小少爷另请一位先生,是位有名的大儒,学问极好。这束脩嘛,一年要二十两银子。夫人让老奴来跟您支取。” 季云溪如今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刚进门任人揉捏的小丫头,语气淡淡道:“家里已请了先生,几位小爷都是一处读书,何必单独再请?靡费不说,也怕弟弟们心生隔阂。” 张嬷嬷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嘲讽:“少夫人您不养孩子,自然不知道养孩子的难处。小少爷身子弱,性子又静,跟二房三房那些皮猴子一处念书,总跟不上,愈发厌学。这两年,更是三天两头地病,夫人为这事儿,不知掉了多少眼泪!” 她上下打量着季云溪,眼底的轻蔑压不住:“咱们大房,可就小少爷这一根独苗,金贵得很。若是因为一起读书,闹出个什么好歹,这责任,少夫人您担待得起吗?” 季云溪有些疲惫。 若是往时,这事定要好好掰扯一番,但今日奔波一天,粒米未进,小腿肚都在微微发颤。 她抬起眼来,看着对方:“此事等契姐回来再议。” 听到她提到庄晚,张嬷嬷便知没戏,一张老脸彻底拉了下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既如此,老奴便去回夫人了!” 说罢,转身就走。 云溪站在原地,心里有些堵,不仅是因为婆母和庄家的这些下人没将她放在眼里,还因为庄晚让她掌家剩的二十两银子,被她挪了十五两。 她是要向庄晚坦白,但心底又实在不想面对她,说这些银钱的事。 怕她苛责,说自己拿着家里的钱去补贴娘家。 也怕她不耐烦,觉得自己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想了半天,才拿起衣裳去了浴房。 温热的水洗去一身疲惫和尘土,也让她稍稍清醒了些。 绞干头发,拿出几件自己半旧不新的衣裳,在灯下开始缝制。小桃身量小,她的衣裳得改小才能穿。 在来庄家前,她最熟悉的便是针线。如今做这些事情,倒是轻松。 改到最后一件中衣的袖子时,门外传来熟悉的的脚步声。 是庄晚回来了。 “晚上做针线伤眼,怎么不白日再做?”庄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季云溪手下未停,只微微侧了侧头回道:“白日忘了,这会儿想起来,便顺手做了。” 她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这是关心。 她们之间,除了每个月为数不多的同床共枕,和必要的家务交代,几乎没有多余的交谈。 果然,庄晚没再说话。 她将外裳搭在屏风上,取了换洗衣物,转身去了浴房。 等她带着一身水汽和淡淡的皂角清香回来时,季云溪已经吹熄了外间的灯,躺到了床的里侧。 她闭着眼,听着庄晚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床榻微微一沉,另一侧传来温热的气息。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季云溪平躺着,脑中思绪乱飞。 若是往时,便各自睡去了。 但今日不行。 她在黑暗里静静躺了片刻,终于还是坐起身,将身上的衣裳慢慢褪下,随后转过身,朝着庄晚的方向,一点点挪了过去,直到手臂轻轻挨到对方微凉的寝衣。 身侧的人似乎顿了一下。 “今日逢十?”冷冷清清的声音传来。 季云溪没有吭声,依旧紧紧贴着她。 黑暗中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一条手臂伸了过来,揽住了她的肩。 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耳廓。 随即,柔软的唇瓣落在了她的颈侧,带着细微的的摩挲。 季云溪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想要逃离的冲动。 很快,另一只手也环了上来,温热的手掌搭在她腰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在那双手的禁锢下,她艰难地侧过身,与庄晚面对面。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呼吸。 她犹豫了一瞬,微微向下缩了缩身子,让那原本搭在腰间的手,随着她的动作,向上移了几分,若有似无地抚过顶端。 那手掌不过是短暂地僵了一瞬,随即倏地收拢,带着些微的力道。 季云溪吃痛,下意识地轻哼了一声。 这声轻哼仿佛刺激到了身边的人。那原本只是虚拢的手掌骤然收紧,力道加重,带着一种近乎惩罚的意味。 季云溪疼得蹙起眉,却咬住了下唇,没再出声。 那只手在继续。 她不自觉地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有些紊乱。 趁着这短暂的空隙,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微有些喘:“宝儿说……我姑姑今日去酒楼闹了……我想明日,回去劝劝她……” 一句说完,又迫不及待补充道:“还有……娘说要给玉衡单独请先生,一年束脩要二十两……我,我没答应,说等你回来再定。” 话音落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覆在胸前的那只手,停顿下来。 “你非得每次这个时候给我说这些事?” 季云溪身子一僵,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句话。 原本要跟她说银子被挪用这件事,话语也堵在嗓子眼里。 那只手,也撤了回去。 紧接着,揽着她的手臂也松开了。 黑暗中,传来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你既掌家,这些事你做主便是。” 话说完,身侧一轻。 “我去书房睡。” 季云溪静静地躺着,直到关门的声音传来 她坐起身,拿起方才刚脱下的衣裳披在身上,再将扣子一粒粒扣上。 随后缓缓躺下,竭力忽略着胸前残留的胀痛和胃里因饥饿而隐隐的绞痛,开始在心里默默数羊。 她和庄晚,自结契至今一年多,行房次数屈指可数。 她答应过老太太,不碰庄晚,保留她的完璧之身。 一开始的时候能成事,都是她在下边。情动时候庄晚也想索求,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身上,她都会装作困顿,翻身背对着对方。 她知道如何泼对方的冷水。 几次之后,庄晚兴趣寡然,渐渐的,不知怎的演变成了每个月逢十的日子才会同房的惯例。 只有有求于对方,她才会在别的日子里主动靠近。 像今日这样,没做成,也不是第一次。 只是那十五两银子的事,得找另外的机会坦白了。【】 4、去见姑姑 隔日醒来,洗漱过后,季云溪换上一身半旧青色衣裙,将昨夜准备好的包袱提在手中,出了东厢房。 隔壁书房门紧闭着,不知人走了还是没起。 两人三天两头分房睡,她对此早已习惯, 刚走到前院大门处,一个翠绿的身影便“嗖”地从旁边石墩后跳了出来,横在她面前。 正是杨宝儿。 小丫头圆脸上满是警惕:“少夫人,你又要一个人出门?小姐可说了,让我务必跟着你!” 季云溪脚步未停,只侧目瞥她一眼:“你们小姐让我今日回娘家,劝我姑姑莫再去醉仙楼生事。你也要跟着去?” 一听是去季家,尤其是见那个有名的混子季凛,杨宝儿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撇撇嘴:“……谁、谁要跟你去那种地方!不过我可告诉你,是你自己不让我跟的,回头小姐问起,你可别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放心,是我不要你跟着。”季云溪无意与她纠缠,径直跨过门槛。 杨宝儿对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又不甘心地盯着她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旧包袱看了两眼,才悻悻转身走了。 季云溪先去了城西季家。 棚户区里低矮的院墙,两间破旧的瓦房,便是她长大的地方。 祖母一早就出去给人浆洗衣物了,院里静悄悄的。她推开虚掩的院门,正看见季凛正躺在院中的躺椅上,不知醒着还是睡着了。 昏病整整一年,让她身形变得愈加瘦弱,细长的肢体摊在躺椅上,薄薄一片。 季凛虽比季云溪大一辈,可今年也才二十六岁。 只是寻常家女子十五六岁便要出嫁生子,像她这般这么大年纪还留在家中,着实不多见,背后也少不了有人嚼舌根子。 不过季凛才不在乎旁的人说什么。 她十几岁的时候原是跟帮派的人混在一起,后来帮派没落,她没了倚靠,便终日赖在家中。 听到门口动静,季凛抬起头,见到是她,没好气地别开脸。 两日前她苏醒后,季云溪就来看过一次,但顾及她火爆的脾气,没有告知自己和女子结契的事,只说是嫁人了。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知道了,还去醉仙楼闹事。 季云溪叫了一声“姑姑”。 季凛双脚撑在地上,啪的一下站起身, “你还知道回来?我往日怎么叮嘱你的?离庄家那些黑心肝的远点儿!你倒好,耳朵塞驴毛了?不仅往来,还把自己给契过去了!你是不是存心想气死我?” 季云溪早已习惯她的性子,笑了笑,走过去将包袱放在一旁石凳上:“姑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可没你那么硬的骨头,敢梗着脖子跟祖母犟,说不嫁就不嫁。” 季凛被她一噎,更来气,“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少了?你就非挑那个姓庄的?” “天底下人是不少,”季云溪挽着她的手臂,“可咱们沥州城里,愿意光明正大跟女子结契,不就她一个么?我不选她,选谁?” 季凛被她这实诚话堵得胸口发闷,狠狠“呸”了一声:“我要是早知道你……你偏好这个,早八百年前就给你张罗了!能轮得到那姓庄?” 话说完,神情又黯淡下来。 “……当初还不如让我死了干净,也省得把你搭进去……” “姑姑!”季云溪忙打断她,“这种话可不能乱说,祖母听见了,该多伤心。” 季凛哼了一声,别开脸:“她不爱听,我也说了八百回了。” 她到底不是沉溺情绪的人,很快又转过头来,上下扫视自己这个侄女。 清泠泠水灵灵的,长得越发动人,这样一朵小白花,终究还是被自己最讨厌的人家拱了去。 她恨恨地跺了一下脚。 “你这一大早,提着这么大个包袱跑回来,别是有什么事吧?那庄家给你气受了?” “是有事,不过不关庄家。”季云溪正了神色,“姑姑,我和庄晚木已成舟,是好是赖,日子都得过下去。你身子刚好利索,就别再去醉仙楼门口找人家的不是了。庄家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咱这么闹,对谁都没好处。” “你要是实在闲不住,不如跟我进村,活动活动筋骨。” “进村?进哪个村?” “下河村。” 季凛脸色瞬间一沉:“陆老二家?哼!就是闲得长毛,我也绝不去沾他陆家的地气!” “不是去陆家。”季云溪摇头,将昨日的事简单说了,“阿筝和小桃被陆家赶出来了,我花钱把她们买断了。村尾有间荒废的旧屋,连着点地,我打算买下来给她们安身。往后,她们也算有房有地,不必再看人脸色。” 季凛先是一愣,随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呵,那个小白眼狼也有今天?活该!” “姑姑!”季云溪面色一肃,语气加重,“当年阿筝没跟你走,不是她心向着陆家,是心疼我这个姐姐!她若跟来了,以陆家人的德性,如今吃苦受罪,甚至被卖掉的,可就是我!我年长,或许更值钱些,你往后可不能再这么说她了。” 见她神色认真,季凛撇了撇嘴,倒是没再反驳,只嘀咕道:“我就说陆家没一个好东西,祸害完你娘,连两个丫头片子都不放过……断干净了?别后头又黏上来。” “断干净了。”季云溪从怀里取出那张按了手印的契书,递给她,“这第二件事,正为此来求你办事的。” “求我?”季凛挑眉,“求我办什么事?” “你不是认得衙门里一些跑腿的旧识么?我想给阿筝和小桃立个女户,把屋子和地落到她们名下。这事寻常不好办,得托托关系,打点一下。” 季凛仔细打量了一下契书,随即嗤笑一声:“我就说,你平白无故不会为庄家的事来找我,你姑我听见姓庄的就烦。” 她将契书三两下折好塞进自己怀里,“成,这事包我身上。不就是立个女户么,我当年混街面的时候……” “姑姑,”季云溪无奈地打断她,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串铜钱,递过去,“打点关系,总要请人喝口茶。这个你拿着。” 季凛双眼一瞪,拍开她的手,虎着脸:“瞧不起你姑是吧?这点屁事还要你掏钱?你嫁出去了,就跟我生分了?” 季云溪揶揄:“这是庄晚的银子,你确定不拿?” 季凛拍开的手僵在半空。 她躺了一年多,已经掏空家底,如今刚能下地,身无分文,若真需要打点,还不是得找老娘要。老娘为了给她治伤,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日夜操劳,手都给洗脱皮裂口子……这姐妹几个的事,不能再让老人家操心了。 她是混,到底也没有混个彻底。 脸色变幻几下,最终,还是将那串铜钱抄了过去,揣进怀里。动作行云流水。 “庄家的银子?那更得拿了!不拿白不拿,拿了也白拿!就当是补偿我侄女了!” 季云溪见她收了,眼底才闪过一丝笑意,“姑姑,我先进村去了,这事得尽早办妥,免得陆老二回来一闹,生出事端来。” “用得着你教?”季凛白她一眼,转身就往屋里走,边走边甩话,“你忙你的去,我换身能见人的衣裳就出门!” 季云溪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姑姑在街面上名声不太好,但答应的事,尤其是对着自家人,从来不掉链子,门路也野。这事交给她,比自己去衙门干等着靠谱。 出了院门,先去杂货铺。 买了必需的铁锅、陶碗、木勺、菜刀、砧板和一个装油的陶罐。又去粮店,称了一斤盐、半袋中等粳米,割了五斤肥厚的猪板油。 两个妹妹净身出户,陆家连她们原先那点破烂家当都不让带出来,两人如今除了身上那套破衣裳,当真是一无所有。 东西不少,她雇了一辆往城外运货的顺路牛车,车夫帮忙将东西搬上去,她也坐了上去,晃晃悠悠往下河村去。 下河村距沥州城里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坐牛车半个多时辰就到。 屋里没人,不过原本那扇几乎要散架的木板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用新鲜藤条一圈圈缠绕的新门板,虽然简陋,却结实齐整了许多。 门从里面闩着,推不开。 两个丫头应是出门了。 季云溪绕到屋后,那里有个更小的后门,门闩简陋,从门板缝隙伸手进去就能拨开。 拨开门闩,推门进去,先将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搬进屋。 一小捆柴火整齐地码在灶边,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她在屋后朝山上喊了两人的名字,远远听到小桃的回应,才放下心来,进屋开始烧饭。 屋后的山泉水引不过来,但她们用破瓦罐接了水,也够日用。 季云溪挽起袖子,先用新买的陶锅去泉眼处打了水,将锅碗瓢盆仔细刷洗一遍,然后生火。 干燥的茅草很容易点燃,加入细柴,火苗渐渐旺起来。 大肚铁锅里下了米,添上水,盖上锅盖。 另一口炒锅也架到火上,猪板油切成均匀的小块,下锅慢熬。 炊烟袅袅。 空气中混着焦香的油渣和温润的米香。 这些年住在城里,虽不用下地干农活,但季家住的棚户区狭窄逼仄,出门便是别家的屋檐,说话都不敢大声。 此刻在这山脚下,看着空旷的田野和郁郁青山,守着咕嘟冒泡的粥锅和香气四溢的油锅,季云溪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或许,对两个妹妹来说,这里真的是个不错的开始。【】 5、开启通道 粥快熬好时,屋外传来动静。 她起身到门口,就见陆筝背着一捆比她人还高出大半的柴捆,纤细的腰身被压成了弓形,一步一步地从山道往下挪。 七岁的小桃跟在她身后,背着小背篓,时不时想伸手去托一下那巨大的柴捆,却根本使不上力。 季云溪连忙快步迎上去,帮着她将那捆沉得要人命的柴火卸下来,忍不住责备:“活也不是一天就能干完,你现在年轻力壮逞能,不顾身子骨,等年纪大了,落下病根,有你的苦头吃!” 陆筝累得满脸通红,汗如雨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被阿姐数落,只低着头一声不吭,眼神里却一点都不服输。 