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养一只哨兵幼崽》 1、第 1 章 秦游推开门,砰的一下,把灰扑扑的背包丢在地板上。他累得顾不上洗澡,两眼无神地飘向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 梦境如约而至。 他梦到自己正窝在安全舒适的洞穴里,身下是干燥柔软的草,散发着令人迷醉的香气。洞穴外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咆哮,但他并不在意,翻了个身,用圆润的爪子挠了挠肚皮。 这里是安全的,他什么都不怕。 卧室里亮起幽蓝的光,像极光,又像烟雾,从秦游的身上浮出,然后轻盈地落到床尾,凝聚成了一只娇小的动物。 小动物像一只柔软的毛球,窸窸窣窣地到处嗅闻,最后跳到秦游的枕头上。它转了个圈,最后用圆墩墩的屁股贴着秦游的脸趴下了。 通讯器响的时候,秦游刚刚憋醒。 他一把抓住毛乎乎的屁股,困倦地坐起来:“兔崽子,一米八的床不够你折腾,非贴我脸上……” 小动物在他手心里挣扎着转身,露出粉白的三瓣嘴,还有柔软垂下的长耳朵,竟是个真“兔崽子”。 它暴躁地扒拉着秦游的虎口,上牙就啃,两条胖腿还不停地蹬他的手心。 “嘶——”秦游头大的合拢手心,捏住兔嘴,满脸起床气,“再弄疼我就麻辣兔头伺候了啊!” 通讯器还在不依不饶地响。 秦游一手摁住毛团,一手抹脸,半晌叹口气:“接通。” 床头的通讯器闪过白光,嗖的展开了半透明的视屏,一个穿着军装的短发女人抱臂瞪着他。 [逃避很可耻,秦中尉——] “但有效。”秦游打着呵欠打断她,下床脱了上衣。 短发女人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这人光看外表倒是挺糊弄人的,高大挺拔,漂亮的肌肉线条干脆利索地朝下收拢成紧实的腰身,常年暴晒的皮肤泛着蜜光。 可惜,这么漂亮的一身皮肉,后背却有一条蜈蚣一样狰狞的疤痕。 女军官看到他后背的疤,犹豫了片刻,没有说话。 秦游换了干净的短袖,回头看她隔着视频发呆,无奈道:“吴训导,你也看到了,我这刚结束夏训,累得很,半夜回来饭也没吃澡也没洗。要是不去军营食堂,我三餐都吃营养剂,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怎么带孩子?” 对方迅速回过神,不赞同地看他,两手动了动,一个全是字的屏幕猛地弹到他鼻子跟前,中间还有几行字重点标红。 [这几行字认得吧?不然我给你念一念:成年新人类在19-21周岁期间,有义务在觉醒季接受政府安排接收未成年新人类,为期三个月,在此期间应严格执行“幼苗阳光计划”,有责任、有爱心地引导新人类幼苗顺利觉醒,为培养合格的新人类战士做出应有的贡献——] 吴妍读完那几句,目光严厉地看他。 [你前年断了腿,去年脑震荡,今年如果再逃避,我只能如实上报军部了。] “……”秦游哑口无言。 说实话,他今年本来想断个手,但是今年夏训新兵闹出不少幺蛾子,他天天忙着给那帮兵蛋子收拾善后,等反应过来,他都已经出营了。 他悻悻道:“我小时候不也没人引导,你看我,现在多优秀!” 这劳什子计划简直可笑,实在不行搞个幼崽托管所啊,干什么非要一对一。何况前些年也没硬性限制年龄,等他到四五十岁,兴许就有耐心带娃了呢? 吴妍由着他碎碎念。 [限制年龄是军科所提出来的,根据这些年的研究,引导者的年龄对觉醒率有很大影响。至于具体的数据我也不清楚,咱们只说结果,秦中尉,你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只需要接收政府安排的一名幼苗,三个月以后,你就自由了。] 我也自由了。她在心底默念。 秦游痛苦地闭上眼。 他明白这次躲不过去了。吴妍说得对,这是硬性规定,他没办法逃避。这次是吴妍,下次就可能是军监所派人来,他还不想被强制退役。 “好吧,好吧……”他捂着脸倒在床上,抓过正在啃他脚丫的兔子怼在脸上,试图通过吸兔子缓解痛苦,“什么时候开始?” [如果你确定,今天我就能帮你递交申请。最迟后天,新人类办公室就会派遣审核员到你家进行前期随访。顺利的话,最多一周,就会安排合适的孩子。] 秦游心想,还不如不顺利呢,也许他就可以逃过一劫。 [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被认定为不合格接收人,那么下一步你就得去军监所报道了。] “……请你马上帮我申请。” 他绝望地埋头吸胖兔的肚子,惹来小胖子激烈的反抗。 吴妍看着屏幕里的青年被兔子疯狂蹬脸,不由幸灾乐祸起来。眼前这还不算什么,她有预感,接下来的三个月一定有很多乐子可瞧。 她假惺惺地安慰道:[干嘛这么抗拒呢,别人家的小孩子多可爱啊。] 秦游顶着鸡窝头,幽怨地看她:“是吗?那你什么时候申请?” 下一秒视讯切断。 “……” 秦游郁闷地低头,他的精神体正翻着粉白的肚皮,热情地抱着他的手指啃,绿豆眼露出清澈的愚蠢。 “胖子,你知不知道小孩是魔鬼?” 他恶毒地捏住兔子的门牙摇了摇,“傻嗨吧你,等人来了,你就是现成的玩偶!” 大名秦胖小名胖团的垂耳兔愤怒极了,难以置信这个愚蠢的人竟然是他的饲主。它啪得一声原地消失,决定回窝里好好反省自己悲惨的命运。 秦游立刻察觉到自己的脑域里刮起了十级大风,风卷着无数的草叶盘旋上天。他连忙扑到床边重启正要警报的检测手环,等手环重新亮起,暴增的数值才缓缓下降。 脑域重新变得平静。 他无语地看着落地镜里的自己,都说精神体就是自己的灵魂折射——他有这么暴躁吗? 同时第一万次自我怀疑——他真的是向导而不是哨兵? 虽然说兔子吃草,但按攻击性来说,他的兔子基本上能摁着同期最大的肉食性精神体打,而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秦游凑近观察自己:难道看脸? 他很快打了个呵欠,走进浴室洗澡。好不容易放假,动脑子就是对假期的不尊重。 虽然宿舍就在军营里,但因为夏训两个月没回来,到处都落了灰。他随便用莲蓬头冲了冲浴室的地面,看着污水打着旋淌进下水口,半晌沉重地叹了口气。 军营的宿舍根据级别分配,他所在的这栋楼都是单身排长,哨兵向导都有,格局一室一厅附带小阳台,探个头就能和隔壁的战友问好。 秦游快速冲了个澡,边套t恤边走去客厅相连的开放式小厨房,他连灶台都没用过,厨房使用频率最高的家电是冰箱。 一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口味的营养剂,他闭着眼拿了一条,是梅干菜扣肉口味的,还不错。 他坐在小吧台前慢吞吞地吸着营养液,同时打量着自己这间小小的公寓。吴妍已经把上门审核注意事项发过来了,他对照着审视了一圈公寓,挺好——哪哪儿都不合格。 “引导者须在寄养期间提供稳定的地上住所,不小于40平方……居住空间须有绿植……须有便利儿童的生活设施,包括但不限于儿童床,儿童高脚凳……” 他一脸匪夷所思地联系吴妍。 [什么事?] “儿童高脚凳是什么玩意儿?” 吴妍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顺手弹了个商品示意图。 [咱们这个区需要引导的孩子年龄在3-8岁,大部分都不满六周岁,建议你多上星网看看育儿直播,或者租一个幼护管家,不然我怕你把祖国的花朵养死了,还得上军事法庭!] 秦游:“……” 他小时候也没这么些东西啊,不也是好好活到被他爸捡走?才过了十年,孤儿的生活就这么好了!?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任劳任怨地把公寓打扫了一遍。不知道是不是他拖了两年的缘故,第二天审核员就上门了。 “请对着屏幕完成身份验证。”审核员将光屏对准他,然后开始对着室内拍照,甚至还打开了他的冰箱。 秦游快速报完编号、公民id和精神体序列号,然后溜溜达达跟在审核员后头。 “咳,我昨晚才从训练基地回来,没来得及买东西。”他在审核员的注视下,讪讪地关上冰箱门。 “希望秦中尉明白,这些新人类幼苗就是预备役士兵,”审核员转身直视他,严肃道,“换句话说,若干年后,他们会成为你们的战友。如果再有一次五年前的远洋星战役,你战死了,他会接替你上战场。所以,你怎样对待你的战友,就应该怎样对待这些孩子。” 秦游也跟着严肃起来。 “抱歉,我会认真对待这件事。” 审核员叹了口气,点了点光屏:“按理说,哨兵向导都能在父母的指引下分化出精神体,但你也知道,百分之八十的新人类都归属部队,所以新人类的失孤儿童很多。没有父母的孩子本来就难,想要顺利觉醒就更难了……” 她看着光屏上一张张小脸,“尤其是五年前发生了那样惨烈的战争。” 秦游沉默地听着。 远洋星战役,联邦五个国家投入了将近四十万兵力对抗虫星,结果遭遇虫暴,几乎全军覆没。他的养父也在那场战事中牺牲了,于是他第二次成为了孤儿。 审核员停在一张照片前,拿给他看。 “这是计划要来寄宿的孩子。”【】 2、第 2 章 秦游拿过光屏,便对上一张瘦巴巴的小脸。 这是个几岁大的幼儿,金棕色的卷发和浅色的瞳孔显示他应该是个混血儿,浓眉凤眼,很出挑的五官,但因为太瘦,反而失去了幼崽的可爱。再配上小孩苦大仇深的表情,他就像刚从哪个殖民星球救出来的难民。 他诧异地点开看大图,儿童之家的条件不差吧?怎么搞得跟被虐待了似的。 “楚旭阳……”他念出小孩的名字。 名字也不赖,听名字就知道他应该曾被父母殷切地宠爱着。 审核员犹豫片刻,说:“你看看资料,华中区的新人类失孤儿童,基本上都出自军人家庭,这个孩子有点特殊,他父亲只是普通人,母亲是个外籍退伍军人,两人因为意外去世,又没有别的亲属,才导致他被政府收容。” 秦游快速扫了一遍资料,父亲楚恒是个国际贸易公司的高管,母亲艾丽莎是阿坎莱的一名退役哨兵,照片上的女人高大美丽,有一头金棕色的卷发和金褐色的瞳孔。 果然是混血啊。 资料上还有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夫妻二人抱着还在襁褓中的楚旭阳站在一片草坪上,背后是一幢白色的法美安建筑,脚边还蹲着一只大金毛,是一户典型的中产阶级家庭。 他心想,如果楚旭阳的父母没出事,现在他应该在哨兵母亲的教导下慢慢成长,而不是被政府安排到一个陌生成年人的家里寄宿。 啧。 “你的申请不出意外今天就能通过,”审核员发了几封邮件给他,“这是寄宿期间的活动清单,有一部分是新人类办公室联合军区举办的,默认报名,你记得认真看看。这三天抓紧收拾一下家里,每个孩子身上都佩戴智能手环,实时监控他们的状态,每周末我们会安排社工上门拜访,须知上都有——” 她走到门口,对着一脸迫不及待要送她出门的青年,最后丢下个炸/弹。 “对了,这孩子很讨厌哨兵向导,对自己的身份也非常抗拒。” 秦游:“……” 他目送对方离开,然后疯狂地戳吴妍。 [你最好是有正经事找我!] 吴妍裹着浴帽暴躁地戳着屏幕,好像能隔着屏幕戳死他一样。 秦游蹲在门口,幽幽地说:“那小孩儿讨厌新人类……” [哈哈哈哈哈——] “笑够没?” [你也有今天啊秦游哈哈哈哈!] 秦游:“……” 他直接摁掉视讯,心情沉重地回屋。 原本就让人畏惧的三个月,现在看来,还有个地狱开局。不过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他的讨厌能有多讨厌?实在不行,他让胖子给小孩变个魔术,这一招能哄骗百分之九十九的儿童! 正式寄宿通知来得很快,秦游只剩下一天时间折腾。 他下单了一堆新鲜食物和厨具——之前他连一口锅都没有,然后扔掉了破破烂烂的茶几和沙发,重新买了两个懒人沙发,还有一些新的游戏。 至于卧室,秦游叉腰环视一圈,他把大床推到了窗边,靠墙摆放,多出的位置加了一张小床。他又丢掉了边角尖锐的旧柜子,在卧室进门的墙角摆放了一盆高大的龟背树,心形叶片衬着白墙显得环境都清新起来。 现在这里看起来宽敞许多。 他还特地征求了已婚已育的副排长意见,买了动画电影《猫猫星球大战》主题的床品,据说非常受小孩们欢迎。 秦游给自己打一百分。 “胖子!”他喊了一声,脚背一沉,多了一团热乎乎的毛团。 大名秦胖小名胖团的兔子蹲在他脚上,眼神精明地盯着床,后腿一蹬,直奔那张柔软的儿童床去。 秦游翻了个白眼,半空中把小胖子捞住,兜进了怀里。 “唧——”秦胖愤怒地在他胳膊上跺脚,抗议地大叫起来。 “不行!”他坚决道,“你能不能改掉你的top癌?什么东西非要第一个是吧!” 秦胖艰难地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用长长的耳朵盖住豆豆眼,一副兔已经自闭抑郁的模样。肥嘟嘟的小肚儿还一颤一颤的,演得十分投入。 可惜唯一的观众早已熟悉它的伎俩,铁石心肠地抱着它离开卧室。 “奇了怪了,我是这样霸道的人吗?” 秦游边走边嘀咕。 他家兔子连他倒一杯水吃一碗饭,都非要凑上去舔一口占个先,特别讲究先来后到。 比赛的时候,别家的精神体都跟在主人身边,只有他的兔子,蹲在领奖台的c位一动不动,还顺便蹬飞了路过的飞禽走兽——哪怕对方只是路过。 虽然最后他是拿了第一,但颁奖典礼以后,他还是被辅导员叫去写情况说明。哨兵向导的精神体本质上是潜意识的具现化,他控制不了他的兔子,也代表他对自己的控制力不够。 当然,他室友认为兔子的此种行为,正代表他表面谦虚,实际上就是死要拿第一。 秦游把兔子放在小吧台上,语重心长:“胖砸,过两天来咱家那小孩儿,人家怕你呢,你可千万别这么霸道,装点可爱知道不?” 他是坚决不承认对方也讨厌自己的——开玩笑!他这么讨人喜欢! 兔子体型就巴掌大,长耳垂下遮住了它的大胖脸,倒衬托出几分眉清目秀来。它歪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一边挠着粉嫩的胖肚,一边斜眼看他,满脸鄙视。 “昂!”叫得很娇气。 秦游顿时被它萌化,噘嘴使劲亲兔子:“胖哥你真威武——” 兔子嫌弃地蹬他,又被捉住爪子狠狠亲了半天,最后一脸生无可恋地摊在吧台上,任由秦游下巴掂着它的肚子上网。 秦游上网是干正事的,他查看了那几封邮件,最新一封通知他申请通过,看时间,就在审核员离开不久。剩下的几封有具体的注意事项,比如寄宿家庭的家长要每天定时发寄养日志给审核员,包括一日三餐和参与活动打卡。 他点开最后一封,里面是寄宿孩子的具体信息。楚旭阳倔强的小脸隔着光屏看他,既不可爱也不讨喜。 秦游心情微妙地往下翻了翻,还有几张楚旭阳在儿童之家的生活照。有一张吸引了他的注意。小孩围着小围兜,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坐在圆桌前。那桌子可真迷你啊,像玩具似的矮小,每个孩子面前都有一个黄色的盘子,堆着五六个胖乎乎的饺子。 抓拍的人大概很喜欢楚旭阳,旁边有两个孩子在打闹,楚旭阳看似乖乖地握着叉子吃饭,另一只小手却小心地挡着盘子,一脸嫌弃,十分生动。 秦游看一眼照片,又直起身看一眼自家胖子。 再看一眼。 嗯……? 秦胖被他打量的目光惹恼了,愤怒地拿后腿踢他。 一模一样啊——这种鄙夷的眼神。 秦游一言难尽地存了照片。 如果他家胖子能变成人,不会就长楚旭阳这样吧? 同一时间的华中军区儿童之家,正处于一年一度非常热闹的时间。每年的八月下旬,国家都会免费给未成年哨兵向导进行体检,主要检测孩子们的脑域和精神体发育。 幼小班的孩子们多半还没觉醒精神体,他们一下课就跑到活动大厅,探头看向大厅里那些大孩子,还有他们小小的精神动物。 “哇——小猫猫!” “好多小猫猫!” 楚旭阳背着手站在一旁,瞥了一眼,心想:那明明是狮子和豹子。 他虽然不太合群,但也有朋友,比如他面前这个使劲踮着脚,把狮子和豹子都说成猫的傻子。 “阳仔你快看!”花花小脸蛋兴奋地通红,指着大厅低喊,“有长颈鹿!” 楚旭阳板着脸看过去,那确实是一头幼年长颈鹿,只有院长那么高,正紧张地贴着小伙伴站着,两条细长的腿还在哆嗦。 他看了一眼就不想看了。 花花捧着小脸羡慕地说:“我也想有小伙伴昂!老师说要经常去想象小伙伴的样子,可是我喜欢的小动物太多啦!” 上课铃响了,幼小班的老师带着他们回到教室。一路上,小朋友们手牵手还在讨论精神体,花花也拉着楚旭阳的手,念叨着一长串的动物名称,都是他的最爱。 他们和别的小孩不同,一旦检测出来很可能觉醒成新人类,他们就被教导,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忠诚可靠的伙伴来到他们的身边,彼此相伴一生。 “希望那一天快来!”花花第一万次祈祷。 楚旭阳小脸阴郁,第一万次忽略视野里出现的白色光团。 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来。 晚上保育员送他们回宿舍,只有楚旭阳留下来。他知道是什么事。 宋老师在他面前蹲下,握着他的小手道:“阳阳,因为你的月份大一些,所以你会参与这次的寄宿活动,院长和你说过了对吗?” 楚旭阳很喜欢宋老师,乖乖地点头。 宋老师捏捏他的小手,笑着问他:“阳阳还是不喜欢小动物吗?” “不是不喜欢,”他低头看着老师的手,眼前闪过大片大片的血红,“是讨厌那些假的动物。” 宋老师有些无奈:“普通人是看不到它们,但对于我们来说,它们就是真实存在的呀。” 她也是半年前才来到儿童之家,接手了幼小班。她考取精神疏导师执照没几年,见过畏惧自己精神体的孩子,见过因为身体残疾导致精神体形态异常的孩子,像楚旭阳这样格外抵触哨兵向导的,却很少见。 毕竟世上大多数人都会渴望与众不同,希望自己拥有力量。 如果换成一个已经觉醒的新人类,她会在征得同意的情况下进入对方的脑域,直观地解决问题。可是楚旭阳太年幼了,他小小的精神世界还容不下外人进入。 她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发丝,语气更加柔和:“阳阳,你的基因是无法改变的,就像你长高了就缩不回去一样,小伙伴总会来到你身边。你不想要它,它会伤心的呀。” 楚旭阳半晌没吭声,再抬起头时,大眼睛里噙满了恐惧的泪水。 “……它会变成怪物。”【】 3、第 3 章 宋知夏震惊地看着他,她知道这孩子没说谎。她的职业操守也不会容忍自己把一个哨兵或者向导的话当成戏言,哪怕对方只是个孩子。 可是他还没有精神体啊……还是说,他曾经见过这样一个“变成怪物”的精神体? 宋知夏有点慌,她握紧小孩的手,尽量平静地对他说话。 “你很害怕的那个精神体,能让老师看看它的样子吗?” 这是她第一次触及到楚旭阳心理障碍的根源,楚旭阳显然没有这方面的认识,他茫然地望着对方。 怎么看? “你放松就好,”宋知夏引导他闭上眼,“想象自己正在一间小房子里,面前有一扇和宿舍一样的蓝色小门,老师就在门外,你能请我进来做客吗?” 她看着楚旭阳,轻薄的雾气落在了孩子挺翘的小鼻子上,凝聚成一只有着奇异花纹的蝴蝶。等到孩子点了点头,那只蝴蝶就重新化成轻雾落入了对方的额头。 与此同时,宋知夏也闭上了眼,将意识沉入了一片浓雾中。 她这种行为风险极大,对他们两个人都是。 孩子的脑域发育不全,大多数像楚旭阳这么小的孩子,他们的精神领域可能就是一间小屋,屋子里摆满了潜意识,一些回忆里的纪念品,乱七八糟的玩偶…… 一旦外来者随意翻动,或者破坏了里面的东西,轻者会导致对方记忆错乱,严重的甚至会直接变成植物人。 可她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如果不能知道楚旭阳恐惧厌恶的来源,就谈不上真正的治疗。 宋知夏毫无防备地落入一片泥泞的黑暗中。 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手触摸到一些潮湿的植被,风夹着冰冷的雨水击打在她的头脸上,四周漆黑无光。 “阳阳!”她不敢随意乱走,大声喊楚旭阳的名字。 太不可思议了,她从未见过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拥有这样具体真实的脑域。她冷得瑟瑟发抖,环抱住自己四下张望,这里似乎是在一个海拔很高的地方,不然风声不会这样盘旋呼啸…… 如此真实,难道是阳阳从前的经历? 她喊了一会儿,楚旭阳没有回应,她只好趴在地上缩成一团,好让自己没那么快失温。风越来越大,雨下个没完,但是在这些声音后面,似乎又有别的动静。 宋知夏极力睁开眼往声音的来源望去,在她视线往上的地方,似乎有些隐约的火光,像篝火?她还听到了人声,只是被风雨阻隔,传到她这儿已经模糊不清。 紧跟着,孩童尖锐的叫声穿透了雨幕。 “阳阳!”宋知夏心中一紧,奋不顾身向上攀爬。她拽着手边能碰到的任何植被、岩石往上爬,并且终于意识到——身下是一座山。 她就在山坡下方。 “阳阳——” 宋知夏大喊,想要唤起他的意识。就在她抓住一块裸露的岩石,快要爬上一处缓坡时,她听到头顶传来了楚旭阳迟疑的声音。 “……老师?” 她高兴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发光的兽瞳。 雨夜中依稀可见野兽庞大、扭曲的轮廓,它悄无声息地立在山坡边缘,低头目光森冷地注视着努力往上爬的女人。 它张开口,森白的上下齿列包裹着孩童小小的头颅。那孩子恐惧地望着她,问她:“老师,你看到那个怪物了吗?” 宋知夏惊吓到了极点,两手一松,往山下滚落。她在剧痛中用力握住胸前的挂坠,手心刺痛的同时,她睁开眼离开了精神领域。 “阳阳!” 原本站在她面前的孩子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双目紧闭。宋知夏不敢随意抱他,连忙通过智脑联系院长和医护室。 儿童之家的院长是一名退役向导,她带着一名医生赶过来,吃惊地望着狼狈的师生二人。 “小李,你先检查一下孩子的情况,看看需不需要送去医院,”她冷静地分派任务,“小宋,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她也是向导,很快猜到了原因,“你进了这孩子的脑域?” 宋知夏脸色发白地点头,神情懊悔。 她看着地上昏睡的孩子,还在为脑域中看到的东西心惊,也是她大意了,没想到一个孩子的脑域会出现那样复杂的情况。 “院长,”她看向宋远梅,“阳阳的父母究竟出了什么意外?” 宋院长盯着她:“为什么问这个?” 双方同时沉默了。 这时候医生插了一句:“宋院长,孩子体征平稳,没什么问题。小孩不同于成年人,他们还没建设好保护屏障,这应该是第一次有人造访他的精神领域,才导致他出现应激昏迷的状态。” 他看了一眼宋知夏,补充道,“睡一觉就没事了,他醒来大概率记不清发生了什么,我建议不要去刻意提醒孩子。” 宋院长点点头,抱起楚旭阳交给他:“小李,麻烦你把孩子送回宿舍,交代保育老师留意一下他的状况。” 等教室重新安静下来,她转身看向宋知夏,示意对方坐下。 宋知夏本以为院长会严厉地批评她,她也正需要这样的批评,好让自己内心的愧疚能够稍微纾解。但没想到的是,院长看着她的表情却非常平和。 “小宋,我想你在接手幼小班的时候,就看过阳阳的资料了,”宋远梅开门见山,“他们一家三口是在登山远足时遭遇恶劣天气出了事,是纯粹的意外。你在他的脑域里看到了什么,让你质疑这一点?” 宋知夏胸口起伏,半晌道:“我本来没想过造访,可是在我询问他对精神体的看法时,他向我流露出恐惧。他们并没有接触过太多精神体,儿童之家的环境是绝对安全的!所以——” “所以你判断他的恐惧必然来自于从前的经历。” 宋知夏点头:“我在询问他以后,打算只在造访这一层面,大概看一下他的脑域有没有异常,我甚至没打算进行对话。可是当我进入以后,我发现他的脑域已经遭到了某种程度的污染!” 向导对哨兵脑域的探索分为六个层级。 最浅层叫“造访”,最深层也是最可怕的探索,叫做“破坏”,当一个新人类的脑域被破坏,九成九会变成植物人。在“破坏”之上还有一层叫“污染”,也就是有人刻意地将负面的记忆留在了别人的精神世界中,如同白纸上的墨迹,无法轻易祛除。 那个野兽——不管是谁的精神动物,它的形态都绝对不正常。它就是带给阳阳无尽的恐惧,乃至于让他觉得自己被吞噬的怪物! 她的嗓音微微发抖:“院长,这样下去一定会影响他的脑域发育,我……我经验太少,处理不了。” 宋远梅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孩子们被送到儿童之家,往往是无处可去,或者境遇糟糕,政府不得不出手干预。可想而知,他们刚来的时候状态都不会很好。可是有严重问题的孩子都会有专门的机构收治,能来这里,说明他们的问题都能靠时间缓解或治愈。 她还记得,楚旭阳是由他父亲楚恒所在公司的工作人员送来的,孩子年纪太小,当时还抱着一个脏污的玩偶,小脸上满是迷茫。最初他还哭着要爸爸妈妈,很快也就适应了集体生活,慢慢不再天天抱着玩偶了。 怎么看,都不像有这么严重的心理创伤…… 宋远梅想了半天,慢慢说:“儿童之家的孩子都是新人类,他们的档案在政府都有备案,不可能作假。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太小了,所以将记忆中的画面夸张放大了?” 宋知夏被她这么一问,也有点迟疑。 “确实有这个可能,可是那一定是他的真实经历。出事那会儿,他才多大?他不会记得遭遇了什么,恐惧却会如实地反映在他的潜意识里,所以我才会经历那么逼真的场景。” 她确实没有太多的实操经验,不过基本的判断还是有的,那个精神体……不像是臆想出来的生物。 宋院长看出她的想法,摇头道:“宋老师,我们暂时不能上报。” “为什么?”宋知夏不能理解,“越早上报办公室,阳阳就能越早得到更专业的治疗!” “你想过没有,” 宋院长拧眉,“他马上要参加幼苗计划,这对他非常重要。如果上报他有脑域异常,这孩子很可能会被带走,他才不到四岁,离开了儿童之家是好是坏,谁也不知道。我不能冒这个险。” 最关键的是,万一资料有假,始作俑者是谁呢? 她越想越心惊,语气生硬地说:“这件事你不要管了,记住,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你造访过楚旭阳的脑域!” 宋知夏张了张嘴,她不傻,立刻便察觉出对方的忧虑。 “小宋,你作为精神疏导师还太年轻,”宋院长站起来,看向她的目光十分复杂,“你要学会保守秘密。” “我会申请让阳阳延后几天去寄宿家庭。” 空荡荡的教室只剩下宋知夏一人,她看了看窗户,鹅黄色的浅纱随风飘动,晚风依然带着热度,但她的后背却浸透了冷汗。 秦游对儿童之家的风波一无所知,他本来严阵以待,结果收到通知说延期,高兴地原地做了一百个俯卧撑。 兔子砰一声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惬意地晃动圆圆的小尾巴。就喜欢坐人力升降梯,这种失重感真令兔着迷呀! 时间来到了八月底,内部网上充斥着各种晒娃照片,只有秦游依然无所事事,并且还把小床踩烂了。 “你说那些爹妈,真的会把儿童床放旁边吗?” 他挥汗如雨地锻炼着,边和吴妍吐槽。 吴妍装作一本正经,却时不时瞄他的肌肉和屁股。 [……啊?你刚刚说啥?] 秦游翻了个白眼:“我说,我把床踩了个洞!” 果不其然换来了嘲笑。 [你别告诉我你把洞补起来了哈哈哈——] “……” 秦游冷冷道,“我把床扔了。” 他把最近关注的育儿网红都取关了,决定按照养父的育儿模式来。既然床够大,大家都是男的,那就一起睡嘛。大不了他在中间放几个枕头,总不至于睡一觉把孩子给压死了吧? 八月的最后一天,秦游起了个大早,照旧跑步举铁,喝了一条营养剂。他仔细地剃干净胡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靠谱。 [审核员杨可,到访。请开门。] 秦游突然感到紧张,他看了一眼镜子,露出个笑容,然后又惨不忍睹地抹了把脸。算了算了,放过自己。 他打开门,面带微笑往前一步:“杨审核,您好您好——” 对面审核员惊慌地朝他这边伸手,他还来不及琢磨原因,就感到腿上好像撞到了什么,再一低头,就看见照片上那个混血小孩,正一脸震惊地朝后倒去。 秦游下意识地探手一抓,提溜住了。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4、第 4 章(修) 秦游吓出一身毛毛汗。 他尴尬地提溜着孩子对审核员解释:“太矮了真的……在我视线盲区……” 杨审核头一次目睹这种天坑开局,无奈地介绍:“这是儿童之家幼小玫瑰班的楚旭阳,阳阳,这是你这段时间的临时监护人,华中军区311师933团的秦中尉秦游,你喊……” “喊哥就行!”秦游忙对着楚旭阳说。 楚旭阳垂着短短的四肢,突然仰头看他:“叔叔,能放我下来吗?” 秦游:“……” 他迟疑地和小孩对视,终于确定刚刚不是自己的错觉,这小子在鄙视自己!啊,他就是故意的! 杨审核站在一旁,仿佛看到了两人视线相交处电闪雷鸣,气氛很不友好。 “咳。” 她头疼道:“秦中尉,快放下孩子。” 说实话自从新政策出台,民间也是议论纷纷。原先不限制年龄,申请人往往已经成家,新人类办公室也倾向于选择已婚已育的家庭去接收孩子,而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年轻。 比如眼前这位。 年轻英俊,前途远大。 如果现在举办的是联谊活动,她会非常乐意见到这样的年轻人,但换成幼苗计划就不太妙了。 秦游放下楚旭阳,对方立刻往旁边站,两人不约而同口袋插兜,都是一脸不爽。 “秦中尉,这是孩子的行李,”杨审核就当没看到,将小小的行李箱推过去,又提示他打开智脑加自己好友,“请按照我给你的模版填写日志发给我。” 她告诫秦游,“除非你想要被军管所约谈,否则千万千万不要迟发、漏发。” 秦游认命地给自己定了日程提醒:“还有什么要注意吗?” “哦对,你们连队下午在大礼堂有个哨兵向导趣味科普活动,记得带孩子去参加。”她还有别的工作,临走前看了看这一大一小,叹了口气:“……你们要好好相处啊。” 大门一关,空气十分尴尬。 秦游摸摸鼻子,主动开口:“我给你买了几双拖鞋,你看看想穿哪双。” 他说着打开鞋柜,里头里空荡荡的,除了他的两双军靴和球鞋,只有一排小小的动物拖鞋,和军靴比起来就像玩具。 楚旭阳看了他一眼,才慢吞吞走到鞋柜旁,伸出小手。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大人老是鬼鬼祟祟地看自己,不太正经。 “随便拿,”秦游鼓励他,“挑个你喜欢的。” 他绝不承认自己是故意买不同样式,想试探小鬼的喜好。 可能是他的目光盯得太紧,小孩儿伸手游移半天,在小狗的拖鞋上停顿了一秒,最后拿了旁边的兔耳拖鞋。 秦游意外地挑眉,突然感到内心升腾起喜悦,果然下一秒他就感到手心钻出个跃跃欲试的兔头。他不动声色地用力一捏,兔子来不及抗议就被迫化成了轻烟。 人家选个兔耳至于这么高兴吗? 真是不矜持。 小孩什么也没发现,他正低头换上拖鞋,还蹲下去,认认真真地摆正小凉鞋。 秦游悄悄观察他,发现小孩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脸色也不太好,显得整个人小小一只。 他偷摸伸手比划,大概一米多点,也就到他大腿。因为脸蛋肉少,反而突出了那双浅棕色的大眼睛,单看五官是比龙夏人的轮廓深邃许多。 “咳,我带你参观一下吧。” 楚旭阳倒是看不出拘谨,闻言跟在他后面,难掩好奇地四下打量。别的不说,就这个沉稳劲儿,实在不像个三四岁的小孩。 “我这是部队分配的宿舍,所以不太大,”秦游带他到小吧台旁,指着冰箱,“我买了点牛奶和酸奶放上面,冷冻格里还有冰淇淋,你想吃就自己拿。” 他又指了指右手边的厕所,“给你买了个凳子,你可以踩着刷牙洗脸。”他停下来担心地问楚旭阳,“你会自己刷牙吧?” 楚旭阳礼貌地说:“会的,叔叔。” “……” 挺好挺好,秦游自动忽略不讨喜的称呼,松了口气,然后又庆幸宿舍的厕所是干湿分离。这辈子也没想过住单身公寓还有和人抢厕所的烦恼。 单身公寓的布置实在乏善可陈,秦游心想,还好小鬼个头小小。 两人最后来到卧室,这大概是整个公寓采光最好的地方,一进门正对面就是窗户,窗下靠右摆着一张一米八的床,左边有个小小的阳台,地上铺着一张灰色的短绒地毯,还有个小小的圆形宠物床在角落。 