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炮灰病美人he了(穿书)》 1、第1章 入秋以后,江城温度明显下降了很多,艳阳直喇喇的照射在身上,却也已经没有了夏天的灼热感,反而把人蒸得有些昏昏欲睡。 主道十字路口边上,站着个青年男人。腰窄、腿长。 一件黑色体恤,胸口撑得有些紧。 男人单手提着只军绿色的行李袋,沉默的站了大概有半个小时。 直到一辆破旧的比亚迪停在了他身前:“去黔地的?” 车窗摇下来,驾驶位上坐着个五十上下的——老司机。 男人应了一声,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矮身上了车。 街景倒退,段阎望着车窗外,思绪有些飘忽,他没想到自己退役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去黔地参加他母亲的婚礼。 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倒是有些想念前两年已经过世了的外祖父。 段阎从小就是外祖父带大的,他的母亲在十分年轻的时候生了他,因为无法承担起这份责任,同时也无法面对家人,在一个雨夜里把他留在了外祖父家中,自己一走再也没有了消息。 在外人眼中,外祖父是一名严肃的军人,较真、保守,甚至于古板,或许这是他母亲叛逆的一个重要原因。 他年少时曾听祖父叹息,没把女儿教养保护好,让她毁了一生。 “女孩子犯错的代价太大了。” “小阎,你虽然是个男孩儿,但一定不能去做那个让女孩儿犯错的男人。” “要有责任心,要会承担,不能贪图一时快活,不计后果………” 段阎断断续续的想着外祖父从前的教导。 他由外祖父一手带大,不仅后来一样参了军,性格也和祖父有些相似,是一脉相承的较真,古板........ “小伙子,到黔地路程远,这天儿容易打瞌睡,我放本小说听,提提神儿啊。” 司机的声音打断了段阎的思绪,他从窗外收回目光:“您自便。” 话罢,合上了眼睛。 那司机见段阎没反对,于是便随手点了一本推送过来的畅销书,须臾,播音器里就传出了说书声。 【《乱世称雄》,简介:天下割裂,烽烟四起,干旱、雪灾、瘟疫接踵而至,在这片乱世之中,且看主角如何力挽狂澜......... 第一章,第一节:老臣受诬举家流放,王朝倾覆初见端倪........】 段阎对这些小说故事并没有什么兴趣,他从小到大很少看网络小说,甚至连手机非必要都不怎么使用。 是一个十点上床睡觉,会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的人。 他觉得自己的性格大概是很沉闷无趣的,但是对于他来说,自己过得并不寡淡,因为他自小就对做饭、手工、化学………等等东西感兴趣,为此时代的列车前进,互联网飞速发展,他也并不迷恋网络娱乐。 朋友说,他是一个很老式的人。段阎知道,这大概是对他沉默无趣性格的一种委婉说法。 但目前,即使他对小说并不感兴趣,但播音器的声音实在不算小,在车厢中存在感极为强烈,他又无事可做,于是这本叫做《乱世称雄》的小说一字一句的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故事的开始,宋氏老臣受奸佞陷害,皇帝昏庸偏信小人,清流宋氏举家被抄流放。 第一章要暗示王朝会面临动荡,这些剧情倒是也挺符合逻辑。 就是他不太明白,主题既然是暗示天下可能会乱,那重点不应该刻画忠臣的铁骨铮铮,奸佞的小人得志,皇帝的昏庸无能么? 然而这段剧情叙事极其平淡,几乎一笔带过,反倒是笔锋一转,把要和家人一同流放的宋氏公子哥儿刻画的十分细致,光是外貌描写就写了大概八百字! 段阎默了一下,这第一章总共也不过两三千字。 想必这应该就是小说的主角吧,着的笔墨多也正常。 可他又觉得有些怪,如果这个宋氏哥儿是主角,那不应该写他的忍辱负重,坚韧品格么? 【长眉似墨染,朱唇如海棠,腰肢纤细柔韧,成年男子的一只手便可掌握;一双玉腿洁白无瑕………】 ??? 这究竟是什么题材的小说? 段阎知道自己太过较真儿了,网络小说不是纪实文学,经不起仔细推敲,不过图一打发时间。 于是他就算有些不大自在,也没动声色,只微侧了些身体。 播音器里的故事在继续往下发展。 后面几章节内容倒还算正常,讲述了京城里的一些变故,以及.......真正的主角秦至添出现。 段阎微微汗颜了一把。 因为情节发展缓慢,故事也平淡的像一杯白开水,段阎渐渐从小说中分了神。 谁知道就在这时候,作者笔锋一转,又再一次写到了被流放的宋氏哥儿。 【富贵倾颓,过去的金尊玉贵宛若是场梦境,只有身上的疼痛是实实在在的。 宋风随褪去了锦绣丝绸,身穿麻衣葛布,虽是简素打扮,那绝美姿容却不减丝毫,反倒是更见清纯,楚楚可怜,教人更容易亲近几分........ 尤其是那粗糙的衣料将这高门哥儿矜贵的身子摩擦的生疼,引得细腻的肌肤起了不适症,胸口锁骨间大片红疹。 烈日下脖颈间起的颗颗汗珠,晶莹透亮,一路滑过发红的皮肤,送进人瞧不见的领口之中。 两道上押送的健壮官差口干舌燥,频频抹汗,只恨不能立马过去,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狠狠将人办一场........】 段阎浑身一紧,倏得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驾驶位的司机,中年男人神色从容,似乎并没有觉得剧情有什么不对。 段阎提了口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想是不是自己太少见多怪了,人一铁直的老大哥听着都没觉怪,他一个年轻人别扭什么。 于是段阎又侧动了下身体,重新合上了眼睛。 关于宋氏公子哥儿的剧情,作者一口气又描述了大概四万字。 其中对流放后的宋风随的外貌、装束、身段写了大概两千字;官差、柴夫、猎户等人物见到这位公子哥儿的心理活动写了小一万,宋风随被骚扰调戏反抗又写了小两万....... 一写到这些雷霆剧情,作者完全就是发了狠忘了情的状态。 词能遣了,句能造了,连错别字都少了~剧情也有起伏了,人物也不再脸谱化了.......连评论区也都热闹了....... 但是一回到正剧剧情上,立马又萎了。 大概是作者也知道了自己的优势和短板,于是干脆主线剧情写上几章,笔锋一转,立马就把宋风随拉出来溜溜。 完全就是把宋风随设定成了一个病弱美人炮灰,还是专门用来擦边留住读者的炮灰。 段阎觉得这个角色被设定的太怪了。 读者也在评论区骂,但骂归骂,估计也还在看,因为书的热度更高了。 如果一开始还只是擦擦边,然而到后面干脆就搞起了黄。 书里写宋风随在经历了千辛万苦以后,拖着病弱的身体到了蛮夷流放地,安稳的日子还没有过上两天,当地就爆发了疫病,活着到流放地上的宋氏人原本就没有剩下几个,再遭逢时疫,更是雪上加霜。 这时候,宋风随为给感染了时疫的家人拿药,被人做局扭送到了当地一个小头目的床上。 【宋风随看着走到床前高大威武的青年男子,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奋力想要挣扎,偏却浑身发热,手脚疲软无力。 即使自己能克制住那股可恶的冲动,但自己因为药物而发红的眼尾,软弱无骨的身体,无疑是在对眼前这个精壮男子的邀请........ 男子几大步过去。 口口口,宋风随口口口,粗暴的口口口,一双手口口口。” 口口野蛮口口口,强势的口口口........】 “师傅!” 早对网络小说没有了好奇,在暖烘烘的车厢里已经快睡过去的段阎,被屡屡蹿进耳朵里的大胆奔放词汇惊得直接红温了。 “………要不然你把声音关小点吧。” 老司机被段阎忽然的一声呵,吓得一激灵,段阎太安静了,以至于听入迷了书的司机还以为车上就他一个人。 这下听到段阎的话,不免也略微有些尴尬:“行。” 不过老司机就是老司机,依然有条不紊,慢悠悠去调节音量,谁晓得小指一勾,一下子竟然把声音开到了最大。 一整个车子里顿时都响亮着不妙的声音: 【男子喘着口口,口口口口:你这小哥儿,口口口口,不过老子偏还就好这一口!口口口!看我不把你口口口口………】 老司机再次调试音量,发现竟然怎么都调节不了,他眉头一夹,狠狠拍了两把播音器,这下车子里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不要口口口~放开口口........你越是反抗,我越得兴儿!” “口口口,口口口!】 播音器忽然炸了一样响了起来,这下是直接整了个大外放,车子外头都能听见了。 旁边车子里的人频频投来目光,老司机这下也有些坐不住了,见收拾不住播音器,赶忙又去摁手机,屏幕早闪着几条杠的电子设备也完全没有反应。 “哎呀,这咋回事!声音调不小,关也还关不上了!” 老司机手忙脚乱的弄了一脑门儿汗,段阎看着人手都不在方向盘上了。 然而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先于他张口,接着便是一阵炸裂的爆鸣声........ 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快到段阎发觉不对要挤上前去抓住方向盘,却在刚刚触到时就被巨大的冲击力给撞了开。 天旋地转,几乎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 段阎感觉自己陷进了一片从未有过的黑暗当中。 头部先是一股尖锐的刺痛,慢慢竟然转变成了一种昏沉感,而失去了片刻的意识似乎也有所恢复。 他忽然听见耳边有一道既是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段哥,今儿个小兄弟的酒喝着可还顺口?兄弟们都承蒙着您的关照。” “您今儿留些着酒劲儿,早回了屋去歇息,咱下头几个兄弟另还有好孝敬。” 说话间,响起了开门声,身旁的说话声也转做了一道有些暧昧的低笑。 接着门被带上,空气恢复了寂静。 段阎脑子里有许多属于自己,又有些好像并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打了一场架,最后随着外界的寂静一并恢复了平静。 他的意识逐渐回笼,这才在并不算亮堂的光线中,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十分古朴的卧室中。 几只盖着灯罩的油灯,让整个房间浸在一种温黄的光影里,他一抬头,就看见前方有一张算不得宽大的床,若隐若现的素色纱帐里,似乎有一个人。 段阎基于自己所有的教养,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走进一间有床的卧室,而且还是一间不知道主人是男是女的卧室。 但此刻他在一间有人的卧室里,不仅没有立刻退出去,反而鬼使神差的向那张罩着纱帐的古床大步走了过去。 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想,急于想要去验证。 纱帐缓缓拨开,轻而急促的喘息声随之飘出。 此时未曾放置得有被褥的木床上,竟躺着个被捆了手脚的粗衣少年。 许是挣扎了多时,少年一头及腰的长发像是朵墨莲一样散着,衣领前露出的白皙肌肤染着一层薄红,而往上那张生得雌雄莫辨的脸还要更为艳色。 潮红急迫的想要吞噬少年淬了冰一样的眸子,浓浓的包裹着那双凤眸,未曾全然磨灭掉少年的理智,反将人的眼尾逼得通红........ 段阎瞬间脑子像是炸了一样,这个画面怎么那么熟悉!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一些神来:“你是宋.......” 风随这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段阎就觉得鼻子有点发痒。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 ??? 鼻血?! 温热的血,刺目的红。 段阎眼睛豁然睁大,连忙将鼻子捏住。 所以,他这是到了那本《乱世称雄》的书里了?!【】 2、第2章 很快,段阎就坐定了自己的猜想。 因为除了床上活生生的宋风随,他脑子里还多了很多记忆。 好比是他知道了现在这幅身体的主人,竟然和他有着同样的姓名,也叫段阎。 此前主要在镇子上经营着一间铁铺,掌握着小地方武器和农具的生产,手底下又有些身强体健的好手,平日一贯是霸道横行的主,就连当地的乡绅和官吏都畏他三分。 但是在《乱世称雄》这本书中,只简单的说了一嘴,原身是这片蛮夷地上的地头蛇之一,潦草的交待了原身到乡下去盘剥佃户时,正好看见了在地间劳作的宋风随,垂涎人的美貌。 手下的人就趁着乡野上爆发了时疫,设局把宋风随下药送到了他床上。 书里甚至连原身姓名这些都没有提及,主要的笔墨都放在了和宋风随那点儿上不得台面的事上了,算来,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工具人。 然而此刻,段阎却成了书中这个工具人。 播音器里传出来的那些烫嘴描写,一时间就像被打开了的机关一样,在他脑海中不断发射炸开。 纵是再沉稳的性格,这当头上,也不免乱得很。 尤其是床上衣衫不整的宋风随,要真是个男的也就算了,偏偏他从原身的记忆里知道了这个架空时代里,不单有男子、女子,还有一种同样会嫁人能生孩子的小哥儿。 而宋风随,就是一个小哥儿。 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麽会称宋风随为宋氏小哥儿,又对他的外貌身段有那么多奇怪的描写,又有那么多的男人会对他产生兴趣。 想到这些,段阎就觉得头皮发麻。 正当段阎直愣愣的立在床边,脑子里一边整理思绪,一边和听过的那些生猛描述打擂台时,躺在床上的少年忽然开了口。 “怎么,莫不是空长了这幅身躯,却是不行?既已下了药,还需捆我手脚。” 宋风随身体极为不适,本就虚弱的身子,再受药物折磨,他声音都已带着明显的颤气。 一路流放到距京几千里的黔地,虽活着到了这里,可这处并不比流放路上的日子轻松。 他每日都需要天不亮就下地去劳作,配合官府的安排进行最苦最累的开荒囤地;时值夏月,黔地酷暑,荒地荒林中毒虫胀气密布,稍不留神就可能中暑,或是被毒蛇虫蚁叮咬中毒。 若是单纯的劳作,倒也还得些心稳,偏却还得防着有心人的窥觊和暗害,终日提心吊胆不得安宁。 他已十分的小心和尽可能的自保,到底还是没能躲过毒手,遭设局落到了这些地头蛇手中。 看着眼前身形高大健硕的男人,他知道自己今天凶多吉少。 但对于这般见色起意,光是看了个生得有些颜色的小哥儿就能流鼻血,毫无自持之力的混混,他便打心底的憎恶。 即使知道会以卵击石,他也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段阎闻声回神,下意识的将目光落在了床榻上的少年哥儿身上。 书里用了一堆的锦绣辞藻来修饰他的美貌,即便是没用心思去听那些描述,光是捡着几个好词来听,也会留下他是个绝色美人的印象。 然而正当是看见了这个活生生的人时,才觉得文字终归只是一串图案,那适合给拥有想象力的人提供画面,实也难媲美真实的场景。 宋风随远比书里所描写的要生动、美貌得多。 他以前在外祖父身边的时候,家教就特别严,后来又参了军,一直在环境很恶劣的地方封闭式训练,哪里有见过现在这样的大场面。 这朝还真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看人实在冒犯,不看又不知道他是个什麽情况。 不过他对于宋风随的话,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心下不是很赞同。 都这时候了,怎么还说这些激人的话出来,要真是别人非得彰显一下作为男人的尊严,那他不是更给自己招亏。 不过段阎到底没说这些,实也是觉得少年已经够惨了,这时候没必要再说他什麽。 再有就是遥记得以前他执行任务的时候,有小伙子曾跑来跟他要微信,他出于好心说了那小伙子几句,谁晓得那小伙子说他有爹味儿,给战友笑话了好久。 “那你别乱动,我把绳子给你解开。” 段阎干咳了一声,他语气倒是很平和,就是人很不自在。 因为更上前了些,靠近宋风随,不知道究竟是这床上提前熏了香,还是宋风随身上的气味,总之近了就有一股淡淡的很好闻的味道。 有些像雪水浸泡过的山兰香。 原本是一股清冷高雅的气味,但在热气漫着的床帐里,已被浸染的有些暧昧。 再配合着宋风随被红绳紧紧束缚住的小腿,绳子解开,他靠近脚踝的一截小腿上清晰的留着绳子捆过的红痕,甚至严重点的地方已经现出了些紫红。 段阎只匆匆扫了一眼,并没有久看,接着又去给宋风随解开手上捆着的绳子。 原本他正常看了也不会多想,奈何原书里有些大开新世界之窗的描绘,已经让他不能再直视了。 而且他浑身也跟着冒热气,血管里的血好像流动的比正常都要快很多一样,有些撑得发痒,眼前也像是有一团滚烫的雾。 虽然身体反应很不对劲,但是他对着宋风随除了有些可怜同情外,并没有那些下流的想法啊。 他大感不妙,不会是自己成了书里的工具人,所以连身体反应都会跟着设定来吧?!那不是脑子和身体要互搏? 段阎要紧牙关,强行稳住自己的身体,心下想只要快些把事情解决好,把宋风随好生送回去,以后不碰着应该就没事了。 “今天的事情是个误会,我........” 段阎给人解开双手,正要和他解释,然而话还没说完,躺着的宋风随忽然跪身而起,与此同时,一块被磨得很尖锐的兽骨直直朝他刺了过来。 这下他算是晓得了刚才他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原来是为了激人给他把绳子解开。 段阎侧身一闪,避开了这蓄力一击,转握住了宋风随持着凶器的胳膊,微是使力,兽骨就从他手中滑落了下去。 而就是在抓住他胳膊的时候,他才发现少年袖子下的一截胳膊竟然划破了两条深深的口子,此时正在渗血。大抵是为了保持清醒,他故意用藏在袖子里的兽骨扎的。 宋风随吃痛的同时微有错愕,他知道段阎会难对付,但大概也没想到身手会这么好。 只他机会就这么一次,哪里能轻易放弃,随即趁着人在出神,施腿就揣了过去。 段阎闷哼了一声,他咬着牙关暗叫苦,怎么高门贵户出来的少年也会使这种下三流的招数. 劲儿虽然不大点儿,可也不能乱踹啊........ 段阎手上的力气微弱,宋风随趁此挣脱了他的手。 他急忙去捡掉落到地上兽骨,想要再次袭击,然而两次使力,已经耗尽了他身上有的力气,俯身去捡兽骨时,一下竟从床上跌了下去。 床倒也算不得极高,只地板却是实打实的石砖镶嵌,段阎怕人再这么摔下去,怕是要伤上加伤。 于是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宋风随。 清瘦的人在臂弯间怔愣了片刻,唯恐再次受到禁锢,几乎潜意识的去反抗挣脱。 段阎也觉得怀里的人浑身烫得不行,连忙将他送回到了床上。 只是他这次没有立即把人松开,而是扣住了宋风随的胳膊,以防他再做出些伤害到自己的行动:“我知道你害怕,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动你,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今天的事情当真是个误会,我没有那些意思,估摸是手底下的人胡乱办的。现在你要想回去,我立马就送你回家。” 宋风随躺在床上,胸口起伏,短而急促的喘着气,他浑身都已经像是要烧起来了一样,再是没有了一丝力气,现下身体已浑然是到了能让人随意摆布的境地。 而自己唯一防身安慰的武器也没了,他不由感到一阵绝望。唯独一双眸子,尚且还有些理智,能够冷冷地看着身前的男子。 在此困境下,听着这样一番话,他却做不到去信,这些时月里遇到的人遇到的事,让他再也没有了那些可笑的天真,去相信一个把他掳来欲行龌龊之事的男子。 “你大可不必再巧言废花招,我今日若是没死,他日也必定会来要你的命。” 段阎眉心发紧,他对上少年淬冰一样的眸子,其间夹杂着的痛苦和绝望,让他看得心里极不是滋味。 他松开了宋风随的胳膊,转想去将地上的兽骨捡起,却在矮身时发现自己的腰上别着一把匕首,于是他放弃了兽骨,一把抽下了腰间的匕首,轻放到了宋风随的手边。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可我确实也很难解释清楚今天的事。