小桃早就闻到了香味,小鼻子用力嗅了嗅,惊喜道:“大姐!你煎猪油啦?” 昨晚姐妹俩吃的,还是小荷拿过来的两个窝窝头。 季云溪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心又软了。 当初祖母和姑姑来将她带走,季陆两家就结了仇。后来母亲病重许久,陆家人压着消息不让人往季家递,还是陆筝偷偷跑来让她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那时的母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用着几近哀求的语气,让她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拉一把两个妹妹,别让她们被那一家子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母亲一定是无力极了,才会用那种恳求的语气和亲生女儿说话。 季云溪又怎么会拒绝她。 这些年她能在祖母家过上安稳的日子,是母亲提前铺的路,如今母亲为妹妹们筹谋托付,她自然要竭尽全力,将她们照顾好。 更别说她们之间,血浓于水。 “嗯,饿了吧,锅还没空出来炒菜,要不先就着油渣喝碗粥垫垫?”她冲着小桃道。 “好!”小桃欢快地应着,丢下背上的背篓就往屋里窜去。 粥熬得浓稠,米粒开花,米香浓郁。两个丫头在陆家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实在的粥?季云溪给她们一人盛了满满一大碗,又在粥面上铺了一层刚捞出还滋滋冒油的油渣。姐妹俩也顾不上烫,吹着气,稀里呼噜吃起来,吃得额头冒汗,满嘴油光,直到小肚子撑得滚圆,才依依不舍地放下舔得干干净净的碗,抢着去洗了。 等收拾完,季云溪打开带来的包袱,取出昨夜改好的几件旧衣,“去试试,看合不合身。阿筝穿大点的,小桃穿小点的。” 衣服只是半旧,在庄家显得寒酸,但对姐妹俩来说,已是极好的衣裳。料子厚实,少有补丁,即便有磨损处,也被季云溪绣上了简单的缠枝花或小蝴蝶,反而成了别致点缀。 两人欢天喜地地换了新衣,互相看着,眼中满是欣喜。 “阿姐,我和小桃待会儿还要再去割点柴火。你就别跟我们上山,在家好好歇着。”陆筝道。 阿姐来的时候都没怎么笑过,在庄家过得一定很苦,要让阿姐好好休息。 季云溪怎知她心里想的什么,见她知道安排事情做,心中欢喜,说道:“我没做什么,不需要歇着。现在还早着,我跟你们一起去。” 按照二妹妹这个性子,什么事都要往死里干,能把自己弄伤。自己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 小桃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大姐,你今晚要留下来吗?” 季云溪伸手摸了摸她枯黄打结的头发,柔声道:“天黑前我得赶回城里。明天一早,我还过来。” 小桃听了,有些失望。但听到她明天还来,摇着她的手嘻嘻笑了。 陆筝倒是早有预料,低着头,踢着脚上的黄泥巴,压着心底的欢喜。 姐妹三人径直上了山。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捡来的枯枝捆成了好几大捆。 陆筝知道大姐已成了别家的人,不能总赖着她,铆足了劲上下搬运,小脸累得通红。 她来回跑了几趟,季云溪看得心疼,拦住道:“你歇着,带小桃先下山去。剩下的不多,我自己背下去就行。” 陆筝确实累得够呛,看了看剩下两捆柴火,点点头,唤上一步三回头的小桃先下了山。 季云溪将最后两捆柴火扎紧,试了试重量,咬牙扛上肩。 她六岁就进了城,做的多是绣花缝补的细活,何曾干过这等重活?山路崎岖不平,她走得踉踉跄跄。 眼看快到山脚,那间小土屋的屋顶也已经在视野中浮现。她心头一松,脚下却没留神,踩到一片湿滑的青苔,整个人猛地朝旁边歪去! “啊——” 她惊叫一声,下意识伸手想抓住旁边一棵歪脖子老树的树干稳住身子。 然而,手掌并未触及预料中粗糙皲裂的树皮。 指尖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一股冰凉的带着奇异吸力的触感瞬间包裹了整个手掌! 天旋地转! 仿佛一脚踏空,坠入无底深渊。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又在一瞬间归于死寂。 季云溪吓得紧紧闭上双眼,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等她心惊胆战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间……屋子? 她正站在屋子中央,脚下是一块块光滑平整,还带着奇异花纹的地砖,触脚清凉。眼前是一张宽阔的床榻,上面铺着雪白柔软的垫子,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蓬松织物。旁边是一张造型奇特的椅子,坐垫柔软得不可思议,她小心翼翼地按了按,那垫子竟奇异地凹陷下去,又缓缓弹回。 墙壁雪白光滑,亮得能照出人影。 她刚要出声,眼前忽然出现几个字:[恭喜宿主開啟穿越現代的通道] 还不等她消化完这句话,就听到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 “……明天超市有活动,七点开始,我们早点去排队,听说前五十人能免费领鸡蛋呢!” “行啊,正好家里鸡蛋快没了。闹钟定六点半吧……" 超市?活动?七点?六点半?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钻入耳中,季云溪完全听不懂,但那陌生的语调足以让她寒毛倒竖!她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被外面的人发现。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惊魂未定。 又一行字出现在眼前。 [宿主當前等級一級,每日仅限两次往返,每次可攜帶十斤以内的物品通過通道,且仅限无生命、无能量的实体物品。当前两边穿越锚点固定,不可移动] 季云溪并非不信鬼神,尤其方才自己不过是眨眼之间就已经身处另外一个地方这件事,不是鬼神之力那又如何达成? 不过……“锚点”是什么? 脑子里刚蹦出这个问题,眼前又浮现出一行小字:[錨點是穿越的地點,古代錨點是樹洞,現代的錨點是後面的櫃子,戴著镯子的手伸進去,便可穿越。] 镯子? 季云溪低头一看,右手手腕上戴着的银镯,似乎还泛着若隐若现的紫光,但紫光也很快消失了。 这是结契当夜,庄婉见她头上手上空空没有配饰,随手给她的,没想到今日竟有这样的用途。 想到那行字说的柜子,她目光立刻转向屋角那个带着两扇门的立柜。 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样式古怪的衣裳,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她顾不上细看,只想着那行字的提示,将戴着银镯子的右手毫不犹豫地伸手进去。 熟悉的眩晕感瞬间袭来! 眼前的景象如水纹般波动、扭曲,最后消散,山风裹挟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粗糙的树干。 小土屋就在前方不远处,小桃清脆的呼唤声隐隐传来:“二姐,柴火放这边!” 回来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这棵歪脖子老树。树干上那个黑黢黢的树洞,依旧静静地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 她颤抖着,等终于平复了狂乱的心跳,用戴着银镯子的右手,再次缓缓探入—— 没有动静。 树洞还是那个普通的树洞。 而眼前再次浮现那行字: [宿主現在等級為一級,每日僅限一次往返,剛剛宿主已經使用完穿越機會] 季云溪这下终于信了。她真的,拥有了跨越两个地方的能力。 只可惜,她刚刚在屋里,只顾得上惊慌躲藏,没敢推门出外面去看一眼,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现代”是怎样一个地方,那些说着怪话的人又是什么模样。 这个地方……是不是也在大燕国境内,只是某个她没去过的一些风俗迥异的州府? 脑子里刚冒出疑问,那行字再次出现。 [宿主,通道另一端,是千年之后的世间] 季云溪闻言,惊得“啊”一声低呼。 千年……之后? 那不是……话本里才有的遥不可及的“后世”么? 她愣愣地抬起手,看着腕间的镯子。方才那间奇异的屋子,那光滑的地面,柔软的坐具,雪亮的墙壁,还有门外那些听不懂的交谈……一切光怪陆离的碎片,此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这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处大燕国土。 这是……未来? 她的心咚咚直跳。【】 6、不许同房 陆筝见阿姐许久不下山,便出后门去望。 才看到歪脖子树下散落了一地的柴,季云溪正蹲在那儿收拾柴火,赶忙快步跑过来。 “阿姐,你摔着了吗?” 季云溪摇头:“没事,脚下打了个滑,柴火撒了,人没摔着。” 听她说人没事,陆筝这才松了口气,弯腰就帮着捡地上的柴火,嘴里忍不住念叨:“往后这种力气活儿,你就别沾手了,我又不是干不了。” 季云溪这会儿脑子里还反复过着方才在那个“现代”的事,心思有些飘忽。想到日后难免要常去,少不得得找些由头应付两个妹妹。于是便不再逞强,顺势道:“那我……就尽量做些轻省的。” 陆筝听了,当真以为阿姐确实是不爱干这些粗活。 她麻利地将最几根柴拢到一起,抱在怀里,语气是十二分的认真:“阿姐,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算这屋子咱们最终买不下来,我跟小桃也能上山搭个棚子住。你若想来,我们的地儿就是你的地儿,你想坐就坐,想躺就躺,断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季云溪心里暖融融的,难得有心情打趣她:“上山去搭棚子可不成,别说官府让不让是一回事,我还想等着你去开荒,到时候当一回地主婆呢。” “这有什么不行的?等把这边安顿下来,这两天就去开荒。” 阿姐真心维护她和妹妹,陆筝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如今阿姐开口说想当地主婆,哪怕只是句玩笑,她也恨不能立刻就去实现。 季云溪喜欢她这股子莽撞的干劲,点头道:“房子的事你不必操心,差不了几日就能办妥了。” 她在庄家一年多,每月也有月例,除了补贴季家给姑姑看病,自己多少也攒下一些。虽不算多,但按那日村长说的价钱,勉强也该够了。 眼下只等姑姑那边,把阿筝的女户文书办下来。 陆筝知道这些事自己插不上手,便不再多问,抱着收拾好的柴火走到屋后,和早上扛回来的那些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你搬了那么多的柴火,今日就不要再上山了,重的活轻的活轮着干,别一下子把自己给搞垮了。”季云溪道。 陆筝连连点头:“我晓得,往后我干半日重活,半日轻活,就这样轮着来。” “这些柴火能烧得半个月,我明日再上山割些茅草来,把屋顶和门窗给补一补。”她规划道。 如今她们的床都是稻草垫的,胡乱一通铺上去,睡觉的时候一翻身就会窸窸窣窣地响,好不扰人。 “成,”季云溪接口道,“到时候我跟你一起编草垫。” “不用了阿姐,这又不是什么重活,”陆筝连忙摇头,目光落在姐姐那修长白皙的手指上,“你如今身份不一样,可别把手给弄糙了。” “我什么身份?”季云溪轻笑了一声。 陆筝脸色有些不自然,结结巴巴道:“自……自然是少奶奶的身份了。” 屋外,刚泡好衣服的小桃蹦蹦跳跳的跑进来,听到二人讲话,挨到季云溪身边,小声问道:“大姐,结契是成亲吗?” 季云溪伸手拧了拧她的小脑袋,岔开了话头:“你这头发都快跟枯草有的一拼了,明日我弄个胰子过来给你洗洗。” 小桃害羞地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我昨晚才洗过呢……” “没说咱小桃不爱干净,是咱小桃儿这小身板就没吃过好的,头发长出来就成杂草了。”季云溪摸了摸她的小黑手,虽说是换上新衣服了,可脚下还穿着一双破洞的鞋子,几根瘦巴巴的脚指头都露在外边。 小桃一下子被带偏了,不记得刚才想问的事情了。 季云溪眼看天色不早,生火煮饭。 做饭的时候让两个小的看着,仔仔细细告诉她们,煮粥该放多少水,煮干饭又放多少,烧菜的时候该放多少盐才合适。 两个孩子长这么大就没什么机会靠近厨房,可都是聪明伶俐的孩子,一教就会。 临走的时候,小桃倚着门框看着她道:“阿姐,等明天你来了,我煮粥等你呀。” 季云溪一双杏眼泛着笑意,柔声道:“好呀。” 出了村子,在大路边等了辆牛车,晃晃悠悠地赶回城里。 今日回来得算早,可庄家大房的院子里却静悄悄的,灶间也冷锅冷灶。一问洒扫的婆子才知道,老太太娘家来人了,庄晚和江姨娘带着几个孩子都过去陪客用饭了。 没人通知季云溪,也没人留话让她过去。和以往每一次一样,逢年过节或是家有宾客,这种团聚的场合,她这个契妻几乎从不在外人面前露面。 她识趣地回了房间。 翻找着碎布子准备小妹妹做鞋子。 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庄晚回房了,要与她说那十五两银子的事情。 不想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人没等回来,倒等来了老太太身边的赵嬷嬷。 季云溪十分不喜这位赵嬷嬷。 当初还未结契,老太太私下见她,这赵嬷嬷就跟在一边。至于老太太要求她三年期满走人,如何与庄晚相处的那些话,有些还是这位赵嬷嬷转述的。 老太太传唤,她不能不去。 大院内下人正在收拾残席,不见庄晚的身影。 庄老夫人刚用完饭,正由小丫鬟伺候着漱口。见季云溪进来,她挥挥手让小丫鬟退下,搭着赵嬷嬷的手,慢慢走到桌边的扶手椅上坐下。 “晚姐儿跟她表哥赏花灯去了。”她张口就是这么一句。 季云溪垂手站着,没有应声。 庄老夫人这才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我孙女是什么模样,我心里清楚。甭管男的女的,见了她少有挪得开眼的,更别提你这个日日与她相对的契妻。” 季云溪这才抬头,眼睛并无闪躲:“恕我愚笨,不知道老夫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到老太太面露不悦,站在一旁的赵嬷嬷沉着脸斥道:“今日叫你来,提点你注意自己的本分!莫要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 今日表少爷过府,本想与大小姐说几句话,大小姐却匆匆离去,只推说契妹还未归家,需去寻人。 这分明是推托之辞! 还没有结契之前,大小姐和表少爷虽说有些距离,可到底还有亲近的余地。 可自打结契后,连单独跟表少爷说话都不愿,若说不是找来顶包的女人勾引她,她何至于这般疏离? 季云溪淡淡道:“我没有对她做过什么。老夫人若是不信,尽管找大夫来给大小姐验身,若是破了身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庄老夫人似乎十分嫌恶她提到的女女之事,一只手重重拍在扶手上:“你给我闭嘴!” 季云溪抿着唇,不再置词。 赵嬷嬷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庄老夫人,转头看着垂手站在跟前的季云溪,冷冷道:“往后不许你再与大小姐同房。” 当初说好,为了不让庄婉的怀疑她是老夫人找来顶包的,庄婉想做什么便由着,但季云溪只能受着,但不许破了她的身子。 如今又变了,变成了不许同房。 季云溪面无表情:“若是契姐想要,我如何拒绝?” “如何拒绝?”庄老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道,“你们结契一年零四个月,每月逢十才同床。若是碰上月事,一个月能有那么一回就不错了。你随便找个头疼脑热的由头,还不能推过去?这等小事,也需来问我?” 季云溪知道老太太会派人来听房,可当这事当着面说出来,多少还是令她有些难堪。 但这是她们之间的约定,她没有讲条件的资格。 还有就是,如今她和庄晚其实不大对盘,即便同榻,折磨多于其他,不做便不做罢。 反正只消多做些对方厌恶的事,无需开口,那人便会主动去睡书房。 如此想着,便不再和眼前的老妇人继续对峙,低眉顺眼地应下来。 庄老夫人见她服软,摆了摆手让她下去。 