楚旭阳的目光从宠物床一带而过,环顾一周,然后仰头望着秦游不说话。 秦游纳闷:“咋了?” 他沉默了几秒:“请问,我晚上睡在哪里?” 秦游叉着腰叹口气,这小子可真不好糊弄啊。他只得走到阳台边,朝他招招手:“你到这边来。” 楚旭阳表情狐疑,但还是乖乖走过去。 不大的阳台上靠墙放着一堆木头,他仔细一看,发现竟然是一张拆开的儿童床。可是为什么要拆开呢? “是这样,”秦游尴尬地挪开床头,露出床板,“我晚上起夜的时候,不小心把你的床踩烂了。” 楚旭阳张开小嘴,眼睛瞪得圆溜,头一次露出震惊的表情。他忍不住伸手去摸床板,板子甚至比儿童之家的小床还要厚。 踩烂了? 他转头看向秦游的脚,看起来就是人的脚,于是更加震惊。 秦游差点笑出声,果然还是孩子。 “这两天你先和我凑合睡大床,我再给你重新买一张。”他本来没打算再买,现在看来,楚旭阳这小鬼和他小时候完全不同,不买不行。 他推开玻璃门示意小孩:“进屋去。”转头一看,楚旭阳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还有事?” “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楚旭阳摇摇头,朝他伸出小手,“我叫楚旭阳,今年三岁半,来自儿童之家幼小玫瑰班。” 怎么突然整这出? 秦游惊讶地看着楚旭阳,他俩刚见面就闹不愉快,小鬼又好几次阴阳怪气的,他还以为小鬼很讨厌自己呢。 楚旭阳皱眉:“老师说别人主动握手,你应该礼貌地回握。” “我这是被你吓到了,”秦游一边反驳一边握住那只小小的手,“好吧,我也介绍一下自己。我叫秦游,游泳的游,今年21,来自2799连——话说回来,你能别喊我叔叔吗?都把我喊老了……” 他趁热打铁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我的兵都喊我秦哥,或者游哥,你不行就喊我哥哥怎么样?” 楚旭阳胳膊都快被他晃散了,不太高兴地抽回小手。他冷静地打量面前的大人,这个人和他见过的军人叔叔不一样,他本来也不想喊叔叔的,只是这么喊,这个人就会撇嘴,很有意思。 “我想喊你秦游可以吗?”他背着手仰头问。 “……啊?” 秦游嘴角抽抽。 现在的小鬼都这么牛气哄哄的吗?是,他是不太介意……毕竟他喊自己爹也是看心情,心情好了喊老爹,心情不好甚至会喊楚秦大头。 可是这小鬼就豆丁大啊,可恶! 喊他哥哥怎么了?他保证做一个合格的大哥啊! 他撇撇嘴,不太情愿地答应了:“随便你。”说完又不甘心,“那我也喊你全名啊。” 楚旭阳无所谓地点头:“可以。” 两人就称呼达成一致,相处模式终于自在了些。 离中午还有些时间,秦游打开衣柜,里面全都是挂衣区,除了作训服和单独收纳的军礼服,也就几件白t和牛仔裤,因此右下方空出了一大块,被他塞了个三层抽屉的收纳柜。 “这是给你准备的小衣柜,要我帮你收拾吗?” 楚旭阳摇摇头,小手轻轻地摸了一下收纳柜。他打开自己的行李箱,里面衣服和用品摆放得紧凑整齐,只是东西确实不多。 他把成套的小衣服放进第一层,内衣裤和睡衣放第二层,几件玩具和小玩意儿放进了最后一层。那是一个破旧的玩偶,一个边角磨得圆润的小木马,和一个擦得很干净的相框。 他转头看向客厅,秦游在他打开行李箱的时候就走了出去,这会儿正背对他玩游戏。于是他把行李箱放进衣柜角落,然后又轻轻走到角落,蹲下来看那个宠物床。 楚旭阳观察了半天,确认这张小巧的宠物床上没有任何动物的毛发。他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伸手戳了戳宠物床,又快速收回来。 老师说过,他们的临时监护人都是哨兵向导呀。 可是,秦游的那个动物在哪里? 秦游呢,已经憋笑憋得快撅过去了。他虽然看似在玩游戏,实际上却利用墙上的装饰镜子观察着卧室,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小鬼跑去看胖子的床。 虽然小鬼很稳重很早熟,但他的心思仍然很好猜。 秦游回想起审核员说过的话,楚旭阳讨厌新人类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以他看来,小鬼既然对他的精神体感到好奇,这就不算是负面反应。看来找机会还是得问问小鬼的老师。 他装模作样的拿着游戏手柄,脚下却搓揉着一个毛乎乎的团子。 ‘唧——’胖团娇气地抗议。 秦游连忙比了个食指:“嘘,别被发现了。” 他眼含笑意地看着自己的胖兔子,心想,他手下还没有练不好的兵,楚旭阳嘛,也一样。【】 5、第 5 章 正常的休息日,秦游会选择叼着营养剂摊在沙发上放空。但是现在,长沙发没了,他的放空时间也没了。 秦游发愁地看着料理台上的一堆蔬菜肉蛋。 很多人觉得当兵的肯定动手能力强,做点饭菜不在话下,他必须要辟个谣:现在的兵真不会做饭。 他们平常在部队吃食堂,出去拉练有丰富的单兵口粮,七天不重样一点问题没有,要是真的出任务,星际远洋舰上有餐厅。 要是有潜伏任务,那时候还在乎什么吃不吃?他最长记录是连续十几天监控目标,吃了十几天的营养锭。那玩意儿就是固体版的营养剂,比旧时代的压缩干粮更饱腹更营养,也更难吃。 总结起来就是完全不需要动手做饭。 非要杠野外求生,以现在的科技,士兵很难落单。退一万步说,假设他们把身上所有装备都丢了,还和部队失联,挖点野菜烤个鱼的确不是难事,他也可以,填饱肚子求生而已嘛。 但那玩意儿真的能喂给幼崽(其他生命体)吃吗? 秦游很久以前是会做点饭菜的。 他是个弃婴,被捡破烂的孤寡老太捡回去养,五岁那年老太摔进水沟没救回来,他从此就在老街吃百家饭长大。 八岁以前,他每天去集市四处溜达,给街坊邻居跑个腿买个菜,于是这家给一把白菜,那家给几个鸡蛋,他就在老太留给他的八平破房子里胡乱做一锅烩。就这也吃不饱,他还要再溜去主城区捡破烂,那里虽然垃圾处理得更迅速,好在值钱的金属废品也更多。 然后,他遇到了秦奋,大名鼎鼎的兵王成了他爸。 秦游走神地想,他老爸倒是例外。秦奋是有一手好厨艺的,他被捡回去的第一晚老想着偷溜,结果秦奋烧了一盘红烧大排,他就从吃完再溜,渐渐变成了明天吃完溜……最后不知不觉有了自己的卧室,衣柜,游戏机,又跟着秦奋去军营玩,有了一大帮子朋友。 他回忆红烧大排的味道,心里一阵麻木的刺痛,然后迅速被他熟练地摁下去。 “楚旭阳!”他回头喊。 小不点哒哒哒地走过来,不急不缓,询问地看他。 秦游啧了一下:“别人喊你,你得回应吧?眼神回应不算!” 楚旭阳愣了片刻,小脸上出现明显地衡量神色。看样子,他在儿童之家过得并不算差,过得差的孩子多半没有自己的个性和脾气。 他可能想明白了,强龙不压地头蛇,慢悠悠地开口:“什么事啊?” 秦游突然get到了养崽的乐趣,低头在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一条和自己同款式的迷你围裙:“咱家的规矩不养白吃饭的人,来来,一起做饭!” 他预想中,楚旭阳肯定会很懵,说不定会不乐意,他就可以把小孩提溜起来,强行给套上小围裙哈哈—— 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小孩只盯着围裙打量了几秒,就淡定地接了过去,甚至非常熟练地套脖子系腰带。 反正比他熟练多了。 楚旭阳穿好围裙,小手手踹在围裙前面的口袋里,歪头问他。 “你要做什么?” 啊? 秦游懵逼地想,他本来想做什么来着?哦,对……他是想嘲笑小鬼来着。可是这小东西完全不上钩啊! 他不服气地举起手腕:“摆个pose,我要给你拍个照发给审核员,免得她老以为我会虐待你——” 楚旭阳皱着小眉头:“你好幼稚。” 秦游就当没听见,不管三七二十一拍了好几张,还选了其中一张给他看:“这张怎么样?我发朋友圈了昂。”说完就噼里啪啦地编辑文案,“孝—顺—阳—崽……在线……做饭,给哥哥吃!” “你好幼稚啊!”楚旭阳忍不了了,蹦跶着去够他的智脑。 “嘿嘿,”秦游抬高手臂,笑嘻嘻地逗他,“小矮子够不着~” 楚旭阳气得小脸蛋通红,他喘着气怒瞪秦游,愤怒地在原地跺脚。他倒是想骂几句狠的,可是三岁半幼崽的世界实在很干净,他只得又原地蹦了几下,狠狠地跺地板。 “哈哈哈哈哈哈你怎么和我家胖子一样——” 秦游被他可爱到了,忍不住架着他胳肢窝,一把举起了小孩,“太可爱了吧?和小兔子一样哈哈哈!” 楚旭阳又惊又气,短腿在空中蹬了几下,终于忍不住仰头哭了。 “我要回去呜——” 他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气呀! 秦游慌了,他这辈子没欺负过小孩啊,除了小时候打架。完了,他不会因为惹哭小鬼被军管所带走然后不得不退役吧? 他连忙把楚旭阳放下,手忙脚乱地去找抽纸,找了一圈,发现小朋友自从双脚落地,情绪就很快稳定下来,并且自己掏出了一块小手帕正在擦眼泪。 同时还鄙视地看着他在客厅瞎转悠。 秦游:“……” 说真的,楚旭阳真的不是秦胖的人形吗? “对不起,”他蹲在小孩面前,不好意思地道歉,“我不该吓唬你。” 楚旭阳仔细地擦干净眼泪,又把小手帕叠好放进裤兜里。他抬头看着秦游,巴掌大的小脸蛋上肿着两个小桃子,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我原谅你了,”他忍不住抽噎了一下,“院长说要多给别人一次机会。” 秦游一下子愧疚不得了。 这院长可真是好人啊,教出来的都是小天使。换成是他,有人欺负过他一次,他要么打回来,要么再也不和对方来往。 “那咱们继续做饭?”他小心地问。 楚旭阳失望地瞅着他:“别的小朋友都吃现成的呀。” “……” 秦游彻底服了,“行行行,祖宗您坐着,我今儿好赖给你整个三菜一汤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就像要奔赴战场一样走向灶台。 他一转身,楚旭阳脸上那股可怜的神情就没了。 小孩背着手慢悠悠跟在后头,嘿咻嘿咻地爬上吧台凳,双手托腮准备欣赏这个大不正经怎么做饭。 楚旭阳盯着青年的背影,回想起刚刚被高高举起的那一幕。当时他是很生气,也有一丢丢害怕的,不过现在再回忆,又觉得很好玩。 他隐约记得在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有一个男人总是抱着他举高,逗得他非常开心。虽然那个画面很模糊,但他很肯定那一定发生过。 应该是他的爸爸……吧? 厨房噼里啪啦的动静打断了他的想法,他探头一瞧,秦游不知道往锅里扔了什么,油溅得到处都是,像个大马猴似的上蹿下跳。 他小手捂住嘴,藏住偷笑。 不过,秦游家的胖子是谁呢? 秦游根本顾不上后头的小孩是不是在看他热闹,他只是按照记忆中的做法,往鸡蛋液里兑了水,再倒进煎锅,没想到煎锅顿时和造反似的,油花四溅。 “靠——”他疼得骂出声,连忙盖上锅盖。他刚松口气,准备丢青椒进去,一股糊味儿隔着锅盖散开。 片刻后,一大一小分坐在吧台两边,看着两人中间的那碟颜色奇怪的炒鸡蛋。 秦游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强笑:“你、你尝尝,这是没有青椒的青椒炒蛋。” 楚旭阳:“……” 他无语地反问:“你怎么不吃?” “你、你先吃——” “大人先吃!” “我尊老爱幼,你幼,你先吃!” “我也尊老爱幼,你老你先吃!” 两人气咻咻地瞪着对方,谁也不肯先动筷子。 “算了算了,不吃就不吃,省得咱俩食物中毒。”秦游发愁地看着炒鸡蛋,这颜色拍照片感觉不太行啊,眼看还有半小时就要到点发照片了。 楚旭阳看他来回摆弄炒鸡蛋的尸体,叹了口气,蹦下了凳子。 “哼,靠你果然没用。” 他跑到洗脸台,把儿童高脚凳拖到了灶台前,然后站了上去。 “鸡蛋呢?” 楚大厨朝秦游伸出小手手,表情很傲慢。 秦游双眼发亮,急忙拿了两颗蛋递给他,只见小孩熟练地倒油热锅,敲了鸡蛋进去,拿锅铲将鸡蛋铲成金黄的小块盛出,然后把秦游先前准备的青椒块炒到断生,倒了鸡蛋进去,加调料,装盘。 “阳哥,”秦游双手端盘子,佩服地看着这小豆丁,“你们幼儿园,还教怎么做饭哪?” 楚旭阳陡然被他喊哥,吓了一跳,但他很镇静,十分淡然地爬下来,再爬上吧台凳。“我们有劳动课,会教烹饪和种植。” 其实他只会炒蛋,可是没关系,就这样一样就足以打败秦游了! 秦游火速拍了照发了日志给审核员,然后才开始吃饭。他尝了一口菜,咸淡正好,让他啧啧称奇。 “你做饭挺好吃的,不过咱俩晚上开始,还是去食堂解决吧。”他叹口气,“我也不能顿顿都使唤童工啊。” 楚旭阳一听,暗暗松口气。 他也不想顿顿吃炒鸡蛋。 这点菜肯定不够秦游吃,他索性不和小孩抢食了,尝了味道就去拿营养剂。 楚旭阳还套着小围裙,小小一只姿势端正,一手抓着小碗的把手,一手拿着勺子。他吃饭非常规律,吃一口饭再配一口菜,咀嚼好几次菜慢条斯理地咽下,咽干净了才会去吃下一口。 秦游越看越觉得有趣,他爸以前吃完饭不下桌,就守在旁边陪他吃饭,是不是也觉得看他吃饭有意思? “下午带你去听讲座。”他貌似不经意地说。【】 6、第 6 章 杨审核走之前提过讲座这件事,楚旭阳就在旁边。 秦游现在已经知道了,分到他这里的只是个三岁半的幼崽,但是这个幼崽并不是只会哭闹和玩耍的孩子。 相反,楚旭阳和他的年龄相比,显得过分成熟了。他当然明白那是一场什么样的讲座。 秦游特意等他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才说,试图让听新人类讲座就像喝水一样寻常。 说实话,楚旭阳讨厌新人类这件事让他很苦恼。 首先,小鬼来他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刺激觉醒精神体,政府会举办很多活动,就为了帮助这些小小的哨兵向导了解自己的天赋,逃避是不可能的; 其次,他翻遍了小鬼的资料,也弄不懂对方为什么讨厌新人类。没有特殊的原因,一个出生仅三年多的孩子怎么能谈得上“讨厌”谁?如果是因为不了解或者单纯的恐惧,绝不至于让审核员还要特地提醒他;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有必要去设法解决这件麻烦事吗? 秦游在见到楚旭阳之前,想做的就是平稳、快速地过完三个月,然后继续逍遥自在,结婚根本不在他的人生计划里,更不要提养育一个孩子。 一个联邦人类有将近两百年的寿命,而他们新人类假如没有死在战场上,生命则会更长久。不婚不育的人大把都是。只是五年前军队损失惨重,其中哨兵向导更是大幅度减员,新人类办公室不得不开始重视起婚育问题。那也和他一个才21的小青年无关。 他可以忽视楚旭阳的心理问题,无视对方的痛苦,参加完该参加的活动,到时候把人送走。至于对方能不能觉醒,之后会变成怎样——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一切的盘算都终止于他见到小孩的那一刻。 ‘并不是说我有多喜欢小鬼。’ 秦游在内心这么和自己的精神伙伴说。 白胖的长毛兔子正趴在草窝里,惬意地晒肚子,听到他絮絮叨叨的话,毛发遮掩下的豆豆眼不屑地眨着。 ‘人是有感情的,你知道吧?我们的理智受到感情影响,感情是什么呢?那就是靠相处得来的……’ 秦游心想,假如他没见到楚旭阳,没有这几个小时,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叫“楚旭阳”的豆丁未来会怎样。但他们认识了,很麻烦,非常麻烦。 “你想去参加活动吗?”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楚旭阳毕竟还是个小孩,他听不出面前这个大人的试探。 他以为秦游是认真地在问自己,在礼貌顺从和说真话之间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说了实话:“我不想去,可以吗?” 可是秦游却笑眯眯地说:“不行。” 楚旭阳一下垮了小脸,冷冰冰地睇他一眼,然后就低头闷不吭声地戳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他没有抗议,而是用沉默表达自己的态度。 秦游当没看到他的反应,苦恼地说:“这是打卡活动,必须要参加的。” 楚旭阳抬头看他,心里的愤怒没了,取代的是不安。 院长有和他认真解释过,这次的活动对他非常重要,无论再讨厌,也要认真地坚持到结束。 他放下勺子,小手沮丧地搭在吧台边缘。 “我……我不喜欢精神动物……觉得它们……好吓人。”这样听起来,他似乎只是因为畏惧那些看不见的小伙伴,而不是因为其它原因。 秦游笑了笑,要真是这样倒简单了。 “你喜欢兔子吗?” “啊?” 楚旭阳很困惑。 秦游耐心问:“也许一头豹子,或者庞大的蟒蛇会让你害怕,但也有可爱的精神体啊。如果你去听讲座就会知道,我们的精神体形态,会是我们曾经见过,深深印刻在大脑中的动物,而且绝不会是我们讨厌的形象。” 儿童之家都是年幼的新人类,老师上课同样会提及一些简单的常识。这番话,楚旭阳曾经听过好多回,再听一次,依然会感到恐惧。 ‘曾经见过……在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的……’ 他小脸刷白,跳下凳子慌乱地往卧室跑。 秦游吃惊地站起来,连忙跟过去,他几步一跨来到卧室门口,就看到小孩像被猛兽追逐的弱小动物,四下张望着,然后慌不择路地钻进了他的被子里,拱起一个不断抖动的小山丘。 “啊——” 他停在床前,单手叉腰,无奈地抓了抓头发。 这可真是……好吧,他可能会刷新这次幼苗计划的监护人记录,短短的四五个小时之内,他不但弄哭了自己的监护对象,还把对方吓得躲进了被子里。 最糟糕的是,小孩身上还有体征监控设备。 不出意料,秦游的智脑立刻弹出了通话请求,对方正是负责他们的审核员杨可。 秦游瞥了一眼床上的“山丘”,尽量加重脚步走出卧室,然后用不大不小的力气带上门。目的是向床上的小鬼传达信息——引发他害怕的人已经离开,房间里只有他自己。 他瘫在懒人沙发上叹了口气。 “杨审核?” 杨可严肃的面容出现在光屏里。 [您监护的对象楚旭阳出现了极大的体征波动,我需要确认他目前的状态,请您积极配合。] 秦游切换视角对着卧室:“他现在就在里面,躲在我的被子里不肯出来。非要确认的话,我建议你等个五分钟,不然我怕楚旭阳会哭撅过去。” [请向我展示他目前的状态,否则义工会在十分钟之内赶过去。] 杨可不为所动,语气十分冰冷。 秦游弯了弯嘴角,一动不动地躺在原位。 “您也不必威胁我,现在满脑子问号的是我,不是您。我想问问,不,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见见儿童之家的院长或者他的老师!系统分配我成为他觉醒期的临时监护人,我就有权利了解他的基本情况,尤其是他明明有特殊的心理问题,你们却拿一份废纸敷衍我——” 他越说越气愤,“万一楚旭阳在我监护期间出现了不可挽救的意外,难道我要为此付出我的前途,甚至我的命吗?” 国家对新人类的重视体现在方方面面,未成年新人类更是受到全面的保护。对他们保护不当,秦游的确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大概因为他的话说得太严重,也确实点到了问题的关键之处,杨可的态度瞬间软了下来。 [不是我们敷衍你,他的档案绝对没有任何问题,从他被政府接收到送往儿童之家,档案就是如你所见的那些内容。至于他的心理障碍,我也是几次访问儿童之家以后才得知的。] [孩子实在太小了,他的记忆都是零碎的片段,而且十分模糊。何况他的父母的确是因为意外去世,我们总不能动用向导对他进行拷问吧?] 秦游仔细地听完,心情渐渐平复。 他自己是向导,当然他是军人,和专业的精神疏导师不同。不过向导天然地会知道怎样利用自己的天赋优势,他可能不大会疏导人,但他会利用精神网进行拷打。 任何一次对他人脑域的探索,都会影响到对方。 三四岁的孩子,确实太小了。 他再次出了口气,起身推开了卧室门,只见楚旭阳不知何时掀开了被子,正缩成小小的一团呆坐在床上,脸上还挂着泪痕。 “杨审核,他已经平静下来了。”他没有继续靠近,只是让审核员看清小孩的样子,“抱歉,我还要带孩子,就不说了。” 他最后压低声音,“我提到的那个要求,希望您帮我确认。” 杨可心情复杂地点头,切断了通讯。 秦游这才重新看向楚旭阳。 “我能过来吗?” 小孩显然哭懵了,呆呆地点了点头。 “你没把鼻涕弄床单上吧?”秦游语气随意地问,“别怪我没提醒你,晚上咱俩都得睡这张床。” 楚旭阳这才回过神,不高兴地掏出小手帕捂住自己通红的鼻尖。 “我没有不讲卫生!” 他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本来他并不会这样。可是前几天宋老师和他聊天,让他久违地想起可怕的回忆。 秦游看他恢复了精神,干脆把被子围在他身上:“是不是我说了那句话让你害怕?” 楚旭阳低头想着,院长跟他说过,不要随便提起自己讨厌哨兵向导,也不能让人随便进他的脑域。 可是,他不太懂什么是脑域…… 他偷偷瞧旁边的人,秦游不是“随便什么人”吧? 以前这样的表现,就会有人嘲笑他是胆小鬼,说他以后肯定找不到自己的精神动物。院长和宋老师,甚至连保育阿姨也经常担心地看着他叹气。 花花倒是对他很好,但就连花花也觉得他以后不能成为哨兵,还跟他说过,愿意和他共用小伙伴…… 可是秦游好像不会这样。 他说不好。 “你说,精神体会是曾经见过的,印象深刻的动物……”楚旭阳缩在被子里,小声说。 秦游耐着性子:“是啊,然后呢?” 楚旭阳低头闷在被子上,声音含糊不清:“那要是以前见过很可怕的动物呢?”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那个庞大的黑影,在看不见的黑暗边缘,仿佛有无数影子在蠕动游走。那个东西在离他极近的地方呼哧呼哧地喘息,一股股腥臭扑面而来。 更可怕的画面在它的脚下——那是他永远不能回忆的—— 小孩突然开始发抖。 秦游出于向导的直觉,感到他的状态不对。他毫不犹豫地把小孩扒拉出来,放到自己腿上。 “楚旭阳!”他双手托起小孩苍白的脸蛋,额头抵着额头,“胖子出来干活了!” 轻柔缥缈的烟从他的额叶溢出,在两人头顶盘旋,化成了半透明的小精灵。它有一身丰沛洁白的毛发,圆润地身体伴随着动作轻颤着,一下一下点在孩子的头上。 楚旭阳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他闭着眼睛,睫毛轻颤。 黑色的雨夜被炽烈的阳光撕开,他闻到了浓郁的青草香气,让他想要打喷嚏。还有——还有一个小小的热乎乎的小东西,它正亲热地挤在自己的脸旁,十分热忱地舔他的眼皮子,并且有种不把他舔醒誓不罢休的劲头…… “行了行了,别舔了我的祖宗,”秦游头疼地抓住兔腿往后拽,“别舔了大哥!不是你的崽,你他爹的是公兔子!再舔秃噜皮了!”【】 7、第 7 章 哨兵和向导是最早被列入新人类的种群,也是被普遍接受的特殊人种。因为研究表明,他们自普通人中进化而来,本质仍然属于人类。近几年有更确切的证据证实,最早进化五感的人类出现在和虫族对抗的军人中。 哨兵拥有强大的五种感官,极高的身体素质,是天生的战士。向导则有精神共感能力,能够轻而易举地入侵别人的脑域,安抚或者破坏。 秦游在大学时上的新人类通识第一课非常有趣,他到现在还记得。 那一课提到,哨兵是最早被发现的,而向导随后才诞生。 因为哨兵就像尖锐的利刃,他们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是强大的五感也成了痛苦的来源,当虫族利用特殊的矩阵产生共鸣,会令哨兵陷入神游。 他们为了躲避感官面临的攻击不得不缩回精神领域,由于躲得太深,反而无法轻易地脱离。 在外人看来,这名哨兵就像凭空被抽走了灵魂,从此成为了空荡荡的躯壳。 此类情况出现得太多,几乎令人类军队节节败退,甚至不得不抽离哨兵,避免他们折损在对抗虫族的前线。 直到某一天,一对既是战友也是情侣的士兵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情况。身为突击手的哨兵被击穿了保护头盔,遭到了虫族的共鸣感染陷入神游,要是在以往,同袍将不得不放弃他,甚至无法收回他的尸体。 可这次他的同伴是他的爱人。 虽然只是普通人,但这名士兵坚决不放弃哨兵,他在对哨兵进行了长达几天的呼唤后,产生了特殊的幻象,他进入了奇妙的世界,在幻象中找回了爱人,把对方拉回了现实世界。 秦游曾经只把这段描述当成故事看,他们这门课的老师却认为,最早的这个向导应该也曾是哨兵,真正的普通人不会突然觉醒,只是哨兵中的一些人在某一刻朝另一个方向进化。 总而言之,楚旭阳年纪小归小,不妨碍他陷入神游。据说孩子陷入神游的几率更大,因为他们的精神防护更脆弱,更容易因为激烈的情绪产生躲避的念头,而且又不知轻重。 秦游看到楚旭阳慢慢睁开眼,眼神从迷茫到清醒,才松了口气。 啊,小孩可真是个麻烦。 “……我怎么了?” 秦游把他拎到一边,疲惫地仰面倒在了床上:“别跟我说话。” 他感到身边安静了一会儿,但很快的,头顶上面出现小孩探究的面孔。 “刚才有什么东西舔我……” “嗯?” 秦游装糊涂,“哪有,肯定是你的错觉。” 楚旭阳皱眉想了想,虽然他的眼皮还是干净清爽的,但确实就是有东西舔他啊!他鼓着脸去盯秦游的眼睛,表情相当不满意。 “大人就可以说谎吗?” 他大声说。 秦游几乎要闻到小孩身上奶乎乎的气味了。他不自在地大手扒拉住小孩的脸蛋,把对方往旁边推。 “走开啦,我累得要死!” 搞不懂小孩的心思,不是说了讨厌精神体吗?为什么还要一直追问?那种情况还能是什么,肯定是他的精神动物啊! 何况! 干嘛突然变得自来熟? 秦游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百思不得其解。 楚旭阳顺着他的力气滚到了床上,也学他瘫成一个小小的饼。他若有所思地回忆了一遍,从刚进门选了兔子拖鞋,秦游突然得意洋洋,到卧室墙角小小的宠物床垫,再到秦游问他喜不喜欢兔子—— 他有理由猜测,秦游的那个动物,就是兔子! 楚旭阳忍不住缩了缩,又努力在脑子里想兔子的模样,那种抗拒的情绪很快缓和了许多。 儿童之家有动物角,里面养了常见的十几种动物,多半以家禽和小型宠物为主。院长每周都会轮流带各个班的孩子去打扫动物角,和它们玩耍。 老师说过,一方面是为了锻炼孩子们的动手能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他们亲近自然,在接触动物的同时,更加清晰地明确自己的精神体形象。 每年,他们还有机会去市立动物园,那里有数量众多的各色生物,从极小到极大。 楚旭阳很少会参加这样的活动。一开始,他的确非常害怕,连窗外偶尔停留的麻雀都会引起他的恐慌,所以不用他说,老师也不敢轻易让他接触动物。 后来嘛,其实他已经没那么害怕了,不过用同样的理由还是能避免去大型动物园。 楚旭阳努力回想儿童之家的那几只兔子,自然而然地开始好奇:秦游的兔子是什么种类? 他希望那是一只侏儒兔,因为比较小。 四周越来越安静。 秦游无聊地转过头,发现小孩竟然摊开四肢,发出细小的呼噜声,睡着了。 他心念一动,秦胖迫不及待地从指尖跳了出来,狂喜地扑向了小孩。 ‘喂——’ 胖子完全不搭理他,慈爱地贴在楚旭阳小脸旁边,时不时舔一舔,浑身上下散发着“父爱”。 秦游:“……” 他怎么没发现自家胖子有当男妈妈的爱好? 不对啊,他家副排长的闺女就是个五岁的哨兵,秦胖每回都拿屁股对着她。 总不至于是看脸吧? 秦游怕兔子把人给舔醒了,狠心收回了它,也不管它在脑域里怎么发疯一样地刨地。他看了看时间,科普讲座还有一个小时才开始,就让小孩睡一会儿算了。 孩子睡觉的时间就是家长的天堂。这是副排长说过的话,现在秦游算是真正领悟到其中的含义了。 四十分钟后,秦游叫醒了楚旭阳。 要是在军队里,不存在“叫醒”这种行为,只要紧急铃声响起,所有人都会反射性地睁开眼睛。因此他以为只要把智脑的铃声放大,小孩就能自觉起来。 他错了。 楚旭阳虽然稳重,但赖床。 问题是,秦游可以用精神网疯狂击打任何士兵的防护罩,除了他床上这个未成年豆丁。敲打犯法。 “我为了叫醒你,受到了严重的心理伤害,”他精疲力尽地控诉,“所以你必须要陪我去听讲座!” 楚旭阳赖床,不过没有起床气,他迷茫地坐在床边看着秦游,不明白这个大人为什么要像花花一样撒娇耍赖。 于是当讲座开始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大礼堂的第三排。他不安地回头看,秦游拍拍他的脑袋,安抚他:“别担心,我就坐你后头呢。” 前三排坐的是这次华中区参加幼苗计划的孩子,监护人全在后几排,没有意外全都是2799连的军人,而且清一色都很年轻。 坐在秦游左边的是三排排长,右边是对方的副手。 “老秦,你监护的这孩子可真小。”三排排长陈英看着楚旭阳的后脑勺咋舌,她指着楚旭阳左边看起来八\九岁的女孩小声说,“我家的。” 秦游有点惊讶,因为哨兵向导的觉醒期一般在4-8岁,但如果超过六岁已经进入迟退期,很有可能无法觉醒,或者能力较弱。 陈英显然也这么想,有点发愁地叹口气。 “这是她第四次参加幼苗计划了,有三次都是分配给我,”她压低声音说,“我打算去申请领养她,至少能让她去别的社区正常上学。” 歧视是无时不有,无处不在的。普通人有普通人的鄙视链,哨兵向导也存在恃强凌弱。一个注定是哨兵向导的小孩,最终却觉醒失败,那么她很难在新人类的社区平静地成长,最好的方式就是送她去别的区,那样的话,生活开支也会很高。 秦游不意外陈英的选择,就像当初秦奋领养他,军人嘛,多一些同理心是好事。 他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往楚旭阳。 陈英连续几年作为监护人和她的幼苗相处,那么,等他和小鬼度过这三个月,他会想要领养楚旭阳吗? “各位同袍,感谢你们在旬休中,参加这次连队和新人办共同组织的趣味科普讲座。” 一个穿着长裙的女性站在讲台上,在她的一侧是巨大的多维屏幕,上面正在重复播放着哨兵向导的进化示意图。 “还要感谢小朋友们,你们的到来,让我感受到了活泼的气息。” 她微微笑着,前排的每一个座位上都出现了一只色彩艳丽、有着金属光泽鳞状羽的小鸟,现场顿时响起了小孩此起彼伏惊喜的叫喊声。 除了楚旭阳。 秦游没料到主持人来这一手,这显然是一种精神体分化复制的能力。 他第一时间探头去看楚旭阳,别的孩子都在兴致勃勃用手掌去逗弄小鸟的时候,楚旭阳僵坐在座位上,斗鸡眼似的看着正在他鼻尖上扑扇翅膀的鸟。 “噗——” 秦游没忍住笑出声。 楚旭阳顿时把眼睛翻向天花板,同时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好了好了,我来救你了。”秦游边笑边伸手,把那只小巧的蜂鸟引逗到自己的手指上。 复制精神体的能力不算少见,难点在于复制的数量和速度。他看了一眼台上的主持人,对方正面带笑容地看向这里,显然,蜂鸟的主人很清楚每一只小鸟面临的状况。 在军队,这种能力通常会用在侦查任务中。此时此刻,它只是讲师用来引发观众兴趣的引子而已。 楚旭阳渐渐镇定下来,他看着垂在椅背一侧的某人的手,挣扎半天,还是若无其事地用小手手去抓住,仿佛这样就能借用对方的勇气。 台上的主持人已经收回所有蜂鸟,开始使用一张张图片介绍基本常识。 首先就是新人类。 联邦对所有有别于普通人的人种统称为新人类。 目前新人类百分之九九都由哨兵和向导构成,但要注意,政府绝不能忽视剩下的那百分之一。这些新人类包括喜马拉雅雪人、食人魔、霍尔蒙克斯、罗马尼亚的血族和西尔夫精灵,还有他们龙夏特有的鲛人和五仙。 这些还只是各国新人类机构公布出来的,而联邦星系那么广阔,还有更多异于常人的种族有待发现。 已发现并和人类社会产生联系的这些族群,有些因为本身数量极少所以没有存在感,有些完全则因为各种原因远离人群,依然按照自己的传统生活。 秦游第一次见到哨兵向导以外的新人类,那还是秦奋在世的时候。