但倘若我违背你的意愿,你大可拿这把刀来动手。” 宋风随的手指触到皮制刀鞘,手指微曲,心下有片刻的失神,旋即他抬头看向段阎。 这人鼻间尚且还粘着点干了的血,颇有些滑稽,但与之凝视,不知为何,其眉目面孔和一双眸子里竟又透着一股诚挚和正气。 他觉着自己大概是从流放以来,到现在已经被折磨得连神志都不清了,竟然会从一个混混身上看到这种神色。 宋风随想着自己感染了时疫的家人,再想着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能做的境遇,一股悲凉灌满了全身。 他将那把送到了手边的匕首紧紧的攥到了手里,以此想给自己一些支柱。 段阎看人情绪稳定了些,心里也微微舒了口气。 他去桌前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想给人喝。 宋风随此时就似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在强大的敌手面前,即便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余地,却也要倔强的给自己最后一层微弱的保护。 虽然人暂时安静了下来,但看着送过来的水,就算因为身体发热早就渴了,却也警惕的绝不肯沾。 他侧躺着身体,将脑袋对着床塌的另一侧,不愿看着段阎。 准确的是在自己这般极为难堪的时候,他不愿意面对任何男子,唯恐自己残存不多的理智彻底崩塌,同人露出一丝乞怜羞耻的神色。 “你若真不知情,那便把解药寻来。” 宋风随扯着微弱的力气道了一句。 段阎眸子一动,看着跟个小辣椒似的少年,现下确实解去药劲儿最要紧。 “好。那……你先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3、第3章 段阎步履虚浮的从屋里出去,鼻子也往外呼着气,虽然止住了血,但鼻腔里还是一股血腥味。 他现在也没搞清楚,自己怎么可能会对着一个少年流鼻血,并且更可耻的是,他现在每根血管里的血都还在亢奋的翻涌。 合情合理的怀疑,他是不是也被人下了药了! 外头是方小院儿,他正思索着这些匪夷所思的身体反应,一路顺着院子往外走,将才出门,一头就与先前送他进屋的男子迎面撞上。 狗三儿见着出来的段阎,愣了愣。 这就完事儿了?虽说头回开荤难免快些,可.......他仰着脖子,想是去听打更的声音,可算着前后还没一刻钟的时间罢? 狗三儿吃了不少酒,但到底还是没有糊涂到将心下的疑惑问出来,只道:“大哥,怎的了?” 段阎不知人两只黑溜溜的眼睛转着在胡揣摩什么,见着了人,赶紧便道:“解药在哪儿?” “甚么解药?”狗三儿不明就里,随后又暧昧一笑:“大哥你不就是人现成的解药么。” 段阎听着这话眉头发紧,重了些语气:“别说些有的没的,赶紧把解药拿来!” 狗三儿见段阎有些恼了,立是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心头怪着要解药来做什麽?那好东西还是兄弟几个托了门路上勾栏里头讨来的,轻易还寻不着呢。转念又一想,莫不是这药劲儿太大了,他这大哥给人解不了药效?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一会儿的功夫,能办得了多少事? 狗三儿不由得暗暗上下将段阎打量了一回,可惜他这大哥的体魄,谁想竟是个光打雷不撒雨的主儿。 他心头无疑是同情人的,可却犯难:“段哥,这东西一向是吃了为办那事儿制的,凡是吃下了,事办了便就好了,哪里有再专门做解药的,那不跟脱了裤子放屁一个理儿麽~” 段阎听得这话,当真是想抬腿给这小子一下。 狗三儿低低道:“要不得您就多痛快几回,那自也就没事了~” “哎哟!” 话音刚落,狗三儿小腿弯上就结实挨了一脚,人一下从屋门坎上摔扑到了地上。 这下那点儿酒劲儿没了,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连从地上爬起:“哥哥别恼!我这便找去!” “快些!寻不着就把大夫找来!” 看着人跟只猴似的蹿了出去,段阎鼻息上出了一股浊气。 这都什麽跟什麽!跟书里的设定一样诡异。他回头往屋里的方向看了看,眉头不由夹紧。 这会儿在屋里的宋风随环抱着自己的胳膊,紧紧蜷缩成了一团,他死咬着下唇几欲咬出了血来,唯恐从自己嘴里发出些难堪可耻的声调。 他听着段阎出去并没有锁门,有心想要趁此出去,可眼下的境况,别说跑,就是下床都困难。 正当自己愈发的神志不清,他重新听得了开门声,一瞬之间,既是恐惧又夹杂着一丝期许。 他怕有生人在他毫无反抗之机的时候进屋来,又怀着几分段阎真的能信守承诺带来解药。 意识浑浊间,却听见段阎歉意的声音:“解药这里没有,已经去叫大夫了。我给你取了些冷水,或许能有克制的作用。” 宋风随听着这个答案,似乎结果早在意料之中。 既然把他掳了来,又怎可能那样轻易的让他好过,或许是无意识的生理反应,又或许是苦痛实在太过了,已经超越了宋风随头脑的理智。 一张滚烫而发红的脸很快就被眼泪给黏糊住了。 段阎听见低低的声音,意识到人似乎哭了,不由一愣,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他知道宋风随身体不好受,心里多半也害怕,便是先前还大有一种谁要伤害他,就要与人同归于尽的架势,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少年,一路流放上又经历了那么多挫折,时下连流放时在跟前的家人都不在身边了,独自落进了虎狼窝,哪里有不恐惧的。 只是段阎随知他的那些磨难,也对他饱含着同情心,可对于安慰一个现在这种境遇的小哥儿,实在是没招。 “你.......你别哭。我去给你找点东西吃行不行?” 回应段阎的只有一阵短促的抽噎声。 看宋风随并不回答,段阎又道:“那我把你先放到浴桶里?” 宋风随依然没有应答。 段阎深吸了口气,艰难道:“那要不然,要不然我.........” “你禽兽!想都别想!” 宋风随哗啦一声,把先前段阎给他的那把匕首给抽了出来。 段阎眸子一抬,举起双手,老实的后退了几步。 “你别乱动刀子,当心划了自个儿。” 意识到他可能理解错了,段阎连道:“我的意思要实在不行,我把你给打晕了,或许就.........” 他其实也觉得这是个馊主意,这才不好开口。 宋风随:“……..” 见段阎没刻意下流的去看他,这人打进屋来也离床前远远的,心里才稍稍平和了些。 他放下刀,自缓慢扶着床下了床,双脚方才沾地,脚下一软,险些又跪倒,一旁的段阎几乎同一时间便过去伸出了手,不过这次宋风随并没有真摔倒,靠着床沿稳住了身子,段阎也便识趣的没有碰着他。 宋风随小心的,拖着虚弱的身子往装了冷水的浴桶里去。 段阎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好是随时搭把手,见他顺利将自己置进了浴桶中,好似自己也跟着忙活了一大场,虚抹了把汗,这才舒了口气。 其实他进来看着宋风随也挺冒犯,自己若不进来,他或许还少一重防备,心弦也不肖崩得那样紧。 奈何家里除了前院儿里几个吃酒划拳的男子,这家里头并没有什么女子哥儿作为仆婢。段阎的一双父母,尚在乡里,并不曾来镇子上和他住在一处。 除了他,也没有别的可靠的人能过来,他要不守着,凭着书里的对宋风随的人物设定,说不得还能跑来什么别的男人。 “你要诚心,若家中备有苦参、栀子这些,便取了来。” 合衣置在冷水中的宋风随稍是清明了些,水估摸是才从井里打起来的,虽是夏月里,却也有一股沁人的冷意,倒确实能克制一二身体上的热燥。 只不过单凭冷水,效果不足,还是需内服些药才行。 他外祖家在江南一带是赫赫有名的医家,彼时年幼随母亲探亲,他在外祖家住了许久,也跟着习了些医理,回京后,不曾丢下这一门手艺。 却也正因如此,才教那一路流放上能留下性命。 段阎听了这话,连忙凭着记忆去找了草药来,依照着宋风随的指挥,舂碎了,以水左着给了他服用。 宋风随用了药,觉着那股热燥气慢慢褪散了些去。 他躺靠在浴桶边缘,透过帐帘的缝隙,能看见那男子还守在外头,神色似乎颇有些担忧。 这一波三折间,他已不大能看清这人究竟是打的什麽主意。 不过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和心思去探究,他的身子本就弱,如今极冷极热的刺激,更是不知会惹出多大的病症来。只眼前的困境尚且不曾解除,哪里又还能顾忌得了那样多。 便是在这沁冷的浴桶中,连宋风随自己都不知自己什麽时候便失去了意识........ 段阎发觉不对劲,匆匆将人从浴桶里捞出来,面对整个湿淋淋的哥儿正不知该如何时,好在那狗三儿总算是取了解药又请了大夫回来。 这小子倒机灵,请回来的是个女大夫,说是他堂家的亲戚,要不是这关系,哪里请得来人。 岩镇这穷地上,闭塞又不开明,行市上没得女大夫的说法,坐堂看诊的都是男子,懂些医术的女子哥儿本身就极少,就算有,要请也只能私底下扯着吃酒串门的由头让人看诊。 段阎便多使了些医药钱,连请这女大夫给宋风随换去湿衣,再给看看身体怎么样了。 待着男子退出了屋,那女大夫见着昏了过去的宋风随。 暗里忍不得大骂,这混打铁的恶霸,行此下流事,将人折磨得这般不成样! 然而女大夫给宋风随检查时,却又发觉他并没有受到侵害,倒是教她有些迷糊了。 时值午夜,段阎让狗三儿去把前院那几个喝得东倒西歪的人给遣散了去,他在房间外等着大夫。 狗三儿出去跑了许久,回来又忙活了一圈,累得一身汗,身上那点酒劲儿早没了。 他抹着汗回院子来,远瞧着段阎神色忧虑的守在门口,再想今晚的一厢折腾,觉得人有些反常。 几时见他这大哥对谁这样上过心?前回他老子在山里摔断了骨头,请去大夫,多紧急的时候,也没瞧他这般急。 人等大夫看诊时,还在堂屋里头翘个腿儿吃果子咧。 瞧这阵仗,怕是把那哥儿装进了心里,对人生了真心。 狗三儿何其机灵,见此心头便有了些数,晓得往后该如何态度待这宋哥儿和他的事了。 “大哥莫急,那药吃了身上的热气就散了,我细问了老鸨子,说是至多明日起来头有些昏沉。” 段阎看着原身这狗腿子,做事多细心,实却不过个十七八的少年,骨头架子不大,人跟个猴儿似的,与原身手底下其余几个好手浑然不同。 之所以能留在原身身边,便也是因为人机灵,时常能跟原身出主意。 那原身就是个专靠拳头解决事情的莽夫,自这小子到他跟前做事以后,给他省下了不少的事端,实在也是个人才。但因是后头才来跟着原身的,虽聪慧机敏,原身还是更看重原来手底下以陈虎为首的那帮兄弟。 即便那叫陈虎的并不老实,时常怂恿原主干些不在正道上的事,惹出许多祸来,奈何原主年轻,看不清这些厉害关系,反还觉得江湖义气,把陈虎当亲兄弟一样。 陈虎等人自也仗着“老员工”的身份,没少排挤给狗三儿气受,原身知道这些,一概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段阎想着狗三儿这小子跟着原身,虽也不曾干过什麽作奸犯科的事,但跟着原身那样的地头蛇,一些欺人压人的事也没少干。 他记得狗三儿的家里似乎不大好,这才挨冷眼欺负也忍气吞声的跟着原主,为的就是有份差来干。 看其年纪不算大,若能改正,机灵用在正途上,将来日子还长,也还有从良的机会。可要是继续再这么下去,往后迟早走上不归路。 段阎便耐着性子道:“往后这样的事再不许干了! 好好个身强体健的男子,看上了谁,便正大光明的去求好,没得用这下作的法子。 这是瞧不起自己,还是轻看他人?” 狗三儿愣了愣,大抵是有些意外段阎会这么说。 其实他也觉得做这事上不得台面,也并不是他出的主意,只是却也由不得他劝另外哥几个别去做,他到底是后头些才来跟着段阎做事的,本就有些受排挤,再要说那些,少不得吃排头。 时下听段阎的话,更是坐实了他这大哥是对那宋哥儿上了心的猜想。 “是,是,下不为例。以后都听大哥的,再不冒然办这糊涂事。” 狗三儿立马便应承了下来,又与段阎表了一通忠心。 他倒也不是浑然为拍马屁,实也是段阎的话说得正气,叫人觉着颇有情义,落进了他心坎儿里。 正说着,那女大夫打屋里走了出来。 两人止住了话头,段阎连去问大夫宋风随的情况。 女大夫凝着眉头,看了看段阎,弄不清他与屋中哥儿的事,又看了看狗三儿,得了眼色,这才道: “哥儿身子不容乐观,他体虚血弱,这厢又受此,身子撑不住故此落了个昏迷。” “我写了药方,煎来先服用着看。他的身体,不是一两日就能妥善好的事。” 段阎听此结果,心头叹息。 书里写了宋风随身体不好,但是现在亲耳听着大夫说了许多,远比听书时要深刻得多。 他心里更为同情那少年了。 “麻烦大夫了。” 说罢,段阎又唤狗三儿把大夫好生送回去:“时候不早了,夜半间,难得有人大夫愿意出来看诊,要将人安全的护送至家。” 狗三儿连答应。 女大夫见段阎体恤,倒对他生了分好观感,往后也敢安心些的来这处看诊。 半夜间,男子都少有出门,更别说是女子了。 要不是狗三儿同她家里有些亲,再三的保证,她又是四十来岁的娘子了,丈夫也一道跟着过来在大门外等着,轻易的,谁肯来这些地方。 段阎回屋去看了看宋风随,哥儿胳膊上的伤做了消毒,又涂抹了膏药后包扎了起来,换去了一身衣,湿润的头发也擦干了。 人沉沉的昏睡在床上,两道姣好的眉也还紧蹙着。 他眉头也跟着夹紧,没走进前去,反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 心头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4、第4章 段阎在院儿里的另一间屋子中对付了一宿,夏月间,天气热,倒是哪里都睡得,就是蚊虫多了些。 他躺在一张不太能将他整个躯体都放下的小榻上,思绪纷杂,昏昏沉沉的,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 翌日,隐隐传来公鸡的打鸣声。 天色未曾大亮,陷在一层灰白的之中,段阎感觉自己整个人也被裹了一层布一样,头脑发沉,眼前时不时的还有些发黑。 也不知是昨晚没有睡好的缘故,还是因为他使用着别人的身体并不灵便,总之整个人都不似从前的自己精神。 他靠着意志克服了这些不适的感受,一鼓作气起了身,漫无目的在家里逛了一圈。 这是一处不小的宅屋,前前后后足有十间屋子。 但不论记忆里,还是实际看到的生活痕迹,足都可证明这是一个单身汉的住宅。 几间卧屋,独就只有宋风随待的那间屋子有起居的物品,另还有两间屋子空着,潦草的置放着两张榻,似乎是给昨儿那般手底下的人吃酒吃醉后提供的一个落脚处。 其余的屋子,除却灶屋这般有专门用处的屋,全都堆放着杂物,像是甚么兽皮、鹿角、兔毛等野猎所得的物品;还有就是像未曾锤炼出来的,形态各异的笨重铁块儿......... 整个宅子乱七八糟的,后厨也没烟火,看那起着一层冷灰的灶,不知道上回升火是几个月前。 段阎凭着记忆得知,原身素日里并不怎么在这边落脚,多数时候其实都在他在镇子上的铁铺里。 那头有睡住的屋,也有厨房,还请得有专门的灶人做饭。白日里在那头打铁卖物,手底下的兄弟也都在铺子上,热闹不说,起居吃用都方便,没事都懒得再跑回这边的宅子一趟。 虽然穿书这件事超出了段阎的认知范畴,已经足够荒唐,但是他穿进书的事情至少还有一丝逻辑可谈。 好比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是恰巧听着这本书,然后发生了车祸,他就来到了书里。 那原身是怎么回事?他记得自己穿过来前,原身和自己手底下的几个打铁兄弟一起喝酒吃肉,正在兴头上,好像有些因为酒劲儿上来头脑发昏,接着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是他被狗三儿扶着往屋里去了。 根据记忆,原身的酒量很好,按道理不应该会喝那么大半坛子酒就醉得发昏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两个人有着一样的名字就让他们变成了现在这样,段阎能捕捉到的信息里,唯独这件事上有些许古怪。 段阎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他收起思绪,走到了宋风随的屋外,想着昨晚上的事,他现在都觉得怪尴尬的。 迟疑了片刻,他还是轻轻叩了叩门,早间不似白日里的嘈杂,有什麽声响便都显得格外的空灵。 屋里并没有传出任何的动静,人估计还睡着。 段阎便出去了一趟,到街上吃了一碗面,另叫了清粥和两碟口味淡的小菜带了回去。 这时天已然大亮了,远处太阳依稀开始想要冒头,他又往宋风随住的屋子外转了两回,然而屋里依旧没有回应。 他不大方便直接进去,但又确定人还在屋里,几回过去发觉都不曾醒,时辰也不早了,觉是不大对,连要再去找一趟大夫。 这时,狗三儿却领着两个人先他一步到了家里来。其中一个是名十三四的小哥儿,另外的是一名三十余的妇人。 “这小哥儿唤作安哥儿,从前还在县城里的大户人家做过事,略识得几个字,也见过些世面,人多是细心麻利,服侍人最好不过了。” 狗三儿同段阎介绍道:“外在这是李妈妈,烧菜滋味虽算不得多出彩,可却也是样样都能治些。” 段阎瞧着带来的一大一小,眉心微动,扯了狗三儿到一边去说话。 “哪里找的人,怎就带过来了?” 狗三儿听这话,以为段阎不放心人是他找的,连道:“段哥你放心,这俩都是再清白不过的人物,您要不信我,能细细了去打听。我这也是一早上牙行去寻的,那安哥儿是牙行才带来的人。 虽说是大哥亲自去看着选最好,只想着大哥怕是一时抽不开身去忙这些事,我这才擅作主张办了。” 段阎倒是没去想那些,而是道:“我用不着人来服侍。” 狗三儿看了段阎一眼,心想他这个大哥怎这样粗的心。 他细说道:“我的好哥哥,您是最随性不过的主儿,可那宋公子从前是高门里出来的公子哥儿,哪里能没有伺候。今朝虽是落魄了,再使不了这些富贵,可他那身子,总得有个人来照顾才行呐。 总不能教大哥您在跟前事事照看,即便大哥有这耐心,可总也有不便的时候。这厢宅子里有了人住下,灶上也不能总冷着,虽说往外头叫餐食也容易,但万一要喝个汤吃个水的,也不好都往外头去叫是不是。” 段阎听他一厢话,心想这小子倒当真是事事想的周道。 不过:“等他醒了要没事,立就送他回去,用不着安排这些人。” 他知道按照书里的设定,宋风随势必是个烫手山芋,不是好留在跟前的。 而且即便他不怕事,也能扛着先前像个变态一样对人流鼻血,人家也未必肯留下。 试问哪个头脑正常的人,会想留在一个对自己下过药的人身边?真要共处,只怕晚上睡觉不仅要锁门封窗,连裤头都要缝三层才睡得着吧。 虽然先前这个事情确实不是他干的,但他觉得在宋风随眼里,自己应该并没有那么容易洗脱嫌疑。 宋风随确实很漂亮,就像一块极致难得的冰种翡翠,见过的人很难不起想要将其占为己有的心。 但段阎不是那种见色眼开,不能自已的人,而且还是明知道不久将来会天下大乱时,还能有心思去想这些浮华的东西。 如果他想要在这里活下去,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应当是摸清时局,建立好自己的人脉,尽早的囤积下物资,彼时才有可能在战乱下自保。 其实凭借记忆,他现在所处的黔地,是一个距离京都极其遥远的偏远的地方,因山势险要,土地贫瘠,毒虫瘴气四布,一向都是作为流放犯人使的一块土地。 多年来也不曾有过什麽发展,道路窄小,进出不易,谁人提到黔地,都得摇头叹息穷苦。 而段阎居住的岩镇,却还是黔地最北边,最偏的一个小镇,大多时候连官府都难走上来管辖一回。 这样的地方,可谓是天高皇帝远,浑然便是地头蛇的天下,只更为混乱和穷困。 为此,就算到时候外头打起来,也很难会打到黔地。 这些地方,就算不曾战乱,也没比战乱好太多,真正要战乱倒是还不怕,而值得担忧的是书里简介上提到的灾荒,到时候干旱雪灾降临,那才是灾难。 狗三儿听段阎说要送宋风随回去,神色一变,道:“宋公子住的那榴村,时下病疫闹得厉害得很,接连死人不说,还要传染。哥几个才把他弄出来,那边村子就已经封起来了,不准许人进出。” “这厢要把宋公子送回去,可不是教人没了性命。” 他只说了这层,再一些话,不好也不敢同段阎说。 这哥几个里,他这大哥最信重的陈虎也看上了宋哥儿,早就起了小九九。 旁的几个直憨子看不出他的心思,他还能瞧不出麽,自发的出了主意去把人弄了出来,说是要献给大哥,昨儿却一个劲儿的指着最烈的酒灌给段阎。 他偷摸儿的从后门去请了大夫回来,听了大哥的差遣去把他们遣散,旁人都说走,就那小子装醉赖着不肯动弹,好是教他喊了其余几个给他抬走了。 