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小猫的报恩》 1、第 1 章 起初秦玉京没打算来参加今天的剪彩,毕竟以她在南城的年纪和资历本就不能服众,到这种场合抛头露面更容易让人家觉得她毛躁轻浮。 可没办法,谁让项灵珺诚心实意的上门来请她三回。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都出山了,何况这是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玩的亲表妹。 秦玉京不得不答应,不得不坐在这里听此女给她画饼。 “姐,你们搞实业的根本不懂,现在时尚行业就八个字,宣传,炒作,铺天盖地。”项灵珺掰着手指头说完这八个字,又举起ipad给秦玉京看活动嘉宾名单:“喏,你瞧,都是近期话题人物,就连这些网红都是最近上过热搜的,回去还得给我拍一个剪彩vlog。” 嘉宾名单是活动策划制作的长图,项灵珺指尖在屏幕上嗖嗖划了两下还没见底。 秦玉京心里有数了:“差多少钱?” 项灵珺讪讪一笑,伸着她那一根手指头,含羞带愧地说:“就这两个顶流贵点,剩下的加起来都没有五百万。” “行,我知道了,回头我让人把钱打给你。” “啊啊啊啊姐姐你怎么这么好!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注意点形象。”秦玉京推开她,叮嘱:“以后有了正经事,就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项灵珺露出孩子气的神情:“我知道,我回国之后就没跟那些人联系了。” 话音刚落,有人敲了敲休息室的门:“项总,剪彩马上开始,可以出来准备了。” “好,这就来。”项灵珺理了理身上得体大方的裙装,转而问秦玉京:“怎么样?” “蛮好的。”秦玉京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会穿一身珠光宝气。” “拜托,你妹又不傻,我请那么多漂亮的女明星同台争艳,自己再花枝招展的一头扎进去,干嘛啊,嫌话题度不够。” 项灵珺口中的话题度是指南城圈内的话题度。 一个地界上有头有脸的人家就那些,多少都沾亲带故,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不过身边这几个人又出了什么新鲜事。 项灵珺灰溜溜的从国外回来,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三顾茅庐请秦玉京来参加今天的剪彩仪式,无非是要让秦玉京给她撑一撑场子。 秦玉京看着好说话,却不是谁的面子都给,她今天能到场,足够项灵珺在南城那些人面前扬眉吐气。 “项总这边请。”工作人员一边引路一边解释:“今天现场人特别多,有点超出预计了,所以待会剪彩的时候可能得加快进程,以免出现意外,对我们品牌形象造成影响。” 项灵珺心情好,并不计较这点小失误,只偏过头对秦玉京说:“姐,剪彩结束我找几个保安送你停车场,你要有事就先去忙,没事就等我会,最多半个小时,我这边完事了请你吃饭。” 秦玉京只是笑笑。项灵珺从中品出拒绝的意思,也笑了:“行,那改天约。” 说话间两人到了活动现场。目之所及处全都是人头攒动,把商场上下堵的水泄不通,数百名安保手攥着手建起人墙才圈出一小块场地范围和一条进出通道。 主持人也只是勉强控场:“请礼仪小姐将金丝带和金剪刀送到各位嘉宾手中,好的,请各位嘉宾右手执剪——” 剪彩,合影,开香槟,前前后后加起来用时不到五分钟。秦玉京还挺意外的,她以为项灵珺搞这么声势浩大,少说也得折腾半小时。 “秦总,差不多可以离场了,我们项总安排了人先送您出去。” “嗯,麻烦你了。” 秦玉京笑着把香槟递过去,正要离开,忽然有人穿过嘈杂的活动现场,从舞台最边缘走到她面前。 周遭骤静。 秦玉京侧过身,目光也跟着移过来——二十岁左右的女孩,身量瘦高,挺拔,戴着藏青色鸭舌帽,帽檐压低,遮了小半张脸。虽然衣着随意,但这个人看起来并不像是工作人员,大抵是今天的某位嘉宾。 秦玉京对她的第一印象是白到透亮的皮肤,高挺的鼻梁,唇角没有任何弧度却极具冲击力的下半张脸。 “你好,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这个人的声音和外表很协调,带着一点冷意,像加了冰块的青柠薄荷苏打水。 秦玉京迟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显而易见,在这种场合突然上前索要联系方式,行为上多少透着点古怪,若此刻拒绝,难保她不会做出更古怪的事。 众目睽睽之下,自然要规避风险。 秦玉京拦下要替自己解围的主持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那人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二维码。 很好。 也算一场值得津津乐道的奇遇。 秦玉京扫了二维码,跟随工作人员离开现场,前脚刚出电梯,后脚就收到了好友通过的消息。 新好友的头像是一只毛色油亮的金瞳玄猫,眼神冷厉,足以镇宅。 一辆低调的埃尔法倏地停过来,缓缓开启右侧车门。 “秦总,结束这么早。” “嗯,是挺早的。” 秦玉京坐上车,又收到新好友的消息。 [你好。] [等我忙完联系你。] 这是什么语气? 出于好奇,秦玉京随手点开新好友的朋友圈,里面空空如也,像个刚注册的账号。 唯一明确的信息就是昵称那两个字,大概是她的名字。 “林玄……” “秦总也知道林玄?” 前边开车的助理有些惊奇。 “怎么?很有名?” “一个female的小主播,也不算有名,主要是最近南城关于她的瓜很多。” 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忍耐住不分享八卦,尤其是在开车的时候,不等秦玉京开口询问,助理就兴致勃勃地讲述起关于这个八卦的来龙去脉。 “这事我也不知道真假,秦总你应该听说过杨氏建材的二小姐杨见青吧。” “嗯,听说过。” 杨见青是南城圈子里有名的纨绔,据说此人不仅整天游手好闲,还有一大堆的风流韵事,身边的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几乎每一个分手时候都要同她寻死觅活一番,可即便是闹到要跳楼的地步,也没能见到这位多情又无情的杨二小姐一面。 就是这样一个人,上个月却栽了个大跟头,被交往不到一周的新任女友给甩了。被甩其实也不算什么,重点是风水流轮转,这回轮到杨二小姐寻死觅活,天天晚上跑去人家打工的酒吧买醉闹事,死赖着不走,简直出丑出到了姥姥家。 而甩了杨二小姐的新任女友正是林玄。 “还有更热闹的呢。”助理笑着说:“这杨二小姐有一个发小,是孟局长的女儿,好像叫孟琦。和杨见青不一样,孟琦是个正经人,杨见青在酒吧闹事,谁都拿她没办法,杨见青的朋友就只能联系孟琦来接人,一来二去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林玄又和孟琦好上了,俩人在外边吃饭还让杨见青撞了个正着。” 可以想象当时的场面一定非同凡响。 秦玉京笑了一声:“后来呢?”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没两天这林玄就去搞直播了。杨见青和孟琦闹成这样,但凡知道这件事的,谁不去看一眼她直播。”助理分神观察路况,语气里不自觉掺杂了一丝嘲弄的味道:“收益很可观呢,有不少富婆打赏。” 秦玉京嘴角笑意敛了两分,声音仍旧温和:“那她还挺有手段。” “有什么手段啊,全凭脸长得顶,秦总你敢信,她直播两小时有一个半小时都在睡觉,这样一晚上都能收到几十万的打赏。” 长得顶。 秦玉京没看仔细,也不再好奇。 横竖她不会和林玄这种人来往,闹出人尽皆知的笑话。 指尖轻点几下屏幕,一列黑色选项里冒出一串鲜明又突兀的红色。 未待按下红色的选项,项灵珺打来的电话。 秦玉京接起,那边是略带调侃的语气:“姐,怎么回事呀,听说你当众被要微信了,可恶,我为何没有这种艳遇。” “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自投罗网,怎么什么人都找。” “线下首家店毕竟是开在南城,肯定要找南城的话题人物嘛,何况这个林玄……”项灵珺刻意顿了一顿,才意味深长地说:“姐,你这也算靠脸吃饭了,一般人想加她微信起码要砸个几十万呢。” “是吗。”秦玉京笑了笑:“你倒是很清楚行情。” “呃……我也是听人家说的。”项灵珺紧急转移话题:“怎么样,是不是长得很标致?据说今天候场的时候刘盈那个经纪人还因为她去找总策划闹来着,坚持不让她和刘盈同台,那真是唯恐刘盈被区区一个小网红艳压,哈哈,也能理解,这要是发到网上一准遭群嘲。” 难怪戴着鸭舌帽…… 秦玉京短暂失神一瞬,很快恢复常态:“好了,别把心思放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别忘了后天是姨夫生日,一定给我回家去。” “放心吧姐,我知道轻重,那是我项灵珺的家,我干嘛不回去?”项灵珺在电话那边满不在乎地说:“就算不回去又能怎么样,我就不信老头子这么没数,敢把他那对私生子弄到明面上来。” “一家人,没必要闹得太难看。” 项灵珺嘴上应和着,心里却觉得自己这个姐姐实在是体面过头了,她要是有秦玉京的背景,才不会在乎别人的看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收拾谁就收拾谁,那日子该多爽啊。 秦玉京并不知道项灵珺有这样天真的念头,挂断电话后便随手删除了刚刚加上的微信。【】 2、第 2 章 再次“见”到林玄是两天后项民生的寿宴。 夜色正浓,仿苏氏园林的宅院里只亮了几盏微黄的引路灯,四周昏暗幽深,依稀可闻潺潺水声与淡淡花香,秦玉京在侍者的引领下穿过曲折长廊,走进明亮雅致花厅,几个坐在椅子上闲谈的少年看到她来,纷纷站起身,恭敬问好:“大姐。” 只有年仅五岁的小女孩亲昵地扑过来,抱住她唤了声姐姐。 秦玉京摸了摸女孩的发顶,看向一众弟妹:“这么热闹,聊什么呢?” 有人答:“孟琦和杨见青的事,大姐听说了吗?” “听说了一点。” 见秦玉京也是吃瓜群众之一,少年们顿时来了兴致:“这俩人正在直播间里抢榜一呢,都半个小时了,嘉年华什么的就没停过。” 林玄的直播间。 秦玉京问:“孟琦?家里人不管?” “有孟家老太太撑腰,她爸妈哪里管得了她啊。” “大姐,玥玥也给人家打赏了。” “喂!你怎么还打小报告啊!” 怪不得她刚进来的时候那么闹腾。秦玉京看向难掩心虚的赵玥,微笑着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才念高二的女孩,面对这个已经能同长辈们平起平坐的大姐,心里自然是敬畏的,没胆子撒娇耍赖,老老实实地递上了手机。 这几个人刚刚正在看孟琦和杨见青打擂台的热闹,赵玥手机界面还停留在林玄的直播间里。她开着外放,秦玉京没听到声音是因为直播间里异常安静。 昏暗的光线,橘色沙发,女生盖了一条薄毯,倚着毛绒玩偶,正出神地盯着屏幕。 透过令人眼花缭乱的礼物特效,秦玉京终于看清她的眼睛——薄薄的眼皮,微微上翘的眼角,睫毛低垂,瞳孔乌黑,没有任何情绪和光彩,望向镜头时是难以掩饰的心不在焉,像玻璃橱窗里正待出售的bjd娃娃,精致贵气,纤尘不染。 长成这样,倒也合理。 目光稍稍下移,秦玉京捕捉到左下角不断弹出的弹幕。 [录屏吗?榜一榜二砸成这样主包愣是一句话不说。] [宝宝困了就去睡吧] [啊?这姐一点情绪价值都没有,家人们在这纯看脸啊?] [不是,这俩人没完了?追人线下追不可以吗,好烦啊] [还在砸啊?这一个小时得赚多少钱?] [榜一好像是杨氏建材的二公主] 秦玉京把手机递回去:“是不是小姨给你太多零花钱?” “没,没有。”赵玥唯恐遭到经济制裁,可怜兮兮地认错起誓:“大姐,我知道错了,就这一次,保证以后不会了。” 一旁抱着秦玉京小女孩十分机灵,看赵玥这套小连招不是很奏效,便撒娇似的拽着秦玉京的衣摆说:“姐姐,快进去吧,寿星都等你好久啦。” 家里这么多姊妹,除了和秦玉京年纪相仿的项灵珺,只有秦云卿能这样和秦玉京撒娇,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还相差了整整二十二岁,绝大多数时候秦玉京都把秦云卿当成自己的半个女儿看待。 捏捏秦云卿软绵的脸颊,秦玉卿没再说什么,随她一道走进锦鲤池旁的秀丽小楼里。 虽然项民生早就和妻子秦昭貌合神离,在外边各有各的花头,但作为秦家女婿,他生日设宴小聚,席间坐着的大多还是秦家亲戚。正因如此,即便秦玉京一个小辈迟来半晌,众人也只是笑着嗔怪,要她自罚一杯。 所谓自罚一杯,不过是容量至多半两的青莲杯。秦玉京没推辞,爽快地一饮而尽,而后送上给项民生的寿礼。 在众人的注视下,项民生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一件北宋定窑的牡丹花纹碟。黑丝绒包裹着匀净莹润的定窑白瓷,在灯光下能清楚看到布局疏朗有致的牡丹花和叶纹,以及一些漫长岁月残留的细小痕迹。 项民生酷爱收集古董,尤其是宋代瓷器,这礼物可以说是结结实实的送到了他的心坎上,把他高兴得手舞足蹈,还特意发了一条朋友圈,注明这是外甥女送的寿礼。 项灵珺趁机凑到秦玉京身旁:“姐,破费了啊。” 秦玉京微笑着,声音柔柔:“这是替你做人情,账也是要算在你身上的。” “随便算,那话怎么说来着,债多不愁。”项灵珺说着一把将秦云卿抱到膝上:“是不是啊小想想。” 想想是秦云卿的乳名,她长大了,不乐意有人这么叫她,嘴巴撅得老高,身体一扭一扭的从项灵珺怀里挣出去,玛丽珍小皮鞋落在地板上,发出咚一声:“我要出去找玥玥姐姐玩!再见!” 她那气鼓鼓跑开的模样惹得小姨掩唇轻笑,随即看向一旁的秦玉京:“我听灵珺说你搬到平山公馆去了。” “嗯,离公司近些。” “话是这样说,可平山那边鱼龙混杂的,还真叫人担心。” 小姨夫闻言道:“可不是吗,我在平山的两套房子,都卖给了做电商的,这几年直播卖货是真赚钱。” 秦玉京附和:“是啊。” 小姨扯扯嘴角,细声慢语地把话题往回拉:“要不你还是住到小姨家吧,小姨照顾你。自己在外边住怎么能行呢,别的不说,吃吃喝喝这些入口的东西,不是自己家人经手怎么放心。” 项灵珺笑着打趣,替秦玉京解围:“小姨,你怎么回事啊,大姐又不是小孩,人家这个阶段需要很多很多personalspace。”紧接着又说:“小姨还是关心关心我吧,小店刚开业,多带朋友去捧捧场嘛。” 项灵珺引走了话题,众人顺势谈论起她那新潮的时尚产业,有秦玉京这个投资方在场,自然没有什么不好的声音,尽是些客观理性的漂亮话。 秦玉京专注听着,不常开口,偶尔附和一两句,使这场寿宴更显和乐融融。 回到平山公馆时已是深夜。因家中两个佣人均是聋哑人,听不见声音,一贯在客厅等待,见秦玉京染着酒气回来,一个默默去二楼准备洗澡水,一个则去厨房熬煮醒酒汤。 秦玉京是个很不担酒的人,晚上若是喝了酒,就那么倒头睡下,翌日起来必定头疼的厉害,所以总要忍着困倦,等到酒精代谢的七七八八再去睡。 这时候只有找点事做才能打起精神。 回复了几封工作上的邮件,秦玉京返回到手机主页,点开右下角的female。 作为一款全女性社交软件,femala无疑是近些年来最成功的,相较于其他平台不可避免的市场下沉,female拥有着更为年轻的用户群体与更为高质的创作内容,不仅展现出当代女性多元化的审美,还产生了无数大胆新潮的思想碰撞。当然,能在诸多全女性社交平台脱颖而出,还是要归功于female在分级制度下尺度放宽的直播体系。 食色性也,无论男女,甚至无论物种,对美好事物的追求都是骨子里的天性。 她在搜索框内输入林玄的名字,没想到这人还在直播,只是直播开着,人却早已睡了。 盖着薄毯,身体蜷缩,白皙的脸颊泛着淡淡红晕,看起来睡得还很香甜。 大概是因为长久不动,直播间被系统判定挂机,打赏功能已经关闭,弹幕倒仍有几个活跃的观众,显然是这位小主播的忠实粉丝,把直播间当成聊天室。 秦玉京注意到直播间上方的一列头像,那是本次直播的打赏排行榜,相差无几的榜一榜二都还在线,明摆着不肯轻易结束这场闹剧,非要分个高低。 秦玉京不能理解,但这对她而言是一桩好事。 电话拨过去,几乎立刻接通,那边是个昏昏沉沉又略带亲昵的声音:“是玉京啊,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宋姨,不好意思,是不是打扰您休息了?” “没有的事,刚开完会,在回家的路上,车里打个盹。” 秦玉京笑笑,语气里也沾了几分客气的亲昵:“我想也是,您向来睡得晚。”面子工夫做足了,她才开口道:“是这样,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是关于南城住建局孟局长……” 林玄的直播间忽然中断了,账号主页点进去也显示数据异常,之后一连两三天都是这样。 任谁看来都是遭到了官方封禁。 可这封禁封的有些平白无故,禁的也略显蹊跷。 孙进宝申诉了大半天,没申诉明白,懒得弄了,把手机往桌上一丢,叹了口气说:“就这样吧,要等下月初才能解封。” “嗯……” “嗯什么嗯啊。”孙进宝转头瞪她,想发脾气,可看到她的样子又舍不得发脾气了。 林玄长得真漂亮,明明品类都是猫,她的人身却那么纤细修长,皮肤白白润润,有种抹了一层水似的光泽感。 其实林玄猫身也蛮漂亮。孙进宝暗暗想,可惜现在人的眼光变了,大多喜欢那种没开智又粘人的大肥猫,像林玄这种不会给人提供情绪价值的猫自然不惹人爱。 才消停没一会的手机又开始嗡嗡作响了,孙进宝不用看都知道是杨见青换了号码打过来。谁成想林玄做猫做得失败,做人倒是做得人见人爱。 不对,算不上人见人爱。 孙进宝蹲到她身前,饶有兴致地打探:“嗳,那天你被删了之后,就再没动静啦?” “嗯。” “那就这样了?你这趟下山不就是为了报恩的吗?好不容易找到恩人了,还不抓紧行动起来。” 林玄终于坐起身,说了句正经的人话:“这恩不好报。” “你这恩是不好报,不像我。”孙进宝本意是打探林玄报恩的进展,可一聊到这种话题,就不自觉的忆起往昔,喋喋不休地讲起往事:“我报恩那会,一点都不费力,妈妈一看到我就把我抱回家了,我就在这房子里天天陪着妈妈吃饭睡觉看电视,报恩,嘻嘻,在马桶里如厕就是报恩了。” 