直到门合上,她才瘫到椅背上,神情恹恹:“当年闹灾荒,若不是哥哥一路背着我从擎洲赶到沥州,我在半道上早就被人吃了,哪能有如今这好日子过。” 赵嬷嬷本就是她娘家带过来的丫鬟,附和道:“要不说老夫人您最是重情知恩呢,舅爷泉下有知,也必定欣慰。” 庄老夫人叹道:“为了救我,他瘸了一条腿,到死都没享过几天福。如今我就剩这么一个侄孙,说什么也得替他看顾好了。秉儿想要念书,我供他中了秀才;他要考举人,我少不了还要继续帮他打点;他心心念念想要阿晚,就算县太爷的公子看上了,我想方设法也得替他留着……这才不得不让那个不知羞耻的女子入门。” “就算阿晚身子还是清白的,可还是沾了污名。我到底还是对不起秉儿啊。” 侄孙子白日来见她,一脸郁郁,说表妹与女子结契的消息已传开,他心中甚是不快。 她倒是想让庄晚和季氏现在就解契,可县公子那边仍虎视眈眈,侄孙人仍在孝期。若是这个时候解契,那就前功尽弃了。 只能退而求其次,暂时让她们先不要同房了。 赵嬷嬷低声劝慰:“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当初县公子逼得急,舅爷又刚出殡,表少爷是读书人,前途要紧,孝中议亲是万万不能的。如今这般,已是两全之法了。” 庄老夫人受用了些,但仍无法释怀:“从小到大就没听说过阿晚喜欢女人,原以为她是为了推掉县府的婚事,硬着头皮应下,按理说她本该厌极了那季氏才是,可谁知结契当晚就圆房了,她当真不喜欢女子?若不喜欢,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 “这……”赵嬷嬷也一脸为难,“这种有悖人伦的事,奴婢是想都不敢想,不过……大小姐那般品貌,天仙似的人儿,按理说不该啊……” “必定是那季氏勾引的!”庄老夫人恨恨道,“你今晚继续让人去听,方才刚跟她说了不许跟晚姐儿同房,若她再敢不听,明日便寻个由头,将她赶出府去!” 季云溪自然不知自己走后这主仆两人在嘀咕什么,等回了大房的院子,却发现东厢房中灯亮着。 她忽然想起,今日是十月二十,想到方才老太太屋里交代的,心里顿时咯噔一跳。 轻手轻脚推开门。 屋里没人,后面浴房传来水声。 好在在去老太太屋里之前她已经沐浴过了,这会儿就着屋里的水盆快速洗了一下手,脱掉外衣,躺到床上去。 她打算以睡着了这个借口,暂时应付过今晚惯例。 不过很快觉得自己多虑了。庄晚昨晚生了闷气,心里必定堵上几日,大概率是不会回主屋来睡了。 想到这,心又安定下来,放心睡去。【】 7、掌家之权 才躺下不过半刻钟,庄晚便已经洗完澡了。 靸鞋的声音很轻,顺着床边走来。 黑色的身影坐在床边,擦拭了一会长发,随后灭了灯,掀开被子躺进来。 季云溪的身子在她躺下一瞬之间绷紧,她屏住呼吸,努力放松四肢,想装作已然熟睡。 可身侧的人似乎并不在意她是真睡还是假寐。一条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温热的躯体紧密地贴了上来。 只这一下,季云溪便知道,装不下去了。 衣服被掀开,她脑子有些转不过来,才想起自己一贯爱用的伎俩,结结巴巴道:“那……什么,我有事跟你说……” 庄婉似乎不满她的开口,手上瞬间一用力,“闭嘴!” 她疼得啊了一声。 “我……我真有事……”她忍着疼,“那个……那个……” 那个什么?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想好要与对方说的什么,此刻全被这不容抗拒的亲密搅得混沌不堪,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三两下之间,再想说晚前老太太交代的那事,便已经晚了。 季云溪倒不怪对方,因为实在是她的身子不禁碰,就在对方贴上来一刹那,指尖堪堪搭在她腕间,她一下就不行了。 对方会错意也不奇怪。 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竭力控制着不发出任何声音。 老太太的人就在外边听着…… 像是要印证她的想法,庄晚才刚刚那般,外间便猝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砰砰砰,一下重过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两人同时僵住。 季云溪醒过神来,惊慌地去推着侧身倚着自己的人,“……是老太太那边……你快……” 可庄晚却一动不动,与她对峙着。 敲门声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越来越急,伴随着一个仆妇刻意拔高的声音:“大小姐——大小姐您睡下了吗?老太太那边忽然不大好,心口疼得厉害,让您现在赶紧过去瞧瞧——” 季云溪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她还是低估了庄老夫人的决心。只是她不过是个半买来的契妻,在这桩交易里,不管对上她们哪一个,她何曾有过拒绝的权利? “老太太那边有事……”她哑着声音,又推了推庄晚的肩膀,带着哀求,“你先去看看吧……” 庄晚依旧没有理会。非但没退,反而报复似的 季云溪将脚趾抵在床尾的柜边,浑身绷紧,险些叫出声。 敲门声变得越发急促,伴随着那仆妇一声高过一声的催促,大有庄晚不开门就绝不罢休的架势。 可庄晚像是跟对方犟上了,一动也不动。 这可苦了夹在中间的季云溪。 她被卡在进退不得的境地,颈边是庄晚滚烫而压抑的呼吸,外间是催命符般的砸门声。 冰与火在她身体里撕扯,羞耻、难堪、无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这人冷酷执拗的惧意,几乎要将她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却漫长得像过了一甲子年,身上的重量骤然一轻。 季云溪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听见窸窣的声响。 庄晚坐起身,拿起床头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既然你不想碰我,也不想被我碰,”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无波,“连老太太都请出来做挡箭牌,那便如了你的愿。” 她将帕子丢开,开始穿衣。 “往后,我便宿在书房。你也不必再费心找什么借口。” 话音落下,她已经利落地套上了外衫,朝连着书房的侧门走去。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即,是门板合拢的轻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外间那持续不断的砸门声,也戛然而止。 季云溪瘫在凌乱的床褥间,手臂盖在眼睛上,一动不动。 …… 隔日。 她和往常一样起身,洗漱过后,将昨日未及带走的几件旧衣和自己的两双旧鞋子仔细包好,提着包袱便出了东厢房门。 谁知才踏出门槛,一个身影堵在了眼前。 抬头一看,正是张嬷嬷。 越过张嬷嬷肩头望去,庄晚的继母江姨娘立在几步开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身旁跟着个小丫鬟。 而小丫鬟身后,昨夜才在老太太跟前打过照面的赵嬷嬷,竟也垂手站着,面无表情,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针,冷冷地刺过来。 云溪心知今日怕是难了。 “姨娘一早在此,是找我有事?” 江姨娘听她这一声姨娘,心中发恨。 她虽是妾位抬起来,但既然入了庄家,那便是庄家大房的夫人。即便庄有礼死了,可她的身份地位还在那里。继女不愿尊称她一声母亲就算了,连她这个低贱的契妹,竟也不将她放在眼里! 偏偏继女宁愿把大房掌家权交给她,也不愿交给自己! 她想找这个继女媳的不是,可偏生此女做事滴水不漏,竟一时没让她找到由头。 昨晚听她身边的小丫头说,这季氏今日一大早又提了个包袱要出门,想到前日遣人来支银子被拒,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这才特意请来赵嬷嬷,起了个大早,专程来堵人,果然抓个正着! 她强压怒火,上前一步:“季云溪!你好大的胆子!真当庄家是你季家的钱袋粮仓了不成?三天两头大包小裹往外捣腾,是打量我们都是瞎子?前日让你拿银子给衡儿请个好先生,你推三阻四,敢情银钱和好东西,都拿去填你那穷娘家无底洞了!” 云溪经历一夜折腾,睡了一觉仍没缓过来,不欲与她纠缠。于是说道:“姨娘误会了,这里只是几件我不穿的旧衣裳。至于给小少爷换先生的事,束脩自有定例,额外的花费,需得契姐点头,我做不得主。” “旧衣裳?”江姨娘嗤笑,“你嫁进来才多久,哪来这许多旧衣裳?” 张嬷嬷立刻帮腔:“就是!大小姐的衣裳可都是上好的料子,就算穿旧了,也轮不到你拿去送给那些不相干的下贱人穿!依老奴看,你分明是仗着掌家,中饱私囊,拿庄家的东西倒贴娘家!” 对方步步紧逼,季云溪忍不下去,面色一寒,目光扫过张嬷嬷,最后落在江姨娘脸上,“我带走的,是我自己的衣物。契姐既将大房家务托付于我,如何处置我的私物,还轮不到一个下人来指手画脚!姨娘若有疑议,不妨去找契姐当面问个清楚。” “拿晚姐儿压我?”江姨娘见她油盐不进,心头火起,“晚姐儿忙着外头的事,可不管家里的事!” 她转向身后一直沉默的老嬷嬷,语气带上几分委屈与愤然,“赵嬷嬷,您是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人,您瞧瞧,这媳妇子如此行事,搬空大房补贴外家,如今连长辈的话都敢顶撞,这家里还有没有规矩了?老太太若是知道,该多么痛心!” 赵嬷嬷看着季云溪,眼角上挑,带着意味不明的冷笑。 但季云溪看得懂。 她知道,这是对自己昨夜不听从老夫人的话,与同庄晚同房困睡的惩罚。 果然赵嬷嬷眼皮一掀,慢悠悠开了口:“大少奶奶,老奴托大说几句。你既掌着家,凡事当以庄家为重。小少爷是老爷的独苗,他的前程是顶顶要紧的。不过多花几两银子请个好先生,于大房将来有益,你这般推拒,确实说不过去。至于这些衣物……” 她目光落在云溪手中的包袱上。 “是不是旧衣,有没有夹带,打开一看便知,也免得姨娘多心,伤了和气。若真是你自个儿的旧衣,你自可带走;若有什么不该有的……咱们也好在老太太面前,有个交代。” 季云溪面无表情道:“这里没有银子,只有衣服!” 即便只有一年多的时间,她现在还是庄晚的契妹,还是大房掌家,就容不得旁人置喙。 “是不是只有衣服,只有看过了了才知道!”江姨娘见她不肯,更是恼怒,厉声道,“张嬷嬷,给我把包袱拿过来!我倒要看看,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张嬷嬷得了令,猛地扑上来,伸手就夺。 云溪死死抱住包袱,连连后退:“放手!你们凭什么!” “就凭你不守规矩,吃里扒外!”江姨娘也亲自上前,尖利的指甲去抓扯包袱布。 旁边的小丫鬟见状,也畏畏缩缩地上来帮忙拉拽。 三四个人围着云溪,推推搡搡。 混乱中只听“刺啦”一声响,那本就不甚结实的包袱皮,竟被生生撕裂开来! 里面的几件半旧衣裙两双素白的旧鞋子,瞬间散落出来,飘飘扬扬,撒了一地。一只磨损的荷包,也滚落在地上。 除此之外,并无他物,更不见半分银钱影子。 场面瞬间一静。 江姨娘和张嬷嬷看着地上寥寥几件普通衣物,愣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江姨娘尤不甘心,指着地上的荷包尖声道:“那是什么?荷包里装的什么?拿过来我看!” “这是在做什么?” 一声低嘲,自院门处传来。 众人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的年轻男子立在月洞门下,袖子上套着黑色孝箍,脸上似笑非笑。 而他身侧,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晨光勾勒出她清瘦挺拔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正是庄晚。 见庄晚走近,江姨娘、张嬷嬷等人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纷纷退开几步。 季云溪僵在原地,看着自己贴身物件像垃圾一样散落在地。 她木然地想去捡地上的东西,那戴孝的男子却已快了一步,弯腰拾起那只滚到他脚边的旧荷包,轻轻拍去灰尘,递到她面前。 “姑娘,你的东西。” 季云溪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 她是庄晚的契妻,他是庄家的表少爷,他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身份。这声“姑娘”,叫给谁听? 还是竹心快步上前,从周秉手中接过荷包,又迅速弯腰,将散落一地的衣物鞋子拢起,勉强用撕破的包袱皮包住。 周秉望着周遭的一切,轻咳了一声,一脸歉意地拱手道:“方才与表妹在廊后说了会子的话,不慎将诸位争执看了去,实在失礼,还请见谅。” 季云溪方知道庄晚居然早就站在在廊后。这么久,想必足够将自己方才狼狈的样子给看了去。 这时赵嬷嬷却开口了:“表少爷心善,可别心疼错人才是。” 众人皆愣了一下。 季云溪心脏突然咚咚直跳。 赵嬷嬷转向庄晚,“大小姐,老奴知道您心善,季氏一进门,您便将大房公中交由她保管。可这人心隔肚皮,您待她一片真心,她却未必领情。您怕是还不知道,她平日里,都拿了公中的银子,去做些什么了吧?” 一旁的江姨娘一听到“公中的银子”,瞬间像打了鸡血,尖声叫道:“季云溪!你拿我们大房的钱去做什么了?快说!” 季云溪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老太太时刻盯着自己的把柄,存心要让自己下不来台。 这一切,就是为了撮合庄晚和眼前的这个表少爷吧。 她之前只是隐约猜测,现在可以确定,自己进入庄家的意义,是为了这个。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咄咄逼人的江姨娘,最后望向庄晚。 庄晚目光却自始至终,未落在她身上。 她终于死了心,没有为自己辩驳。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公中的银子,我临时挪用了十五两。还剩五两,在屋里。我现在去拿给你。” 说完就要朝房间走去。 却被张嬷嬷一把拉住,将她扯了个趔趄:“公中的银子你说用就用,那是庄家的钱!谁知道你拿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说清楚,休想走!” 江姨娘哪能错过这个机会,推搡着,就要去扯她的头发。 “够了!” 庄晚终于出声,“竹心,去拿二十两银子来给江姨娘,从今日起,大房一应采买、用度、人情往来,就劳烦姨娘费心打理。” 季云溪僵立在原地,任由那清冷的声音爬过耳朵。 众人各得所愿,各自散去,只留了二人站在原地。 季云溪此时一句话也不想说,拿过竹心手里的包袱,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庄晚将她叫住。 季云溪脚步顿了一下:“去挣钱,还你那二十两银子。” 随后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口走去。【】 8、遇现代人 季云溪到大河村的时候,太阳已升得老高。 多花一文钱让车子将她送到村尾的山脚下。 小桃刚从山上下来,大老远就看到有马车来,甩掉背上的茅草撒着腿就来迎。 季云溪给了车费,抱着包袱下了车。 所有的郁气和委屈在下车之前,都被她严严实实地压进了心底。 她笑吟吟站在原地,伸手揽住朝她飞奔而来的小姑娘:“刚刚见你还扛着茅草呢,早上上山了?” 小桃连连点头,挽着她的胳膊,“我和二姐已经下来两趟啦。” “阿姐,我帮你拿着包袱吧。” 季云溪将包袱递给她:“路上的时候不小心勾到车板,扯了个大口子,小心别让东西掉下来。” “知道啦。”小桃抱着包袱蹦蹦跳跳走在前头,一边回头看着她,“阿姐,你今天来得比昨天晚,我已经把粥煮好了。” “那正好,我早上没吃东西,肚子正饿着呢。” “我和二姐在山上捡到一袋子的山药豆,放了半碗豆子和粥一起煮。” “一袋子是多大的袋子?” “就是我昨天上山时候背的那个袋子啦。” “那还真不少,好吃吗?” “还没吃呢,等你来了一起吃。” “早上跑了两趟还不吃,那不得饿坏了?下次不用等我了,我什么时候来还不知道呢。” “那下次再说吧。” 进了屋,陆筝不在屋里,季云溪往屋后一看,她正蹲坐在草墩子上,弯着腰编着草席。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地道:“回来了。” 