只怕此番早已将他给记恨上。 眼下段阎要真把宋哥儿送回去,那还不得径直就落到了陈虎手上,那小子可不是什麽好东西,可不将人磋磨得不成。 段阎眉头一紧,竟是忘了时疫这一茬,而且他也不知道那边已经是这么个状况了。 他略思索了下:“那这两人先留着。” 狗三儿见此,心想他这大哥果然是一点就通:“我这便去给他们好生交待一番。” 段阎喊着狗三儿:“你去把昨儿那个大夫再请来,我同他们说。” 狗三儿应了声去。 段阎这般先喊了那李娘子去灶房收拾收拾,着重吩咐了安哥儿,让他去屋里照看宋风随。 ........... 宋风随从一片炙热之中恢复意识时,只觉得浑身似压着千斤鼎一般,又沉又重。 他睁着滚烫的眼睛环顾四周,想到了自己现在在哪里,又见跟前些有个陌生的哥儿,正在架子前的水盆里绞帕子,他想要张口,却觉喉咙如同吞了刀片一般,疼痛难忍。 听着些微动静,安哥儿回过头,只见先前一直躺得不大安稳的俊美哥儿总算睁了眼,他连忙小跑过去:“公子,你可算醒了!” 宋风随看着面前生得挺是老实的哥儿,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手脚上却使不得两分力,自己浑就似教剃了骨头一般。 安哥儿见此,小心的将他扶坐起来。 看他疑惑的神色,又艰难开口,连自做了解释:“奴婢是段爷买了来专门服侍公子的,将才大夫过来了一回,说您发了烧,段爷听得忧心,才开下药,就取了去与公子熬药了。” 宋风随眉头微蹙,不免回忆起了些昨日的总总。 他低头扫见身上穿着的一套宽大寝衣,照着尺寸,明显是男子的。 但他心里并没有惊惧,虽自己从不曾行过房事,现在身体也极其不适,可他精通医理,知道自己确实不曾让人侵犯过。 而且,这身寝衣,还是新的........昨夜昏迷后,他隐约知道有个娘子来给他看过,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的话,衣服也应当是她帮忙换的。 下意识间,他又去摸那把防身的刀。 虚摸了两把,以为终是在自己昏迷的时候被段阎收走了,不想手指游走间,却又在枕头底下发现了那刀的踪影。 宋风随看着手里的刀,费力抽出,匕首脱壳,泛着冷光,锋利无比。 他不由陷入了片刻的出神,那人给他这把刀的时候,究竟是自信凭他的功夫,即便自己有利刃在手上也伤不得他半分,还是真的想给他这么个无用的小哥儿做防身使? 正直出神间,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段阎端了药过来。【】 5、第5章 段阎进屋来,往床榻那头瞧了一眼,见着宋风随总算醒了,不由微吐了口气。 先前安哥儿进屋看人,片刻便急匆匆的跑出来,说宋风随不仅昏睡着,浑身还滚烫得厉害,一张白皙的脸给烧得通红,症状和现下乡野里爆发的时疫症状相似。 好是女医过来看了以后,说昨夜的药性解了,但因人身子弱,又一番折腾,这是不受冷寒发了烧,倒不是染上了时疫。 便是没有感染时疫,人迟迟不见醒来,段阎心下不免还是生急,匆匆取了大夫的药就去看着煎药了。 不过现下人虽醒了过来,看着却依旧虚弱得很,恹恹的靠在床上,一席墨发有些凌乱的撒在肩头,面颊的红晕也不曾消,精神甚至还不如昨晚。 段阎看着人现在的模样,心里不大过意得去,原本因为人醒了稍微松懈下的心,不免又重新紧绷了起来。 “安哥儿。” 段阎唤了人一声,示意他过来。 他把手里的药递过去,教他近身去喂宋风随服下,自己则在外头些站定,不曾走近了去。 这般也好避免让他因为见着自己,多耗费精气来做防备,外在他身体也稍微好了一点,虽然还是头沉沉的不大清明,但好在是气血没有涌的那么厉害了。 他也怕自己跟宋风随近距离接触,到时候又触发出什麽诡异的设定。 靠在软垫上的宋风随低扫了段阎一眼,没动声色,但对于段阎的分寸,他确实挺受用,于是慢慢的将药给喝了。 段阎看着人肯老实吃药,没有闹脾气,略是欣慰。待喝完了药,他又问了一回: “你饿不饿?我先前在外面买了些清粥,刚才让厨房的林娘子热了。或者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吃的,我去给你拿来。” 宋风随轻擦了下嘴角,心想这人怎么跟他外祖母似的,一见着就要问他饿不饿,接着给张罗吃的来。 年纪轻轻的人,跟个老长辈似的。 自然,他没出言评论,也并没有说自己想要吃什麽,反而道:“安哥儿,你去取吧。” 段阎眉心微动,只以为宋风随不待见他,不肯和他说话,见安哥儿出去,也赶忙逃似的要跟着出去。 宋风随见状,唇不由绷了下,这人怎么不仅老辈,还这么愣,难道看不出他是想把旁人支出去,单独要和他谈话麽。 他只好叫住人:“我有话跟你说。” 都已经溜到了门口的段阎闻声,止住了步子,不由回头看了床上的宋风随一眼。 小美人沉静自持时,像是一朵林间白茶。段阎不大自在的干咳了一声:“怎么了?” 宋风随吃了药,虽然药的滋味很不好,但嗓子被润了润,他说话要好受了一点。 于是便直言问段阎:“你要如何才肯放我走。” 他没有太多的力气和人在口头上虚与委蛇,只想知晓他究竟的目的,若是自己能做到的,直言了当的谈了,比之现在这般浪费时间的好。 段阎见他这么问,正好自己原本也是要跟他谈的,便趁此好生和他道:“我没想限制你的自由,你想什麽时候走都可以,要做什麽也都行。只是你现在身体很虚弱,又还发着烧,实在不是能够折腾任何事的。” “我的意思是,等你身体有所恢复了,到时候再走也不迟。你安心在这里养病,这期间我绝对不会来冒犯你,要是还是不安,我到时候去住铺子那边都行。” 段阎昨晚一夜未眠,想了很多。 时下他接管了这幅身体,得到再活的机会,便理应把原主办过的好事坏事都一并承接下,并且要为之负责。 宋风随弄成这样,跟原主有脱不开的关系,但也有昨晚他没有处理好的缘故。他不能也做不到把人弄成这样了,又随意的让他走。 虽然他也希望宋风随可以早点回去,毕竟自己前面对着个少年浑身热血沸腾的,他想起来都觉得尴尬,要不是不得不解决问题,他也不好意思再和宋风随接触了。 但现在就让人走,这看似是全了他的要求,可实际却是把他往火坑上推。 他那身子骨现在弱不禁风,偏又还生着那么一张脸,在岩镇这样的地方,前脚拖着病躯出了他的门子,转头说不得就能让人给再掳了去。 段阎实在看不得这样的事发生,为此即便他可能会误会自己别有用心,但还是要替他的身体考虑。 宋风随眸子动了动,许是病中确实更容易让人的意志有所软弱,见段阎这么说,又看着人有些直愣,不似寻常男子的油滑,倒是让人生出两分可信心。 再者,段阎说的确实也不错,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撑不住回去。 虽他心底始终觉着自己在这般处境下,旁人对他的善意周道不可能没有目的,但段阎态度良善,而且没有展示出恶意,他自然也不会仗着现在这副病弱模样,还蠢得跟人叫板。 于是他也暂时收敛起自己的尖锐冷硬。 “我祖父感染了时疫,他原本便年事已高,流放时身子又已经有所拖垮,若是久不得救治,必然殒命。时疫传染性又强,家里人照顾祖父,一个屋檐下进出,只怕也都染上了。” “即便万幸之下病情不曾加重,家里人也没有被感染,我离家两日,消息全无,他们当何等忧心。我怎又可能做得到对家里人不管不顾而安心。” 段阎眉头紧皱,他理解宋风随的想法,想必正常人,也都是他的心境。 只他虽然不想再让宋风随更添担忧,却还是得告诉他:“我正是想跟你说,但又怕你担忧不好开口,可你有知道实情的权利。” 段阎微叹了口气:“榴村现在因为时疫的事情已经被封锁了,为避免疫病范围再扩大,里头的人不许出来,外头的人也不准再进去。” 宋风随听此消息,果然一下凝住了,随后他挣扎着想要从床上下去。 原本坐在一头的段阎见状,连忙站了起来:“你别急,我们可以想办法!你这样,我以后怎么还敢跟你说这些!” 宋风随微是把话听了进去,他抓着床沿,指节发白,到底是没扑下床。 他信段阎的话,并不是盲目,实在他也知道当一个地方爆发难解决的病疫时,确实会很快的封锁起来以此降低事情的扩大。 段阎见他冷静了些,连道:“村子那头有官府的人守着,现在要明目张胆的进去,肯定不行。 我先试着找人去打点,给你家里带个信儿进去,也好让他们晓得你现在是平安的,顺道又再看看你家里是个什么情况,让你心里有个数。” “虽说病中家人在跟前确实能安心些,可村子时疫横行,依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即便能打通那头的人放行进去,只怕你回去也照顾不了家里人,还很快就会染上时疫。” “你家里人,得知你平安后,恐怕反还希望你不要回去冒险。” 宋风随心头微有动容,沉默了片刻,他道:“我约莫知道怎么对付时疫,所以我必须得回去。” 段阎顿了一下,记得书里确实说过宋风随会医术,但医术如何,并没有具体交待。 他道:“你要是会治时疫,这是好事。但也不是大罗神仙,食指一点就能治好人,终归还是要用药来医。” 这话却说到了宋风随的痛处上,他之所以会中招,便是因为他空有治时疫的一些思路,但却没有可用的药草。 无可奈何下,他只能去跟村里的庄主陈虎谈条件。原本想的是让庄主借药给他家里人治病,到时候他提供治疗时疫的办法给陈虎。 这般得利事,想必是个聪明人都肯。谁曾想那庄主却根本不信他一个小哥儿有治病救人的能耐,还是那般会死人的疫病,反而出言羞辱,笑他的本事应当是顶着这张脸到男人的床上。 随后他就被下了药扭送到了这里。 如今想来,他也是蠢钝,黔地这般偏远之地,封闭落后,男子是天,紧紧把控着一切,哪似京都繁荣又开明,多的是能力出众的女子哥儿让人信服。 这处的男子在闭塞之中自大,自不会重视一个在他们眼里只应该是依附男子而存在的小哥儿,可能会有的能力,唯以皮相来论人长短。 段阎不知他所想,还在自顾自的说着他的计划:“依我说的,我先与你家里取得联系,趁着这时候,你先好生吃药休息,退了烧,养起些精神,到时候再找药材配好药,想法子回去。” “你有治时疫的思路,一家子的希望都系在你身上,责任重大,便更应该先把身体顾好。” 宋风随闻言,不由得偏头径直看向段阎:“你信我真的能治时疫?” 段阎倒是没有细想这个事,他道:“信和不信倒是没有那么要紧,试一试才是关键。” 宋风随微顿,他似乎想从这人身上看出他这么周到开明的缘由,奈何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就能看透。 于是他直言问:“为何要帮我?” 段阎触着那双凤眸,依旧美艳,却因为病虚,甚至都不如昨晚那样的境况下有神了,可见得被病痛折磨的有多厉害。 便是拖着这么副病躯,却也不见他为自己痛几分,反倒是整颗心都悬在了家人身上。 他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与其说我是为了帮你,不如说我是为先前的事情善后。你原本好好的跟家人在一起,却被我手下的人带到了这里,白受一场惊吓不说,还连累得一身病痛床都下不了。” “我做这些都是应当的,你不用心理负担。” 宋风随沉默着没有回应。 这一席话太过正派了,竟让他无从应辩。从前在京城时,家族鼎盛,倒是常有听这样体贴好听的话。 自祖父被削职,家族受到牵连,富贵倾颓,从前那些在宋家面前谦逊正派的人物,无一不变嘴脸,个个刻薄毒辣,只恨不能前来多踩上两脚。 流放一路间,他几欲把从不曾见识过的险恶都见识了一遍。 时至今日,他的命运就像是湖中的一片浮萍,谁人都能轻易主宰时,竟然还能再听到这样的话,便是坚硬了的心,一时间难免也有些复杂。 他垂下眸子,轻嗯了一声:“劳你替我打听家里的消息,我会先养好自己的身体。” 段阎见宋风随听得进去话,心里觉他聪慧,不是个只会瞎闹腾的少年,这般能省下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安哥儿端着粥和两碟清淡的小菜回来时,两人都没有再多言,算是达成了统一的意见。 “你先吃些东西,吃了看是给家里写封信,还是捎带个家里才能认出的信物,我好给你送去。” 段阎取了张能放在床上使的小矮桌,让安哥儿放置在宋风随的床榻间再布菜。 宋风随从昨晚就没吃东西了,身子本就弱,再不进些食,不说身体恢复,单只灌药进去,胃也得受不了。 早间买下的粥不如何稠,重新热了两回,倒是见稠了些,更好入口。 宋风随见着粥菜,没矫情使不吃不喝那一套,昨儿几乎滴米未进,他的胃已经隐隐在作痛。 安哥儿端了碗碟要喂与他吃,他拒了人:“我自己来罢。” 安哥儿不由看了一眼旁侧的段阎,见他微点了下头,这才依了宋风随的意思。 取了一小勺粥慢慢送进嘴里的宋风随,倒不是怕麻烦人,只是不喜欢将进食的选择交给旁人。 就好比是现在,他那舌头沾了清粥的滋味,便知不是自己的那道口味。若是让旁人伺候着吃,便连躲避的机会都没得,自己取用,还能磨蹭着一回少用些下肚。 这是他打小的生活经验。 但这粥菜虽然不合他的口味,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机械的多送几回东西进嘴里,好教自己多进些食物。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他实在是个娇矜的人,饭菜不合口,那玉石筷子是不会抬动半分的,一张嘴出了名的刁。 后头流放,有上顿没下顿,包括到了榴村落下脚,日子也依然如此,自然再容不得他挑食不吃东西。 迫于境遇,他已经改了很多富贵习惯,身子好时,也是让自己尽可能的去吃,不要挑拣食物好坏与口味,倒是也做到了。 但这一病,身子不好时,从前的老毛病便都趁人弱一股脑的往外冒,更是难伺候了。 他压着自己吃了小半碗粥,实是再难吃进去。 略是心虚的放下了勺子,他不经意的去扫了一眼在不远处,跟个严肃学究盯着学生完成课业一般的段阎。 他见着人眉头明显的皱了一下,本以为他要再说让他继续吃的话,不想人抿了抿嘴,只让他先休息会儿,出去取纸笔了。 宋风随也不知道为什嚒,反而因为这样的小事,微舒了口气。 段阎走出屋去时,夹着两道眉,绞着脑汁的想: 第一章的时候对宋风随几大箩筐的外貌描写里,好像提了一句他很挑食的话来着。 刚才看着人喝粥的模样,显然是嫌那粥不好吃下不了口,虽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人心里惦记着家里人的事,胃口不佳才那样。 但段阎觉得那么久没吃东西,且他们已经说好了后面的安排,就是再急也不当急那么点儿时间。 直觉外加书里的设定,他断定这少年小哥儿就是挑食了。 走了几步,段阎就径直走到后厨去了。 得跟李娘子嘱咐几句才行。【】 6、第6章 段阎去了灶上一趟,唤李娘子去捡着新鲜的菜肉买些回来,外在依着宋风随的身形,让她再跑一趟成衣店,置办两身少年哥儿的衣裳。 李娘子领了话出门,段阎便又去把狗三儿喊了来。 “我预备去榴村那头一趟,你就先别急着去忙别的事了,在宅子这边看着。” 宋风随现在的身体状况,段阎不大放心全然交给两个才赁来的人看顾。 狗三儿机灵,而且他知道这小子有心想讨他的好来站稳脚跟,必然会稳妥办事,目前反倒是比陈虎那几个要更靠谱些。 “大哥可是要去打听宋家的消息?” 段阎应了一声:“宋哥儿被带出来,要不是村子上封锁了,只怕宋家人早就给找了出来,时下两头不得对方的消息,心里都急。” “是这个理儿。大哥重视宋公子想亲自跑动也无可厚非,只是要小的说,去乡下这事情倒是不如我去办。” 狗三儿道:“宋公子身子不痛快,需要人照顾,安哥儿和林娘子都是新来的,同宋公子不熟悉,小的和宋公子更不熟悉。他这时候在这处养着病,心里不多安稳,要是大哥不在,只怕更悬着心。” “再者,这大半日了大哥也没去铺子那边一趟,陈虎兄弟他们怕是得过来寻。到时大哥又去了乡里,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宅子里忽得来上几个汉子,从前又是在大哥这处洒脱惯了的,没轻没重,说不得要惊扰到宋公子休息。” 狗三儿这话没说得太过直白,但段阎基于对原来几人的相处,大抵知道了他的意思。 宋风随原本就是陈虎给下药绑了送来的,他要是过来,凭借狗三儿的地位,定然压不住人,到时候很有可能再骚扰到宋风随。 自己好不容易才把少年给安抚下来,要是再给陈虎几人一激,说不得要生出多大的祸事。 段阎想了想,又看向了狗三儿。 “大哥安心,村子上的事我有数。榴村那些封守村子的,领得个苦差事,只都巴不得能受一二好,便是不敢放了我进去,但帮着递送些东西应当容易。” 狗三儿瞧段阎的神色,知他教说动了,便再与他保证:“我定把这事细细的办稳妥。” 正如段阎想的,狗三儿巴不得趁着这些时候多给段阎办几桩稳妥事,好教人晓得他的能耐,到时站稳脚跟儿,也不肖再忌惮陈虎为首那几个人。 再一则,他确实怕段阎下了村去,陈虎他们过来这边生事,到时候自己呵不住那几人,没有看好宋风随,段阎回来发怒,那才真是两头不讨好。 这么一来,还不如到村里去办事。 段阎道:“好。那便你替我跑一趟。” “只是就算那守村的公人肯让你进去,你也别贸然进村冒险,村里时疫是什麽情况外头的人都不清楚,时疫不是儿戏。” 古代医疗条件差,更何况是在岩地这样的偏远地带,要是不甚真感染上了病疫,谁也说不好能不能保住性命。 狗三儿听得这话,心头一热:“且不说我这身子壮实,轻易的小病小痛感染不了,我若真进去,定提前吃些预防的药,再结实蒙了口鼻。” 段阎摇头,不准他跑去村子里:“你若进村去,这事情也不由你办了。” 狗三儿见段阎坚持,并不是说的客套话,心头更见暖,领下话:“是,是。大哥为我考虑,我自不教大哥担心。” 瞧是人应下了话,段阎才接着道: “你去前,先在街上买些米面油盐。宋家是流放过来的,在村子上日子不好过,这又遇着时疫,家里怕也没什么吃食了。 也不肖准备太多,这关节上,带太多东西去乡里惹眼不说,怕也不好送进去,只先给应应急就好。” 其实宅子的仓里囤得有米,原主在乡里有佃户,像是米粮这些东西,作为大户,一般都有寻常人家所没有的存量。 为此倒也能直接从仓里取些来给宋家拿去,但鉴于现在村子封锁,不好送太多粮食,也就没必要特地开仓取粮。外在像是鲜肉这些,夏月天气大,家里存不了也确实没有,还是要出门现买。 既要买,就干脆都在外头买点儿。 狗三儿一笑:“还是大哥想得周道,我这就去准备。” 待着狗三儿出了门,段阎回了一趟屋,宋风随正在床上那张吃饭的小桌给家里写信。 他没什麽力气,但身上确实又没有东西可供拿回去的,独是写信稳妥些,家里人认得他的字迹,岩镇这样的小地上,识字的都不见多,要模仿他的字迹就更不可能了。 外在他也可以寻话解释,比单单拿一样信物回去能更教家里放心。 段阎看着纸页上铁画银钩的字迹,倒不得不感慨一下不愧是高门人家出来的小哥儿。 他没去看信里的具体内容,待墨干了,便小心折好收了起来。 “现在你就好生的休息,等睡一觉起来估摸也就有你家里的消息了。” 段阎收了床上的小桌,看了一眼病气正重的宋风随:“我让李娘子去买了菜肉,午间饭菜给你做得丰盛些,你多吃几口,身体也恢复的更快些。” 宋风随长眉轻蹙了下,这语气这话,跟哄小孩儿似的,果真是教这人瞧出来了他吃饭都不尽心。 他抿了下嘴,别开眸子,到底还是轻嗯了一声。 段阎眼里,宋风随确实也跟个小孩儿没什麽差别,年纪小,爱生病,还挑食。 他这种老大哥,可不是得把人哄着些麽。 宋风随眼眸轻动了动,趁着这当儿,又将另一张提先些就已经写好了的清单拿给了段阎。 “要用的药材,我列在了上头。” 段阎接了下来,心道这哥儿,果真是一刻都不肯松闲的。 不过家里已经有人感染了时疫,他担心不肯拖延片刻的心情,倒也能理解。 “好,我一会儿就去药铺。” 宋风随见段阎没有半分推脱的就答应了下来,心里浅是松了口气,又谢了人一回,这下才肯老实躺下。 安哥儿过去小心的把宋风随扶着躺了下去,夏月天气热,只给他搭了一层薄薄的被子。 段阎瞧人总算肯睡下,自也没再多话,出了门。 到外院儿上,恰是见着李娘子回来,人提着篮子,忧心忡忡的。 段阎心想没买着新鲜菜肉不成,他走过去,瞧着篮子里肥瘦相间的猪肉鲜红有光泽,青菜脆嫩,穿在草绳上的一尾青鱼也还活蹦乱跳的。 见菜肉都很好,他不由疑问李娘子:“怎的了?” 李娘子声音低,神情却多是夸张,睁大眼同段阎道:“不得了咧,外头都在传乡里起了时疫,人传人,一染上就高烧不退,又是拉又是吐,吃药都吃不住。” “听说闹得厉害的榴村,村子都教封锁起来了。上镇子里来卖瓜菜的农户都没几个,现在街上米面菜肉,闻着声儿就涨价。” “尤其是猪肉,一口气涨了五个钱!” 李娘子叫苦:“肉价本就高,这还涨价,怎还吃得起!” 段阎听得李娘子的话,眉头紧了紧,小地方上出点儿事,上头不得力,最是容易乱象。 