他刚被秦奋收养,对方带着他去新人类办公室注册向导id,就在他无聊地在走廊等待时,看到一个长相奇特的人。 看起来就像人形的狐狸。 秦奋告诉他,那是五仙中的狐仙,并不是说对方就是神仙——联邦时代了,要是有神仙,都不知道该遵循哪国的历史。狐仙单纯就是这个族群的名字,他们生来就是半人半兽的模样,并且天生欧皇,摸金圣手。探险寻宝的人喜欢雇佣狐仙。 五仙也确实是那百分之一当中,最能融入人类社会的一支。【】 8、第 8 章(修) 主持人讲完一段,举起手提问:“现在我要考考你们,刚刚提到的五仙之中,哪一种最为胆小但会治病救人?勇敢的小朋友举手回答!” 前三排举起手的孩子寥寥无几,楚旭阳也没举手。 “送分题送分题……” 秦游在他身后小声叨叨,被小孩嫌烦地拍了一下手。他不由啧了一声,心里嘀咕,不是特别讨厌新人类吗?怎么还这么活蹦乱跳的。 楚旭阳当然精神,因为到目前为止,讲座科普的都是和哨兵向导无关的东西,而且也是他没听过的新知识,非常有趣。 食人魔,原来恐怖电影的食人魔真的存在啊! 可是生下来就以人为食,但又长成人的模样,难道不会感到害怕吗? 楚旭阳小小的脑瓜子还想不明白。 主持人的目光移动着,停在了他们的方向。她笑眯眯地说:“那位穿蓝色衣服的小朋友,你能试着回答一下吗?” 大家的注意顺着她的视线汇聚过来,秦游简直替小孩捏了把汗。 楚旭阳慢悠悠站起来,很淡定地回答:“最胆小的是白仙。” 主持人又问他:“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呢?” 他理所当然地反问她:“白仙不是刺猬吗?刺猬就是很胆小的动物。” 这是刚才的讲座里没有提到的内容,但只要稍微了解刺猬这种物种,就能够了解白仙师是什么样的族群。 秦游暗暗点头。 他们在部队倒是经常接触到白仙。 这个族群的人生下来就浑身长着肉刺,外表很是吓人,和样貌相反的是他们温厚胆怯的性格。相比以人为食的食人魔和血族,以及性格各有古怪的其他四仙,白仙非常容易亲近。 白仙也如同传说中一样,在医学上颇有成就,这大概是他们轻易被社会所接纳的最大原因。由于性格缘故,白仙并不能成为随行军医,不过有很多白仙愿意应聘驻地医官,因为从某方面来说,部队的环境相对要简单许多。 楚旭阳拿到了作为奖励的小红花胸章,立刻就给自己戴上了,为此还鼓起勇气松开了秦游的手。 他抓着高高的椅背扭过来,大眼睛在昏暗的环境里扑闪扑闪的。 秦游心知肚明,故作不知:“干啥?” 楚旭阳瞅着他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挺起胸膛。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多期待,满脸写着“快表扬我”。 “阳哥这胸章真不赖啊,”秦游憋着笑夸他,“我都没拿过!” “你声音太大啦——” 楚旭阳义正词严地提醒他,然后很满足地转回去了。 真是个装模作样的小鬼头! 秦游吐槽归吐槽,多少还是松了口气,他本来都做好小鬼听一半闹着要出去的准备了,没想到还挺顺利。 “没想到啊,你竟然会带孩子?” 陈英旁观半天,意外地上下打量他,“那你前两年抗拒成那样?” 秦游装作没听到。 “接下来,我们就要来认识自己啦——” 主持人看向屏幕,一个巨大的人头出现在众人的上空,随即它被剥离了皮肤、肌肉,最后剩下大脑。 孩子们明显出现了畏惧的情绪。 “哨兵向导和普通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额叶。很多小朋友好奇,陪伴我们的精神动物从哪里出来?我们的精神家园又在哪里呢?” “答案就在额叶。” 接下来主持人用图画和视频展示了精神体逐渐形成到觉醒,以及精神领域的模拟环境。她还展示了三位哨兵向导的精神领域。 精神领域是独属于哨兵和向导的能力,或者说,他们把心理学家研究的潜意识具现化了,变成了可视的空间。只不过这个空间除了他们自己和进入到空间的人,都是不可窥探的,也无法通过任何方式对外展现。 “接下来我向大家展示的精神领域,是由领域的主人亲自描述,然后再由领域画师复刻绘出,再制作成三维立体的独立世界。请各位连接座位下方的神经接驳线,后排的监护人可以帮忙给小朋友们佩戴一下。” 秦游一边帮楚旭阳贴上外接的接驳线,一边看他的状况。 “一会儿神经元接通,你也不用怕,这个是连通的,我会在你旁边知道吗?” 楚旭阳镇定地点头,就像全息游戏那样逛别人的精神领域嘛。他看了看大屏幕上三个正在旋转的五颜六色的正方体,每一个都代表一个小世界。 其实只要不是他梦中的那个黑漆漆的雨夜,他都不会太害怕。 陈英监护的孩子早就麻溜给自己弄好了,她凑到秦游旁边小声说:“我听说这是军科所联合新人办研发的新玩意儿,不是她说的那样由本人叙述——” 秦游示意她小点声。 “什么意思?” 陈英左右瞄了瞄,耳语道:“是用一种新的仪器,把哨兵向导本人和领域画师的大脑相连,直接就在电脑上一比一还原脑域,并且还能实时搜索。” 秦游吃惊地瞪着她,顿时不寒而栗。 最早开展脑域研究的科学家杰克南曾说过——“脑域神圣不可侵犯”。姑且不论他自己研究过程中是否违背了这句箴言,但至今为止,脑域学教科书的封面上都印刷着这句话,不管再版多少次。 军科所研究的这东西如果能投入使用,会发挥巨大的作用。 秦游随便一想都能想到很多,尤其是针对拷问和审讯,相当省事儿,甚至不需要审讯对象说话。可是反过来说,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在这东西之下,暴露自己的精神领域。 精神领域并非是简单的意识空间,那里藏了一个人所有的秘密,有些甚至本人都不记得了。暴露它,会比死更可怕。 他看着手中的接驳线,感到恶心。 “你怎么知道的?我都没听到消息。” 陈英看向前方:“你忘了?我家可是四代当兵。” 大礼堂的光源慢慢暗了下去,所有座椅自动调整后仰,形成最舒服自然的状态。她在黑暗中拍了拍秦游的肩膀,提醒他:“别想太多,上面那么多大佬,轮不到咱俩区区小排长操心。” 秦游哼了一声,躺下来将接驳线贴到太阳穴和颈后的位置,心烦地闭上眼。 所有人都在一阵轻柔的音乐里沉入了幽蓝的世界,再睁开眼时,周围一片熙熙攘攘,就像站在了游乐园的门口。 事实上,他们面前确实是一座游乐园。 秦游注意到主持人就在最前方,他的手上传来温暖的触感,一低头,楚旭阳非常自觉地拉住了他。 楚旭阳很困惑地四下张望,又看向两人的手:“全息游戏还没这么逼真。” 是的,市面上所有的全息游戏都必须调低拟真度,最高不能超过百分之八十。可是他们目前站的这个地方,脚下水泥地的触感,空气里爆米花和烤鸡腿的香气,甚至于拥挤的人群带来的热度,都那样真实。 他们手牵着手的感觉也和现实中一般无二。 秦游明明记得,大礼堂这个外接感应系统也是有拟真度限制的,就为了宣传新技术,连队竟然同意解除了限制? 陈英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旁边,喃喃道:“幸好这是一个还原的精神领域,不是真的,否则这么多人进来,这人直接就疯了吧?” [各位大朋友小朋友们,现在我们参观的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精神领域,它的主人是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他向我们提供了这个珍贵的素材。我们有四十分钟的时间可以自由游览这个游乐园,小朋友们可以注意观察,看看这个游乐园和现实中的有什么不一样……] 主持人的声音仿佛使用了扩音器,在人群的上方回荡。她的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了欢快的音乐,就像在欢迎游客。 前方那两扇色彩艳丽的大门缓缓朝内打开。 秦游觉得很无聊,这个人可能特别喜欢游乐园,所以致力于把自己的脑域改造成这样。可是他对于在别人的脑域闲逛真的没有兴趣…… 可惜他一低头,小鬼兴奋的两眼放光。 “你没去过游乐园?” 楚旭阳一本正经地摇头:“去过啊,但是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秦游抬头看向游乐园,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巨大的摩天轮缓缓旋转,还有云霄飞车,无非就是那些游玩项目。 他们跟随人流进入乐园,右手边有一排小吃摊,棉花糖和烤鸡的香味就来源于此。楚旭阳好奇地拉着他过去。 “这些能吃吗?” 楚旭阳看看周围,早就有孩子高高举着棉花糖在炫耀了。 “看样子是能吃的……”这是个吃货吗? “我想买个糖画。” 楚旭阳拉着他挤进人群,来到一个糖画摊前。和真实的摊位不同,负责摊位的并不是人,而是一个玩偶。 “这里面有人吗?”楚旭阳凑近和玩偶对视。 “理论上不会有人,”秦游拉住他的领子把人拉回来,“这又不是全息游戏,我们的脑域里正常来说只会有我们自己,也许会有‘别人’,但那个都是回忆的投射——哎简单说就是假的人,不能和你互动讲话,只会重复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楚旭阳没听懂,不过他才三岁半,听不懂很正常。 他非常愉快地用零钱买了一支糖画。 秦游辨认出那是兔子的图案,无聊的心情突然变得高昂起来。【】 9、第 9 章 楚旭阳拿着糖画,突然想起来还有秦游。他摸了摸小口袋,有点为难。 “怎么了?” 秦游纳闷,刚刚不是还挺开心的吗? 楚旭阳仰头看他:“我的钱只够买一个……” 秦游愣了:“一个不够吃?” 他边说边走到摊位旁,准备再买两支,反正在这里也不是真的吃,不用担心小孩吃坏牙齿。 “不是啦!”楚旭阳无语地拉住他,“一个够吃了!” 哎呀,秦游实在太笨了! 小孩噘着嘴挡在他前面,咔嚓一下,掰下了糖画兔子的脑袋,然后把剩下的部分递给秦游。 “这一半给你吃。” 反正以前他都是这么和花花分着吃的。 秦游被狠狠地感动了,竟然有人愿意主动把吃的分给他!他在部队这么多年,手下的兔崽子各个倒反天罡,不抢他的就不错了! 他拿过糖画,单手抱起小孩:“今天我就跟着阳哥吃糖,回头请你吃肉。” 楚旭阳惊吓地抓住了他的后领,等坐稳后,他发现自己拥有了比秦游还高的视野,周围不再是人腿森林,连空气都清新许多。 周围很多孩子朝他投来羡慕的目光,也让他隐隐高兴。他咔嚓咔嚓把兔头嚼碎,含着甜滋滋的糖冲秦游笑。 秦游感觉到自家胖子正伤心欲绝地埋在草窝里哭,至于哭什么……大概是觉得楚旭阳太孝了吧哈哈。 两人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园子里乱晃。 秦游当然进过别人的脑域。在部队,从小一级到大一级的单位,都会分配至少一名向导,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候判断队伍里哨兵的状态,进行精神疏导。 他只学过一些基本的疏导手段,对脑域的学习并不深入。因为他最主要的身份仍然是战士,而不是精神疏导师。 秦游对窥探别人的灵魂没有太大兴趣。 “这个人是怎么想象出来游乐园的呢?”楚旭阳在经过谨慎的观察后发问,“他是专门建造游乐园的人吗?” 秦游舔了一口糖:“应该不是吧。” “不是专门建造的人,他怎么这么清楚?” 楚旭阳不能理解,就像他想要画宇宙,也会去找视频来看,或者去问老师。花花不想去查资料,画出来的根本不是宇宙。 不了解的人,要怎么想象出能正常工作的摩天轮呢? 秦游意外地看他,小鬼比他见过的孩子都要聪明,还挺善于思考的。 “那我问你,你做过梦吗?” 楚旭阳点点头。 “我们有时候会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可是梦里的一切就像原本都存在,并不靠我们想象,你能理解吗?” 秦游抱着他站在一座旋转木马前,很多孩子坐在彩色的木马,随着旋转发出快活的大笑,守护在旁边的年轻军人都露出轻松的表情。 “就像你现在看到的旋转木马,你白天坐过,晚上梦到它的时候,会需要仔细去想象它的每一个部分长什么样子?” 楚旭阳听完,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小孩。 他确实做过自己当船长的梦,在短暂的梦里,他坐在船长的驾驶舱前,面前是庞大复杂的操作面板。这部分内容可能借鉴了《猫猫星球大战》,他还记得自己进行了眼花缭乱的操作,打败了异形虫大军。 现在想想,他几乎是一进入梦乡,就坐在了驾驶舱前,舱内的样子根本没经过他的设计——这是肯定的,因为他特别讨厌黑色! “所以精神领域不用想象就会有?” 秦游咬下一块糖,含糊道:“怎么说呢?我们的精神领域很诚实,假如你现在非常伤心,你的精神世界不可能变成蓝天白云大晴天,它一定会受到影响。虽然如此,并不意味着它不能被创作。有的人,他的领域里充满各种让他感兴趣的东西,有的人却会仔细设计自己的世界。” “就像每个人的卧室,有的乱七八糟,有的布置精巧。” 他只能靠对自己的实际认知解释,又担心会误导小孩。 “你要是感兴趣,可以等以后上学再去学习。精神领域太复杂了,每个人都是特别的,就像你说的,如果是一个真正的建筑师,可能我们现在能看到更精美更先进的游乐园。” 楚旭阳确实很感兴趣,但是他不敢去想自己的精神领域。 “你的脑域是什么样子?”他挨到秦游耳边小声问。 小孩子的体温很高,小小软软的,说话的时候声音也细细弱弱的,让秦游忍不住发笑。但是这个崽和他家胖子一样经不起逗,一逗就要炸毛。 他平淡道:“你不是应该问我的精神体是啥样吗?” 楚旭阳当然想知道咯,但他不好意思问。 秦游等了一会儿,转头看,发现小孩一副想知道又憋着的表情,无奈地叹口气。 “回去介绍你认识吧,这里也叫不出来。” “是兔子吗?” 楚旭阳终于忍不住了,“我喜欢侏儒兔!” 可别说了祖宗!秦游想要仰天长叹,他家长毛兔已经化为了狂暴兔,在他脑域里刮风下雨电闪雷鸣誓要起兵捉拿不孝崽—— 他苦着脸说:“侏儒兔不错,但你还是别喜欢了。” 楚旭阳眨眨眼睛,小手手捂住嘴。 ‘它不是侏儒兔呀。’ 秦游沉重地点头。 两人兜了一圈,奉行来都来了原则,还是坐了摩天轮。楚旭阳虽然想玩云霄飞车,无奈脑域的主人还挺有原则,他玩不了。 楚旭阳拉着他又玩了碰碰车,坐了一回旋转木马,等秦游买了两个冰淇淋,他才心满意足地和秦游牵着手闲逛。 “那里有鬼屋!” 楚旭阳眼尖,指着十字街右边尽头喊。 “没看到地图有鬼屋啊……”秦游低头看了看卡通地图,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长长的街道正在举办花车游行,两旁都是大人小孩,还有很多玩偶人,根本看不到鬼屋。 “我真的看到了!” 楚旭阳拉着他往右边跑。 人太多了,而且花车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他们等于是逆着人流在往前挤。秦游怕他被挤到,再次把他抱了起来。 “你胆子这么大的吗?”他一边走一边纳闷,“不过就算有鬼屋你也玩不了吧。” “我可不怕鬼,花花晚上上厕所都会叫我陪他,”楚旭阳缩在他肩膀上小小声说,“其实,我刚刚看到有一个小孩坐在鬼屋的屋顶上。” 小孩?是哪个瓜蛋子把监护的孩子落下了? 秦游皱眉:“我还没问你,隔这么远你怎么知道那就是鬼屋?” “肯定是啊,”楚旭阳理所当然,“我看到了黑色的木头房子,旁边有很多烧焦的树,看着就很吓人。” 秦游心想,也是,五彩缤纷的游乐园里,这样的建筑除了恐怖屋不作他想了。可是地图上确实没有标注这处建筑,他一开始还琢磨,大概因为这里是儿童乐园所以才没有鬼屋…… 然而无论他怎么张望,前方都只能看到花车和人群。 他突然觉得有点奇怪,今天大礼堂有这么多人吗?孩子加上他们的监护人,最多也就两百来号人,可是这条街上人群接踵,怎么看也不止这个数了。 秦游捏捏小孩,轻声说:“我把你抱高点,你回头看看其它几条街有没有人。” 楚旭阳被他严肃的表情镇住,乖乖地抱着他的脑袋回头看,再低头的时候,小脸带上畏惧的神色。 “怎么样?” “……没有人。” 小孩用气声说,“一个人都没有。” 也就是说,所有的人都莫名其妙汇聚到右边这条街来了。这条街上虽然是花车游行的起点,可是园区很大,人群怎么可能一瞬间聚集到一起来? 最大的问题是,这里明明是某个人的复刻版脑域,就像复制了一段全息游戏,即便可以进入,也不该有互动性。 秦游眯起眼数了数人数:“有意思……” 多出了起码一半人啊。 楚旭阳忍不住埋进他肩膀,突然觉得周围很可怕。他还挺自觉地拉着秦游另一只手往自己的后背盖:“快放这里,我后背好冷。” 秦游险些笑出声,使坏地往他头顶吹了口气。 “啊啊啊——”楚旭阳吓得捂住头,叫得半条街的人都齐刷刷地回头看他们。 秦游笑不出来了。 他现在确定这个地方有问题,这些回头的人,他一个都不认得。 他们往前挤了十分钟,就连楚旭阳都察觉出不对劲。刚才他们从左边的街道走过,也就十几分钟,可是差不多的时间,他们都没走到右边三分之一的路。 [花车游行正在进行,请游客有序观看,不要拥挤,谨防踩踏] [距离闭园还有十五分钟,请游客及时返回前庭] [距离闭园还有……] 巨大的广播声几乎盖住了游行时欢快的音乐,虽然是机械刻板的女声,不知为何让人听出了焦虑的催促。 楚旭阳犹豫地看他:“我不想去鬼屋了,我们回去吧?” “开什么玩笑,”秦游从一个玩偶旁边绕过,又避开朝他撞来的另一个玩偶,简直被气笑了,“我还非得看看那鬼屋长什么样!”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面前的人流突然变得更加密集,而且不断有人或者玩偶有意无意地挡住他。 楚旭阳生无可恋地歪在他肩膀上,被推开的玩偶摇晃着从旁边经过,两颗纽扣做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直到往前走了几步,还扭着布脑袋,扭着扭着,刺啦一声,接缝的地方撕裂了,露出雪白的棉花。 即便这样,玩偶也在盯着他。 楚旭阳淡淡地回望,见状朝它做了个鬼脸。 两人在刺耳的广播声中奋力前行,到了最后几乎靠秦游暴力掀翻玩偶,才终于来到了长街的尽头。 秦游非常确信,这绝对不是什么复刻的脑域。 他记得在地图上,这条街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湖泊,旁边有游客服务中心。一开始他们从十字街东西向的街道走过时,他还瞄过一眼,确实能看到一幢白色的建筑。楚旭阳说有鬼屋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若隐若现的鬼屋,屋顶上的小孩儿,还有不断阻挠的人群,催促他们离去的广播……这些全都指向一个原因。 脑域的主人在抗拒有人靠近那里。【】 10、第 10 章(修) 脑域的主人正在抗拒他们接近。 秦游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的脑域里有一个相似的地方。也许存在的形式不同,但功能一致,都藏着脑域主人最深的秘密。 只有这样的地方才会有重重的伪装。 他瞅了瞅怀里的崽,心里纳罕,连他都没发现的地方,这家伙竟然一下就注意到了,真是个搞侦查的好苗子! 楚旭阳很不安:“其他人都不见了。” 是啊,秦游嘴角含笑。 这不就奇怪了吗? “那个小孩!”楚旭阳突然扯了扯他的耳朵。 秦游反射性抬头,果然看到一个身影在木屋的屋顶一闪而过。他快速绕去侧面的花园,隔着焦黑干枯的树林,看到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孩跳到了紧挨着墙的柴垛上,然后从钉满了横七竖八木条的门框缝隙中钻了进去。 他拧眉站在那里沉思。 楚旭阳目瞪口呆,他还没见过能从屋顶跳下来的孩子呢。 “那个孩子就是乐园的主人吗?” “看来是的。” 秦游缓缓点头。能在这时候躲在这里的肯定就是脑域的主人,问题是,她不应该在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五分钟就到点,讲座主持人应该会统一切断链接,他们就可以出去了。 楚旭阳看他转身准备走,有点困惑:“咱们不进去?” 秦游好笑地掂了掂他:“我带着你怎么可能进去,万一有危险呢!” 楚旭阳顿时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松口气。说实话,他看到那个黑洞洞的门框就有些害怕,幸好秦游不是花花。 花花又菜又爱玩,遇到这种事肯定会拉着他进去。 两人往回走了一段路,秦游低头看向智脑,停下了脚步。 时间没动。 他戳了戳陈英,不出意外没有反应,联系不上对方。 “我要下去。”楚旭阳拍拍他,被放下去后,他也点开自己的儿童智脑,那上面安装了体征监控,上面也显示没有信号。 秦游转头看向远处的那栋黑色木屋。怎么个回事?不是你自己不想被人发现这地方吗?现在他们要走了,又不给走—— 等他出去一定要问问新人办,说的多重视未成年儿童,结果竟然出这种岔子!说好的参观复刻的精神领域,结果给他们连上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楚旭阳观察秦游的脸色,了然地耸耸肩。 “我回去要和花花打电话,告诉他我今天玩了鬼屋。” 秦游脸色难看地抱起他,心道,还不知道谁玩谁呢?他真的不喜欢鬼屋。 两人重新走向道路尽头,这次毫无阻碍地来到了房子前的草坪上。前院不像后花园经过火烧,反而杂草丛生,再加上被木头钉死的大门和窗户,看起来要多阴森就有多阴森。 秦游走上台阶,腐朽的木头嘎吱作响。 龙夏很少有这种纯木头的房子,阿坎莱倒是挺多的。他站在大门前,犹豫地看向楚旭阳,带不带小鬼进去,他都不放心。 “你一进去就闭上眼睛,抱紧我别放,记住没有?” 楚旭阳紧张地点头,异常乖巧。 秦游深吸一口气,抬脚几下踹开了大门。大门轰然倒塌,带起积年的灰尘扑向二人。他连忙把小孩摁向肩膀,然后快速避到一旁。 等这阵动静过去,他才闪进了屋子里。 这栋木屋称不上别墅,只是一层带个阁楼而已。屋内因为遭遇火灾,除了几根承重的柱子都烧得干干净净,一眼扫过去就能看明白。 “别睁眼。”他再次叮嘱小孩,然后朝仅剩的楼梯走去。 楼梯破破烂烂,但勉强还能走,这里已经没有灯了,光线昏暗。 他爬到一半,敏锐地抬起头,对上一张烧焦的脸。他悚然一惊,扶在楚旭阳后脑勺的手没控制住力道,摁得小孩哼唧几声。 那张脸就在上方围栏后面,见秦游看到,又消失在黑暗里。 秦游浑身白毛汗,心脏还在剧烈跃动。 这可真是……不折不扣的鬼屋。 “对不起啊,”他喘口气,小声道歉,“刚刚差点踩空。” 楚旭阳的脸蛋被他摁了个严实,根本抬不起来。他也不知信没信,小手摸索着抬起,轻轻摸了摸秦游的脸,充满了安慰的意思。 秦游愣了一下,诡异地在这地方感受到一丝温情,嘴角勾起点笑容。 他往上颠了颠小孩,小心地爬上了阁楼。 然后呆住了。 四周环境倏忽变化,焦黑的木头变回了它们最初的模样,头顶重新挂起了黄铜的吊灯,甚至还能看到小窗户外的摇曳的松树,听到暴雨击打屋顶的声音。 这是一间山上的度假木屋。 此时此刻,阁楼的羊毛地毯已经被血浸透,血顺着木地板的纹路蜿蜒到了秦游的脚边。他下意识地避开,便踩到了女人黑色的长发。 女人仰面倒在地毯上,已经无法再责怪这位鲁莽的客人。她死得很彻底,鲜血不断地从她的腹部汩汩流出,但这并不是致命伤。 秦游脸色发白,一路后退直到挨到原木的墙面。 有人在她没死的时候,活生生地挖开了她的颅骨,脑组织暴露在外,被搅弄得乱七八糟。 就在秦游还在震惊时,地上的这具女尸突然开始疯狂地往上弹动、翻着眼睛,向上伸手不住地抓挠,她不断地惨叫、拼命地挣扎,最后抽搐着停滞下来。她给秦游完整地还原了一遍自己的死亡经过。 楚旭阳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发出细微的哭泣声。 秦游抱紧他,极力冷静下来。 他并不为这惨状害怕,毕竟战场上尸横遍野,当兵的早该习惯。他震惊的是,这种活剖颅脑的做法,往往针对的是哨兵向导。因为在他们的脑袋里长着一颗结晶,或者叫晶核,被证明是他们力量的来源。 这个女人难道是哨兵向导? 他等了片刻,四周没有再产生变化,他绕过女尸走到阁楼另一边,那里只有一个不大的双开门木头柜子。刚刚出现在阁楼围栏那里的不是这个女尸,而是那个穿裙子的小女孩,对方只可能躲在柜子里。 到了现在,秦游已经有了些猜测。 他侧过身去,这样一来,无论里面有什么,都无法立刻伤害到他怀里的人,然后他伸手拉开了柜门。 出乎意料的事,柜子里空荡荡的,仅挂着一两件小女孩的裙子。他伸手敲了敲柜子的背板,厚重的声音也不像有隔层。 奇怪? “我觉得你可以看一下柜子后面。” 秦游歪头,发现楚旭阳这小东西悄摸抬起了头,从他肩膀上露出眼睛偷看。还好从他的角度还看不到地上的女尸。 “知道了,你赶紧闭上眼!”他把小孩摁回肩膀,开始发愁怎么推开柜子。他可不敢把楚旭阳放地上,小鬼肯定会偷偷睁眼,那要是看到女尸,做噩梦都得做半年!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环境又开始变化,这时四周燃起了大火,面前的柜子已经倒在了一旁,露出柜子后面的半人高的壁橱。 秦游回头看,发现地上的女尸已经烧成了焦炭,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他掏出小孩的手帕叮嘱:“一定要捂好口鼻,尽量不要大口呼吸。” 他自己则蹲下去快速拉开壁橱。 那个一脸焦黑的小女孩果然正蜷缩在里面,已经失去了知觉。 秦游没有去试探她的鼻息,因为他知道,这个女孩一定没死,否则他们今天不会站在这里。 阁楼在他打开壁橱的时候开始坍塌、解体,等他看到小女孩,眼前的一切逐渐消失。他的怀里突然一空,楚旭阳已经不在了。 秦游闭上眼,再睁开时,面前是安静空旷的大礼堂。他还躺在第四排的座位上,坐起来时,才发现周围所有人都走光了。 对了,小鬼呢? 他往前一看,还好,小鬼还在他自己的座位上呼呼大睡。 这时一群人从后台的门鱼贯而出,来到了他们面前,除了女主持人,还有连队的几个领导。 “领导,这咋回事啊?” 秦游揉着太阳穴,苦着脸绕到最前排。 “小秦,今天辛苦了。”连长哈吾勒长得高大魁梧,看着三十上下,他用力拍了拍秦游的肩膀,叹口气,“你可是给我们帮了个大忙!” 他又低头看了看熟睡的楚旭阳,“你这个小朋友共感能力很强,将来也是个优秀的人才。” 几个人重新在第一排坐下。 哈吾勒解释道:“这几年有一个犯罪团伙在全国流窜,犯下了几十起专门针对哨兵向导的罪行,受害者无一存活,都被挖走了晶核。你今天进入的是这几十起案子唯一的目击者的脑域。” 秦游听过这个案子,因为在两年前,他们军区有个军医请假外出时惨遭毒手,引发了全军区持续半年的大规模地排查,包括他们排。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他还是不能理解,“这么多人同时链接她的脑域,难道不会出事吗?” 哈吾勒苦笑:“因为这个小姑娘从一年多前被救出,就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她是一名已经分化的向导,我们发现她虽然昏迷,但是脑域依然完整,可惜的是,过去的技术无法支持外力进入,直到今年——”【】 11、第 11 章 “小姑娘毕竟昏迷了一年多,想要找到她藏匿最深的记忆非常困难。” 副连长孙雅河叹了口气:“最近几个月她已经出现了多器官衰竭,脑域随时会解体。这项新技术通过容纳多人造访产生微弱的刺激,让她的自我意识更加活跃,我们也就有机会探寻真相。” 他说着又表扬起秦游:“你小子可真替我们连争气,老涛他们连队找来了几个有名的精神疏导师,在十字街就迷失了。” 秦游表示遗憾:“领导,我是进去了,可我也没看到凶手啊。” 哈吾勒和孙雅河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只要找到了木屋,我们就能利用新技术转换视角。” 主持人这时候插了一句:“秦中尉,其实你当时只要再碰触一下那孩子,立刻就会改换视角,再次亲历一遍那孩子当天看到的一切。” 她指了指孩子,“但我们不能让他看到这么可怕的画面,所以就解除了链接。” 秦游客气地笑笑,在心里吐槽,要不是他谨慎,光前面那具女尸就能把孩子吓尿。别提孩子,他都觉得膀胱一紧啊! “那,各位领导,接下来还需要我做什么?” 他扫了一眼哈吾勒身后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军队不是侦查机关,所以毫无疑问会有警局的人。 哈吾勒曾经是秦奋的警卫员,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一听就知道这小子想解散呢。他无奈地摆摆手,秦游立马敬礼,然后抱起崽火速开溜。 他看着秦游的背影回想起那一年,他喊领导的那个人突然捡回来一个孩子,就是秦游。不大点的小孩天天想溜回老街,他前后去找了好多次。 转眼间,当年调皮捣蛋的倔驴都能养孩子了。 秦游可不知道他想这么多,离开大礼堂前,他见哈吾勒和那几个警察都在进行神经接驳,估计要进去寻找线索。 天已经黑透了。 他单手抱娃,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半。好在军区食堂全天开放,这会儿去,还能吃碗面。 “楚旭阳,醒醒——”他用力揉了揉小孩的肚子,小肚子还在发出饥饿的肠鸣,就算这样小孩都还在熟睡。 秦游快速放弃,无语地扛着小孩走去了食堂。 军区食堂占地千亩,上下几层,能容纳华中军区十几万士兵同时用餐。这个点正好有一波巡逻轮岗的人过来吃夜宵,一楼开着好几个档口。 “秦哥!” “秦哥怎么来了!” “游哥你不是旬休了吗?” 一群小伙子纷纷站起来,嬉皮笑脸地朝他敬礼。 “嚯,哪来的孩子?” 其中一个全副武装的青年夸张地大叫。 “去去去,”秦游踢开他,叉着腋下,把小孩放在桌子上,“帮我看着啊,我去点两碗面。” 等他一走,一群人不约而同地凑到桌子前,围成一圈打量熟睡的娃。 先前大叫的夏至恍然大悟:“游哥今年不是参加了幼苗计划吗?这就是分配给他的那个娃娃吧!” 金发的老外布鲁斯一脸懵逼:“秦排年龄过了吧……” “游哥才二十一啊,傻子!”夏至翻了个白眼。 “嘘——”另一个人叫他们小点声。 可惜来不及了,楚旭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头顶一圈大猩猩。 秦游正一手一个大海碗,阿姨太热情了,牛肉片给太多,导致汤都快溢出来。他才走到一半路程,就听到前面大厅传来楚旭阳崩溃的哭声。 他朝天叹口气,加快步伐回到餐厅,就看到一群傻大个围着个豆丁手忙脚乱。 “让你们看着娃都看不好,是不是太废了!” “秦排——”布鲁斯看他就像看救星。 楚旭阳远远瞅见秦游,立马不哭了。他抽噎着翻过身,爬下桌子坐好,一副等着吃饭的模样。 众人:“……” 不是,这变脸是不是太快了点? “你要粗面还是二细?”他放下碗问道。 楚旭阳撑着桌子看了看,指了那碗细面:“要这个。” 秦游把碗推过去,然后在他对面坐下,顺手夹了些自己碗里的牛肉丢到他的碗里。“要加醋桌上有,自己弄啊。” “不吃醋。”楚旭阳早就饿了,小手捏着筷子埋头扒拉面条。他一口面一口肉吃得喷香,连蒜苗和香菜都仔细地塞进嘴里,也不怎么发出吧唧声。 士兵们都看呆了,布鲁斯捂住瞎叫唤的肚子,茫然地看向其他人。 “我们来这儿干嘛的?” 夏至低头看了看自己全身的装备,对哦,他不是刚巡逻结束来吃饭的嘛。 “你们几个!” 食堂阿姨推着推车在餐厅门口喊,“点的面还要不要了!” 几个人呼啦一下跑了过去。 楚旭阳一直微微耸起的小肩膀放松了。 秦游饿过劲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汤:“你刚刚哭什么,胆子这么小啊。” “我才没有!” 楚旭阳有点窘迫,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人解释,解释刚睡醒的时候那种惶然无措的感觉。 在儿童之家,每次午睡醒来总会有孩子在哭,花花偶尔也会这样。