论做人,孙进宝已经是颇有阅历的一只人,不过谈起她妈妈总是有点乳臭未干的意思。 林玄没有妈妈,她生下来就在道观,吃供奉,蹭香火,整日趴在三清祖师膝上睡懒觉。春去秋来,这样安稳的日子过了许多许多年,忽有那么一天,赶上万里无云,阳光正好,林玄突发奇想,决定下山看看。 这一下山不打紧,却叫她好端端一只猫欠下了一笔救命之恩的因果债。 因果债是大麻烦,倘若还没等她还干净,秦玉京就不幸死掉了,那林玄正儿八经要遭五雷轰顶的。 她不愿意遭雷轰,可报恩也着实不易。 林玄完全不知该从何下手,光是想一想就已经累了。【】 3、第 3 章 春日晚上的八九点钟,南城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繁华的闹市区一片五颜六色的霓虹,街上亦是人潮汹涌,车流不断。 相比之下,隔着一条江的平山区就安静的有些落寞了。这边是南城的老城区,城市道路和各种设施早已老旧了,房屋更是随着房龄增长不断贬值,渐渐地商业重心就转移到了江那边的新城区。 距离平山不足两公里的平山公馆倒不受影响,仍然是南城有名的富人区。 这一带地势较高,开发有限,百年古树随处可见,绿化排布仿若森林公园,因此这块上好的地皮早早被瓜分,十几幢别墅在浓墨绿意间拔地而起,一眼望去虽风格迥异,但无一不显气派巍峨,直至今日依旧可以称得上顶级豪宅。 一辆黑色宾利缓缓停在新中式庭院门前。车内司机习惯性的解开安全带,正欲下车替后方的雇主打开车门,忽听她开口:“等一下。” 司机停住了,有些不明所以,透过后视镜小心观察。可惜庭院门口两盏路灯不足以照明,车内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楚。 因后方迟迟没动静,司机不自觉将目光投向车窗外,这一看倒真叫他捕获到了些许不同寻常。 路灯照不见的阴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司机定睛细细地瞅了一眼,终于确定了那里站着一个人,于是立刻悬起一颗心。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车上的雇主不是普通人,有几桩血海深仇的官司在身上也合情理。 唯恐推开车门迎面就是一砍刀,司机扭过头问:“秦总,要不要报警?” “不用,你回去吧。” 秦玉京下了车。 隐藏在阴影处的人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在微弱的光线下,司机总算是看清楚了那人的脸,什么月黑风高杀人放火一时都忘到了脑后,心里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疑团——这是近些日子刚红起来的女明星? 声音透过车窗传进来,那女孩像是质问:“为什么删我微信?” 万幸,不是血海深仇,是爱恨情仇。 司机放心的系好安全带,将车开走了。 秦玉京站在原地,没有回答秦林玄的问题,反而是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牛仔裤,帆布鞋,白色t恤和一件略显单薄卫衣外套。 湿凉的春夜,阴云密布,一场春雨要来不来,不知道她在这里站了多久,发间都蒙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鼻尖和耳朵泛着异样的酡红。 苦肉计吗。 小孩子才会用的手段。 只是因为那张脸,并不惹人厌烦。 当然也谈不上喜欢。 秦玉京微微一笑,反问她:“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小主播衣衫单薄的样子有点楚楚可怜,眼底却透着冷然。 “你应该先回答我。” 看来她还没有掌握苦肉计的精髓,依旧傲慢无礼。 秦玉京完全理解,像这样漂亮,永远受追捧,没经历过任何挫折的人,大多很晚熟。 “抱歉,我没理由回答你。”秦玉京不打算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你想玩,找错人了,我对你不感兴趣。” “那你喜欢猫吗?” 小主播的每一句话都在秦玉京的意料之外。 难道她就是用这种方式找话题拉近距离?未免太生硬了。 “讨厌。” “哦。” 见她沉默,似乎打消了继续纠缠的念头,秦玉京转身推开庭院门,头也不回地走进去。 耳朵倒还留意着身后的人,以防止她不知分寸的尾随进来。 可直到庭院门自动关闭,发出沉重的落锁声,身后那人的脚步也未曾挪动。 待秦玉京回到二楼书房,从落地窗向下望,路灯下已经不见了那道身影。 这样就放弃了。 还算知趣。 秦玉京推开窗,庭院里一簇簇丁香花在枝头摇晃,春夜的风浇在脸上,微凉,香甜,是丁香独有的浓烈味道。 将手探向窗外,雨滴砸在掌心,水花四溅,预示着这场雨有多么来势汹汹。 平山公馆相较僻静,大概率不太好叫计程车。 有些人恐怕要淋雨了。 秦玉京想,真希望这场雨能让她彻底清醒。 …… 林玄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孙进宝正穿着一套蓝色大嘴鱼睡衣在厨房煮螺蛳粉,酸笋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说不上臭,可也不好闻。 “你为什么总吃这种东西。” “数据好呗,我上周五发的螺蛳粉爆了,马上就有广告找上门来,我得趁热打铁,争取早日突破百万粉丝。” 孙进宝絮叨着她的雄心壮志,又往螺蛳粉里放了两个虎皮鸡爪,转头问林玄:“你今天怎么样?” “不怎么样。” 林玄坐到窗前的椅子上,望着窗外零星灯光,轻轻叹了口气。 难得见林玄这么心事重重的样子,孙进宝觉得很稀奇:“不怎么样是怎么样?人家不理你?” 回答她的是沉默。 林玄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搭理人。 猫都是这样的,自然合情合理,可做人不能这样。 身为做了许多年人的老前辈,孙进宝不得不纠正她:“人在跟你讲话呢,你别不吭声,多没礼貌啊。” “谁是人。” “人身的时候就是人,你要不觉得自己人身的时候是人,干嘛穿衣服,干嘛穿鞋,你倒是裸奔啊。” 孙进宝一边说着一边把煮好的螺蛳粉端到厨房岛台上,紧锣密鼓地架好手机,调整角度,余光瞥见起身往房间走的林玄,忙发出一则免责声明:“回头你遭雷劈的时候可别说我不帮你。” 没礼貌的林玄还是没理她,不近人情的关上了门。 孙进宝也不生气,毕竟天底下就是有林玄这种养不熟的坏猫,摊上了,没法子,只能选择接受。 她把林玄当成半个自己养的宠物,便不自觉地有容乃大起来。 而坏猫的心情并没有因为逃离了聒噪的环境就有所好转。林玄把自己泡在并不宽敞的浴缸里,猫生以来第一次犯了愁。 秦玉京不仅对她的人身不感兴趣,还很讨厌猫。 连接近秦玉京的机会都没有,何谈报恩。 林玄仰面望着天花板,在氤氲的水汽中静静思索着。 一旁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来,叮叮当当个没完。 解锁屏幕,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讯。 [对不起] [我很想你] [我们见一面好吗?] [我只是想帮你] [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联系我] 谁啊。在作诗吗。 这首诗来的很不是时候,林玄将手机丢进浴缸里,更心烦了。 然而泡在水中的手机仍在孜孜不倦地运作,散发着幽光的屏幕下方跳出一行黑色小字。 [我会一直等你] 林玄眉头微动,觉得这个等字不错。 机会是等来的,只要坚持等下去,总能等到报恩的机会。 …… 南城的春天雨水频繁,才晴了小半日的天,到了傍晚时分又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秦玉京将车开到平山公馆附近时,太阳的余晖已然完全消散,天色呈现出一种纯净的蓝调,而在这样的蓝调里,沿路洁白的梨花和玉兰花显得格外出尘清丽。 可即便如此,在濛濛细雨中缓步而行的女生仍旧引人注目。 她穿白色运动套装,打着一把透明雨伞,如绸缎般垂落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只是这样一个高挑纤细的背影,就让秦玉京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那张精致的面孔。 又是她。 秦玉京下意识放慢了车速。 而此刻前方那人也察觉到了有汽车驶来,向路边靠拢的同时微微侧过身。 秦玉京能感觉到,只是一瞬间,她的视线便凝聚在自己身上,像躲藏在夜幕里狩猎的眼睛。 秦玉京不由地微微一怔,旋即加快车速,在她面前疾驰而过。 后视镜里,被雨水浸湿的沥青路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映着满树梨花和那道白色身影。 她的视线追随,一直到这段路的转角处。 秦玉京也收回了视线。 显而易见,林玄的再一次出现,预示着她没那么容易放弃。 秦玉京想到今日在自己面前含羞带愧的孟局长,眼里浮现出几分转瞬即逝的嘲弄。 回到家中时佣人正在预备晚饭,见秦玉京进来忙打手语,询问她要不要先洗澡。 秦玉京摇摇头,径自上了二楼。 二楼书房的窗朝向前庭院。庭院里的丁香花开得正盛,已然越过高高的栅栏,在雨中由簇成团。 幽黄灯光,林玄举着透明雨伞站在丁香花下,一朵朵紫白的丁香花随着雨一同落在伞面上,似一场少女的梦。 金玉其外。 秦玉京紧紧拉上窗帘,不留一丝缝隙。 她的态度清楚明了。 至于林玄,这样的人大多三分钟热度,就算打定了主意,为达目的执着起来,也不过多个两分钟。 秦玉京决定冷处理。【】 4、第 4 章 让秦玉京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之后一连两个月,六十一天,一整个春天,无论晴雨,每个晚上她都能在家附近看到林玄的身影。 林玄是秦玉京预料之外的,执着的追求者。 可绝大多数时候,林玄更像住在这附近的一个性格孤僻的孩子,秦玉京不止一次看到她望着星星发呆,又或是在树林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偶尔也会仰卧在小公园的长椅上沉沉睡去。 作为追求者,林玄执着,却并不尽责。 按照正常追求者的逻辑,她坚持不懈的到秦玉京面前刷存在感,目的无外乎是和秦玉京搭上话,逐渐变得熟络、亲近。 可这两个月以来,秦玉京与她有数十次的擦肩而过,除了第一晚她上前质问,往后就没再主动开口,如果不是每次擦肩而过,林玄的眼神都会牢牢锁定在她身上,秦玉京真要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为她而来。 或许林玄的过往经历让她产生了畸形的认知——只要她出现,无需费力讨好,就足以令她的目标为之倾倒。 所以她根本不明白该怎样去追求一个人。 不明白大概也不影响她在这种事情上无往不利。 毕竟这样笨拙又执拗的勾引,就算铁石心肠也要为她融化…… 身后传来轻巧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低不可闻的脚步。秦玉京回过神,微微侧目。佣人正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 那托盘里是秦家祖上的老物件,一整套绿彩描金绘画精细的汤盅。 佣人妥善的放下汤盅,向秦玉京打着手语,意思是她看秦玉京这几日睡得不大好,就擅作主张煲了一盅安神补气的茯苓酸枣汤。 秦玉京笑一笑,伸出拇指向前弯动两下,以此表示感谢。 家里的两个佣人虽然是聋哑人,但为秦家工作的年头久了,经验都十分老道,不必言语,仅凭细致入微的观察就能清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几日秦玉京的确睡得很晚。 不过这与她的睡眠质量无关,是她的追求者,最近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间接影响到了秦玉京的入睡时间。 茯苓酸枣汤的味道不算好,秦玉京只喝了两口就搁下了汤匙,又复起身,走到窗边,向下方望去。 刚刚还坐在树下的林玄此刻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藏蓝色鸭舌帽孤零零的在树梢上挂着。 她的追求者经常这样跑到别处去,最近更是异常频繁。 或许是因为天气变好了吧。 漫长的雨季结束了,肃杀的西北风也随之平息,南城终于迎来温暖和煦的初夏,绿树成荫,花团锦簇,这是南城一年当中最好的光景。 尤其到了晚上,湿气从土壤中升腾,微弱的晚风吹拂,更增添几分恰到好处的凉爽。 如此好天气,就连秦玉京也萌生了出去走走的念头,又何况是她那不尽责的追求者。 扎起长发,换上运动装,简单的热身后,秦玉京以夜跑的姿态出了门。 然而还没跑出多远就在小公园里看到了林玄。 她一如既往的衣着随意。 白色亚麻长裤,平底帆布鞋,柔软单薄的无袖衫。 换作寻常人,这样不够挺括的衣料穿在身上,难免暴露身材的缺点,稍显拖沓。可在林玄身上,却有一种天然的慵懒贵气。 秦玉京的视线凝滞两秒,迟了片刻才注意到林玄身旁站着另一个人。那人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棕色长发,妆容精致,穿着一条并不符合当下场景的红色连衣裙。 “我家那只布偶胆子特别小,从来不敢出门,甚至家里来陌生人都要躲到床底下好久,不像小梨,逮到机会就往外跑,那天要不是你帮忙,我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它。” “没事。” 相较红衣女孩的喋喋不休,林玄的回应过于简短冷淡。 可她专注的倾听,似乎就足以取悦红衣女孩,让那张脸上释放出灿烂的笑容:“说真的,我是真的很感谢你,最近杏北路开了一家味道很不错的日料店,三文鱼和海胆都是空运来的,嗯……我请你去吃好不好?” 习惯不劳而获的人,大概率会答应这样一场邀约。 果不其然。 秦玉京看到她的追求者微微点头。 “那就定在明天怎么样?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现在就预约位置,这家刚开不久,很不好约的,幸好我……” 话没说完,因为原本专注倾听的人忽然侧身望向别处。 赵以晴下意识追随她的目光,只一眼,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那是一张极具东方韵味的素白面孔,像朦胧雾气里的一株栀子芍药,花瓣繁复,层层叠叠,乍一看仿佛山野间一抹清绝雪意,逼近却是珠光浮动,不施粉黛的雍容。 赵以晴小小年纪能混到国内带货主播头部,自然是懂得识人之术,她虽不认得眼前的女人,但却认得那股子长年累月浸润着权利的气息。 一个看起来绝非等闲之辈的女人,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无缘无故出现在人迹罕至的小公园。 林玄看到她的反应也格外特殊,明摆着两个人关系匪浅…… 万千思绪在赵以晴脑海中一闪而过,当下便知情识趣的心凉了个彻底,满怀遗憾地拿出了决断——南城地界,静水流深,不宜招惹是非。 事情的发展也正如赵以晴所料,她眼看着自己废了好大力气才稍稍拉近距离的林玄主动朝那个女人走了过去。 数百年樟树枝叶生长的遮天蔽日,树荫处石阶上雨水久久不干,长满了翠绿湿滑的青苔,林玄脚步轻而稳,在距离秦玉京还有两层阶梯的位置停下。 “你来找我?” 在她家附近等了两个月,怎么一开口还是横冲直撞? 秦玉京弯起唇角,由上至下地看着林玄,眼眸低垂,眼角却微微向上剔着,让那本该温和到近乎温婉的笑容沾染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 “天气好,我出来夜跑。”她声音轻柔:“打搅到你们了?” 你们,听起来带刺。 知情识趣的赵以晴知情识趣地走了。 林玄没回头,黑浓如墨的一双眼睛专注地盯着秦玉京,好似心里眼里别无旁骛,只有面前的秦玉京。 这是另一种勾引人的伎俩? 秦玉京也不说话了,视线从她的眉眼刮过,缓缓下移。 林玄唇色红润,唇形相较饱满,尤其是下唇,有一点肉感,刚好冲淡了她骨相里的锐利,闭口不言的时候,还会显出几分乖巧的意思。 “夜跑。”林玄想了一下说:“我陪你。” 秦玉京扫一眼她脚上蓝白相间的帆布鞋,完全可以想象到她跑完两公里一瘸一拐的样子。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你的朋友。” “你说那个人吗,我不认识她。” “是吗。我刚刚无意间听到你们明天要一起去吃饭。” “我帮忙找到了她的猫,她想感谢我,所以要请我吃饭。” 虽然这样一来一往的关系被定义为不认识有些前后矛盾,但秦玉京可以理解林玄作为追求者想要在自己面前表明态度。 当然,理解归理解,不代表认可。 “看来你经常和陌生人一起吃饭。” “嗯。” 风吹过樟树枝叶,月光下的树影在林玄脸上晃,忽明忽暗间,她蓦地扬起唇角,亮出一对尖锐又漂亮的虎牙:“你今天和我说好多话。” “……” 这是秦玉京认识林玄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没想到她总是紧抿着的唇瓣里还藏着上帝的鬼斧神工。 沉默须臾,秦玉京才开口说:“就这么开心。” “嗯,我等你好久了。” 两个月,的确很久,久到冷处理已经成为一个失败的方法。 可失败不代表无效,在这两个月期间,林玄并没有给秦玉京造成实质性的困扰,秦玉京大可以继续冷眼旁观。 只不过…… 秦玉京随口问:“你今年多大了?” 林玄回答的倒是很认真:“还有四个月满十九岁。” 还没满十九岁。秦玉京觉得有点可笑,便不自觉地笑了笑,随即又问:“这年纪怎么没上学?” “上学太累了。” “家里人不管吗?” “林黧也不上学。”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回答不太明确,林玄紧跟着补充了一句:“林黧是我姐姐。” 年纪小,家里无人经管,又没怎么读过书,难怪会去酒吧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打工。 