他宽慰了李娘子两句,嘱咐她后头出门也少往人堆儿里扎,勤洗手。 罢了,狗三儿也回了来,一样同他说外头的吃用开始涨价了。 张口骂道:“那黑心的钱老二,把持着镇子上的肉市,一有点儿风吹草动就肆意涨价,最爱挣这乱时银。旁的米粮油料铺子,就望着钱老二的风,有样学样。” 狗三儿说的钱老二,是岩镇的杀猪匠,一样是这地方上的地头蛇,几乎是垄断着这片整个肉市一行,另是个横行霸道的主儿。 要论起手段人脉,钱屠户比原主可要强不少。 两人从前是一个村子的,但却是死对头,互是看对方不顺眼多时了的。 “怕是后头越涨越厉害,趁着这会儿价还平和,我顺道多采买了些,放进地窖里头,能存两日的鲜。到时再去乡里佃户那处擒活的回来。” 狗三儿道:“咱倒是也不怕他们涨价,米面肉菜,总不愁没得吃。” 段阎晓得就算现在岩镇内乱,市场上米粮肉油价格乱象,他们这些地头蛇大户也不会少吃喝,反还乐在其中,享受着特权,但要等以后荒年来,地里难长出粮食的时候,可就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杞人忧天那些日子的时候。 他检查了一回狗三儿准备下的粮食没问题后,又将宋风随的信交给了他,好是教人赶紧把事情办了,自也没闲着,准备出去看看城里的情况,另采买药材。 岩镇只是个小镇子,又还地处偏远,街上并不如何热闹。 近午的天,虽今朝的太阳不大,时阴时明的,许因村子上闹时疫的消息传到了镇上,外头风声紧,没事都不敢到街市里瞎晃荡,镇子比往时看起来都要更冷清些。 岩镇上大夫倒是有那么五六个,可药铺拢共就两间,段阎直接往大的那间去,店里这时候反还比外头热闹,好些个人拾着药方来拿药,各掩着口鼻,彼此离得远远的。 瞧见他进铺子来,排在前头的几个人竟是都躲开去了旁头,直直让出一条道儿让他先去。 段阎微怔了下,晓是原身霸道惯了,镇子上识得他的人都怕着他。虽他也急想快些拿好药,却也讲先来后到,礼让了先来的人。 几个人迟疑了一下,见段阎当真要等在后头,快是催促着拿了药走。 段阎倒是没得久等。 “连翘、金银花、黄芪、党参........九节菖蒲,野生..........” 平日里拿药的都是大夫,今朝就两个药童在柜台前忙活,不如老大夫熟稔麻利,动作稍是慢了些,药铺里才排起了长龙。 段阎来的前脚,镇子上的大夫都教监镇官召集了去,虽没说是为着什麽,但看着情形,多半都是为了村子上时疫的事情。 阴了太阳的天,起了两阵风,地上晒干发卷的樟木叶和青石板摩擦发出嚓嚓嚓的声响,整个岩镇都笼罩在一片灰扑扑的闷热环境中,似乎有要变天的趋势。 瞧着天时和镇子上的情况,怪是人心惶惶。 “段兄弟,我们药铺里没有野生八角莲。” 段阎正望着外头天气,一个药童小心翼翼的同他道了一句。 似乎怕人发恼,药童连还解释道:“要是月前铺子里还有,只上月从城里过来了一支商队,把咱们铺子收的野生八角莲一兑儿都买走了。” 野生八角莲又叫做鬼臼,主要生长在山谷和有溪流这样阴凉潮湿的环境里,镇下的深山中就有生长。平时在花期便于采摘的时候,乡野间的药农会从山里采出拿来药铺卖。 鬼臼采集并不容易,价格卖得便高,外在又有些毒性,像是镇子上这些大夫,医术并不太精,寻常都不大用来入药。 故此,城里下来商队买药材,药铺一兑儿就把手里的野生八角莲都给卖了。 “要不,段兄弟到北街的葛家药铺瞧瞧?说不得他们铺子里还有八角莲。” 药童给段阎出主意,实则他心里晓得葛家铺子那头八成都没有,他们家药铺小,寻常卖的都是些最常见的药材,就算先前收得有些,听商队的过来高价收稀有药草,怕是情况也跟他们这边一样,早卖给商队了。 小地方也便就是这般,稍是有点甚么好的稀罕的,自都舍不得留着用,尽赶着拿去卖了换钱。 之所以同段阎那么说,无非是怕他恼火了在铺子里闹事,能支去别处自是最好的。总不得去了那头没买着药材,再跑回来这头撒气。 段阎听此,只好结了账,立马转头往镇北的葛家药铺去。 询问下来,果不其然,葛家药铺也把有的八角莲卖给了县里的商队。本来想着他们这偏远小地的深林里长这药草,卖了再等药农采摘了过来卖就是了,谁晓得忽然发了时疫,许久都没见有药农来卖药草了。 段阎虽有一二心理准备,但真听说没有时,不免还是有些失望。 他问店主:“老板还有没有别的路子?我急要这药材。” 葛家店主晓得段阎的神通,不敢招惹他,见他这么问,便道:“镇子上就两家药铺,乔家那头没得,那是真没法了。 俺虽是有心给段兄弟找这药材,可平日里爱卖药草的那几个药农都在乡里讨日子。两耳朵不听窗外事的许还不晓得村下出了甚么事,段兄弟的人脉了得,当是早知了乡里现在的境况。” “段兄弟非急要这药材,怕是去县里跑一趟,反比在咱镇子这块儿找要利索些。” 段阎默了默,谢了店主一声,携着先前买下的药材往回去。【】 7、第7章 宋风随一觉睡得还算不错,但因一路流放,习惯性的紧绷着弦,久而久之,睡眠浅得就跟蚕丝线似的,经不得拉扯。 外头稍稍一点儿动静,人就醒了。 他睁开眼,胳膊上的刺痛感率先传来,那是昨儿夜里自己给划破的伤口,时下倒是能感觉出来痛了。 原是老实吃了汤药,又好生睡了会儿,烧退了下去,像是灌了铅一样的身子也松快了好多。 一直守在屋里的安哥儿不见了身影,宋风随听着院子里有说话声,声音高亢,像是闹起来了,他便是教那声音给吵醒的。 不知是起了甚么事,也不晓得段阎回来了不曾。 他心里记挂着家里头,怕是乡下的事情不妥,在床上躺不住,拾了李娘子送进来的衣裳穿好,稳着身子从卧屋里要出去看看。 这先前着一会儿,李娘子在后灶上收拾晌午的饭菜,忽得听着敲门声,响得跟牛撞似的,她小跑着去启门。 大门一开,只见着外头一前一后立着两条粗大的汉子,横眉竖眼的,她小声想问句谁人,倒没等她张口,反倒是教人一声呵问她是谁。 嘴都没得张,那为首的三角眼却一爪先把她给掀了开,偏着脑袋进了宅子,冲着里头喊段哥。 李娘子脚下没站稳,险些一个趔趄摔地下。 安哥儿出来打水,见闯进来两个凶神恶煞的男子,还推搡人,连肃着张面孔跑着过来,一头呵着说私闯民宅要告官的话。 那跟着三角眼儿的男子骂了一句倒反天罡:“你们算甚么东西,竟是反还喊起官了! 这是我们虎哥,段哥的好兄弟!” 李娘子跟安哥儿并认不得这两人,但看其对宅子的熟稔,又喊着段爷大哥,一时间倒是不好说甚么厉害话了。 安哥儿心下很是不满这个甚么虎哥的姿态,他们家主子瞧着多是和气又正派的人物,怎会有这样的交好? 不过再是不痛快,他也不过个给人做奴仆的,又还才来,不敢拿些毫腔调。 他好声道:“原是段爷的友交,奴婢跟李娘子是狗三爷今朝才赁来段爷宅子里做事的,不识得几个人,还望虎爷莫要气恼。” “虎爷这厢过来可是有甚么要紧事?段爷出了门去,时下还没曾回。” 听得了这话,陈虎更是冷嗤了一声。 “狗三儿,他算甚么东西!” “哪里把你们搜罗了来塞我兄弟屋里,是他个什麽穷亲戚?” 陈虎说罢这话,又将从李娘子身上的目光转到了安哥儿身上:“又还是说他的姘头?” 安哥儿和李娘子一时都受了辱,脸色都不大好看,李娘子对着陈虎和另一个叫王荃的,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只安哥儿还赔着笑回话:“虎爷说笑,小的俩先前都不认得狗三爷,这般留在宅子伺候,都是段爷点头了的。” “你这小哥儿,嘴舌灵得很麽。我一句话,你十句等着!我看放在宅子里是屈了才,改明儿送窑子里头,才.........” 陈虎正不痛快着,一个嫩头小哥儿还敢跟他多话,一抬眼,却见一道清瘦匀称的身影从内院儿里缓缓走了出来。 几乎是一瞬间,就将他那两只眼珠子给吸了去,嘴里恶呵安哥儿的话都没教说完。 陈虎绷着的脸一变,立换做了张含着贼笑的皮,声调一转:“哎哟,瞧瞧,这不是宋大公子麽~” 他上下扫视着那美人面,尤其是见宋风随面色如纸,步履也有些轻浮,浑然一副弱态,便不加掩饰的舔了舔嘴皮。 宋风随眉心紧蹙,出来便见着那张令他作呕的脸,实在算不得痛快。 偏陈虎见着了人,反似苍蝇瞧了肉一般,手一挥,让李娘子和安哥儿自忙去。 李娘子惧怕着,又是才来的新人,哪里敢多话,倒是安哥儿不肯动弹,说要伺候宋风随,却教王荃生给拽着去找茶水吃了。 瞧人都已走开,陈虎肆无忌惮的到了宋风随跟前,鼻子耸动,一派陶醉的神色:“当真是香得很,京都里的贵门公子哥儿,果是与咱这山野村哥儿不同。不知这滋味........” 哗啦一声,宋风随抽出了带在身上的匕首,陈虎瞥见一闪而过的寒光往后退了半步。 他紧盯着宋风随手中锋利的刀,眼睛微眯:“他竟是把随身的刀都给你了。” 片刻,又嗤笑:“想是你在床上把他伺候的不错。先前装得多烈性,宁死也不从一般,瞧来,也不过是副淫弱骨头。” 宋风随持着匕首,冷视着陈虎:“我如何,用不得你来评断。” 陈虎看着宋风随淬冰的眸子,不惧反只觉更是痴迷,心中肖想人若是在□□受不住时的神情,他□□的上下将人扫视了一遍,低沉沉道:“早先晓得你这么销魂,也便不将你送来这处了。” “不过早晚,你都得上老子的床。” 宋风随冷眸轻动,低言轻蔑道:“你下药把我送来这处讨人好,不过是条摇着尾巴的狗。如今狗还想咬主子了。” 陈虎听得这话,似是脸上接了一口唾沫,他难忍气性,一把攥住了宋风随的胳膊: “他算什麽东西,我称他一句大哥,你还真以为他就是了。不过就是个没脑子的蠢汉,你以为你跟了他就能高枕无忧,要不得多少日子,什麽都得是我的!” 宋风随眉头紧皱,怒而想将被抓着的手抽出,只他时下一副病躯,哪里能和陈虎这样的打铁粗汉相抗。 他越是挣扎,陈虎脸上得意的笑反倒是愈发的猖狂,正当他不顾匕首可能反伤到自己要朝陈虎刺去时,先他动作之前,一记狠腿,代替他对付了陈虎。 宋风随从禁锢中解脱出来的一瞬间,身体微有摇晃,受人轻扶了一把才稳住了身子,偏头,便见着张紧绷着的面孔好不冷肃。 本沉浸在戏弄宋风随恶趣中的陈虎,浑然不知院子里什麽时候进来了人。 直到忽得像被百斤重的流星锤抡了一下,腿不受控制的跪倒下去,才发现段阎回来了。 大抵是此前什麽情境下,都不曾受过段阎这样的对待,跪在地上的陈虎比起腿上的痛,更为震惊的是段阎的行为。 他仰着头不可置信的张了张嘴:“大.......大哥。” 就连听见动静跑着来的王荃见着这情景,也吓了一跳。 段阎其实并没有听到两人的谈话,只见着大门没关,他诧异的走进来,便看到陈虎不怀好意的抓着宋风随不放,神情放荡又下流。 即便不是宋风随被人这么挟制,换做任何柔弱的姑娘小哥儿被那么个大力的汉子戏弄,段阎都不可能看的下去,而宋风随被这么对待,他看不得的同时更是被挑起了愤怒。 他出门的时候,好不容易才顺好逆鳞安抚下宋风随,这转个背的功夫,就又让陈虎激得竖起刺,动起刀来了。 原本就是在给陈虎下药的事情善后,这事尚未完全解决好,这畜生巴巴儿的又来惹事,他怎么能不生气! 却也不知气昏了还是怎么的,还弄得他头脑一阵晕眩。 “有没有伤着?” 段阎没理会地上的陈虎,反先看了看虚弱的宋风随。 宋风随没有说话,反而紧抿了下唇。 多少是有点因为陈虎连带着都不高兴段阎了。 原依着先前的事,他对段阎没有了反感的情绪,只是有些捉摸不透他帮助自己的用意,可眼下再一回跟陈虎碰面,受其让人作呕的姿态所扰,心头难免不快。 陈虎这么猖狂,品性败坏,仰头来段家吆三喝四的比回自己家还得意,难道段阎这个做大哥的就没有责任? 御下不严,迟早得让人骑到头上去,然则事实便是已经起了心要骑他头上了。 宋风随看着段阎直愣的模样,八成还不晓得他那信任的好兄弟生了那些心思,光是长着副孔武有力的身躯,却也不读书通通脑子,迟早给人趴在身上吸干了血。 当真让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受。 段阎见宋风随不说话,也不知他想的什麽,只看着神色也不佳,眉头不由更紧了些:“是不是不舒服?我给你叫大夫。” “不用。” 宋风随这才吐了两个字,瞧见小跑着过来的安哥儿,他没兴致在这里对着陈虎那张嘴脸,既然这家里的主人回来了,他一个外人,说什麽都不是,索性道:“我回屋了。” 一旁的王荃见段阎都没搭理陈虎,略是有些七上八下的,见宋风随唤着安哥儿走了,这才小步过去将陈虎扶着起来,打着圆场:“段哥,你这是误会咱虎哥了。” “将才你不在,虎哥见您随身的那把宝贝匕首落在了宋哥儿的手上,还以为出了事,这才去问宋哥儿。虎哥性子一向是直来直去的,也没得个轻重,哥哥不晓缘由,进来可不容易误会。” 段阎凭着原身的糊涂记忆,知晓原身对这陈虎信任有加,凡事自带滤镜。但凭借陈虎的做派,换个清明些的人来,都晓得不是个好东西。 从前原身信重这混虫,他可没有那份信任。 但为了不让人太起疑,原身换了个芯子,段阎还是压下了些怒气。 他道:“刀是我给他的。” 王荃闻言,连便改话:“原来真是大哥给他的,这么着是虎哥误会了。只大哥也别恼,虎哥也是忧心着大哥。” 段阎扫了王荃一眼,这小子从前是原身带到铁铺的,这厢竟已全然是陈虎的人了。 其实不光是他,铁铺那几个兄弟,只怕不少都已经教陈虎给收买了,没得两个还跟原身一条心的。 按照段阎以往的性子,就着人做了错事,他少不得要背着一双手,跟个老干部一样说教人一通。 但是对于陈虎这种已经没得改了,浑身都是恶行的人,他都不屑再费口舌。 段阎没接王荃的话茬,只静凝着陈虎。 他身躯本就高大,不言语,沉冷的目光落在人身上时,极具压迫感。 先前他默着没有说话,像是犯了错认罚一般的陈虎,实则一直在偷偷打量着段阎。看着人容光焕发,再结合着腿上那结实的一脚,他心头早已满是疑云。 他疑倒没往段阎已经不是原来了的那个上想,只是怪段阎怎么会没事。 早先陆陆续续给人用了那么些的药了,便是他身体再好再精壮,合该也有所拖垮才是。 那赤脚大夫与他说得明白,昨日药剂加大,痛饮下烈酒,再行房事,必然会因情绪高昂,血管破裂而亡。且这般就算是验尸,轻易也验不出是因药物所致。 他陪同段阎吃了大半坛子酒,人就已经有些发昏了,明显不是他从前的酒量,合该是起了作用才是。 为保事后让人盘查起疑,他甚至是让狗三儿送人回的屋,自己则和一杆兄弟在前院儿继续吃酒,便是后头查到药上,也能推在狗三儿头上。 昨夜至今朝上午半日,他都在等着这头的消息,左等右等也没等着想要的结果,再是忍不住前来一看究竟,哪曾想竟是这般。 他不知是哪个环节不对,莫不是他没有动宋风随?又或是说那赤脚大夫就是哄他钱财的,实没得半点本事? 可这两项他都觉说不通,宋风随那姿色,几个男人能把持得住的,况且时下还这么维护他,两人不可能什麽都没有; 再说那赤脚大夫,此前给的药,也确实见着了些效果。 陈虎摸不透缘由,时下触到段阎的目光,心头狠狠咯噔了一下。 他心中惊涛骇浪,甚至猜想着,是不是自己泄露了。 段阎不说话,陈虎连从话里寻油滑的机会都没有,他只好小心翼翼的看着人眼色开口: “大哥,方才的事是我不对,你要打要罚都成,只别因我这莽撞性子办的错事,让你我兄弟间生了嫌隙才好。” 段阎此番还并不晓得原身这视为手足的陈虎,早已险恶的谋算起他性命了,但他已知这人的秉性不仅得防,还得想个合适的法子弄走。 可光凭着今天他在这里的事,却还不足够将人处理了。 倘若宋风随真是他的相好,这还能立得住些脚,可宋风随得走,到时他俩便不可能是那层关系,陈虎定然会借机再去找宋风随的麻烦不说,别人也会有别的说法。 他看着陈虎,心下已有了些盘算,倏而平和道:“晓得错便好,往后再不许莽撞做事了。” “你过来的正好,现在乡下时疫闹得凶,你带着人去佃户那处运些粮食和牲禽回城安置好,省得到时候病情控制不住,连镇子上都封锁了。” “除却粮食,外在开个好价收集些常用的药材,镇子上的两间药铺再过些时候,只怕连寻常的药材都不好买。” 陈虎闻言,心下忽得又定了定。 既是还肯像从前一样让他做事,自是不可能泄露了他的私密事。 “是,大哥。” 陈虎连道:“我今朝下晌就关了铺子,带着人去乡里办事。” 他面上卖着乖,暗下却嗤,凭段阎那头脑,也不可能起疑心。时疫闹得凶,他去佃户那儿把粮食收来放着,到时候学着杀猪匠那头一样涨价,整好也赚上一笔。 段阎应了一声,又嘱咐了几句不能趁着现在时疫横行等话,便让陈虎和王荃去了。 看着人走,他眸光微动,此番不能立即把这毒瘤给处理了,却也能给他找些事来做,既能稳住人,也省得心眼儿都长在宋风随这头。 出了大门的陈虎和王荃,也一改将才恭敬的模样。 王荃忿忿道:“大哥也真是,为了个小哥儿同虎哥你动手,伤兄弟心。要不是虎哥本事,大哥能得到那姓宋的!” 陈虎也觉着段阎是为着宋风随那小哥儿装回本事,毕竟从前也就是个为了儿女情要死要活的人,今朝充面子也不奇怪。 他沉着眸子,道:“他那脾性,一贯这般,成不得大事。” 此番回去,还得把那赤脚大夫扯来好生盘问盘问,究竟是哪关节上不对,段阎竟还能活到今朝。 他腿上现在都还隐隐作痛,那一下子,可不像是个虚空了身子骨该有的劲儿。【】 8、第8章 打发走陈虎等人,已是过了些正午时辰,原本阴下的天,又露出些太阳来,天气怪是让人捉摸不透。 李娘子治好了饭菜,小心来问什麽时候用饭,段阎教先送进宋风随的屋里去。 受吩咐,李娘子煨了一盅豆腐鱼汤,蒸了一碗鸡子羮,外两叠炒的嫩菜心,治得都清淡。 取来的菜肉分量不大,但布开来还是好几样菜。 宋风随早食用得迟,其实并不太饿,只饭菜都送来了跟前,瞧着几样菜卖相又还不错,他还是坐到了桌前,拾起了筷子。 为着将才陈虎的事情,他还不至于气到饭都不吃了,这样小孩儿的气性,他这十六七的年纪上便是在京城时还有几分,经逢家族没落和流放,早也都磨平了。 安哥儿见宋风随肯吃东西,连忙帮着取勺子与他盛蛋羹,他心头歉意道:“将才没能守在公子跟前,是奴婢的不是。” 宋风随接下安哥儿的蛋羹,面容难得温和:“这事情又怎怪得了你。” 这小哥儿才来头一日,甚么都还不清,就能站出来说话,还十分维护他,已是很难得了。 他不禁问:“我方才见你对着陈虎那样的人也不惧,反还颇有章程,不知从前你是做何营生的?” “奴婢从前在县里的一个官户人家伺候,只后头主家受抄,奴婢便被另发卖了出来,赶巧到这处被狗三爷看中。” 宋风随闻言,微是顿了顿,兀得想起自家被抄家时,那若干的奴仆,不知今又四散在何处,是否好运气能另在个厚道人户里服侍。 他轻道了一句:“原来如此,难怪见你遇事不慌,。” 说罢,宋风随送了一勺蛋羹进嘴,丝丝缕缕的鸡腥味随之便萦绕在了口齿间。 他抿了下唇,不尝滋味的咽了下去,转想取了鱼汤来清口吃,鱼汤入口,更是两厢腥。 这口味越是清淡的肉菜,越是考验人的手艺,李娘子弄得几样台面菜,可手艺并不精湛,若是了不得,也不会教狗三儿轻易的就赁了来灶上。 宋风随暗叹一张刁嘴难将就,正欲放下鱼汤,眼角余光却扫见进来的身影,浅沾了一点滋味,几乎没怎么太动过的鱼汤,倒是教他不大好又放下了。 他屏着呼吸当着人喝了一口,如此才放着。 段阎进屋来,瞧宋风随正用着饭,好是没动脾气不吃,略松了口气。 他没做打扰,在一头自坐下倒了杯水来喝。 宋风随吃了几口菜,略略填了填肚子,保持着不教胃因为饿而隐隐作痛的状态,磨洋工似的东使一下筷子,又西使一下,伸筷子的次数多,夹回菜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这般碍了个正常用饭的时间长短,他便作似吃得饱足的放下了筷子。 然则随着筷子放下的同时,一道目光便落在了头顶。 “不吃了?” 宋风随略有些心虚道:“我吃饱了。” 段阎扯起眉头:“蛋羹吃了拇指大两勺,鱼汤喝了一口,青菜吃了三筷子,胡瓜吃了四片,稠粥小半碗,这就饱了?你生得小猫儿胃?” 宋风随脸上一臊,怎么能有这么较真儿的人,还细数着一样菜吃了几口,那方才的功夫不是白做了! 他心底下暗暗道,便是他小时候不老实吃饭,家里唤来盯着他用饭的老嬷嬷也没这么严厉。 段阎知道这哥儿八成又在挑食了,照着这吃用,身体什麽时候才能恢复。 他好言劝着:“再吃些。” 宋风随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实是没有让他再动筷子的念头,只却又不好张口说这些菜不合他的胃口。 许是天底下没几个人会似他这般,情愿饿死了,也不愿意多吃不爱吃的东西。流放路上,胃和嘴时有打架,他还能选择帮着胃,可时下一副病躯,他就是理智帮着胃,嘴却也能打败所有。 “我吃不下。” 宋风随微别开了些脑袋,扯着由头道:“撞见了你那手底下的人,我反胃。” 他先前并没有要向段阎告状的打算,怎么处置陈虎是他的事情。他要是跟人告状,倒好像是他受了人欺凌要段阎替自己做主似的,他们非亲非故,这算什麽事。 再一则,自己若说陈虎的不是,便有挑拨离间的嫌疑。 陈虎敢在他面前说那些话,难道不是仗着他跟段阎之间的交情么,料定他就是说给了段阎听,段阎也不会信。 但现在,也只有拿着那混虫说事了,不过他也不多说什麽,那混虫动手动脚的段阎也看到了,他生个气也合情合理。 果然,段阎闻言,眉头皱了皱。 “也是怪我,出门的时候应当提前和安哥儿李娘子说一声,不教旁的人进来。没想到陈虎来便来,还没礼数的惊到你。” 说着,段阎又有点不大好交代的看着宋风随:“而且我今天也没怎么教训他,事情有些复杂,要是现在就让他滚,恐怕会很麻烦。” 宋风听着段阎的话,不由看了他一眼。 瞧人神色认真,似乎确实有些棘手,并不是为了和稀泥才这么说的,他眉头动了下,心道那陈虎跟他是旧交情,即便今天的事情他反过来怪他冒犯了陈虎,向着自己的人,那都是寻常,可仔细与他解释这样多作何? 话里话外,好似还一心向着他,怕没厉害教训陈虎一场,怕他不高兴似的。 段阎见宋风随又只看着他不说话,以为他果然被陈虎那么冒犯,起事的人没被当下惩治而不痛快了。 连又道:“陈虎这事,早晚我一定给你个交待。你在这里的日子,我保证不会再让他出现在你眼前。” 宋风随更是看不明白段阎了,分明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他的,他这么在意他的感受做什麽。 他脑子有些乱,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随即又道:“即便这样,时下我也没有胃口再吃了。” 段阎看着宋风随,默了默,无可奈何,只好将就着人:“行。那便等你饿了,再叫饭菜。” 生怕人反悔似的,宋风随连忙抬了抬手,示意安哥儿快把饭菜撤下去。 段阎这厢没出去,他问宋风随:“你要的药材里,那味野生八角莲是必须要的麽?能不能用别的药材代替?” 宋风随一听这话便估摸着没有买到野生八角莲:“怎么了?药铺里没有?” “原本是有的,只是药铺前阵子把存货都卖给了县里的药商。” 段阎道:“我跑了镇子上的所有药铺,眼下都没有货。” 宋风随眉头发紧,他通药性,知晓八角莲有毒,寻常大夫都不会用来入药,故此小地方或许难寻着药材。 但是黔地深林峡谷多,是这药材的生长地,即便现在不是采这药的时间,当地的药铺里应当会有,谁想竟然这么不凑巧。 可没有这药,如何起效! 段阎看宋风随的神色,就知道了这是关键的药材,他道:“你别急,若是非要不可,那我再去寻一寻。乡下村子里,农户人家说不定还零散收集着一些。” “这恐怕得费许多功夫........” 宋风随想着他祖父的病情,老人家,多受这病痛一日,恐怕身子骨便更弱两分。只他本就仰仗人办事,又怎好催促段阎尽快的寻着,去乡里农户家里问,本就是最费力费时间不过的事了。 段阎看人难掩的急色,正欲开口,安哥儿回来屋里通报了一声:“段爷,狗三爷回来了。” 宋风随晓得狗三儿去了乡里,眉心微扬。 段阎晓得他心系家里人,也不教他急,便同安哥儿道:“你去叫他过来说话。” 安哥儿正要出去,段阎连又叫着人:“先教他好生洗一洗手脸再过来。” 他担心宋风随病弱,稍有一点不好,就沾上了那层病菌。 须臾,狗三儿便一身洁净的进了屋来回话。 “宋家一切都好,宋老爷子染了时疫以后,家里头依着宋公子的话隔离养着,又谨慎照顾,目前还不曾有第二人染上。” 说罢,他又有点歉道:“只是宋公子离了家,家里人着急上火,盛夫人急得病了。” 他没好说宋家人去他们在村子上的小庄子找人,起了几回冲突,那小庄一向是陈虎在管,他手底下养的人能多客气,宋父去寻宋风随还挨了庄子上的汉子打。 晓得宋风随迟早也会晓得这些,他便没尽说好的,半句坏的也没提。 但像是那些话,却也不适合现在当着段阎和宋风随的面说。 宋风随闻言,听家里没有尽数都染上时疫,稍是松了口气,但是又不完全相信狗三儿的话,便问:“你是如何知情的?” “村子里头进不去,我是打点了守卫才得的消息。” 狗三儿晓得光靠自己的嘴说,宋风随定然不信,于是他连忙将好生收在袖子里的信纸取出来,先递给了段阎:“这是公子家里的书信,公子一看便知了。” 段阎把信转给了宋风随,人得着信,连忙展开,率先确认了是他家里人的笔迹,又一目十行过去。 信上的内容并不多,但和狗三儿说得倒不差,家里暂时还没有另外的人感染上时疫,甚至连母亲病了也没提,反倒是笔墨都在嘱咐他在外小心一系的话,又说收到了米粮,家里定能撑些时间,让他别急。 宋风随眉心微紧,旋即扬起眸子看向狗三儿:“米粮?” 狗三儿见宋风随问,估摸是宋家在信上提了这事,于是他不由得又转头看向了段阎。 “想着村子封锁,乡里的农户都只能紧着家里的米粮吃。你们才到村子上安置不久,田地也没有,估摸吃食上更紧俏,这才让狗三儿捎了些进去。” 段阎怕宋风随心里负担,事先就没给他说这事,现在既然瞒不住,自也就交待了。 宋风随执着信纸,家里确实吃喝上已经是件难题了,他没想到段阎还替他妥善了这些事,心里当真说不出是个什麽滋味。 “多谢。” “也不是什麽多大的事,顺手就能办。” 段阎道:“现在家里的事有了消息,你务必得好生把身体养好了,我再去给你另找药材。” 宋风随鼻尖微涩,想着家里事,总能戳着他的软肋。 他点点头,依着段阎的话听,暂且静下些心来等药材。【】 9、第9章 段阎简单吃了午饭,便去城里的马厩亲自选了匹好些的马,他预备依着药铺的建议,去一趟县城。 岩镇到县城有一百余里的路,若是快马跑,明日下午些时辰就能赶回来。 “要不得大哥还是让我去罢,瞅着今朝这天色不大好,说不得甚么时辰就见雨,怎劳大哥这来回跑动。” 狗三儿听得段阎要去县城,不由劝了劝人。 段阎摆了摆手:“你又不会骑马,这事情得赶着办,早去了回才行。” 狗三儿讪讪一笑,确实自己没长这项本事,便又道:“实在不济便安排铺子那头的兄弟去,总也好过教大哥出门奔波。” 若陈虎今天没来宅子里闹这一趟,或许段阎还可能考虑安排手底下的人去县城买药材,但经此一事,他却不敢再贸然用人了。 原身从前信赖陈虎,大小事多是让他去做,人员调遣也是他在干,导致现在不用陈虎,也没有别的人能直接用。 手底下空有人手,却人心不齐,一时间还真不晓得哪个是向着他,哪个又是向着陈虎的。找药材这事情不是小事,倘若真的对时疫有用,药方子落进陈虎的人手里,不知得闹出多少事来。 谨慎起见,还是他亲自跑一趟最好。 段阎看向狗三儿,心里起了些盘算,他做势叹了口气:“先前陈虎和王荃来了宅子,我后脚些才回来,私下见这两人在这头干些事实在不像样。 这些年我一直把他当做最得力的人手,凡事都依着他干,倒不想给他惯的当着我一套,背着我一套了。” 狗三儿一怔,他意料之中陈虎会过来,只是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场意外之喜,那混虫居然惹得了段阎不满。 他心下大为宽慰,好个哥哥呀,总算是看出了些陈虎那小子阳奉阴违了。 “最让我寒心的是,手底下的人却都唯他办事。” “大哥多虑了,虎哥有大哥的信重,有时候做事难免雷厉风行了些,他定然是敬着大哥的。素日里虎哥常吆喝着兄弟些做事,常会着,这才见亲近了些。” 段阎摆手:“你无需跟他们开脱,事情我心里已经有了数。” 说着,他径直看向狗三儿的眼睛:“眼下我见着,最贴心的还得是你。你来的晚,往前我也不知道你的秉性,不曾重用,然而日久见人心,谁人好,谁人赖,方才能显露出来。” “从前你没少吃陈虎他们的亏,咽了不少委屈,今下,我许你以后便独给我一人办事,不论是陈虎张虎还是王虎,谁人吆喝你都不必理会,也甭顾忌。” 段阎道:“打今儿你就搬到宅子来住下,专门打理着我宅子的事。” 狗三儿浑然一激灵,哪里肖想过会在这时候忽然得到段阎的赏识,话都说到了这处上,再是推诿说场面话,那便是不知长进了。 他立马躬身拱手:“大哥与我推心置腹,我心头不知何等欢喜。大哥瞧得起我狗三儿,我今后必是为大哥鞍前马后!” 段阎默然,他得慢慢的培养起自己的人才行,一个人再大本事,那也没有三头六臂的办事能力。 再一样,倘若还依赖着陈虎,一旦哪天陈虎不再听他的使唤了,底下的产业和人不知道要被他弄走多少,届时他就跟个光杆子大哥没什麽区别了。 基于总总,狗三儿就是头一个能拉拢的人。 段阎遂同狗三儿说了陈虎让他安排去了乡下拉粮食的事:“一时半会儿间他应当不得空来宅子这边闲散,他明朝要是就办完了事回来,我要没返还,你去看看粮食的安置情况,私下给我留心着陈虎。” “再有一点最要紧的,甭让他到宅子来,任凭他如何都不行。” 狗三儿估摸着陈虎今儿过来是去惹了宋风随,这才让段阎那么生气,再三嘱咐不准人再上门。 他应声道:“我都记下了,大哥既发了话,我办事便晓了其中分寸。” 交待罢了,段阎才安心的赶着时辰出了门。 狗三儿迟迟从被提拔了的喜悦里抽不出身来,他抖擞着精神,让李娘子和安哥儿帮着在外院儿打扫了一间偏房,依着段阎的安排把自己的东西搬来收拾着住下。 妥当以后,他从屋里出来,见着外头阴了太阳,风阵阵儿的,天边还起了闷雷,好似快天黑了一般。 他望着天色,心头不由发急:“果是要落雨,这夏雨又急又密,要在赶路的时候遇着,可吃罪!” 段阎走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就捆了蓑衣和栓了顶斗笠在身上,虽是有雨具,可雨大了也不如何顶用,他也心头暗祷着雨最好还是别落下来。 正是心里愁着,转头见着安哥儿出来,他不由唤住人说话。 雷声渐大,吃了药的宋风随又睡了会儿,他昏昏浅眠了些时辰,听得风吹动院子里的树叶声醒了来。 夏月里快要下雨的天便格外的闷热,不仅让人心里生燥,屋里头光线也不好。 宋风随坐起身,手掌一下摸到了睡前放在枕边的信纸,想是睡着的时候不大老实,信纸都教他碰到在了床榻间。 他拾起重新收到了枕头下面,归好了位,望见压着信的枕头却出起了神。 那人做这许多的安排,真的只是因为没有管理好手底下的人而在善后麽?他总觉得段阎做的事,已经超出了他给的理由的范畴。 看不出人所图,这让他不安,心里始终都悬着一根弦。 心中不得纾解,更让他觉得屋里像是一屉冒着热气的蒸笼。宋风随有些受不住,下床想出屋走走。 启开门,一阵风扑来,倒是得了凉爽,只是风似乎有些过于大了,吹得人眼睛都不大睁得开。 他漫无目的的闲走着,快到外院儿门前,忽得听到了两道说话声。 “瞧着天都快塌下来了似的,怕是逃不过一场急雨了,咱爷在官道上跑着,不知到了哪处,可寻得着个避雨的地儿。” 狗三儿悠悠叹了口气,先前还觉得他那大哥木楞不知道怎么体贴人,要他来说,他才是实打实的大情种:“为着给宋公子办下事,晓是要变天,爷冒着雨也都要去县里,生怕宋公子等急。” 他语重心长道:“咱这爷啊,只要是宋公子的事都格外细心周道,考虑许多,却不邀功,不教宋公子晓得,怕人心有负担。安哥儿你以后谈婚论嫁,定也要擦亮了眼睛,寻这样踏实的男子才好,可甭教那些专会说漂亮话,实则一肚子花花肠子的男子哄了去。” 说着,狗三儿拍了自己的头一下: “瞧我说哪处去了,我与你说这些,是想提点你,爷把宋公子当心尖儿上的人物来爱护,你伺候着宋公子,可要用心,服侍得好了,自少不了你的好处,要不好生着服侍,也饶不得你!” ? 宋风随浑身一僵,一双眸子跟定着了似的。 段阎他这是喜欢........咳!他怎么会喜欢他? 琢磨了许多缘由和目的,他唯独没往这方面上去想过,大概也是因为中药以后,段阎分明能轻松的就将他治服做他想做的事,然则他却并没有逾矩的行为,并十分重视他的感受。 可转念一想,好像除了这个理由,别的什麽目的都不大站得住脚。 若要说段阎是为了他手里治时疫的药方才稳着他的,可在他说自己会治时疫前,他也很克制,自己就算后来说了,也只是空口说说,毕竟不曾真的治好了人来供人相信。 所以那人......是真把他放心里了......... 后头安哥儿答复狗三儿的话,宋风随一句也没听进去,一个闷头又钻回了屋里去。 没得多时,屋顶上就发出嗒嗒的声音,密而急的夏雨似是飞箭一样砸了来。很快,整片苍穹都陷进了灰扑扑的雨幕之中。 宋风随坐在窗前,望着拉成直线的屋檐水。 他是知道县城到岩镇这条路的,虽也修建了官道,可路面窄不说,又还不平,时是陡高的坡,时又一泻而下,边缘外不是深林就是骇人的悬崖。 彼时他和家里人随押解的官兵步行来,险些没有交待在路上。 这厢大风大雨的,要赶往县城,可想路况多不好。 他心里乱七八糟的,不免担忧起段阎来,他可不想人痴心错付一场,还因为他而出了事。 原本像他这么个小哥儿,因出身高门,又生着一副出挑的姿容,自小就受着无数的追捧和讨好,晓得个男子对他心存爱慕,心里并不会有多少波动。 但对于段阎这种守着分寸不邀功的男子,多少还是能高看一分。因着即便是在京城,那些高门显贵,又或是清隽书生,也都少有能这般的。 钟鸣鼎食之家的男子,怀了些心意,只恨不得敲锣打鼓的教全天下都晓得,门楣低的,做不得这样张扬,自感动做下件什麽事,便巴不得能教你知晓。 时值当下,他既没有了显耀的家世,甚至于还是罪人之身,已没有了能让人图谋的价值,反却遇着了段阎这样尊重他,不想让他心理负担的男子,多少还是有些唏嘘。 直到安哥儿送来夜食,才打断了宋风随的千头万绪。 他用着饭菜,味同嚼蜡,听见屋外风拉扯着树枝的声音,不仅担忧段阎这一趟,也担心家里。 宋家现在住的是茅草屋,天晴时除了虫子多以外,倒是还好,遇着雨天便麻烦了,几间屋子都得漏水。 月初上就碰着了一回,一家子几乎一夜都没曾睡,尽来返在几间屋子里修缮屋顶,好是他二叔在从前在工部任职,要不得一家子连屋顶都不会修。 可即便二叔能修,那家徒四壁的茅草屋子,却没什麽物件儿能用来修补屋顶的,就连一架梯子都不曾有,还是他爹踩着凳子,教二叔骑他脖子上才能够到屋顶。 想着那日雨夜他爹和二叔摇摇晃晃的场景,宋风随就有些后怕。 这场雨下了大半夜,宋风随便卧在床上清晰的听了大半夜的雨声,翻来覆去的煎熬,一会儿想着去了县城买药材的段阎,一会儿又想着必定在修屋顶的家里人,一刻都没曾睡着。 不知甚么时辰了雨才停下,然则已是听着雄鸡在打鸣了,他才堪堪得了会儿浅眠。【】 10、第10章 翌日,宋风随醒的时候,外头的太阳已经照得屋里晃晃亮。 床上的帘子也没能挡住光线,他头脑昏沉的拨开了一角帘,光渗进来刺得他立马闭了闭眼。 “公子,你醒了。” 安哥儿端了些茶水进屋,恰好见着床帘晃动。 “现在什麽时辰了?” 宋风随慢腾腾的坐起身来。 安哥儿把床帘拨开挂好,道:“快是午时了,公子沉睡着,早间奴婢便没唤公子。 这厢快午间若是还没醒也得唤公子醒了,要不得昨儿夜里公子没用多少吃食,早间也没用,午间再是不用,段爷回来奴婢都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宋风随头疼发胀,昨儿一夜未眠,今早好不易睡些时辰,却又尽数是些骇人的梦。 听到安哥儿提到段阎,他连问:“他可回来了?” “没呢,狗三爷说咱爷去乡下办事,遇着急雨昨晚不便回,事情怕也没得办,挪动到今朝办便还没得回。” 宋风随皱了皱眉,他心下自然晓得段阎是去了城里,不是在什麽乡下。 他也知凭着路程,段阎不会那么快回来,好是今晚晚些时候能回,说不得明日后日回也未可知。 “嗯。” 宋风随没戳破的应了一声,起身洗漱用了饭。 过了午,大夫来给他换了回伤处的药,又还把了把脉,大夫说他身子仍旧弱,好是没有再起旁的病症。 宋风随对自己的身子有数,倒是趁此向大夫打听了一下外头时疫的情况。 女医同他道:“闹得是愈发凶,听得晓月村上也有人染上了。现下城里的大夫都教官府唤了去研究方子,都一日一夜了,没得一人回的。” “哥儿好生歇息养病,我不与哥儿久说,镇子上没得了旁的大夫,老百姓病了急要人看,独只我还能跑动,我平时本最清闲不过的,时下弄得后头也还有六七处等着去。” 宋风随晓是官府只要了男医去想对策,看不上女医,这才给城里普通病症的民众留了个能请的大夫。 他便没久央着人说话,托了安哥儿把人好生送出去。 宋风随听得外头的情况,心里安置不得,他想先拿了段阎已经买到的药材制一制,外在针对时疫配些预防的药,但是不晓得他把药材归在了哪处。 于是出了屋,想去寻狗三儿问,才且到外院儿上,却见着一道步伐沉沉的身影进了宅子。 “你........” 宋风随盯着院子里的人,衣角润润的耷拉在腰身上,远也能嗅着股湿润气,衣裤上粘着好些混着青苔的泥,颇有些狼狈。 高束的头发丝丝缕缕的松散了些下来,若不是青天白日下日头正高,当真像只湖里一路爬来半干不干的大水鬼。 看着人这幅模样,他不由惊震了一刹。 段阎看着宋风随,他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从胸口处取了个药包,顺手捏了捏,油纸包裹,又一路护着,好是没有打湿。 “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味药材。” 一开口,沙哑的声音活似磨损的古旧门轴。 宋风随愣愣地接下药包,且都没得心思看药材,而是问段阎:“怎这样快就回来了?!又怎还.......弄成了这模样........” 段阎知道自己现在大概潦草得很,三两句不好糊弄过去,便搬出早先交待给狗三儿的那套说辞,就着编说:“问了几户人家,顺着就问到了哪家里收得有,去取药的时候,遇着乡下小路湿滑,没留心摔了一跤。要不是大雨,昨晚就.........” “我知道你去了县城!” 段阎话还没说完,宋风随便径直拆穿了他的谎话。 段阎嘴角扯了扯,倒是弄得他有些尴尬都不好接着编了:“狗三儿这嘴........” “不是他刻意告诉我的,是我自晓得了。” 宋风随想着昨儿听着的话,再一回面对着段阎,心境与先前多少有了些不同。 再合着狗三儿说的恨不得掏出心,偏却还怕人心中生负担,隐瞒着不肯说与他晓得的话,现在亲眼见着段阎弄得这么狼狈,却还掩藏着说得轻巧,让他更有了些实感。 宋风随心里不是滋味:“去城里再快的马匹怕也难有你这样的行速,更何况昨日还急风骤雨。你便那么确信我能配好治时疫的药不曾?若是早与我说这头不好寻着药,我定也不会急赶着你要药材。” 段阎想着既然已经顺利买回了药材,他便觉得那一路上让人睁不开眼的大雨,能将人从马身上扯下来的风,还有一夜没合眼的奔波没有什么好说的。 于是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轻描淡写道:“我走的小路,不似官道绕,来回就快些。” 不想宋风随听到这话,语气反倒变得更为急促了些:“官道尚且陡峭,小路何等曲折,昨日那样的天气,你当真是疯了不成!” 段阎噎了一下,这还真是越藏越说不清了。 分明行的正事,反而还让他略有了点儿心虚的感觉,说多错多,索性是干脆不谈这事了,转拿着宋风随最挂心的事来催促人:“快去看看药吧,这才是要紧事,既然都找齐了药材,就不久耽搁了。” 这少年再要是拉着他问话,他便要借口说自己赶路累了要去休息了。 说累其实也不是借口,他一身湿透,跑马回来也没完全把身上捂干,虽出了不少的汗,但教雨水冲刷了一遍,倒也不至发臭。 只是这么捂着也不舒坦,而且昨天大风大雨赶夜路,他急马跑,心率快得过了寻常,感觉血管要爆裂了一样,路上头脑阵阵发昏,一下就被快马摔到了人高的草窝子里,废了老大劲儿才爬了起来。 好是那马匹被训练过,不曾撇下人自己跑了,要不得还真是麻烦。 以前大雨夜训练也是常有的事,别说骑马,还是光靠人来跑,他也没有过这些不好的症状。 即便是换了一副身躯,但原身是个打铁的,身体素质不差,也不当这么弱才是。 段阎拖着身体,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全凭着自己的意志支撑。 宋风随对于段阎的答非所问,知他执拗不肯说,看着人现在的模样,到底没有缠着这些久问。 他一把捉住了段阎的胳膊,两指探出,欲要给他摸个脉。 这人夜雨里奔忙,急赶着回来衣发凌乱也便罢了,一张脸也透着股黄沉沉的暗色,唇都快没了血色。 段阎不明所以,只见着人毫无征兆的来摸他的手,触电似的就弹了开。 他虽是下意识的行为,但面对着宋风随,到底也没使力气,可于宋风随本就弱的身子,这无疑已是股虎劲儿了,一下抽离害得人踉跄了一步。 宋风随稳住身体,愣看了段阎一眼,就碰了一下有那么不好意思麽?! 虽说被倾慕的人触碰,难免会心神荡漾,可这么个身形伟岸的粗大男子,竟还羞赧成这样,比个白面书生脸皮都薄了。 原本还挺是坦荡的宋风随,教他这姿态弄得也怪是有些不自在。 他抿唇眸子微垂:“都什麽时候了,还想着些有的没的,你晓得你现在的脸色有多差麽!我给你把个脉看看。” 段阎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人的好心了,依照宋风随的性子,心底下不知多厌恶这里,怎么会没来由的跟他触碰。 他干咳了一声:“不要紧,我一会儿让狗三儿去请大夫来。” 宋风随闻言眉头皱起:“时下城里的大夫都让监镇官给叫走了,你是要让狗三儿去官府请人?还是瞧不上我的医术?” “我没........只是想着你身体还没恢复,还是少耗费........” “再是病弱,时下也比你强些。” 