他虽然没有哭,但是那种想哭的感觉,他也有的。午睡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在爸爸妈妈温柔的注视中睁开眼,而不是自己躺在小床上。 明明早上也是一样的,可他那时候不会觉得难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这种心情。 他吃了一大口牛肉,气鼓鼓地说:“你不会懂啦,我们这样没有家的小朋友,醒来的时候都是会感到伤心的!” 秦游又给他一片肉,顺口说:“我也是孤儿啊,就没有这样的感觉。” 其实就算有,他也不记得了哈哈。不过他那会儿每天醒来都在为一天两顿饭发愁,根本没有空闲去哭。 何况曾经有家的孩子才会这样吧?他刚出生就被丢弃,不曾拥有,自然也不会眷恋。养他到五岁的拾荒老太从早到晚在外,养他就像养小猫小狗,并没有心力赊给他一丝温情。即便如此,他也足够幸运了。 楚旭阳呆呆地望着秦游,半天没说话。 他、他并不知道这件事,也没人会告诉他临时监护人是谁,长什么样。他只是像吃完饭后分水果一样被分给了一个大人。 秦游在他看来非常厉害,他是“中尉”,中尉是很高的军官了。他又很年轻,有单独的住所,长得也很好看。 这样的大人,和他一样也是孤儿。 可是秦游并不像孤儿啊! 秦游差点被他逗笑了,用筷子另一头戳了戳他的鼻子:“我可不是要和你比惨啊……我八岁就被我爸捡回家了,他可是兵王哦,就是最厉害的士兵。” 提起爸爸这个词,他的表情一下变得温柔,眼神含着笑意。 楚旭阳鼻子酸酸的,委屈道:“我也不是孤儿,我有爸爸妈妈的!” “那不就得了。” 秦游轻描淡写说,“有爸妈的孩子多幸福啊。” 楚旭阳揉揉自己的鼻子,低头喝汤,一滴眼泪滴进了汤里。是的哦,他起码还记得自己的爸妈,还有好几张照片。他甚至还知道自己家的狗被谁家领养,那个阿姨还带着白白来看过自己呢! 玫瑰班的大部分小朋友,甚至都没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比如花花。 可是睡醒起来的孤独,还是让人难以忍受。 秦游没有再去安慰对面的幼崽。三岁半的年纪没有父母庇护,这种伤痛是任何外人都无法安慰的。更何况,他几乎可以遇见,对方在未来还会有更多关键时刻,需要自己一个人艰难地度过。 像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没想到挨到了八岁,突然进入觉醒期。延迟的发育令人痛不欲生,尤其是他根本没有任何常识,还以为自己得了绝症要死了。 是秦奋发现他的状态不对,带他去打了营养针,又找各种理由给他带吃的,告诉他哨兵和向导是什么。 秦游想到这儿,愣了愣,抬头凝视楚旭阳。 啊,原来他爸那时候是这么担心的吗? 停停停—— 他使劲中断思绪,他和秦奋那会儿可不一样,领养是不可能的。他就算真有这想法,也不符合领养条件,何况他明年就要去太空港军区轮值了,连花花草草都没法养,何况是个活生生的小孩! 两个人吃完夜宵,带着一肚子碳水回到了宿舍。 单身宿舍没有浴缸,秦游提前买好了折叠的儿童浴盆,他匆匆冲完凉,给浴盆放满热水,又丢了个附赠的鸭子玩具进去。 “楚旭阳,过来洗澡!” 小孩一只手拖着睡衣慢吞吞地过来,一只手不停地揉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 秦游头疼地叉腰:“你自己洗行不行啊,别睡着了。” 楚旭阳迟钝地仰头看他:“……” “算了算了,剥夺你自己洗澡的权利啊!”他拎起小孩开始扒拉衣服,“不是我想给你洗,我是真怕你淹死在澡盆里啊祖宗——” “昂不要——……” 楚旭阳意思意思地扭了一下表示抗议,然后就一头磕到他肩膀上,垂着短短的手脚随便他扒拉了。【】 12、第 12 章 秦游这辈子都没给小孩洗过澡。 他倒是给他爸搓过背,不过他那会儿的力道,对他爸就跟挠痒痒似的。 秦游看着四仰八叉躺在盆里的崽,发现自从这崽来了,他越来越频繁地回忆起和秦奋一起生活的片段。 不知道是不是水里的环境和羊水环境很像,小孩任由他翻来翻去依然睡得香甜。秦游发誓,他夏训两个月都没这么累过,三四岁的孩子实在太小,浑身软乎乎的,他生怕一个用力捏坏了哪里。 “这哪儿是爱护儿童,明明就是给刚成年的新人类一个下马威吧?”他一头汗地蹲在澡盆旁怀疑人生。 好不容易洗完,他胡乱拿浴巾裹起小孩就丢到床里侧,自己回浴室收拾善后。 寄宿的第一天看似就这样结束了。 凌晨四点多,阳台倾泻的月色渐渐淡去,夜色深浓。 楚旭阳总觉得浑身凉飕飕的,惺忪睁眼。他挠了挠肚子,一下醒过来,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光溜溜的,浴巾已经被他踢到脚边。 他往旁边看,秦游趴在床沿睡得很沉,后背肌肉起伏,如同山峦。 楚旭阳睁大眼睛,他看到秦游的后背上有一条很大的伤疤!他捂着小嘴,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观察,这么大的疤—— 他顿时变得敬畏,这一定是在战场上留下的,动画里都是这么描述的,英雄一定要有属于英雄的勋章! 就在他想要伸手戳戳时,远处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楚旭阳一下缩回小手,顺着床尾爬下去。他一下又一下悄悄地走向衣柜,小小的脚掌落在地板上,总是因为凉意蜷缩。 ‘什么都没有……’他探头看了看客厅,眼睛适应了黑暗能够大概看清,客厅里没有异常。 楚旭阳穿好了猫猫头的小裤裤,四处都找不到睡衣。他只好又光脚走去客厅,心脏砰砰跳着。 这时候,他突然又想起先前在那个乐园的事情,心里有些胆怯。 ‘唧——’ 楚旭阳停下脚步,小手紧张地握在了一起。他努力给自己鼓劲,告诉自己,绝对不能闭上眼,如果闭上眼就可能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那股动静越来越嚣张,甚至响起了哒哒哒哒的声响,就像有个小动物正在地板上跑动。楚旭阳猛地转过身,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黑暗的客厅里,有一片区域被柔和的萤光照亮。亮光的中心有一个小动物,对方身材娇小,毛发丰沛柔软,仅仅只是在懒人沙发上打了个滚,就异常慵懒可爱。 “是秦游的兔子!” 楚旭阳小声地惊呼,心里的恐惧瞬间消失了。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在没有任何抵触的情况下,见到别人的精神体。 儿童之家的精神体很多。 院长的精神体是一只孔雀,不过那只孔雀自从被揪过一次羽毛,就不怎么露面了。宋老师的精神体是蝴蝶,她在上课时展示过。还有其他班级的老师,以及大一些的哥哥姐姐,他们都会炫耀式地放出自己的精神动物,然后引起幼小班的孩子一阵阵欢呼。 楚旭阳往往会装作看不到那些动物。 现在则不同了。 他站在黑暗里,周围没有其他人,没有人会知道他对别人的精神体好奇,会觉得一只兔子可爱。 兔子长长的伸了个懒腰,然后翻身躺在沙发中间,抱着胡萝卜抱枕一顿啃。它边啃边看他,绿豆眼很是精神,就好像在邀请他似的。 楚旭阳恍然,原来这个抱枕是属于兔子的呀。 他犹豫了很久,脚掌冰冷,才慢慢走过去。兔子察觉到他的靠近,依然兴致盎然地咬那个抱枕。 “你、你好……”楚旭阳声音颤抖,小手手也颤抖着伸向兔子。 胖兔子突然不动了,有种正在等他的错觉。 终于,楚旭阳的手落在了精神体的身上,他感到了云朵般蓬松滑顺的毛发,和毛发下面热乎乎的身体。 他惊讶地发现,原来精神体有温度。 胖兔子对这只小手的触摸反应很热烈,它立刻丢下抱枕,两只前爪抱住小手,然后开始热情地舔舐。 “呀!” 楚旭阳吓了一跳,又不敢抽回手。 他觉得自己破案了,昨天在他睡着时舔他眼皮的就是这个兔子! 不知不觉,他坐进了沙发里,抱着这只沉甸甸的胖兔子,还在它的示意下拿过软梳帮它梳毛。 不知不觉,他抱着秦游的兔子缩成一小团,睡着了。 秦游在早上五点半准时醒来。 一般情况下,他醒来的时候会非常清醒,但今天,他就跟昨晚和人比划了几个来回,感到久违的肌肉酸痛。 就因为他给小孩洗了个澡。 秦游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伸长手臂一摸,很好,没摸到人。 “楚旭阳!” 他翻身下床,一边活动四肢一边到处张望。奇了怪了,虽说肌肉酸痛吧,他又觉得身上酥酥麻麻的,有种毛孔舒张的放松感。 心情也格外的愉快。 秦游总有种不妙的预感,等他看到在沙发上酣睡的孩子,和地毯上掉落的梳子,这种感觉上升到了巅峰。 他逮住胖子怼到眼前,压低声音质问:“死胖子,你大半夜的逗孩子去了?” 秦胖一反常态,伸爪抱住他的鼻子舔了舔,很娇气地叫唤。 “别来谄媚我!”秦游气死了,“我都跟你说了人家不喜欢——”话没说完,兔子砰地消失,他放下手,小孩正揉着眼睛坐起来。 “你怎么跑沙发睡了?”秦游若无其事地问。 楚旭阳低头看了看手,又往地毯上瞄了一眼,心虚地瞅着他:“我半夜冻醒了呀。” 这么一来,心虚的人又变成了秦游。就算是现在,小孩也只穿了个小裤衩,头发蓬乱,光溜溜的,看着很不像话。 “呃——我记得……”秦游四处找了一圈,在浴室的挂钩上找到了小孩的睡衣。 两人十分默契地交接了衣服,彼此都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秦游想了想,既然楚旭阳并不反感他的精神体,他就假装不知情,也许潜移默化的,小孩就能慢慢接受自己的身份。 “你带运动服了吗?”他问道。 楚旭阳点点头,打开衣柜掏出了鹅黄色的套装。这几套衣服只有睡衣是旧的,其余都是院长新给他买好的。 “咱俩今天开始都去食堂吃,”秦游从衣柜拿了件短袖,“不过呢,你先跟着我锻炼一下,跑几圈,运动完吃东西才会更香。” 楚旭阳跟着他一起换衣服,没有表示反对。他不讨厌跑步,儿童之家也有运动课啊,院长会带着他们在花园里慢悠悠地跑几圈,课间还要做操呢。 “那就说好了,一会儿你必须要坚持下来,不许耍赖,也不许哭。”秦游坏笑,“如果你哭了,今天早饭就得吃一样你讨厌的东西。” 楚旭阳拧着小眉头看他:“你好幼稚啊,小朋友不可以挑食的,我什么都爱吃!”再说了,谁还没跑过步。 秦游单手抱起他出门,心想,这可和你们小动物们慢悠悠地逛圈圈不同。 他倒不是故意要折腾小孩,只是这小鬼太瘦了,吃饭也慢吞吞的,对食物的伤害约等于零。这样下去,别说三个月,三年都没法变得健壮。 还是得锻炼! 楚旭阳熟练地坐在他胳膊上,十分悠哉地晃着小腿。他扶着秦游的肩膀,新鲜地四处打量。 昨天他跟着审核员一路坐车到楼下,因为心情不好,所以并没有留意路上的景色。 华中军区几乎等同于一个中等规模的城市,区内规划很先进,绿树成荫,道路都涉及成了漫步道,适合锻炼。他们这片宿舍楼靠近训练场,在军区的右半边,训练场的更远处则是空港,经常能看见划破天际的星舰发射。 秦游抱着他来到最近一处漫步道的起点,这里还有块空地,上面安置些基础的锻炼设施。他放下小孩,低头看着对方。 “知道开始锻炼前要做什么吗?” 楚旭阳学着对方叉腰,眼睛转了转:“蹦几下?”反正体育课上他们是这么做的,老师让他们蹦一蹦。 “那叫热身,”秦游一本正经地解释,“要让身体热起来,让它有个准备,这样不容易受伤。” “我先演示给你看看。”他冲着小孩抬了抬下巴,走到几步外打了一套军体拳。 打拳时候的秦游就像换了个人,那种懒洋洋的气质变了,他眼神锐利,动作刚猛有力,迅疾灵敏,出拳时甚至会带起些微的破空声。 楚旭阳看得几乎忘记呼吸,他又想起秦游后背的那条疤,总觉得秦游就像那道疤痕,看起来很有力量。 秦游很快打完,身上连汗都没怎么出。他开始教楚旭阳打简化版的军体拳,握着对方小小的拳头击打出去,让他感受发力。 楚旭阳没有辜负他给秦游留下的印象,只是练了几次,就已经记下了套路。 小小的孩子表情严肃地起势,双手握拳往前顶出,嘴里还大喊出声:“哈——” 噗。 秦游连忙低头,极力憋住笑容。 怎么还“哈”起来了,奶声奶气的哈哈哈!【】 13、第 13 章 秦游靠在高低杠上,看楚旭阳一板一眼地打完“猫猫拳”,中间极力控制自己别笑。他发现自己对萌物不太有抵抗力。 小孩实在太小。 秦游不敢相信,自己也曾有过这么柔弱的时候。他三四岁那会儿,拾荒老太还没死,他应该是每天跟在老太后头去垃圾场捡废品,去菜市场捡菜叶,还有去水塔排队,再用自己的小水桶拎水…… 他快速略过那些陈旧的回忆,站直了鼓掌。 “阳哥,你简直就是个天才啊,”他夸张地赞扬小孩,“我得把兵王的奖牌给你戴!” 楚旭阳一头汗,小肚子伴随着喘气此起彼伏。 他露出满意的笑容,仰头问:“兵王是指最厉害的士兵吗?” 秦游把小水壶递给他,谦虚道:“还没到那份儿上,只是在全军技能大赛上拿了第一名,就会有这个称号啦,一般般厉害而已啦。” 楚旭阳瞅着他半天,觉得他分明就是很得意。他抱住自己的水壶猛灌半瓶,认为自己今天的锻炼量已经在幼小班遥遥领先,足够了。 “什么够了?”秦游惊讶地挑眉,“那只是热身啊崽。” 楚旭阳当然记得。 但他太累了。 秦游一边活动脚踝一边装作回忆:“让我想想,是谁答应我,绝对不会耍赖的来着?不是我们阳哥吗?” 楚旭阳遭到了重大打击。 很快地,早起跑步的士兵就看到非常稀奇的一幕。只见他们连队有名的魔鬼排排长,正赶着一坨小小的鹅黄色东西,慢悠悠地跑着。 “跑起来!脚掌抬起来!你的胳膊呢?胳膊摆动起来!”某排长嘴里喊着,还带着愉快的笑容。 再仔细一看,那一坨东西是个人类幼崽。 天哪,太惨无人道了! “秦排已经这样了吗?连小孩都不放过——” “嘘!别被听到了,下次拉练他肯定还是带队教官之一!” 大家纷纷故作不经意地路过一大一小,然后在心底同情那个小不点,顺便再谴责一下秦游。 被大家同情的崽,正咬着牙,握紧小拳头往前奋力跑着,虽然在外人看来,他不过是在“缓慢挪动”。 他不由想到,曾经也参加过寄宿的大孩子还和他们吹嘘过,说他们的临时监护人有多好,带他们去游乐园——好吧他已经去过了,还去了鬼屋——带他们看电影!吃爆米花喝可乐!不用上课!天天睡到中午! 楚旭阳认为,他并不是一个愿意睡到中午的懒孩子,可他也不想跑步……跑步没什么大不了,跑了两大圈还不停就很过分了啊。 他的腿很短,跑五步的距离,秦游跑一步就追上了。这让他更意识到自己的腿很短、很短……所以秦游嘲笑他是个小矮子原来是事实。 楚旭阳越想越伤心,伤心到竟然跑不动了,跪趴在了原地默默流眼泪。 秦游:“……?” 他一脸纳闷走到小孩旁边蹲下,拍了拍他撅起来的屁股蛋。 “咋了,哪不舒服?”不至于啊,他俩这速度和散步差不多,而且也才绕着锻炼区走了三百米吧? 他的智脑已经和小孩的体征监控连接,方便观察小孩的心率,这会儿才一百多,对幼童来说很正常。 楚旭阳抬起脸蛋,哽咽道:“我、我的腿——” 秦游紧张起来:“腿不舒服?”完了,抽筋了? “我的腿好短昂——”他嚎啕大哭。 秦游:“……” 不能理解幼崽的脑回路。 他把楚旭阳拎起来,抖了抖,很没有诚意地敷衍:“没事哒,等你到我这个年纪,肯定腿长两米!” 楚旭阳泪眼朦胧:“比你高吗?” 秦游心想,他又不是胖子有top癌,部队比他高的多了去了。 “高高高,”他继续敷衍,“到时候我得仰头看你,我的天,不敢置信。” 楚旭阳含泪笑了。 秦游已经提前制定了计划,即便把人弄哭了,他依然连哄带骗地推着小孩走完了剩下的一百米,然后又花了半小时带他拉伸。 “像这样,小腿不能弯曲,用自己的指尖去碰脚尖。”他弯腰演示,抓着自己的鞋头看向旁边的崽。 结果小孩轻轻松松弯腰就够到了小腿,只是在够脚尖时,遇到了一点意外。他的肚子——拦住了他渴望的指尖。 用人话来说就是小孩的肚子有点鼓,导致他够不到鞋子。 秦游捂住自己的脸,挡住因为强忍笑意而扭曲的表情。说实话,他真得不能够再把楚旭阳惹哭一次了,但这真的能全赖他吗?! 楚旭阳大概意识到了,他深深了吸了吸小肚子,一鼓作气弯腰抓住了鞋子。太努力的结果就是下一秒悲剧。 他往前来了个前滚翻,翻得太快,秦游拦都拦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秦游彻底瘫在了草坪上,捂着肚子狂笑。他真得不行了,再忍下去要变态了! 楚旭阳懵逼望天:“……” 等他意识过来,旁边的青年还在笑得直蹬脚,不由恼羞成怒,昂呜扑上去抗议。 “秦游是笨蛋!”他愤怒地咬青年的脑袋。 “哎呦——你咬我脑门干啥!臭小鬼!”秦游龇牙咧嘴地去捏他的脸蛋,偏偏又不敢用力。他干脆伸手去挠小孩的胳肢窝,果不其然小孩笑得缩成一团,从他身上滚了下去。 两个人打闹半天,两败俱伤躺在草坪上喘气。 秦游还在脑子里回味,并且觉得十分遗憾,要是当时能拍下来就好了。他一定要发给审核员哈哈哈!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去吃饭啊,饿死了。” 楚旭阳也饿了,他动了动四肢,发现自己浑身都软绵绵的,只好默默地望着秦游,等对方看向自己时伸出小手。 “行吧,祖宗。”秦游体谅他头一次运动量这么大,一把抱起他。 清早的食堂已经十分热闹,放眼望去,全都是穿着黑色短袖和军绿色作训裤的军人。他们三三两两端着盘子,期间也能看到不少小孩,估计都是这次寄宿的准哨兵和准向导。 “你想吃什么?”秦游抱着楚旭阳走过一个个窗口。 昨天晚上他们来的时候,只有三四个档口还开着,都是为了服务夜间巡逻的士兵。现在却不同,楚旭阳伸手点了点,这一层好像有三四十个档口,而且各有各的特色。 光是面条就有十几种,他还看到有个人端了妈妈喜欢吃的阿坎莱蜻蜓面,上面浇了浓浓的肉酱浇头。 “我想吃那个!”他指着那盘面条。 秦游瞄了一眼,就带他去蜻蜓面的档口。他刷了智脑,要了一份儿童版的蜻蜓面,又给自己来了一份双重芝士肉酱版。 “你下来自己端着面啊,咱俩还得找个位子。”秦游放他下去,顺便从隔壁档口弄了一把香菜沫。 “我也要——”楚旭阳端过自己的卡通小盘子,掂着脚尖凑过去。 “哇,宝宝你可真棒!”一个负责下面的女兵见状忍不住夸奖,“我家孩子一口蔬菜都不愿意吃。” 秦游谦虚地笑:“一般,一般。” 两人端着自己的盘子往落地窗边找,那里距离档口远,很多急着早训的士兵都会就近坐下。 “奇怪,今天怎么这么多人。”秦游嘀咕着,四下搜寻。 楚旭阳比他还麻烦,因为他太矮了,只能看到一堆堆的腿。他瞅了一圈,突然小小地叫了一嗓门,伸手去拉他的裤腿。 “秦游,我看到那天的姐姐啦!” “哪个姐姐?” 秦游顺着他指的方向,正好看见陈英朝他招手,她的对面是那个八岁还没分化的小女孩。 两人穿过人群走过去,秦游在陈英旁边坐下,顺便帮楚旭阳放好盘子。那个女孩看楚旭阳爬得费劲,就伸手拉了他一把。 “谢谢姐姐。”楚旭阳坐稳了,礼貌地说。 小女孩没吭声,沉默地摆摆手。 陈英见状和秦游对视一眼,强忍着没有露出焦虑的神色。 “你们怎么现在才来吃饭?”陈英两人都吃的海鲜面,她剥好了几只虾放在碟子里,推到了小女孩的面前。 女孩还是没说话,但却抬头冲她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秦游旁观片刻,淡淡道:“我带小孩跑了会儿步。”他示意陈英看对面,“喏,这不吃饭更香了吗?” 陈英看着那个坐直了堪堪比桌子高出一点的崽,见对方头也不抬地奋力吃面,忍不住轻笑。 楚旭阳听到秦游取笑他了,可他懒得计较,因为他实在太饿啦! 他还不能熟练地用筷子,正在用叉子使劲卷面条。面条里有煎得香脆的培根和青菜,他必须要非常仔细才能让一卷面条里同时有配料和香浓的酱汁,这可是门技术! 正当他吃得带劲时,面前多出了一只装了鲜虾仁的碟子。 他抬起满嘴酱汁的脸蛋,愣愣地看向女孩。 女孩抿着嘴,小声说:“吃吗?” 楚旭阳用力点头:“吃!” 他把那碟虾仁倒进了盘子里,用力拌了拌,美滋滋地吃起来。这个是海虾吧?儿童之家每个月才能吃一两次,因为个头特别大,一个小朋友两只就够了。 好鲜甜啊!【】 14、第 14 章 小女孩见他吃得那么香,高兴地脸颊都红了。 对面两个大人不敢出声打扰,就悄悄地注视着事态发展。当楚旭阳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女孩的好意时,陈英松了口气。 秦游倒并不意外,楚旭阳是一个好孩子。他小归小,却足够分辨他人的善意。 不过陈英监护的这个孩子出乎他的意料,也许因为迟迟没有分化,她看起来消沉得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孩。 他不再关注对面的孩子,低声问:“你们昨天什么时候走的?” 陈英耸肩:“大概进去了二十几分钟,我们还在排队等着上摩天轮,突然就离线了。”她补充道:“我离线的时候,礼堂已经走了三分之一的人。” 秦游恍然。 原来后台是在不断地筛选,等他和小鬼进入花车游行的队伍中时,可能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离场。 他没继续说什么,陈英也没问,转而提起了新的话题:“你看了行事历没?” “还没,有新活动?”秦游在假期不会随时关注智脑上的消息。 “给孩子们体检,例行活动而已,”她点开通知弹给秦游,“不过听说这次会运用新技术,主要检查他们的身体发育情况,以及是否有分化迹象,如果有迹象,就能判断究竟是哨兵还是向导,准确率达百分之八十五。” 秦游放下筷子浏览了一遍通知,不由皱眉。 如果新技术是指大礼堂演示的那种,他很难不为小鬼担心。好在体检安排在了后天,看来,他还是要尽快见一见儿童之家的人,看看有没有办法跳过这次体检。 四个人在食堂门口分开。 “姐姐,谢谢你分给我的虾仁,”楚旭阳摸摸自己的裤兜,“我有零钱,下次请姐姐吃东西!” 秦游挑眉,看不出来啊,这小鬼还是个社牛。 陈英笑眯眯地看着楚旭阳,轻轻拍了一下女孩的肩膀。小女孩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抬起手腕:“我叫闻杉,我们加、加个好友吧。” 楚旭阳连忙踮起脚,两个儿童智脑贴在一起,瞬间交换了个人名片。他指着女孩智脑上的弹窗:“这个是我,我叫楚旭阳,旭日东升的旭,朝阳的阳!” 陈英抱臂调侃:“老秦,你家的娃看起来比你有文化。” 秦游翻了个白眼。 回去的路上,楚旭阳一直倒腾他的智脑,秦游偷看了一眼,通讯录上只有寥寥几个人,什么院长、老师,花花,还有个白白妈妈不知道是谁,然后就是杨审核和他,还有新出炉的好友闻杉。 他觉得挺奇怪,小鬼交朋友的时候态度很大方,内核稳定不缺乏自信,这样的性格,通讯录却相反的简洁? “你想问什么就问,不用憋着。”小小年纪学什么大人欲言又止。 楚旭阳反驳:“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秦游哼了一声,长腿一跨,像恶霸似的堵住小孩的路。 “你对着人家就可爱善良,对我就杠精上身,就欺负我是吧?” “杠精是什么?” 楚旭阳无辜地瞅他。 秦游撇嘴:“……你想好没有。” “嗯……” 楚旭阳背着手,表情很是凝重。 “闻杉姐姐看起来一直都不开心,是因为她没有找到自己的精神体吗?” “对啊,”秦游不打算糊弄他,“绝大部分哨兵和向导都会在你这个年纪,开始慢慢觉醒分化,我指的‘绝大部分’是百分之九十以上,剩下的百分之五会再迟一些,也不会超过八岁。” 他自己就是差不多八岁觉醒,算是很迟的那一批,不过也是因为他长期缺乏营养,并且对新人类缺乏常识。对自我意识的认知和深入挖掘会影响觉醒,所以政府才会格外重视这方面的教育。 “还有最后的百分之五,他们终其一生也没能觉醒,但不影响他们能够看到别人的精神体——据说这和哨兵向导的视网膜特异性有关。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没有精神体,也无法进入自己的脑域。” 楚旭阳听不懂那些专有名词,不过秦游表达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他还是不能理解:“那就是说,他们就像普通人一样。” 秦游赞赏的点头:“对,就这个意思。” “像普通人,有什么不好?”楚旭阳问,“新人类很少呀,我们老师说,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没有了新人类,地球照常转,可是没有了普通人,世界就完蛋了!” 秦游有点佩服这位老师的胆量。 哨兵和向导从最初被发现,就一直被当成进化更高级的人类,地位优越,但是由于上个世纪一度出现哨兵恶意伤人的事件,导致他们被普通人排斥甚至痛恨,甚至于出现了专门猎杀哨兵向导的组织。 至于血族五仙这类的特殊种族,也被连累一起翻旧账,遭到了大规模地驱逐。 一直到上个世纪末,虫族大规模入侵联邦,各国为了抵抗虫族,呼吁双方和解,各国由此成立了新人类办公室。这个机构的存在既是为了保护包括哨兵向导在内的特殊人类,也是为了约束他们的行为。 秦游记得,华中区的儿童之家聘用的老师都是新人类,身为新人类还能对自身有清醒的认知,这真的很难得。 到底是做普通人好,还是做特殊人类好呢? 秦游想了想:“大家都不容易吧?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烦恼,人口基数大,所以资源分配更紧张,不管是上学、工作还是衣食住行,都要很努力才能过得更好。可是普通人的生活大概更安逸一些,起码不会被征召入伍?” 国家并没有强制要求哨兵和向导必须参军,他们享有职业追求上的自由。可是,当国家需要要大规模用兵时,哨兵向导必须无条件就近征召入伍,反抗者当逃兵处理。 他进入大学时,校长对他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越是有能力的人,就越要扛起擎天之柱”。新人类大学的大门两旁各有四个字——大车以载,致远任重。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何况致远任重的人远不止新人类,各行各业的顶尖领域都只会能者居之。为了国家负重前行,有如螺丝钉的,更不会只有新人类。 如果人人都能像楚旭阳那个老师那么想,倒是能共建和谐社会了。 秦游没有说太多,等楚旭阳长大了,他自然能懂得这些道理,何必现在就给小孩压力呢? 楚旭阳牵着他的手闷闷道:“我觉得做普通人最好,如果我妈妈是普通人,就不会——” 秦游低头看他:“你妈妈?” 楚旭阳神色惊慌地摇头,闭紧嘴巴不说话了。 这小鬼…… 秦游没逼问他,只是在心里疑惑。小鬼家里出事的时候,他才两岁,一场意外而已,他能记得多少东西? 算了,等他去儿童之家再打听打听。 两人回到宿舍,头一件事就是洗澡。楚旭阳拿着睡衣和干净的小裤衩,和秦游猜拳决定谁先去冲凉。 “一、二、三!”楚旭阳激动地出拳。 “哈哈,我赢啦!”秦游冲他晃了晃手掌。小鬼也太搞笑了,口令没喊完,小手都已经握起来了。 楚旭阳淡定地哼了一声,抱着睡衣团坐在地上。秦游实在太幼稚了,洗个澡嘛,有什么可抢的,他也就是哄一下这个不正经的大人。 他抬头看了看淋浴间的门,半透明的磨砂玻璃能隐约看到人影。此时此刻,不正经的大人正在大声哼歌,同时左摇右摆……不是他说,秦游唱歌跑调太厉害了。 “好难听。”他叹口气,打开智脑把拍的早餐照片发给花花、院长还有宋老师。 几乎是立刻的,花花发来了视频申请。 楚旭阳左右看看,快速爬起来把秦游扔在地上的脏衣服丢进篓子里,然后才跑去卧室,接通了视频。 儿童版的智脑并不能放大投影,只能在屏幕上方显示小小的三维人影。 花花正穿着蓝色的园服,肥嘟嘟地坐在花坛边上,四周时不时闪过别的小朋友的人影,背景音很嘈杂。 [阳仔!] 楚旭阳淡淡地应了。 [哇!阳仔你的新家好大啊!好大的床!] 楚旭阳连忙纠正道:“这不是我的家,我只是暂时寄宿。确实挺大的,这里是卧室,外面还有个客厅——”他把镜头转向客厅,让花花大概扫了一眼。 细看是不可能细看的,地上还有没收拾的鞋,和昨晚掉下去的胡萝卜抱枕。 [哇!胡萝卜玩偶!] 花花一定是哨兵吧?一定是的,不然怎么眼神这么尖! 楚旭阳无力道:“不是玩偶,是抱枕……那是给秦游的精神体的……” 画面里的花花突然凑近屏幕,表情十分惊讶。 [阳仔,你主动提精神体了哎!你不讨厌精神体了嘛?] [秦游是谁啊?是领养你的人吗?是你的新爸爸吗?] [你爸爸的精神体是什么动物啊?] 楚旭阳:“……” 他忍无可忍地低喊:“刘桦桦!秦游不是我爸爸昂!”【】 15、第 15 章 楚旭阳气得直跺脚。花花怎么那么笨啊,宋老师都解释过几遍了,他怎么还以为是领养! 笨蛋花花! 然而刘桦桦小朋友对他的愤怒毫不畏惧,毕竟阳仔又不能从屏幕里钻出来打他,嘻嘻。 楚旭阳板着脸:“你快跟我道歉!” 花花从善如流,都不带迟疑的。 [对不起。] 楚旭阳:“……”为什么感觉更生气了。 [那,所以你的临时爸爸的精神体是什么呢?] 楚旭阳实在无力生气了,只能忽略那个奇怪的称呼。 “兔子啦……”他不情不愿地说。 [啊呀!我最喜欢小兔子啦!]花花激动地跳着,画面一阵剧烈晃动。 楚旭阳忍不住嘲讽:“你上个月最喜欢的是长颈鹿,上上个月喜欢虎斑猫,去年喜欢马老师的鸽子,今年喜欢宋老师的蝴蝶!你有什么不喜欢啊?” [我当然有啊,你忘啦?我最不喜欢的动物就是蛇!] [我想看看小兔子昂~] 楚旭阳皱眉:“没门儿,我——” “楚旭阳,来洗澡!” 他赶紧对花花说:“下次再聊天,拜拜。”然后不等花花反应就切断了通话,小碎步往客厅跑去。 秦游擦着头发问:“你跟谁在聊天呢,又蹦又叫的。” 楚旭阳顿时又想生气了。 秦游观察他的表情,猜测:“嗯,是你那个朋友花花?” “啊!” 楚旭阳烦躁地原地蹦了一下。 “花花真讨厌!” 嚯…… 秦游立刻想认识这个花花小朋友了。毕竟楚旭阳大部分时间情绪都很稳定,能把他气得活蹦乱跳的,这个花花,很有本事啊。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竹马竹马吗? 等楚旭阳穿着睡衣出来,秦游就朝他展示手里的两个冰淇淋蛋筒。 一大一小去了露台,迎着太阳自然晾干头发。楚旭阳仔细地舔着蛋筒,香浓的巧克力奶油在嘴里化开,冰冰凉凉,一下赶走了燥热。 “没想到还挺好吃的……”秦游小声嘀咕,咔嚓咔嚓咬碎蛋筒。 楚旭阳有点好奇:“你没吃过冰淇淋蛋筒吗?” 怎么可能会有小朋友没吃过呦!哪怕院长管得严,他们在夏天都能一个礼拜吃好几回呢! 秦游耸耸肩:“小时候没机会吃,后来嘛,太忙了,根本想不起来吃这些。” 其实他就八岁前受了些苦,遇上他爸以后,就跟老天刻意弥补似的掉进了蜜罐子里。他爸那人啊,外表看着唬人,实际上挺惯孩子的,不夸张地说,要不是他小苗儿根挺正,早被他爸惯成了纨绔二代了。 秦奋对他那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只除了一点,不给吃外头的零食。 他小时候好几次离家出走就是为了出去吃烤串。长大了才知道,他当时体检严重营养不良,如果不想办法,别说身体发育了,寿命都会受影响。 等到他想吃啥就吃啥的时候,他爸也不在了,他反而没了食欲。 蛋筒冰淇淋只有两个,秦游几口吃完了自己的,开始虎视眈眈旁边小不点手上的那一个。 “走开啦——”楚旭阳背过身,一下又一下努力地舔冰淇淋。 秦游遗憾地叹气,实际上笑得发抖。 如果现在让回到半个月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对吴妍说,幼苗计划nice! 楚旭阳吃成了花脸,被秦游拎去洗干净。 “好了,”他在地毯上坐下,冲着小孩摆手,“你哥我要干正事了,自己玩儿去。” “什么正事?”楚旭阳踢了拖鞋凑过去看,见他打开了星网,登录了一个什么网站,然后还掏出一副眼镜戴上。 秦游将便携式的全息端口连接星网,随口道:“我还要上课啊宝贝,研究生,懂吗?” 楚旭阳还真的懂。 马老师是研究生,宋老师是博士! 花花还举手说自己要做博士后,把宋老师都逗笑了。 他回忆了一下老师们的年龄,发现秦游比她们都要年轻,所以确实很厉害。他忍不住蹲在秦游面前,试探性地挥了挥小手。 “……干嘛?”秦游无奈地抓住他的爪子。 “你能看到啊!”楚旭阳大吃一惊,明明眼镜已经变得不再透明。 秦游哼笑。 眼镜联网后确实看不到现实空间,但他感官还在工作啊。