秦玉京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对于林玄,谈不上喜欢,却生出一种看小猫小狗的怜悯。 “别在这浪费时间了。”秦玉京以长辈的口吻规劝:“你应该找个正经工作。” “正经工作……我在咖啡店上过班。”林玄平淡淡地说:“可是那些客人总摸我,很讨厌,就辞职不做了。” 秦玉京一怔,当下并不觉得合她说的是真话,看她神情,却又不像假话。 秦玉京想着林玄笑起来时天真雀跃的样子,在心中思忖了片刻,暂且拿出了一个主意:“去考个驾照,等驾照考下来,我给你安排工作。” 林玄蹙了下眉,应当是不大愿意,可到底点头答应了。 秦玉京稍觉满意。 不论林玄是出于什么目的愿意听她的话,总归是听话的,只要听话,就不算无可救药。【】 5、第 5 章 孙进宝这一阵迷上了玩拼豆,拼得是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因此停更了刚做出点苗头的吃播账号,转型成为了一名拼豆博主。 林玄回家的时候她正在挑战做出全网最大的拼豆,客厅地板上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 “诶,你回来啦,今天这么早。” “有饭吗。” “没得,我晚上点的麦麦,还剩半个汉堡,你吃吗?” 林玄出一趟门回来,是有些肚子饿了,可还没有饿到那个程度,要去吃沾满孙进宝口水的半个汉堡。 摇摇头,绕过一地狼藉,走到沙发旁坐下来,看着孙进宝说:“给我点钱,我要去考驾照。” “考驾照?”孙进宝诧异地抬起头:“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去考驾照。” 林玄初出茅庐,勉强算个人类实习生,根据灵性动植物化形管理办法第三条规定,化形动植物想要拿到人类户口和身份证件必须要有持证超过二十年的化形动植物的担保和监护。 简单来说,孙进宝作为林玄的担保猫和监护猫,有义务负责她的衣食住行以及成人教育,也有资格对她进行合理范围内的约束,就比如帮林玄这个人类实习生保管她的劳动所得,以免她上当受骗、人财两空。 所以林玄每次想花一点大钱,都要向孙进宝讲清楚这笔钱的来龙去脉。 “秦玉京叫我考驾照,说考完驾照给我找工作。” “啥!你跟她终于有进展了?!” 孙进宝一激动,差点把手边的拼豆盒掀翻,幸而林玄反应快,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可这也把孙进宝脆弱的小心脏吓了一跳,拍拍胸脯,长舒一口气,倒冷静不少。 “诶,不对啊。”孙进宝反应过来:“现在就业形势这么困难,她给你找工作,你不是又欠她个人情债,这个报恩有什么关系?” “拒绝就更没关系了。” “呃……也是。” 孙进宝小时候挨过饿,有点心理阴影,以至于长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守财奴,钱进了她的口袋,总是得仔仔细细权衡一番才能掏出来。 考驾照挺难的,以林玄懒惰的天性,科目一都未必能过。孙进宝不想给驾校捐款,便拿林玄那部型号老旧的旧手机下载了驾考刷题app,让林玄先背背题,什么时候模拟考试能过九十分了再去报考驾校。 “这么多题……” “眼是懒蛋,手是好汉,你认真一点,一个月怎么也搞定了。” “好麻烦。” “这你就嫌麻烦了,那科二科三还得在外边练车呢,我当初考驾照的时候可真是遭老罪了,你都不知道大热天的……”孙进宝很喜欢诉说自己过来猫的经验,又滔滔不绝起来。 林玄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疲惫。她没想到考驾照是一件这么麻烦的事,如果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会答应的那么痛快。 可答应了的事,没道理反悔。 孙进宝滔滔不绝到一半,注意到林玄恹恹的样子,不禁动了动恻隐之心,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安慰安慰她,便笑眯眯地说:“别犯愁了,人类都是要考驾照的,你想做人类,这个驾照横竖要考,早考晚考都是考,这时候考还能顺便讨好你的大恩人,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吗。” 是的,人类必须有各种各样的证件,出生有出生证,死亡有死亡证,学生有学生证,工作有工作证,就连山上的道士也得有道士证。 拥有的证件越多,越能证明她是个合格的人类,到那个时候,灵性动植物化形管理局就会给她发放合法化形的资格证,她就可以离开聒噪的监护猫,在安静的空间里独立生活。 想到这里,林玄勉强有了一点考驾照的动力。 “对了,你明天还去恩人姐家吗?” “去。” “去就对了,好不容易有进展,可不能半途而废,我跟你说,这个叫趁热打铁,你就坚持……” 林玄面无表情地看着孙进宝。 她今天的确回来的太早了,不偏不倚,正赶上监护猫精神最旺盛的时间段。 相比这个临时居所和总是喵喵喵个没完的监护猫,林玄更喜欢秦玉京家附近人迹罕至的小公园,以及,话不太多的秦玉京。 …… 灰瓦白墙的古镇,青竹密布,被岁月打磨圆滑的木桥下游过一群白鹅,临河的树荫映在水面上,黑压压的,倒衬得白鹅异常洁净,像油画里几点高光。 项灵珺站在桥上给那群白鹅拍了几张照,扭头又往弄堂里走。推开厚重的老木门,洒满阳光的天井里老夫妻俩正在用柴火炒茶,见客人进门,只热络的招呼一声,便叫她上楼去。 项灵珺轻车熟路地上了楼,一眼看到坐在窗边喝茶的秦玉京,第二眼便敏锐地察觉到她今日与平时不大一样。 可要说到底哪里不一样…… 素雅淡妆,棉麻材质的浅粉色旗袍,乳白针织开衫,抬手时腕间一条萤光流动的翡翠手镯,不过是最寻常的打扮,并没有什么特殊。 项灵珺走上前,坐到她对面,先饮了半盏温度适宜的铁观音,润一润嗓子,方才长叹了口气说:“哎,姐,你是不知道,在港城这些日子真憋屈死我了,住也住不惯,吃也吃不惯,还得天天陪那个小老外搓麻将,搓得我手心都起茧子了。” “是吗。”秦玉京朝她伸出手:“我看看,多厚的茧子。” 项灵珺笑笑,把自己细皮嫩肉的手搭在秦玉京手心上。 “哪来的茧子?” “就不许我使用一下夸张的修辞手法吗。” 项灵珺肆无忌惮地撒着娇,因为她这次去港城,把秦玉京交代的事办得很漂亮,秦玉京心里十分有数。 对于项灵珺可以称之为日新月异的长进,秦玉京发自内心的满意,毕竟不久之前她还是一个浑噩度日,近乎声名狼藉的孩子王,这才短短几月的光景,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秦玉京这样想,也并不吝啬这样夸赞项灵珺,末了望向窗外:“你的奖励,还满意吗。” 项灵珺随着她的视线向外望去,一下子就乐开了花。 青石路上停放着一台旧款宾利,纯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而比那台车更夺目的是前方蓝白相间的车牌——南a99999 项灵珺再清楚不过,这台车和车牌是秦玉京二十岁的生日礼物,现在转送给她,意义重大。她真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内心的激动和感谢,简直要胡言乱语:“天啊!姐!怎么办!我要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出去和人家交往,要撑撑场面的。”秦玉京说:“司机我也帮你配了一个,别总自己开车,安全第一。” 秦玉京安排的这么周全妥当,她的话项灵珺自然无有不应。 两个人正聊着天,秦玉京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项灵珺真切的注意到,在秦玉京看向手机屏幕的瞬间,那种不寻常像汗珠似的从皮肤里涌出来。 项灵珺想起来了,她刚刚进门的时候,秦玉京就在看手机。 “谁啊?”项灵珺状似不经意地问。 “一个学生。”秦玉京回答的很坦然:“我资助的学生。” 秦玉京这两年的确资助了不少因为各种原因没办法继续读书的女学生,有情况特殊又或者成绩格外优异的,也难免会多关注一些,有联系方式倒不足为奇。 项灵珺暂且将秦玉京的不寻常定义为“欣慰”,又随口一问:“什么样的学生啊?” 秦玉京似乎思索了一瞬,才慢条斯理地说:“挺努力的。” 算是努力吧。 秦玉京忍不住又看了眼手机屏幕。 重新加上微信后,林玄经常给她发消息,绝大多数时候是一些画质模糊的照片,有花花草草,有天上飞的小鸟,有窗外的灯,还有那句频率很高的[我要开始刷题了]。 林玄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人。 因为奇怪又漂亮,让秦玉京不可避免地产生好奇。 这种好奇很不应该,可对秦玉京而言,完全在控制范围之内,无伤大雅。 项灵珺离开后,秦玉京独自坐在茶馆里,终于回复了林玄。 [照片为什么都这么模糊?] 而收到林玄的回复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了。 [刚刚在睡觉。] [像素差,旧手机。] [我弄坏好几个手机,不能再买新的。] [败家子不配。] 秦玉京笑了笑,忙完手里的工作才重新点开两个人的聊天界面:[要我帮你买一个吗?] 林玄:[好。] 林玄:[谢谢。] 她还真不客气。 字里行间都透着习以为常。 这种习以为常的不劳而获是需要被纠正的恶习。 秦玉京:[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看似免费的东西,往往暗藏着更大的代价。] 秦玉京:[你收下我或者别人礼物的时候,想过会付出什么代价吗?] 林玄没有草率的给出答案。 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中一闪一闪,像是在认真的思考。 秦玉京很有耐性地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屏幕左下方跳出一行字。 [你也想亲我吗?] 在秦玉京错愕之际,另一行字紧随其后。 [你可以。]【】 6、第 6 章 下午六点多钟,孙进宝在床上伸了个大懒腰,彻彻底底睡醒了。 她一睡醒,林玄便穿鞋出了门,因为要使用手机做正经事,临走还特意拿上了充电宝。 如往常一样搭乘地铁四号线到江边,余下三公里,林玄喜欢慢慢走着去。虽然这个城市的气息并不算好,但夜幕降临后的灯光很迷人。 比起夜里只有星河与萤火的深山,林玄更爱明亮又辉煌的万家灯盏,即便整夜整夜地盯着看也不会觉得厌倦。 今晚的灯光格外繁华。 林玄停下脚步,拿出手机随手拍下一张沿江街景,照旧发送给秦玉京。 这是孙进宝出的主意。 林玄原本想买些礼物送给秦玉京。以己度人,她每次收到礼物都挺高兴的,想着秦玉京也一定会这样。 可孙进宝说给恩人送礼物什么的实在太太太庸俗了,秦玉京那么有钱也未必能看得上,倒不如走走心,多多分享一些美好的事物,万一恩人看了觉得心情愉快,那这也不失为报恩的一种方式。 因为自己没主意,林玄照做了,反正也不费什么事。 至于成效,大概是有的吧,要不然秦玉京怎么会提出要给她买个新手机呢。新手机再往后,秦玉京说的那些话,林玄半懂不懂的,没怎么放在心上,她只知道自己和秦玉京的关系又近了一点。 不过在秦玉京那里却是另一回事。 秦玉京没想到关于礼物的代价,林玄会给出一个如此轻浮的答案,像是习惯了用自己的身体换取好处。 或许林玄无人管教,有可怜的童年,或许命运弄人,害她误入歧途,或许她本性不坏,无辜悲惨,有数不清的无可奈何,可对于三观已经形成的林玄,秦玉京能做的仅仅是让她有一技之长,给她一份安稳的工作。 除此之外……秦玉京并不想和林玄有过多的交集。 所以这一次她没有点开林玄发来的照片,只是扫了一眼,就将手机倒扣着放在了桌面上。 然而几秒钟后,它又发出“嗡嗡”的震动声,一声接一声,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早该把林玄的微信设置成免打扰。 秦玉京叹了口气,不得不重新拿起手机。 可发来一连串消息的人却不是林玄。 [想想:姐姐] [想想:姐姐] [想想:你在做什么呀] 秦玉京点开最后那段十几秒的语音条,秦云卿奶声奶气问:“妈妈和蒋姨明天来南城,小姨说要亲自下厨招待蒋姨,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呀?” 秦玉京回复:[我明天有事,就不去了,你帮我跟妈妈说,过一阵我去北城看她。] 秦云卿回了个小兔子点头的表情包。 秦玉京和秦云卿虽然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但血缘并不完全一致。 关于两个人的身世,还要从她们的妈妈秦心慈年少时说起。 秦心慈是秦家最漂亮的女儿,十四岁就出落的亭亭玉立,据说爱慕她的那些人从早到晚的往家里打电话,为了不使电话总占着线,要专门叫一个佣人守在旁边,负责替秦心慈敷衍那些追求者。 在众多追求者当中,也不乏有特别出挑的,能得秦小姐垂青,有幸陪秦小姐一起吃饭看电影,像情侣那样花前月下的约会。 可像情侣终究不是情侣。 对秦心慈而言,约会只是一项用来解闷的户外活动,别人煞费苦心制造的惊喜则是生活里的小点缀。 简单来说,那时候的秦心慈不爱任何人,也不在乎任何人,是极度的以自我为中心,只图自己高兴,旁的一概不管。 就是这样一个秦心慈,却在十七岁那年爱上了同样年仅十七岁的沈静书。 而年仅十七岁的沈静书,身患不可治愈的胶质瘤,生命已经进入了为期一年的倒计时,每一天都在等死,等着入土为安。 偏偏秦心慈爱她,爱得轰轰烈烈、爱得人尽皆知,甚至用彼时还处在实验阶段的基因提取技术孕育了一个与她们俩血脉相连的孩子,并取名为秦玉京。 沈静书死在秦玉京周岁生日的前夕,她苦苦支撑太久,死反而是种解脱,她的家人伤心也伤心的有限,何况还有与沈静书幼时极为相似的秦玉京以作安慰。 只有秦心慈是真正伤了心,明明那么怕闷,那么喜欢热闹,却沈静书死后整整三年都没有出过家门,也不见任何外人。 她像一朵独自盛开的昙花,在无人处度过了一生中最好的年华。 幸而时间能治愈一切,随着秦玉京渐渐长大,秦心慈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轨。 不仅是回到正轨。 爱人的离世几乎剥了秦心慈一层皮,剜了她的一身骨。沉寂这些年,血肉重新生长,秦心慈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点一点脱胎换骨,像变了一个人,安静,沉稳,进退有度,并且在沈家的助力下,没几年就掌握了家族的话语权,成为秦氏集团新一任的掌门人。 当权利在手,所有的过往都是站在顶峰处遥望的来时路,那个曾经荒唐又疯狂的秦心慈被遗忘了,人们只说她够狠,心机够深,那么小的年纪,居然想到用一个孩子来牢牢捆绑住和沈家的关系。 秦玉京在很多人眼里,是为了争夺利益被强行制造出来的工具,是畸形与不伦的产物。 可这并不影响秦玉京在秦沈两家无法撼动的地位,也不影响秦玉京和秦心慈之间深厚的母女情。 秦心慈于秦玉京,是一个年轻且开明的母亲,母女间相处总是像朋友一样亲近平等。 这种关系一直持续到蒋安宁出现。 蒋安宁是秦云卿口中的蒋姨,是继沈静书后唯一一个被秦心慈公开的伴侣,也是秦玉京从前最好的朋友。 哪怕一母同胞的妹妹秦云卿已经五岁了,秦玉京也无法接受自己最好的朋友和自己的生母有了事实婚姻,并共同孕育了一个孩子,更无法接受这两个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暗生情愫,她却一无所觉,还十分乐衷于给深陷感情漩涡的好友出谋划策,到头来那些谋和策全都用在了生养她的母亲身上。 秦玉京单单是回忆过往那些事,都觉得荒唐可笑,以至于始终无法心平气和地面对蒋安宁,只能尽可能躲着这两个人,以求眼不见为净。 然而再怎么躲着,她们之间终究还有个秦云卿,一个秦云卿,把她和蒋安宁绑定成了永远的一家人,总归要见面。 秦玉京靠在椅背上,心里疲倦,在这样阒静的夜里,也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寂寞。 她忽然想到林玄发来的那张夜景,江边的夜景,是到这里来的必经之路。 这个时间,林玄差不多该在楼下了。 …… 夏日的夜里,微风拂面,蝉鸣阵阵。 林玄盘膝坐在长椅上,托腮看着手机。没一会的功夫,视线就掠过屏幕,聚焦到长椅旁蹦蹦跶跶的小麻雀身上。 昏黄路灯下,小麻雀似乎在追逐摇晃的树影,它不怕人,小小的翅膀扑腾着,带动圆滚滚的身体,很是憨态可掬。 林玄正看得出神,一道影子黑沉沉的压过来。 她抬起头,才发觉几乎要走到她面前的秦玉京。 这一次秦玉京绝对不是出来夜跑的。 林玄看着那条白色真丝长裙在风里摇曳,只觉得它泛着冷冽的寒光,像一把剑的锋芒。 于是在秦玉京开口前,林玄举起手机,给她看自己屏幕上的内容:“我在好好学。” “……” “已经能答对很多题了。” “三十一道题错了七道,这是很多吗。” 感受到秦玉京柔和下来的气息,林玄不禁弯唇一笑:“很多了,原来一道也答不对。” 不同于弱肉强食的旧时代,新时代的猫天生能捕捉人类的一些特质,或温驯,或危险,这种感官上的敏锐取代了捕猎的本领,成为赖以生存的技能。 林玄是会哄人的,只是懒得哄,因为不哄也不耽误人对她好。 可秦玉京不太一样。 秦玉京是一个特殊的,复杂的,戒备心很强的人。 林玄从来没有接触过秦玉京这样的人,好巧不巧,秦玉京是她的恩人。 她只能尝试着,学习如何让秦玉京高兴。 “我不是说过,别再来了,老老实实去把驾照考下来。” “家里太吵,这安静。” 林玄说完,忽然站起身来,手飞快地在秦玉京耳侧掠过。 她的手收回去,秦玉京才反应过来,蹙着眉看她。 林玄只露出一颗小虎牙:“有蚊子。”摊开掌心,果然是一只被攥死的蚊子。 秦玉京沉默。 或许是沉默太久,林玄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来了。她笑与不笑是两个人,不笑的时候声音都透着一股子寡淡薄情:“外边蚊子多,你回去吧,别挨咬了。” 一番好意的话,听起来却像驱逐。 秦玉京站在原地,一时倒不知道该走还是不该走。 转念间又想到林玄那句“家里太吵”。 “你不是一个人住?” “我住在朋友家。” “朋友,做什么的?” “做直播,也拍视频。” “什么类型的直播?” “之前吃东西,现在做拼豆。” 