老小孩的模样,看得季云溪心里发笑,笑完心里又酸个不停。这两个妹妹,一个天真无邪,一个别扭老成,被陆家磋磨那么多年,却还没长歪,真是万幸。 “先吃饭吧。”季云溪道。 陆筝“嗯”了一声,又加了一撮茅草编进去,这才站起身去洗手。 粥有点稀,但加上山药豆就刚好合适。 季云溪能想象出来,两小丫头在舀米的时候商量着,不敢多放一粒,生怕太快吃完了。 姐妹三人一人捧着一碗粥,坐在屋后的石阶上,吃一口饭,说一句话。 “大姐姐,你说我们摘回来的这些山药豆,拿去城里卖,会不会有人买呀。” 云溪不忍她失望,应道:“等我进城去看会不会有人收,不过没人收也没关系,咱们也是要买粮食填饱肚子,留着咱自己吃。等回头我买些糖霜回来,做糖霜山药蛋。” 小孩子无不爱糖,小桃一听要做这个,坐都坐不住。 倒是陆筝,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 云溪已经习惯这个妹妹的性子,伸脚踢了踢她:“你不爱吃吗?” 陆筝一脸酷酷:“我都没吃过,怎么知道爱不爱吃。” 她刮完最后一口粥:“待会儿我和小桃上山割茅草,你在家看家。” 正中季云溪下怀,不过嘴上仍道:“就你这破屋子,有什么好看的。” 陆筝没说话。 刚刚阿姐伸手去够篮子里的碗筷,袖子落下来,手臂上有几道抓痕。她心里难过,不知道是谁伤了阿姐,也不知道怎么帮阿姐出头。 更不敢去问阿姐,怕阿姐难堪。 吃过饭,姐妹两拿着镰刀上山去了。 季云溪收拾了一下屋子,径直去了那棵歪脖子老树下。 和昨日一样,将戴着镯子的手探入树洞。 熟悉的轻微晕眩感传来,再睁眼时,又站在了那个处处透着陌生的房间里。 屋子很空,除了床榻和那柔软的长椅,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家具,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屋外陆陆续续有人经过,交谈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她定了定神,向楼下走去,来到大门后。门上有一个银色的圆形旋钮,她试探着伸手放上去。 眼前出现[門鎖]两个字。 好在昨日已经见过这样的字,她总算没有表现得太过惊讶。 拧开门锁。 汹涌的声浪与比屋内明亮数倍的光线瞬间涌入。 她下意识眯了眯眼,抬手挡在额前。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巷道,道路平坦,非泥非石,颜色是沉静的深灰。路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走过。 那些行人的衣着……男子大多留着极短的头发,女子发式各异,有的披散,有的束成马尾,更让她面红耳热的是她们的衣裙,有的裙子短得惊人,露出大半截腿。上衣也颇为紧身,勾勒出身形,色彩更是鲜艳大胆。 反观自己这一身齐整的青色交领襦裙,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像个异类。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退回门内。几个正好结伴路过的妇人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又转开,继续着自己的交谈,话语声飘了过来: “穿成这样,拍戏呐?还是玩cosplay?” “现在的小年轻就喜欢这些,叫什么汉服,我闺女衣柜里也塞了好几套,贵的咧。” “别说,这姑娘扮相挺俊,衣裳料子看着也挺舒服……” 汉服?拍戏?cosplay?季云溪听不懂全部,但隐约明白,自己这身打扮在此地人眼中,并非妖异鬼怪,只是某种特殊的“装扮”或“爱好”。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大半。 刚要踏出房门,想到这门刚才是关着的,万一出去没有钥匙进不来,那就糟了。 看到门后面的挂钩上挂着一把奇怪的小铁片,尾部还连着个小圆环。 这莫非是这个时代的钥匙? 拿起小铁片,眼前果然出现字样——[鑰匙]。 她放下心来,将钥匙贴身藏好。 仔细关好门,终于踏出小巷,真正置身于这光怪陆离的天地。 宽阔无比的“官道”上,巨大的“铁兽”呼啸而过,发出低沉轰鸣或尖锐鸣叫,速度快得让她目眩。乐器声、伶人的歌声、鼎沸的人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喧嚣洪流,冲击着她的耳膜。 [汽車][摩托車][電單車][手機][眼鏡]……这些词随着她的眼睛扫到陌生的物件,出现在眼前。 道路两旁开着各种店铺,招牌上写着奇形怪状的文字。 她不敢表现得太奇怪,跟在路边行人的后面,沿着道旁的人行区域慢慢走着。 走到一处花坛附近,见到路边一个戴着橙色头盔的年轻姑娘正蹲在[電單車]旁边吃饭。 这车子方才就从她身边驶过,如今近看,竟有些移不开脚步。 那女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望过来。 等看到她身上装束,眼中的闪过一抹惊艳。 季云溪连忙移开视线。 不想那姑娘却误会了,以为她在看自己的饭,主动扬了扬手中的筷子,笑道:“看饿啦?那家的烧鸭味道不错,要不要去试试?” 说着指了指斜前方一个招牌。 季云溪连忙摇头。 “吃过了?” 这是这个世界,第一次有人与她交谈,她短暂惊讶之后就是开心。弯了弯唇角:“嗯,吃过了。” 那人笑笑:“你这一身真好看,跟前头路口那几个发传单的姑娘穿得有点像,你是和她们一起的吗?” “发传单?”季云溪疑惑。 “对啊,就站着给路过的人递递传单,听说一天能挣一百块呢。”姑娘扒了口饭,含糊道,“不过看你穿这身,不像缺钱的样子啊。” “我缺钱。”季云溪几乎是脱口而出。 姑娘见她这反应,惊讶地上下打量她,见她衣着干净齐整,气质沉静,一点也不像缺钱的样子。 “真缺钱?” 季云溪点了点头。 “负债了?” “嗯。” “多吗?多少个?”那人问。 多少个?是多少两吗? 姑且算是十五两吧。 于是回道:“十五……” “十五个?”姑娘闻言,“噗嗤”笑出声,“十五个算什么呀?我欠了一百个呢!还不是照样该吃吃该喝喝,慢慢还呗!” 一百两! 季云溪倒吸一口凉气,欠下如此巨债,竟还能如此……豁达?在此地,一百两银子意味着什么? “我叫江鱼,兼职送外卖的。”姑娘倒是个大方的,拍了拍身边那辆两个轮子的[電單車],“你呢?” “季云溪。” “季云溪?名字挺好听。”江鱼点点头,又看看她,“你微信多少?我加一下你啊,这附近要是有什么兼职,到时候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微信?季云溪茫然摇头:“我……没有。” “手机丢了?” 季云溪想到刚刚出现的字眼,顺势点了点头。 “好吧,那你可够惨的。”江鱼耸耸肩,几口扒完剩下的饭菜,站起身,“我刚说的发传单那活儿,钱是不多,但日结,一百块省着点花,就算吃一天只吃泡面也能扛上十天半个月。你要是暂时没别的门路,可以去看看。顺着这条路直走,第二个红绿灯右转,应该就能看到他们在招人。” 季云溪听到能挣钱,眼睛顿时一亮,心里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刚刚那份饭多少钱?” 江鱼回道:“十五块。” 季云溪脑子快速转动。 干一天的活儿能买六份这样混素搭配的饭菜还余一点儿。 她未出阁前,平日做些零工,一天工钱最多不过十几二十文钱,甚至更少,这点钱未必能买到那样一份餐食。 还有刚说的泡……面,干一天的活单吃这个能活半个月,那这个泡面一定很便宜! 季云溪心中一下就有数了了,连忙躬身行礼:“多谢江姑娘指点!” 江鱼被她这郑重其事的古礼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哎,客什么气,都不容易。走了啊!” 说罢,将垃圾处理好,随后长腿跨上电动车,一拧车把,车子便轻盈地滑入车流,转眼不见了。 季云溪望着她的背影,几乎是没有半分犹豫地朝她所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9、发传单喽 顺着马路走了一会儿,很快便看到一处开阔的广场。 这儿人流量明显大了许多。 果然如江鱼说的那样,路边聚集着好些个身穿各色汉服的年轻姑娘。这些人手里拿着一叠叠印刷精美的[傳單],见到路人便微笑着递上去。 她们的衣裙色彩鲜艳,款式繁多。但季云溪一眼看出,料子虽然色泽鲜艳,但质地和做工大多普通,甚至有些粗糙,远不如自己身上这件庄家请人量身定做的得料子实在。 她的出现,很快引起了众人注意。 那些派单的女孩纷纷将目光投向她,打量着她身上颜色素雅却更显气韵的衣裙,眼中露出些许好奇和比较。 季云溪正踌躇着该如何上前询问,一个清脆的声音朝自己方向传来。 “诶,美女——那小姐姐——”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鼻梁上戴着圆圆[眼鏡]的女子,抱着一大叠传单,小跑着朝她而来,动作灵活地避开来往行人。 “小姐姐!”那人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喘气,目光却亮晶晶地落在她身上,满是欣赏,“你这身衣服哪里定做的呀?真好看!特别合身,这料子,这绣花……绝了!” 季云溪被她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回道:“是……家里给做的。” “哇!自家做的?手艺也太好了吧!”女子啧啧称赞,随即想起正事,看了看季云溪沉静秀美的面容,语气放软了些,带着点试探,“那什么……美女,想不想挣点零花钱,买杯奶茶什么的?” 这样古典美人,衣裳都是自己家做的,不知道看不看得上发传单这小钱。 但厚着脸皮问一问又不掉块肉,万一成了,那可就是她们店的活招牌! 她也没想到,自己话音刚落,就听到美人回道:“要的。” 夏星一愣,随即眉开眼笑,立刻从怀里数出厚厚一叠传单塞到她手中,又凑近些压低声音:“你来得晚,不过我按全天给你算!一天一百,现结,你可别跟别人说啊。” 季云溪接过那叠光滑的纸张,触感奇异。 她连忙点头,认真道:“多谢,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夏星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就在那个路口发,人流量大。” 说着仔细交代了一下话术。 虽然有些说法云溪不是很明白,但她记忆力极好,又有那行字指点,愣是把夏星的话都背了下来。 夏星见她念熟了道:“发到下午五点结束,到时候过来我这领钱,我就在广场这里。” 季云溪点头,问道:“怎么称呼你?” “我叫夏星,你叫我星姐就好了。” “好的星姐。”季云溪说着,抱着传单,转身朝指定的路口走去。 夏星望着她挺直却难掩单薄的背影融入人流,用胳膊碰了碰身边的同伴。 “瞧见没?虽然话不多,年纪看着也轻,但那身段气质,往那儿一站就跟别的妹子不一样。沉静,有点……说不出的古韵?反正挺抓眼的。” 同伴刚刚一直在打量云溪,听她这么说,连连点头认同。 季云溪很快走到了指定的商业街口。 她好不容易得到这份“日结”的活计,心中倍加珍惜。学着刚才观察到的其他派单员的样子,选了个不挡道却又显眼的位置站定,目光开始筛选着看起来较为闲适,尤其是年轻的过往行人。 起初并不顺利。 有人远远看见她拿着传单,便提前别开脸或加快脚步。 人走近了,不等她开口便不耐烦地摆手,眼神漠然。 季云溪一点也不觉得难堪。 这点冷遇,比起幼时在陆家挨的骂受的白眼,比起在庄家如履薄冰的处境,实在算不得什么。 对她而言,站在这里,只需递出纸张,已是极轻松的活了。 挨了拒绝,她只是笑笑地收回手,目光已然转向下一个潜在的对象。 或许是她那身质料上乘剪裁得体的古装,在周遭一片现代服饰中显得独特而雅致。又或许是她沉静伫立的姿态,与寻常派单员的急切推销感不同,带着一种奇特的气质。渐渐地,开始有路过的年轻女孩主动将目光投向她,甚至放缓了脚步。 “咦,小姐姐,你这身汉服好看!是在为汉服店做推广吗?” 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同样穿着改良汉元素衣裙的女孩好奇地停下,接过了她递出的传单。 “你好,能跟你合个影吗?你这身搭配真好!”另一个举着手机对着她的女孩羞涩地问。 “小姐姐,你们店离这儿远不远?”又有结伴的女生接过传单,边看边问。 季云溪笑着倾听,很好脾气地与人合照。 她当然不知道合照是什么,反正有人挨着她站定,让她对着那个黑匣子,笑一笑就行。 至于她们问的那些话,则按照刚才夏星教的话术,一一回答。 若是问的问题超出她能回答的范畴,她便指着传单上面那一串符号,让她们打电话去问。 多亏那行字,她现在已经知道电话是什么了。 她温和有礼的模样,反而更引人好感。 不少年轻姑娘接过传单后,还会特意多看两眼,甚至小声议论几句“好有气质”,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太阳有些晒,有些人发了一会儿就跑到奶茶店去休息了。 季云溪不敢像她们那样,刚刚星姐说了,做半天给一天的钱,她可不能辜负人家。 大约两个时辰过去了,她手上的传单发完了,于是就往回走去找夏星。 夏星正和同伴在广场雕像的阴影里边喝水边聊天,瞥见季云溪这么早回来,手里空空如也,着实吃了一惊:“……这就发完了?” 她给的可是五百份!寻常人一天能发完三百份就算不错了,这才半天功夫? 该不会是嫌累,偷偷扔掉了吧? 还不等她开口质疑,旁边的同伴已经悄悄拉了她一把,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刚刚偷偷留意了一会儿,她没扔,就站在那儿发。不少人,特别是年轻女孩子,主动绕过去接她的,还有找她说话的。效率奇高。” “真的?”夏星挑眉。 “骗你干嘛?她好像……嗯,就是有种特别的感觉,让人愿意停下来看看,不像咱们,路人躲都躲不及。” 夏星脸色瞬间由阴转晴,堆起灿烂的笑容,几步迎上季云溪,亲热地揽住她的肩膀:“哎呀!云溪!你可太给力了!简直是咱们这片的派单女王啊!半天就搞定了,太牛了!” 季云溪不知二人刚才在嘀咕什么,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算是回应。 “来,工钱结给你。”夏星掏出手机,“你收款码呢,我扫你。” 又来了。 季云溪摇头,脸色带着一丝窘迫:“我……手机前两天不小心丢了……” “手机丢了?”夏星一脸同情,怪不得穿这么好的衣服的人愿意领她这种活,随即爽快道,“没事没事,还好我备了点现金救急。” 说着从随身的腰包里抽出一张红色的纸币,递给过去,“给,一百,拿着。” 季云溪接过这张图案奇特的百元纸币,触感挺括。 她小心捏在手里,如同握着珍宝。 “对了,你明天还来吗?”夏星期待地问,“你这效率,顶别人俩!” 季云溪想了想。 今天在庄家发生那样的事,这几日她是不想回去。 老太太巴不得她不在庄晚跟前晃,至于庄晚,自己不回,她难道还能绑回去不成? 以为她在犹豫,夏星忙道:“你来嘛!你发得快,姐姐给你涨工钱,一天一百五,现结!” 一百五!比今天又多了一半! 季云溪不再犹豫,立刻点头:“我来。” “太好了!”夏星眉开眼笑,“那你明天大概……上午十一点左右到这儿就行,不用太早,太早了街上没人。来了直接找我拿单子。时间也不限死,你发完就可以走,工钱照给。” 这十一点又是何时? [十一点是巳时末午时初] 那行字立即出现。 季云溪赶忙应下:“好,多谢星姐。我明日一定准时到。” 夏星笑着冲她摆了摆手。【】 10、买买买 季云溪拿了工钱,往来时的方向去。 她想买点东西,想买米面粮油,但不知去哪儿买。 路边有些灯火璀璨的铺子,但远远望去,那些包装精美的袋子,都不像是自己想买的东西。 正走着,两个老太太推着手推车经过。 “哎哟,今天这茼蒿真是贵得不行,一斤要八块钱!都够我买两三斤大米了!” 季云溪闻言,连忙竖着耳朵听她两对话。 “茼蒿刚上市,过几天就便宜啦。我买了大白菜,便宜,才两块钱一斤。” “你这五花肉在哪摊买的?看着不错。” “就菜市场进去第二家肉铺,十二块一斤。我家那丫头,现在讲究得很,嫌猪肉肥,涮火锅非得要羊肉卷牛肉卷,前些日子又说要减肥,连米饭都不沾了!她不在家了,我们两口子才能吃点猪肉。” “我家那口子也爱吃猪肉,做菜得放猪油。” “干力气活的人,就得吃猪油。反正也不贵,才几块钱一斤。” 云溪听得仔细,暗暗记下茼蒿八块一斤,抵两三斤大米,如此一来,米价约莫是在两三块钱一斤……五花肉十二块……猪油更便宜,便宜多少呢? 她飞快地换算着两个世界的物价。 听到老太太提到“菜市场”,心念一动。 眼看二人就要拐进旁边小巷,她鼓起勇气上前问道:“大娘,想跟你们问个路,菜市场往哪儿走?” 