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心灵执行官[赛博]》 1、祇园(一) 人在出生的那一天,得到了一生中最多的注视。 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婴儿来到世界上,医生先迎接她,把她放在妈妈肚子上,然后大人们被允许围着她。 他们神情专注又激动,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互相交换着眼神,猜想她会先学会叫妈妈还是爸爸。她大哭一场,他们说这预示着她今后拥有光辉人生,必将声震人间。 安德不知道自己当年是什么情况。 她只知道,人过了那个时候,是不会被那么多人盯着的。除了被老师提起来回答问题,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罚站。 或者被问话。 坐在沙发上的两个警官一边打量着她一边喝着热茶,还有一个站在桌边的,同样盯着她。 “你说完了?”桌前问话的警官抬起眼睛。 “说完了。”安德回答。 警官问安德:“17岁,没有公民id。你是祇园人吗?” 安德回答:“差不多,我在这里生活。” 安德并不在这里生活,她出生的地方是个沿江城市。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登入了智世出品的赛博全息大作《往日之人》。 眼前的一切,都是游戏中的场景。 安德抽到了这个角色,就要走相应的剧情任务。除了姓名年龄性别和她现实中一样,没有一样能拿得出手。黑户,没有能力,还是个没有学历的小混混。 警官:“你参加什么活动了?怎么身上都是血?” 安德:“雨天路滑,我摔了一跤。” 大约十分钟前,天上下着雨,安德在狭窄的巷道里醒来。巷子里不仅她一个人,还有一群全副武装的人。 呼吸道里全是血,好像有骨头断在了身体里面。原主伤得太重已经死亡,因为她的穿越,这具尸体重新睁开了眼睛。 无数断裂的骨头愈合,无数流失的血液涌回身下,无数细胞和组织再生。 警官:“受伤了为什么不回家?” 安德:“正在回的路上,刚好被你们看到了。” 因为安德完全没有原主的记忆。她和四个队友一起登入,目前被迫落单,谁都联系不上。她想退出游戏,但没有看见登出选项。 警官:“既然身上的血是你自己的,那你鬼鬼祟祟地在街上东张西望做什么?” 安德:“我又冷又饿,还受伤了,我在找药店。” 因为安德把那些追杀的人全都杀了,他们的血溅在了她身上。 难以置信,这么烂的身份,是怎么吸引到那么多追杀者的。这群人发现她身上重新出现了生命体征,一步一步地靠过来,要她再次死亡。 冰冷的雨水冲刷在脸上,他们拉动枪栓,安德快要再死一次。是个人都得疯,但她保持着诡异的平静感。她一直都这么淡淡的,等死也淡淡的。 这么一动不动的,那些追杀的人反而动作慢下来,害怕有埋伏,谨慎地举起黑洞洞的枪口,朝着上上下下前后左右一顿乱指。 随着猎物再次醒来,整条街上某种东西骤然发生了变化。追杀者们很有战场直觉,握紧手中的武器。 他们追杀了她一整夜。天快亮了,她应该身上应该已经没有完整骨头了。怎么回事?这完全不像一个失血过多濒死的人该有的状态。 明明已经踏足死亡,为何仿若重生? 众目睽睽之下,她撑起了身体,浑身是水地缓慢站起,雨划过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坐在警官旁边的是一位额头上接着通信光纤的机器人,一双手在平板上飞速滑动:“记录完毕,已实时保存。检查结果已出,正在调档中。” 几个本来在四周打量她的警官凑到了一起,对着一张浮空的数值表看。问话都是过场,他们在等这个结果,检测数据决定一切。 “……没问题,各项数值都很稳定。” “也不是四型能力者。应该说,这人完全没有能力,只是个普通的小混混。” 刚被抓到这里时,安德就被推进仪器室里做了检查。一套机器戴上去,像是脑科医院里的医学检查。 没有验指纹,也没有验血迹,他们根本对于是否真的发生凶杀案不感兴趣。 看到检测结果后,这些警官的脸色和缓很多。 警官:“没工作就去找个工作,不要天天像个街溜子一样在祇园晃来晃去。现在心灵污染有多严重,不用我强调了。” 安德:“知道了。” 警官冷笑一声:“特殊时期,再被发现形迹可疑,你会被直接当作污染者收容。回家去吧,难道还指望我们请你吃饭?” 智能拘束系统关闭,腕上的电子手铐解开了。安德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谢谢。” . 安德不是第一次在帽子的办公室里喝茶。 她在校外打过架,最后几个人并排坐在派出所里默默无语。 陆续有家长过来把学生接走,年级主任和班主任都来了。班主任雨伞上都是水,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她一眼。 家校联系本上填的是假电话。 班主任把手机扔到安德手里,让她给家里人打电话,安德说不记得了。