听上去虽然不算近朱者赤,但也不在近墨者黑的范畴里。秦玉京稍稍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疑心起自己是不是问的太多,会让林玄产生什么不必要的错觉。 好在林玄没有多想,乌黑潮湿的眼睛紧盯着她,又捉了一只试图靠近她的蚊子。【】 7、第 7 章 蚊子的残骸黏在掌心,令林玄感到些许不适,垂眸用另一只手的拇指蹭了两下,也蹭的不是很干净。 幸好还有一片酒精湿巾。 正这样想着,忽听秦玉京说:“你跟我来。” 去哪? 见秦玉京往不远处花团锦簇的庭院门走去,林玄还没来得及意外,已经挪动脚步跟在了她身后。 这是两个月以来林玄第一次看到那扇厚重大门里面的样子,——很方正宽敞的庭院,四周高低起伏的花树,围着一大片青翠欲滴的草坪,草坪中间是一条用石板铺设的汀步小路,除此之外再没有一点多余的陈设,视野十分开阔,和外面花草繁复的景观呈现出两个极端,以至于叫人一进门心里立刻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林玄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见秦玉京停下来回头看她,忍不住问:“你要带我回家吗?” “……在这等一下,我拿东西给你。” “哦。”林玄很快就得寸进尺起来:“我口渴了,想喝水。” 秦玉京虽然很排斥的林玄踏入自己设定的界限,但她的待客之道不允许某个被她请进门的人在院子里喝水。 当然,也可以选择不理会林玄的诉求,只是天气这么热,最近的超市又在一公里外。 “到客厅里等。”向来宽和待人的秦玉京声音有些发冷,似乎要用态度弥补行为上的不足。 林玄倒是不在乎她的态度,单纯因为能进门喝水这件事感到欣喜,一下子变得很亲人,三两步追上她说:“你家好大,比我家小区里的足球场还大。” 秦玉京不理林玄。事实上,她叫林玄过来只是因为突然想起自己有一部闲置的手机。 某个厂商送的新品,还没拆封,放那里小半年了。这种更新迭代飞快的电子产品,白白放着新的也成旧的,不如废物利用,转赠给需要它的人。 而这种赠予已然算得上好意,秦玉京不可能再殷勤地跑回来拿,谄媚地送回去,所以,就只好让林玄上门来取。 不管怎么说,林玄是进了门。 两个佣人看到秦玉京带客人回来,还是这么个年轻的漂亮人,脸上齐齐整整地露出了一瞬间的意外,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一人去预备茶水,一人则走过来给林玄拿拖鞋,将崭新的棉质拖鞋从包装袋里取出,弯腰摆在林玄脚下。 秦玉京用余光观察着林玄,她对陌生人无微不至的服侍接受度非常良好,没有一点拘谨局促,换鞋的动作自然的像回到了自己家里,连头都没有低一下,只一味地巡视着周围的环境。 换做旁人,此刻或许是失礼至极,丑态毕露,可林玄,碍于那张天生贵气的脸,再无礼的举动也显得合情合理,难以令人讨厌。 秦玉京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可笑,不是林玄可笑,是她自己可笑。 她像是忽然之间从某种怪异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不可置信。 算了,就这样吧。 她现在要做的,是不让事情继续向下发展。 秦玉京轻触了一下佣人的手臂,做出一段手语,叫佣人去楼上取那部未开封的手机,隐约记得是在某个抽屉里,要仔细找找。 佣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玄看着秦玉京,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她听不见?” “嗯。” “也不会说话吗?” “嗯。” 秦玉京知道自己此刻无礼的程度不亚于林玄,可对林玄实在不必要过于客气。 她将林玄移出视线,径自坐下来,看着自己的裙摆,随手理了理。 眼睛安分守己,耳朵却不随人愿地闹起了自主。 明明林玄的脚步极轻,秦玉京还是能听到她正在靠近。 秦玉京蹙了下眉。 那么多可以坐的地方,就非要挨着坐吗? “这是什么?” 秦玉京抬眸看去,林玄被客厅摆放的bearbrick熊吸引了注意,夸张的配色和充满艺术感的涂鸦令她觉得很新奇。 秦玉京说:“我妹妹送我的生日礼物。” 林玄的目光在bearbrick熊上停留了几秒钟,才朝秦玉京的方向望过来:“你什么时候有的妹妹?” 她大概很畏热,进门才一会的功夫,鼻尖上就冒出了亮晶晶的汗,一张雪白的脸也泛起潮润的血色,眼睛里含着笑意,青春的朝气和活力扑面而来。 十九岁。 秦玉京想起她的年纪,又注意到她黏在颈子上的一缕黑发,忽然发觉林玄从来都是这样披散着头发,就没见过她好好的把头发梳起来过。 佣人端来茶水,打断了秦玉京的思绪。 还没回答林玄的问题。 不重要。 秦玉京抬手,示意佣人打开空调,再去拿一杯凉的……她停了一瞬,继续用手语说,柠檬水。 佣人很快又端来一杯加冰的糖渍柠檬水。 林玄看到柠檬水,即刻放弃了热茶,可她喝柠檬水的样子倒像是在喝热茶,只喝了几小口就放下了。 佣人看了一眼秦玉京,不厌其烦地跑了第三趟,这一次不止端来冰水,还有一杯冰的石榴汁。 林玄向佣人投来疑惑的目光。 佣人笑一笑,做了两个并不复杂的手势。 林玄知道这是在使用手语,转而望向左斜方的秦玉京。 秦玉京在两个人的注视下,只好做起翻译:“她看你不喜欢柠檬水,所以又给你拿了别的。” “这样。”林玄抿着唇,朝体贴的佣人一笑。 她很潦草的哄了哄人,就把人哄的心花怒放。佣人情不自禁地跟着笑起来,并未察觉到自己后面端来的那两杯水始终原封未动。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手机终于被拿下来了。 秦玉京把手机放到林玄面前:“你拿去用吧。”怕林玄误会,她特意解释:“别人送我的,我用不上。” 哪怕这么解释一番,也还是怪可笑的。 被林玄追求了两个多月,她连一朵像样的野花都没收到过,倒先要给人家送点东西。这事要传出去,秦玉京不敢想会有多丢脸。 好在林玄看起来不像个喜欢四处张扬的人。 “谢谢。”她难得礼貌地道了声谢,把装手机的盒子从纸袋里拿出来,上下看一看,问秦玉京:“我能现在就打开用吗?” 空调开了,开得很低,室内温度骤然下降,林玄的脸逐渐恢复成雪一样的白皙,漂亮的几乎没有人气。 “……拿回去用吧。”秦玉京站起身,因为从小到大的教养让她不能太直接下逐客令,所以用这种还算委婉的方式请林玄离开:“我送你到门口。” 林玄不知道自己是被撵出去的,以为该走了,便没什么犹豫的跟着秦玉京一道出了门。 一人在门内,一人在门外。 秦玉京问:“你怎么回去?” “走到地铁站,然后坐地铁。” “……别再到这来了。好好把驾照考下来,或者学个别的一技之长。” “你很不喜欢我到这来找你吗?” “嗯。很不喜欢。” “所以我来你会不高兴吗?” 秦玉京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不明白林玄为什么一定要她把话说得很难听,她十分厌恶这种不体面的交流方式。 可还是回答:“嗯。” 林玄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好吧。” 秦玉京看着略有一点沮丧的林玄,心里无端涌上一种异样的滋味。 “你……”“那我走了。” 两人同时开口,秦玉京几不可闻的声音被淹没。 见林玄转身离去,秦玉京抿紧了唇,没再说什么。 事实上她也不清楚自己原本究竟想和林玄说什么,只是那一刻不自觉……她很不适应林玄那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 林玄好不容易回家很早。孙进宝一见她就像见了自己叛逆期的女儿,马上凑过来嘘寒问暖:“题刷的怎么样,模拟考多少分了?今天见到恩人姐没?有没有什么新进展?诶,这是什么?新手机?谁给你的?恩人姐?” “嗯。” “哇塞!那是有大进展啊!” “算是吧。” 林玄很懂事的报喜不报忧。 和孙进宝倾诉这种烦恼,结果无非又是听她回忆往昔,讲述她当初报恩是如何如何的容易,她妈妈是如何如何的爱她。林玄不爱听。 而孙进宝翻来覆去地摆弄着那部新手机,完全相信了林玄和秦玉京之间有了大进展:“这才叫功夫不负有心人呢,想想最开始那会,恩人姐话都不和你说一句,现在都送你手机了。” 的确。 要和两个月前比,是有进展。 林玄把旧手机扔过来:“把卡换上。” 孙进宝睁大眼珠:“什么态度?我到底是你的监护人还是你的仆人?” “……请你帮我把卡换上。” “这还差不多。” 孙进宝一面换卡一面絮絮叨叨,林玄没仔细听,躺在阳台的藤椅上微微晃动,脑子里想的全是秦玉京,因为想不出什么主意,想也是白想,她把自己晃得有点昏昏欲睡。 “诶。”孙进宝拍拍她的膝盖:“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说什么?” 果然没听见!孙进宝气得凑到她耳朵边吼:“我说!明天!咱俩去吃顿大餐庆祝一下!” 林玄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还挺馋的,非常乐意去吃大餐,因此破天荒地给了孙进宝一个笑脸。 翌日下午,两个睡饱的人懒洋洋地出了门,坐地铁前往市中心最繁华地段上的一家园林餐厅。 最繁华的地段,园林餐厅,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顿饭贵的不得了。 为了吃,再贵孙进宝都舍得,不过要是能吃出点附加价值,这钱自然花的更舒心。 作为一个涉猎广泛的自媒体博主,孙进宝一下车就在外边拍摄起了探店视频的开头。 “哈喽宝子们!今天我们来吃南城最有名的——小玄,你帮我拍一下,把这个大门和牌匾都拍进去。” 吃猫嘴短,吃小气猫嘴更短,林玄顺从地接过设备,按照她的要求拍视频,一遍不行,又拍了一遍,直至孙进宝满意。 这场面到项灵珺眼睛里就有意思了。 她拿出手机来给秦玉京发语音:“姐,你猜我出来吃饭碰着谁了。”也不等秦玉京猜,她马上给出了答案:“就之前办活动,在舞台上要你微信的小主播。” 生怕秦玉京不记得,项灵珺紧接着又发了第三条语音:“让杨见青和孟琦闹了好一阵那个,你还记得吧。” 秦玉京这个姐姐做的很有大家长风范,可对弟妹们稍稍欠缺一点亲热劲,项灵珺期望和秦玉京更亲热些,有事没事就在微信上同她说闲话。秦玉京呢,大多时候都是得空了才会回复她一个无语的表情。 这是第一次,秦玉京秒回了,还是正儿八经的回复:[记得,怎么了。] 项灵珺挺惊奇的,也挺开心,因为从秦玉京那短短五个字里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宠溺,所以兴致勃勃地说了下去:“我碰见那个小主播和女朋友一起来竹舍吃饭了,真想不到,我之前还夸她眼光高呢,甩了杨见青和孟琦,转头去撩你。” 项灵珺松开手指,消息咻一声弹出去。 她另起了一个头,又继续说道:“结果呢,找这个女朋友我看也没什么出奇的,哈哈,不晓得杨见青孟琦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秦玉京大概这会正闲着:[你怎么确定是女朋友?] 这个…… 项灵珺思索了一下才回复:“两个人来竹舍吃饭,也就是情侣了吧,而且我看她给人家拍照还挺殷勤的。”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听说她对杨见青和孟琦可不是这个态度,老冷着张脸,哎呀,我现在真想叫杨见青和孟琦来竹舍吃顿饭。” 这条消息发过去,项灵珺等了好一会都没等到回复。 没等到回复也不意外,毕竟秦玉京是个难得清闲的人,哪来那么多功夫关心这些无聊的八卦。【】 8、第 8 章 这是秦玉京两个月以来第一次下班这么晚,已经快要晚上七点钟了,还在稳稳当当坐在办公室里。 下班晚其实也没什么,尤其做老板的,为自己赚钱恨不得带着员工一起实行二十四小时工作制。 可问题在于秦玉京并不是这样的老板,今天也并没有堆积如山的工作等着处理。 乔晓凡第三次假装经过办公室,不经意地往里面一瞥,只见秦玉京刚使用完手机,随手扣在了办公桌上。 不对劲。 作为秦玉京的助理,乔晓凡对自己的直属上司还是有一定了解的,那是一个骨子里很强势面上却永远温和沉静的女人,一举一动总是带着几分优雅的缓慢轻柔, 可刚刚放手机的动作…… 乔晓凡端着杯子走到茶水间门口,里面两个同事正说闲话,她站在外边听了一耳朵,也是纳闷秦玉京怎么还不下班,老板百年难得一遇的加回班,做员工的哪好意思抬腿就走。 乔晓凡听到这,大步流星地进了茶水间,与两个同事一道分析起老板今日的异常之处。 办公室社交,就没有不讲上司闲话的,何况讲的不是什么坏话,三个人都很心安理得。 “我看今天上午秦总一来公司脸色就不好。” “那你是没瞧见开会那会儿,手机一放下,满脸山雨欲来,给郑总都吓死了,汇报做的结结巴巴。” “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啊,要不然怎么拖着不下班?” “就是说,这一阵都是能早走就尽量早走的。” “乔助,你天天跟在秦总身边,就没有什么消息?” 乔晓凡苦笑:“我倒是想有,可秦总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秦玉京是个内敛的人,平时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楚,用人也是明明白白的两套系统,乔晓凡这个助理隶属于工作范畴,秦玉京的私事她从来没有经手过,一直是一个给秦玉京开了很多年车的老司机去办。 前几天这个司机被调到别处工作,秦玉京身边空出个知心又牢靠的自己人位置,乔晓凡还以为老板无人可用,这位置非她莫属,谁承想老板就算无人可用也不愿意随便用人,她终究是资历不够。 乔晓凡盘算的非常清楚,自己这个工作岗位靠的是伶俐机敏,吃的是一碗青春饭,过几年精气神跟不上了,很容易就被后来者取代。 可要是能成为秦玉京眼里的自己人,那这辈子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且不说秦玉京是个本身就足够有手段的人,单凭她背后的秦、沈、蒋三家,大概率百年之内难以动摇。 乔晓凡打定主意要搭上这艘在风和日丽中航行的巨轮,只不过,要再熬几年资历,当中变数太多,她恐怕等不起。 如果能有个契机,让她替秦玉京鞍前马后一回…… 乔晓凡这样畅想着,畅想的心里直长草,茶水间也待不下去了,与两个同事客客气气的散了会,端着刚泡好的花茶第四次经过老板办公室。 不知道是不是凑巧,她这一经过,又瞥见秦玉京在看手机,脸色仍然不是很好。 乔晓凡把花茶搁在工位上,回味着秦玉京方才的神情,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好似是掺杂了些许失落的不悦。 有事,一定有事。 虽然乔晓凡摸不准是什么事,但秦玉京这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能让她有异动的事必然是个千载难逢。 乔晓凡满脑子“契机”“前程”,还没想出个结果,就晕头转向的来到了秦玉京的办公室门口。 一步之遥。乔晓凡深吸一口气,忽然就下定了决心。 瞻前顾后能成什么大事!先套个近乎再说! 乔晓凡微笑着敲了敲门。门是透亮的玻璃门,声音却有些发闷。 秦玉京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请进。” 乔晓凡推门而入:“秦总,还没走呢?” 秦玉京对待下属,大多时候是很平易近人的,偶尔冷一次,能冷的人胆战心惊:“有事吗?” 乔晓凡能混成秦玉京的助理,替她四面周旋,自然是有信口雌黄的本事,不至于无话可说:“是这样的,电视台的余台长想约您见一面,聊一聊续资的事,我听那意思,是打算降低百分之三十的投放资金。” 商议续资确有其事,不过距离乔晓凡接到电话已经过去了三天时间。乔晓凡知道秦玉京不会同意续资,压根没想着和她提,今天正好拿来做一块敲门砖。 “回绝了吧。” “好。” 见秦玉京没别的吩咐,乔晓凡悻悻地退出了办公室,心想那些个霸总小说果然都是骗人的,老板的心事怎么可能跟员工倾诉。 唉,看来她只能死守着这个位置,慢慢熬几年资历了。 乔晓凡惆怅之际,秦玉京离开了公司。 夏日里天色暗的晚些,七点多钟才现泛着石榴粉的蓝调。秦玉京独自开车返回平山公馆,途径渡江大桥,不知怎么,莫名关注起之前从没放在眼里的江边夜景。 相比林玄发来的模糊照片,肉眼看到的夜景自然更生动。 秦玉京转变车道,放慢了速度。 车开的慢了,原先三五分钟的路程一下子被拉得很长,秦玉京这会才发现,往平山公馆去的这条路有这么远。 林玄从地铁站走过来,又走回去,不知道要走多久。 秦玉京慢慢将车开回了平山公馆,一路上未曾遇见什么人。 到了家门口,秦玉京没有下车,她盯着昏黄路灯下空空如也的长椅,目光渐渐沉下去。 林玄真的听了她的话,没再到这来了。 她冷了两个月,倒不如一句话管用。 秦玉京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她微信里好友不算多,平常会给她发消息的人也没几个,那只小黑猫的头像还停留在主界面的最末端,安安静静。 换了新手机,照片倒是不发了。 兴许是在同旁人约会,吃饭,看电影,散散步,腾不出手发那些有的没的。 还是说,就此放弃了,因为她的一句话? 她让林玄别再来了,林玄就真的不再来了? 不完全是。 林玄是因为她不喜欢,她不高兴,才不来的。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就盘旋在秦玉京心头,像沉沉一块石头,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秦玉京下了车,闷热潮湿的夜晚,流动着芬芳的草木香,她站在林玄常站着的一株花树下,仰头望向书房那扇窗。 重重叠叠的枝叶将后方的建筑遮挡了七七八八,只隐约能看到一部分月光下湿亮的屋檐。 原来她根本不必小心躲藏。这两个月以来,她居高临下,把林玄观察的彻彻底底,林玄却连她的影子都看不见,只是无望的等待。 秦玉京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奇怪,陌生。 