小孩的体温比成年人高,小鬼热乎乎地挤在他跟前,他是看不见又不是死了。 他摘下全息镜问:“你是不是想戴这个?” 楚旭阳诚实地点点头。 对小孩来说,这副端口过于宽大沉重,秦游只好扶住两边。他本科就读于新人类综合大学,现在则在军校继续深造,好处就是可以利用休假完成学业,不耽误本职工作,对他以后升阶也有好处。 楚旭阳眼睛聚焦的一刹那,惊叹地哇出声。 刚刚还在的客厅消失了,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无垠的深黑色宇宙。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发现他完全浮在宇宙的正中间,顿时有点心慌。 他忍不住喊:“有人吗?秦游你在吗?” 这时候,他的耳边响起秦游无奈的回应:“我不还扶着眼镜呢么!” 楚旭阳这才反应过来,他发现只要自己集中注意力,还是能感觉到自己正坐在地毯上。他只要把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宇宙,就会再次沉浸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中。 假如秦游听到他的心声,肯定要大声叹息。 他就是图便宜买了这种便携式的全息端口,才会出现感官不统一的现象。如果使用那种一体式的大型端口,进行全身接驳,就会完全沉浸星网,不会轻易被外界环境影响了。 楚旭阳进入的正是初始登录界面。 他的前方正经历一场流星雨,这些密集划过的陨石汇聚成了一个奇特的生物,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巧的是,就在昨天下午,楚旭阳才在讲座上看过这类生物的图片。 这是一位龙夏鲛人。 他有着瀑布般丰润的黑色长发和朦胧的水瞳,容貌美丽。他是一个雄性鲛人,上半身白皙精壮,腰线以下却是一条颀长的黑色鱼尾。那些边缘锋利、线条圆润的鳞片排列精密,由腰间细鳞完美过渡到下方隆起的部分,最后以一道绝佳的弧形收敛,绽开金棕色华纱般的尾鳍。 这条鲛人忧郁地凝望着楚旭阳(的上方),在小孩的周围一圈一圈的游弋,他的尾鳍拂过小孩的脸庞,冰凉柔软地像冬天清晨的细风。 【欢迎回来,秦游学员】 【您已登录龙夏中央军校学信网】 他优雅地立在楚旭阳面前,右手向上,两排十几个小小的水泡浮在他的手心上方。每个水泡里都盛着水,或多或少。仔细一看,还有细细的刻度。 什么是“战略指挥”?还有“战列舰操作”是啥?开星舰的么! 【请选择课程,进度已显示】 楚旭阳呆滞地抬起小手,然后—— 蹦了几下。 还是够不到。 画面突然消失,楚旭阳一下回到了现实。原来是秦游拿走了眼镜。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手还抬着,连忙悄悄地放下。 秦游尴尬地嘀咕:“那什么,这种眼镜智能型不太好,不能自动识别登录对象。”便携式端口只能绑定一个人,换条狗上去,那条鱼都会喊它“秦游学员”。 哎,要不是宿舍地方不够大,他也想弄一台高级的啊。平常上课他都会去机房,那里有大型端口,但又不能把楚旭阳一个人丢家里。 “好了好了,哥要上课了哈。”他把小孩拎到一边,“要不你玩会儿游戏吧,我就上俩小时,上完陪你玩。” 楚旭阳拍开他的手,昂首挺胸地拿过自己放在角落的小书包。 “哼,我也要上课昂!”他在茶几另一边坐下,掏啊掏的,从小书包里掏出一个智能平板放在上面。 “嚯!”秦游觉得这可太稀罕了,有点可爱。 楚旭阳懒得搭理他,点开同步课程,平板上方刷的出现了教室的三维投影。只见教室坐着二十几个穿着蓝色兜衣的小朋友,他们围着老师坐成两圈,正在合着音乐拍手念儿歌。 [我们的阳阳在线啦!] 画面里的男老师笑眯眯地凑近。 [今天复习百家姓,阳阳跟着大家一起拍手唱好吗?] 楚旭阳认真点头:“好的,马老师!” 音乐声突然放大了一些,他拍着小手掌,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前奏结束张口就唱:“你姓什么,我姓李。什么李?木子李。他姓什么?他姓张。什么张?弓长张……” 秦游:“……” 他不敢打扰祖国未来的花朵,默默地戴上了耳机。这次他没敢上操作类的课程,只刷了两节理论课,分出一半注意力在家里。 儿童之家幼小班相当于幼儿园了,每节课只有二十分钟。于是,秦游一边听教授讲不同型号的战列舰对于武器仓的架构选择,一边留意到有个小东西在他对面伸了个懒腰,然后端起杯子咕嘟嘟灌了一杯水,又拿起胡萝卜抱枕揉了半天,最后再次上课。 哦,这次是美术课,小鬼忙不迭地掏画笔和本子,嘴里还嘟嘟囔囔什么“老师等等我,我还没拿出来”……笑死,耳机根本挡不住声音。 等到他上战略指挥课,正在构思论文选题时,楚旭阳美术课也结束了,他怀疑小鬼正在蛐蛐自己,理由是他突然听不清小鬼和同学说话的内容。【】 16、第 16 章(修) 秦游心痒痒的,实在很想摘掉端口和耳机。 无奈战略课的老师突然提问他,这门课的老师如果在现实中遇到,他爸都得敬礼,他只好收敛分散的心思认真上课。 不知不觉两个多小时过去,秦游半死不活地退出星网。 他刚摘下眼镜,就对上小鬼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 秦游恶寒,“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楚旭阳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今天学了怎么画人像,我选了你当模特。” 秦游突然知道他蛐蛐自己什么了! 他扫了一眼茶几,上面干干净净,连个屑子都没有。至于绘画本早就收了起来,明摆着有问题! “我愿意给你当模特啊,没问题,”他朝楚旭阳勾勾手,“但你得让我看一眼画成啥样了吧?” “不行。”楚旭阳严肃地拒绝。 秦游气笑了:“合着你画我,我还没权利看一眼?” 楚旭阳摇摇头:“本来可以的,但是老师给我打了九十分,我觉得嗯……画不太完美,你就别看了。” 秦游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们班其他同学得多少分?花花多少分?” 楚旭阳面对成绩上的失败倒是很坦然,诚实地说:“嗯……其他人都是一百分。” 秦游服了。 那他这九十分,不就是不及格的高情商表达么! 幼儿园小朋友画得本来就够抽象吧,还能不及格,臭小鬼到底把他画成啥样了?! 总不至于比虫族还磕碜吧!! “唉……老师让我再观察观察模特呢,”楚旭阳困惑地歪头,“她说我在轮廓的勾勒和五官的表现上还可以继续进步,我听不太懂。” 秦游:“……” 难怪刚刚一直盯着他看。 他委婉地解释:“宝儿,你老师的意思是,你把我画得就不太像人。” 面对他的阴阳怪气,楚旭阳一反常态地没炸毛。他拧着小眉头,只生气了几秒钟,就像和自己和解了似的,淡定下来。 “算了,反正我也不大喜欢画画。” 他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掌,自言自语,“人总有不擅长的东西,我只要保证自己大部分优秀就行了。” 秦游看他小大人一样自我开解,忍俊不禁。 “谁跟你说的这话?” “宋老师。” 楚旭阳一提起老师就两眼放光,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再次变得沮丧。秦游见状不禁摇头,小孩子的心情啊……果然就跟夏天的天气一样变化无常。 他低头看了看时间,这又到中午了。 “你不是说要给闻杉带礼物吗?”他提醒小孩,“差不多要去食堂了。” 楚旭阳默默掏出一个墨绿色的首饰盒,放到了茶几上。 “我看看?”秦游见他点头,打开了首饰盒,有点意外,“你确定要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别人不一定敢要哦。” 他没有指责小孩乱送东西的意思。 在他看来,楚旭阳已经比很多更大的孩子都要成熟。这个成熟是指心理上的,比如对事物的理解能力,还有人际关系的处理、对世界的思考等等。 秦游只是好奇,礼物明显是提前准备好的。 首饰盒四四方方,只比戒指盒大一圈,里面铺着黑丝绒的底座,还有一圈环状的丝绒卡槽,正好可以服帖地放入一条手链。 此刻里面正盛着一条正圆珍珠手串,每一粒珍珠都呈现淡淡的粉色,皮光干净亮洁,肉眼几乎没有瑕疵。 这串珍珠本身并不昂贵,因为它们的颗粒不大,而且一看就是孩子的尺寸。不过对孩子来说,这并不是“礼物”的价格。 秦游担心这是小孩为数不多的纪念品,所以希望他更慎重一些。 “这是我妈妈的收藏,听说我外公家里曾有个珠厂,”楚旭阳小声说,“爸爸妈妈出事后,我们家的房子和车子都被收走了,剩下的东西和我们家的狗,都寄放在我爸爸的朋友那里。” 这些话他从来没和别人说过,不知为什么,对着秦游他就能轻松地说出口。 “这次来之前,阿姨特地给我带了几样小礼物,让我如果认识了新朋友可以送给他们。”他不好意思地看着秦游,“其实,我也有一样礼物给你。” 他快速又从茶几下面掏出个同款首饰盒,害羞地站起来,丢进了青年的怀里。 秦游刚刚听他提起狗,第一时间想到了那张照片上的金毛,紧跟着联想到小鬼通讯录上的“白白妈妈”。 他还来不及问,就突然收到了礼物。 “真给我了?” 他不确定地看向楚旭阳,见小鬼都要炸毛了,赶紧低头打开。 盒子里当然不是珍珠手串,而是一串檀木手串。 木珠不过8毫米直径,戴在手腕上,并不会显得粗俗。顶珠的位置通常会用玉石,但这串却换成了一粒黑沉沉的金属珠子。 “乌金!” 秦游吃惊地凑近看。 乌金多半是用来制造机械步兵的近武/器,或者用于打造高等级的机甲关节,最常用的还是制造接驳装置,因为乌金有一种特殊能量,能够增强哨兵和向导的精神力。 理所当然的,乌金也非常昂贵,为了争夺蕴藏乌金矿的星球,几个国家可以为此打上十几年。 这么说来,他拿起那串珍珠,中间的镀金隔珠同样散发着淡淡的能量。 “你妈妈可真是实用主义的收藏家。”他不由咋舌。不愧是哨兵啊,即便是首饰也要对自身有增幅效应。 他一下明白小鬼为什么要送这东西给闻杉。 “谢谢你的礼物,”秦游美滋滋地戴上,“嘿,可惜现在是放假,不然排里那帮小子不得羡慕死。” 关键不在于礼物的价值,关键在于心意好不好!说明小鬼表面杠精,心里实际上非常认可他嘛! 楚旭阳小脸红扑扑的,镇定地看着秦游在那里咔咔拍照发朋友圈,心里却很高兴。 还有什么比送出去的礼物被真心喜欢更棒的呢? 当初严阿姨建议自己准备见面礼时,他心里很不情愿。 并不是舍不得这几样东西。虽然他家的房子车子都没了,但等他长大以后,还是能够继承一些遗产。 他只是不想过多去预期。 在儿童之家一年多,他就交了花花一个朋友啊。 至于本应该第一次见面就送出去的木头手串,楚旭阳坚决认为这不赖自己,是秦游给人的第一印象太不靠谱,导致他不想送礼物…… 不对,他总要考察一下的嘛! 不管怎么样,闻杉接过首饰盒,立马转头看向自己的监护人,表情欢喜又不安。 “英姨……” 陈英笑眯眯地鼓励她:“你不是也有礼物要送给弟弟吗?” 闻杉见状只好重新看向手中的礼物,她打开盒子一看,心脏扑通直跳,激动的连原本苍白的小脸都红润起来。 真得好漂亮啊! 她好喜欢啊! 楚旭阳跪在凳子上撺掇她:“姐姐戴上看看,姐姐快戴一下!” “小点声。”秦游大手摁住他的脑袋使劲揉,然后善意地笑道,“闻杉,这是楚旭阳来之前就准备好的礼物,你是他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闻杉眼睛亮晶晶的,抿嘴笑了。 她小心取出手串套在手腕上,珍珠莹润的光泽衬托手腕显得更细,并没有很打眼,有种温柔的美,很符合闻杉的气质。 “谢谢阳阳,”她抬起头对楚旭阳笑,“我也有东西送给你,是英姨和我一起做的。”说完从座位旁拿上来一个成人小臂长度的纸盒。 楚旭阳早就发现这个盒子啦! “是什么啊?” 他猜测里面是给自己的礼物,已经期待地用小手扒拉着桌沿,恨不得脖子伸长过去看。 秦游不得不把他摁回来。 陈英看小闻杉很紧张,就干脆把纸盒推过去,替她解释: “闻杉在机械制造方面有些天赋。我们从图书馆找到一个简易版的脉冲激光狙的图纸,就用坎特金属做了个儿童版,把激光储能仓换成了更原始的特殊橡皮弹,射程控制在五米内,超过五米弹头消融。” 楚旭阳打开纸盒,一支长22厘米的纯黑色狙击/枪躺在里面,旁边还有几盒弹仓。 他深吸一口气,哇的叫出声,这也太酷啦! 不光是他,连秦游都生出几分兴趣。这年头,儿童玩具五花八门的,已经非常先进了,不过陈英和闻杉做出的这个玩具枪显然更有意思,甚至可以“实战”。 这也就是在军区,放外头大概会被警察找上门。 “不错啊,”他赞赏道,“等我带楚旭阳练一阵子,就一起去玩真人狙击。” 陈英一听也跟着来兴趣了:“什么时候,到时候带上我们俩。” “既然如此,”秦游摸摸下巴,“不如问问连长,让他们给你批点经费多做几把,到时候我联系几个带娃的一起玩,搞个比赛也不错。” 陈英:“……” 从以前大家就说这人是个top癌,他还死活不承认。 楚旭阳根本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抱着枪一脸天真地傻笑。 “好像很好玩昂。” 闻杉见状表情复杂地看向他,张口欲言。 她经历过好几次幼苗活动了,真人狙击这种游戏没玩过,可是却参加过一些训练。哪怕是针对儿童的,也非常难熬。 弟弟什么都不知道,真好。【】 17、第 17 章 一顿饭的时间,秦游和陈英热烈地完善细节,如果让他们两个排的人看见,一定会大惊失色。 因为这两个人都是连队出了名的好战分子,在前线作战的风格都很疯。另一方面来说,如果不是这样的作风,也很难年纪轻轻晋升军官。 “还有个事儿。”秦游插着兜,瞄了一眼正和闻杉走在前面的小孩。 “什么事?”陈英转头询问地看他。 秦游压低声音说:“我要去一趟儿童之家,晚饭前就回来,麻烦你帮我照顾楚旭阳。” 他刚刚收到杨可的信息,说是可以去见一见院长宋远梅,对方只有今天下午有空。没办法,他只得拜托陈英当一下临时看护。 陈英当然好奇,不过她只是点点头:“知道了,我带他回我宿舍吧。” 秦游拍拍她,又强调:“不能让他知道我去哪儿,你别说漏嘴了。” 陈英一听,更好奇了。 可惜这个人看起来没有想告诉她的意思。 秦游当然不会不和楚旭阳打招呼,楚旭阳也没有意识到,秦游作为临时监护人,应当尽可能守在他旁边。 “你们俩有没有想吃的?”他神情自然地说,“仅此一次哦,把握好机会!” 闻杉反射性地摇头,楚旭阳想了半天,问他:“可以买两串糖葫芦吗?我和姐姐一人一串。” 其实是他想起自己答应过闻杉,要给她带吃的。可惜他年纪太小,没机会独立去外面买什么,只好把这个重大的任务托付给秦不正经。 他从兜里掏出钱递给秦游,郑重地嘱咐:“太阳女神大厦的附近有一条小吃街,那里的张记糖葫芦很好吃的,我想要综合水果糖葫芦——” 又问闻杉,“姐姐你要吃哪一种?有山楂的,有水果的,还有山楂夹棉花糖或者豆沙馅的!” 闻杉被他带的下意识回答:“我也要水果的。” 秦游嘴角抽抽,接过了被小孩的手捂得热乎乎的钱。现在这个时代网络太发达,国民消费使用的是能在联邦五国内流通的信用点,但每个国家仍然有自己的现实货币系统,毕竟再发达的星球,也有用不起星网的角落。 因为他还在旬休,外出并不需要特别报备。他开走一艘飞艇,并没有开启自动驾驶。 华中区位于d1星,在龙夏二十个主星中,它属于开发较为落后的几个星球之一。华中军区落户到这里后,政策才逐渐向这里倾斜,即便如此,这里仍然有落后地区的一些通病。 比如道路规划混乱。 这里的道路网在秦游看来,就像蚂蚁的巢穴一样错综复杂,还没有规律。当初军区来这里划地,已经取消拆除了许多不合理的空轨线路,还是没能改变现状。 秦游先前用自动驾驶迷路过三回,差点撞桥墩上,只好向这里的道路投降。 好在儿童之家本身就在军区内。在环形悬浮路上绕了三五圈,秦游总算找到了环形路的出口,迫不及待逃了出去。 到地面路就好认多了,他听着音乐开了二十分钟,儿童之家充满童趣的黄色建筑物就出现在了视线中。 宋远梅卡着时间等在大门口。 秦游在星网上搜过儿童之家的资料,一眼认出她就是自己要见的人。大概所有的院长、校长都有相似的气质,秦游被宋远梅打量的一瞬间,有种熟悉的畏惧感。 “您好,秦中尉,”宋远梅礼貌地和他握手,随后指引他进入大门,“这个点是孩子们午休的时间,所以我约在这时候,希望您不要介意。” 秦游点点头:“楚旭阳也有午休的习惯。” 不知道和他提到孩子是否有关,宋远梅脸上的严肃淡了许多,嘴角露出了笑意。她带着秦游来到一栋明显是员工办公楼的建筑,进入到三楼的办公室。这栋楼一共就三层,来往的虽然都是工作人员,环境也妆点得很温馨。 秦游还站在那里打量办公室一角的荣誉墙,宋远梅已经手脚麻利地冲泡了两杯茶,放了一杯在桌子上。 “秦中尉,您坐下喝点茶。” “谢谢。”秦游从善如流,和宋远梅隔桌而坐。茶水是滚烫的,一般来说,可能等他离开了,这杯茶水才将将到了能够入口的程度。 不过龙夏人就是如此,与其说是待客,不如说这杯茶是用来缓和气氛的。 “老实说,杨审核找我的时候,我很惊讶,”宋远梅率先开口,竟是个脾气直白的人,“在我的印象里,还没有临时监护人来找过我的。” 要是放在发展历史悠久的星球,因为早期没有年龄限制,倒是有很多临时监护人在监护期结束后,选择领养孩子。 但是,d1星的这所儿童之家是在军区落地后才成立的,那时候已经限制监护人要在19-21岁区间了,而21岁远没有达到龙夏允许领养的年龄条件。 这些东西宋远梅觉得没必要提,眼前的年轻人看来也不像有这个念头的人。 “请问,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她客气地问。 秦游眉宇间显出了迟疑。 他并不是个做事拖泥带水的人,可是楚旭阳这个问题,他并没有想明白。他之前愤怒地质问审核员,主要还是想打压一下对方的气场,并不是真像他说的,担心害怕小鬼出事自己会有麻烦。 再怎么样,楚旭阳的问题也不出在他身上。 秦游斟酌再三,开口问:“我想了解一下,楚旭阳的父母当时出意外的具体细节。” 根据审核员告诉他的,楚旭阳是被他父亲公司的人送过来的,再怎么样,也应该会和儿童之家沟通细节吧? 如果他们不知情,又怎么会让审核员知道呢? 秦游的问题显然超出了宋远梅的预想,她反应极大,瞳孔骤缩,脸色发白,但同时也非常迅速的控制住了自己的反应,很快镇定下来。 “看来院长知道些什么。”秦游客气地笑了笑。 宋远梅几乎想立刻反驳,她能知道些什么!但她强忍了下来,拧眉不语。刚刚她的反应那么大,主要还是因为听到了熟悉的问题。 近距离接触孩子的人,一个两个都提出了类似的问题,这就很能说明事情的严重性了。 可是她确实不了解也不明白问题的原因,同时,她的经验告诉自己,这不好深究。 宋远梅疲倦又困惑地问:“秦中尉,您认识孩子才两天……我不理解。” “幼苗计划”这个活动在她看来,和她那个年代的寄养活动差不多。很多具有一定规模的孤儿院都会有寄养环节。 即是指,一些刚出生不久就遭到弃养的孩子,孤儿院会把他们送去签订合同的寄养家庭。 他们在寄养家庭被养父母当成亲生子女抚养,直到四五岁才会被送回孤儿院,适应集体生活,接受学龄前教育。 这是具有科学依据,并十分有人性化的举措。 很多孩子会最需要关爱的年龄得到相对稳妥的照顾,懂得爱,这样即便回到孤儿院,他们也受到了社会化的熏陶。 说句不好听的,很多工作犬也会经历这样的流程。区别在于工作犬是从出生便精挑细选,而这些孩子,是被丢掉不要的。 在宋远梅看来,“幼苗计划”就是这么个活动,暂时地脱离孤儿院的环境,就这么一回事。 问题是,楚旭阳才去了两天,这位年轻的临时监护人爱心如此泛滥吗? 于是秦游便明白了,宋远梅不信任他。 当然了,这是非常合理的,甚至符合她身为院长的身份。他只是临时监护人,楚旭阳真正的监护人是面前这位女士。 秦游意外的是,杨可竟然没有和宋远梅透露任何情况。 他想了想,还是把昨天的情况大致描述了一遍。 “……杨审核和我提过一句,说他讨厌新人类,说得很含糊。但据我的观察,他实际上对别人的精神体很好奇,虽然他装作不感兴趣。” 秦游低声说,“问题出在他对自己精神体的看法。” 宋远梅听得很专注,她一边听,一边忆起宋知夏造访那孩子脑域的事情。宋老师在孩子的脑域中见到了形态异常的精神体,这反映出楚旭阳对精神体的畏惧。 这么一看,似乎确实都指向那孩子自身。 直到秦游的讲述结束好一会儿,办公室变得安静,宋远梅才猛然回神。她抬头看向青年,发现对方一直默默在等着自己,不由露出歉意的笑容。 她振作起来,组织了一下语言说:“我能告诉你的是,楚旭阳的个人档案没有问题,但是我能了解到的,也就是档案上的这些。 送孩子来的人是他父亲公司的工作人员,他们在帮助孩子处理完父母的身后事还有遗产以后,就在政府的建议下,把他送到了我们这里。” “至于你提到的情况,”她顿了一下,“比起我,有另一个人更合适。” 她站起身,对秦游说,“我去叫她,请你稍等。” 秦游当然对她的回答感到不满,对此却无法抱怨,因为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诚恳。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直到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重新打开。 “您好?”进来的人换成了一位年轻的女士。【】 18、第 18 章(修) 宋知夏忐忑地坐下,双手不安地合拢。 院长叮嘱她,要斟酌情况,将实情告知面前的这个军人。 她看着院长紧皱的眉心,和匆忙离去的背影,不由想到那次对方提醒她的话。 从那天以后,她经常不能直视院长,并不是质疑对方,而是她总觉得对不住阳阳。她们这样隐瞒小孩的问题,真的是对孩子好吗? “阳阳最近还乖吗?”她主动开口。 秦游点点头,讲了这两天的几件趣事。他有意拉近距离,没想到对面的这位年轻教师似乎真的很关心小鬼,听得十分投入,边听边笑。 宋知夏狠狠松了口气,她这两天坐立难安,又没有理由上门探视。现在得知孩子在临时监护人那里过得很自在,她看着秦游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感激。 “那就好,因为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我很担心他的状态。”她下定决心,将自己曾造访楚旭阳脑域的事情告诉了秦游。 两人都是向导,秦游皱眉打断她:“您应当知道像他这么大的孩子,脑域还很脆弱。”昨天他安抚楚旭阳的时候,也不曾接近小孩的脑域。 宋知夏本人是极为耐心温和的性格,她面对秦游的质问没有生气或者退缩。 她认真地解释:“我有专业的精神疏导师资格,同时也是他的老师,秦中尉——我和您一样关心爱护阳阳。 从半年前来到儿童之家,院长就和我说过他的情况。我每周都会对阳阳进行一对一的面诊,从来没想过进入他的脑域。” 直到那一天。 “阳阳很固执,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他有很深的焦虑症状。” 宋知夏回忆,“我给他疏导了几次,他的精神状态一直很紧绷。哪怕已经很信任我了,在他的心里,依然在自己周围划了一道线,我没有一次能跨过去。” “只有那一次,他哭着跟我说,他害怕自己的精神体会变成怪物……” 秦游问:“所以你才进行了造访?” 宋知夏点头:“我在对他进行了半年的面诊后,其实已经感觉到,他的问题无法靠简单的谈话疏导解决,症结还在他的精神领域中。所以我想趁着他心理防线脆弱的时候,让他允许我造访。” 她的想法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麻烦就在于楚旭阳的年龄,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秦游眉宇放松,礼貌地示意她继续。 宋知夏的情绪却再次紧绷起来,她无可避免地要回忆起那天进入楚旭阳脑域的情形。说起来可笑,她一个成年人,还是专业的精神疏导师,却被三四岁孩子的脑域吓到几度失眠。 她强忍着惊悸,将那天看到的情形一一讲给秦游听。 跌落到脑域浅层时,铺天盖地的大雨,贯穿皮肤的冷风,还有湿滑的苔藓,摇曳的阴森的树影……她顺着陡坡往上爬,手脚是那样的软弱无力,就像一个幼小的孩子。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当她终于拽着草茎抓到了岩石,即将要爬上缓坡时,从头顶伸出的黑色兽首,那双冷酷无情的注视,让她差点尖叫。 随后张开的血盆大口里露出的小孩头颅,更让她在极度恐惧中跌落陡坡。 宋知夏浑身发抖,瞳孔剧烈地收缩着,身体四周出现了一些缭绕的浅淡雾气。 秦游知道,那是对方的精神体,但因为情绪太压抑,以至于无法凝聚成型。他轻轻喊了一声“胖子”,雪白的兔子便从他的手心一跃而出,蹦到了宋知夏的腿上。 胖团熟练地嘬了嘬她垂下的发丝,然后就安安稳稳地窝在了人家的裙子上。 宋知夏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兔子,热乎乎的毛团让她很快镇定下来,那些雾气便化为了一只硕大的蓝色蝴蝶,落在了兔子的鼻尖上。 “……谢谢,”她有些狼狈地道谢,“很惭愧,我自己就是疏导师,还让您帮忙。” 秦游却反问她:“你不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对劲?” 宋知夏茫然抬头:“什么意思?” 秦游抱臂道:“你也说了,你是一个有正式资格的疏导师。我们部队参与过疏导师资格考试的监考,我记得,三轮实操要造访上百名志愿者的脑域,对吧?” “对,但是……这也不算多。” “是不算多,可是你已经不是个零经验的新人,你在考试时密集地造访那么多人的脑域,其中有一些还是问题脑域,你曾有这样严重的反应吗?” 宋知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沉思起来。 确实,她之前的心思一直在那个怪异的精神体上,现在被秦游提醒,她才觉得奇怪。就算再恐怖的场景,何至于这么久了依然能影响她的精神状态? 这不正常啊! 她一下如拨云见日,神志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是精神污染!”她又自己反驳自己,“不,不是污染,是伪装。” 向导对其他人的脑域施加的影响分成几个层次。 从浅到深依次是:造访、对话、巡弋、拷问、挖掘、污染、破坏、重建。 只看名词也能知道,后面的行为都不被认可,看起来也很可怕。 正因为精神领域是一个人的潜意识,相当于灵魂之所。 如同杰克南所说,脑域应当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任何对他人脑域的过深探索,都是一种侵犯,同时也存在损伤对方脑域的风险。 不过人类向来如此,道理是道理,行为是行为。法律永远是人们道德的底线,而道德也抵不过人类对自身探索的欲\望。 宋知夏先前认为有人曾经进入过楚旭阳小小的脑域,出手污染了他的记忆,让可怕变得更加可怕,甚至扭曲。 院长正是认可了她的看法,才担心她的发现会引来危险。 现在看来,不仅是楚旭阳受到了伤害,连进入他脑域的宋知夏也因此被影响。这就不是单纯的“污染”那么简单。 秦游摩挲着下巴嘀咕:“这是有高手啊。” 某个人用虚假的记忆覆盖了小鬼真实的回忆,同时还污染扭曲了其中的一些投射,让他只要想起来就害怕,便不敢再回忆。 慢慢的,小鬼就会恐惧且抗拒觉醒。 如果他是个勇敢心大的,同样会因为一次次地回忆,导致脑域崩溃,不能觉醒都是轻的,严重的可能会导致脑死亡。 不用他说,宋知夏也能想到这些后果。她脸色苍白,手指用力陷入了兔子雪白的毛发中。 “到底是谁这么恶毒……”她嗓音颤抖,脸还白着,表情却因为愤怒扭曲,“那么小、那么小的孩子,竟然这么对待他!” 是啊,到底是谁呢? 秦游回忆宋知夏的描述,脑子里一闪而过什么念头,犹如灵光一闪。 “宋老师,你当时进入他的脑域,第一反应觉得像在哪里?” 宋知夏毫不犹豫:“在山上。” 她想了想,“应该是在山上吧?阳阳的档案上也写着,他们是在登山远足的时候遭遇了恶劣天气出了意外。这和我感受到的大概环境是符合的。” 虽然他们判断这份记忆有造假嫌疑,但是没人能做到百分之百地伪造,只能在真实的记忆上进行加工。 她凭借自己的经验,认为楚旭阳脑域中的环境是真实的。 秦游蹙眉思考。 为什么这么熟悉?山上,狂风暴雨…… 他心里有了一点猜测:“宋老师先不要说出去,装作不知情吧,剩下的我来想办法调查。”他说着站起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准备离开。 宋知夏跟着起身,兔子在她起来的时候化为了轻烟。她心事重重地看着秦游,情绪不高,又有些不满。 “还是不能上报吗?”她压抑着情绪问,“这样的话,阳阳怎么办?” 她不懂,为什么从院长到秦中尉,一个两个都这样。不管为了什么原因,她只担心阳阳的健康! 秦游转身,认真地看着她:“宋老师,你是一个好老师。” 宋知夏和他对视几秒,眼眶渐渐溢出泪水。她崩溃地捂住脸,胡乱地对秦游摆摆手。 “抱歉,我只是——” 这些天她真的太压抑了。院长的要求她能理解,可是这又和她的道德相违背。她的内心真的倍感煎熬。 “我们加个好友吧。”秦游没安慰她,只是等她冷静下来后,抬起手腕示意。 等宋知夏和他交换名片,他才解释:“我不是不担心小鬼,但你们院长有点说得没错,这事儿……水很深。在咱们没弄明白谁在搞鬼之前,上报新人办就会打草惊蛇。” 秦游见宋知夏听进去了,满意地补充:“你看,我们当兵的见多了魑魅魍魉,调查的手段也多,也有自保的能力。所以为了你们师生的安全,请你暂时保密。” “我承诺你,如果事情有进展,我会及时和你同步,你看行不行?” 宋知夏听了,连连点头,眼睛也重新有了神采。 秦游见状笑了:“宋老师,保护老百姓是我们军人的职责,不然还要我们干什么呢?你就安心交给我吧。” “谢谢,真的。” 宋知夏用力地和他握手道别。她目送秦游的飞艇离开,突然浑身轻松。 这么长一段时间过去,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可以呼吸了。【】 19、第 19 章(修) 秦游离开了环形路,将目的地设置成女神大厦,然后开启了自动驾驶。 他低头再次打开小孩的档案,一行一行地浏览。档案确实如宋远梅所说,并没有更多更详细的资料了。 这很正常,毕竟一场不幸的意外,又不是犯罪现场调查报告,对于看这份档案的人来说,他们只要知道楚旭阳是个失孤儿童就够了。 “接通布鲁斯。” 光屏闪烁了几秒,很快出现了金发的人影。布鲁斯还穿着作训服,背景看着像部队的机房。 他带着全息镜吃惊地看着秦游。 [老大,你怎么跑出去了?] 秦游懒得解释:“你帮我查一个事故信息,尽量详细,不要留痕迹,扫尾干净点。” [事主有公民id吗?] 秦游瞄了一眼档案,报了楚旭阳的公民号:“我要查的是这个id父母的情况,夫妇二人都已经死亡,id注销了。你帮我查他们的死亡报告,不要通过星网给我,打印出来,明天早饭给我。” 布鲁斯没多问,冲他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秦游切断了视频,看着档案上一家三口的照片沉思。他刚刚就在想,宋老师描述的脑域中的环境,实在太像“2.24”案幸存者的回忆了。同样的暴雨夜,寒冷,黑暗……摇曳的树影。 现在他想确认的就是楚恒和艾丽莎的死因,重点是艾丽莎。因为她是一名哨兵。 飞艇很快到达了商业街,太阳还没落山,商业街的人流已经逐渐增加。他停放了飞艇后,步行找到了那家张记糖葫芦。 摊位前围着很多小孩,他们盯着糖葫芦的表情让秦游想到了楚旭阳。 楚旭阳呢,在陈英的宿舍玩了一下午,适应良好。秦游那边没有人串门,陈英这里却热闹了一整个下午。 对他来说,热情的女兵并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她们的精神体。 “对对,阳仔你就保持这样!陈英,让你家狗娃往旁边稍稍,挡着孩子了!”