班主任说,没人捞你你就得睡派出所了,安德说好的。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就是如此。如果说打架就可以解决的问题,打得鼻青脸肿,那也不算为难的问题。 最后安德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用纸垫着腿写了憋出了半页检讨书,老民警放她走了。 外面下着雨,安德没带伞,把校服外套挡在头顶上走进茫茫夜色。 认错态度要好,话要少说。 安德平白多出了这些奇怪的经验,用来对付游戏里的npc。更何况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正儿八经的警官,连老民警的一片苦心都没有,更好糊弄。 离开办公处的时候,安德看到那几个人把她的报告删除了。只要不涉及严重问题,他们完全不想负任何责任。 他们是公共安全承包商的巡逻队。 赛博朋克世界里,安全不再是公民的基本权利,而是由资源协调组织向各大企业集资,统一采购并投放市场的付费服务。他们一般只维护可营业环境,确保商业活动不受过度干扰。 整条巷子的积水里反射着光,蓝色和黄色交杂在一起。一场大雨降临,让刚沉淀下去的积水又翻浑浊起来。 如果说下水道是一个城市的良心,那么这里无从谈起。几个安装着塑胶皮机械老式假肢的小贩从积水里蹚过去,至少要弄湿半条裤腿。 撑到背光的地方,安德扶着墙把血吐出来。在巡逻队那里的时候,她一直装作没事,现在提起衣领,看到浑身里里外外是血。 不怪被抓走,这个样子在大街上晃荡,谁看见都觉得不正常。 吐完好多了,她在黑暗的巷子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回过劲了,疼得她倒抽凉气。她浑身都是原主的伤,不管怎么样,得找个地方先治一下。 得走快点,天一亮,那条巷子里的十几具尸体都会被发现。 安德点开游戏系统。 【《往日之人》角色面板】 姓名:安德 年龄:17岁 性别:女 原型:无 公民id:无 学历:无 pi值:0 武力值:战无不胜 安德视线落在了面板的“武力值”一项上。 平时安德一直玩dps,也就是“主力输出”的位置。一个习惯了输出位的人,总是会条件反射地看向“武力值”或者“常用武器”。 在学校游戏公会,她是顶级输出位,基本什么武器都能操作,大到刚得手的金色传说,小到刚进副本的默认刀枪。一个团队只要有了她就可以打速推流,他们公会因此还破过团队副本用时记录。 刚好她不喜欢推剧情,总挂着一个自动连点器,等打架的时候换她上即可。队友们喜欢解谜,喜欢刺激。而这些安德都不喜欢,她听不懂npc一句话的八百个潜台词,也不好奇后面发生了什么。 简而言之,她没有主角命。她最适合的角色,是全能主角身边的暴力马仔。 主角把智斗得来的情报举在手中,盯着地上的反派大喊一声“关门,放安德”,这个时候一直坐在旁边发呆的她就可以出场了,提着一米八的大砍刀,站起来把不配合的人都砍了,然后下班。 武力值一栏上的“战无不胜”,是安德在另一个游戏里打出来的活动成就。 《无限演武2:秘技之万流争锋》,安德进入《往日之人》前玩的最后一个游戏,也是智世科技出品。 相当精彩的纯动作类pvp游戏。派系繁多,武器纷杂,安德基本每个职业和流派都学过。 她玩团队pve游戏只能当走狗,玩单人pvp就不一样了。6月末有周年活动,安德想拿个成就,在里面花了大量时间,同时登上了国服和国际服双榜第一,得到了一个叫做“战无不胜”的成就徽章。 这是安德在进入游戏之后收到的新手礼包。 “武力值”那一行变成了【战无不胜】,似乎代表着安德继承了《无限演武2》的全部对战数值。 安德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可能是同公司的彩蛋。《往日之人》本身就是综合型新游戏,有安德没见过的东西,很正常。 安德想离开游戏,之前找到了游戏说明。 一般这里会放着许多操作指南,也可以在这里接通线上客服。但她打开后,只看到了一段话。 【别问了,没有找到的功能,就是还没解锁,包括登出游戏。还没解锁,就去做任务,去攒经验,通关章节任务是升级最快的。玩家不是你一个,不想落后就加把劲。如果你是天崩开局,别抱怨,负责游戏平衡的同事会看着给你点补偿。】 把吐槽的内容直接写到代码里来了。安德沉默良久,不知道是哪个文案策划干的。大名鼎鼎的智世科技,怎么能有员工捅那么大的篓子。 话糙但是回答很清晰,只有去做任务,等着解锁功能。令人无语的游戏,想要登出还得先玩再说。 因为她开局角色的数据太差,所以新手礼包挺好的,也算是一种游戏内的平衡么。 口袋里有原主的终端机,挺新的,比现实世界里要先进的一种手机。指纹解锁,不难使用,安德先找到导航功能,搜索附近的药店。 真奇怪,药店基本都在隔壁街上,这条街基本没有。 没有药店很不正常,隔壁街药店密集的程度也不正常。安德看着所有药店在地图上立体的地标,都显示着相同的双蛇标志,“诺伊曼生命集团”。 