老太太停住脚步,见是个穿着古雅衣裙眉目清秀的年轻姑娘,看上去很是面善。其中一位便笑着给她指路:“姑娘,你顺着这条路直走,前头有个大十字路口,过了路口再往前走个一百米左右,右手边就是菜市场了,热闹得很,好找。” 一百米是多少她不知道,但看着大娘说话的语气,想来是不远的。 “多谢大娘。” 季云溪听明白了,连忙道谢,朝着二人所指的方向走去。 倒不需要怎么辨认,走到人声鼎沸之处,便是菜市场了。 这个菜市场比她想象中更大,更嘈杂。摊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剁肉砍骨的咚咚声、鸡鸭的咯咯嘎嘎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人们行色匆匆,忙着挑选、过秤、付钱,没人有闲暇去注意一身古装的年轻姑娘。 这正合季云溪的心意。 她定了定神,将自己投入这嘈杂的人流中,看似随意地逛着,耳朵却细细捕捉着每一句关于价格的交谈,目光快速扫过各个摊位上用奇异字体标出的价牌。 多亏了传单上那一行号码,还有时不时在脑海里出现那些文字提醒,短短一天时间她现在已经认得了0-9这几个阿拉伯数字了。 顾客商贩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涌入耳中,无需去问,就能知道大部分商品的价格。 “老板,这后腿肉十二块五,便宜点嘛,十二块!” “本地香米,两块八一斤,十斤以上两块六!” “新鲜鸡蛋,五块八一斤!” “挂面,一把三块,买三把送一把!” 她想着昨日过来时候在城中采买的那些东西。 买的是中等粳米,一斤五文钱,三十斤花了一百五十文。而这里的米,即便是看起来颗粒饱满的“本地香米”,也才两块多一斤。那陈米更是低到一块八两块一斤。 心里盘算着,脚步一转,进了一家粮油店。 店里堆满了各种杂货,空气里弥漫着谷物和油脂混合的气息。 云溪想买的东西很多,但她穿越负重额度是十斤。目前家中还有粮食,再买米,就不太划算。 她在店里面逛了一圈。 这儿米面多是散装或装在半敞开的袋子里,能看清。但更多的货品,是被印着奇异图案和文字的包装袋或硬纸盒严密包裹着,完全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那些印在“琉璃”瓶、铁罐、包装袋的文字,有些她能连蒙带猜读懂,比如“酱油”、“味精”。 若是遇到完全陌生的东西,那行字会出现,给她提示。于是她很快就将店里的货品认了个七七八八。 至于要买什么?这个东西决不能太过新奇,或是材质和用途不明。 这些新奇的东西若是贸然带回自己的世界,万一惹人怀疑,势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还是挑最普通、最常见、在她那边也有的东西为好。 没有比盐更合适倒卖的了。 但盐铁专营,她不敢冒险,于是最后站在一块块方糖跟前,学着别人的样子,冲着店老板问道:“老板,这糖怎么卖?” 老板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正忙着给其他人拿货,闻言转过头来,指着最左边的货架道:“你要什么糖?红糖冰糖都有,还有白砂糖都在那一块了。” 云溪往方糖旁边仔细一看,果然见到木架上并列放置着几个敞开的袋子,一袋细腻如白雪,一袋是拇指粗的晶块。 老板隔着架子道:“红糖有四块有六块一斤,白糖八块,冰糖五块五。” 听到四块钱一斤的红糖,云溪心突突直跳。 红糖在她们那儿一斤可得二三十文钱,可店里的这些,看着成色要好上不收,要是拿去卖,定能卖得上价钱。 也就是说,她今天挣的钱能买二十五斤红糖,而这二十五斤红糖在她那世界,大概能卖六百多文钱。 就这么说吧,祖母这些年给人浆洗衣物,一个月都未必有六百文钱的收入。 至于其他种类的糖,她较少听过,便暂时不考虑。 老板忙完了,朝她这边走过来,捡着旁边一块磕掉下来的递给她:“尝一下,不喜欢不要紧。” 云溪接过来送进嘴里,那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果然甜得很。 老板平易近人,她也放松不少:“四块钱那种红糖,麻烦您帮我称九斤。” 剩下一斤的额度要留出来,买斤肉回去,给妹妹们打打牙祭。 老板笑眯眯去扯塑料袋。 云溪见到塑料袋,问道:“老板,您有布袋子吗,我想用布袋子装。” “布袋子有是有,你得多给我一块钱。” “我给您一块钱。” “行,我去拿给你。不过你拿回去可别碰到水,这些糖块潮了就全粘袋子上了。” “我晓得。” 正等着,听到有人来问:“老板,宣纸怎么卖?” 老板转头道:“一毛钱一张,要多少张你自己数嘛。” “好嘞。” 云溪方才注意到在角落堆着的一沓宣纸,压着心底的激动道:“老板,我要一百张宣纸。” “一百张不用数,我那儿有包好的。 九斤糖三十六块,加个袋子就三十七,还有卷宣纸十块钱,一百块钱还剩五十三。 “老板,东西先放您这儿,我再去隔壁买点别的,一会儿回来拿,行吗?”这些东西不好拿,她看到店里有其他顾客也这样寄存东西,便学着问道。 “行,放这儿吧,丢不了。”老板爽快应下。 季云溪道了谢,走出粮油店,脚步转向人头攒动的肉食区。 最后在一家肉摊前停下,摊主是个系着油腻围裙的壮实汉子,正挥舞着砍刀利落地分解半扇猪肉。 她目光落在一块肥多瘦少的条肉上,指着问:“老板,这块肉怎么卖?” 卖肉老板抬眼瞥了一下:“那块啊,肥膘厚,炼油或者做馅儿不错。便宜给你,七块一斤。” 七块! 在她那边,瘦肉便宜一些,大概是十五文一斤,肥肉因为出油多、更香,要卖到二十文甚至更高。她昨天买的猪板油,就特别贵。这里的肥肉,竟然如此便宜! “老板,平日里猪板油怎么卖?” “猪板油?看行情,一般也是六七块。你要是炼油,用这种纯肥膘也行,出油率不错。这种你要得多,五块钱一斤也成。”老板随口答道。 五块! 她定了定神,指着刚才那块肥肉:“那麻烦您,帮我秤一斤。” 卖肉老板早就习惯小姑娘来买半斤一斤肉的,麻利地将她指的那块肥肉丢到秤上,看了眼秤子道:“一斤多点,算你一斤,七块钱。” 云溪递给他十块钱。 别说她现在已经认得纸币上的阿拉伯数字,就算不认得,上边可是写有字的。现在这张上边就印着[拾元]两个字,比她那边用的铜板还方便。 找了三块钱。 眼看天色不早,她提着肉,返回方才的粮油店拿东西,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朝来时的小巷走去。 到了地方,拿钥匙开门,进屋,关门。 一切都很顺利。 上楼,留了一块糖和一半的宣纸,剩下的全都提在手上。 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伸手进去。 熟悉的轻微晕眩与黑暗袭来。 再睁眼,山风拂面,草木气息清新。她正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树下,右手拎着布袋子,沉甸甸地坠着她的手。 回来了。【】 11、是她姑姑 时已傍晚,天光将尽。 姐妹俩还在屋外编草垫。 季云溪借着歪脖子树旁的大石遮挡,悄悄绕到前门。 脚步声响起,小桃耳朵尖,猛地抬头。 看清是季云溪,她眼睛一亮,丢下草绳就扑过来,“大姐姐!我以为你走了!” 季云溪摸摸她的头:“今晚不走了,今晚陪咱小桃儿睡。” 一直埋头干活的陆筝闻声,也转过头,眼睛亮晶晶。 小桃高兴坏了,抱着季云溪乱蹦,看见她手里的袋子,好奇地问:“大姐姐,这是什么呀?” “自己看。” 小桃接过袋子,沉甸甸的重量差点就没拿稳,等打开一看,“哇”地叫出声。 “糖!好多糖!” 季云溪又将另一个宣纸包递过去:“肉,拿去洗洗,晚上煮。” 小桃打开纸包,真是肉!她开心得蹦起来。 她都不知道多久没有吃过肉了,就算娘还在,一年到头姐俩也没能吃上几顿肉。 屁颠屁颠地提着锅子拿着肉去溪边洗。 陆筝也不再故作深沉,起身去舀米做饭。 季云溪洗了手道:“晚上煮干饭,少放点水。” 陆筝手顿了一下,还是没舍得多添米。 季云溪见状,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碗,往袋子里一捞,多舀了半碗米。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陆筝抿着唇,没有作声。端着锅子出去淘米。 等火生起来,季云溪敲下两小块红糖,捏起一小块,递给眼巴巴的小桃:“甜甜嘴。” 小姑娘叼着糖,美滋滋地黏在她身边。 又捏起一块大点的,踱到门口,在假装忙碌的陆筝身边蹲下。 糖块慢悠悠递过去。 小孩哪有不爱吃糖的?陆筝早咽口水了。 只是她不习惯这亲昵,扭捏一下,还是张嘴衔了过去。 红糖入口,纯粹的甜炸开。她抿紧唇,生怕滋味溜走。 季云溪笑眯眯地看着她,问道:“甜不甜?” 陆筝“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干活。可那满足的弹舌声,泄露了她的愉悦。 季云溪笑意更深。 她起身拍掉糖屑:“一会儿教你炒菜。” 陆筝咬着唇点头。 季云溪看着墙边的那一小袋子糖,道:“等吃完饭了,拿两斤糖去小荷家。那天要不是虎子报信,你现在哪里能在这吃糖。” 虎子是小荷的弟弟,今年才十岁。 虎头虎脑腿脚却是快得很,那日陆家步步紧逼,是小荷让他进城报信。季云溪赶回来,给他钱,他没要。 眼下虽然等着拿钱还庄晚,可十五两数额太大,急不来。 这糖半送半卖,一来还人家恩情,二来小荷有个藏不住话的嫂子,这糖好吃,日后她们要是打算做点小生意,有她一宣传,不怕没人来买东西。 心里有了主意,开始教陆筝弄菜。 肉切薄片,野葱头和爪子草洗干净备用。 锅子热了,肥肉片下锅,中火翻炒,煎出油。 香气四溢,两个丫头直咽口水。 待肉炒得金黄,再将野菜倒进去炒。 全程季云溪只动口不动手,陆筝是个干活的好手,只需一提点便上道,一点也不需要操心。 饭菜出锅,野菜裹着亮晶晶的油,诱人得很。 季云溪劳累一天,吃得津津有味。 在庄家一年多,饭食准时,菜肴丰富,却食不知味。 如今在这里,这身子像终于醒了。贪婪地吸收着油脂和能量,力气,也开始生长出来。 …… 沥州城中。 季凛站在衙门附近的小巷子里,冲着眼前的瘦高个男人破口大骂。 “以前在漕帮的时候我没少帮你吧,只要有我一口吃就没让你饿过,眼下我无势落魄,你小子就可以不认了吧?”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你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 “敢说个不字,我让你往后在衙门都不得安生!” 那高个小吏皱着眉头,后退半步:“凛姐,不是我不念旧情。这女户的事不归我管,我真插不上手。” “放屁!”季凛火冒三丈,“你在衙门混了这些年,能没个门路?分明就是不想替我费这个心!” 小吏见她油盐不进,也沉了脸,双臂一抱:“季凛,念着往日那点情份,我才叫你一声姐。可你若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叫人把你‘请’出去!” “哟呵,想动手?”季凛叉腰往前一挺,“来来来,你动我一下试试!” 小吏一摆手,身后两个衙役上前,架着她的胳膊就把人往后拖。季凛被拖得踉跄,嘴里仍骂骂咧咧不休。 巷口恰好驶过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被一只修长素白的手微微撩开。 “竹心,那是她姑姑?” 身旁的竹心探头瞧了瞧,点头:“没错,是少夫人的姑姑。” “去看看,发生什么事?” “是。” 竹心应声下车。 约莫半刻钟后回转,禀报:“小姐,季姑姑是想替两个外甥女办女户。可两个孩子生父尚在,按律不得单独立户。她便求到了以前相识的老熟人身上。只是她如今落魄,加上衙门有规定,那人推诿,这才闹起来。” 庄晚脸上看不出表情。 半晌,她才开口:“请她过来。” 竹心应下,返身又下了马车。 不多时,瘦得跟麻秆一般的季凛站在马车前,一双细长的眼睛瞄着帘子里。 庄晚掀开帘子,弯腰下了马车,冲着季凛叫了一声“姑姑”。 季凛闻声,认出她来,脸瞬间拉得老长,活像生吞了只苍蝇:“谁是你姑姑?别乱叫!” 庄晚道:“云溪是我妻子,你是她姑姑,自然也是我姑姑。” 季凛被她这话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嫌恶地搓了搓手臂,胡乱挥手:“看在小溪的份上我不跟你吵,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还有正事要办。” 她抬着下巴:“你想吵也行,等我办完这个,去醉仙楼跟你吵个三天三夜。” 庄晚对她的粗话恍若未闻,目光落在她手中攥得皱巴巴的宣纸上:“姑姑是想办女户?可是不顺?” 季凛听到这个顿时堵得不行,不耐烦道:“谁说我没办成?我不是都还没去办吗?” 庄晚道:“契书给我,我去办。” “嗤——你去办?”季凛本能地想嘲讽,话到嘴边却猛地刹住。她想起眼前这人的身份,醉仙楼东家,庄家大小姐……这样的人,平日少不了与官面上打交道。 说不定还真的能帮上忙。 只是一下子又拉不下脸来。 不过也仅仅僵持了片刻,她很快又找到了安慰自己的理由。自己没了面子事小,但小溪的事却不能有半分疏忽。 “那……那什么,我告诉你,就算是你去办,我也不会跟小溪说是你的功劳。” 庄晚面无表情地将她手里的契书抽出来,道:“随你。”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竹心冲着季凛欠了欠身,跟着上了车。 “回楼里。”庄晚冲着前头的车夫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竹心微怔:“小姐,晚上不回老宅吗?” 庄晚低头,展开手中那份契书。只见上面按着两个鲜红的小手印,写着“陆筝”“陆桃”的名字,以及“十五两纹银”的字样。 她看了片刻,将契书重新折好,放入袖中,眼睛看向车窗外:“回去做什么?自今日起,宿在楼里。” 竹心垂首应“是”,眼神忍不住乱飘。 表少爷以“在沥州备考方便”为由,如今已住进了庄家老宅。老太太打的什么算盘,连她都看得分明,小姐又岂会不知? 可老太太似乎忘了,这醉仙楼本是已故夫人一手创立的心血。当年夫人病重,老太太联合几位叔爷,硬是将酒楼从“夫人私产”变成了“庄家公产”,美其名曰“家族共担”。如今小姐长大,好不容易凭本事重新掌权,却要与那几位虎视眈眈的叔父共享分红,处处受制。 连婚事,也要被拿来当作筹码。 少夫人自入府以来,又带着几分真心?她伺候过几夜,少夫人却从未碰过小姐半分。 昨夜她们从外头回来,恰见少夫人跟着赵嬷嬷往老太太院子去的背影。小姐当时立在廊下阴影里,看了许久。 回来之后,虽有同房,但后面还是被老太太的人给搅了。 这日子,是过不下去。 竹心悄悄抬眼,觑了一眼自家小姐。庄晚正倚着车壁,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愈发清瘦。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朝着醉仙楼的方向驶去。【】 12、小荷家 想到这会儿正是各家饭点,上门不便,季云溪决定明日一早再去小荷家。 陆筝花了整整两天,编好了一张一尺半高的茅草垫。 垫子勒得紧实,坐上去不再窸窣作响。上面再铺层薄褥,便是一张极好的床榻。垫子铺在地上,能挡去不少寒气。 见阿姐今晚要留宿,她又忙活起来。 用树枝在小溪旁的大石头后搭了个简易架子,再将白天预备修屋顶的成束茅草挂上去,搭出个能遮挡的沐浴小隔间。 季云溪看着这个结实的小隔间,对她一顿夸。 陆筝一脸不值一提,又窝到屋后,趁着一点天光,继续编着茅草,等着这两天修整屋顶。 季云溪早上出门时哪想到会出那档子事,没打算在外过夜,只一身衣裳。好在之前带给陆筝的旧衣能穿。她挑了件略宽大的,拉着小桃去溪边洗澡。 提了一桶水进小隔间,冲着小桃招呼:“来,阿姐先给你洗头。” 昨天置办东西的时候,只买了一对桶。一个留着盛水煮饭洗菜,就剩一个洗衣洗澡。 小桃有些扭捏:“我、我自己洗,大姐你先。” 季云溪提溜着她的后领,笑道:“在我跟前还害臊?我还不能给你洗了?” 小桃缩着脖子,小声嘟囔:“让你洗,你一会儿该嫌我头发脏,一会儿又说我洗不干净……” 季云溪揉了揉她枯草似的头发,想了想:“今天先不洗头。等明日阿姐找些好用的皂角来,再给你好好洗。” 她没打算进城买澡豆,她想着,去“现代”买。那边街上行人,个个头发乌黑顺滑,想必有更好的东西。明日问问店老板,若是不贵,就买些回来。 “阿姐,我给你搓背嘛。” 季云溪乐得轻松,道:“行,你来。” 洗完回去,天已黑透。 陆筝点了盏油灯,放在卧室门口,光亮恰好笼住卧室和堂屋。 “哪来的油灯?”季云溪问。 “山上油桐籽榨的。”陆筝说着,手里不停,点着艾草将屋里熏了一遍。秋老虎猛,天还热着,夜里蚊虫多呢,熏一熏,能睡个好觉。 季云溪心疼着她的懂事,催促道:“天黑了,做什么都不便,快去洗洗睡了。” 陆筝“嗯”了一声,提着换洗衣裳出去了。 季云溪睡在最里边。这一夜,竟睡得格外沉实。