一个叫吴菲的哨兵摆弄着相机,时不时指挥面前的人和动物。 她手中的相机使用了特殊的技术,能够照出精神体,平常最爱给大家照相。 陈英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嗑瓜子,闻言将瓜子皮弹向挤在楚旭阳和闻杉中间的大鸡毛。这只金毛体型比正常金毛大一倍,毛发溜光水滑,性格尤其开朗,人来疯。 狗娃顶着瓜子壳懵了一秒,委屈地“呜”了起来,把大脑袋挤到楚旭阳咯吱窝下面,差点把小孩顶到地上去。 “狗娃喜欢撒娇,”闻杉小声说,“你摸摸它。” 楚旭阳僵硬地伸出小手,戳了戳金毛的脑袋,立刻遭到狗娃热情地反馈,它使劲使劲地舔着幼崽的头发,舔得他滚到地上又叫又笑。 吴菲趁机咔咔抓拍,十分满意地看着成果:“哎呀还是英姐你的狗娃好使,上次碰到四排的排长你记得不?我给他家那个孩子拍照,结果孩子被路过的布鲁斯的蝠鲼吓尿了——” 她遗憾地瞅着自家躲在角落的鹦鹉,恨铁不成钢。她家这个是个窝里横的胆小鬼,在熟悉的人头上作威作福,对着陌生人就变成了自闭症。 一下午的时间,楚旭阳不但见到了陈英的金毛,吴菲的紫蓝金刚鹦鹉,还有同一层的猫猫狗狗。这和他在儿童之家的感觉并不一样。 在儿童之家,他们很少见到成年的精神动物,大班的孩子精神体不稳定,即便出现,也都是小小的,对陌生人有畏惧感。老师们的精神体又都不是亲近人的种类。 他头一次发现,这些精神体原来各有各的性格,甚至还有连主人都叫不回去的。 “狗娃,”陈英威胁,“你再不过来,我就要关你小黑屋了!” 大鸡毛呜呜叫唤,转头拱进了地毯里,无奈体型太大,胖屁股钻不进去,连着两条后爪还在外面直扒拉。 陈英翻了个白眼,刚起身要过去,就见角落自闭的紫蓝鹦鹉展翅一飞,落到了金毛的屁股上,然后嘎嘎两声开始吐槽。 “大胖子,你看看你又胖了,你没有小时候可爱了,当然钻不进去!” “真是受不了,每次都来这一招,真是让鸟都无语!” “有句成语叫掩耳盗铃,说的就是你,大胖子!鸟都替你丢人!” “还不快点出来,不然陈英要揍你啦!陈英真得好凶,鸟看到都孩怕!” 它噼里啪啦地数落着,还时不时用尖锐的弯喙去啄金毛的屁股,啄得金毛嗷嗷大叫,屁股直扭。 无奈金刚鹦鹉本身就是体型庞大的攀禽类,脚爪勾住皮毛轻易不会叫猎物挣脱。它没完没了地叨叨着,一直到金毛自己从地毯爬出来,生无可恋地瘫成狗饼。 “陈英,不用客气。”紫蓝优雅地再次飞起,落到陈英面前,静静地盯着她。 “……”陈英无语地拿了一粒瓜子放手心。 “谢谢惠顾!”紫蓝叼走瓜子,飞到了吴菲的肩膀上,将那粒瓜子塞给主人。塞完它还长长地叹口气,“社畜不易呢,今天也是给吴菲挣钱的一天。” 吴菲哈哈大笑,蹭了蹭它:“辛苦了打工鸟。” 等她们离开,楚旭阳才松了口气,看向地上的狗娃。他看看闻杉,又瞅瞅陈英,迟疑道:“不、不用安慰它吗?” 闻杉笑起来。 陈英无奈地跟着笑了。 只见吴菲脚步远去以后,狗娃立刻满血复活窜了起来,再次热情地围着两个孩子绕圈圈,蹭来蹭去,用脑袋去顶他俩的手,要求他们抚摸自己。 神奇啊,楚旭阳感慨。 他自然会想到秦游家的兔子,虽然只短暂地相处了一会儿,但他觉得,兔子和狗娃还有鹦鹉的性格都不一样,有点胆小,又有点懒,还特别喜欢享受。 陈英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时间:“阳仔,你哥估计赶不上晚饭,我随便弄点吃的吧,咱不去食堂了。” 楚旭阳和闻杉凑到吧台那里,却被陈英赶去陪狗娃。 两个小的只好重新坐到地毯上,拿着球一下一下地丢,看着狗娃满房间乱窜去捡球。 “姐姐,”楚旭阳忍不住问,“姐姐想要成为哨兵或者向导吗?” 他其实对闻杉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只以为对方的情况就像画画没有画好,可以再来一次,直到成功为止。 闻杉表情立刻变得黯淡,她抱着膝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楚旭阳有点慌了,又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 “姐姐,我惹你伤心了吗?” 闻杉摇摇头,前两年如果有人这么问她,她会很生气,甚至和别人打起来。但是现在,她只是觉得很绝望。 她知道阳阳不是故意的,他还那么小。 “我想要有自己的精神体,”她靠在自己的手臂上,侧头用特别小的声音告诉楚旭阳,“我觉得,她会是一头小鹿,角还没有长出来,有长长的睫毛,和温柔的大眼睛。” 她说着说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我的小鹿一定在某个地方等我,可我太没用了,总是找不到她。” 楚旭阳不敢再说什么,他默默地陪着闻杉,就连狗娃都不玩球了,匍匐着爬到她面前,轻轻舔着她的泪痕。 秦游和他说过,每个人的选择不同。也许他认为做一个普通人更好,可也会有像闻杉姐姐这样,渴望着能拥有精神体的存在。 自己逃避不想要的东西,别人却得不到。这种情况让他心里升起莫名的愧疚感。 楚旭阳想了半天,磕磕绊绊地说:“姐姐,我想说——如果真的不能觉醒,我们也不能放弃自己……老师说,世界是普通人的世界,除了哨兵向导,还有好多好多可以去做的事情。” 闻杉渐渐平静下来,看着他轻轻点头。 “我知道,所以英姨想帮我转学到别的地方,上正常的学校。” 她的眼睛里又有了些许的期待,“其实我只要想到以后都能和英姨一起生活,就算不能觉醒,也觉得很开心!” 楚旭阳愣住了。 秦游拎着糖葫芦找来,这时已经快要九点。 “哎路上太堵了,”他无语地把东西递给陈英,“路都修了半年了还没好。” 楚旭阳和陈英二人告别,跟着秦游慢悠悠地散步回去。他举着手里的水果糖葫芦,一边舔,一边把下午照相的事告诉对方。 秦游丢开脑子里的一堆事,认真地听小鬼说话。 “陈英家的金毛是挺好玩的,主要是蠢蠢的,很好骗。”他笑道,“你觉得这些精神体可爱吗?” 楚旭阳犹豫地点头。 可爱当然是可爱的啊,幼崽有几个不爱小动物的呢? 他想的却不是这些,一下午的时间,他看到的不仅是精神动物们的活泼可爱,还有它们和主人之间的亲密默契。 陈英不用说话就能指挥狗娃,鹦鹉也特别爱他的主人。 楚旭阳心里有隐约的羡慕,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周围的人心心念念要觉醒。精神体,是完全属于他一个人的,是动物形态的自己。 他不用担心这个小动物会丢、会死,会抛弃自己。 它们是天生忠诚的灵魂。【】 20、第 20 章 楚旭阳对自己很诚实,他怎么想的,就怎么和秦游说了。 秦游先为小鬼流畅的表达能力鼓掌,然后纠正他:“抱歉啊,精神体也是会死的昂。如果你死了,你的精神体也会跟着消失。如果它被伤害到要害,那么它死的时候,你也会有生命危险。” 楚旭阳小脸都吓白了,好容易鼓起的一点勇气的小火苗,噗的灭了。 秦游在旁边哈哈大笑,又引发小鬼的追打。一大一小追逐打闹着回到了宿舍楼。 深夜,等到楚旭阳陷入熟睡,智脑的光幽幽亮起。 秦游靠在床头,又打开他的档案翻看,忍不住叹口气。他现在并不担心楚旭阳会抗拒觉醒,麻烦的事远在觉醒之后。 还有明天的检测。 他去儿童之家原本是想找院长开个证明,能免掉体检,结果事情比他预想的要麻烦许多。体检已经不算什么,小鬼自己没有明显的抗拒,那么正常的检测流程应该不会涉及到对脑域的造访。 只要不暴露他脑域中形态异常的精神体,那就没问题。 秦游烦恼的就是那个精神体,宋知夏说了再多,他没有亲眼看到,仍然无法判断情况的严重性。 他心头一动,兔子出现在他的手掌下。现在正是小鬼防御松懈的时刻,要不要——不,他转头又否定了自己的念头。 算了,再小心的窥探也会留下痕迹,小鬼如果发现他偷偷进自己的脑域,就不会再信任他了。 “你不是很喜欢他吗?”他低头对胖兔子说,“那就去陪陪他,至少让他做个好梦。” 胖兔子立刻睁开惺忪的绿豆眼,扒拉开他的手掌,轻松一跃,挤到了小孩的怀里。楚旭阳正面朝里蜷成一团,脸蛋被枕头挤压,肥嘟嘟的。 他吧唧一下嘴巴,抓住兔子的毛,无意识地咬了一口,又呸呸吐出来,皱着眉头继续睡。可怜被他咬了屁股的胖团,震惊地扭头看着小孩,继而狂暴地扒拉床单打算爬出去。 “嘿!再动人就要醒了!”秦游吓了一跳,赶紧在胖子准备暴打未成年人之前,把它收回了脑域。 他心惊胆战地观察了一下,发现小孩一无所觉,依然睡得香甜,才缓缓松口气。他想了想又忍不住想笑。 哈,胖子满腔慈父心这下受打击了吧? 体检在早上进行,要求空腹。秦游绕去食堂买了一袋肉包,才带着楚旭阳前往军区医院。 楚旭阳背着手,斜眼看某人啃肉包,一脸的不满。他的鼻子灵敏,一路上都能闻到肉包喷香的肉味儿,偏偏又暂时吃不了,小肚子叫嚣得厉害。 “太过分啦……”他嘀嘀咕咕,捂住肚子,哀怨地小步小步拖着走。 秦游美滋滋地吸了一口肉汁,浸润了肉汁的面皮入口即化。 他在楚旭阳面前晃了晃那袋子肉包,里面起码还有七个:“这不是给你买了吗?天儿热,一时半会冷不了,等你体检完正好吃嘛。” 楚旭阳看着还在冒热气的包子,吞了吞口水。太饿了,以至于他根本顾不上害怕。 他们来到医院,一楼大厅到处都是前来体检的小孩和他们的监护人。 一个柔和的女声在重复地播报通知:[请参加体检的人员前往大厅右侧通道集合,大人牵着小孩排成三列纵队!] “不要再问了,去右边排队!”几个护士还在指挥着人群往右边去。 楚旭阳悄悄拽住秦游的衣角,往他身边凑去。秦游发现了,装作没看见,他俩跟在人群后头走,很快排在了队伍的前排。 站在楚旭阳前面的男孩比他高一些,正在抹眼泪。 “呜!” 楚旭阳突然感到脚上好重,他低头一看,一只小小的猴子正攀着他的小腿,不安地蜷缩在他的鞋面上,那双大眼睛正充满了人性化的恐惧。 他屏住呼吸,拉了拉秦游。 “嚯——”秦游吓一跳,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小鬼的精神体。 他拍了拍前面的士兵:“卢森,你家小孩的精神体怎么到处瞎溜达?” 那人诧异地回头,又顺着秦游的视线低下头,看清小猴子的瞬间,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他伸出手臂,小猴子毫不迟疑地爬了上去,可怜巴巴地缩在他怀里。 “谢了秦哥,”卢森拍了拍小孩的脑袋,一言难尽道,“洪可刚觉醒没几天,胆子小。” 被他唤作洪可的小男生,比楚旭阳还瘦,年纪小小戴着一副矫正眼镜,像个小书呆。他一看卢森怀里的猴子,哭得更加厉害。 “走开走开——”他把脸埋在卢森手心,手还乱挥,“森哥你快让它走啦!” 也许是因为他排斥得太厉害,那只小猴子蜷缩得更厉害了,神情怯怯的望着他们,身体的四周也一直缭绕着烟气,形态很不稳定。 楚旭阳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他冷眼旁观半天,突然开口:“这是一只金丝猴,很早就灭绝了。” 秦游瞄了一眼哭声陡然变小的洪可,故意反问:“金丝猴?” 楚旭阳认真地说:“你看它嘛,它全身都是金色的毛发,皮肤灰黑灰黑的,还没有脸两边嘟嘟的肉,动物百科上说是金丝猴。” 卢森意外地看着怀里的奶猴,顺了顺它翘起的胎毛:“这小东西竟然这么珍贵吗?”他纳闷地问男孩,“你见过金丝猴吗?” 洪可已经完全不哭了,他正和小猴子对视着,半晌闷闷地点头:“以前……和爸爸妈妈去动物园的时候,看到过它的标本……一模一样。” 在场的众人这才恍然,是因为看到标本突然变成了活生生的动物,所以才感到恐惧吗?因为解说员可能会和游客说,这是死去的猴子制作的,对孩子来说,和诈尸没什么两样了。 楚旭阳暗暗惊讶。 原来还有这样的方式!他还以为精神体一定要是见到过的“活着”的生物,原来标本也可以! 他有点羡慕地望着小猴子:“这是已经灭绝的动物哎,好厉害。” 洪可彻底不哭了,他迟疑地看看猴子,又看看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小朋友。“是、是吗?真的很厉害吗?” “是的啊!”楚旭阳又突发奇想,“如果我们都去看一眼标本,能拥有你的小猴子吗?” 洪可不高兴地噘嘴:“肯定不能!我就没见过一模一样的精神体!”话语间,他又看了好几眼小猴子。 小小的金丝猴比刚才精神了许多。 卢森和秦游对视一眼,忍不住低声道:“秦哥,你家的娃真有本事……我本来指望今天体检的时候找疏导师安慰他的,他这三言两语就给洪可调理好了,牛啊。” 秦游客气地谦虚一番,心想,我家这个才需要疏导师,唉。 队伍每隔十分钟往前一步,终于轮到了他们 秦游低头:“别紧张知道吗?” 楚旭阳抓紧他的手指,表情很纠结:“……他们会看到我脑域里的东西吗?” “放心,”秦游牵着他往前走,“你年纪太小,医生不会随便造访的。” 他们走进另一间大厅,这里平常专门用于军人体检,所有设施一应俱全。此时在大厅的地面贴了许多指示箭头,孩子们按照顺序检查各个项目。 秦游扫了一眼,关于身体的检测项目比平常的体检少了大半,只有几项而已。 在箭头指示的最后几个地方,那里摆放了陌生的仪器,运作仪器的也不是军区的医生,而是戴着新人办工作牌的人。 前面几项还好,就是针对楚旭阳的身高体重等体格检查,然后是对五官、内脏的检查。医生都是秦游认识的,其中一个大夫一看秦游就笑。 “来,小朋友,躺在这里。”他语气温柔地指示楚旭阳,等待仪器操作的空隙,他抬头打量秦游,“秦排,你背后的疤真不处理了?” 秦游不耐烦:“你转去皮肤科了咋的?” “每年体检都要看到那么大的疤,实在是让人难受啊,”医生笑道,“也就是现在科技发达了,不然那么大的疤痕,你都没法上去太空基地。” 仪器响起提示音,他连忙看向操作面板,在体检报告上更新了数据,“好了小朋友,你的身体发育不错哦。” 楚旭阳自己穿好鞋蹦下来,好奇地瞅着医生。 “走了走了,”秦游拎着他往前走,“有啥好看的,又不帅!” 楚旭阳忍不住问:“那为什么不去掉疤呢?” 好哇,他就知道小鬼在偷听! 秦游无语:“这是战斗疤痕好不好,是我们战士的荣耀!” 楚旭阳斜他一眼,总觉得有什么秘密。他低头看手上的光屏,小手指着其中一个数字问:“秦游,这是什么意思啊?” 秦游瞄一眼,淡淡道:“192,就是仪器推测你骨骼线闭合时的大致身高。” 楚旭阳仰头:“192是有多高啊,比你高吗?” 可恶! 秦游的兔子在脑域里嫉妒地狂跺地板。他都尽量保持风度了,小鬼还非要刺激他! 他勉勉强强道:“高……也高得不多啦,半个头吧。” 楚旭阳:嘻嘻。【】 21、第 21 章 两人来到角落,一个瘦高的青年让小孩坐下。他把一些外接驳线贴到小孩的头上几处,然后在光屏上进行操作。 “请问这是测试哪方面的?” 青年冷淡地瞥秦游一眼,还是尽职尽责地解释:“这是新出来的测试精神力的仪器。数值代表哨兵向导脑域的波动,到达一定数值被视为已觉醒分化,低于一定数值,就是有缺陷。当然,数据只是作为参考,并不绝对。” 这等于是将哨兵和向导的觉醒直接量化了,用数字就能直观地看出变化。 秦游紧张地注视着光屏,上面一大堆起伏的曲线让人眼花,不过右侧正在缓慢变化的数字,大概就是所谓的精神力。 14、17、21、27、32、48、56……最终的数字在65到57之间波动。 秦游看青年没有解释的意思,连忙问:“请问他这个数据怎么样?” 青年更新了体检报告,随口说:“最后会综合评估,不过根据我的经验,他应该已经进入觉醒期了。” 秦游松了口气,就是说这数字不太表质量的高低,只是体现他精神力的活跃程度。 楚旭阳根本没注意听他们的对话。 他一直在研究那个数字,十分不满:“我从没得过这么低的分数昂,可以重测吗?刚刚我太紧张了!” 祖宗!秦游翻了个白眼。 倒数第二台仪器更像一体式的星网端口,只是不需要脱衣服。楚旭阳扶着他的腿,单脚跳着自己拖鞋,嘴里还嘀嘀咕咕:“早知道就穿拖鞋啦。” 秦游叉腰看着这个豆丁:“军区不可以衣着不整啊小朋友!”他怎么看都觉得不可能,才到他大腿的小矮子,怎么可能长到一米九二? 楚旭阳听不到他内心的蛐蛐,不服气地撇撇嘴。 军区还不能边走边吃呢,秦游还不是啃了一路的大肉包子!闻杉姐姐还说会有纠察队专门巡逻检查大家的仪容仪表呢,快来把秦游抓走昂! 他乖乖地躺进仪器里,前盖缓慢下降至合拢,在逐渐狭小的光亮的缝隙里,他看到秦游一直在注视自己。 这让他安心许多。 四周一片漆黑,楚旭阳不怕黑,他知道秦游就在几步之外等着他。狭小的空间并不憋闷,相反,他闻到了一种芬芳的香气,这香气让他不受控制的闭上眼。 楚旭阳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中,他感到自己变得极小,时常被人抱在怀里。有个温煦的男声每隔几小时出现在他耳边,伴随而来的是刺刺的亲吻。 还有一个女人,她一直抱着自己,臂膀坚实有力。她有时会对着楚旭阳哼起歌,用一种他很陌生的语言。 比她还要常伴楚旭阳身边的,是一个奇怪的生物。 楚旭阳可以听到它粗重的喘息,感觉到它庞大的存在感,但并不觉得有危险。相反的,他可以感受到它的情绪,它非常喜悦、而且很平静。那个女人时不时也会放下他离开,可是它坚定地守在自己身边,一步也不挪开。 模糊中,楚旭阳想,这个生物不用吃喝拉撒吗? 这种平静的状态在不间断的碎片中度过,他还看到了一些黑色的碎片,不过还没等他害怕,碎片就一闪而过。 楚旭阳再次睁开眼,发现视角又变了。周围乱七八糟的,有很多人在他旁边挤来挤去,甚至还从他的背上踩过去。 ‘嘤——’他大怒地喊叫。 什么啊? 楚旭阳愣住。 他缓缓往旁边望去,震惊地发现踩他的元凶并不是人,而是一些动物幼崽。他看到了白色和黄色的奶胖狗崽,还有闭着眼睛竖着尾巴的猫崽,甚至还有一只黑白花的猪! 那么,和这些东西一样大的自己,到底是什么啊? 楚旭阳低下头,只看到肉嘟嘟的黑色爪子,翻过来,爪垫是巧克力色的。 反正不是人。 他慌乱地转了个圈,只看到很高的栅栏,踩着别的崽他也爬不过去。再说,他爬过去有什么用? 楚旭阳绝望地用爪子盖住眼睛,半死不活地瘫在角落,任凭其它崽子在他身上踩啊滚啊。 终于,在此起彼伏的肠鸣声中,栅栏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来了!’楚旭阳猛地窜起,掀翻了背上的猫崽,他手脚并用刨啊刨啊,抢先窜到栅栏前,‘救命啊,我被变成动物了!快来救我!’ 然后他砰的一声,撞到个坚硬的东西,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呜——?’ 他抬起头,发现来开栅栏门的是个矮墩墩的机器人。 楚旭阳来不及多想,就被身后涌出来的幼崽埋了。大家发出各种唧唧汪汪的奇怪声音,跌跌撞撞地跑向远处的食盆。 他迟疑地爬起来,往前走了几步,闻到味道的同时,肚子发出激烈的抗议。 好饿啊。 前方是一圈更大的栅栏,地板光洁,散落着许多玩具,靠着栅栏摆放了一圈食盆。有的里面是盆盆奶,有的里面是新鲜的蔬菜和水果,有的则装着小块的肉。 看食盆的数量,一崽一盆都有多的,但幼崽们偏偏喜欢挤成一堆去抢,自己盆里的吃几口不够,还要去别人嘴里抢几块。 楚旭阳嫌弃地看着那些边吃边吧唧嘴的崽,环顾一圈,犹豫地跑去了角落。那里有一盆没被动过的蔬果,看起来比肉要更好下嘴。就在他动作笨拙地张口去吃时,内心升起了抗拒,他忽略这种感觉张嘴去咬菜叶子,竟然没尝出什么味道。 他又吃了一口苹果,脆是脆的,怎么没甜味? 最终,他还是犹豫着,吃起了旁边煮熟的鸡胸肉。原本以为无味干柴的肉,咬进嘴里鲜嫩多汁,好吃极了! 这时一只小黄狗颠啊颠地跑过来,踩着他的食盆,试探性地想要吃一口他的肉。楚旭阳一看,勃然大怒,张口就咬,咬得奶狗汪唧汪唧惨叫,翻出粉嫩的胖肚,四脚朝天跟他投降。 ‘竟然敢动我的饭!好胆!’ 他一爪踩着奶狗,霸气地继续吃东西。 “好了,小东西出来吧!” 就在他摇着尾巴吃得正带劲时,一双大手托住肚子,把他抱了起来。 楚旭阳迷瞪地睁眼,发现自己已经被秦游抱起来了,对方拎着他的鞋,俯身在看什么。他挨着秦游的脖子,抬起手看了看,没有变成爪子。 “……通过拟态,可以看到他从进食倾向和攻击性上是偏向哨兵的,哨兵分化方向约在89%,向导约在11%。” 工作人员打量着他,又对秦游感叹,“检查到现在,就这一个倾向明显的。现在的孩子都不知道怎么了,数据都不太行。” 秦游附和道:“就是啊,以前也没这么先进的仪器。” 可能是楚旭阳迷瞪的样子吓到了后面的小孩,他们走到最后一个检测点时,那孩子死活不肯进仪器,哭声震天。 “好吵啊!”楚旭阳清醒过来,嫌弃道。 秦游忍不住弹他脑门:“刚刚不知道是谁凶得要死,在那里咬别的小朋友。” 楚旭阳震惊地看他:“难道你可以看到嘛?那不是我想象的画面吗?” “很遗憾,好像不是的。”秦游简单解释道,“听说是利用了全息游戏的形式,随即把你们拟态成小动物,然后对你们进行行为测试,这样再去预估你们的分化方向。” 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是联网的哦,也就是说,你旁边那些小动物,其实都是真实的小朋友。” 楚旭阳呆了。 所以说,他刚刚是在很多人的注视下,咬了别人吗? “来,小朋友坐在这里不要动。”最后一个工作人员态度很热情,她一边操作仪器,一边告诉秦游,“家长这边看,这个项目主要是模拟觉醒期的第一视角,让孩子感受一下,大概知道精神体在觉醒期可能会有哪些形态。” 她轻轻推了推楚旭阳,“小朋友将下巴搭在这里,接下来仪器这边视野前景会下降,你不要怕哦。” 楚旭阳懵逼地照做,头顶的仪器降下来,呈现环形将他笼罩。这有点像刚刚的那台,四周一暗,环形的屏幕便亮起,耳边还响起了柔和的解说声。 [精神体的觉醒期将在不经意间降临,当你觉得持续地低热、烦躁、口渴时,请留心周围的环境,它将会以以下几种形态出现——] 秦游在旁边等待,他回想刚刚在屏幕上看到的画面,仍然很想笑。 就像楚旭阳档案里那张照片一样,这个小鬼啊,真得很护食,平常看着淡定得很,一旦要抢他的东西,就会变得奶凶奶凶。 真好玩儿。 最后一项检测很快就结束了,工作人员递来一本宣传册,叮嘱秦游:“孩子的数值已经很高了,精神力非常活跃,所以家长要随时关注他的身体状态。假如孩子连续几天都发烧,突然食欲不振,或者别的异常,那就是快要觉醒的征兆,你处理不好就带他来医院。” 秦游乖乖地点头,听着听着,就跟着紧张起来。 “那我带他吃食堂行么?我不会做饭。” 工作人员笑了:“不要紧,正常均衡饮食就行。” 两人从医院大楼出来,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秦游纳罕地低头:“你个豆丁叹什么气啊?”【】 22、第 22 章(修) 楚旭阳都懒得和他吵,拿了个包子就开始啃。他边啃边叹气,还是人类的食物好吃,动物实在太惨了。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在变成动物之前好像还看到了什么。奇怪的是,明明才过去十几分钟,他已经记不得内容了。 秦游听他说完,无奈地说:“我没有看到之前的画面哦,其实拟态的过程也才五分钟而已。” 这个仪器是新东西,他也没有任何经验。 楚旭阳哼哧哼哧啃完了一个肉包,舔着嘴角的肉汁,犹豫地看着秦游手里的袋子。他感觉自己还能再吃一点,可是一整个又太多了。 秦游轻笑,拿起肉包掰成两半,将有肉馅的那一半递过去。 “看来我还挺会养孩子的,这才第三天,饭量都见涨了。” 楚旭阳伸出小手接过,嘟嘟囔囔:“那是我太饿了……”他香香地咬一口肉馅,小嘴吃得油汪汪的。 等两人回到宿舍,包子还剩四个。 “晚上煮点粥,”秦游打开冰箱,颇有些大厨指点江山的架势,“再煮俩蛋,我吃两个半包子,你吃一个半,正好!” 楚旭阳敷衍地点头,举着智脑跑过来问他:“秦游,我变成了什么小动物啊?” 秦游探头一看,果然光屏另一边有个小朋友。 “是花花吗?” 花花害羞地笑了,捂着小嘴打招呼。 [阳仔的爸爸,你好!] “哈?” “不是爸爸啦!” 秦游和楚旭阳一个吃惊一个愤怒,视频对面的娃却胖嘟嘟地坐着,一点也不害怕。 “刘桦桦你是不是笨啊!”楚旭阳直跺脚,“都跟你说了不是爸爸!” “行了行了,”秦游只好摁住他,“多没礼貌呢,怎么能喊别人笨蛋……”他憋着笑对花花说,“那个,花花啊,我只是他哥哥哦,你也喊我游哥好不好?” 刘桦桦在秦游看来,是有些腹黑的天赋的。 小孩见好就收,乖乖地喊他哥。 楚旭阳着急地拉他:“你还没说呢,我变成什么啦?” 秦游坏笑:“你自己觉得呢?” “又没见镜子,我怎么知道啦!”楚旭阳生胖气。 “那不好意思昂,我不能说,”秦游摊手,“那个拟态啊是系统随机分配的,没有代表意义,说了会影响你的精神体形态。” 花花羡慕极了,恨不得一下多长几个月。 [阳仔肯定是狼!是狼!] 秦游捏着楚旭阳的小手臂,兴致勃勃地和花花隔着光屏聊天:“为什么是狼?” [因为阳仔特别凶!我偷吃他的饼干屑,被他骂了好久捏!] “我才没有!”楚旭阳气得小脸通红,偏偏手被捏着动不了,“是他啦,他用舌头舔我的盘子,恶心死了昂!” 花花拍拍自己的胖肚子,又冲他做了个鬼脸。 [哼,阳仔不在,我都吃双份点心!] 两个小孩隔着网络吵得鸡飞狗跳,都要秦游做裁判,他原本还觉得有趣,到后来已经被吵到脑壳疼,开始怀疑人生。 老师到底是怎么应付一群这样的小鬼的? 晚上睡觉前,秦游帮小孩测了一下温度,然后在智脑里记录下来。 “秦游,你是怎么发现精神体的啊?” 小孩乖乖缩成一团,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要和他聊天。 秦游想了半天说:“记不太清了……有段时间,我累得要死,天天吃不饱就算了,还一直发烧。当时我还以为是天太热了呢,就跑去水塘泡着,结果差点淹死。” 它就是在那时候突然出现的。 其实精神体的出现会有预兆。比如说,他曾经很多次看到白色的光晕,一度认为是自己得了绝症,甚至快死了。 那是因为老街没有一个新人类,甚至连年轻人都没有几个。 老街就是个被世界抛弃的角落。就算他跑去市中心捡垃圾,也因为营养不良根本看不到别人的精神体。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秦游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哨兵,什么是向导。 要不是他爸不放弃,坚持跟他耗着,给他带吃带喝,他也许早就因为紊乱的觉醒期死在水塘里。 他的胖子估计是把积攒许久的力气全都用上,才把他拖到了岸边的浅滩。就差一点,他再也没机会成为秦游。 夜色渐深,小孩听着他的胡言乱语睡熟了。 秦游轻手轻脚地去了客厅,他家胖兔已经窝在小孩怀里,睡得四仰八叉,根本不在乎主人去了哪里。 他躺在沙发上,打开了一只档案袋,早上从布鲁斯那里拿回来,到现在才找到机会看。 档案袋里就几张纸,还包括了一份尸检报告。 前面三张纸写着楚家出事的地点,就在d1星西南角边的青罡山脉。 其中一座山叫青炉峰,因其形似香炉而得名,上山有几处山路极为陡峭,但过去之后山路平缓直达山顶,在驴友中颇有名气。 楚家正是去了青炉峰,而后再也没有下山。 秦游默念了几遍山的名字,在脑子里记下来,又往下看。 出事那天的白日晴空万里,但山上天气瞬息万变,出现了雷暴和强对流。现在的智脑在天气预警这方面非常智能,楚恒夫妇还带着幼子,本应该及时下山,或者去山民家借住。 他又把“山民”圈了起来,看来青炉峰上除了驴友还有人居住。 楚家失联一天后,山民引导巡警找到了他们的尸体,夫妇二人似乎是为了救滑落山坡的孩童,失足跌落到宿营地下方的半山平台上。 那个孩子——就是楚旭阳,他幸运地被一棵松树托住,松枝柔韧,竟然让他近乎毫发无损,只有些细碎的划伤。 秦游查看尸检报告,如果布鲁斯发挥正常,那就是尸检报告本身过于简陋。他竟然没看到任何图片,只有简单的文字描述。夫妇二人都是高坠伤,又因为平台多石,尸体损伤严重。 没了? 他不敢置信地来回看了几遍。 这——这不明摆着告诉人有问题吗? 秦游摇摇头,不,除了本来就心有怀疑的人,谁会去查看这样一对平平无奇的夫妇的死因?起码从表面看,楚恒夫妻的死亡报告是合理的,他们的身份也没有任何敏感之处,和任何阴谋诡计都扯不上关系。 唯一的不正常就是楚旭阳。 他捂着额头叹口气。 当兵的和警察有专业壁垒,更擅长应对有形的敌人。让他去侦测敌情、暗杀、捕俘,甚至刑讯拷问,他二话不说直接就上,可让他推理破案实在是为难人。 秦游丢下文件,仰头看着天花板沉思。 现在唯一有点帮助的就是地点,地点非常重要。 楚旭阳来到秦游家的第二周。 两人坐在吧台上喝粥,这是秦游目前已经熟能生巧的菜谱。今天喝的皮蛋肉丝粥,两个人都非常满意。 楚旭阳咕嘟嘟仰头喝完,摸着鼓起的肚子,郑重宣布:“我其实早就看到精神体啦。” “嗯。”秦游心不在焉地刷着新闻,“然后呢?” “我是说看到我自己的!” “什么?” 秦游这才抬起头,意外地看他,“不可能吧?” 楚旭阳补充道:“不是那种小动物,是发光的光团。”他给对方形容了一下,“和鸵鸟蛋差不多大,特别亮,而且总是在我特别累的时候出现。” 哦…… 秦游懂了,那不就是精神体的早期形态嘛。这小子怎么这么能藏呢?早就能看到了,结果现在才说? “你怎么体检的时候不说?” 楚旭阳想了半天:“因为我有一段时间没看见它了,以为它再也不会出现来着。”他说着说着,露出心虚的表情。 真相是他一直很讨厌看到那东西,每次见到都会当做空气,恨不得它永远消失。可是来到了秦游家以后,他渐渐不再抗拒觉醒了,却真的没再看到光团。 那天体检的时候,他确定了光团就是精神体,就更慌了。 为什么不来找他了呢? 楚旭阳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 就像花花曾经告诉他的,小动物们一定要在期待中出生啊!假如知道自己不被期待,它们会离开的! 楚旭阳絮絮地说:“是因为我老是对别人说,我不喜欢精神动物,所以它就不喜欢我了……所以它就去别人那里了吧?” 他说着说着,泪水盈满了眼眶,两只小手不安地扭在一起。 说着说着,哆嗦着哭了起来。 “我完了,我要成为第一个没有精神体要的哨兵了——” “嗷呜————” 秦游:“……” 所以这小子,并不是因为看到了光团,要跟他炫耀是吧?搞了半天,是因为自己把自己吓到了,实在扛不住了要跟他哭是吧? 他长长叹了口气。 自己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好青年,为什么频频叹气呢? “宝儿,你能别嗷了吗——” 他挠了挠头,试图安慰,“要不这样,咱俩一起去医院问问大夫吧,人家肯定知道为什么。” 楚旭阳一听,绝望地跳下高脚凳,趴在地上哭得更伤心了。 对小朋友来说,最严重的病才需要去医院呀。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真的麻烦大了! 秦游实在对他没辙,只好夹起小孩直奔医院大楼。【】 23、第 23 章 “哈哈哈哈哈哈——”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笑得前仰后合,完全不顾面前一大一小都在瞪他。 “秦游啊,没想到你也有今天!”他指着面前的青年,边笑边嘲弄。 秦游:“……” 这句话怎么似曾相识呢。不,应该说怎么老有人敢嘲笑他! “秦嘉予,差不得了啊。”他沉声警告。 医生尤带笑意,坐在椅子上转了个圈:“没礼貌,我可是你堂哥。”他朝楚旭阳招招手,“小宝贝,过来我给你看看。” 楚旭阳抓着秦游的手,警惕地瞅着他。 “怎么这么看着我,”秦嘉予哀怨道,“叔叔上个礼拜才帮你检查的哎。” 他当然记得! 楚旭阳撇嘴,因为这个人提到了秦游的疤,他还以为这人是好人呢。结果看起来比秦游还要不正经。 “去吧去吧。”秦游推了他一把,瞪了秦嘉予,“你认真点啊!” 秦嘉予摇摇头,拿出仪器帮小孩测量:“这是上次用过的新家伙,可以检测他的精神力水平的。” 一旁的屏幕上显示最终数字78。 秦游皱眉:“上次最高也没拆过65,怎么突然升了这么多?” “我看看……”秦嘉予调出小孩的体检报告,“他被评估为进入了觉醒期啊,那就没事了。觉醒期的孩子,精神力波动大很正常。” 他转过来看着面前两人,解释道,“因为这样,他的精神体也会出现不稳定的情况,比如频繁出现,或者突然不见,甚至是形态变动,都是有过先例的,不用担心。” 秦游仍然不放心:“他之前对觉醒这个事,比较抗拒,这种涉及到自我认知的情况,会影响精神体吗?” 