也不应当深究。 现在的形势,令秦玉京莫名地感到危险。如果林玄就此从她的世界里消失,那是最好不过。 秦玉京期盼着林玄消失,查看手机的频率却随着时间递增。 …… 而林玄久违的晚上没出门,躺在摇椅上晃晃悠悠,脑子一片空白的欣赏着窗外夜景。她猫气未脱,还不知道什么是枯燥,对着道路上流淌的车灯也能津津有味看上大半天。 孙进宝洗完澡出来,见她还待在家里,一脸惊疑:“诶,你今天不去找恩人姐啦?” 林玄懒洋洋地说:“等我把驾照考下来再去。” 孙进宝摇摇头:“才有点进展,你这就撂挑子了,小心前功尽弃。” 林玄沉默,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 孙进宝便说:“那你待着也是待着,接着直播呗,好歹能赚个零花钱。” “账号不是封了吗。” “早就解封了,你也不想想,账号不解封,里面的钱提不出来,你这两个月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 “好了,我知道了。” 对于做直播,林玄并不排斥,一方面是能赚到钱,孙进宝不会成天催着她出去找工作,另一方面,直播需要安静的环境,只要她开着直播,孙进宝就会保持安静,不会一个劲的在她耳边喵喵喵喵喵。 所以林玄又开了直播。 两个月前她是南城的话题人物,一开直播就有大批观众涌入,可在沉寂两个月后的今天,她已经算是个过气的小主播,还是个纯靠脸没有任何内容的过气小主播。 开播十多分钟,网友们进来又走,留下来持续在公屏上发言的也就那么三四个。 对这个结果孙进宝一点不意外。她早就说过,在互联网上漂亮的脸蛋并不稀奇,各种灯一打,美颜一开,小美女能进化成赛天仙,河童都能长出个人样,要不是前阵子有些噱头引着人来看,像林玄这种既没有才艺又不能言善道的主播,顶多是赚一点点出门坐地铁的零花钱。 然而孙进宝刚要从直播间里退出去,就看到一个金光闪闪的id飘进来,她一下子便认出那是两个月前纠缠着林玄不放的杨见青,不禁一乐,心想这人竟然还没死心,那可挺好,要是再打赏几个礼物,报驾校的钱就有着落了。 可孙进宝眼巴巴等了半天,杨见青连话都没说一句,更别提打赏了。 那这是什么意思? 随便吧,横竖杨见青也不能把林玄怎么着。 孙进宝退了直播间,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接着玩拼豆去了。 杨见青那么花里胡哨的入场特效,林玄自然也看见了,心里没什么特殊的触动。 对于杨见青,她谈不上讨厌,毕竟那是一个对她挺好的人,只是这个人太吵闹,还不是孙进宝那种聒噪的吵闹,总之,单凭这一点就令林玄无法忍耐,何况杨见青发起腻的时候总喜欢抱着她,叫她一动也不能动。 林玄很不乐意被人那么抱着。当然不止是她,世界上绝大多数的猫都不乐意。 莫名的,林玄想到了秦玉京。秦玉京是个难得气息干净又性格安静的人,在秦玉京身边林玄觉得很舒服,和小时候趴在草坪上晒太阳一样舒服。 可秦玉京却不喜欢她。 眼下只有把驾驶证考下来,这是秦玉京唯一要求她做的事,做成了,说不定秦玉京就能高兴,让秦玉京高兴,就算她的报恩。 手机响了一声,是female的某个礼物打赏专属提示音。 林玄从重重心事中短暂地回了一瞬神,视线聚焦到屏幕上,一连串的问题扑面而来。 [主播怎么不说话?] [主包网卡了吗?] [哈喽,宝宝是南城哪里的呀?] [主播私信怎么关闭了?] [打赏多少可以加绿泡泡?] 原本没什么人的直播间忽然活络起来,在线人数不多,公屏却很热闹,显然是被推流到了同城广场。 杨见青原以为两个月过去,自己能恢复平静,可看着手机上对着林玄问东问西的那几个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 林玄。 杨见青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林玄的那个夜晚,她喝了很多酒,在卫生间里吐了一通,醉气熏熏地洗了把脸,一转身就撞到了林玄身上。 又或者说,是她差点摔倒,林玄扶住了她的手臂。 杨见青忘不掉自己一抬脸看到的那双眼睛,单纯的像一张白纸,冷淡的几乎有些野性,偏偏长在那么无可挑剔的一张脸上,让人情不自禁,想要给那双眼睛染上情欲的红,潮湿的泪,一抹又一抹专属于自己的感情色彩。 可那时候的杨见青怎么也不会想到,看上去不谙世事的林玄却有一副铁石心肠。 她无数次放下尊严,卑微的乞求,对林玄而言就像微不足道的一阵春风。 杨见青闭上眼,心里翻涌着恨。 她这些日子恨来恨去,到头来最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即便成了整个南城的笑话,也仍然想见那个人。【】 9、第 9 章 林玄直播没多久就下播了。 大餐虽好,但吃不饱,一肚子价格不菲的食材不知不觉消化干净了,林玄很猝不及防地感到了饥饿。 她和孙进宝饿到了一处,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去吃小区北门那家广式云吞,顺道买个新鲜西瓜。 孙进宝是不常叫外卖的,她嫌叫外卖多花几块钱打包费和配送费,不太值得,不如自己腿着去吃。 之前也萌生过让林玄去送外卖的念头,可林玄吃不了苦,受不得累,属于典型的做猫没出路,做人没本事。 在孙进宝看来,她只能靠着这张脸去吃软饭。 最好是找个靠谱的人,吃一辈子软饭,端一辈子铁饭碗。 诚然这铁饭碗不光彩,可林玄很好养活,极少挑挑拣拣,所以不光彩也不光彩的有限。 至于这个靠谱的人——虽然孙进宝没见过秦玉京,但单凭秦玉京想着给林玄找份正经工作这一点,她就是孙进宝心目中的第一靠谱人。 靠谱人,还是恩人,按孙进宝所想,林玄就该吃秦玉京这碗软饭。 可惜秦玉京不给她吃,这让孙进宝觉得遗憾,也为林玄的将来担忧。 思来想去,买西瓜的时候孙进宝终于大方了一回:“诶,今年西瓜真不错,又甜又脆,我们买两个吧,明天你给恩人姐送一个,人家都送你手机了,你也该表表心意,那话怎么说的,礼尚往来嘛。” 孙进宝是不是知道秦玉京叫她不要再去了,为什么老是说这些难听的话。林玄看着一车斗又大又圆的西瓜,随便指了一个。 摊主没想到要收摊了一下子卖出去俩囫囵个的西瓜,乐呵呵的装起来。 翌日清早,秦玉京照常出门晨跑。 走出庭院,一推开门,脚步立时顿住,目光缓缓下移,一个滚圆翠绿的西瓜静静摆在那里,大概放了一个晚上,表皮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看上去格外的新鲜。 谁会在她家门口放一个西瓜。 秦玉京勾起嘴角,忍不住笑出了声。 见她捧着个硕大的西瓜进门,家里的佣人不禁一愣,急忙上前接过,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疑惑。 秦玉京没有解释西瓜的由来,只让佣人把它收好,随后解锁手机,打开门外的监控。 深夜十二点半,林玄的身影出现在监控里。地铁停运了,她是骑共享电动车来的,西瓜用袋子装着,放在脚边,到门口停下车,先是把西瓜搬下来,端端正正地摆到庭院门的正中间,滞了一瞬,似乎觉得不对,自己站在那里做了个推门的动作,然后弯下腰把西瓜挪到一旁,确保开门的时候不会撞到。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骑着共享电动车悄无声息地离去。 秦玉京把进度条拖拽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角度问题,监控里看她实在是很小一个,忙忙叨叨的,做一些稚拙的动作,像是在演默剧,也像是某款养成游戏里自娱自乐的卡通小人。 秦玉京退出监控,点开微信。黑色小猫头像已经被几条新消息压在了下面,她翻了两下才重新翻出来。 或许是因为这个清晨阳光正好,鸟语花香,又或许是打心里觉得这件事挺可笑的,秦玉京此刻没有任何负担和顾虑,指尖轻轻敲击屏幕,很快便发过去一行文字:[西瓜是什么意思?] 林玄几乎是秒回:[什么西瓜?] 秦玉京有些意外,意外她这个时间竟然还没睡,意外从来都很直白的人,竟然也会装傻。 [秦玉京:门口有监控。] 左上角的正在输入中弹出又消失,消失又弹出,好一会才发来一句:[对不起,我再也不去了,别不高兴。] 心口似有一道电流划过,酥麻中带着点酸痛,滋味难言。 原本充盈在胸臆中的轻松愉悦也忽然消散。 秦玉京握紧手机,简直要疑心林玄是不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在感情上她自知迟钝,可几次三番的被挑动情绪,若还是半点都摸不透自己的心思,那就是纯粹的蠢。 毋庸置疑,对她而言林玄是特殊的。 特殊到有些棘手了。 于理性的层面考虑,林玄与杨见青和孟琦有过一场广为人知的纠葛,在南城圈子里是有名有姓的,仅凭这一点,只要她和林玄牵扯到一起,就足以成为许多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更不要提林玄并不是一个会合她心意的人。 十九岁,年纪太小了。没读过什么书,文化程度有限。待人无礼,不知感恩。习惯不劳而获,日后很难有长进。对未来毫无期望,找不到生活的目标,浑浑噩噩,虚度光阴。 这种人,即便此刻,也是为秦玉京所不齿的。 可感性层面又是另一回事。 一些不可理喻的冲动像某种根深蒂固的成瘾症,只是略略按捺,就显现出强烈的戒断反应,连最寻常的时间流逝,都会带来莫名的不安和焦虑。 秦玉京看着再没动静的聊天界面,脑海中浮现出昨晚林玄低着头,好似很沮丧的模样,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是刚醒还是没睡?] [林玄:没睡。] [林玄:晚上刷题了。] [林玄:模拟题,最高六十八分。] [林玄:扣分罚款还不太明白。] 她也有不同于那些人的优点。起码很听话,很认真,很努力。 秦玉京轻点几下屏幕,很快又删除。生平第一次,为了一个简短的回复犹豫起来。 半晌,终于说:[谢谢你的西瓜。] [林玄:不客气。] [林玄:我睡觉了。] 她客气疏离,保持距离,林玄便回以客气疏离,不再与她拉近距离。 这本该是令秦玉京满意的好配合,可秦玉京却有一种遭受到报复的感觉,无端端的,心里又不舒服了。 她关掉手机,彻底不明白自己。 …… 林玄记忆力很好,错过一次的题看过正确答案就不会再错,所以有一搭没一搭的刷了几天题,模拟考的分数勉勉强强突破了九十大关。 孙进宝领着她去报考驾校,过程很是一波三折。先去了一家驾校,好处极多,首先学车的场地离家近,每天只要一小时,教练车接车送,全程1v1教学,唯一的坏处是贵,要足足整整八千块钱。 孙进宝当初考驾照的时候才花了不到三千,一听八千块心疼的牙龈都肿起来了,吱吱扭扭不肯掏钱,领着林玄又去了第二家。 第二家倒是便宜,三千出头,大大的优惠,可学车场地在郊区,一辆教练车,坐满四个学员,早上五点集合出发,长途跋涉的去,长途跋涉的回,加上学车时间,怎么也要几个小时。 孙进宝一是怕林玄太辛苦,二是怕林玄太辛苦了不乐意去,自己的三千多块钱打水漂,只好说再考虑考虑。 从驾校出来,孙进宝陷入了两难,她决定参考一下林玄的意见:“你说报哪家?” 林玄:“上一家。” 孙进宝:“败家子,我就知道你是个败家子!” 孙进宝又开始长篇大论:“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钱在这个世界上是很重要的,可以花钱,但要有目的性有计划性的花钱,每一分钱都要花的有意义,有价值,有——” 这话林玄听了不止三次,背都背下来了,忍不住打断她:“花我的钱。” “你的钱就更不能乱花了,你现在没车没房没工作没五险一金,还没人供你吃软饭,以后哪哪不得用钱,所以我才要帮你存着。”孙进宝一手攥拳一手为掌,拳掌相撞发出铿锵有力的“啪”一声,像评书的惊堂木,她重重地说:“这是你未来生活的保障!” 林玄看着她,异常平静:“首先我得有未来。” 孙进宝:“……” 孙进宝到底还是找了一家和第一家条件差不多但便宜两千块的驾校。 在车管所报完名,拿到机动车驾驶证的申请表,林玄第一时间拍了照片发给秦玉京。 非黑即白的一张申请表,右上角是非黑即白的一张二寸照。 秦玉京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张二寸证件照。 这种申请表通常都是站到相机前面随便一拍,本就敷衍了事,打印出来只会更加突出五官上的缺点,不脸歪嘴斜已经算是很好。 林玄这张却端正的有些不像话。 眉眼浓郁,鼻梁高挺,唇形饱满而清楚,就连墨粉留下的痕迹都成了一种艺术的妆点。 大抵是因为有几天没见到林玄了,冷不防看到这张脸,给秦玉京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冲击。 她等了一会才回:[什么时候考科一?] 林玄回复倒很快,快的有些言简意赅:[没定,在预约。] 秦玉京有意再说些什么,可拿着手机,又觉得无话可说,想了想,只发过去两个字:[加油] 林玄看到这两个字,更笃定驾驶证是非考不可。 “诶,看什么呢?”孙进宝凑过来,在林玄把手机挪走之前瞥见了屏幕,“啧”了一声说:“你跟恩人姐聊天怎么这么干巴呢,不会发语音吗,按住,说话,手一松,咻就发出去了。多发发语音,有助于感情的提升,懂不懂啊你。” 孙进宝做人已经做成了登峰造极的过来人,大多数时候林玄都愿意听从孙进宝的建议。 于是稍晚些时候,她再给秦玉京发消息就改用了语音。 只是还不太习惯这样对着手机讲话,有点别扭:“我,已经预约好了,下周五去考科一。”【】 10、第 10 章 即便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林玄的声音也比文字有温度。 秦玉京第三次点开那条语音,听到一半,忽然中止。 过了一会才回复林玄:[我要出差一段时间。] [秦玉京: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拿到驾驶证。] [林玄:“出差?去哪里?”] [秦玉京:美国。] 自秦玉京二十二岁接管家中与物流运输相关的生意,迄今为止足有五年了。 这五年,有目共睹,她做的不错,虽然不免仰仗背后的资本,但也实实在在将一家原本用来试水的运输公司一步步拓展为行业领先的全球综合服务物流运营商。 时至今日,盛隆物流的快递网络已经覆盖中国、韩国、日本、巴西、泰国、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等十六个国家,牢牢占据了整个东南亚市场百分之十四的份额,并且市场占比还在持续增长。 可秦玉京并不满足于此,她想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全球覆盖,因此早在两年前盛隆物流便有过发展欧美市场的明确计划,半年前就逐步在一些欧美地区展开了筹备工作。 一切都是有条不紊,一切都是按部就班。 唯独秦玉京去美国这件事在计划之外。 创业初期阶段,为了发展东南亚市场,秦玉京的确吃了不少苦,亲力亲为的跑了不少国家,然而如今公司已进入正轨,拓展欧美市场的工作每一部分都有专人负责,实地考察,联络沟通,所有工作进程都会成为一份份数据详实的报告书递交到秦玉京的办公室。 绝大多数时候,作为公司决策者,秦玉京只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是否继续推进,到了最终敲定阶段也不过是与对方负责人进行几场线上会议。 美国,秦玉京去了是诚意满满,锦上添花,不去是自抬身价,无伤大雅。总而言之,这个美国秦玉京是可去可不去。 而秦玉京选择前者的原因,她心里清楚,也愿意承认——她需要去到大洋彼岸,在一个完全脱离林玄的环境里,让自己陷入混乱的头脑重新恢复清醒。 林玄自是不知道秦玉京是为了躲她才去美国:[“要去多久?”] 秦玉京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预计要完成的工作而言算是很宽裕,秦玉京也给自己留足了时间。 至于林玄……她会不会觉得这一两个月太漫长…… 新的语音消息从屏幕里弹出来,足有八秒。 秦玉京心口莫名一颤,很轻,像蝴蝶翅膀抖动,却又那么不容忽视。 就因为一条八秒钟的语音。 这种似乎只有恋爱中小女生才会产生的触动令秦玉京感到一丝诡异。她年幼早慧,城府天生,看待身边绝大多数人都如同看待水晶琉璃,清清楚楚,一览无余,面对往日那些追求者的心思和手段,更是再明白不过。 秦玉京没有为谁动过心,也不认为这世上有人能使她动心。 此时此刻,她甚至有理由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林玄下了降头,不然根本没办法解释身体里怎么会产生这种奇怪的反应。 在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中,秦玉京点开了那条语音,手机里即刻传出林玄清润的声音:“教练说现在报考的人比较多,最快也要一个半月……我尽量吧。” 林玄在回复她最开始的那句话——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拿到驾驶证。 秦玉京没想到,林玄关注的重点竟然在这上面。 她慢慢的在聊天框里输入:[那我争取晚点回来。] 等待了大约十几秒钟,没有收到回复,秦玉京放下手机,转而看向电脑屏幕上的国际最新资讯。 密密麻麻的字眼构成庞大的信息,大脑试图和往常一样分门别类的处理,却迟迟难以集中注意力。 秦玉京垂眸扫了眼自己的手机。放置一段时间,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是一个还没有彻底熄灭的状态。 秦玉京盯着手机,等着它熄灭,这种等待像是在和自己打一个赌,赌约模模糊糊,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有一个很笼统的概念——倘若在手机屏幕熄灭之前…… 秦玉京还没想好,屏幕就熄灭了。 可很快又亮起来。 [林玄:还是我争取早点考过吧] 林玄一贯是个不按照常理出牌的人,几乎每一句话都能超出秦玉京的预料,秦玉京早已习惯了她这种说话方式,事到如今,她冷不防地说出一句符合追求者身份和逻辑的话,秦玉京反而觉得很意外。 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才好。 