醒来时,天已大亮。 陆筝已上山一趟回来,正在屋外拖着茅草。 小桃蹲在灶边看火,听见卧房动静,转过头。 季云溪披散着长发,扶着门框,睡眼惺忪:“小老三,什么时辰了?” 屋后有个简陋的日晷。新得了“小老三”称号的小桃蹬蹬蹬跑出去,又很快跑回:“大姐,快巳时了。” 起得可真晚,但离夏星说的时间还早。季云溪撩了撩头发,准备去洗漱。 小桃仰头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小声道:“大姐真好看。” 季云溪乐了:“真好看是多好看?” “像……像仙女一样好看。”小桃脸有点红。 “偷偷吃糖了?”季云溪逗她。 小桃被冤枉了,抗议:“我才没有偷糖吃!” “那怎么嘴巴这么甜?” 小桃嘟着嘴蹲回灶边,不让大姐再取笑自己。 季云溪洗漱完,粥也快好了。出锅前,撒一把陆筝摘回的野菜,再点几粒盐。 “大姐姐,”小桃捧着碗,摇头晃脑,“天天能吃饱饭,好幸福呀。” 季云溪笑笑,摸摸她的头:“往后天天都这么幸福。”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有些没底。发传单的活儿不知还能做几天,往后有没有这样日结又相对轻省的活计,难说。 不过,既有那道机缘在,总不至于饿死。 想到这儿,心里又松快些。 吃完饭,季云溪对陆筝道:“走吧,去小荷家。” 那日小荷肯让弟弟报信,妹妹们住进废屋头一晚,她又送馍馍来,想来她们家是不介意自己与女子结契这事的。 阿筝再能干,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登门道谢,总得她这个大人出面。 小桃一听要出门,忙嚷:“我也去!我也去!” 陆筝没吭声,手里已提了几把从山上新薅的鲜嫩野菜,腿迈出了门。 季云溪用宣纸包了几块方糖,牵起小桃,跟了上去。 地方不远,一会儿功夫便到。 到的时候,小荷正坐在门口,给几个月大的侄女换尿布。她祖母乔婆子坐在一旁矮凳上。 祖孙俩说着话,见姐妹三人来,乔婆子先笑起来:“小溪来了。” 好些年不见,但印象还在的,季云溪眼睫晚弯弯:“乔婆婆,近日身子可好?” “好,好,”乔婆子乐呵呵的,“这把年纪,能喘气就是好。” 旁边小荷道:“奶,外头风大,进屋吧。” “对,进屋说话。” 几人相携进门。 小荷抬眼望来。 季云溪想着她对自家妹妹的照料,冲她笑了笑。 小姑娘不知怎的,面色一红。 云溪猜想着,或许是因为自己和女人成亲这事,让这些懵懂的少女生对她生出一些无法言说的心情。 既然不是视自己为异类,她心里一松,将手里的糖块递过去:“从城里带过来的,您别嫌少。” 乔婆不知道里边是糖,伸手挡了挡:“你们家现在也不容易,拿这些来做什么?” 季云溪笑道:“玉兰嫂子才出月子没多久,这糖正好给她补补身子。” 一阵风吹过,宣纸卷起一角,露出里头暗红的糖块。乔婆子一看,忙道:“哎哟,糖块可不便宜!你留着给两个小的补身子!” “家里还有。我认识个朋友,自己制的,您尝尝。若觉得好,品品能值多少钱。我想着,回头进些货,让阿筝在附近几个村子走动兜售,好歹能养活她们两个。” 乔婆子听说她想做这小买卖,哪有不帮:“成,我尝尝。多少钱?我去给你拿。” 季云溪按住她的手:“这个不要钱。上次虎子帮忙报信,我还没正式登门道谢。就几块糖,您别跟我见外。” “这哪成——” “婆婆,真不用。” 乔婆子争不过,只得收下,嘴里念叨:“那我老婆子就厚脸皮收下了,下回可不许了。” 正说着,小荷的嫂子张玉兰抱着晒干的尿布从后屋进来,瞧见这幕,眉开眼笑:“哎哟,小溪来就来,还带东西,太客气了。” 季云溪唇角弯了弯:“嫂子,我从城里带了点红糖,正好给你补补身子。” 张玉兰一听,嘴上客气,眼里却放光:“这怎么好意思?我去给你拿钱。” 说着作势要往屋里走。 乔婆子哪不知这儿媳爱占小便宜的脾性,好在大事能拎得清,平日也睁只眼闭只眼。 季云溪拉住张玉兰:“真不用,嫂子你先吃。若觉得好,我下回再从城里带,到时找阿筝拿就成。” “好好好,”张玉兰笑容更盛,将糖块仔细收好,“你有心了。放心,要真好,我回头跟村里几个相熟的嫂子说道,让她们也找阿筝买。” 她眼珠一转,又凑近些:“对了,你那契姐不是开大酒楼的么?定有不少稀罕调料。可有……辣子?要是有,下回帮我捎些。大夫说我身子湿气重,多吃辣能排湿。” 她男人在码头扛包,时不时往城里跑,但这辣子是从异邦传过来的,好些店要么没有,要么贵得吓人。 季云溪脑中闪过昨日粮油店里,那排货架上似乎有“辣椒”字样。店里物价亲民,想来辣椒也不贵。她点头应下:“成,我回去瞧瞧。若有,就给嫂子带些。” 张玉兰心满意足:“要是不贵,你多帮我带些,我不白拿你的。” “嫂子为人我还不知道?放心吧,辣子的事,我记心上了。”季云溪笑着应承。 身后,陆筝一直安静站着,这会儿才将手里那几把鲜嫩的野菜放到堂屋的八仙桌上。 小荷抱着胖丫走过去,瞧见了,挑眉看她:“拿东西来怎不吭声?偷偷放这儿。” 陆筝黝黑的脸颊透出点不自在,别开眼:“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能当菜你就吃,吃不了……喂猪也行。” “脆嫩着呢,怎么不能吃?我奶前几日还念叨这口。”小荷抿嘴笑,将怀里沉甸甸的胖丫往陆筝手里一塞,“你帮我抱会儿,我去后头给你拿几个新摘的栗子。” 陆筝怀里陡然多了个软乎乎奶香香的小肉团,一愣,刚要喊她,小荷已转身跑向后门。 她低下头。 胖丫也仰起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转着,盯着她看。然后,小嘴一咧,吐出一个大泡泡。【】 13、谢谢你啊 陆筝和小桃回到家,一刻也闲不住,提着镰刀又上山割茅草去了。 云溪望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这才绕到屋后那棵歪脖子老树下。趁着四下无人,抬手探入树洞,直接传到那间屋子里。 拿了钥匙出门,循着记忆往昨日发传单的地方走。 天还早,许多店铺未开,路上四个轮子和两个轮子的“铁兽”却已川流不息。行人步履匆匆,神色紧绷,不知赶往何处。 她没想到,竟在昨日的老地方又遇见了江鱼。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说话的人,也正是这个人给她介绍了一份能挣钱的工作,云溪心里对她有份莫名的亲近。 “江鱼——”她扬手招呼。 江鱼正埋头啃包子,闻声抬头,见是她,咧嘴笑了:“你住这附近?” 算是吧,云溪点头,“你这是要去哪儿吗?” 江鱼扯了扯身上亮橙色的衣裳和头盔,灌了一大口豆浆:“能去哪儿?送外卖呗。” 昨天她就说过了,她的工作就是送餐,但怎么接单怎么送云溪还不知道。 她牢记着言多必失这个道理,只点点头:“我也要去发传单。” 江鱼惊讶,按亮手中“手机”看了一眼:“现在才十点,这么早?街上还没什么人呢。” 云溪微赧:“我记错时辰了。既出来了,便四处走走。” 江鱼不疑有他,从车筐里拿出个包子:“你没吃早饭吧?这个给你。” “不用,我吃过了。”云溪连忙摆手。 江鱼也不勉强,正好手机“叮”一声响,新订单来了。她几口喝完豆浆,冲云溪摆摆手,跨上那辆“电单车”,一拧车把,汇入车流。 知道了确切时辰,云溪便不急了,放慢脚步,朝昨日那片热闹的街区踱去。 她已不像初来时那般忐忑。这个世界的人,似乎有种奇特的包容,或者说,是种漠然的忙碌,就是人人都有自己紧要的事,无暇对旁人多投一眼。 她很聪明,从路人的只言片语、橱窗的标语,便能拼凑出此界的轮廓。这里人人识字,无论男女皆要上学。几乎人手一个匣子,人们叫它手机,靠着这个手机,人们能联系千里之外,能付钱、拍照、订饭…… 昨天在菜市买东西,她知道了钱的单位,从元到角,也大概了解这个世界的物价。 贵的很贵,但便宜的也有。 她边走边看,遇到人多处便驻足听一会儿。这么走走停停,到了昨日与夏星约定的广场。等了不到一刻钟,便见夏星风风火火地来了。 “咋来这么早!”夏星老远就叫着她的名字。 “手机丢了,看不了时辰,怕误了工,便早些来。”云溪答得坦然。 说话文绉绉的,夏星并没有放在心上,不管是哪个,这一身汉服上身,讲话多少都有点古里古气。不过听到她没了手机,眼里多了一丝同情:“我本来有个旧手机,被我弟拿去了,不然可以借你。” “不用麻烦星姐,我没它也成。”云溪忙道。 夏星耸耸肩,目光落在她身上,刚要夸这身素雅,却蓦地顿住:“诶,你裙子侧边……怎么破了这么大一口子?” 云溪一惊,慌忙低头,果然见裙侧裂开一道长缝,露出里面一截雪白的小腿。她耳根“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将两边布料拢紧按住。 刚才和江鱼告别的时候,她挨着路边走,感觉被什么路边围栏扯了一下,当时低头看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样,就没在意。 也不知道这一路遇到那么多人,会不会被人瞧了去。 夏星见她窘得脖颈都泛红,忍俊不禁:“安啦,不至于走光。现在人穿旗袍、短裙,开衩比这高多了。就是你这身古装配个破口,有点违和。” 说着,从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我正好带了套新的,你去那边商场洗手间换上。” 云溪接过她递过来的袋子,连声道谢,却对着[商场]大门面露难色。 洗手间,是专门洗手的屋子吧? “洗手间……在哪儿?” 夏星指了指:“就在商场一楼,进去往左边走,过三四个铺面就能看到指示牌。” 云溪不好再继续问下去,提着袋子就往商场的大门去。 进门,左转,数到第四个铺面……果然有条通道,墙上挂着牌子,写着“洗手間”。是“间”字没错。 见有女子进出,她便跟了进去。 里头是一排排带门的小隔间,听着声音就知道里边的人在干什么,这才明白原来洗手间就是茅厕。 寻了间没人的进去,闩好门,快速换上新衣。 是一套黄白色裙衫,质地像绸又不是绸,色泽鲜艳,有些抢眼。 换完衣裳,顺便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隔壁间的有水声,应该是冲水了。她仔细打量这小格子,见有个白色箱子,上面贴着图示和标语。 于是往小月亮这边按了一下。 水哗啦一下冲出来。 幸好有心理准备,她才没有吓一跳。 出来了,跟着别人后边,有样学样,把手伸到出水口,水流出来,洗手。 手收回去,水停了。 好神奇。 她很高兴,因为她在这个世界学会了上茅厕。 回到广场,夏星上下打量她,眼中满是惊艳:“你说你怎么长的?不管素的花的,穿你身上就跟量身定做似的,又是另外一个气质。” 云溪笑笑。 夏星八卦地眨眨眼:“这么好看,有男朋友了吧?” 结合语境和对方揶揄的眼神,云溪知道她口中的“男朋友”是什么意思,倘若真如她所猜测的那样,那她的那个应该不是“男朋友”,是……女朋友。 只是不知道近千年以后的现代,对女女对食这种事,接受如何? 见她红着耳朵不说话,夏星有些了然:“女朋友?” 季云溪没有否认。 夏星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现在这个社会,搞百合的可不少。” 呃……搞百合? 还不待她发问,夏星已经收起玩笑:“云溪,我不绕弯子。我看得出你是真缺钱。这样,咱改个算法,一天五百张是底,发完这五百张一百块钱你稳稳拿着。之后,多发一张,我给你两毛。多一百张,就多二十。发得多,挣得多,你看行不?” 云溪本就缺钱,又怎么会觉得冒犯,忙道:“那再好不过了,谢谢星姐!” 她对自己发传单的效率还是很有信心,要是按天来,反倒亏了。 夏星数出五百张传单,装进一个帆布挎包递给她。 “给,这是底数。今天这片区都归你,从这条街到北边那栋高楼,加上旁边小广场,够你跑的。发完了再来找我拿。” “哎,我这就去。”云溪提着帆布包往夏星指定的方向去。 或许是因为换了一身更亮眼的衣服,也或许是多了些熟能生巧的从容,今日发单格外顺利。甚至有几个昨日接过的面孔,今日再见,竟主动笑着过来取了一张。 她心中欢喜,脚下不停,穿梭在人流中,递出一张张传单。 夏星有时候会晃过来,见到她确确实实没有偷懒也没作弊,便放下心来,甚至到饭点的时候还邀请她一起去吃饭。 云溪拒绝了,这里吃饭一顿差不多得十五二十块,她一天才挣这么点钱,不能这么浪费。 她早上路过包子铺时留意了,一个馒头一块五,这个她尚能吃得起。 夏星见她坚持,也不勉强,拉着同伴走了。 又继续发了一刻钟左右,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转头一看,竟是江鱼骑着那辆亮橙色的电单车,停在路边台阶下。 车子上不了台阶,云溪收起传单,小跑过去。 只见江鱼从她那车子后边的箱子那儿提了两袋东西朝她走来。 “来,吃饭。”江鱼说道。 云溪连忙摆手:“我不吃,你吃吧。” 说着就想转身回去,生怕那饭菜香味勾得自己失态。 “客人退的单,我一个人吃不完。”江鱼解释道,“店家出餐慢,我路上又有点小耽搁,送到时客人不要了,还投诉我。” “那……能退回给店家吗?”云溪理了理关系,觉得这过错不该由送餐的承担。 “店家不认,等平台处理吧。反正这饭钱是砸我手里了。”江鱼晃了晃袋子,“快来,趁热吃,等凉了不好吃了。” 云溪犹豫了一下,江鱼这么说,意思是她得承担这餐饭了。 “那……我给饭钱给你,当作我买了这份饭。” 说着就去掏口袋。 昨天买了红糖和肉,还剩四十多。 江鱼是她的“指路人”,这份情她记着。她可以帮承担一些损失,大不了……再多发点传单就是。 江鱼笑了:“你瞧你,饭都吃不上了还逞能。放心,这种倒霉事不常有,我一天能跑几百块钱,一顿饭还能请得起你。” 见云溪仍不动,她故意道,“真不吃?那我只能扔了。” 云溪闻言,急忙道:“我吃……” 说完接过其中一份,抬头看向江鱼:“谢谢你啊江鱼。” 江鱼挑眉,笑道:“不客气,吃吧。”【】 14、辣椒香皂 两人坐在广场边缘的椅子上,分享了这份被投诉的午饭。 云溪这一份是腐竹炒肉,米饭尤其多,还特别好吃,她吃得津津有味。 在庄家的时候,她在吃食从不短缺,也尝过精致菜肴,可不知为何,总觉得这边的饭菜滋味更“足”,油盐酱醋给得慷慨,又好像多加了什么调料,味道层次也更鲜明霸道。 她从穷苦家出来,深知粮食金贵。哪怕一粒米掉在膝盖上,也要捻起来送进嘴里,不浪费分毫。 江鱼看她吃得香,笑道:“这家不错吧?我常点,他家用的五常大米,饭给得多,能吃饱。” 云溪连连点头,咽下口中食物才问:“这一份,得多少钱?” “用优惠券的话,十八九块。去店里吃更便宜,大概十五六。”江鱼随口答道。 “券”是什么?云溪不懂,但没多问,只点点头。 江鱼起身,从电动车保温箱里拿出两瓶饮料回来:“喝哪个?冰红茶还是番石榴汁?” “不用,你喝吧。”云溪摆手。 “喝吧,店家送的。我见你一个上午马不停蹄地发,怕是一口水都没喝。” 云溪确实有些渴,再看着对方一副你不喝我就不收回去的打算,只得道:“那……我喝这个红……茶吧。” 茶总错不了。 江鱼将冰红茶递给她。 云溪心里惊叹着手里的瓶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不是琉璃也不是瓷器,有点轻,还是透明的,比她们那儿的水囊要好多了。 这种材质不方便带回去,可惜了。 “你怎么知道我一早上没喝水?” “我就在这一片跑单,专送附近几个小区,”江鱼指了指四周,“来回路过,总能看到你站那儿发,没见你歇过。” 原来如此。 云溪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随着茶水入喉,一股刺激的感觉直冲脑门,清凉又带着些酸甜,竟比她们那儿的凉茶还要解渴几分。 好喝。 江鱼看着她白皙的侧脸和沉静的眉眼,忽然问:“你多大了?” “十八。”云溪照实答。 “十八!”江鱼吃了一惊,“你才十八?看着可不像……我以为你至少二十了。不念书了吗?” 季云溪摇了摇头,没接话。发传单时,她见过不少年纪相仿的姑娘,听她们交谈,有些似乎在上“大学”。大学是学什么,她全然不知,不敢妄言。 江鱼见她对这个问题讳莫如深的样子,只当她家里遇上困难,早早辍学了。不想再揭开别人的伤疤,便扯开话题。 吃完饭,两人将空饭盒丢进垃圾桶。江鱼的手机又响了,她跨上电动车,冲云溪摆摆手:“走了,接着跑单。你也别太拼,注意休息。” “嗯,你路上当心。”云溪也朝她挥挥手。 此前发生的事,让她一时间没有办法面对庄晚。索性……这几日都不回去了。留在下河村,守着两个妹妹,也挺好。 如此想着,她铆足了劲地干活,足足发了一千张才收手。 夏星给钱给得很爽快,到手两百块, “云溪,你可真是我的福将!明天还能发最后半天,时间照旧。身上这衣服,你换下来直接给我就成,这料子不能乱洗,我得拿回去统一处理。” 云溪巴不得她这么说,这些衣服不单单是布料,还镶嵌了一些她没见过的材质,她担心带回去了让人看到了惹出事端。 去商场把衣服换下,用夏星给的扣针,将自己原先那件破损的地方给扣起来,再把衣服还回去,这才告辞。 一路朝着菜市场方向走去,手里捏着两百多块钱,心里怦怦直跳。 这是一笔巨款,能买好多好多东西! 