秦嘉予笑了笑:“首先你要知道,什么样的程度才叫‘抗拒’……没事,等到临近觉醒,精神体出现的次数自然会增加。” “行,明白了。” 秦游听懂他的意思,就是小孩那点抗拒不算啥呗。 他低头看楚旭阳:“医生说你没问题,再等等,它会出现的。” 楚旭阳小手抹眼泪,十足一个脆弱的崽。 秦嘉予看着远方堂弟难得一见的无措,啧啧称奇。他摇摇头,弯腰注视着楚旭阳,温声说:“这样吧,我教你一个秘诀。” “秘诀是什么意思?”楚旭阳被难住了。 “就是别人不知道的方法,我只告诉你一个小朋友。” 秦医生笑眯眯说,“每天晚上睡前,你就坐在月亮底下,然后对自己的精神体说几句悄悄话。记得,要多说些赞美它的话,这样它一高兴,就会忍不住出来见你咯。” 楚旭阳震惊了:“真的吗?就这么简单?” “当然是真的,我可是医生啊!”秦医生忽视秦游鄙夷的目光,继续忽悠小孩,“不信你试一个礼拜,耐心些,不然你的小伙伴会觉得你不真诚。” 回去的路上,秦游牵着楚旭阳的小手,忍不住教育他:“你别觉得他是医生就相信他,这么好骗,以后会吃亏的!” 楚旭阳不理解:“医生不是你的哥哥吗?那我还要不要按照他说的去做啊——”他苦恼地拖长调子,奶声奶气的,像个撒娇的小动物。 秦游没忍住,搓了搓他的金棕色卷毛:“咳,还是可以试试的。” 楚旭阳不满地甩脑袋,斜眼瞅他。 “哼,我觉得是你不喜欢医生,所以说他的坏话。” 秦游理直气壮:“不喜欢怎么啦?你忘了他刚刚还在笑话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什么叫‘胳膊肘往外拐’?” “哎——就是说你和我关系好,和他不熟,你应该偏心我才对。”他很不要脸地要求幼崽要帮亲不帮理。 然而楚旭阳小朋友想了片刻,认可地点头:“你说得对,我又不认得他。” 秦游愣住了,一时无言。 他随口说不讲理的话,结果小鬼竟然直白地承认了,承认偏心他。 啊这——…… 他不自在地摸摸头发,窘迫地四处乱望。 楚旭阳好奇地歪着脑袋打量他:“秦游,你的脸红啦!” “瞎说,”秦游大手盖住他的脸,恼羞成怒,“明明是天气太热了好不好!” 出于幼崽的直觉,楚旭阳乖乖闭嘴。不过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能感到秦游心情很愉快,比如这个人在做饭的时候竟然哼起歌。 秦游可是最讨厌下厨了。 楚旭阳坐在吧台上观察他的背影,两只小脚晃来晃去。他盯着绘图本,烦恼地思考,晚上到底要怎么赞美他的精神体呢? 他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动物! 今天的晚餐主食是青菜粥,每个人的碗里又打了一个荷包蛋。今天的配菜是一碟炒青菜梗,材料是煮粥剩下的。 本来他们应该去食堂吃点管饱的,但两个人都懒得出去。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呀,”楚旭阳抱怨道,“万一它是一条鱼,我称赞它的毛发真好看,难道它不会更生气吗?” 秦游第一万次感叹,楚旭阳这脑子怎么就和别人想得不一样。 “我说你是不是太纠结了?”他叼着青菜梗说,“精神体不是独立存在的,它就是你啊,它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怎么会生气?” 秦嘉予的“小秘诀”听上去不靠谱,实际上有一定的道理。说白了,就是让小孩一遍遍地清晰明确对精神体的想象,加深对自我的认知。再说难听点,就是洗脑嘛。 天天这么赞美精神体,不就是认可它的存在么。 秦游说:“你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精神体,说不定会管用。” 宋知夏造访脑域的那件事,伴随着时间流逝,对楚旭阳的影响越来越小。现在提起精神体,楚旭阳不会再第一时间觉得恐惧。 那种恐惧已经变得极淡,像隔了一层玻璃。 他害怕的内容已经变成了更为具体的,比如—— “我讨厌虫子,所以它绝对不会是虫子。”楚旭阳认真地盘算,“昆虫都不要,像蝴蝶啊蝎子啊这种也不要,蛇也不要,我讨厌细细长长的动物!” 秦游纳闷:“蝴蝶不是很漂亮吗?你们宋老师不就——” 糟糕,说漏嘴了! “你怎么知道宋老师的精神体是蝴蝶?”楚旭阳怀疑地瞅着他。 秦游试图含糊过去:“不是你说过的吗?你还说过马老师,说过你们院长……” 楚旭阳努力回想,他好像是提过哦。 “宋老师的蝴蝶是很漂亮啦,可是,蝴蝶的中间不是很恶心吗?”他凝重地问秦游,“你想一下,软绵绵的,是不是很恶心!” 秦游:“……”谢谢,鸡皮疙瘩在来的路上了。 “还有蜻蜓!蜜蜂!螳螂!”楚旭阳慷慨激昂地陈词,“太恶心了,坚决不要!” “那你想要啥样的?” “嗯……” 他苦思冥想,怎么说呢,只要一想到这个,他的脑子里就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似乎很高大,很—— 哎呀,想不起来。 “也许是狮子或者豹子吧。”他端起碗下了结论。反正不管是狮子还是豹子,都是非常威风的动物,放到哪里都很厉害。 这件事对幼崽非常重要,到了该关灯的时候,楚旭阳还在碎碎念。 秦游穿着睡裤,头顶毛巾去刷牙。他无语地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崽,友善地建议:“要么您去阳台看着月亮再想想台词儿?” 楚旭阳装作没看见他的嫌弃,自己爬上高脚凳,屁股一撅一撅地把他挤到旁边,自己也拿起小牙刷开始刷牙。 “我知道了,赞美必须要避开长相!”他含着牙膏沫子点头,“只要它不知道我在赞美什么动物,就不会生气。” 秦游无语地望天花板,合着他之前白说了呗。 今天小孩运气不错,月朗星稀。 秦游从衣柜拿了件短袖套上,转身就看见小孩已经拖着坐垫去了阳台,郑重其事地盘腿坐在那里。因为太小了,感觉像个大号汤圆窝。 他快速给这个背影拍了个照片,憋着笑发了朋友圈。 #未成年人不准修仙 哈哈哈哈哈! 陈英火速赶到并点赞,秦嘉予和布鲁斯等人紧随其后。 “秦游!” 楚旭阳愤怒地爬起来,叉腰像个迷你茶壶,“你干嘛发我的照片啦!” “你说什么?”秦游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倒打一耙,“我照的是我家阳台,你不要自作多情昂,再说,你为啥要偷看我的朋友圈?!” 他往床上一摔,单手垫着脑袋上网,嘴角还含着愉快的笑意。小孩气得跺了几下脚,嘟嘟囔囔坐回去,嘴里还复习着一二三四点。 不知不觉,秦游竟然先睡着了,智脑也被他丢到了一边。 月色温柔地笼罩着阳台。 楚旭阳摸摸脸,据说额叶是精神体诞生的地方。他仰头看月亮,连星星都很少,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于是他合拢小小的手掌,闭起眼虔诚地祈祷。 “快回来找我吧,楚小小。”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这是我妹妹的名字哦。” “我把我妹妹的名字送给你,你可以原谅我嘛?” …… “今天不原谅也没事,那就明天行么?”【】 24、第 24 章 秦游照例五点半起床,他打了个呵欠,摸向下巴的手却摸到个肉乎乎的小东西。 “什么玩意儿……”他低头一看。 嚯,小祖宗的jio。 他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纳闷地看着床。 平常都是楚旭阳睡里面,他睡外面。昨晚也不知道小孩几点才睡的,把他挤到墙边,自己霸占了中间的位置……这就算了,怎么还倒了过来,脚丫子都戳到他下巴了。 “喂,起来了,”他挠了挠小孩的脚心,“该起来锻炼。” “呼——”楚旭阳仰头扯小呼噜,肚子一起一伏,丝毫没有反应。 秦游:“……” 这是熬大夜了啊。 他无奈地小心下床,一个人出去跑步了,跑完拉伸完刚好七点,才慢悠悠地去食堂买早饭。 “老秦!”陈英站在面点窗口朝他招手。 “早,怎么没见你家小丫头?”秦游走过去看了看,点了四笼小笼包外带。 陈英叹口气,指着自己的黑眼圈:“杉杉体检完就病倒了,明天出院,我天天晚上觉都不敢睡,生怕她想不开。” 秦游皱眉:“怎么回事?” 陈英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次用了新技术,检查出了基因缺陷……你知道这种概率是很低的,没想到叫她碰上了。”他们都知道,基因问题导致的觉醒失败,目前为止都没有解决办法。 这等于是对闻杉宣判了死刑,她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哨兵或者向导。 “我以为杉杉已经做好准备了,”陈英苦笑,“幼苗计划只需要参加一次,但我替她申请好几次,就是想拖到我能领养她,也许有了更好、更宽松的环境,哪天她就觉醒了呢?” 可惜现实分毫不容幻想。 秦游无言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难怪呢,他们本来还约好体检完一起吃饭,结果连着几天,陈英这边都没有音讯。他猜到大概是检查结果不好,可没想到这么糟糕。 “医生说,这是她自己的难关,除非她主动跨过去,否则任何人都帮不了她。” “这话没毛病,毕竟咱俩谁也不能真正体会她的感受。何况,她还那么小,作为一个没法觉醒的新人类,她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秦游接过窗口递来的袋子,和陈英一起往外走。 新人类这个群体很复杂。除了哨兵向导,其余的新人类都过得不太好。因为他们和普通人,乃至和哨兵向导相比,在外貌和风俗习惯上都有巨大的差异。 龙夏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杀而诛之”,人类就是如此会排外的种族。 在哨兵和向导的内部,同样如此。正因为他们有着比普通人更强壮的体魄,更敏锐的五感,他们是天生的战士,所以慕强是这个群体的天性。 一个无法觉醒自己精神动物的哨兵或者向导,就像狼群中发育不良的成员,会沦为最底层的被欺负的对象。 比如闻杉,残忍的是,她还能看到别人的精神动物,而她的同学们只需要问一句“你怎么没有精神体”,就能轻易击溃她的心理防线,让她崩溃。 秦游第一次见到闻杉,就为她身上孤独的气质感到吃惊。要知道这孩子才刚上小学的年纪,却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孩子的活泼。 直到他从陈英那里听说了小姑娘的一些事。 那些被欺负、孤立的经历,让她逐渐变成了沉默的石像,也就是遇到陈英以后,才慢慢有了笑容。 “说真的,我五年前差点死在前线,都没这么痛苦,”陈英长长地叹口气,“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帮助她。” 秦游同样没有答案。 不过,他完全理解医生的意思。你可以在有人濒临坠崖时伸出援手,可救不了一心要跳下去的人。 “不说这些了,”她摇摇头,“等她再好点,我就帮她办转学。树挪死人挪活,换个环境,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总没有坏处。” 她看了看秦游:“阳仔怎么没跟你出来?” 秦游心想,这不就是他家的麻烦了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他拎着包子刚要开门,门就朝里打开了。 “饿死啦!” 他家的豆丁崽穿着围裙,一手举着锅铲,责备地望着他。 秦游反射性地抬手,拍照,发圈。 #有崽做饭是这样的# “你侵犯我的权利!”楚旭阳脸蛋通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哇,好可怕哦,我侵犯你啥权了?”秦游随口敷衍,进门换鞋。 “啥权都不行昂!”豆丁跟在他后面直蹦跶。 秦游把小笼包放到吧台上,笑嘻嘻地逗他:“小矮子是没有人权滴,希望你知悉哈。”他探头一看,嚯,这崽已经煎好了两个荷包蛋,拌了个蔬菜沙拉,还热了两杯奶。 “正好,你再吃一笼汤包,我吃三笼,蔬菜肉蛋奶齐活了!”他往浴室走去,边脱边说,“宝儿我冲个凉,等我三分钟。” 楚旭阳原地跺了几下,只得哼哧哼哧爬上凳子,把打包的小笼包拿出来,虽气但贴心地倒了一碟醋。 经过了一周多的时间,两人就吃饭问题达到了空前的和谐状态。 通常早饭他俩都在食堂吃,或者打包回来,由楚旭阳掌勺加点蛋白质。中饭全都吃食堂,偶尔两人犯懒,吃点不健康的东西。晚饭由秦游掌勺,煮点粥加包子。 一周里面还有三天,一大一小会在夜里跑去食堂吃汤面。 就这么吃了短短一周,楚旭阳就胖了四斤。这点肉在成年人身上看不出来,放在豆丁身上就很明显啦,脸蛋圆乎了,胳膊有肉了,小肚子也鼓起来了。 对秦游来说,崽更好rua了。 说三分钟就三分钟,秦游准时擦着头发出来。他舒服地出口气,毛巾往脏衣篓一丢,套个干净短袖就走去吧台。 “我阳哥就是贴心啊,知道我锻炼完肚子饿,”他对着吧台拍照,熟练地编辑好日志发给审核员,“瞧咱这丰盛的早餐!” “你也发给我,”他举着自己的儿童智脑,“我要发圈。” “给给给——”秦游智脑伸过去碰了一下。 两人面对面发自己的照片,等看到有人点赞评论,才心满意足地开始吃早饭。 楚旭阳的礼仪是很好的,一直等他就位才开始动筷子。他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只汤包到碟子里,谨慎地咬了个口子,撅着小嘴边吸边吹气,喝完了汤汁才一口塞进嘴里。 秦游就不这样,他从来都是沾点醋直接塞嘴巴里,根本不怕烫。 楚旭阳看着他一口一个,十分敬畏。他一开始也学秦游,结果被烫得哇哇哭,舌头上起了个燎泡,为此还去了趟医院。 “不要醋吗?”秦游诱惑他,“味道会更好哎。” 楚旭阳连连摇头。他吃饭还是小宝宝的口味,不太喜欢刺激的调料。 秦游看他吃得头也不抬,心里升起一种投喂的快乐和满足。说一句虚荣的,上次体检那么多崽,他家楚旭阳也是人群中最闪耀的。 你看看,小皮肤奶白奶白,眼睛大大的,瞳色像琥珀一样浅淡,还有一头近似金色的卷毛,就像洋娃娃似的可爱。 美中不足就是太瘦了,所以他最近致力于要把楚旭阳喂成猪崽。 “多吃点,医生都说你体重不达标,”他看小孩吃完了一笼,又夹了一个放对方碟子里,“奇怪了,儿童之家应该是d1上条件最好的福利院了吧?你怎么还这么瘦?” 他之前看的那些照片也能反映出来,无论是伙食还是住宿,儿童之家的条件都等同于中等水平的幼儿园。上次他亲自去了,更觉得院长老师都很负责。 那小孩怎么跟闹饥荒似的,到他这里,跟着他吃啥都香? 楚旭阳嘬着筷子想半天:“我吃不习惯……阿姨烧得味道好淡,而且周围好吵,还有人吧唧嘴。” 秦游挑眉,大概知道什么原因了。 楚旭阳原本的家庭条件很不错,两岁多也有些记忆了,家里就他一个孩子,方方面面都照顾得很精细。 这样的孩子到了儿童之家,伙食再均衡,也是大锅饭,为了健康估计是能淡就不会多放一勺盐,怎么可能会顾及到个人口味? 再加上他家就三口人,吃饭的时候必然很安静,让他养成了安静吃饭的习惯。这时候把他丢到吵闹的环境里,周围还有孩子边吃边打闹,他肯定食不下咽。 秦游想着想着,有点发愁。 等三个月后怎么办?他好不容易给孩子养出的肉,回去一个月就掉完了吧。 他突然理解了陈英的做法,问题是理解了也没用啊!因为他明年要去太空港轮值,人都不在地面,像陈英那样再次申请临时监护是不可能的。 唉,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吃完早饭,秦游把碗丢进洗碗机,准备到客厅刷课,就看到楚旭阳一脸困扰地蹲在茶几旁边。 “干嘛呢?”他往沙发里一趟,趁机揉乱小卷毛。 楚旭阳顾不上抗议,担心地说:“闻杉姐姐好几天没给我点赞啦。”【】 25、第 25 章 他最近每天都会发几张照片,一开始只发给花花他们,后来学着秦游直接发朋友圈,就能看到点赞和评论。闻杉都会第一时间给他点赞的,这几天却没再出现。 秦游挠着眉毛,犹豫该怎么和他说。 不说不行,闻杉生病,以他和陈英的交情,过几天总要去看看孩子。要是不说,就怕楚旭阳这小子到时候说错话,反倒刺激了小姑娘。 没办法雪中送炭,总不能还火上浇油吧。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尽量平缓地说:“闻杉这几天生病,所以没法上网。过几天等她好点了,咱俩一起去看她。不过你要记住哦,别在她跟前提起精神体,行吗?” 楚旭阳愣住了。 他的小手还戳在光屏上呢,却已经没了继续浏览的心情。 “我知道,”他认真严肃地对秦游说,“闻杉姐姐是因为没能见到她的小鹿,所以才生病的,对不对?” 秦游意外地看他:“小鹿?” 他俩之前聊过一次闻杉,这小鬼能猜到不奇怪,不过小鹿是什么? “闻杉姐姐认为她的精神体就是小鹿,她真的很期待能见到小鹿,现在见不到了,心里一定很难过……” 楚旭阳心想,就像他想见爸爸妈妈,可是他永远见不到他们了。 人一难过,就很容易生病的。那时候他失去了爸妈,总是哭个不停,就一直发烧。后来他被送到儿童之家,还是院长抱着他,哄了他好几天,他才慢慢好转。 他担心地说:“得有人陪她,好好安慰她呀。” 秦游目光软和起来,明明自己也遭遇了不幸,怎么还这么善良可爱呢?他的眼前闪过那几页简单的事故说明和尸检报告,心里更加酸涩。 如果小鬼知道父母的死另有隐情,会怎么样…… “放心,陈英会陪她的,”他干脆说明白点,“你闻杉姐姐因为不能觉醒,在学校里老是受人欺负,所以她才会接受不了觉醒失败。她很害怕回去学校,也没人能帮她。” 楚旭阳听了非常生气:“有精神体就很了不起吗?他们会修马路,会盖房子么?他们能说很多语言吗?总统爷爷还是普通人呢!” 小孩越说越激动,爬起来肚子一挺,义愤填膺:“我不觉醒了!我要做伟大的普通人!我要竞选!我要当官!然后把坏哨兵向导都抓起来!” “咳咳咳——”秦游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捂着脖子指挥楚旭阳给他倒水,一边喝水平复一边翻白眼。小孩心虚地站在他面前,探头探脑的,似乎怕他下一秒就嘎了。 “我不是故意的……”楚旭阳不安地嘀咕。 “我问你!”秦游放下杯子,语气严厉,“人是不是应该对自己养的动物负责?你都给人家起名楚小小了,说不要就不要了?” “精神体不是宠物昂。”楚旭阳忍不住插嘴。 秦游瞪他一眼:“别打岔,问你话呢!” 其实他也就是一时激动,小孩子这样不是很正常吗?他不服气地背着手,忍不住扭了几下,反正扭扭捏捏就是不想认错。 秦游当然没生气,就是吓唬他而已。 不过,楚旭阳这种闹别扭的模样,他倒是头一次见,搁大人身上他会想揍,搁楚旭阳身上——怪可爱的。 他故意叹口气:“这下完了,人家医生说了起码坚持一礼拜,才能把楚小小哄回来。你现在这么大声说不要它了,我看啊,楚小小已经去找别人了吧!” “啊!”楚旭阳顿时急了,“不要不要!她是我家的呀!” “那你还能不能瞎说不负责任的话?” “哼——” 楚旭阳犹豫几秒,红着眼眶摇头:“我没有不要她。” 得,再逗下去,就要把崽逗哭了,回头还得他自己来哄。 秦游叹口气,坐直了跟他讲道理:“咱们不是聊过吗?这个世界没有谁更伟大,每个人都很重要。再说,人的出身是改变不了的,你生下来就是哨兵,难道说你讨厌你妈妈吗?” 楚旭阳当然摇头。他最爱妈妈了! “那不就结了,你妈妈也是哨兵,她把哨兵的基因留给了你,就像送你一份礼物。这份礼物会陪你一生,你的精神动物也会永远代替她保护你。” 秦游揉揉他脑门上汗湿的卷毛,“闻杉想要都没有的东西,你才更要珍惜。不然,她知道了会更难过的。” 楚旭阳沮丧地点头:“可是姐姐如果能像我这么想,就不会生病了。” 是啊,秦游笑着叹息,太执着就会容易受伤。 可是怎么办呢,人就是这样的生物,总是不断地追逐得不到的东西。 “总之,到时候你别说漏嘴就行,至于你闻杉姐姐,她有她自己的路,陈英会陪她一起熬过去的。” 楚旭阳想起了什么,装作不经意地瞥他一眼。 “姐姐说,英姨会领养他昂。” 秦游当然接收到了他的小眼神,可他没办法回应啊! 他现在是有心无力,不敢给小鬼任何承诺,只好狠狠心装傻:“对啊,这样才能帮她转学哈哈。” 楚旭阳慢慢低下头,半天不吭声。 秦游几乎是胆战心惊地偷偷观察他的状态,好在没一会儿,小家伙好像自己给自己打了气加了油,又精神抖擞地抬起头。 “哼,我要上课了,你不要打扰我,”他哼哧哼哧地把书包拖到茶几旁,又警告秦游,“也不许偷看我的本子昂!” 他不说还好,一提本子,秦游立马想到了传说中“九十分”的肖像画。 “你给我看看画!” “不给不给——走开啊!” 两人打打闹闹的,一天时间便悄然流逝。 又到了晚上,秦游带着楚旭阳夜跑了半小时,跑去食堂吃了面,给小马喂饱了夜草,两人才溜溜达达回家。 “我去打个电话,你快点洗啊。”他站在门口喊。 “知道了知道了——” 门内响起一连串哒哒哒的小碎步声。 秦游侧耳听了几秒,带着笑意联系陈英:“现在怎么样了?” [我提前接她回了宿舍,还行。对了,我今天联系新人办说明了情况,他们会给我一些帮助,领养程序可以走快一些。] “那就好,”他靠在墙边,“过两天我带着楚旭阳去看小丫头。你不知道,闻杉几天没给他点赞,他已经开始担心了。” 提起楚旭阳,陈英的语气轻松许多。 [你跟阳仔说啊,是我把姐姐的智脑收走了。她通讯录里还有几个同学,坏得很,天天问她有没有觉醒!] 秦游冷笑:“放心好了,这样的人就算觉醒了,也不会有什么出息。”真有出息的,谁会把眼睛天天盯在别人身上,恃强凌弱,这就是卑劣无能的表现。 [你说得对……我这会儿没空,等我把杉杉安顿好了,回头就去学校收拾他们。] [不跟你说了,杉杉在叫我。] 秦游放下手臂插在裤兜里,看着走廊外的夜景。 他爸刚把他带回来那阵子,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军属大院里那都是什么人家,各个眼睛长在头顶上。这种傲慢如果再加上从小锻炼的身手,欺负起人来,简直翻倍的可怕。 秦嘉予曾经是领头的人。 他这位远方堂伯家里几代从军,自身能力出众,妻子同样是哨兵里的精英。可想而知,他们的独子自然是众星捧月。虽然堂伯和他爸只是堂兄弟,但两人也都是独生子,关系一直亲近,他爸领养他之前,对秦嘉予非常好。 养他之后,自然分出了亲疏远近。 秦嘉予心里失衡,就带着军属院的小孩找他麻烦。一开始只是嘴上的嘲讽,到后来开始肢体冲突。 可惜他们对上的是秦游。 秦游从小街上混大的,按他爸的说法,那叫“野性难驯”,蔫坏的那种。别人不惹他,他能天天闷家里,别人招惹他,他可来劲了。 于是他没告状,别的人往他身上招呼,他也不管,只薅住秦嘉予一个人往死里打。秦奋带他回来的时候,他可是已经被好好养了一段时间了。从一开始的吃小亏,很快秦嘉予就只能哭着讨饶。 等两家大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秦嘉予被他打进医院,连精神体都差点被他的兔子咬掉耳朵那会儿了。 秦嘉予足足修养了半年,精神体受到的伤害远大过身上那点伤。秦奋告诉他,当时兔子但凡咬的是喉咙,那秦嘉予很可能直接变成植物人。 小孩子下手总是不分轻重的,秦奋没责怪他,反而赞他做得好。军属大院的孩子谁都比秦游懂得常识,要不是他反击够狠,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肯定就是他。 这就是人性。 秦游越是回忆,越是心烦意乱。 九天前,他才懒得管这个叫楚旭阳的小孩未来会怎样,九天后,他无法控制自己去为对方担心,去心疼这个豆丁。 “秦——游!我洗好啦!!” 秦游捂着脸叹气,推门进屋:“来了。” 往好处想,起码宋远梅很负责任,儿童之家的环境也单纯许多。等小鬼上学的时候,他应该能升个衔,有更多的选择。【】 26、第 26 章 “你今晚还要说悄悄话吗?” 秦游拿毛巾胡乱擦楚旭阳那头卷毛,小孩闭着眼睛,被他揉得东倒西歪,下一秒就要睡着。 “要……”楚旭阳困倦地点头。 他今天已经画好了日程表,就贴在阳台旁边的墙壁上,每天完成任务就可以贴一个小贴纸。 今天的贴纸他已经决定好了,要用黑色的小乌云,因为他心情不好。 秦游盘腿坐在床上,看着小孩又精神起来,跑去了阳台。他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窝到枕头上的胖团,悄悄问:“你有看见楚小小吗?” 胖兔懒洋洋地舔着爪,转了半圈用屁股对着他。 秦游翻了个白眼。 两人关灯睡觉的时候,楚旭阳还时不时抬起头,偷偷摸摸地打量房间。 “你家楚小小啊,有点蔫坏。”秦游枕着胳膊笑。 楚旭阳泄气地躺平,又翘起肉乎乎的腿,捏自己的小脚丫子玩。他嘟着嘴不高兴地反驳:“那是我把她气跑了,你不要说她坏话。” 他捏了一会儿脚,又忍不住翻过来戳秦游:“兔子呢?” 秦游懒洋洋地躲了一下:“喊它干嘛。” 楚旭阳振振有词:“兔子在的话,楚小小一看有小伙伴,说不定就出来啦。”他话音刚落,怀里就多了一团热乎乎的小生灵。 胖团一反先前的高冷,搂着小朋友的脸蛋,热情洋溢地舔啊舔。它似乎完全忘记了之前还被小孩咬过屁股,各种黏糊。 “哈哈哈别舔了哈哈——”楚旭阳抱着兔子滚来滚去,才升起来的一点睡意荡然无存。他的小卷毛被兔子舔成了鸡窝,额头还印着小小的爪印。 小孩不甘示弱地扑过去,无师自通学会了埋肚子。胖团的肚子又软又热,带着一股青草被碾压过的味道,他使劲蹭使劲蹭,蹭得胖子发出娇滴滴的抗议声。 “……” 秦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烦不胜烦地拎着兔子丢去了宠物床,然后把毯子一掀,盖住了兴奋的毛孩子。 “睡觉睡觉!大半夜的——”他仰天长叹。 楚旭阳脸蛋晕红,躁动了一会儿,就带着甜甜的笑容睡着了。梦里,他好像来到了一片大草原,天空极蓝极高,白云丝丝缕缕的,很快被风带走。无垠的草场高低起伏,远处还能看到正在缓慢移动的云朵般的羊群。 他朝后倒在草坡上,闻到了馥郁的花香。 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 秦游睁眼,银色的轻烟从卧室一角缭绕,轻柔地覆盖在了床的上方,就好像在保护睡梦中的孩童。 他嘴角便勾起一抹笑,闭眼入睡。 第二天是审核员家访的日子。 “卫生员一号报数!”秦游背手站立,严肃地说。 “到!”楚旭阳挺胸收腹,昂起小下巴。 “卫生员二号!” “唧!”胖子蹲在小孩旁边叫了一声。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秦游开始发话,“审核员要来了!我们必须要让审核员看到家里最干净、最整洁的一面,能不能做到!” “能!” “唧!” “非常好,”他满意地点头,“现在开始分配任务,一号负责整理卧室,包括铺床叠被子,收拾衣柜,清扫地面。二号——” 他和胖子炯炯有神的小眼睛对上,差点卡壳,“呃,二号负责监督一号完成任务,顺便加油打气。” “保证完成任务!” “唧唧唧!” 两个小的雄赳赳地原地解散。楚旭阳抱着一堆晾干还没叠的衣服,胖子则蹲在扫地机器人上,一路跟去了卧室。 秦游松口气,总算把这俩打发走了。 他叉腰四下环顾,客厅其实挺干净的,除了地毯上的抱枕,歪掉的沙发,没有收拾的游戏,还有散落在茶几和吧台的各种零食,还有堆在厨房台面的购物袋。 他把东西归位,零食丢到水果盘里,采购的新鲜蔬果放进冰箱,完事。他探头一看,楚旭阳还趴在床边,正在一丝不苟地叠衣服,背影小小一只,兢兢业业啊。 九点多,杨可敲门,秦游打开门后,却看到了个意外的人。 他嘴角抽抽:“……你来凑什么热闹?” 只见吴妍站在杨审核身后,笑嘻嘻地示意手里的袋子:“我带了吃的啊。” 杨可轻咳一声:“吴训导比较关心你的工作,毕竟你这事拖延了两年,很影响你档案的评定。” 秦游背着人,冲吴妍比了个中指。 这个时间,阳光正好,小小的公寓干净整洁,他们一进屋,就看到楚旭阳穿着白色小短袖和淡粉的短裤,小小只站在那里,一副主人欢迎客人的架势。 哦,还有只奶胖的兔子整个挂在他肩膀上。 “杨阿姨!”楚旭阳礼貌地喊人。 秦游啧了一声,拍他的脑袋:“喊姐姐!” 杨可:“……” 她总觉得这幅画面,怎么似曾相识。 楚旭阳乖乖地改口:“姐姐好。” “哇,好可爱啊!”吴妍最后一个进屋,看到楚旭阳的时候两眼发光,“好像洋娃娃!” 秦游冷笑:“宝儿,这个你喊阿姨就行了。” 吴妍:“……” 死记仇! 她蹲下来给楚旭阳看袋子:“姐姐给你带了炸鸡和汉堡,还有新出的猫猫星球大战的联名游戏哦。” 楚旭阳抬头果断喊人:“姐姐好!” “你看看,人家宝贝都比你会做人。”吴妍转头对秦游得意地挑眉。 秦游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们热热闹闹围在茶几旁,严肃的家访变成了朋友聚餐。 杨可坐在地毯上,视线扫过楚旭阳肩膀上的兔子,心里不无意外。她最早在儿童之家接触到这孩子,他并没有这么活泼。 相比其他同龄人,楚旭阳给他的感觉就是阴郁和沮丧,说得好听些就是沉稳。可是,三四岁的孩子本身用“沉稳”这个词,就很怪异。他并不是不说话,也不是没朋友,可就是给人感觉像被一团乌云笼罩,总是无精打采的。 现在不同了。 杨可真得很高兴,不管是作为工作还是个人,她都很喜欢看到孩子因为幸福而改变。如果楚旭阳待在秦游这里是快乐的,那么这短短的三个月就能改变他的一生。 她没有像先前打算的那样四处观察,孩子到底过得好不好,其实看他的神态就能得到答案。 “月初那会儿,我还挺不放心的,”她对秦游感叹,“看来是我刻板印象了。” 这几天陆陆续续的走访,她发现军区的年轻人们都很有责任感,虽然孩子们各有天性,但都得到了认真的照顾。即便如此,楚旭阳适应得如此之好,仍旧让她大感意外。 她开玩笑说:“等活动结束,开总结报告会的时候,秦中尉可以上台分享一下成功的经验。” 秦游看了一眼正在拆玩具的小孩,摆摆手:“您这说的我都要惭愧了。我是真没什么经验,还不如说我运气好,毕竟这小子听话懂事,有时候甚至是他照顾我呢。” 杨可想到他发给自己的视频,楚旭阳穿着迷你围裙煎鸡蛋,旁边的大个子军人端着碟子,嘴里还不断地发出各种溢美之词,差点笑出声。 她负责十个孩子,这段时间每天整理监护人发来的日志,都要笑半天。其他几个监护人也都是这边军区的战士,虽然也吃食堂,但多半都战战兢兢地学习做菜。只有秦游,第一天发过来的一日三餐惨不忍睹,紧接着就全换成食堂出品了。 为数不多的亲自下厨也有——是孩子的。 她本来还有点不安,可是不管是视频还是照片,楚旭阳的状态都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好,比起其他孩子甚至是非常自在。 今天她亲眼确认了,真好。 吴妍和楚旭阳一起拆了两盒玩具,一盒是最新的游戏机,一盒是猫猫星球联名的战舰模型,需要手动拼装。 楚旭阳高兴地拆了盒子,透明的内盒装着不同分区的零部件,沉甸甸的,另外还有一张薄薄的芯片,可以加载在家用智脑上,投射立体的成品图,和具体的拼装步骤。 他拿起最后的海报筒,抽出一张异常精美的3d海报。 “是猫猫船长马克的那艘星座级中型巡洋舰泰坦号!啊啊啊!”他激动地爬起来绕着秦游跑了一圈。 秦游:“……” 讲道理,他好烦这种手工活。 可是崽就停在了他的面前,拿着海报,眼睛亮闪闪地瞅着他。 他咬牙说:“可以帮忙,但是你早上跑步不准耍赖。” 楚旭阳发光的小脸蛋凝滞了。 跑步,他没有一天能赖掉的,所以耍赖就是他唯一能做出的抗争了啊! 他低头看看海报,坚毅地伸手:“我答应你,拉钩!” 秦游十分遗憾地伸手和他拉钩。猫猫星球就这么吸引人吗?甚至为了个周边,小鬼竟然能答应这种条件…… 吴妍满脸见鬼的表情。 她从级别上来说高于秦游,不过秦游个人战斗力太强悍了。最近几年,每年的冬训、夏训、野外拉练和星网的全军区太空模拟对战,他都是教官之一。吴妍虽然是训导,也免不了要一起训练。 意思就是,她每年都要在秦游手底下死去活来。 那真是不忍回顾的记忆啊。【】 27、第 27 章 秦游被士兵起了个外号,叫鞭挞暴君。 中二是吧?呵呵。 真正受训的士兵,没有一个觉得好笑的。 知道这外号啥意思吗?