似乎不管怎么回复,看上去都像是在调情。 思来想去,秦玉京还是只回了足以终结话题的那两个字;[加油] 林玄自然是没再回复了。 …… 考驾照这件事比林玄想象中要容易很多,科目一她一次就过了,科目二和科目三也学得异常轻松,轻松到林玄都有点难以理解开车为什么要考试,并对人类的智商产生了怀疑。 其实这种情况很好解释,毕竟猫的反应速度是人的三到十倍,而林玄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反应速度是普通猫的三到四倍,也就是说人需要在一秒钟内做出的及时反应,到林玄这里却被活生生的放慢了三四十倍。 她坐在驾驶位上手握着方向盘的时候,完全可以慢慢思考往左转还是往右转,要转一圈还是转半圈。 而她认真思考后的结果落到人的眼里不亚于条件反射,是一种非常机敏聪明的表现。 以至于林玄第一天学车就被教练视作首席爱徒,每天夸奖赞美一刻不停,时不时还要录制视频发朋友圈的那种。 为了避免林玄在虚假吹嘘中成长为一个自大自负的人类,孙进宝不得不对她进行打压式教育:“少沾沾自喜了,你当这是什么好事啊,这是典型的动物功能退化迟缓症,这种症状通常还伴随着人类特征发育障碍,意味着你的大脑只有猫脑子那么大,智商等同于六到八岁的人类小孩。” 孙进宝的打压式教育很成功,林玄第一次直面自己脑容量不够用的实际问题。 不提做猫的那些日子,单单做人林玄就已经做了将近十九年。一个将近十九岁的人,智商却只有六到八岁,无异于是个笨人。 所以秦玉京不喜欢她,是因为她笨? 对于这个问题,林玄的猫脑子显然想不出什么名堂,只能去求助当事人。 时隔三天,秦玉京又一次收到了林玄发来的消息,依旧是没头没尾古古怪怪的一句话:[你是不是嫌我笨?] 秦玉京不知道这句话究竟从何而来,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大洋彼岸的凌晨三点钟,林玄正想着她。 秦玉京不由地笑了笑,可目光触及到上一次对话结束的位置,又压下上扬的唇角。 [林玄:我科三考过了。] [秦玉京:顺利吗?] [林玄:顺利] [秦玉京:恭喜] 她说完恭喜,林玄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已经不止这一次。 秦玉京承认自己的回复有些冷淡,有些距离感,可林玄作为追求者,从不主动寻找新的话题,从不设法延续她们之间的交谈,每一次都让她做结束对话的那个人,未免太傲慢。 秦玉京在这三天时间里下了无数次决心——等林玄再发消息来,她一定不会回复。 然而放下手机,秦玉京却不禁去想林玄那个问题。 与其说傲慢……好像是有点笨…… 起码作为追求者是不大聪明的。 她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疑惑? 难道有人指责她? 秦玉京的念头一会一变,太多的未知让她产生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不安和焦虑。 终究还是拿起手机:[为什么这么问?] 林玄大概一直在等待着,消息刚发过去,左上角就出现了正在输入中的标识。 秦玉京面色稍霁。 过了一会,她收到林玄的回复:[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这是一个很不好回答的问题。 秦玉京没有选择正面回答:[有人说你笨吗?] 林玄倒是很坦然:[嗯,进宝说我的智商等同于六到八岁的小孩。] 她又补充:[进宝是和我一起住的朋友。] 秦玉京问:[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女主播?] 林玄答:[是的。] “咚咚”两声。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秦玉京在这一问一答中陡然回过神,看着聊天框内尚未发送出去的那行字,微微蹙起眉,将“她不是值得交往的朋友”一个字一个字的删除了。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她不该这样评价一个没见过面的人。【】 11、第 11 章 秦玉京让助理订了回国的机票,比预计回国时间要提前很多。 她原本想用脱离林玄的环境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心并没有就此安定下来,反而经常在傍晚来临之际涌上一种难以言说的焦灼。 秦玉京将那种焦灼定义为身体本能的欲望。 临近三十岁的年纪,会有生理需求不足为奇,秦玉京之所以从前没有考虑过这件事,一方面是因为工作太忙,总是天南地北的到处跑,实在抽不出时间;另一方面,她身边也的确没有合适的人选。 正当的恋爱,必然要择选一个同等阶层,知根知底,相互熟识的人,像这样的人,倘若走到分手那一步,难免牵扯太多,分不利落。 不正当的关系,则意味着诸多不确定性,秦玉京虽然没什么感情洁癖,但绝不愿惹出什么风流事迹,叫人家闲言碎语。 按理说,身处于异国他乡,最适宜发展一段短暂的,各取所需的露水情缘,既能解决生理需求,也能避免一切不必要的麻烦。 秦玉京不是没动过这样的心思,可每遇到一个看起来还不错且有此意向的女人,她都忍不住会和林玄做对比。 皮肤不够白。 眼睛不够黑。 嘴唇没那么饱满。 笑起来没有令人心情愉悦的朝气。 又或是讲话过于圆滑,太多试探拉扯,毫无边界感,看向她的眼神并非绝对的干净纯粹…… 一经对比,秦玉京便兴致全无了。 在美的工作告一段落后,她赶最早的航班回国,落地时间刚好是林玄去考科目四的日子。 相较于科目一,科目四要简单很多。秦玉京才出机场不久,就收到了林玄发来的消息。 准确的说,应该是喜讯:[我科四过了,待会就可以拿到驾驶证。] 秦玉京笑了,她从这短短一行字里感知到林玄的欢欣,心里也久违地萌生出一种单纯的喜悦。 秦玉京真诚地回复:[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拿证,你很聪明。] 林玄没有因为受到表扬就骄傲自满:[我只是在开车这件事上有点天赋,其他的都不行。] 她这样乖,这样认真,似乎也学会了谦逊,秦玉京不得不收回自己之前的一些偏见。 或许,一个本性不坏的人,只要好好引导…… 秦玉京还没有理清思路,又收到了林玄发来的消息。 是驾驶证的照片。 后面还跟着一行字。 [怎么样,你高兴吗?] 高兴这两个字在林玄口中出现的频率很高,好像她从不期望在秦玉京身上得到什么,只期望秦玉京能简简单单的高兴一场。 秦玉京按下车窗。 阴雨天,微凉湿润的风浇在脸上,驱散了灼灼热气。 她在郊外浓郁的草木和泥土的味道中渐渐平复了心绪,在屏幕内慢慢输入:[嗯,高兴。] 林玄:[你高兴就好。] 天气还是太热了,热得人发烫。 秦玉京将公司地址发给林玄:[明天上午十点来报道,带身份证,办入职。] 她很快收到林玄的回复:[工作?] 秦玉京微微抿紧唇:[你不愿意?] 那边似乎有点可怜兮兮的:[不是,我没说不愿意。] 没说不愿意,也没说愿意,怎么看都是不情不愿的。 秦玉京悉知人性,非常清楚林玄身上大大小小的缺点根源都在好逸恶劳上,只要这一点改正了,自然会有所成长,所以就算林玄再不情愿,秦玉京也要让她学会自食其力。 不过,强扭的瓜不甜,硬逼着让林玄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是难以长久的,总要给她一点甜头吃,就像悬在小毛驴面前的胡萝卜。 秦玉京扬起嘴角,指尖飞快地敲击屏幕:[按时来,别迟到,明天会有惊喜。] 林玄:[什么惊喜?] 秦玉京:[说出来还是惊喜吗?] 林玄:[哦……] 秦玉京:[记得穿稍微正式一点。] 林玄:[我跟进宝说了,进宝要带我去买衣服。] 又是进宝。 林玄似乎很依赖她的这个朋友。 秦玉京面无表情地退出聊天界面,点开右下角的female。她的关注列表里只有林玄一个人,林玄倒是杂七杂八的关注了一大堆博主,大概是注册账号的时候随手点了一键关注。 秦玉京着实废了一点时间,才从上百个关注里找到疑似“进宝”的美食博主。 只一眼,她就确定这是一个多月前项灵珺在竹舍遇到的,所谓林玄女朋友的那个人。 诚如项灵珺所说,并没有什么出奇。 可也不在普通人的行列里。 圆润白皙的一张脸,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扎着圆鼓鼓的丸子头,看起来和林玄年纪相仿,讲话脆生生的,很阳光开朗,是甜美可爱的类型。 秦玉京沉默着翻看着她的主页,主页里绝大多数视频都是在家里完成拍摄,随处可见玩偶,零食,漫画书,似乎只是一个独居的,喜欢宅在家里的小女生。 可仔细观察,沙发上搭着的外套,门口散落的鞋子,阳台晾晒的浴巾,有一些东西,显然与周遭五彩斑斓的色系不相符,意味着这个家里还住着另外一个人。 秦玉京没想到,以林玄沉默寡言,近乎冷淡的性格,会和这样活泼开朗的朋友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 翌日上午九点,通宵到天亮的孙进宝准时踢开林玄的房门:“起床啦!” 林玄猛地坐起身,原本柔顺光滑的黑发被她吓得翘起来好几缕。 这也是很典型的动物功能退化迟缓症。 不过还没有到窜出一对飞机耳的程度,在孙进宝看来就是无关紧要的小毛病。 她连声催促着林玄:“快点起床快点起床,洗澡换衣服,你要以良好的精神面貌去迎接新工作!” 成年人类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最好是旱涝保收的大公司,朝九晚五,每周双休,还有五险一金,各种节日假期。 然而这种工作连优秀的成年人类都很难拥有,又何况脑子还没发育好的林玄。孙进宝很替她珍惜这份能去大企业工作的机会,昨天特意斥巨资在优衣库给她从头到脚买了两身新衣服。 虽然衬衫是特价衬衫,裤子也只是款式简单价格便宜的牛仔裤,但考了驾照才能安排的工作,顶多就是司机嘛,孙进宝认为司机实在没必要穿得太正式了。 关键林玄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再普通的衣服穿到她身上都像是镀了一层金,被衬托的很昂贵,所以孙进宝就心安理得的省了一笔置装费。 可有的钱能省,有的钱却不能省。 孙进宝忍痛给林玄转了五百块钱,以过来人的口吻谆谆教诲:“办完入职请你同事喝个奶茶咖啡什么的,我跟你讲,这种大公司同你打工的小酒吧可不一样,什么叫职场,职场是很残酷的,就算你只是个司机,也要和同事搞好关系,人家可不会看你长得漂亮就特殊优待。” 她一口气说太多话,林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大略记住了一个要和同事搞好关系。 因昨晚下了一场大雨,今天空气格外清新。 林玄出了地铁站,没走多远导航就提示抵达目的地,她抬起头,那座几乎由玻璃构成的办公楼折射出碧蓝的天和洁白的云朵,顶部是十分鲜明又老派的四个大字——盛隆集团。 和咖啡店酒吧相比,这里的确更正经。 可是对于太宽敞的、无处可躲藏的地方,林玄总是忍不住保持警惕,她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才走进去。 甫一进去,便有人笑着迎上来,只是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脸上的笑意被愕然取代:“你……” 乔晓凡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秦玉京的新司机竟然是林玄,那个数月前和杨见青孟琦闹得满城风雨的林玄。因为太过惊讶,乔晓凡甚至失去了表情管理,就这么目瞪口呆的看着林玄,好一会才理智回笼,小心翼翼地确认:“你,你是?” 考虑到眼前这个人可能是自己的同事。虽然不知道司机为什么会有同事,但林玄还是朝她笑了笑,递出自己的身份证:“我来办入职。” 乔晓凡僵硬地挪动身体关节,接过身份证,低下头,视线如同两道激光,飞快的从出生日期上扫过。 凭借小镇做题家深厚的基本功,乔晓凡未经思考就计算出了林玄的年龄。 还没满十九岁。 她仰起头,闭上眼,宁愿相信自己还没睡醒,是在做梦。 可耳边却传来清润润的,夹杂着一丝关切的声音:“你怎么了?” 没怎么。 只是有一点碎了。 梦想碎了,信仰碎了,世界观碎了,全都碎了。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出于职业习惯,碎成渣的乔晓凡还是第一时间拿出来查看,看到是秦玉京发来消息,喉咙里挤出一声怪笑。 秦玉京问她:[人来了吗?] 这种询问,好像生怕人不来。 乔晓凡笑着用语音转文字:“已经接到人了,我现在就带她去办理入职手续。” 转而微笑着看向林玄:“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乔晓凡,秦总的助理,咱们俩加个微信吧,以后你有什么事找我就行。”【】 12、第 12 章 林玄之前虽然打过工,但都是一些没保障的临时工,对上班这件事还没什么概念,以为过去了就是给人家开开车。 可正经工作的流程远比想象中复杂。 林玄几乎没有思想的跟随着乔晓凡,签署职工合同,按手印,去银行办理工资卡,去医院办理从业人员健康证,拍两寸照制作工牌,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眼看到了午休的时间,才终于来到她的工作岗位。 那是一张处于角落的l型独立办公桌,两面有围挡,私密性极好,桌上配备着电脑键盘和鼠标,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杂物,看上去十分的干净整洁。 乔晓凡笑眯眯的向她介绍:“这里是稍微偏了点,可胜在清净,而且老板办公室就在对面,有什么需要你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林玄顺着乔晓凡的视线看向对面的老板办公室,一眼望去,满目皆是光可鉴人的玻璃隔断,还有玻璃隔断后好似密不透风的百叶窗。 乔晓凡说:“老板这会可能在午休呢。” 林玄收回视线,理所当然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一只脚蹬着地面,微微用力,椅子慢悠悠转了两圈。中午的阳光从落地窗里瓢泼般洒进来,令人感到晕眩和困倦。 林玄忍不住要睡觉了。 她仰脸看着乔晓凡,声音轻轻地问:“我要去哪里午休?” 向来口齿伶俐的乔晓凡竟然语塞了:“呃……这个,通常是在工位上午休,有的同事想要舒服一点,也会去自己车上,你……” 乔晓凡本想说“你应该不愁没地方午休”,话到嘴边却觉得不太好,林玄是来应聘司机的,秦玉京虽然对她多有关照,但并没有挑明两个人之间存在什么非同寻常的关系,这话说出来就有点像酸言酸语了。 乔晓凡还是很拎得清的,从表面上看,林玄的确占据了她心心念念的位置,可这么一个漂亮花瓶摆上来,本身就是一桩“私事”,又能替秦玉京办什么实事? 和林玄交好,有益无害。 乔晓凡这样想着,话锋一转,随口说道:“你也可以去八楼的空中花园休息,那边都没什么人,还蛮安静的。” 说完她看了眼手表,已经快要到十二点半:“那就先这样,该吃午饭了,剩下的工作事项等上班时间再带你继续了解。哦,对了,食堂和便利店也在八楼,我们盛隆员工待遇还是不错的,食堂免费,荤素搭配,味道还很好,只可惜限时供应,去晚就没有了。喏,这会就没了。” “嗯……那现在吃什么?” “一般我们要是赶不上食堂,就点外卖送到前台,或者出去吃,实在忙的时候也会去便利店弄点速食对付一口。” 按照常理,新员工第一天上班,老员工为了表示友好,很应当请新员工小吃一餐。 可林玄不是普通的新员工,是老板钦点的空降兵。 乔晓凡朝她灿烂一笑:“我还有别的工作要处理,午饭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乔晓凡很迅速地消失了,剩林玄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工位上,有些茫然,因为困中带饿,饿中带困,不知道这会是该先吃饭还是先睡觉。 思考之际,困意渐浓,在林玄靠在椅背上即将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陌生的环境让林玄始终保持着警惕,只耳朵微微一动,便立刻坐直身,眼神也随之清明。 不过看到来人的一瞬间,原本狭长的眼睛陡然睁圆了,冷锐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有些呆。 真不可思议,像漫画一样。 秦玉京完全能理解那些漫画角色为何备受喜爱了,明明是那么一个看起来不染尘世气息的漂亮人,竟然会变成一个圆头圆脑瞠目结舌的q版小人,很难不觉得可爱。 “怎么,见到我很意外?” “你……嗯,很意外,你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昨天,我不是说了要给你个惊喜吗,忘记了?” 林玄没说话,无声地弯起唇角,红润的唇瓣间露出一颗洁白尖锐的虎牙,阳光透过落地窗映照在她脸上,羊脂玉似的细腻光洁。 秦玉京目光一滞,慢慢下移,将林玄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眉心微微蹙起,又很快舒展,微笑着说:“不错,很像个上班的样子。” 林玄看到她,心情很好:“所以我是给你开车?” “嗯。”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林玄有些孩子气地笑起来,眼睛潮湿清亮,是完全纯粹而不设防的,即便她不说,秦玉京也知道她现在很高兴,单纯为能给她开车感到高兴。 秦玉京的心口突然软了一下。 这不是好兆头。 人这一生可以做错很多事,却不能轻易的心软。 可一步步走到这里,想回头似乎为时已晚。 既然为时已晚,也没必要纠结了。 “你怎么不去吃饭?” “不知道吃什么。” “不饿吗?” “有点。” 秦玉京将车钥匙递给她:“走吧小司机,入职第一天,老板请客。” 电梯中途未停,直达地下停车场。秦玉京的专属停车位就在电梯附近,靠在左侧,拢共三台。 林玄有些生疏的按了按车钥匙,其中一台车的车灯闪了一下,林玄一眼认出这是秦玉京平常回家一贯开的那台。 “你只开过教练车,对别的车型应该还很陌生,先简单熟悉一下吧。”秦玉京说着,替自己的司机拉开车门。 司机也不见外,非常堂而皇之地坐进了驾驶位。 秦玉京笑笑,绕到另一边,坐进副驾驶。 林玄像小孩子摆弄玩具,摸摸这里又摸摸那里,偏过头问秦玉京:“这是做什么的?” “自动泊车。” “哦,那这个呢?” “定速巡航。” “好复杂……” 秦玉京可以确定,林玄对自动泊车和定速巡航这两个词还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显然不是一个可以持证上岗的好司机。 犹豫了一下,秦玉京提议:“要不我来开吧。” 林玄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当然,更合理的解释是装听不见,故意不理她。 秦玉京第一次在林玄这受到了冷遇,心里莫名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她捕捉到的是林玄傲慢无礼的劣根性,理应当冲淡对林玄的好感,然而此时此刻,看着林玄清隽的侧脸,她竟然只觉得,这个人装听不见的样子有点可爱。 她似乎在纵容林玄。 这和她最初的目的背道而驰。 “我们要去哪?”林玄看过来,眼睛乌黑湿漉:“你能弄一下导航吗,这个有点难。” “……好了。” “这样,我会了。” 林玄系上安全带,终于启动车辆。 出于对生命安全的考虑,秦玉京不得不一心两用,一边观察着车况,一边观察着自己的小司机。 她没想到林玄在开车这件事上真的很有天赋,明明刚拿到驾照,却半点不见新手的紧张僵硬,反而超乎寻常的从容自如,甚至在车辆勉强通过的狭窄路段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减速行为,就那样丝滑流畅的驶离了车辆密集的地下停车场。 秦玉京松一口气的同时,不免对林玄有了新的认知。 这样看来,她让林玄入职盛隆,也不算以公谋私,完全可以称得上慧眼识珠。 “老板。”林玄忽然一本正经地开口:“你没系安全带,车子在嘀嘀响。” 秦玉京笑笑,也跟着一本正经:“很抱歉,我不常坐副驾,忘记了。” 林玄表示理解:“嗯,老板都是坐后面的。” 秦玉京为她做入职培训:“老板这种称呼都是员工在背后叫的,没人当面这么叫。” 林玄倒也不是很笨:“我知道,秦总。” “嗯。” “秦总。” “做什么?” “不做什么,习惯一下。” 秦玉京受不了林玄用那么认真的神情说这种话,转头看向车窗外,视线扫过玻璃窗上的倒影,似乎是谁含笑的眉眼,充斥着肤浅低俗的快乐。 她心中微微一震,像是做了一场梦,猛然惊醒,肤浅低俗的快乐从掌心流出去,只剩淡淡的寂寥。 对于林玄,她终究只有苍白又实际的三个字——不合适。【】 13、第 13 章 秦玉京待带林玄去了一家开在弄堂深处的餐厅。 餐厅虽然店面不大,但一层只摆放着稀稀疏疏的两三桌,当中用竹帘和轻纱做隔断,整体隐私性很好,四周装潢则是与竹帘轻纱一脉相承的质朴素净,有一点大隐隐于市的意思。 林玄跟在秦玉京身后,因为漂亮的过于招摇,又被带到这种地方来,没人会认为她是秦玉京的司机。 当然,因为太年轻,眼神单纯,皮肤里沁着水,像刚从莲蓬里剥出来的鲜鲜嫩嫩的莲子,也不会有人认为她和秦玉京是一对爱侣。 “秦小姐,好久不见你了。”老板的目光掠过秦玉京,落在林玄身上,笑着说道:“这也是你妹妹,你们家基因真好,我还以为哪个明星呢。” 秦玉京之前只带项灵珺和赵玥来过这家店,老板会有这样的联想在情理之中。 秦玉京没有否认,她觉得自己此刻否认,或许会令林玄感到难堪。 而林玄也没有否认。 林玄的注意力集中在墙壁上挂着的一把长剑。她目光直白到不容忽视,老板便向她介绍说:“那是家传下来的剑,仿制的七星龙渊,没什么价值,只挂在这做个纪念。” “我……”林玄微微一顿,唇红齿白的嘴巴里吐出一句还算礼貌的请求:“我能看一下吗?” 剑挂在墙上,自然想看就看,林玄这样说显然是要拔剑看一看。 老板脸上露出点诧异的神色,旋即笑起来:“没问题。” 她爽快地将剑取下,递给林玄的同时又紧忙叮嘱:“这是开了刃的,要当心些。” 林玄接过那把古剑,从鞘里拔出两寸长,果然锋芒毕露,闪着冷光。 “开了刃的为什么要挂起来?” “现在不是早些年了,倒没那些说法。”老板满脸欢喜地看着林玄:“你年纪不大,还懂这些呢。” “我不懂,听别人说的。” “咦,看你拿剑的姿势就是个行家。” 秦玉京眉头微动,几乎立刻就相信了“行家”的评价。她被不少人追求过,也算深谙此道,会谈钢琴的一定是找到机会就要在她面前弹钢琴,会跳舞的一定是找到机会就要在她面前跳舞。 追求者但凡身怀绝技,都按耐不住想展示的心。 秦玉京看着林玄,安静的等待。 “小时候练过。” “我就说嘛,难得有缘,露一手怎么样?” 林玄却将剑送回鞘中:“开刃的,还是算了。” 心知童子功用的都是未开刃的剑,开了刃的怕是没怎么摸过,老板便不再劝说,笑着把剑接过来,转而询问两位客人想吃些什么。 秦玉京收回视线,照旧点了两道时令菜和两道餐厅的特色菜,然后把菜单推给林玄。 林玄显然是习惯了人家请她吃饭的,点起菜来并不拘束,秦玉京疏漏的主食、汤、饮料、甜点,她一口气都点齐全了,自己把自己照顾的很妥当。 长得像不食人间烟火,原来是个贪吃鬼。 想必人家一说请客,她就高高兴兴跟着去了,难怪闹出那么多桃色新闻。 思及过往林玄和杨见青孟琦之间那些关乎爱恨的流言蜚语,秦玉京不禁蹙了蹙眉,很有意向林玄求证其真实性。 可这种话无论怎么旁敲侧击的问出口,都未免有拈酸吃醋的嫌疑。 以及,杨见青和孟琦在林玄的过往里,恐怕只配得上杯水车薪四个字。 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问与不问,真实与否,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玄以后能够改过自新。 秦玉京见过她没有温度的眼神,不知道她还能在自己面前言听计从多久。 “叮——”“叮——” 秦玉京从复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意识到是林玄的手机在响,可林玄并没有要查看的意思,只目不转睛地盯着窗边乱蹦的麻雀。 秦玉京提醒:“你手机响了。” 林玄说:“它经常响。” 秦玉京沉默一瞬:“不看看吗,万一错过什么重要的消息。” 林玄微微睁大眼,似乎想起什么,这才拿出手机查看。 秦玉京注意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郁闷。 “怎么了?” “没流量了。” “……” “进宝给我办的套餐总不够用。” 一个不满十九岁,还在为流量不够用苦恼的小孩。 秦玉京面上平静如常,心里却在翻江倒海,急迫地把那些不可言说的念头吞没干净。 “你可以,办个贵一点的套餐。”风浪平息,秦玉京完全以年长者的目光看待林玄,笑得很温和:“我记得公司每月是有话费补贴的。” 两人交谈间一道道精致的家常小菜被端上了桌。 秦玉京顺势结束了关于手机的话题:“吃饭吧。” 林玄吃饭的时候比平时更专注,更安静,眉眼低垂,一副乖顺模样。 秦玉京才按下去的躁动转眼又萌生。 她深吸了一口气,简直有点厌烦这样多变且不可控的自己。 烦躁是比愤怒和悲伤更张扬的情绪。林玄在进食过程中察觉到对面气息的不寻常,即刻停止了咀嚼,看向秦玉京。 秦玉京一语不发,反倒向她投来探究的眼神。 秦总是个复杂的人类。 复杂的人类总是有一层又一层的伪装,力求喜怒不形于色——这话是资深过来人孙进宝说的,林玄觉得很有道理,她大多数时候都无法判断秦玉京到底是喜还是怒。 不过现在肯定是有点不高兴的。 因为她菜点太多了吗? 林玄心事重重的只吃了个九分饱。 “吃好了?” “嗯。” “走吧。” 林玄跟着她下了楼,老板正坐在门口的竹凳上用麂皮擦拭银器,见秦玉京下来,忙起身送客:“秦小姐,有空再来。” 林玄注意到那把剑也放置在一旁,因为刚刚被仔细擦拭过,剑鞘上镶嵌的宝石愈发流光溢彩。 林玄停下脚步:“老板。” 两人一齐看过来。 林玄对着餐厅那个老板笑了笑:“我要用一下你的剑。” 她忘记了社交法则里最重要的礼貌,完全是毫不客气的态度,幸而笑容弥补了她的失礼。 餐厅老板恍惚着把剑递给了她。 林玄拿到剑,又顺手抽了一张崭新的方方正正的麂皮。 “秦总,你看着。”她退到院子里,脸上忽然生出一种意气风发的神情。 秦玉京望着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只见林玄利落地拔出长剑,随手挽了几个剑花。人漂亮,使剑也漂亮,剑锋的寒芒似在树荫里留下了残影,低垂的枝叶颤抖着飘落几片柔软花瓣,又被长剑带起的风席卷。 林玄大概适应了手里的剑,动作稍稍一滞,抬起头的瞬间将另一只手里握着麂皮高高抛起。 在难以捕捉的剑影里,麂皮一次次被挑到空中,还没等人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林玄已经停下,剑背压在身后,一把接住了坠落的麂皮。 而后踩着地上的麂皮碎片,快步走到秦玉京面前:“看。” 秦玉京缓缓垂下眼。 那块麂皮摊在林玄掌心上,因为剑还不够利,边缘不甚整齐,微微毛躁,大致是个m的形状。 秦玉京心跳的太快,脑子也有些空白,甚至不确定自己名字的首字母究竟有没有m。 q、y、j l、x 秦玉京把两个人的名字细细思索了一遍,忽然福至心灵,意识到那图案是一只耳朵尖尖的小猫——林玄的微信头像。【】 14、第 14 章 回公司的路上,秦玉京随手摆弄着那块细腻柔软的麂皮,毛躁的边缘和本身绒绒的质感让它越看越像一只猫,但也只是需要想象力的,很笼统的一只猫,谈不上美观和可爱,与那些用来擦拭银器的麂皮没有任何分别,仅仅是林玄用来展示剑术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工具。 林玄用完了,甚至想还给餐厅老板,毕竟有一定残破的麂皮并不影响使用。 餐厅老板自然不在乎这一块麂皮,很大方的叫她们留作纪念。 秦玉京就这样鬼使神差地接过来。 她不得不承认,如果这是林玄勾引人的手段,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成功。 秦玉京视线不动声色地偏移,看向扶着方向盘的那只手。 林玄的手和身体一样协调,一样的纤细修长,手掌弯曲时手背上的筋骨微微隆起,关节处透出血色,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藏在雪白的皮肤下。 一双看起来养尊处优的手。 很难想象这双手的主人能将剑使的那样惊艳绝伦。 秦玉京忽然发觉,自己从前一直在逃避、抗拒、抵触,不想和林玄产生交集,只是在林玄的只言片语里了解些许她的过去,十分浅薄,并存有偏见。 倘若放下偏见去看林玄,她实在是个干净漂亮又很真诚的年轻人,身上没有半点同龄人的浮躁和夸耀。 也怨不得杨见青和孟琦会那样喜欢她。 “秦总。”新上任的司机停稳车,转过头来说:“我们到了。” 秦玉京没理她,将那块麂皮塞进手提包里,径自下了车。 车门关闭的声音在地下车库里回响,几乎有些震耳欲聋,不是什么好声音。 林玄稍迟一步,跟着她走到无人的电梯里,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点难以掩饰的茫然:“秦总。” 秦玉京笑笑:“怎么了?” 林玄松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又不高兴了。” 秦玉京立刻为林玄这句话感到了愤怒。什么叫又不高兴?是在说她阴晴不定? 可这种愤怒很快就熄灭了。 秦玉京心里清楚,林玄刚刚在餐厅使剑,并非是什么勾引她的手段,而是真真切切想要让她高兴。 她也的确有些阴晴不定……秦玉京在此之前怎么都不会想到这四个字会和她有牵扯。 电梯一层层上升,秦玉京在混乱中想起一件事,她稍稍正色,向林玄叮嘱:“在公司我们两个就只是上下级的关系,不要表现出一副和我很熟络的样子,要是公司里有什么闲言碎语传出来,我才是会真的不高兴,能明白吗?” 林玄点点头,清隽的脸上是驯顺的神情。 叮一声响,电梯门打开了。 秦玉京一边向外走,一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在公司里只是上下级的关系,好像在公司外就是什么别的关系。 秦玉京有些懊恼,却又将这份懊恼掩饰的很好。 林玄没感觉哪里不对,看她进了办公室,自己也回到了工位上,因为无事可做,很快就犯了困。作为第一天上班的新员工,她没有任何负担的靠在办公椅上睡着了。 而这一幕很快被人拍下来发到了一个名为没有搭子不能活的四人小群里。 [吃啥:[图片]] [吃啥:啊啊啊啊啊啊神颜!名不虚传啊!] [不加班:???] [a:?] [年薪百万:难怪,我说怎么一上午就传开了] [吃啥:质疑秦总理解秦总!] [不加班:本来我还不太信,看这样子是真的了,没有点关系谁敢在这个位置上带薪睡觉] [a:没证据的事不要乱讲] [不加班:害,我的意思是也可能是老板家啥亲戚呢] [吃啥:不过我觉得……不太像那么回事,要真是那么回事,秦总未免太小气了吧,就给人穿优衣库?还有,再难舍难分吧,也不至于安排到身边啊,闹得人尽皆知对秦总有什么好处?秦总是那种把私生活拎出来给大家当乐子的人?] [年薪百万:有理] [不加班:有理] [a:有理] 秦玉京身边空降了一个外表出众看起来且毫无工作经验的年轻司机,难免在员工之间引发一些议论,然而能在盛隆集团这种大企业工作的人,多是理性的,有自己判断能力的,即便一开始听了些风声,陷入八卦的热潮里,也能很快分析出这件事的种种不合理。 何况林玄和秦玉京在公司里的交集实在少的可怜,甚至秦玉京上下班都是和以前一样自己开车,没有让林玄接送,进一步排除了两个人同居的可能性。 没过两天,众人关注点就从“秦总竟然把小情人安排到身边工作”转变成“新来的行政司机怎么有点奇怪”。 乔晓凡是个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机灵人,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公司里很多员工对林玄怀着强烈的好奇心。 旁的不说,就因为林玄偶尔会来八楼的空中花园休息,原来那些懒得自己买咖啡的人一时间都勤快起来,不再求着同事帮买带,而是自己下楼买,买完咖啡顺便到空中花园转两圈,多半就能看到林玄缩在藤椅上补眠。 乔晓凡相信对林玄来说盛隆集团一定是家氛围友好的公司,但凡她出现在卫生间以外的地方就总能收到同事们分享的小零食,什么抱抱果,奶酪棒,饼干果冻魔芋爽,总之除了巧克力,林玄是来者不拒的。 据说林玄巧克力过敏,吃了就会死掉。 据说林玄开车很稳,某个员工死活停不进去的狭窄车位,找她帮忙很轻易的就停进去了。 据说林玄上班比老板晚,下班也比老板早,不是老板特许,是她自己做主迟到早退,按照公司迟到早退的规章制度,她人在公司待了大半天,出勤表上却是请了个事假,等同于白来上班。 短短一周,乔晓凡从别人口中听到了不少关于林玄的事,那感觉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班里转来个特立独行的风云人物,一举一动都会引起大家的关注。 而乔晓凡作为和林玄关系最近的同事,倒是没有和她走得很近,毕竟林玄和秦玉京之间的关系还不明朗,乔晓凡自认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自然不会轻举妄动,再没有探查清楚之前,很有必要观望一段时间。 在乔晓凡尚且不足够的观望中,只有一件事是百分百确定的。 林玄很不愿意来上班。 虽然天天迟到早退,没替老板开过几回车,还总在老板工作的时候跑到花园睡觉,但林玄仍然觉得工作太辛苦——出于动物的本能,林玄在人类十分密集的地方始终无法放松警惕,即便是在睡眠中,身体也会自觉感知着周围环境的变化,长时间的紧绷状态难以避免的令林玄感到疲惫。 这种疲惫大大的消耗了林玄为数不多的精力,就连在秦玉京面前都没有之前那么活泼了。 没错,和林玄现在的状态相比,她之前的确可以称得上活泼。 下午四点钟,还没到下班时间,秦玉京就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向坐在工位上的林玄,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小林,送我回平山公馆。” 秦玉京当然清楚林玄空降到公司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两个人每天同进同出只会引发不必要的谣言,因此一直避免让林玄接送她。 这是自林玄上班以来秦玉京首次提出这样的要求。 与其说要求,以两个人之间比上下级更复杂关系,更像是一次单独相处的邀请。 不论是她家附近,还是她家里,都是相较私密的场所。 在秦玉京看来,作为追求者,林玄很应该为能送她回家而感到欣喜。 可林玄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特殊的反应,只是从抽屉里拿了车钥匙,一言不发地走到秦玉京面前。 “……” 秦玉京很想问林玄是不是彻底厌倦了工作,又或别的什么,想要离开这里。 她忍耐着,没有问出口。 人的惰性是很难改变的,林玄在工作上长时间无法取得成就感,会感到厌倦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目前林玄能胜任的工作并不多…… 秦玉京思索着要怎样引导林玄,丝毫没有注意到电梯外的施工警示牌。 林玄注意到了,可是出声提醒已经来不及,眼看着秦玉京要被警示牌绊到,忙伸手握住她的手臂,轻轻向后一拉:“当心点。” 秦玉京侧过脸,因为靠得太近,额头几乎要蹭到林玄的鼻尖。 她后退一步,抬起头的瞬间却看到林玄弯唇一笑,似乎……心情很好。【】 15、第 15 章 夏日的南城,暑气积攒,越临近傍晚越闷热,大街上的行人无一不穿着清凉,短袖短裤居多。 秦玉京坐在驾驶位后方的位置,凝视着窗外,仿佛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她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指尖传递来柔软微凉的触感,不似方才那一瞬的滚烫,也没有过电一般的酥麻。