段阎话还没说完,宋风随便一把重新抓住了他的手,捏住了脉门。 这厢段阎倒是再没动作,只僵着个身躯由着人把脉。 宋风随身形修长,但在段阎跟前也就堪堪到他喉结处,面对着人,他近距离的能把那张,实在生的好的脸看的极为清楚。 不过段阎脑子里并没有诞生任何的旖旎想法,甚至都没来得礼貌的避开落在宋风随脸颊上的目光,便清晰的见着两道秀长的眉逐渐聚拢,罢了,神色复杂的仰头看了他一眼。 段阎也算是体会了一把看中医的压迫感,他正要问宋风随自己怎么样,去了外头一趟的狗三儿恰是回来。 眼瞅着段阎回了宅子,狗三儿吃了一惊,连就想询问怎那样快,抬眼儿却瞥着了宋风随搭在段阎腕间的手。 机灵人便是脑子快过嘴,他猫着腰,轻手轻脚的就要先退到门房去。 宋风随向着大门那方,一眼儿就瞅着了鬼机灵的人。 他没做多的解释,收回了手,眉头紧得好似个结,肃声同狗三儿道:“让李娘子烧些热水送到你们爷的屋里,他累了,要休息。外在去替我寻一套银针来,我要用来调试配制药方。” 狗三儿一下站定了身子,段阎回过身去也看着了人,倒没等段阎点头发表意见,于这样的事上,狗三儿觉得听另一位主子的吩咐也一样,依着宋风随的吩咐,立马便应了声去办。 段阎也没纠结这事,微偏头,看向神情凝重的宋风随,预感不大好:“我这是?” 宋风随见着狗三儿走远了,方才低了声音道:“你的脉象很乱,单摸脉来论断,当是长途奔波气血翻涌而导致,喝上一碗姜汤祛除身上的寒气,好生歇息一日也就好了。” 大多大夫把了脉,又结合段阎的身体素质,照着脉象估摸都会这么论断。 但宋风随年纪不大,却通读了许多脉案,见识完全能赶上几十岁的老大夫。 他一摸段阎的脉就想起了从前的一回经历:“年少时我在江南与祖父学医,底下一间医馆里曾闹出过事。 届时一位娘子前去看诊,说是劳累后头晕,气血上涌眼前发黑,大夫看了脉象,这位娘子便似你这般,过度劳动后一样的脉象。” “原本过度劳动气血上涌也是寻常症状,大夫便没太谨慎,简单开了两幅安神的药便作罢了。谁想那娘子没出几日竟在劳作间暴毙,他丈夫伤心不已,气怒的前来医馆大闹,索要赔偿。” 宋风随那时候年纪还小,但记忆却深刻,彼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连他祖父都出了面。 “后来你可知是如何平息下的?” 段阎道:“赔了不少钱银?” 宋风随摇头:“是我祖父进官府验了尸,推断查出那娘子会在劳作间暴毙,原是中了毒。后头官府细细盘查,竟是那娘子的丈夫因不满妻子强势,又暗中在外头勾缠了旁人惧怕妻子发觉,于是寻了毒药掺在妻子的日常饮食中,几年下来,致人毒发死亡。 那药物的毒性不大,日里使用的量少,若不是极其精通药理的人,轻易察觉不出,可积年累月的服用后,再好的体质也会随着毒性在体内堆积而垮下去。 日里劳作,喝酒,行房事,气血会翻涌强于寻常人,极有可能暴毙。事后若不细查,根本不会知道是中毒而死。” 段阎心里逐渐绷紧了一个弦,心头的疑影好似慢慢有了形,他道:“你的意思是我也可能是这种情况?” “祖父给我看过脉案,我确实觉得你的脉象有一二相似处,但光以脉象我也不能断定,这才让狗三儿找银针,到时候我私下与你扎针来看,如此便能准确的判断出来。” 宋风随问他: “你近来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什麽异常?” 原身过去的糊涂记忆里,根本没有对自己身体有什麽变化的观察,但以段阎的总总感受来,确实觉得大为不对。 他从来的第一天就觉得不对了,好比是对着宋风随流鼻血,莫名亢奋和气血翻涌这些身体反应。只是他不大好意思说出来,没得说这些话让人觉得他在有意挑逗似的。 而且那件事,两人应该都不想再翻出来回忆。 于是段阎道:“确实有,但我不确定。” 宋风随听此,心里其实隐隐有些确认了自己的猜想,不过他见段阎神情凝重,又平和了些言语: “你也别急,或许只是我多心了。头晕的症状在许多的病痛上都会显现,你不肖多想,先回屋去洗漱一番,稍稍歇息会儿,等狗三儿回来,我再同你看。” 段阎深看了宋风随一眼,遂又点了点头,这厢倒是换做他听宋风随的话了。【】 11、第11章 晚些时候,宋风随遣散了伺候的人,与银针消了毒,独是给段阎施针。 他的右手被自己用兽骨刺破了皮肉,现在有草药包扎着,但胳膊还是发疼,捏着银针略有点发抖,所有准备都做好以后,却迟迟下不了手。 段阎见状,宽慰道:“不要紧,扎就是了,再抖也只是点儿皮肉痛,算不得什麽。” 而且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中毒了。 宋风随听了这话,微是凝了凝神,这才小心将细长的银针送了一根在段阎的虎口处,一根在头顶,一根在腿部。 段阎暗里眉头一紧,还真是有点痛。 不过那痛感却并不是针扎肉的痛,反而是一股浑身发酸的感觉。 宋风随原本想凭借着段阎的神态来判断一二病情,但见着人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怎又试想从个年轻好面子的男子身上看出个什麽变化来。 故此,他只好道:“我已经给你的几个穴位都施了针,一会儿银针取出,若是有变色的痕迹,那先前的判断就是真的。若银针完好,那你的身体也一样。” 段阎应了一声,干等着。 倒也没久等,须臾,宋风随便再次小心的把银针取出,头一根银针从腿上取下时,两人几乎同时见着原本银亮的针,像是沾了什麽不洁净的东西一般变作了乌灰色,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银针取下,皆然这般......... 宋风随神情凝重的看着银针,连呼吸都变得更轻了些:“银针变色竟这么快,你的身体用那毒药怕是有一两年的时间了!” 段阎沉沉看着置放在布上的银针,布是白的,反更衬得银针上的颜色格外醒目。 他喃喃道:“.........真的是中毒了。” 呼~还好只是中毒,从而引起了那些诡异的身体反应,并他不是他对一个少年有下流的想法,不是变态就好,不是变态就....... “你可知道凭着你身体里的药性,处在个多么危险的境地里,若是饮用烈酒,行房,甚至于你寻常的打铁,气血涌动,都极大可能要你的命!” 宋风随施针以前大概心里就有了数,只是他没想到段阎的情况已经到了这么危急的地步。 在身体中毒的情况下,昨日他冒着骤雨奔波,在那样险峻的山路里行动,还能活着回来,简直不可思议! 段阎听得宋风随的话,脑子里浮起的庆幸霎时间卡了壳。 照着宋风随的诊断,他忽然理清了一条思路,先前他困惑原身为什麽会在喝了酒以后突然就没了,原来并不是没有任何缘由,而是因为身体里的毒性发作要了他的命。 最可怕的是即使那时原身没有因为喝下烈酒而死,接着也还有下一关能送走人。 那晚宋风随被捆到了原身的床上,要是两人进行剧烈的活动,是个什麽结果可想而知,而阴毒的是届时宋风随还得背锅。 原身手底下那些各怀鬼胎的人,因为原身的死,不知又要借此对宋风随实行多少私心的报复........ 段阎知道依照书里的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剧情,作者势必不可能那么好心,就让宋风随只受到原身的迫害,只是他没想到按照剧情发展,会是那么惨烈。 他的心情极其复杂,既为着原身被人处心积虑算计而死感到惊骇,也为他顶着一副已经中毒至深的躯体而叹惋,更可怜宋风随在书里后续的遭遇。 宋风随不知道他想了许多,只见着人面色铁青,以为他得知了自己现在的状况接受不了。 他本可以借此故弄玄虚一番,拿捏着段阎给自己多谋取些利益,但面对段阎这么一个人,他实又做不到那么算计。 遂便和声道:“你别担心,现在你的身体情况虽然不乐观,但好是已经发觉了。 至今起,你警惕防范着,时刻留心住自己的饮食,我再日日给你施针逼出毒血,你好生吃药,不要轻易动怒和大量的劳动便不会有事,慢慢还能调理回来。” 段阎听着宋风随的嘱咐,从原书中抽回了些神,霎然眸子中又见了些光彩:“还能治?” 宋风随道:“按照我说的,便还有的治。” 段阎心下随之松了松,还有得救便好,要不然才得个活命的机会,还没两天就又丢了,实在亏得慌。 他看着宋风随,听他愿意为自己治毒养身,心头微动,这么个有血有肉,心地纯善的少年,在书里却是那样的遭遇,实在可叹得很。 实话来说,他不想宋风随落得个凄惨。 那些狡诈恶毒的人不仅能活得好好的,还能有权有势,乱世就非得要拿一个良善的人来做献祭,才能显示出世道的悲凉麽? 段阎眸光发深,暗自揣摩,既然自己能够来到这里,那是不是也有可能改变宋风随往后的不幸境遇? 毕竟岩镇实在偏远不起眼,就算往后天下大乱,也是难打到的地方。 他们这些小人物,本分的在这个小地盘上老实的过着日子,不去掺和外头天下的争霸,说不定不干涉到主线剧情,一些小动静不会有什麽影响。 原书里很多配角工具人就是没有细致故事线的,其中可操作空间不就很大麽。 “........段阎?” 宋风随见人迟迟没有说话,神色变化莫测,不由轻轻唤了一声:“我不是危言耸听,你不信我的话,可以去县城府城寻找名医再做诊断。 自然,你若相信我的诊断,也真的不必太担忧,按照我说的来,没问题的。” 段阎闻声回过神:“我没有不信你。” 他自然不能跟宋风随说自己想的那些事,于是默了默道:“我想着会中这样阴险的毒,一定是身边的人干的,觉得寒心。” 宋风随其实心里有个人选,不过碍于那人和段阎的关联,到底还是不好贸然开口,便问他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怀疑的人?” 说起这个,段阎便沉沉地吐出了两个字:“陈虎。” 依着原身的记忆,其实要猜出是谁并不难。 也并不是段阎对陈虎有成见,一有什麽恶事就都想着算在他的头上,就算现在是原身在这里,即便再不愿意相信,但想到下毒的人,应该也只有陈虎了。 先前就说原身少有在这头落脚,几乎都在铁铺上吃喝,那头一锅出的饭菜大伙儿都在吃,但却也不见其余人有中毒的迹象。 唯独不同的就是陈虎那小子,有时候会单独给原身带菜开小灶。 那时原身还以为陈虎心里体贴着他这个大哥,全然没有多想分毫,本着不浪费人心意的全都吃了个干净,哥俩好的不成样。 现在想来,当真是可怕。 即便没有单独送来的菜,素日里唯陈虎跟原身的关系最为紧密,除了他,还真难有人能积年累月的找着机会给原身下毒。 段阎眼底结霜:“你又是他自作主张带来的,那日他还不知从哪里弄来许多烈酒,说是庆贺哄着人喝。” 这些时候虽然不是段阎亲自经历的,但作为旁观者,看着陈虎受原身的提拔坐上了二把手的位置,却还不知足,处心积虑谋害原身的性命,想以此侵占掉原身的一切,实在贪得无厌。 原身是个地头蛇,也并非多干净,但最后被信任的人算计落得那么个结果,也让人唏嘘。 宋风随怔了怔,倒是没有想到他会一下猜到陈虎的头上,也还算有几分清醒在。 他本不想对旁人的事指手画脚,但看在段阎给他家里送粮食,又几乎是不顾生死的去给他寻药,便还是忍不住多嘴道: “你那兄弟陈虎,确不是个好东西。先前来宅子的时候,吆三喝四的全然把自己当做了这里的主人不说,且私下还曾与我说什麽都会是他的。” “我本以为他那样的混子,一时逞能说个大话。时下想来,估摸着是觉得已有十成的把握让你倒下了,这才肆无忌惮的同我说那些。你怀疑他,实在没怀疑差。” 宋风随道:“事已至此,你打算如何?” 前头陈虎来闹的时候,段阎也曾表示过有要惩治他的意思,说得多诚挚,但谁晓得他究竟是不是为了两头和稀泥才这么说的。 为着他,断手足情谊确实不必要,但就怕现在人都冲他下毒了,他还惦记着过往的情谊。 段阎晓得宋风随那天受了委屈,也不怕把他现在面临的一堆污糟事说给他听,便直言解释: “我以前很信任甚至依赖陈虎,许多事情都丢给了他办,经年累月下去,手底下的人都给他使唤了,要真现在撕破脸,怕是手底下的人多数反跟他。” “下毒的事情想着会是他干的,我这才寒心又棘手,要换做别的谁,还没那么烦恼。” 宋风随闻言眉心微动,发人深省的问段阎:“你把事情都给了他办,那你此前闲着做什麽?” 段阎从原身的记忆里搜索到了些答案,但有些尴尬,他讪讪的看了宋风随一眼:“我以前在乡下有个一起长大的小哥儿,很是中意他,便费心的想讨他的好,整日心思都在他身上。 可后来这小哥儿还是嫁给了旁人,为此,就又消沉了许久。事情自然就........” 他看着宋风随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换,及时闭上了嘴。 确实他也觉得原身有些过于恋爱脑了,要是把那些没用的心思都用在正道上,说不得人小哥儿就跟他了,哪会意志消沉。 这后来去榴村意外见着宋风随,一下又被勾了魂一样,但介于竹马被人抢了的事,在感情上又很自卑,看着宋风随好,有那贼心本来是没那贼胆的。 他那贴心好手足陈虎,可不就借着宋风随弄了一个夺命连环计麽。 “哎,总之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我也为从前不务正业的荒唐吃了教训。” 宋风随斜扫了人一眼,动了下嘴角:“你倒是容易给自己翻篇。” 段阎感觉自己好似听着了宋风随轻哼了一声,但又觉得他没道理会哼。 他打了个哈哈:“日子还长,总还得过下去嘛。” 宋风随收敛了心神,看着直愣愣的段阎,先前看他和手底下的人相差那么大,其实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怀疑,他是装出一副品性不错的模样来做给他看的。 今下一席谈话,方才晓得他也是被陈虎给害了。 宋风随默了默,徐徐道:“那些手底下的人,原本是你的人,你先前为着些别的事情对他们不管不顾,一概让陈虎管着,他钻空子给笼络了去。 可那样多人,不可能个个都买他的账,但陈虎靠着你的信任,手里有权来使,便打压那些不肯向着他的人。时间久了,原本向着你的,又不得机会和你亲近,为了讨饭吃,自只有跟陈虎低头。” “只要你自己用些心,私下里越过陈虎和他们取得联系,自有人念着旧情肯重新和你亲近。赢回一条人心,到时自也少一分折损。” 段阎正了正神色,认可的点了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便就像笼络狗三儿一样,慢慢要回些人心,只是他一时间还没找着法子。 “我心里虽恨不得早日把那毒瘤结果了,但现在也只有先稳着人,一来祛毒养病,二来想办法拉拢人。” 宋风随见他这么想,可看不是个榆木脑袋,也便放了些心。 今朝意外听得段阎的这些私事,心下觉他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眼下两人算是都晓得了些彼此的困境和难处,各自也透亮了些,这不由得让他生出一二亲近之心来。 宋风随垂眸看着别处,不甚自在道:“你那么帮我,我自然也向着你。若是坦诚相待,往后,自也能互帮互助。” 段阎见宋风随说这样示好的话,欣然扬起眉。 宋风随是家族落败被流放来的,举目无亲;而他现在也是受亲近的人坑害,腹背受敌。两人又都是书里的工具人,各有各的倒霉,若是成为敌对,那是雪上加霜,但要是能真心相待,就是雪中送炭了! “好,往后你需要什么,又或是有什麽难处,都能和我说。”【】 12、第12章 段阎受宋风随诊治,施了回针放了次毒血,头更有些发昏。 他实在也是需要好生歇息一场了,但这之前,还是撑着身子,吩咐了狗三儿把内院儿的一间小屋收拾出来,好专门拿给宋风随制药使,外在宅子里短缺的那些医用的家伙什,一并也都给置办上。 这回中毒的诊断,他才真正的见识到了宋风随的医术,小宋哥儿年纪尚轻,但对医理见识却广。 岩镇这样的偏远小地,短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不单是食物药材,还有人才。好比是医师、夫子这些,一只手也能数过来,而这一只手的数量里,还有不少是滥竽充数的。 宋风随这样有真才实学的人物,要是埋没了实在可惜,理应该认真对待。 给大夫腾出间屋子来独供给他做药房使用,一应都能更方便些。 狗三儿应了下来出去办,段阎这才歇息下。 昨晚奔波了一夜没曾合眼,又医疗失血,这厢一沾着床铺便睡了过去。 而这时宋风随也没闲下,他回屋去便依着段阎的病症,拟了一张药方子出来。 他心头谨慎,把段阎要用的药和别的药材混在一起写,让人研究不出药方子是治毒的,这般才把预备要出门的狗三儿唤了来。 虽然段阎那毒要治好,关键还是在他施针,可总少不得要配着些药吃,才能恢复的更快更稳。 他中毒的事情非同小可,原本又是着了身边人的道,故此目前除却他们两个人,还是不要让任何人晓得才安全。 “你们爷冒着大风大雨赶了一晚夜路,身子疲累到了极点,我将才给他看了看,光靠着休息还不成,得吃些药才好。 要不得邪风侵体,这关节上风寒了,自难受不说,恐教外头的人以为是时疫闹起来就不好了。” 狗三儿听得宋风随的话,反是面上生出些笑,他那大哥一厢可算没白折腾,瞧先前还冷淡淡的宋哥儿,竟是都在替他着想了。 他连道:“巧是小的正要去药铺,顺了道儿就把药给抓了。 将才爷在睡前特地交代了给宋公子收拾间屋来做药房使,小的要去给公子采买药具,就让安哥儿把挨着公子旁边那间小室给打扫了,这般公子来去进出也方便。” 宋风随闻言心里微动,他轻应了一声:“晓得了,你快去了回罢。” 狗三儿嗳了一声就快步出了门。 他这一去,本个把时辰当就能回去,不想却跑了两个多些时辰才回得宅子。 小室都已经收拾出来了,宋风随让段阎采买的药,以及家里头原本备用的零星几样药材一并都理到了药房。 宋风随正在里头点看,就见着狗三儿一身汗湿的跑了回来。 “当真是不好!一连跑高了镇子,公子交代的药材却都没买齐!” 宋风随眉头一紧,诧异道:“药方上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药材,药铺里连这些都没有?!” 狗三儿草草抹了一把汗:“乡里时疫的事情传得凶,这厢怕是谁人都晓得了。大伙儿一窝蜂似的涌进铺子里抢买粮食和药材,就是东西涨价了都止不住人买,反倒是越涨越抢得疯!” “我把镇子上的药铺都跑了一回,还寻去相识的私人家中,且都只得了大青叶、藿香、草果、艾草这些。凡是有用作于清热解毒的药材,几乎都卖了个干净。” 宋风随连忙把狗三儿买到的药材点看了一下,其中专门给段阎配的麻黄、侧柏叶、大蓟都没买着。 像是先前他要的珍贵药材小地方的药铺没有也还正常,但没想到才一个转背的功夫,竟然连一些常用的药材都没了。 “要急用麽?” 宋风随听得熟悉的声音乍得回过神,一抬头,就见着段阎不知甚么时候也过来了。 当着狗三儿在,他不好说的太清楚,只道:“给你开的药。” 段阎眉头紧了紧,先前料到时疫要是控制不下来,药材定然要吃紧,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快,而且更没想到镇子上药材的储备会这么少。 但细下想来其实也正常,毕竟连原身这种大户家宅里头也没得几样药材。 一来仗着自己年轻身体好觉着用不上,二来没有撞见过时疫这样大规模的人被感染,医不好还丧命的事,自然也就没有储备药材的意识和习惯,主要还是盯着吃和用。 “我走前让陈虎去乡里的时候,顺道收些药材,不知这事儿他办了不曾。” 段阎道:“要是收得有回来,那说不定能找着。” 狗三儿一拍脑袋,道:“大哥教我盯着他去乡下的事,我且还没来得及说,他带着人去了田水村的田庄一趟,今朝上午运了三车粮食回来,进了铁铺那边的仓房。 人没做多少歇息,过了午,接着又往小雁儿村的庄子去了。” 段阎立便道:“那就过去铺子那边的仓房看看。” 宋风随看着段阎:“你现在就要去?” “早去了要没寻着,也好早些另做打算。” 宋风随见人雷厉风行的模样,心下虽认可这样的办事态度,可不免还是有些担心:“你这前后满打满算才睡了两个时辰。” “我觉少,睡这些时辰足够了。” 段阎倒是没有逞能,这几天一直昏沉沉的头脑,让宋风随那么几针一扎,冒出了些黑血给流掉,将才一觉睡醒过来,人都清明松快了不少。 “而且这只是去看看药,也不是多劳累的奔波。” 宋风随扬眸,细细的将人看了一回。 气色上确实好了些,不似先前才回来时那黄暗暗黑压压的模样了,嘴唇上也见得了些血色,要不是给他看诊过一回,单看人现在的精神,谁能往他中了毒上想。 不过身体事上,轻易也马虎不得,既做了他的病人,就没得任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胡乱糟践身子和性命的理。 “手伸出来。” 段阎闻言,轻搓了下手,老实的把胳膊递了过去。 一头左看了段阎说话,右又看宋风随说话的狗三儿,本还认真的听着,想是跟着想法子。 谁想两人忽得就这走势上了,好是教人没防备。 