这个世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很神奇,路边到处都是灯,把整个街道和广场照得和白天一样。 她站了一天,两腿酸得厉害,不过想起口袋里的钱,就一点也不觉得累了。 没想到,菜市场这时辰竟还热闹着。她到了地方,直奔昨日那家粮油店。 老板记性好,一眼认出这个穿古装的姑娘,笑着招呼:“姑娘,今天要点啥?” 云溪想起早上在小荷家张玉兰嘱咐的事,问道:“老板,您这儿有辣子吗?” “辣子?辣椒是吧?”老板往旁边货架一指,“有,干辣椒、辣椒面、辣椒酱,都有。那边。” 季云溪走过去,只见架子上几个敞口布袋,有红艳艳的干辣椒,细碎的辣椒面。 “都怎么卖?” “这种是朝天椒,晒干了九块钱一斤,那辣椒粉打碎了一样价。你要是嫌麻烦,这儿还有调好的‘蘸水’,里头加了盐、味精、香料,拿回去兑点开水或者汤就能蘸着吃,做烧烤也行,特省事。”老板热情推荐。 这个价格,着实比季云溪想象的要低上许多。 “蘸水怎么卖?” “蘸水贵点,十三块一斤,都是半斤一袋密封好的。西南那边人可爱吃了,说是去湿气。反正啥都能蘸,蘸鞋底都香!”老板说得风趣。 云溪被逗笑了,当即决定:“麻烦您,干辣椒称两斤,蘸水要四包……对了,您这儿有洗头洗澡用的东西吗?” “洗发水吗?还是香皂?”老板摇头,“我这儿只卖吃的。你看对门那家,门口挂着扫把、脸盆的杂货铺,日用品他们家有。” “洗发水”“香皂”。云溪默念这两个新词,但按照字面意思,洗发水,那就是洗头发的。香皂有个‘皂’字,应该就是皂角的皂。 “好,我等会儿过去看看。” 这辣子已经四斤重了,不知道那边那个洗发水和香皂沉不沉。 老板很快就把东西称好,问道:“还要点什么吗?” 季云溪付了钱道:“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我先过那边去看看洗发水,要是记起来再过来买。” 老板笑笑:“去吧。慢慢想,不着急。” 辣子很轻,她提着袋子就往对门卖杂货店的铺子去。 进门就问洗发水。 老板给她指了个位置,她便自己踱过去。 瓶瓶罐罐,琳琅满目。 好在上边都有字,她连蒙带猜,很快便将这些东西给分辨清楚。 洗发水和洗发皂是用来洗头的,沐浴露和香皂是拿来沐浴的。但是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大瓶装,里面是液体,她现在没有容器,不方便拆掉包装直接带过去。 反倒是皂类,更容易携带。有些盒子包装撕掉了,露出硬邦邦的皂体。有的像黄馒头,有的像黑泥块,有些还压着简单的花纹。 她挑了两块花纹最少的,拿到柜台:“这个怎么卖?” “硫磺皂,三条一组五块。旁边那个是舒xx,三条十块。单买的话,四块钱一块。”老板报价。 价格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云溪掂了掂,一块皂也就一二两重。 又问了洗头皂的价钱,也是差不多的价格,于是两种皂各要三条。 提着新买的皂,再看看手里剩余的重量额度,她转身又回了粮油店。 “老板,再帮我拿五斤干辣子。” “好嘞。”见她回来,老板明显很开心,转身去拿袋子。 见到老板要拿塑料袋,她忙交代,“要个布袋子,我给您一块钱。” “今天布袋子送你了,”老板麻利地去称辣椒,顺口又问,“姑娘,面条还要不?处理价,两块钱一把,一把一斤。就是临期了,但绝对没坏,自己吃没问题。” “要过期限的?” “对啊,所以便宜处理。放心,煮了吃不出毛病,就是口感可能没那么筋道。”老板解释道。 季云溪想了想,家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哪会挑剔口感。 “那……给我拿三把。”就算带不过去,可以先放这边的房子里。等哪天有空出的负重额度再带回去就是。 “好嘞!” 老板动作利索,装好三大把面条递过来。 云溪付了六块钱,接过东西。 心里飞快算着账:今日挣200,加昨日剩46,共246。辣椒89,皂15,面条6。最后,手里还剩136元。【】 15、卖香皂 香茶楼,雅间。 庄晚将桌上的契书与一张银票推至桌中。 “舍妹立女户一事,有劳夫人费心。” 坐在对面的,是沥州固阳县县尉的夫人,高夫人。 一身富态的高夫人伸手按住银票,又缓缓推了回来,笑眯眯道:“醉仙楼每月的孝敬,从来没少过。就算这是你的私事,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何必这么见外?” 庄晚说:“规矩之外的事,不敢让夫人白白辛苦。” 高夫人嗔怪道:“你这孩子,就是太较真。当年你娘在世的时候,与我何等亲厚,从不计较这些。倒是你,让你叫我一声干娘,你总是不肯。如今这点小事,也要用银子划清界限么?” 庄晚微微欠身:“夫人厚爱,晚心里记着。只是我毕竟是商户出身,夫人是官家内眷,礼数上不敢逾越。” “罢了。”高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摆了摆手,似乎有些不高兴,“你不愿意,我也不好勉强,倒显得我不知趣了。” 见对方语气转冷,庄晚连忙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语气也放软了许多:“干娘疼我,怎么会是勉强,是我求之不得才对。” 这一声“干娘”,让高夫人的脸色缓和不少。她打量着眼前这个清清冷冷的姑娘,眼里满是欣赏:“既然叫了干娘,这银子就拿回去。户籍的事,两天之内办好,我让阿来给你送去。” “谢谢干娘。”庄晚再次行礼,倒没真把银子拿回。 “对了,”高夫人端起茶杯,像是忽然想起来,“北大街昨天新开了家酒楼,叫……八珍阁,你听说了吗?” “只听说昨天开业,街上很热闹,但我还没去过。” 高夫人放下茶杯,朝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到门外吩咐了一句。没多久,一个小厮提了个食盒进来。打开,从里面端出一个还微微冒着热气的陶罐。 盖子一掀,一股浓烈的鲜香立刻扑了出来。 庄晚目光一凝,看向罐子里。那菜的样子,竟和她醉仙楼的招牌菜“金齑玉脍”有八九分像。 “尝尝。”高夫人示意。 丫鬟盛了一小碗,送到庄晚面前。 庄晚拿起勺子,只尝了一口,脸色就沉了下来。鲜味、层次、火候都够了,唯独缺了她醉仙楼秘方里那一丝独有的“回甘”。 那道秘方,是母亲留下来的,仅她一人知道。 “怎么样?”高夫人看着她,“我头一回尝的时候,也以为是你开了分店,就差那么一点意思。” 庄晚摇头:“不是我开的。” 她又道谢:“多亏干娘提醒。现在外头酒楼一家接一家地开,醉仙楼要站住脚,怕是不容易了。” “收了你的孝敬,自然要替你想着点。”高夫人半开玩笑地说。 “干娘说笑了。” “好了,不说这个。”高夫人收了笑容,“你回去好好查查,是你们楼里的厨子手脚不干净,还是另有旁人存心跟你过不去,别让你娘的心血就这么毁了。” 庄晚点头,起身告辞。 直到坐上自家的马车,竹心掩不住担忧道:“小姐,这八珍阁,竟连高夫人都惊动了,恐怕消息已经传开了。醉仙楼的声音难免要受影响。” 庄晚靠着车壁,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回去告诉孙掌柜,醉仙楼酬宾。金齑玉脍、鹅鸭排蒸、洗手蟹,这三道被偷了的招牌,本月一律七折。单桌消费满五百文,全场酒水对折。” 如此大手笔,让竹心倒抽一口凉气。 但更让她吃惊的是后面那句话。 只听庄晚一字一句道:“务必将我那好四叔,摁死在这滩浑水里,再也翻不了身。” “小姐是说……那八珍阁背后的东家是四老爷?”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胆子,又有这本事,能将我醉仙楼的招牌菜,学得八九不离十?”庄晚唇角带着讽刺。 “他不是要学么?我让他学。我让他看看,正宗招牌打折卖,是他那偷工减料的仿品扛得住,还是我的本钱厚。” 竹心心跳如鼓。 比起二老爷和三老爷,四老爷确实多了几分狠劲和急智。当年大老爷过世,四老爷满心以为醉仙楼能落到自己手里,没想到最后却被小姐接了过去。这几年来,明里暗里的绊子、阴损招数没少使,眼见撼动不了小姐,如今竟干脆撕破脸,另起炉灶了。 另起炉灶也就罢了,连那些菜色,都是从醉仙楼偷的。 要不说是一家子小偷呢! 真真是,上不得台面!她心里啐了一口。 “小姐,高夫人那边……” 庄晚道:“不过是逢场作戏,方便他们敛财罢了。只要咱们的事情能办妥就行,不必放在心上。” …… 下河村,太阳偏西。 小桃蹲在屋前空地,心不在焉地将一束束茅草绑紧,小脑袋不住地朝外张望。 “干活就专心干活,东张西望什么。”陆筝头也不抬,手里编得飞快,“东张西望,草都绑歪了。” “大姐说晚上还留下的……”小桃嘟囔,“可天都快黑了。” 陆筝手上没停,甚至没抬眼:“兴许城里有事,回不来了。” 小桃肩膀一塌,满脸失望。 正要低头,一阵轻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耳朵一支棱,猛地跳起。 只见季云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个鼓囊囊的粗布包袱。 “大姐回来啦——” 小桃开心地扑了上去,抱住季云溪的腿。 季云溪被撞得微微后退一步,失笑地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吃过饭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没吭声。最后还是陆筝道:“吃了点山药蛋。” 一听就知道没正经做饭。季云溪拍拍小桃:“去把锅刷了,咱们今晚煮面吃。” “煮面?”小桃哈喇子差点流出来。 她们长这么大,吃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阿姐,咱们要自己和面吗?” “不用,有现成的挂面,晒干了的。”季云溪边说边放下包袱。 小桃欢呼一声,屁颠屁颠跑去刷锅。 季云溪解开包袱,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香皂、洗头皂,这些东西在过来之前都已经仔细剥去印着字的纸盒,用自备的宣纸重新包好。辣椒、红糖亦是如此,去除所有带有现代印记的包装。那“临期”的挂面,外面套着的纸圈太过厚实扎眼,也被她小心拆下。 “大姐,这都是什么呀?”小桃刷完锅,蹬蹬蹬跑过来,好奇地瞅着。 陆筝也凑过来。 “这个,是用来洗澡的。”季云溪将皂条拿出来,“这个是用来洗头,待会就拿去用。” 小桃把香皂接过去,闻了闻,“好香呀。” “那当然,阿姐能挑不香的吗?” 季云溪说着,裁了半张宣纸,包了一小撮辣椒面,又拿了两根完整的干辣椒,递给陆筝:“你脚程快,跑一趟小荷家,把这给她嫂子。就说我托人带的辣子到了,请她先尝尝。她若想买,让她明儿个自己带秤过来找你。” 陆筝接过,愣了愣。她原以为阿姐昨日说要卖东西,只是随口说说。 “那……岂不是要卖得很贵?” 听说辣子都是用来入药,就算调味,也只是大酒楼才能买得起。 季云溪回来的路上已盘算过,这边的辣椒价高,得按两卖。她若卖得太贱,反惹人生疑。“跟嫂子说,整根的三十文一两。磨成面的,三十二文。让她先别跟旁人说,对外咱不卖这个价。” 难就难在,她在现代是个没有身份的人,没有技能,没有手机,无法联络。就算遇到像辣子、红糖这样值钱的东西,她也没有钱买下来。 单靠打零工挣钱买物品回来倒卖,难度有点大,得想别的办法。 陆筝听到这个价格,再不迟疑,攥紧纸包,转身就往外冲。 “记得跟嫂子说,要买得自己带秤,咱家没有!”季云溪冲她背影喊道。 “知道啦!”声音已远去。 季云溪看了眼天色,对蹲在灶边的小桃说:“你二姐没回来那么早,我们先试试这个洗头的东西。” 小桃眼睛一亮,立刻跟到屋后“浴室”。 季云溪提了桶溪水,让小桃弯下腰,将头发浸湿。再拿出洗头皂,在手心搓了好几下,再抹到小桃头上。 “自己搓搓看。” 小桃依言,小手在头上胡乱抓挠。没两下,指缝里竟溢出绵密雪白的泡沫,越搓越多,很快糊了满头。 “呀!”小桃又惊又喜,顶着满头泡泡,乐得直蹦。 季云溪心中暗赞,果然是“现代”的东西,去污力强,泡沫丰盈,这下不怕头发打结了。 正舀水准备冲洗,说话声远远传来。 是陆筝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小荷的嫂子张玉兰,还有她们家隔壁的田大嫂子。 三人大老远就瞧见小桃那满头“白云”,加快脚步凑近。 等到了跟前,张玉兰伸手拈了点泡沫,指尖搓了搓,啧啧称奇:“哟,这泡子,又细又密!” 田大嫂子也探手试了试,连声问:“这新澡豆哪儿来的?咋卖?” 这时,季云溪已舀水将小桃头上的泡沫冲净。湿发一绺绺贴在头皮,露出小姑娘光洁的额头和颈子,看着格外清爽。 “城里新得的货,洗头和洗澡是分开的。”她将洗头皂递给二人看,“这么一块,省着用能洗一两个月。二十文,不贵吧?” 田大嫂子心里飞快比较。普通澡豆便宜,还能自己做,可哪能起这么多泡?洗完了还能留点淡淡的香? 值! “不贵不贵!”她立刻拍板,“给我一块洗澡的!红糖还有不?再要两斤红糖。” “有,让阿筝给你秤。”季云溪应下。 陆筝便领着两人往屋里走。 季云溪给小桃拧干头发,也跟了进去。 张玉兰从怀里摸出三个鸡蛋,放到灶边:“阿筝说你们晚上煮面,煮面哪有不卧个鸡蛋的?” 陆筝送蘸水过去时,张玉兰家正在吃晚饭。当场用那辣子添上汤水试了试,又辣又鲜,胃口大开。她哪里还坐得住?恰好隔壁田嫂子想买红糖,便一道拉着来了。 她家男人陈大柱前几日才进城问过,药铺的干辣椒,一两要四五十文!实在吃不起。这蘸水辣子才三十来文钱一两,她一咬牙,也得买上二三两,就当是买药了! 季云溪看了眼鸡蛋,笑道:“成,一会儿从货款里扣。” “几个蛋罢了,特意拿来给你们下面的,不值当扣。”张玉兰摆手。 “亲兄弟明算账,该扣得扣。”季云溪坚持,转头吩咐,“阿筝,给嫂子她们拿货。” 陆筝应声去取货。 张玉兰带了杆小秤过来,就那蘸水的要了三两。 红彤彤的粉末装在油纸包里,掂着轻飘飘的,着实没多少。但她家清贫,能吃得上这个已是不易。 付钱时,九十多文钱递出去,张玉兰嘴角抽了抽,着实肉痛。可纸包入手,闻到那股勾人的辛香,她又忍不住眉开眼笑,仿佛病已好了三分。 田大嫂也买好了皂和红糖。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直到天已黑透,这才抱着东西,点着火把,心满意足地走了。【】 16、逛超市 张玉兰两人走后,陆筝生火烧水煮面。 小桃趁着点灯光在外头把野菜给洗干净。 不得不说这挂面真是便利,下了面半刻钟不到便软了。放了青菜,再打入鸡蛋,撒点盐巴就能吃。 季云溪发一整天传单,回来时候还能跟着小桃洗澡闹着玩,这会儿坐下来,方觉得疲惫得不行。倚着墙角坐着,一点也不想动。 小桃以为她饿狠了,拿碗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面,压实,不见一点汤。 季云溪哭笑不得:“去拿个空碗,给阿姐舀点面汤,渴得很。” 今日出汗多,喝多少水都不够。 半碗面汤下肚,嗓子眼那股干渴才压下去。筷子拨了拨碗底,露出两个卧得圆润的荷包蛋。 手上动作一顿。 想起几日前回庄家,灶冷锅空。又看看身边埋头扒面腮帮子鼓鼓的小丫头,心里那点冷硬的地方,忽地就软了,化了。 “不是馋肉馋蛋么?怎么都塞我碗里了?” 小桃得意道:“那个蛋是二姐的,不过我把我的一半分给她啦!” 感受到大姐的目光,陆筝头埋得更低,呼噜呼噜吸着面条,假装没听见。 季云溪软着声音道:“把碗端过来,把蛋分走。我今天在外头吃了,吃得还不赖。” 江鱼给的那份饭,确实好吃。有肉,有菜,米饭香。她到现在还记得那滋味。 “大姐你今天累坏了,你吃嘛,补身子。”小桃不肯。 “累了等歇一晚上就好,我肚子不饿,没什么胃口。我把面条吃了,剩下的蛋你们一人一个。”季云溪说着,将剩下的面吸完,将碗递给小桃。 小桃转头去看陆筝。 陆筝低着头没理她。 她拗不过大姐,只得把碗拿过来,往自己碗里拨了一个,再走到陆筝身边,把蛋倒到她碗里。 随后坐回自己位置,美滋滋地咬了一口蛋黄,冲季云溪笑:“大姐,这面真好吃,软软的滑滑的,还特有味。” “有什么味儿?” 季云溪也觉得这面好,比以前用粗面擀的爽滑柔和得多。 “有盐味。”一旁闷不吭声的陆筝突然来了一句。 季云溪一怔,随即恍然。是了,就是这味儿!一直觉得对,又说不上来。原来是盐味儿。 乡下日子,缺油少盐。怪不得觉得这面对味。 得找机会多买些回来才行。 “大姐,我待会儿还给你搓背。”小桃将碗里的鸡蛋几口吃完,冲着季云溪道。 “好啊,”季云溪逗她,“你要是能把阿姐背到溪边,就更好了。” 小桃当真想了想,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是背不动大姐的,于是道:“那我把水提屋里来,在屋里洗!” “算了,两步路,在屋里洗湿哒哒的不好住。”季云溪摇头,看向陆筝,“阿筝,等洗完澡了我教你算数。” 她自己幼时在季家,好歹认了几年字。可这两个妹妹,一天学堂没进过,字不识几个,只会掰手指头算简单的数。 