就是他惩罚人,很少罚体能,而是会直接用精神力直接鞭挞对方的精神体,能活生生把人抽得滚到地上求饶。 曾经有个哨兵混得很,在自己的连队称王称霸的,到了冬训见到秦游,不把他当回事。结果被秦游逮到错处,直接一顿抽,抽得那人大小便失禁,第二天就申请退训了。 这人退训后以秦游侵犯脑域、进行反人道地折磨为由,向军监所举报,结果被驳回了。因为军监所在审查后,认定他并没有进入他人脑域,举报人更没有身体上的创伤,不存在非法拷问折磨。 吴妍当时既胆寒,又觉得搞笑。 这个沙比霸凌新兵出了名的,自己强行入侵别人脑域,做那些龌龊事,劣迹累累,这会儿怎么有脸用同样的理由举报秦游? 简直笑死人,也不想想军监所都是些什么人,和他们讲人权? 更别说秦游的背景也够硬,他爸可是得过英魂奖章的英烈,整个联邦过个国家,得过英魂奖章的十个手指头都数得出来!也就这沙比,觉得自己有个当官的亲戚就敢去招惹他! 所以说秦游这样的人,拽得天老大他老二,竟然会哄小孩呢。妈呀,她得去阳台看看,是不是外头出彩虹了。 “这次就到这里吧,就不多打扰了。”杨可一看十点多,起身准备告辞。 秦游客气地挽留:“中午留下吃个饭呗,也叫你尝尝楚旭阳的手艺。” 虽然就是青椒炒蛋。 杨可差点笑出声,她连忙摆手:“我还要访一户呢,就在你楼上,动作快点中午前就能结束。” “楼上?”秦游一听,不慌不忙地告状,“卢森那家伙啊,他家小孩天天在我们楼上蹦迪,您顺便帮我反映一下哈。” 楚旭阳鄙夷地斜眼:“秦……哥哥是告状精,我们小朋友都不告状咯。” “嚯,”秦游叉腰看他,“你品德高尚,那到底是谁晚上被吵得睡不着,哭唧唧地求我帮忙捂耳朵?是小狗吗?” 楚旭阳脸蛋刷得红透了,他急得跳起来捂秦游的嘴巴,只哇乱叫。 “乱说!乱说昂!” 杨可:“……” 吴妍:“……” “咳,我先走了。”杨可带着隐忍的笑意,打断二人。 一大一小立刻装作没事人似的,礼貌周到送她到门口。她表情温和地看着楚旭阳:“阳阳,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联系我,好吗?” 楚旭阳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目送她走过长廊,消失在拐角的楼梯。他像小大人似的叹口气,担忧地看了看天花板。 秦游则面无表情地转向还赖在茶几旁的另一个人。 “人家审核员都走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吴妍一脸无辜地歪头:“我带了吃的哎,就是要在这里吃午饭啊!” “姐姐和我们一起吃饭,”楚旭阳关上门,严肃地宣布,“秦游买了特别好吃的肉,我们今天中午吃烤肉!” 这小鬼—— 秦游拉下脸憋气,那可是他特地买来留在晚上吃的!他刚要发火,吴妍就和兔子一样蹿了起来,抱起小鬼就往厨房跑。 “走走,宝贝,我们现在就去准备材料!” 狭窄的吧台放不下新买的烤盘,最终三个人挪去了茶几吃午饭。四四方方的烤盘刷了一层薄油,五花三层肉底部焦黄,滋啦作响,肉香四溢。 楚旭阳非要掌管烤肉,举着他那双儿童筷,紧张地盯着五花肉。 “还没到时间,你盯着也没用,”秦游无奈地看他,“不是要喝可乐吗?给你倒了,喝不喝啊。” “烤糊了怎么办啊?”楚旭阳不满地嘟囔。 可是可乐的诱惑对小孩子实在太大啦,他还是放弃了职责,双手捧起小杯子,咕嘟咕嘟干下去半杯,惬意得不得了。 他坐在靠投屏的那一边,左右看看吴妍和秦游,觉得十分稀奇。他还从没有过像现在这样,三个人一起吃烤肉的经历。 吴妍托着下巴,笑嘻嘻地瞅着他:“你看我做什么呀,小可爱?” 楚旭阳腼腆地抿嘴笑起来,摇摇头不说话。 “啊呀太可爱啦!” “大中午的发什么疯……” 秦游无语,转头吩咐小孩,“你的肉要翻面了。” 楚旭阳立马伸长筷子去翻肉,心里的期待简直要溢出来了。烤肉真得好有趣啊,比秦游的粥和食堂的羊肉面好吃十倍! 三个人吵吵闹闹的,干掉了能吃三顿的肉。 吃完饭,秦游认命地收拾善后,吴妍则拉着小孩面对面揉肚子。 “看见没,用掌心绕着肚脐眼轻轻地揉一百下肚子,能帮助消化哦。”她看着小孩认真地揉着圆鼓鼓的小肚子,第一万次在心里尖叫。 好可爱! 她小声问:“你要不要看我的精神体呢?” 楚旭阳仰头:“能看吗?” 不过,他们为什么要偷偷摸摸说话啊…… 吴妍瞥了一眼还在收拾剩菜的秦游,伸出胳膊,小声唤:“包天,出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紧接着就跟变魔术似的,一只硕大的紫蓝金刚鹦鹉砰的从白烟里钻了出来,十分优雅地落在了她的胳膊上。 “哇——” 楚旭阳睁大眼睛,然后跟着迟疑,“啊?” 这只鹦鹉怎么好眼熟啊。 吴妍纳闷:“怎么这种反应?” “姐姐,我见过一只长得一模一样的鹦鹉……”楚旭阳也很纳闷,不是说,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只精神动物嘛? “什么一模一样?” 秦游甩着手走过来,见到鹦鹉的时候愣了愣。他瞪了表情心虚的吴妍,继续问:“你在哪里见到的?” “闻杉姐姐那里啊。” 吴妍没吭声,秦游笑了起来。 “你见到的是吴菲的精神体,吴非和她——”他指着吴妍,“是亲姐妹,所以她们的精神体是同一物种。” 他轻轻扯了扯那只名叫“包天”的鹦鹉的翅膀,对方小心地移动了爪子,敢怒不敢言地朝主人歪着头。 “看它的翅膀,吴菲那只比它年长,翅展更长,而且是雄性。雄性金刚鹦鹉的鸟喙上方颜色偏深,这只是雌性,鸟喙上的一圈皮肤是偏白色的。” 楚旭阳踮着脚去看,果然像秦游所说,包天和他见过的那只鹦鹉其实有细微的差别。 吴妍撇撇嘴,对着楚旭阳又笑:“他说得差不多啦,不过你知道吗?我们家大部分人的精神体都是鹦鹉哎,只是属于不同的鹦形目。 “根据研究,同一家族的成员,如果连续三代都有哨兵或者向导诞生,那他们的精神体往往会十分相似,同目甚至同种。比如我家都是金刚鹦鹉,我大伯家都是葵花凤头鹦鹉,我舅舅家是吸蜜鹦鹉,外形特别漂亮。” 楚旭阳张大嘴巴,听得入神。 好神奇啊,他还以为精神体的诞生是没有规律的呢。他不由想到妈妈,可是他不记得妈妈的精神体是什么了,不然的话,能有一只一样的,一定很有意思。 他暗暗记下,打算问问院长知不知道。 “英姨说,吴菲姐姐的鹦鹉特别胆小,可是它还把英姨的金毛骂了一顿。”他好奇地打量着包天,猜测它的性格。 包天高傲地睨着他,从出现到现在一言不发。 吴妍温柔地顺了顺她的羽毛:“我姐那只确实胆子很小,出门在外根本叫不出来,所以我姐啊给他取名叫‘胆大’。” 楚旭阳:“……” 有点像院长,因为玫瑰班的张晟老生病,院长才给他起个小名叫壮壮。 秦游在旁边嘲讽:“什么胆子小,明明是窝里横吧。” 楚旭阳暗暗点头,确实呢。 他突然反应过来:“姐姐,他们俩的名字放在一起是成语哎。” “哇,阳仔你好有文化!”吴妍海豹鼓掌,“不像某人,哼,能动手就不会动口,口才一定很差劲吧!” 秦游眯起眼:“……我要放兔子了。” “不要啊救命啊——” 包天突然一反沉默,吓得炸开了羽毛飞去了投屏上方,“快点走啊吴妍,大魔头要放兔子咬鸟啦!” 吴妍嘴角抽抽。 就说他们军区大院——还剩几只动物没被秦胖咬过! “走了走了,”她翻着白眼爬起来,招呼自己的鸟,“没用的臭鸟,简直丢人,下次不带你玩了。” 结果一直到出门,包天都还不停地叨她的头发。 “有本事别走!有本事别走!” “我才不臭!” “豁出去了,大家一起死!” “哎呀烦不烦啊——烦死啦臭鸟——” …… 楚旭阳笑得嘎嘎的像个小鸭子,抱着秦游的腿朝一人一鸟摆手再见。他发现了两只鸟的共同点,那就是话痨哈哈。 公寓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秦游随手关门,看着小孩叹气:“玩得开心不?” 楚旭阳刚刚笑得肚子都疼了,跑去茶几旁,把新的模型摆出来。他拍拍旁边的地毯:“一般啦,等我拼好星舰就会比较开心昂。”【】 28、第 28 章(修) “我信你才怪!”秦游无奈地坐过去,“你知不知道这套模型有多大?吴妍根本就是瞎买,这上面这么大的14+看不到吗?” 楚旭阳知道那是指可玩年龄,而自己的岁数只有封面上的零头,但他假装不知道。 “玫瑰班最近的手工课有作业,”他煞有其事地戳了戳模型,“让我们每个人完成一样手工作品,我决定就是这个了。” “你决定……谁让你决定……”秦游一边吐槽,一边拆开了透明包装盒。他可真体会到自家副排在朋友圈吐槽的心情了,这分明就是给家长布置的作业好不好! 楚旭阳端正地跪坐在旁边,两只小手手抓着桌沿,小模样美滋滋的。 “马老师都帮他女儿做手工的,”他细声细气说,“可是我们都没有人帮忙。” 一击即中! 秦游被戳到心都在滴血,伸手胡乱呼噜他的卷毛,粗声道:“又没说不帮你拼,这不是正在拆么。” 他那比喻不对,儿童之家不是幼儿园,是孤儿院。 唉,臭小鬼! 楚旭阳正经道:“我可没有卖惨哦。” “谁教你这词儿的?” “以前有个记者叔叔采访院长,他说我们应该要学会卖惨装可怜,才能争取更多的钱改善环境。”楚旭阳的记性很好,他听到的东西虽然未必能理解,但还是记得牢牢的。 秦游沉默了,有心想安慰他几句,可看他天真的模样,又不想去提这些扫兴的事情。不管怎样,他都会努力争取,不做小鬼人生中的过客。 只要度过了最艰难的幼年,等他长大了,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两人拼了一下午。 楚旭阳认认真真地帮忙,他努力把一片片的零部件掰下来,按部位堆成一小堆。有时候秦游看到简单的部件拼装,也会教他自己组装。 到了傍晚,他们才拼好了四个曲速引擎仓的其中两个。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秦游伸了个懒腰,拎着小孩起来,“模型就放茶几这别动了,明天接着拼。” 他晃了晃已经有点打瞌睡的小孩,心里还挺满意的。别的不说,就小鬼这个耐性已经远超比他大的孩子了。 楚旭阳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靠着秦游的大腿揉眼睛。 “我肚子饿了。” “祖宗,已经五个多小时了你能不饿么!”秦游看他这样子,干脆把他抱起来,“去食堂吃吧,叫你傻大方,本来晚上吃的肉中午就吃光光,冰箱都空了。” 楚旭阳环着他的脖子,脸蛋嘟在他颈窝里:“可是人多的话更好吃……” “别睡啊,十分钟就到了。”秦游边走边晃晃他。 这样的举动对瞌睡的孩子显然只有催眠的作用,他刚走到食堂门口,明明人声鼎沸,但是怀里的崽已经在扯呼了。 秦游无奈地买了两份盒饭,又抱着崽回去了。 他进了屋把小鬼丢到沙发上,这小东西滚了一圈,竟然都没醒,可见下午确实费了不少脑细胞。 “咕——” 秦游停下脚步,迟疑地转头,然后就看见小鬼捂着肚子,像眼睛被胶水糊住似的,困难万分地睁开眼。 笑死,是硬生生被饿醒的是吧? “我买了排骨饭哦,”他拎着饭盒在沙发上空晃了晃,“起不起来?” 楚旭阳迷迷糊糊地嗅着味儿,跟着肉香晃去了吧台,稍微清醒了点儿。他哼唧一声,软手软脚地爬上高脚凳,看着秦游熟练地把米饭倒进盘子里,再盖上烧得浓油赤酱的猪肋排,又打开一盒凉拌菠菜,分了一半到他的盘子里。 “吃吧,猪崽。”秦游坐在对面,自己那份根本懒得拿出来,直接就着饭盒吃。 “好吃……”楚旭阳啃了一块带脆骨的肋排,还得用旁边的大牙咬,吃得表情用力,十分带劲。 这下全醒了。 他努力干饭,半晌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说我是猪崽?” 秦游嘲笑他:“睡得那么沉,闻到饭香就醒了,还说自己不是猪?” 楚旭阳想了半天,没想到怎么反驳。因为儿童之家养的宠物猪确实是吃了睡、睡了吃,好像是没什么区别。 “猪崽。”秦游坏笑。 “……” 楚旭阳默默低头干饭,猪崽就猪崽,哼。他们那儿的宠物猪可是明星,小朋友们都要排队摸摸呢! 临睡前,秦游坐在床边剪指甲,他拿一张纸接住指甲,小心地不撒出去。等他把纸团起来,小孩已经拖着垫子慢吞吞地走进来。 秦游打量了一下他沮丧的神情,没说什么。他用酒精擦拭过指甲剪,才叫他过来。 “我看看你的手。” 楚旭阳举起小手,养胖的肉也体现在手上。原来的小鸡爪变得肉乎乎的,十个指甲透着健康的淡粉色,特别迷你。 “嗯……还不用剪,我再看下脚。”他又让小孩坐在床边,拎起小脚丫观察,脚指甲却是已经长了一截出来,“脚得剪了。” “不长不长,我不想剪!”楚旭阳顿时顾不上难过,害怕得缩起了脚指头。秦游用的指甲剪又长又锋利,看起来能一下一个小孩的脚指头—— 可惜秦游力气和他有壁,捏住了脚,他抽都抽不动,只得闭上眼睛。 他听着耳边咔嚓咔嚓的声音,脑子中幻想自己的脚指头被剪掉了,血刺呼啦的,完啦!结果还没等他嚎,他的脚就被放开了。 “剪好了。” 这么快!? 楚旭阳小心地睁眼,发现自己的脚指甲真的全部都剪短了,一点感觉也没有。 “我还没问你呢,”秦游收拾完回来,“你今天没怎么和楚小小聊天啊?” 他垂头丧气地说:“我要和她绝交了。” 秦游心想,多稀奇啊,人和精神体绝交。 “我都哄她好几天了,她都不理我,”楚旭阳急道,“这样的小朋友太任性了,是交不到朋友的昂!” 他委屈地直抹眼泪。 这几天他都见到好多人的精神体了,大家都很可爱,唯独他的不见踪影。明明以前他不爱见的时候,楚小小都神出鬼没地到处冒泡,现在偏偏就是不出现。 楚小小就是故意的呀! 秦游见他哭得小脸皱巴,笑着调侃他:“呦,这不是花花说你的吗?一生气就不搭理他,就算他拿自己最喜欢的点心哄你,你都当没看见。看来物似主人型这话确实有道理,你的精神体,和你可不就是一个德性?” 楚旭阳够委屈了还被他嘲笑,顿时气得扑到床上,撅着小屁股呜呜直哭。 “我看你的小名应该叫哭包,哪里阳了,一点也不阳!” 秦游后悔了,都怪他一时嘴毒,忘了这小子爱哭的毛病。他拿毯子裹住小孩往怀里一揣,动作生疏地一下一下拍着那小小的后背。 “好了好了,我错了行了吧?”他唉声叹气,“你再哭,回头楼上要告我俩的状了。到时候我可不帮你隐瞒。” 毯子里的哭声小了一丢丢。 秦游再接再厉:“秦嘉予不都说了么,最少也得坚持七天吧?再说,我也见过从来不露面,到时间直接就觉醒的哨兵啊。” 他望着天花板叹气。 说好的讨厌哨兵向导,不喜欢精神体呢…… 他低下头,怀里的毯子动啊动,过了几秒,蹭出来一个小疯子。卷毛乱飞,满脸泪痕,脸上还带着毛毯的印子。 只见小不点依赖地往他胸前一扒,卷毛蹭着他的下巴,还小声地打着嗝。 秦游忍不住笑了,拉住毯子往上拽拽。他怎么感觉像养了两只胖子似的,倒是一个比一个爱撒娇。 “早点睡吧,明天咱俩还得去看闻杉。”他勾了勾手指,雪白的兔子挟带莹白的轻烟落在了床上,后腿一蹬,跳到了毯子上。 “昂!胖团好重鸭!” 楚旭阳被压得哼唧,终于平静下来,老老实实抱着兔子滚到了里侧。 秦游一直等到他睡着,才松口气。 说起来,他也有点好奇。哨兵的精神体都是食肉动物,楚旭阳小小一只,到底会有什么样的精神体…… 第二天,秦游压着没睡够的小孩去跑了步,然后在食堂吃过早饭,回家洗澡换衣服。 楚旭阳坐在儿童浴盆里,慢慢地摸着自己的肚皮,像只腆着肚子的小猪。 “饭后不能马上洗澡。”他嘟嘟囔囔表示不满,趁着秦游背对他淋浴的时候,小手偷偷泼水到秦游的腿上,结果被青年逮个正着。 “好哇,叫你使坏!”秦游猛地甩头,水像雨点子一样狂甩,砸得楚旭阳又叫又笑。孩子细嫩尖锐的嗓门在浴室回荡,两个人把水泼得到处都是。 岁数加起来也就不到十岁吧。 两人互相擦了头发,秦游摸着他细细的卷毛,又找到了一件事。 “你这头发是不是该剪了?不行剪个和我一样的寸头呗,洗头都方便多了。” “不要寸头,丑死啦!”楚旭阳警惕地小碎步往前,护着自己的脑袋摇头。秦游的头发那么硬,寸头就像卤鸡蛋,他的发型可是宋老师亲自修剪的呀。 秦游做了个鬼脸:“臭美精!” 楚旭阳不甘示弱:“你是幼稚鬼!”【】 29、第 29 章(修) 两人大手牵小手去陈英的宿舍,路上还买了一小束铃兰花和一个洋娃娃。 楚旭阳质疑:“我觉得闻杉姐姐不喜欢玩娃娃。” “没事,”秦游随口说,“陈英喜欢玩。” “……” 楚旭阳一言难尽地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娃娃。 这届大人,真的好奇怪。 两人在门口识别了身份,直接进入电梯。电梯里正有两个拎着饭盒说笑的女兵,她们的精神体都是犬类,一看到陌生人,立刻站到了前面,冲着两人皱鼻子发出威胁的呼哧声。 两只狗都是大型犬,肩高一看就超过了65厘米,在狭窄的电梯箱里十分具有压迫感。楚旭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下意识地缩到秦游的身后。 秦游皱眉:“收起来。” 下一秒,两只狗散作了白烟,消失不见。 “对不起,长官,”女兵敛起了笑容,向他敬礼,“我们没留意……” “这不是理由,”他冷着脸,语气很淡,“《新人类有关哨兵和向导的行为规范条例》明确规定,在公众场合尤其是狭小空间,除特殊情况不应随意释放精神体。这一条,哪次通识课不强调?” “把这条手写一百遍,九点前交给你们训导。” “是!”两名女兵立正喊道,到了楼层白着脸出去了。 电梯里安静下来,没有了那种若有似无的存在感。 楚旭阳放松下来,满脸新鲜地仰望秦游。 “干嘛?”秦游板着脸问。 “秦游,你刚刚好威风昂。”小孩难掩崇拜的感叹。虽然秦游没有发火,甚至语气都没有起伏,但他感觉到了那两个姐姐的敬畏,有种说不出来的向往。 他点点头,“难怪我们在外面和食堂都看不到小动物。” 秦游噗嗤笑出声,冷峻的表情一缓,甚至有种春暖花开的朗然。 他揉了揉小孩的卷毛,低声道:“释放精神体会让我们感到放松,而且更有安全感,也方便随时展开战斗。不过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未必了。他们看不到精神体,却能感觉到压迫和拥挤,这本身就不公平。” 何况同为哨兵和向导,大咧咧带着精神体到处走,很容易会引发矛盾冲突。 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自由,拥有了常人无法拥有的力量,就势必要受到一定的制约。否则无制约的力量便会变成威胁治安的隐患。 自律同样是自我保护的方式。 “所以你也要记住这点,管好自己的小动物。这样,别人就没有理由质疑你、攻击你。” 楚旭阳若有所思地点头。 其实哪怕是普通人也是一样啊,去市区的时候,没有系狗绳的狗会被抓走。除了特定的场合和宠物公园,很多地方也不允许带宠物进入。 两人到了三十层,陈英在门口等他们。 “你们还带了花啊?”她惊喜地说,“杉杉就喜欢铃兰花!”她又看到楚旭阳手里的娃娃,更高兴了。 “这是给我的吗?” 楚旭阳:“……” 他默默把娃娃递过去,得到了陈英版飞高高。 “走吧,杉杉一大早就等着你俩了,”她抱着楚旭阳,小声对秦游说,“我昨天联系了新学校,立马好多了。” 陈英的宿舍格局和秦游差不多,但两人审美截然不同。 虽然硬装动不了,室内却充满了阿坎莱和图斯嘉赫风格,古朴典雅的实木家具和柔和清新的丝绸软装,细微处的藤蔓花卉装饰令色彩丰富不显杂乱。 这种布置让楚旭阳感到一种熟悉的亲切感,上次来,他就很喜欢。 “姐姐!”他换上小拖鞋,哒哒哒朝沙发上的小女孩跑过去。 秦游无语,这小子不会一高兴,忘了他的叮嘱吧? 他摇了摇头,对陈英说:“刚刚在电梯里,有两个你们排的放了精神体出来,我给罚了抄写条例,跟你说一声。” “知道了,”陈英皱眉,“夏训来的这波新兵散漫得很,还得再练练。” 闻杉窝在柔软的沙发里,身上还盖着一条小毯子,脸色不太红润,不过神情倒是还可以,望着楚旭阳笑得很开心。 “秦叔叔好,弟弟好,”她招呼楚旭阳坐下,“你是不是在做手工?” 楚旭阳脱了鞋爬上沙发坐好:“是吴妍姐姐送我的模型!” 闻杉笑道:“我看到你的朋友圈啦,那一套是新发行的呢,我有一个小一点的轻型巡洋舰,但不是电影联名,是仿真的哦。” 她指了指窗户下的胡桃木边柜,上面摆着一艘用钢化玻璃保护起来的舰只模型。 楚旭阳连忙跑过去,扒着边柜垫脚看,防护罩一角有个金属标签,写着3640年“龙夏valiant-constellation-cl-03”。 “这是什么意思?” 秦游和陈英都走了过来,望着这艘战舰。 “valiant代表英勇,是它的名字,”陈英轻声解释,“constellation-cl表示这艘战舰属于星座级的中型巡洋舰,03就是它在星座级舰队的编号。” 她怀念地看着英勇号,“这是五年前我曾服役的战舰哦。” 楚旭阳崇拜的对象立刻换成了她,大眼睛闪闪发亮,惹得秦游忍不住去捏他的脸。这个小叛徒! “要是能看到就好了。”小孩扒拉下秦游的手含糊说。 陈英笑了笑:“可惜啦,英勇号已经牺牲了。” 楚旭阳尚且不明白战争的含义,也不明白军人们服役的战舰对他们又有什么样的意义,他以为“牺牲”就是损坏。就像模型,如果坏了,可以修一修,修不好就只好丢掉,大不了再买一盒新的模型。 两个大人对视一眼,表情都很温和。 他们这些军人存在的使命不就是这样吗?让脆弱娇嫩的孩子们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愿他们永远不懂什么叫牺牲。 “阳阳,我有个礼物给你。”闻杉担心再聊下去,会引起养母的伤心往事,就呼唤小孩过去。 楚旭阳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他又跑去了沙发旁边。“姐姐,你上次已经送过我礼物了昂。” 闻杉轻轻摸了摸铃兰花:“你也送了我好看的花呀。”她拿起一个礼物盒递给小孩,“这是我们学校手工课教的陶泥小人,我做了你的。” 楚旭阳打开一看,里面用木头做了框,框架里是个软陶的小男孩,雪白的皮肤,卷卷的金发,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运动装。这正是他第一天和秦游跑步穿的衣服,也是那天,他在食堂正式认识了闻杉。 “喔,闻杉手艺不错嘛,”秦游从他手中轻巧地抽走了盒子,“做得和小鬼一模一样,送我了。” 楚旭阳:“……?” 他看了看空空的手心,不敢置信地仰头看这个强盗。 “这是姐姐送我的昂!!”他愤怒了,像个愤怒的豆子蹦起来,但是没有一次够着秦游手里的东西。 “还给我!昂——!!” 秦游仗着个子高,一手摁着他笑:“就不给就不给!小矮子哈哈哈!” 楚旭阳气得小脸都歪了:“我以后能长到一米九二,比你高很多很多,把你踩到脚底下,踩得扁扁哒!” “那只是预测身高,”秦游笑嘻嘻,“你都不爱运动,天天赖床偷懒,能长到一米六就不错了小鬼头。” 陈英觉得,她看到了小孩身上轰的窜起了熊熊火焰。 她憋笑憋得想死,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魔鬼教官,私底下这么幼稚?竟然能和一个幼儿园小孩吵得有来有往的。 闻杉显然没见过这样的秦游,吓了一跳。 “秦叔叔,阳阳……”她有点慌,求救似的转头看向养母,不知道该不该劝架。 “别管他们,”陈英摸了摸她,“好点了吗?要是不难受了,就陪我去摘菜。”早上吃药的时候,闻杉反应有点大,把早饭都吐干净了,所以才躺在沙发上休息。 闻杉点点头,掀开毯子慢慢站起来。 虽然领养程序还没有走完,但也差不多了,她已经正式改口喊陈英妈妈。 陈英家里人口众多,几代同堂,并不同意她年纪轻轻就领养一个小孩,可陈英却没打算结婚,为此买好了一间公寓,打算以后就带着闻杉,母女二人自己过日子。 “这顿正好就当改口席,算你俩有口福。”陈英带着闻杉在阳台摘了些生菜和葱蒜,到厨房准备午饭。 秦游晃到吧台,随口问:“闻杉改名字吗?” “不改,毕竟是她父母起的,”陈英无所谓,“当然,等她成年了,想改什么名字都随意。” 现在和以前不同了,以前是外置式的公民卡,现在都采用植入式的公民id芯片,个人信息连通星网,随时改随时更新。除了公务员和现役军人,只要id不变,就是改头换面换个物种,都没有问题。 闻杉端着篮子来到茶几,教楚旭阳摘菜。 “……把生菜的根部都掰掉,因为这是土培的,很脏,”她示范给小孩看,“然后可以把大片的叶子掰成两段。” 楚旭阳跪坐在茶几旁,小手有模有样地摘菜。 “姐姐,你的新学校在哪里啊?”【】 30、第 30 章 他很好奇,因为新人类的学校离儿童之家不愿,也在军区范围内。他们有时候跟着老师外出郊游,都会路过校区,还曾经去小学参观过。 那边的学校很漂亮,校服也很好看。 提起新学校,闻杉的表情都变得明朗了。 她想了想说:“好像是在华北区的市郊,叫岚山公园公立小学。听说学校坐落在中央公园里,旁边还有直升的中学学区,比华北新人类学校更大更美丽。” 关键那是一所普通类学校,百分之九十八的生源都是普通人。 “妈妈买的新房子也在那附近,”闻杉小声说,“我周一到周五都住校,周末等到她休息,我们就会住在新房子那里。” 她歪头笑,“以后,我请你去做客好不好?” 楚旭阳羡慕地点头。 真好啊,姐姐有自己的家啦。 他难免会想:自己只能在这里待三个月,闻杉姐姐以后还会找他吗? “姐姐,我们拉钩好吗?” 闻杉愣了一下,只见小孩满脸期待,小手都已经抬起来了。她连忙答应,轻轻勾住对方,小声念“一百年不许变”。 小朋友喜笑颜开,这种天真的表现实在逗人发笑。 她捧着楚旭阳的手忍不住捏了捏。虽然她自己的手也很小,可是和小朋友一比就大了好几圈,这只小手又白又嫩,肉肉软软,连掌纹都显得淡淡的,像玩具似的小巧可爱。 他俩摘好菜,手拉手地把菜篮子送去厨房。 陈英挺喜欢下厨,三下五除二地烧了四菜一汤。有红烧大排,糖醋鱼,蒜油生菜和凉拌黄瓜,汤则是冬瓜筒骨汤,浓香扑鼻。 楚旭阳小脸发光,一个人干掉了半条鱼和两小碗米饭,还在津津有味地啃骨头。他吃得太投入了,头都不带抬的,秦游在旁边嘀咕他,他也完全当听不见。 “搞得跟我天天不给他吃饭一样,”秦游忍不住嘲讽,“吃相和小猪有啥区别啊?” “你有本事别吃我烧的大排啊!”陈英维护小孩,呛他道,“多好的孩子啊,有他在,杉杉都多吃半碗饭,你就知足吧!” 秦游悻悻地夹了一块大排。他就爱吃这东西,哪怕很多人都觉得精瘦肉没吃头。 四个人消灭完了一桌菜,楚旭阳撑得直打嗝,因为停不下来,只好腆着肚子让秦游帮他按摩。 “叫你吃这么多!”秦游蹲在小孩旁边,控制力道揉着。他一边揉一边怀疑地打量小孩鼓起的小肚子,这么小,胃在哪儿啊? 他不会揉错地方吧? 楚旭阳扶着他的肩膀,捂着小嘴一下一下打嗝,根本顾不上和他吵。闻杉担忧地站在旁边,其实她也有点吃多了,不过她知道克制。弟弟却太小,根本不懂得克制食欲。 “找到了!”陈英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瓶喷雾,“闻杉有段时间消化不良,医生给开的喷剂,只要喷几下就能止住。” 秦游接过看了看说明,头一低,楚旭阳老早就张大了嘴巴,露出嗓子眼等他,别提多自觉了。 他绷住脸,小心对着小孩的嗓子喷了两下。 楚旭阳砸吧砸吧嘴,没感到有什么味道,倒是旁边三人紧张地观察他,直到等了几分钟,见他打嗝的频率慢慢降低,最后停了,才松口气。 陈英自我调侃:“看来我的厨艺比食堂大厨好。” “英姨你烧的菜就是最好吃的!”楚旭阳热情地拍马屁,反正他也不打嗝了,好了伤疤立刻忘了痛。 闻杉在旁边连连点头。 秦游翻了个白眼,拎着他准备走人:“行了,让闻杉休息吧,咱俩回家。” 楚旭阳不忘把陶泥小人带上,走到电梯了还在回头对陈英二人招手。陈英看着他们进了电梯,低头问:“累不累?” “不累,今天特别开心!”闻杉脸上还带着笑意,红扑扑的,比早上那会儿看着健康许多。 陈英这才放心,两人回屋收拾客厅,她想着过几天可能会举办的军营参观,又开始担忧会触及到闻杉的痛处。 “妈,”闻杉就好像和她有心灵感应似的,抬头笑道,“我本来很羡慕阳阳的,甚至有一点点嫉妒……”所以前几天明明看到了阳阳的朋友圈,却当做没看过。 “可是现在我想通了,我要去过新生活了!我可以学更多新的东西,就算当不成哨兵,我也能够像你一样成为有用的人!” 她主动搂住陈英的腰,眼眶红红的,表情却满足,“谢谢妈妈,我想到以后都能和你在一块儿,就觉得很幸福。” 以后,她就是有家的孩子啦。 陈英眼睛也红了,她蹲下来紧紧地抱住孩子。 你不知道,我也想要谢谢你…… 几年前,她一度对自己失望透顶,觉得自己既自私又无能,根本不配苟活——是闻杉将她拉出了泥淖,重新有了目标。 助人即是助己。 回去的路上,楚旭阳牵着秦游的手,两人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拐到漫步道,准备走几圈消消食。 “晚上还吃不吃了?”秦游瞄了一眼某崽还胀鼓鼓的小肚子。 楚旭阳努力吸了吸肚皮,想要摇头,又犹豫了。他现在确实很饱,一点食欲也没有,可是万一等到晚上饿了怎么办? 于是他抬头申请:“那要是饿了,可以吃泡面吗?” 秦游一万个想拒绝:“就你那点小鸟胃,一袋泡面你只能吃几口,剩下的不又是给我吃?”等假期结束,万一他腹肌没了,那帮小子岂不是要笑话他! “算了算了,一会儿回去前去食堂买点小笼包。” 楚旭阳想到皮薄馅大还带汤的小笼包,果断地点头。 两人慢悠悠散了一圈,他突然想到一个事:“今天闻杉姐姐说,你还不能领养我。” 秦游心里一个突突,差点心脏都不跳了。 小孩子之间为什么要聊这么沉重的事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低头观察小鬼的表情,是羡慕、失望还是伤心? “我确实……还没到年龄,联邦都是要到三十五周岁才能申请,”他试探地问道,“那,你想我去申请吗?” 楚旭阳半天没说话,真要分辨的话,小孩只是一脸苦恼。 “……要想这么久啊?”秦游嘴角抽抽。 “我正在思考——” 楚旭阳拖长语调,嘟囔,“我是有点羡慕姐姐……可是,我不想喊你爸爸。” 就这? 就这?! 秦游一时无言。 笑死,他还不想多个儿子呢,到时候光是应付他堂伯,就有的麻烦! 他心里放松下来,可是咂摸一下,又有些不是滋味。 傍晚天色渐暗,路灯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两人散步到了中心小花园,除了他们一个人也没有。 秦游转身蹲下来,看着小孩剔透的眼睛,认真地说:“既然咱俩都提到这事了,那就把话讲清楚。” 楚旭阳懵懂地看着他。 “什么事呢?” 秦游想了想:“我这么说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呢,只想做你哥哥,不想给你当爸,而且我岁数没到,这点没办法解决。所以说,在你十七岁之前,我不能像陈英一样给你一个家。” 他语气一转,强调,“但是,这不代表我就不想要你,知道吗?” 楚旭阳听懂了,大眼睛里慢慢亮起光。 反正他知道,秦游是很喜欢他,很想要养他的,只是秦游太小了,没办法养他! 他眼睛微红,噘着嘴巴嫌弃:“你怎么不早生几年呀。” 秦游差点被他气笑了:“祖宗!这你得问我爹妈去,可惜我都不知道他俩在哪儿,是死了还是活着!” 楚旭阳已经无所谓了。他挺喜欢儿童之家的,而且并不是真的渴望被领养。每次儿童之家有认识的小孩被领走,花花都会偷偷躲在厕所哭,但是他从来不会。 在他心里,他只有一个家,虽然失去了;只有一对父母,虽然也失去了。 可是啊,有过就是有过,那是永远不可取代的。 不过秦游这么说,他仍然很开心很开心。因为他很喜欢秦游,所以希望秦游同样喜欢他。 他想像现在这样和秦游生活在一起。 秦游捏着他热乎乎的小脸蛋:“放心,就算我暂时养不了你,每年也会申请接你出来三个月,到节假日我就去儿童之家和你一起过。其余时间,你就当自己在上寄宿学校,成不成?” 这番话脱口而出,就像他想了很多遍一样的流利。 说出口了,他并没有任何后悔。 反而如释重负。 楚旭阳不甘心地也去捏他的脸,点点头:“那你和我拉钩钩。” 一大一小在灯光下拉钩。 去食堂的路上,两人好像无形中更加的亲密,就像真正的家人。楚旭阳美滋滋地想,他这不就是有了个新家嘛? 顿时看军区都亲切了许多。 他们到食堂的时间比较尴尬,过了晚饭的点,又还没到宵夜的时间。这会儿已经是部队上晚操的时候,餐厅空荡荡的,只剩下零星穿着便服的人,比如秦游这样,一看就是参加完夏训正在休假。 “老秦!” 秦游刚点完包子,就听到有人在喊他。转头一看,这不自家副排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