他轻手轻脚的便要从药房退出去。 谁想刚一抬脚:“站着。” 宋风随眼角微瞥,便就瞅见那眼力劲儿好过了头的小子,原是正经摸脉的事情,他这暗搓搓一走,倒弄得两人不清不白似的。 怎容得他溜走~ 狗三儿回头,挨了宋风随冷滋滋的一眼,又挨了段阎一眼,讪讪一笑,只得又在一边儿上候着。 眼儿不经意从两人搭在一起的手上匆匆扫过,心底下暗叫,这是甚么情致,非就还得有个人欣赏才有滋味不成。 宋风随从段阎胳膊上收回了手,指尖好似都还有他脉搏稳健跳动的感觉。 他轻抿了下唇,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怎么长的,身体竟然恢复的那么快。 许也是他自己的身体一向是弱惯了,一有什麽不对付,不得三五几日,浑然便没有大好的迹象,以至于觉着旁人伤了病了,也应当要多修养些时候才成。 “怎么样?” 段阎见宋风随摸了脉又没说话,都有些怕了这小大夫了,生怕又诊出哪里不对。 宋风随只道:“走吧。” “你也要去?” 这回倒又改做段阎急了:“你身体........” “我身体大多时候都这样,自己有数。再者我不去,你知道哪些药材用得上?” 段阎默了默,也只好点了头。 街市上,好多铺子都没开门,从街道路过的人行色匆匆,大热天上,好些人都用布襟蒙着口鼻,怀里紧紧抱着一小麻袋的粮食,目光格外警惕,人与人之间都隔着老远的距离。 然则米粮铺子和日用的杂货店门口却一反常态,人挤着人的喧闹。 “俺的,这五斗米是俺都要了的。甭来俺这处挤。” “别抢,都不许抢!” 男子女子一窝蜂似的都在往麻袋里装米,只怕慢了分毫就卖空了。 那人多的劲儿,比秋月里丰收年的粮铺还打挤。 这厢几欲是维持不住秩序的伙计站在凳子上高声呵道:“方才我们掌柜的发了话,八文一升的米涨做十文!” “十文!天爷呐,吃了熊胆不成,敢是涨这样高的价!” “心黑啊,心黑!” 铺子里本就乱,得涨价的消息更是一下子炸开了锅,有是骂的,又有是抹泪儿的。 宋风随拧着眉心看了几眼,听边上的狗三儿道:“从前五文的价,昨天六文,上午还是七文八文,这竟就十文了!眼下不是一日一价,那是一日几价!” 却不等人唏嘘,远又看见前头的葛家药铺急三火四的关了门,店老板从后门偷摸儿的跑了。 唯余着铺子前头的一群买药人在砰砰拍打门,哭着骂着不教人活,烂心肠的话。 却也不怪店老板这时候锁门跑路,实也是许多药都卖干净了,前去买药的老百姓偏还痴缠着不依,把人十二三的一个小药童的脑袋都砸出了血。 段阎眉头紧紧夹着,心里远比旁人的心情还要沉重。现在还只是发生时疫,岩镇这一带就乱成了这模样,要是真当荒年来时,不知道该得多惨烈。 穿过几条街,见了一路的混乱,好是总算到了铁铺上。【】 13、第13章 段阎还是头一次来这间铺子。 段氏铁铺落坐在镇子东边靠边缘的地带,位置算不得好,但铁铺这样的营生,也用不得依赖热闹的地段来经营,毕竟买入铁器工具,不是随心而为,多的是想好了要这物什,这才计划着去买。 打外头望着觉不出店面大小,只见门外挂着铁环幌子,旌旗置得高,打老远就能看着。铺子内里向外开了一大扇窗,人从外头能见着打铁使的烘炉、风箱、铁砧一系用物,平日里这处便有人直接对外轮着锤子打铁。 这算是铁铺的工作间,但向外展示的只是一部分,门隔绝掉的大半,才是真正的生产地,能见着的不过是方便客人买了铁具后有不满的地方,可以看着及时改动的一处小展示台。 往前些,对外大开着门的就是售卖铁具的铺面儿了,内里的货架上分类陈设着锄头、镰刀、铁镐等农具;菜刀、火钳、门环、铁锅等日用铁器; 还有好比木行使的凿子、刨刀;屠夫使的杀猪配套;石匠使的钎子、撬棍;商户用的秤砣.......这些商用的铁制物品。 悉数数来实在多,并不止说到的这些,总之各项要用的铁器,日常生活要用的,铺子里几乎都摆得有。 而寻常百姓不用的,也有,只是并不对外展示。 这些冷铁器物,轻易的一样就能对人造成不小的伤害,林林总总堆积在一处,颇具有压迫感。 而守在这处以此经营的人,终日里和这些冷硬器物打交道,身形魁梧,目光就似捶打铁器溅射出来的火星子,浑身浸着股和血腥味相似的铁锈气,又怎么能不让人心生畏惧。 三人到铺子这边,既没有看见人在打铁,也没瞧着有人守在铺面儿里,这时辰上若说打了烊,实在又早了些。 狗三儿便径直引着进了铺面儿,往尽头处掀开门帘,开门左转,豁然开朗,内里竟是一处宽大的院落,围着院子两侧,各有五六间屋子。 铁铺这处的陈设,其实和外头街市上那些商贾前铺后屋的铺子一样,只是因占地面积大,所以对外的铺子就已经比寻常的铺面大许多了,后院更是胜一处小宅。 原身作为岩镇一带的地头蛇,虽算不得老大,却也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细细盘算来,手底下的产业,其实还不少。 除却城里的一间大宅,城东的这间大铁铺,另乡下还有三处田庄。 一处在宋风随所在的榴村,一处在田水村,还有一处是段家人居住的小雁儿村。 但现下估计真正能说上话的也就是田水村了,因着榴村原身先前交给了陈虎管,这两年都少有过问榴庄上的事,那头的大小事情主要是陈虎在打理。 再说小雁儿村,那是原身的乡下老家,爹娘老子住着的地方。雁儿村的田庄虽是原身头先张罗着办起来的,但他爹初始也出了许多力,庄子上又有好些地都是段爹的,原身和家里人不对付,没事都不怎么回去,庄子自然是他爹做主的多。 这么盘下来,真能全然做主说话的,可不就只有田水庄麽。 原身二十出头的年纪能有现下的这些产业,其实已极其难得,但除却自己确实有一二本事,要紧还是依托了家里。 段家本身就是小雁儿的富户,段爹又做了好几年的乡里正,原身能独得镇上铁铺的经营权,就是他老子在做里正时,跟那一任监镇官来往的密,这才给他弄来了机会,要不得哪有原身发迹的机遇。 可惜原身年轻自命不凡,觉自己能耐过人,外又有陈虎在耳根子上多番吹嘘挑拨,内心更为膨胀,反愈发的不把老子放在眼里。 从前段爹还在做里正,原身也还年少,家里还能管控一二,后头一回段爹从山里摔下断了腿,修养了许久好不易医好了,现在走路也有些发跛。 他受伤的关节上,村子里的钱家,也便是说的那杀猪匠钱三儿的老子,趁着这机会夺了段爹里正的职务。 段爹伤了身子,又丢了职务,心头郁闷。可原身这独子,没曾宽慰过老子几句,竟还说他老子老了没本事了,往后还得依仗着他,更是把人气得大病了一场。 以至于现在父子俩见着面就脸红脖子粗,大有要老死不相往来的劲儿。 “大,大!” “他娘的,怎又是小!张老二,你小子是不是弄手脚了!老子今朝的银子都教你给刮了个干净。” “你怕是酒吃多了发醉,倒是怨起这些了。” “醉,老子就没见着过这个字,再拿两坛子酒来,吃个痛.........大哥。” 走近后院儿老远便能听着靠灶屋那头摇骰子,吃酒大话的声音,闹嚷嚷的。 段阎走过去,就见着一屋子的粗汉,光着个膀子团在灶院儿里,酒气混着汗味,酸臭熏天。 后灶院儿上现在就四个人,一个叫张旺,便是大着舌头要再去拿酒吃的男子,主要是负责看着铺面儿卖铁器的伙计; 一个叫铁大,一个叫铁二,两人是对双胞兄弟,个头生得魁梧,又长着一对鼓得老大的牛眼,看着怪是唬人,但是脑子却一根筋,不大机灵,平日里打铁的活儿几乎都是这两人在干。 再有一个就是王荃了。 “大哥怎这时辰上过来了?吃了晚食不曾,教灶上宰了鸡鸭来吃罢,虎哥上午才从田水村那头运了粮食回来,一并还有些鸡鸭兔子,瞧着都还肥。” 几人见着段阎来,稍静了静,接着便跟没事似的吆喝着喊弄好菜来晚间吃。 显然从前原身在这头也是过得这种吃酒赌钱的日子,故此手底下的人才毫不避讳,也不觉当看铺子的时辰干这些有什麽不对。 段阎止住自己要紧夹起来的眉,依着他的性格,自然是看不惯这些,不过为了维持着原身的习性,还是忍住了立即变脸呵斥。 只道:“大热的天都在这围着也不嫌燥,一个个身上都馊臭了,有这空功夫吃酒赌钱,不晓得去冲个澡。” 那铁大听得这话,大着舌头就道:“大哥怎还嫌起俺们臭了,从前大哥不就是这样带着俺么的麽。 打了铁,裹着一身汗吃酒最痛快,醉了就睡,脸都不肖抹一把的,一觉起来跟老酸菜似的,霸道!” 铁二紧随其后:“大老爷们儿的,就得像大哥一样不爱洗澡!这才有纯爷们儿的味儿!” 打后头些过来的宋风随闻言,登时止住了步子,几乎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他美眸一动,不可置信的看了段阎一眼。 感受到身边人打量的目光,段阎后背一僵,他尴尬道:“没有的事儿........” “铁大铁二你们脑仁教酒给糊着了不成,大哥几时这模样了,就你们懒,大哥说你们一嘴反还赖起大哥了!” 狗三儿黑着一张脸,几步上来张嘴便骂。 真是不怕人笨,就怕人笨还爱捧哏。 这骂人的话实在说得明白,铁大铁二没什麽脑子也都听进去了,素日里本就没少被陈虎挑着来针对狗三儿,心里自就瞧不起他,这下人还敢来骂他俩,立就炸了起来: “你才跟大哥几天,装什麽能耐,你晓得大哥几样习惯?!” “大哥不洗脚,袜子三天才换;天热放空鸟,不穿裤衩子,一月里要吃三回羊鞭;看小黄书只看和小哥儿,一定得要是有画儿的图册........这些你晓得?你小子以为你是谁,还呵起俺来了!” 后灶院儿上一瞬间死一样的寂静。 段阎倏而觉得,人活着也就那样。 那场车祸要是真死了,也没什麽不好的。 铁大细数着自己知道的段阎的习惯,搜肠刮肚定要跟狗三儿比个高低,让他晓得究竟谁与谁更亲近! 一张大嘴几乎是让人防不胜防的射出了一把箭头,分明是朝着狗三儿放的箭,结果却全扎在了段阎身上。 一屋子的人都教惊得不知怎么开口了,独他那胞弟铁二,尚且严阵以待,只等着他那哥哥说不出的时候,自个儿立马帮腔。 然则好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似的,一席话出,狗三儿张着嘴,愣是没再吐出一个字,竟都没人说话了。 铁大看向已经僵在了原处的狗三儿,不知所以,又看了看一张脸快黑做了炭似的段阎。 “俺是说错了什麽不曾?” “大哥,你说话呀。” 甭说狗三儿,时下就是连一旁的王荃都想跪下来求这大铁嘴不要再吱声了。 脑子灵活些的张旺偷扫了一眼长得跟天仙似的宋风随,都想操起铁铲给段阎掏个洞来教他钻进去躲躲。 乱拳打死老师傅,机灵如狗三儿,也生是寻不得话来说了。 “到底是亲如手足的兄弟,事事留心细致,什麽都知道。” 还是宋风随悠悠道了一句,打破了后灶院儿上诡异的气氛。 话罢,他又意味深长地看着段阎:“旁的都不多说了,只是羊鞭还是少吃些吧。与其信那些功效,倒是不如早寻个大夫好好看看~” 段阎:“..........” 他闭了闭眼,事情也不是他干的,为什么脸要丢他的。【】 14、第14章 一场尴尬的气氛好不容易揭了过去。 段阎没在就着琐碎事说,径直道:“把仓房打开,我看看这回运回来的米粮。” 王荃听得段阎这厢带着宋风随一块儿过来,竟是为了看仓房,倒是有些意外。 虎哥走前特地交待了他,让他看好仓房和这批发财的米粮,到时少不得他的好处,时下弄不清段阎看粮是打的什麽主意,自己说话分量不如陈虎,还是拖着人等他回来再说最好。 王荃眼珠子一转,便道:“大哥,时下外头乱了起来,虎哥赶着运送粮食的事,还没来得及把账本盘好。大哥亲自交待虎哥办的事,他一向最仔细不过的,怕是兄弟些进去乱了数目,就把钥匙一并带了走。” “这厢也去了好些时辰了,大哥不妨在这头稍等等,吃了夜饭说什麽虎哥都回来了。我去喊灶上给大哥弄几样爱吃的菜。” 说着,又瞄了宋风随一眼:“宋公子大驾光临,也教他尝尝咱们这头灶上的手艺。” 段阎倒是晓得原身先前把铁铺这头的仓房钥匙主要拿给陈虎管,要不然怎么说大小事情都依赖着他办呢。 但他记得从前要是掌着钥匙的人要出去,为了方便取东西,钥匙都会转放在铺子其余说得起话的人那处。按理说,陈虎去乡里田庄上忙,王荃又没跟着过去,钥匙合该就在他手头。 不过他料着王荃应当不敢有钥匙不拿出来,多半还是陈虎看着现在时疫弄得人心惶惶的,外头的粮食一时一个价,想把粮食控制在自己手里,这才把钥匙揣走了。 段阎也是头疼,原身以前太意气了,自以为都是一帮子兄弟一颗心,连仓房钥匙的管辖都松懈成这样,以前为了个方便,谁都能拿到,现在倒是好了,他一个头子,反倒是拿个自家的钥匙还得靠等。 人不清醒的时候也还没什么,要清醒着,方知多窝囊。 “他这下午去的哪处田庄?” 王荃见段阎竟不接茬,只好道:“榴村现下封锁了进不去,虎哥去的是小雁儿村。” 段阎依着原身从前的性子,径直道:“他去老头子那里运粮食,还不有得是麻烦,哪里能那么快回来!” 狗三儿见此跟着帮腔:“大哥的仓,哪有教大哥等的道理,虎哥这是什麽意思。” “狗三儿你这话又是什麽意思,好似说虎哥故意似的。现在乡里时疫闹得凶,稍不留心可能就着了道,虎哥在火里闯,忙得焦头烂额的,你倒是还怨起他的不是来了!” 段阎听得出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事情是他派给陈虎做的,现在陈虎不顾染病的风险任劳任怨,如何都不该怪。 也是眼下那层面皮子没撕破,还得顾忌这顾忌那的。 一头一直静听着几人说话的宋风随,也算是深有体会了一回段阎先前说的棘手难处。 他看陈虎对段阎产业的掌控程度,更明白现在不能立马和他闹翻。 但原本三人就是看着陈虎去了乡里,趁着这空隙上才过来的,就是为了省下当面和陈虎的纠缠,现在要真挨着等他回来,何必又这时候跑过来一趟。 再者他真回来了,巧言令色,这药材能看未必能拿。 宋风随眸光流转,段阎现在要得就是一个不能等的由头,既不能说他中毒了,必须马上开仓找药,那就得另起个由头。 “这铁铺究竟是不是你的!连开个仓都三推四阻,既说不起话,就别在我跟前充大头!” 气恼的声音响起,忽而便打破了僵局。 段阎扬眸,见宋风随紧着眉头,一张小脸儿上全是不耐,心下一沉,连道:“铺子是我的,只是........只是先前把钥匙交给了陈虎,我没放手上。” 他意有所指的解释了一下,没说得太明白,但是想他应该能懂。 “你少在这儿跟我拉着你的一帮人装,不想给我药材就早说,做什麽说得好听,仓房里凡是有的药材任凭我拿。” 宋风随不依不挠道:“糊弄我与你白跑这一趟!” 话罢,一甩袖子就朝大门那边去。 段阎怔了下,这小炮仗,脾气当真是说上来就上来。 他赶忙追了上去,连道:“我没有要糊弄你的意思,别生气。” 宋风随却推了跟上来的段阎一把,虽他的力气不足以撼动人分毫,却足以表示自己的愤怒:“你别靠近我!” “劈开,把门劈开!现在就让你进去行不行。” 宋风随闻言眉心轻动,这才缓停下了步子。 段阎见着人这般,微吐了口气。 狗三儿脑子转的多快,见此立马道:“铁大铁二,还愣着做什麽,赶紧拿了家伙来把锁给劈了。莫不是还要等着大哥亲自动手?” 两个憨子见着段阎跟个老父亲似的哄着那小哥儿,都给瞧愣了去。 虽说从前他们大哥对小雁儿村里的那哥儿也有心,却也不见这么耐心好性儿的,不过他大哥本就有这种前科,外在这宋哥儿长得实在好,会这么哄着也好像很正常。 于是两人就真去拿家伙了。 王荃看着这架势真要劈锁,赶忙道:“大哥,那锁是废了好大功夫才制出来的,未必劈得开不说,劈烂了多可惜,就再等.........” “咱铺子里的打铁兄弟都是好手,还怕重新弄不好一把更好的锁不成。” 狗三儿一下打断王荃施法:“你这三拦四拦的,我看是存心想让大哥为难。” 一头的周旺见段阎那么惯着宋风随,想着先前铁大铁二那俩糊涂东西,让段阎在人小哥儿面前跌了那么大的面儿,眼下分明是想给自己找补点儿面子回来。 他是个男人,觉得段阎这么做也无可厚非,连也劝王荃:“大哥说什麽便是什麽,锁再打就是了。” 眼看着都向着一边说话,王荃到底也不敢现在就得罪段阎,只好闭了嘴。 须臾,铁大铁二就拿着斧头和锤子,哐哐几钝响,那把厚重的长锁就给劈了下来。 所谓头脑简单,四肢确实很发达。 段阎见锁头碎开,探身往里瞧了两眼,这才对一旁还板着张小脸儿的宋风随道:“好了,现在进去吧。” 宋风随脸色略有和缓,却也不理会段阎,轻哼了声,抬脚从人跟前进了仓房。 段阎看了眼院子的几个人,周旺王荃一个字不敢多说,这厢能为着宋风随劈锁,谁晓得说句不中听的,惹恼了那哥儿,段阎会不会鬼迷心窍的连他们也给劈了。 几人脸上笑呵呵的,仿佛在说小美人就该这么惯着。 段阎胸口起伏了下,转身闷头进了仓房。 王荃立马也要紧在后头往仓房里走,狗三儿却一下横在了人身前:“咱就甭进去碍大哥的眼了。” “有你甚么事!” 王荃却不怕狗三儿,他且还不晓得人已经搬进段阎的宅子里住下了,只惯了从前对他那套,瞪着眼:“起开,老子还用不着你来做主。” 却不想没等狗三儿再开口,反倒是铁大铁二拉住了王荃:“看大哥那样子,现在宠幸那小哥儿得很,万一大哥想在里头办事儿,咱们总不能在跟前看着。” 王荃道:“你这脑子里也装不能俩字了?先前一张嘴突突突,怎没见你说不能。” “还不是怪狗三儿瞎说话来惹俺!再说了,俺之前又不晓得大哥这么看中那小哥儿,只当是弄来耍耍也就完了,心里头始终惦记着之前那个。” 铁大忿忿道:“就你机灵,那咋不提醒俺一句!” 王荃简直懒得跟这憨子多说话:“松手,松手!大老爷们儿的,攥着老子的手作甚麽!” 铁大不松手,反还扯得跟紧了些,跟只大老虎钳似的,夹着王荃儿就去了一头。 狗三儿眼角闪过一抹笑,也不走,就立守在仓房外头。 这厢仓房里的两个人,就看见了杂乱堆积在仓里的十几石粮食,估摸是陈虎上午运回来的,还没来得及规整就锁了仓门又去了乡下。 两人就着这堆麻袋装整的米粮前翻找,果是找着了两麻袋的药材,艾草、金银花、大蓟、小蓟........一应都是晒干了的药草,全给塞做一团,都不曾分开打理。 宋风随翻了翻,一下还被裹在其中的金刚藤扎了下手指。 段阎眉头一紧:“扎没扎进肉里?” 宋风随捏了下手指:“没事。” “不一样样找了,这太乱了,麻袋捆起来都拿回去用。” 宋风随点了点头,赶忙取了麻绳捆袋子。 段阎先他一把三两下把麻袋扎了个紧,随后道:“你跟我来。” 他引着人往仓房的另一角去,在个货架的顶端搬了四个箱子下来。 积着厚灰的木箱落地,灰尘子四处飞散,宋风随轻捂着口鼻,问段阎:“这是什麽?” “你打开瞧瞧。” 宋风随小心将木箱揭开,只见里头是一些或长或方的小锦盒,出身在富贵人家的他,怎会不晓得这是相对于贵重的物品才会有的包装。 他随意取出了一只小臂长的红锦盒,启开一瞧,里头竟安然躺着一株形状很是漂亮的人参,看纹深,年份还估摸在二十到三十年间。 另取一只方锦盒,这回里头则是一朵赤色灵芝。 接连翻看了几个盒子,依次又瞧着了天麻、鹿茸、虎骨、冬虫夏草等名贵药材。 “这些都是人送的,收在了高处也没怎么用。” 段阎一取了个麻袋来,将锦盒里的药材都给放了进去:“你懂医,索性都拿了回去,当用的时候就用,省得搁在这里闲置。” 宋风随倒是乐得见这些药材,他帮着段阎收药材进麻袋:“把这些东西放在自己跟前,用不用都不要紧,反正总比在外人手上强。” 段阎听得这话,倏而停下了手,乍扬起眸子看向宋风随:“既然今天来把锁都劈了,何不再干脆些!”【】 15、第15章 晚些时候,四辆车子满满当当的拉着东西,一兑儿朝着段家宅子去。 段阎不仅把仓房里的药材搜罗了个干净全装了车,一并还装了两车有多的粮食,把陈虎从田水庄里运回来的米粮,全数都给接了走。 车子由狗三儿带着周旺和铁二送去宅子上,铁大则在段阎看着下,在铁铺这头给仓房打了把新锁。 “哐当”一声,厚重的新锁落了锁,段阎捏着沉甸甸的长钥匙,满意的拍了拍锁头:“铁大,你这打铁弄锁的手艺当真是没得说。” 铁大受段阎一夸,拍着胸脯乐呵呵道:“这不是应当的麽。” 段阎看着天边红霞漫天,他将新锁的钥匙往腰间一挂,同一张脸快急成了朵菊花的王荃道: “等虎子回来你跟他说一声,仓房的钥匙换了新的,他要使就来找我。” “大哥,虎哥儿一会儿回,要运着粮食回来,米粮得进仓,这钥匙........” 王荃见着今朝段阎的一系阵仗,几回想阻,却都被说了回去。 他一贯便是个帮腔人,只有陈虎在的时候才借势能强硬几分,这厢主心骨不在不说,偏还把另外两个得力的都带去了乡下。 独只他和铁大铁二两个没脑子的憨子,外在一个墙头草周旺,段阎一来,他们几人如何拧得成一股绳子一股力,只得全由段阎安排了,哪里敢违拗。 眼下干看着人开仓拉了东西走不说,还换了钥匙,陈虎回来,可怎交待得了! 他浑身生急,只还想着把这新钥匙给留下来。 “要不得大哥先把钥匙留给周旺,再不然,稍是再等会儿虎哥。” 段阎却也不吃这套:“他要用钥匙,让他过来找我取就是了。” 王荃悻悻道:“这一来一去的,多麻烦,从前不也是.......” “几时才说尽,我饿了。” 宋风随看似冷脸冲着段阎道了一句,实则径直打断了王荃做法:“你若要再说谈会儿,我自先回去了。” 王荃这小子,畏畏缩缩的,话却不少,多半是想拖着等陈虎回来,现在事情已经办完,哪还容得跟他多纠缠。 “这就走。” 段阎闻声果然是连应答了一句,小孩儿家饿不得,出来这么久,合该是回去歇着了。 “你走前头。” 宋风随轻哼了一声,凤眸冷扫了眼院子里的人,大跨着步子就往外头走了。 王荃张了张口想是再阻,可两人说走就走,哪还给他继续拉扯的机会,他心里急三火四,却也只有紧撵着人走了两步。 “王荃,你叫我什麽?” 至前铺上,屋里有一息间独段阎和王荃两个人。 心里本揣着事的王荃,见前头倏而止住步子的人如此问了句,霎然有些发蒙,不知段阎这话是什麽意思,疑道:“大哥?” 段阎没应答,也没说旁的,只深看了王荃一眼,转默着一矮身出了铁铺的门。 浑然摸不着头脑的王荃,给段阎一句话打得六神无主。 一向惯了段阎直肠子来直肠子去,忽而受其如此问,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隐隐间极为不安,全然忘了眼前事,两只脚好似在原地灌了铅似的,只怔怔地看着走远了去背影。 先一步出铁铺等在街边的宋风随,翘首见段阎走出来,后头也没得人撵着,心中微松了口气。 两人会在一处并了肩走,晚风徐徐,迎风踩着夕阳,宋风随心情难得不错一回。 他折身,看着面颊上撒着落日金辉的人,眸光渐暖:“今日你我倒是配合得默契。” 段阎怔了怔,一时没太明白宋风随的话:“嗯?” 宋风随长眉轻动:“你怎回事?适才我在铁铺里做恼怒,你立马便会意趁势开了仓,现在咱们不仅得了药材,连仓房的钥匙也拿了回来。” “你我结了盟,可到底还是头回对外合作,不想却意外合拍,莫不是这般还不觉默契?” 段阎受他这么一说,脑子里轰然响了下,这才明白先前铁铺上闹得那一出。 他眉头倏然发紧:“我这是拿了你做由头办事了!” 宋风随不解这人怎一惊一乍的:“那又如何?” “这么一来,我是有了办事的由头,可陈虎岂不是更记恨起了你!” 段阎时下细细想来,发觉自己做事实在不够周全,自己这简直是坑坏了宋风随。 他脑仁发痛:“不应当,不应当!先前就不该让你过去掺和这事的!” 宋风随看着人一脸懊悔的模样,他眸子动了动:“所以将才你是觉得我真生了气?” “我哪晓得你是假装.......哎呀!我真是昏了头了!” 段阎悔得不行,他看着宋风随使性子,脑子就给丢了,便只晓得怎去哄着人让他别恼火。 宋风随自也明白了段阎先前根本就不是知道了他的心思,故此才默契的与他配合,而是纯粹的就因他不高兴便........ 他眸子微动,不大自在的看向了别处,这人当真就那么在意他的情绪麽........ 宋风随轻抿了下唇,声音低低道:“在你眼里,我是说变脸就变脸,当着旁人也是说发作便发作,毫不给你留脸面,脾性古怪的人麽?” 段阎噎了一下:“我没往这些上想,只是觉得年纪小容易生气发怒都是很寻常的事。” 宋风随眸光在段阎的面颊上短暂的掠过,随即立是躲了开。 .........他倒是肯包容,一本正经的模样,却还多会哄........ “怎偏来说这些,要紧的却没说。” 段阎觉得被宋风随打断了正题,他道:“往后不要再冒险行事了。今天我就算没有合适的由头跟陈虎扯破了脸,让他起了疑心对我打击报复,抛开一切而言,我一个男人也不过是死和活。” “但你是个小哥儿,他把怨怒都记在你身上,到时又是两码事了。” 宋风随见段阎与他说教,便也道:“可即便没有今天的事,陈虎也不会对我存着一分友善之心,他早就心怀不轨了。 我若是一度的惧怕软弱,他怕觉我好欺得很,倒是不如让他知道我不是盏省油的灯,反还有一二顾忌。” “左右他那样的人,也都是欺软怕硬。” 段阎反教人说进了心,虽觉宋风随说得确实有些理,但始终还是不想他涉险,而且今天取药,主要还是为着给他解毒。 他正欲开口再好生说说宋风随,却见人扬眸径直看向他:“再者,不是还有你在麽。” 段阎一下给人说得又断了话。 “难不成你还是对你那旧日的好兄弟心存幻想,打算只给他一点警告,接着劝说他改邪归正,从前的事情便既往不咎了?让他以后还能来对我打击报复?” 段阎立便道:“这当然不可能!” 宋风随微抿唇:“既是如此,那还有什麽好说的。不是早说明了你我齐心互是帮扶的麽,又何必计较谁比谁多担了些怨怼。” 段阎对着这样赤忱的宋风随,心中的滋味好不复杂,一时间竟都不知再说什麽才好。 宋风随见此,却道:“赶紧回去吧,甚么也都别多想了,也容不得现在多想。时疫教岩镇一带愈发的乱,我得早些把药配出来。” 说起时疫,段阎眉心重见凝重:“好!” 宋风随心里也微吐了口气,负手步子快走了些去前头。 晚风与段阎的鼻尖送了一缕冷香,段阎看着前头飘然雅秀的身影,忽而又想起什麽,他干咳了下:“那个,小宋........今天铁大的话,你别当真。” 宋风随闻言,轻眨了下眼,他慢悠悠的回过头:“什麽话?是不洗澡也不洗脚的话,还是喜欢.........” 段阎赶忙打住:“都没有的事!” “是吗?” 宋风随很是懵懂地看着段阎:“可我觉得他心思简单,不像是说假话的人。” 段阎心虚地转了下眸子:“你要不信,我........” 他卡了壳,不信他又能怎么着,总也不能说让小宋哥儿来看,来检验一番。 “总之,总之清者自清。” 话罢,段阎就木愣愣地快着步子先走去了前头。 宋风随看着闷头走开的人,忍不得抿嘴笑了起来。 这人还真有意思........ 且说铁铺这头,铁二和周旺运完了粮食,驾着车从段家宅子回去,才到镇东,就和从乡里回来的陈虎碰个正着。 铁二探出脑袋,瞧见午间空着去乡里的骡车,这厢又打个空回来:“虎哥怎没拉粮食回?” 陈虎铁青着张脸,那段老儿卸下了村里正的职务,又跛着个脚,本当是不比从前了,谁晓得这厢没得了村里的大小事管着,官瘾却重,时下终日里都把着田庄,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今儿过去同那老儿说了他那独子要拉粮食到城里办事,谁想却教那老儿一口唾沫啐在了脸上,随着他一道过去的彪子和悍子气恼上头,一把给那老儿攘在了地上,霎时间便不得了,田庄上的人一窝蜂的就上来扭打在一处,甭说拉着粮食,连他都教吃了两记闷拳。 看模样段老儿是连他那独子的账也不买了,老东西心子当真是硬。 这朝吃了亏,看他迟早不弄那老东西。 陈虎心头本就不痛快,抬眼儿看着憨头傻脑的铁二,更没多舒坦。 这憨子脑子不好使,要不是打铁功夫实在好,兄弟两个他都懒得费心思搭理。 “老爷子那脾性谁又不晓得,时下是连段哥的账都不买了。” 陈虎冷眼道了一句,随即看着两人:“你俩驾着车子做什麽?我记着这两日没得人来定下甚么大货要送的。” 铁二大着舌头道:“我俩给大哥送了粮食回宅子,这刚巧送完预备回去。” 陈虎闻言急问:“送甚么粮食?哪来的粮食?” “就是虎哥你上午和彪子悍子从田水村新拉回的粮食啊,外还有些药材,大哥一并喊送过去了。” 陈虎大震:“咋的突然来拉粮食,怎进的仓房?钥匙先我走得急都给揣走了!” 铁二连就道:“是那姓宋的小哥儿,好似是大哥答应他要来看什麽药材,没得钥匙他还不依,冲着大哥发脾气,偏大哥又还甚么都哄着,生喊俺把锁给劈了也要让那宋哥儿高兴。” 说着这茬,铁大还颇有些看了场乐子的兴奋劲儿。 “虎哥,还得是你厉害,怕大哥因着季合跟钱三儿成了亲的事久久伤心,把宋哥儿给弄了来。这朝俺瞧着大哥心思都在宋哥儿身上了,定不得再揪着从前的事情不欢喜。” 陈虎听得这话,气得险些两眼一黑昏了过去,他二话没说,扯着骡子急匆匆的赶回铺子。 回去就见着王荃儿畏畏缩缩的不敢上前来说话,他就晓得铁大说得不假了,也没得先与人清算,冲头就往仓房那头去,想看看都翻走了些甚么,过去却见着只大锁稳稳的挂在大门上。 陈虎何其眼尖儿,一眼便认出了不是先前那把锁。 “这怎么回事!” 王荃不敢说话,浑然不知情的铁大受了段阎的夸,见陈虎问,反还多得意道:“俺新打的锁,不比先前那把差,大哥都说好咧,虎哥你放心,保管安全!” 陈虎紧抓着锁头:“钥匙呢!” 铁大若无其事道:“大哥拿走了啊。” 陈虎这厢当真不是眼前发黑了,简直一股气血直接冲到了天灵盖:“你们都是饭桶不成!连个仓房都看不好,外头时疫闹得天翻地覆,到时候我看你们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虎哥这是哪里的话,大哥又不是把所有粮食都拉走了,这头还存着些呢。” 铁大道:“再者,只是换了把锁,仓房钥匙就在大哥那处,又没落旁人手里头,虎哥恼甚?” 陈虎吃了一瘪,面对着这一帮子人心没曾完全齐整的废物,他当真也是恼火。一时间气昏了头,倒是让他连表面功夫都忘了做。 “我恼大哥拿了钥匙?你饭桶不成!我是恼那姓宋的,谗言哄着大哥干这干那,今朝连仓房的锁都能给劈了,改日不晓得还能哄骗着大哥干什麽旁的来!” “大哥一贯是在儿女事上容易跌跟头,我便不在一会儿,你们都不晓得规劝着些大哥!” 陈虎大呵道:“我看你们一个个的便是想看大哥跌了跟头好捞好!” 他惯是会倒打一耙,一屋子的汉子向着段阎的,被骂得心里生了愧,早变了心思和陈虎一条裤子的,自不发言,那些心思通透些,却没曾定下站哪方的,也不敢多言留话柄。 陈虎大骂了一通,又气砸了两条凳子,心里的气也还没消下去。 今朝在小雁儿村吃了场瘪就罢了,没想到回来还有一茬更气人的等着,怎么能不教他发回疯。 “虎哥,你消消气,甭气坏了身子。” 天见黑,陈虎回了屋,王荃捧着一碗凉茶,低三下四的过去。 陈虎一把抓起碗,连汤带水的砸在了人身上,虽是凉茶汤,可碗碟砸在身子上却还是实打实的。 王荃狠吃了一痛,却大气不敢出。 “我待你可不薄啊王四,当初你老娘病得不行,前去求段阎,他怎么对你的,敷衍了事应承,一门心思都长在他那相好身上,险些教你老娘病死都没过问。” 陈虎微眯着眼道:“若不是我找了大夫过去,你老娘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王荃一头跪下:“虎哥待我的好,我从不曾忘却分毫。今朝我一人在铺子里,几回阻拦,却没一人帮我说话,实在是不得力。” 陈虎冷哼了一声:“究竟是不得力还是如何,你自己心里头晓得。 他倾身到王荃身前,宛似条毒蛇:“我只告诉你,如今你我一条船上的人,若是谁分了心,另一个都别想得好下场。你又这么孝顺,老娘的病,定然是放心不下的。” 王荃后背直生冷汗,一个劲儿给陈虎磕头:“虎哥,还请您关照我老娘!今朝是我办事不利,虎哥再与我一个机会,我做什麽都行的!” 陈虎听着咚咚磕头的响声,冷眼瞥着王荃,未动声色。 仓房的钥匙,他迟早也能拿回来,倒是不急这一天三刻。 今日去小雁儿村,也不光是为着运粮,他寻了给自己办事的赤脚大夫,那人用性命担保药没问题,只是时日长短。 若是不安心,急于事成,再行加大一两回药量,必然得手。 他捏着袖子里的药,想这段时间自己怕是不得机会行事。 宋风随那小贱人,时下把段阎迷得神魂不分,指不得在他面前说了他多少贼话,要不得也不会有今天的事。 陈虎默着,重新把目光落在了王荃身上:“你既忠心,只却也没有光张嘴的效忠。 若要教我信你,便替我好生办回事,事成了,不说今日的事不怨你,往后也少不得你的好。你老娘,我自让大夫好生照料着。” 王荃教陈虎阴毒的目光看得浑身一激灵,见着送到他手上的药,惊惧于人毒辣的同时,心也跟着沉进了谷底........【】 16、第16章 段阎和宋风随回去宅子,两人也没闲下。 一兑儿运回来不少粮草,段阎把药材都送进了药房任由宋风随使用,粮食则锁进了宅子的仓房。 家里人手不多,能使上力的也就段阎和狗三儿俩,两人废了老大功夫才把粮食都安置进了仓库里头,等收拾完,早已经入了夜,且还弄得浑身汗了个透底。 段阎一头抹着汗,往屋里去冲澡;一头想,铁铺那边到底是原身常待的地儿,人手足,便是现在并非人人都忠心着他,可吆喝一声做些体力事还是好使。 宅子这头要是安安静静过个小日子,那倒是还没什麽,偏遇着多事的时候,最是缺用人手不过。 他盘算着要是合适,还是得给宅子添上几个靠谱得力的人才好。 一来要有人看家护院儿,二来也好安排协同着办事; 这大宅子,主人家出了门,总不能教安哥儿一个文弱哥儿看守着;再便是现在一有点儿什麽事,都是狗三儿在跑着干,给人累得够呛不说,时赶着了事儿,一个人压根儿跑不过来。 不过段阎也只是在心里头盘算,用人这样的事,再不能草率找些不可靠的来了,只心里定了寻人手的主意,往后留意着看。 他仔仔细细冲了个澡,换了干净的衣裤从净房走出,抬起袖子嗅了嗅,虽是不似小宋哥儿一样自带着一股好闻的冷香,好歹是清清爽爽的澡豆气味,没得一丝汗气,这才踏实了一头。 桌子已经放好了一碗汤药,将才安哥儿从宋风随那头送来的。 他探手用指背触了下碗腹,温度竟是不烫不凉刚刚好,不由望向窗外正对着的那间小药房。 屋里头已经亮起了灯火,估摸人还在里头折腾药材。 段阎拾起碗来一口把药汤喝了个干净。 翌日,段阎清醒过来时,外头太阳已经见毒辣了。 他鲜少有睡这么久的时候,估摸是奔波后又施了针吃了药的缘故,总之一觉睡得挺是不错,先前就跟绵了好几天春雨的脑袋,今朝总算是见了太阳似的。 洗漱了一番出屋,烈日当空,蝉叫声此起彼伏,叫得人怪是心燥。 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顺着鲜有的风飘进了他的鼻腔里,倒是让人心里降了一层热气。 段阎寻着草药味一路过去,瞧见药房里一只圆滚滚的小炉子正燃着炭,煨在上头的药罐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宋风随背对着窗,正在案台前处理药材,一双美质修长的手将不同的草药整齐的归置在一处,使着剪刀把大颗的枝叶剪成小段。 偏屋屋子不大,外在又燃着火炉,里头气温比外头还高些,人额前都已经起了层细密的汗珠子,竟也没发觉。 这哥儿做起事来实在是认真又耐心,昨晚他吃了药歇息前看见药房的灯还亮着,这厢起来,人又已经在里头忙活上了。 他侍弄得认真,段阎也便不想打断他,但怕他长时间闷在屋子里中了暑,原本身子就不怎么好,都养了两三日了,那张面孔还是似纸一样苍白,再要叠一样病症上去,身体怎么能吃得消。 于是想着去后灶院儿的井里打些冷水过来放在屋里,虽不比冰容易降暑,但多少也能散些热气。 “哪处去。” 段阎刚转身,屋里悠悠传出了声音:“既醒了,就过来把药吃了。” 他回过头,见着宋风随放下了剪刀,转去炉子前,用长勺勾了些瓦罐里的药汤盛进了碗里。 段阎心想,这哥儿,倒是耳朵好,早听着了他过来的声音:“我的药?” 宋风随没说话,只是用勺子搅动了好一会儿药汤,方才把碗端给了他,复挑起一双凤眸看着人。 段阎一扬脖子把药汤喝了个干净,垂眸见着宋风随毫不掩饰的目光,老脸微红。 他轻咳了一声,正当想问人怎么了时,便听道: “你身体倒是好。才施了一回针,药也才吃一回,面色便能见出些红润了。” 受大夫夸赞身体好,那便是真的好。 段阎爽朗一笑:“是你医术了不得,妙手回春。” 话罢,他又问:“你呢,吃了药没?” 宋风随微抿了抿唇,拿了段阎手里的碗放着,回身又去了药台边,背对着段阎继续剪他的药材。 “没吃?” 段阎一急,跟着过去,追着人问。 “早间的自是已经吃了。” 宋风随慢悠悠道:“用了早食后再吃的药。这还没到午食的时辰,午间的药自然还没有用。” 段阎听此,松下些心:“你是大夫,伤病的时候可要以身作则,按时服用汤药,病人才会更好的遵循医嘱。” 宋风随嘴角轻扬了下:“嗯。” 段阎看着人忽而又这么好说话,便道: “前天那场大雨才消了些的暑气,这一日大太阳又给升起来了,时下日头渐高,你别在这小屋里久闷着,也出去透透气罢。” “祖父卧病在床,我哪有透气的闲心。再者我本就体寒,倒是不那么惧热。” “瘦些的人确实没有身形大的那么怕热,但是你也太单薄了,这样不好,更容易生病。” 说着,段阎就又问他:“早间你吃了什麽?” 宋风随手上的动作一顿:“.......自是送来什麽便吃的什麽。” 段阎见此,不多问都知道人没怎么吃。 昨儿夜里也说暑热,心里挂记着配药的事情动不得几下筷子,今儿早上又这么着,要是药迟迟配不好,还不得垮了身子。 段阎想着今天在家里休整,也没什麽别的事,倒是能去灶上。 “你中午想吃什麽?我给你做点儿。” 宋风随本不想就着吃饭的事情久说,但听着段阎说这话,不由挑起眉。 他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了人一番,道:“你会灶上事?” “这有什麽稀奇。” 段阎被他看得有些不大好意思:“你就说你想吃什麽就是了。” 说罢,又严谨道:“不过还得看这头有没有你想吃的菜的食材。” 宋风随出身高,从前在家里锦衣玉食,若是要吃什麽鹿筋、熊掌、海参之类的,那这里指定是没法做。 宋风随眼底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我便不点菜了,灶上有什麽食材就做什麽菜罢。” 他才不信段阎这么个五大三粗的打铁汉子会侍弄汤食,八成是想从外头的食肆里给他买些当地滋味还不错的菜回来。 要是他点了菜,人还能那么容易寻着合适的麽。人有心想讨他的好,又何必娇矜为难。 “成。” 段阎爽快答应下来,取了些井水放进了药房里供消暑,这才去后灶上。 宋风随看了眼屋里摆好的几盆水,忍不得又偏头看了眼段阎往厨房去的背影,眸间起了些笑,倒是还装得有模有样的。 他取了一钱剪碎的野生八角莲放进研船里,滚动着磨轮,待把这药材舂磨成了粉,且再去看看他弄甚么花样。 眼下时辰还不曾到午时,李娘子正在打扫,她手里攥着块抹布,虽是在擦拭灶台,可一双眼儿却频频的往宅子外头去望,神情焦急。 段阎前去见着人这幅神情,一问,才听得人说她大孙儿不知是如何了,今儿上吐下泻的,疼的在床上直哭,家里头出去请大夫,满镇跑遍了也请不着,两三岁的小娃娃教她悬心得很。 这阵儿乡下的时疫闹得人心惶惶,镇子上也跟着不太平,米粮药都涨价不说,得个伤病大夫都找不着,实是乱。 “那你便回去看一趟罢,要是家里还没请着大夫,就同狗三儿问问,来宅子里给宋公子看诊的那位娘子的住处。” 段阎道:“人虽是个女医,医术却也是有的,这时候了有个懂医的瞧瞧比干着急强。” “欸。”李娘子连点头,原也是跟儿子说请不着大夫,把镇子上的女医请来一趟也是好的,偏那小子说娘们儿家,懂得个什麽医,别瞎误了孩子的病情。 见段阎肯让她回去,她高兴得很,但又为难道:“眼下时辰不早了,我若是家了去,这头的午食.......” “你不肖愁,宅子这头自不愁没得吃。” 李娘子心里一万个感激,同段阎说了谢,忙慌慌的便收拾了赶回去。 段阎看着人走,轻叹了口气,乡里时疫虽然是头一的紧要事,但监镇官不给城里的老百姓留下个把大夫使,也真是顾头不顾腚。 他出了口浊气,外头的大夫想管也管不着,宅子这个金贵的倒是能伺候着,于是预备开始料理午间的餐食事。 段家的地窖不小,从梯子下去,里头冷岑岑的,木架子上存着不少肉和新鲜瓜果菜。 他取了一方猪肉,又捡着胡瓜、寒瓜、豆角、青菜、鸡蛋这些,装了一篮子提出去。 院子里还圈着两只活鸡,扯来一只宰了放血,滚烫的开水烫了毛拔走,用稻草烤上一烤,身上的细毛就都干净了,还有一股独有的稻草香气。 段阎想着养身体家常小菜是最好的,于是准备拍一碟子冷拌胡瓜,蒜泥清炒脆嫩的长豆角。 寒瓜也能治菜,把甜的红瓜瓤取下来解渴,削了外头那皮,留下透绿的那层中果皮,片了和瘦猪肉做一盅汤。 乡下的走地老母鸡炖,取出的鸡杂使大葱子炒,鸡血就着小青菜和细粉丝成个汤。 宋风随在药房里侍弄了会儿,扫了屋角边的几盆井水一眼,遂从屋里出了去。 恰是出门便碰着洗完了衣裳回屋子这边来的安哥儿。 “瞧是快午间了,李娘子却忙慌慌的出了门,奴婢置下手里的活儿,正是要问她哪处去,人走得好不利索,转个背的功夫就不见了。” 安哥儿同宋风随道:“这时辰出去,不知是不是忘了买菜。” 宋风随眉心微挑,心道果然不出所料,这不就巴巴儿遣了人出去。 “你爷呢?可见着人?” 安哥儿摇了摇头:“没瞅着段爷,狗三爷一早出了门,现下也没瞧回来。” 宋风随想着这人又哪处去了,自说要与他烧菜,烧不来也就罢了,竟是连出门买现成的都要假手于人。 他抿了抿唇,往外院儿去,恰是到廊子上,一股菜香气便蹿进了鼻腔来。 宋风随不由偏了偏脑袋,步步顺着菜香过去。 方才到后灶院儿门边上,他便止住了步子。 只见灶台前竖得笔直的一道身影,腰间拴着块布襟,两袖挽得利落整齐。 人单手握着小炒锅的把手,露出来的一截小臂,腱子肉微微隆起,不显粗犷,反是有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铁锅在他手中轻轻一颠,菜食跳跃而起,火苗子“轰”得撩高,与腾空的菜食撞个满怀,霎时便激出一股喷香。 在门边半探出个脑袋的宋风随看定了眼。 这人竟还真有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