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秦玉京飞快将手缩回去。 半晌,她开口说:“这几天,你表现的还不错,周末就好好在家休息吧。” 似乎在任何关系里,口头表扬都起不到什么实际作用,林玄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秦玉京想到不久之前,自己不过是和林玄多说了几句话,林玄就笑得露出两颗虎牙,一副恨不得在她面前摇尾巴的模样……秦玉京抿紧唇,心里没由来的火烧火燎,对林玄几乎生出一种愤怒夹杂着怨怼的情绪。 她将这种情绪归结于林玄的不识好歹。 这些日子以来,林玄在公司的散漫她不是不知道,可她没有进行任何举措,就是觉得林玄刚刚上班,还不适应,不习惯,怕林玄受到指责会产生逆反心理,会像小孩子厌学一样抵触工作。 她忍了又忍,处处为林玄考虑,处处为林玄着想,比对待自己的表妹项灵珺还上心。 而林玄呢,就是这样回报她。 秦玉京盯着后视镜里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睛,过往温和的秉性和良好的涵养都被林玄的不识好歹烧成了飞烟,此时此刻,她很有意对着林玄劈头盖脸一顿骂,两个人都不爽也好过自己一个人在这里郁闷。 可秦玉京终究还是忍下来了。 她不是受了情绪裹挟就随便做决定的人,既然决定要改正林玄的恶习,引导林玄学会自食其力,便不会轻易的半途而废。 看着林玄从容驶过晚高峰时段的闹市区,秦玉京慢条斯理道:“你车开得越来越稳了。”虽然转折有点生硬,但她还是接着这句话说:“想要什么奖励?” “奖励?” “嗯,只要是在合理范围内的,都可以满足你。” 林玄没想到开着车呢,会忽然得到一个奖励,有点猝不及防,思索了一下,也没什么结果。 后方的恩人等了太久,像是等的不耐烦:“不想要就算了。” “想要。”林玄如实说:“只是我一时还想不到。” “晚上十点之前告诉我,过期作废。” “哦。” 车内陷入诡异的沉默,一直到平山公馆外,林玄才开口问:“什么是合理范围内?” “……自己想。”秦玉京说完就下了车。 回到家的时候孙进宝还在睡,林玄推开虚掩的房门,蹲到床边把她叫醒。 孙进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又闭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你干嘛啊。” “秦总说我车开得好,要给我个奖励。” “什么奖励啊……奖励?奖励!” 孙进宝猛地坐起身,一下子醒了个彻彻底底:“什么奖励?” “她没说是什么奖励,只说在合理范围内的,都可以满足我。” “咦——” “我怎么才能趁这个机会报恩?” 孙进宝歪了下嘴,语调很像她拍视频的时候,古古怪怪的,林玄听着很别扭,可孙进宝管这叫网感:“这还不容易,咱就是说,你约她出去吃个饭!” 没等林玄开口,孙进宝自己就否决了自己:“算了,吃饭太贵了,还是看个电影吧。嗯……也不行,两张电影票加上爆米花可乐更不便宜,欸!这样,你约她去逛公园!” “逛公园?” “就是,现在这帮都市精英啊!太少接触大自然了!不接触大自然她身体里就缺少能量,缺少能力她就容易生病,你带恩人姐去逛逛公园,等于避免让她生病,她要给你奖励,你却只为她的健康着想,我请问这不是报恩那什么才是报恩?”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洗完澡,换好睡衣,林玄拿着自己的手机重重倒在床上。 在安全的环境里,疲惫骤然袭来,闭上眼就可以沉沉睡去。 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有做。 林玄举起手机,解锁屏幕,微信主界面只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叫乔晓凡发来的。 林玄没精力回复,也没点开看,只点进和秦玉京的聊天界面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秦总,我想到奖励了。] 秦玉京回复很快,非常简短:[?] 大自然……林玄想到一个还不错的地方:[明天你和我一起去小鹿庄好么?] 秦玉京:[这就是你要的奖励?] 林玄:[嗯!] 秦玉京:[几点] 林玄实在太困了,计划要睡十六个小时,那怎么也得上午十点起床。她计算了一下时间,自认安排的很合理:[十一点吧。] 秦玉京:[……] 秦玉京:[你确定要顶着将近四十度的高温去小鹿庄?] 也对。天气那么热,人会被晒中暑的。林玄是为了恩人的健康着想才带她去接触大自然,并不是为了将恩人置于死地。 林玄立刻改了时间:[晚上好吗,晚上应该比较凉快。] 秦玉京:[蚊子太多,我不想被叮一身包。] 人好麻烦,报恩好难。 林玄轻叹了口气:[那早上呢。] 秦玉京:[早上几点?] 几点钟比较凉快?林玄特意看了一眼天气状况,最低气温是早上四点三十七。 既然十六个小时睡眠计划已经告吹,也就不在乎再少睡两个小时了。 林玄:[五点钟怎么样?] 秦玉京简直像是在故意为难她:[那会我还没吃早饭。] 什么意思?嫌太早了吗?可是天气状况是显示七点半左右气温就开始升高了,车开到小鹿庄还得一段时间…… 林玄在屏幕里敲下几个句号,又删掉,重新输入:[你不想去吗?] 秦玉京回复的更快了:[我几时说不想去?] 人类是复杂的,秦玉京比人类复杂一万倍。 林玄决定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我给你带早餐。] 秦玉京还有问题:[什么早餐?] 林玄真的学聪明了:[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带什么。] 秦玉京:[那就三明治吧。] 翌日五点钟,天将亮未亮,林玄准时出现在平山公馆外。 秦玉京出来的稍晚一些,却也只晚了两三分钟。 林玄看到她,觉得有点怪,好像哪里和平时不太一样,仔细的观察了一下,终于发觉细微的不同之处。 虽然秦玉京平时也化妆,但今天睫毛格外卷翘,嘴巴更红润,鹅黄色的短袖和白色及膝裙也让她看上去十分明亮。 而明亮的秦玉京走到她面前,只轻轻说了两个字就坐进了副驾驶:“走吧。” 林玄回过神,紧跟着上了车,把用纸袋装着的三明治递给她:“你的早餐。” 秦玉京随手放到一边:“待会到了再吃吧。” 早上五点钟,城市还很安静,道路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车在疾驰,太阳一点点从东方升起,温暖和煦的晨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在林玄的脸上,舒服的让猫犯困,想打盹。 林玄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她的困倦被秦玉京察觉:“你晚上都不睡觉?” “我睡得比较多……” “为什么不早点睡?” 林玄当然不能说自己昨天下午六点多就开始睡了,只好甩锅给室友:“进宝晚上不睡觉,总吵我。” “你可以好好工作,赚了钱,自己搬出来住。” “现在还不行。” 秦玉京不说话了。 在毫不拥堵的道路上,车很快开到小鹿庄风景区,因为是免费的风景区,周遭配套的商业设施并不完善,非常接近原汁原味的大自然。 两个人下了车,沿着林荫道没走多远就是一片布满青草的山坡,远远能看到一群梅花鹿在低着头啃食青草,空气清新,风景很好。 秦玉京深吸了口气,扭头看向手里拿着纸袋的林玄,不由地笑了笑:“在这里坐一会吧,我要把早餐吃了。” “坐地上吗?还有露水呢。”林玄摸了摸口袋,没摸到纸巾,便将外套脱下来铺到了草坪上。 这是秦玉京近期以来心情最好的一天。 其实昨天晚上也不错。 “你也坐啊。” “嗯。” 林玄紧挨着秦玉京坐到了自己的外套上,很特意地说:“经常到这种地方走走对身体好,不容易生病。” 秦玉京拆开纸袋,见里面只有一个三明治,转头问林玄:“你不吃吗?” 林玄摇摇头,又揉眼睛,刚坐下就犯困了。 这个人…… 秦玉京咬了一小口三明治,脸色微变,因为实在很难吃,完全是用面包片夹着各种酱和各种杂乱的食材。 “这是你做的?” “我在楼下早餐店买的,人家原本不卖三明治,那个阿姨特意抽空给我做了一份。” 林玄看着她:“你不喜欢吗?” 看在林玄一大早起来买三明治的份上…… 秦玉京违心地说:“还好。” 早餐店阿姨很舍得用料,即便秦玉京已经吃的很斯文,草莓酱还是溢了出来,黏黏腻腻的流淌到她手指上。 秦玉京蹙了下眉,偏过头看向林玄,刚想问可不可以用外套擦,就见林玄俯身凑过来,含住她的手指。 那一瞬间,指尖传递来的不仅是温热与湿润,还有一丝细微的难以形容的疼痛。【】 16、第 16 章 嫣红的草莓酱顺着指骨流淌,堆积在两根手指之间的连接处。 林玄又凑近了些,脸完全贴近那只柔软白皙略微冰凉的手,顺着指骨一点一点将草莓酱舔舐干净。 原本黏腻的草莓酱消失不见,只残存着薄薄一层透明清液。 林玄抬起头,因为觉得自己很贴心,所以做好了迎接笑容,听到一声谢谢,再回应一句没关系的准备。 可视线触及秦玉京,却见她紧抿着唇,目光如炬,眼底泛红潮润的红,并不是一副好模样。 林玄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被秦玉京推倒在草坪上。 “你——” 轻浮!下流!不知羞耻! 得知母亲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秦玉京都没有这么生气过,数不清的难听词汇在她脑海中翻来覆去,像一长串等待点燃引线的爆竹。 她紧盯着林玄,握紧微微颤动的那只手,厉声质问:“谁教你这样做的!” 林玄蹙起眉,不明白秦玉京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脾气,但还是坐起身回答了她的问题:“没人教我。” 秦玉京呼吸一促:“没人教你?别告诉我你天生就这么随便!” 随便可不是什么褒义词。林玄后知后觉,为自己辩驳:“我只是想帮你。” 秦玉京心口一阵鼓胀一阵缩紧,像被一只手反复揉搓,她克制不住提及林玄已经过去的过去:“难道你以前一直都是用这种方式帮别人吗?” 林玄当然否认:“没有。” 林玄拥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黑的太纯粹,白的太清楚,仿佛白瓷盘里的两丸黑曜石,真切,干净,很难让人去怀疑她。 秦玉京忽然平静,是一种暗流涌动的平静:“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说谎。” “我没说谎。” 林玄说完便望向山坡上的梅花鹿,留给秦玉京一个漠然冷淡的侧脸。 秦玉京咬了咬牙,觉得此刻的林玄十分可恨,明明是她冒犯在先,用那样纯真的神情做极尽色/情的事,不为此感到羞愧就算了,竟然还这么理直气壮,倒好像…… 等等。 秦玉京思绪一顿,心里凭空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林玄该不会以为,她答应在周末的清晨和她单独到这种地方来,是接受了她约会的邀请,默认了和她关系的进一步发展? 秦玉京看着铺在草坪上的黑色外套和那份与众不同的三明治,又回忆起自己昨晚对林玄的频频刁难,脸一瞬间就有些发烫了。 她简直像个骄纵任性,需要被哄着、贴心照顾着的小女朋友。 换做是她,恐怕也会产生误解。 或许在林玄眼里,她不仅阴晴不定,还反复无常。 秦玉京想,应该要向林玄解释清楚的,起码明确当下她们并非在约会…… “小林……”秦玉京用在公司里称呼司机的方式称呼林玄,可一开口,她就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轻了,像是靠近耳边柔软的低喃,很诡异,很奇怪,很别扭。 秦玉京立刻就修正了自己出现差错的声音,语调微扬:“小林。” 而林玄,第一声还可以说是约莫没听到,第二声必然是听到了装听不到,她只盘膝坐着,纹丝不动地眺望着山坡上。 这不是秦玉京第一次见她这样故意不理人了。 只是这一次……秦玉京必须承认,如果林玄真的产生了误解,以为她们在约会,那自己刚刚的行为,大概伤害了林玄的自尊。 道歉?对不起这三个字还没有从秦玉京身上长出来,何况是林玄冒犯在先,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低头。 可这样僵持着,就完全打乱了秦玉京原本的计划。她一大早跑到这种荒山野岭的鬼地方,绝不是为了和林玄冷战。 正当秦玉京陷入进退两难之际,林玄忽然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倒在草坪上,懒洋洋的,像是要就这样闭着眼睛睡一觉。 “……你这样躺着不难受吗?” “还好吧,我习惯了。” 林玄语气很平常,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既然她退了一步,秦玉京自然也可以稍退一步:“……要枕着我的腿吗?” 林玄睁开眼,倒是没有为秦玉京这句话表现出惊奇,只默默挪了挪位置,将头枕到秦玉京腿上。 “我想睡一会。”她侧过身说:“在这睡觉很舒服。” 时间刚过六点,太阳初升,漫天粉色朝霞,绿意盎然的山野流淌着潮湿雾气。 在这样微凉的清晨里,秦玉京能清楚感觉到落在自己腿上的灼热呼吸,有一点烫,有一点痒,但是这种感觉并不难受。 秦玉京终于毫无道理的放松下来。 …… 周一上班,众人各有各的萎靡不振,将文件送进粉碎机里的样子都像极了黛玉焚稿,有一点人之将死的意思。 倒是平时总无精打采的林玄,今天看着格外有朝气,同事和她打招呼,她还会特意抬起头来回应一声。 乔晓凡仍然在暗暗观察,想从林玄和秦玉京的状态里捕捉到些许不为人知的东西。 可观察好一会,乔晓凡只得出一个无用的结论——真漂亮。 林玄的漂亮是非常打眼的,不止长相,还有模特一般的身高,身材比例也很令人羡慕,虽然看着纤细清瘦,但肩膀宽且平直,是披着麻袋都时尚的衣服架子。 不得不说,就算是花瓶,这也是顶级花瓶了,摆在办公室里不要太养眼,光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乔晓凡看得出神,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以至于听到那声温和的“晓凡”,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胳膊上细小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乔晓凡转过身,脸上露出近乎憨厚的笑:“秦总。” 秦玉京递过来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去档案室帮把这几份文件找来。” 虽然秦玉京一如往常,但乔晓凡莫名的心虚,态度比往常更恭敬,双手接过那张纸:“好的秦总。” 秦玉京交代完她事情,抬头看向林玄,也没有什么表现特殊的地方:“小林,送我去趟紫华庙。” 林玄闻言便起身跟着秦玉京往电梯的方向走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一语不发,完全是个普普通通老板和司机的关系。 乔晓凡观察这些日子,实在没从秦玉京和林玄身上品出什么猫腻。 可要说没有猫腻…… 乔晓凡摸了摸自己还没趴下去的汗毛,心里仍有点犯嘀咕。 紫华庙是南城香火极盛的寺庙,秦玉京每逢吉日都会去上几炷香,已是惯例,因平时积累的功德不少,车逼退后门熙熙攘攘的香客,直接开进了紫华庙内。 林玄停好车,转过头看秦玉京:“我在这里等你吗?” 几乎每次在工作时间和秦玉京一起出来,林玄都要这样问上一嘴,倘若秦玉京是来和人家聊公事,就会叫她在车里等,或是自己在附近转转,倘若是私人行程,不需要见什么人,就需要她寸步不离的跟着。 “跟我来。” “哦。” 林玄解开安全带,跟着她下了车。 许是日子好,天气好,紫华庙今天的香客格外多,三尊香炉摆在院里,四处烟雾缭绕,绕塔敬香的人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将香火旺盛四个字展现的淋漓尽致。 不过大多数香客都不知道自己敬的究竟是哪路神佛,只是单纯的祈求保佑,祈求心想事成,香火升起来,盘旋几圈便很快散了。 秦玉京领了香,看林玄在好奇地东张西望,不禁笑了笑:“你没来过这?” “嗯,听说过,第一次来。” “要不要拜一拜?” “好啊。” “你要求什么?财运,事业,还是姻缘?” 林玄想了一下说:“求你身体健康。” 秦玉京微怔,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看着林玄认真的模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沉默片刻,将香烛递给林玄。 两人默默无言地绕塔三周,又一道去神像前敬了香。 秦玉京曾于年少时在紫华庙许过一次大愿,立誓若家人可以化险为夷,定用一生还愿,故而在紫华庙里从来都是很虔诚的。 这是第一次,秦玉京在敬香时有些出神。 是余光里的林玄让她无法专注。 烟雾缭绕中,林玄的身影清瘦笔直,捧香的姿势似乎和周围人都不大一样,算不上庄重,甚至有些闲散疏懒,可三跪九叩,又是那么行云流水,眉眼低垂,仿佛生来就侍奉神佛,不曾沾染丝毫世俗纷扰。 林玄比秦玉京稍慢一步,将香插在香炉里,事毕,她问秦玉京:“你刚刚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别自作多情。” “好吧。” 两人从侧门出来,迎面就是一家紫华庙的文创店,门口很大一张广告牌,是宣传紫华庙的文创冰淇淋。 林玄的视线一下子钉在那上面。 她偶尔会冒出这种小孩子的特质,秦玉京已经习惯了:“你去买吧,待会到里面找我。” “好。” 在文创店买冰淇淋的香客并不是很多,很快排到林玄,她早就计划好要吃什么口味,点单点的毫不犹豫:“我要一个红茶味和一个……” “林玄!” 林玄顺着声音望过去,是很久很久没见过的一个人。 杨见青。 她想起来了,她就是从杨见青嘴巴里听说的紫华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