陆筝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 一夜无话。 再睁眼,日头已老高。 季云溪爬起来洗漱,换上小桃给她洗净晒干的衣裳。找个由头出门,绕到屋后那棵歪脖子树下。 眨眼,便到了“那边”。 今天是夏星说的最后一天,传单只发到下午四点。 这意味着工时会短,钱也会少拿。 云溪心里惋惜,拿着传单轻车熟路就去了另一边的广场,马马不停蹄地开始派发。 能多派一张,是一张。 其间江鱼送餐路过,喊了她几声。她正忙着,只匆匆抬头应了一句,又转身投入人流。 就这么一刻不停,发,发,发。 到四点,夏星准时过来,叫了停。云溪才扶着发酸的腰,慢慢走到一旁花坛边坐下。 夏星递过来一瓶水,叹气:“你真是……赚钱不要命啊?水不喝,饭不吃,我看着都内疚。” 她这活儿不包餐,想请吃饭,对方又总是推拒。 云溪坐在花坛边,小口喝着水,闻言只是笑笑:“不用内疚。你给我活干,给我发钱,我巴不得天天有这样的活。” 夏星笑着摇头:“钱是挣不完的。不过你急需用钱,我也不好劝你什么。” 她拿出手机算了算,“给你结今天的工钱。你很拼,几个小时,发了一千一百多张。喏,二百五。多的是奖励,别嫌少,也别嫌数字不好听。” 云溪接过那几张纸币,心里一暖。 夏星给多了几十块,但她穷,还是厚着脸皮收下了。 嘴上连声道谢:“不嫌少,谢谢星姐!” 夏星指着传单下面的一串号码道:“这是我的电话,微信也是这个号码,等你有手机了可以加我微信,到时候要是有活了我叫你。” 这姑娘年纪轻轻,但是能吃苦,人也实诚,夏星还是挺喜欢这个小姑娘。 云溪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有手机,但还是点点头,认真记下那串数字。 夏星笑了笑,朝她摆摆手:“我走啦,以后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云溪目送着她离开,心里有些空。 她坐在花坛边又歇了会儿,朝着路边打量了一下,想看看江鱼在不在。 想请她喝瓶饮料。 问过便利店,昨天喝的那种“冰红茶”,三块五一瓶。 这个她请得起。 等了半晌,不见那抹亮橙色身影。便不再等,起身去附近包子铺,买了两个大白馒头,就着夏星给的那瓶水,慢慢吃完,填饱了肚子。 刚吃完,身后就传来带笑的声音:“云溪——” 一回头,正是江鱼。她刚送完一单回来,头盔拿在手里。 “我刚刚还在那边等你呢,”云溪眼睛一亮,笑了,“没等到,没想到你在这儿。” “刚有几个单在这边。找我?”江鱼把车支好。 “嗯。我刚发工钱了,想请你吃点东西。”云溪说。 “我饱着呢。你留着,好好攒着还债。”江鱼摆摆手,不在乎她请不请,但这份心意让她挺受用,“传单的活儿没了?” “嗯,今天就最后一天。” “那正好,歇一两天,缓一缓再找别的活。” 云溪点头。 发传单这活儿,一站就是一天,等晚上下工,还是挺累人的。 “反正我就在这一带送餐,你有什么事就在这附近找我。”江鱼道。 “行。对了,你知道这附近除了菜市场,还有那儿卖的东西便宜?” 常去的那家粮油店,东西认得差不多了。她想看看别处,多长点见识。 江鱼想了想:“超市啊。超市有临期食品区,打一折两折的,很划算。你可以去看看。” 超市……云溪知道。商场门口就写着“xx超市”几个大字,常看见人推着小车进出。她一直好奇,但没敢进去。 江鱼又交代道:“你进去后,要是找不到临期区,就问里头的售货员,她们会告诉你。” 云溪正担心这个,闻言松了口气:“那我去了。” “去吧。我正好又来单了。”江鱼戴上头盔,拧动车把。 两人道别,云溪转身朝商场走去。 今天商场人多,谁也不注意到她,她只需跟着人流,按着超市的指示牌进去即可。 那种会自动上下的梯子,她昨天来洗手间远远就看到过,这会儿学着人家把脚放上去,带着新奇的体验,跟着移动的梯子下到地底下去。 超市入口,有根会自己转开的横杆。人走到跟前,它就“咔哒”一声移开。 云溪顺利通过,轻轻呼了口气。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琳琅满目的商品,一排排,一架架,看得她眼花缭乱,心也跟着怦怦直跳。 不太一样的字,但配上实物,大概能猜出是什么。 她几乎是立刻爱上了这个地方。 没人打扰,没人驱赶。每个人都推着小车,专注地挑选自己的东西。每样商品上都贴着价签,不必开口询问。她可以一个人,慢慢地,仔细地看过去。 各式各样的衣裳鞋帽,看不出材质的玩具,功用奇巧的锅碗瓢盆,还有那些看起来就柔软舒适的床单被褥…… 一路看,一路惊叹。 走到粮油区。白花花的大米、面粉,各色豆子,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她仔细辨认价签。大米有两块多一斤的,也有三块、五块以上的。面粉大概两块左右。也有很贵的。 居然还有很大包装的挂面,旁边标着“1.7元/斤”。想起昨天在菜市场小摊买的,正常面条要三块一扎。这个看起来便宜多了。 一位穿着统一服装的售货员见她徘徊良久,上前询问:“需要找什么吗?” 云溪想起江鱼的话,问道:“请问,临期商品在哪儿?” 售货员给她指了方向。 她拐过去,果然看到一个很大的货架,上面贴着几个大字,她认得出,就是“临期商品”。 架子上的东西,价格确实不高。但多是包装厚厚的零嘴、饮品。面条只有五六扎,标价三块五一袋。 她拿起来掂了掂,约莫两斤。算下来,也是一块七左右一斤。这些应该质量好些,只是临近保质期才降价。 可惜,她一天只能带十斤东西。临期的面条,昨天已经在那边屋子里放了两扎。这东西不能久放,今天先不拿。 超市的红糖,有方糖块,也有糖粉。 那种颜色较深的老红糖粉,一斤才两块五。 这东西在自己的古代那边好卖。 她学着旁边妇人的样子,扯下一个大大的透明袋子,装了差不多十斤。 称重台在另一边。她推着购物车过去,跟在别人后边,学着他们的样子,把红砂糖放上去。 “九斤八两,24块5。”称重员麻利地贴上价签。 面条已经称好贴了价格标签,一袋十斤,不需要再过称。先拿去那屋子里放着,等哪天自己过来没买东西的时候可以直接带过去。 她学着别人,找了一辆手推车,将红砂糖和两大袋面条都放进去。 这儿都是在出口处统一结账,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别人,别人怎么做,自己也怎么做。 直到结账的那人告诉她,一共是58.5。 问她要袋子吗? 两袋面条不方便提,她就说要。 “一大袋子一共3毛,加起来是58.8。” 她便掏出一张五十和一张十块的递过去。 收银接过钱,找补一块钱和两个硬币,再将这些东西装到袋子里。 云溪接过东西,心里算着,昨天剩余的136元,加今天工钱250,减去超市花费的58.8,现在还剩327.2。 等回去了,妹妹们见到这么多的面条,肯定高兴坏了。 先前那行字告诉她,现在是一级,每次只能带十斤的物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升级呢。 好期待。【】 17、少夫人请回 沥州城北大街,新开张的“八珍阁”门前。 几个衣着体面的客人刚从里头出来,站在招牌下低声交谈。 “味道是有点像醉仙楼那‘金齑玉脍’……” “价钱比醉仙楼便宜一点,也还能吃。” 正嘀咕着,一个眼熟的行商匆匆从街口跑来,冲着同伴急道:“还在这儿品啥呢!赶紧的,去醉仙楼!刚得的信儿,醉仙楼今儿起搞大酬宾,点那几道招牌菜,一律打七折!酒水还有对折!” “当真?”先前抱怨的客人眼睛一亮。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里头当二厨,亲口说的!就这个月!” 几人一听,哪里还忍得住。“走!去醉仙楼!这里吃着不正宗,也没少到几个钱,去醉仙楼吃顿实在的!” “同去同去!” 方才还在“八珍阁”门口徘徊的几拨客人,一听这消息,呼啦啦全转身往城南醉仙楼的方向去了。原本还算热闹的“八珍阁”门口,肉眼可见地冷清下来。 二楼的雅间里,庄家老四庄有德正倚着窗,手里盘着两颗油亮的核桃,看着楼下宾客盈门,嘴角带着点得意的笑。 这可都是他费尽心机从醉仙楼“请”来老师傅,又照着方子试了无数次才撑起来的场面。 可这笑容还没挂稳,就看见楼下客人交头接耳一番,竟成群结队地走了。 他脸色一沉,招手叫来心腹伙计:“怎么回事?人怎么都走了?” 伙计哭丧着脸禀报:“四爷,不好了!刚传来的消息,醉仙楼……醉仙楼今儿个突然搞起大酬宾,招牌菜打七折,酒水对折!客人们一听,全跑过去了!” “什么?!”庄有德手里的核桃“啪”地一声捏紧。 他猛地探身往楼下看,果然,方才还满满当当的散座,转眼空了一半! 门口还有人在拉客,可一听“醉仙楼打折”,扭头就走。 “七折……酒水对折……”庄有德喃喃重复,脸色由红转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她这是要干什么?她疯了吗?这么个折法,醉仙楼这个月别说赚一个铜板,还得赔钱!” 难道她知道八珍阁是自己的? 她怎么知道? 不管她是怎么知道,若是醉仙楼还是这么搞下去,那他的八珍阁,怕是要完蛋! …… 季云溪回来了,带了五斤挂面和五斤红砂糖。 今天回得早,太阳还挂在山边。 她总是这般行踪不定,小桃和陆筝已经开始习惯。见她提着东西进门,没问去了哪,只当是又进了趟城。 不然,这些东西哪儿来? 小桃照例颠颠地凑过来,小脸上写满好奇:“大姐,今天带了啥好东西?” 季云溪直接把布袋递给她。 小丫头扒拉开一看,眼睛亮了:“哇!好多面!还有糖粉!” 陆筝正趴在房梁上补屋顶漏雨的地方,探出脑袋,脸上蹭了点灰:“姐,这么多,咱吃不完,能卖钱不?” 小桃忙道:“对,卖钱,肯定能卖好多钱!” 季云溪点头:“也吃,也卖。” 吩咐小桃:“去,舀碗热水来,试试这糖粉甜不甜。” 小桃“哎”了一声,转身就跑去去灶台边,用葫芦瓢舀了半碗温热的水。 季云溪接过碗,舀了两勺新买的红糖粉进去,拿筷子搅了搅。 暗红色的粉末在水中化开,漾出诱人的色泽。 “尝尝。” 小孩子对糖哪有抵抗力?前日阿姐带回方糖,说是要卖钱,她俩再馋也没动过偷吃的念头。这会儿有糖水喝,简直像过年。 喝了一口,甜得冒泡,小丫头踩着梯子要端去给屋顶的陆筝。 梯子是从小荷家扛过来。季云溪不愿做个扫兴的姐姐,在下面扶着,等她爬到屋檐下,才把碗递上去。 小桃接过糖水,嘴里叫着“二姐”。 陆筝在屋顶匍匐爬过来,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灌小大半碗,舔舔嘴唇,又把碗递回来。 小桃把剩下的一点喝完,这才心满意足地抱着空碗,吭哧吭哧爬下来。 季云溪想去帮忙递茅草,陆筝在屋顶上开口:“姐,我和小桃能行。你歇着。” 季云溪确实也累,便没再坚持,靠着门框看她们忙活。 刚偷了会儿懒,外头就传来脚步声和人声。 一看,是张玉兰来了,身后还跟着村长家的儿媳妇沈银花,和西岭下的狗子娘。 “小溪在家呢?我还以为你又进城了。”张玉兰老远就打招呼,手里还提着杆小秤。 季云溪站起身,拍拍衣角:“阿筝和小桃刚搬过来,我不放心,多陪她们几天。” “应该的,应该的。”张玉兰连连点头。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沈银花就忙着开口:“云溪妹子,还有洗澡用的皂子不?我想看看。” 狗子娘也赶忙说:“红糖还有不?我也想瞧瞧。” “有,都有。”云溪说着,陆筝已经从房顶上下来,胡乱洗了把手后跑去隔壁屋子把那一点点货都搬过来。 “咦,”张玉兰眼尖,指着那包颜色均匀的红糖粉问,“这又是啥新鲜样式?这是……糖粉?” “对,红糖粉,比糖块便宜,一斤二十文。糖块得三十文。”季云溪解释。 “糖粉咋便宜十文?”沈银花问。她俩从张玉兰那儿已经打听过价钱,心里有底,这会儿听说有更便宜的,顿觉捡了便宜。 季云溪早已想好说辞,语气自然:“糖粉省了压制成块的人工,有些就是做糖块时切下来的边角料打碎的,甜味一样,自家吃划算。” 说着,她拿过一个空碗,又舀了两勺红糖粉,从灶上温着水的锅里兑了半碗热水,筷子搅匀,递过去。 “尝尝看。” 三人也不客气,轮流捧着碗抿了一口。糖水入喉,甜而不腻,带着红糖特有的焦香。 “嗯!甜!比镇上卖的糖粉爽口多了!”狗子娘咂咂嘴,“镇上那糖粉跟糖块一个价,我傻了才在那儿买。” “带袋子了吧?我们这儿没准备袋子。”季云溪问。 “带了带了,玉兰跟我们说了。”沈银花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干净的粗布口袋,“这个袋子,帮我装三斤糖块。还有那洗头、洗澡的皂条,一样给我拿一条。” 她家条件好,手头宽裕些。 季云溪没有插手,让陆筝自己动手。 陆筝先将秤砣挪到三斤的地方,再抓了几块上秤,旁边的张玉兰见不够,又加了一小块。 沈银花眼睛瞥见旁边袋子里露出的挂面,好奇地抓了一把出来看。面条又细又白,看着就是好白面做的。 “这面条咋卖?” “细挂面,一斤十二文。能放几个月不坏。”季云溪答。 旁边的小桃忍不住插嘴:“这面里有盐呢,可好吃了!” “面里还有盐?当真?”沈银花惊讶。 季云溪点头:“有的,煮起来味道很好。” “那给我来五斤!家里人多,当个早饭宵夜都方便。”沈银花立刻决定。 “这些差不多就五斤,多的也没了,阿筝把这个称了。”季云溪示意陆筝。 陆筝把秤钩勾住面袋,提起来。 “五斤一两。”她报数。 季云溪爽快道:“给六十文就成。” 陆筝抿着唇,在心里默默记下阿姐说的数。 狗子娘看得眼热,但她家底薄,算计了半天,只要了一斤红糖粉:“先吃着,好的话下次再来。” 沈银花买了三斤方糖、五斤面条,加上两块皂子,总共一百九十文。她掏钱掏得爽快。 季云溪顺口问了句要不要辣子,沈银花嫌贵,也不会用那金贵东西做菜,摆摆手没要。 狗子娘这边只要了一斤红糖粉,二十文,付钱时嘴角抽了抽,还是肉痛。 可东西拿到手,闻着那股甜香,又觉得值了。 这都是好货,放到镇上,不得多花十来文?质量还没这儿的好。 三人提着各自的东西,心满意足地走了。 季云溪等她们走远,才慢慢数今天收上来的钱。加上昨天田大嫂子买的红糖和皂,张玉兰买的辣子,零零总总,这两日倒卖竟挣了三百八十文。 家里还剩红糖块2斤,洗头皂1块,红砂糖4斤,干辣子7斤,蘸水一斤七两; “那边”的屋子里,还存着差不多五斤面条,五斤红砂糖。 这些辣子带回来后,目前只有张玉兰买了三两蘸水当“药”用。这东西价高,一般人买不起,需求也少。得想想办法销出去。 只可惜发传单的活儿没了,不然照这个势头,说不定没要几个月真能凑够十五两银子,还了庄晚。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顶没法再补。陆筝又窝到屋后,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绑着茅草。 季云溪指挥着小桃生火煮晚饭。 火刚升起来,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拖长了调子:“少夫人——少夫人可在此处?” 季云溪动作一顿,这声音……她蹙眉,擦擦手走出门。 只见门口空地前边站着两人,小的是庄晚指给她的丫鬟杨宝儿,垂着头不敢看她。 老的,正是老太太身边那位赵嬷嬷。 赵嬷嬷扫了一眼这低矮破败的土屋院子,眼中嫌恶几乎要溢出来。 她用帕子掩了掩鼻子,才冷着声开口:“少夫人,您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既已契入庄家,便是庄家妇,自当在家中侍奉长辈,操持家务。岂能不告而别,跑回这乡下地方?这于礼不合!” 季云溪见是她,心里同样一阵烦恶:“嬷嬷此言差矣。我从未听闻,嫁了人便不能回娘家探望。再者,契姐也未曾说什么。” “哼,”赵嬷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下巴抬着,“大小姐是大小姐,你是你。少夫人莫非忘了,自己当初是如何进的门?老夫人允您的事,可是有前提的。您若执意不归,那当初的约定……便不作数了。” 季云溪咬紧牙关,胸口因怒气起伏:“老夫人既看我不喜,容我在娘家清净两日,又能如何?” “老夫人心中作何想,岂是我等奴才能揣测的?”赵嬷嬷皮笑肉不笑,侧身让开一步,语气强硬,“少夫人,请吧,马车已在外边候着了。” 季云溪攥紧了拳。 她倒是想直接撂挑子走了,反正与老太太有约,一年后自请下堂,还能得二十两。自己现在欠庄晚十五两,吃亏点,让她们两相抵了便是! 但想到庄晚根本不知道自己和老太太之间的交易,若让她得知自己这个契妻是老太太花钱买来的占着坑,期限一到就滚蛋的货色,她会怎么想? 那本就稀薄的“妻妻”名分,会变得多不堪? 到时候老太太也未必会拿二十两与庄晚相抵,如此还是害了她白白损失十五两银子。 想到这,她原本燥怒的情绪稍微缓了一下。 “……容我与妹妹交代两句。” “请快些,老夫人还等着回话。”赵嬷嬷不耐地挥挥帕子。 季云溪转身,拉过躲在门后的小桃,快步进屋,反手将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