她离开之前断了追杀者所有人的通讯设备和定位系统,但既然有人费尽心思要原主死,追杀失败的消息迟早会传出去。 得趁着下一批人来之前,找到安全的落脚点。没有药店,旅馆总有吧,安德想洗个澡,检查一下身上的伤。 走着走着,安德心凉了。 她没钱,没钱治伤,没钱洗澡。到底是谁要杀她?原主那么平平无奇一个穷鬼身份,卷进了什么不的了的阴谋? 她不走大路了,省的再被抓进去。 安德扶着墙绕出了三条巷子之外,这三条巷子都属于同一条主街。眼前越来越亮,建筑越来越多,安德停下脚步,她走到了一座巨型建筑的前面。 一家地下竞技场,压牌子猎艳赌些钱财,这里貌似天天如此。正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全息招牌“绮梦町”,入口是一道倾斜向下的闸门,侧面招摇的一手行楷。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安德看着这八个字,挺应景的。老板是把它们当成什么吉祥话了吗?就像那个外国人在短袖上写“从心”,合起来看变成了一个“怂”。 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安德不能再等了,她要进去借点包扎伤口的东西。这种场所很乱,逃命的人反而可能不止她一个。 前方漆黑,安德走过地下长廊。她想要是能找个地方挣点钱就好了,不至于现在连酒精绷带都得上门借。 走到了真正的门口。闸门两侧立着两尊石像,一尊是建御雷神,另一尊没有脸。正中间滚动着一个小型告示牌。 【诚聘安保组成员,超高薪资,欢迎面谈。】【】 2、祇园(二) 完全的专业对口,要不找个工作吧。 既然在游戏里一时半会儿出不去,总得养活自己。几个警官说得对,没事就找个工作,别当街溜子。 安德还没应聘过,她只是一个没有见识过社会险恶的高中生。虽然班主任认为安德就是她职业生涯最险恶的一环。 现在是凌晨,场内光线微弱。安德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香气,但细细辨别后,里面夹杂着一丝血味。四角立柱上绘着百鬼夜行卷,中央是一个圆形沙地,看上去是在模仿古代的武道场。两个男人正在上面进行着殊死搏斗。 碰到人打架,安德总忍不住看两眼。 其中一个明显处于劣势,受了伤行动不便利,脚在细沙中拖着。安德注意到了他们的衣服,受伤的那个腰上挂着绸缎,露出小腹那里的贯穿伤,血混合着汗水顺着腰线流下去。 ……谁家打架穿这个? 安德看了看四周,人群中传来一阵欢笑,接着开始有人尖叫,气氛热闹。二楼雅座有人正在弹奏三味线,客人们看得兴致盎然,她们有人甚至掏出了精致袖珍的观剧镜,也不知道在看哪里。 哦,这里是一个用竞技场伪装出来的大型娱乐会所。大家真是来猎艳的,看的并不是武斗。安德再迟钝也明白了。 一个穿十二单[1]的虚拟形象从所有观众头顶掠过,他在向下洒金粉,一边移动一边抖动宽大的袖子。 所有人都轻车熟路,知道这里的游玩流程,立刻就伸手去接。只有安德不知道,人山人海地接踵而至,她很快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巡逻队说现在外面很危险,但这群人的娱乐生活并没有受到影响。 十二单发现了安德,把她识别成了新客人,偏爱地多在她头顶驻足了一会儿。货真价实的金粉掉落在肩膀上,安德抬头看他,他就眨眼比了个请帮忙保密的噤声手势。 真会揽客,安德默默地想着,穷鬼一样把金粉掸到手心里,揣进口袋。 “您好,请问您找谁?”身后传来男声。 安德回过头,站着一个漂亮的年轻男人。 他穿了一套精致的执事服,看着就很昂贵。右手处是垂下的羽织阔袖,延绵至后腰被紧紧束起,修长得像只鹤。 工作人员出现了。安德在想是跟他借点绷带酒精,还是直接说要花钱买,刚好她发现系统里有点基础开荒工资。 她最想的是问问这里有没有愈合剂,赛博朋克游戏里都有这玩意,能让伤好得快一点。但是愈合剂很贵,贸然开口不太合适。 安德浑身都是血,但是男生好像并不害怕,应该是见惯了。他看安德没有立刻说话,接着问道:“请问您是来找工作的吗?” 在这种地方工作,得有认人的本事。他一眼就知道安德不是来消费的,也不是误入此地的路人。 “是的。”安德即答。 “好的,我是和泉,”他笑了,“请跟我来吧,经理在二楼雅间。” 和泉带着安德穿过长廊,走上台阶。楼梯很长,每走几步就有一盏石灯笼,上面刻满繁复古艳的花样。 等他们走到二层的时候,能望见拐角那边的雅座里,坐着戴能剧面具的贵妇们。穿着浴衣的男孩们膝行奉上瓷盘中的酒,衣服是薄柿色的,不仔细看就像只裹了一层淡淡的纱。 “请进。”和泉推开手边的木门。 房间的四壁由障子纸围起,中间摆着一张漆木长几。所谓的经理披了件靛蓝大振袖,挂着一条踏浪夜叉的白封腰,面色有些疲惫。还有个男人坐在最里面,容貌非凡,身姿典雅,穿着一件金白相间的纹付袴。 和泉似乎不知道这里有其他人,很快就反应过来。 “不好意思,魏玛经理,忠正先生,我不知道两位在会谈,我晚一点再带人过来。”和泉立刻要鞠躬告退。 “不用,”男人先开口了,“不要在意我,你们说你们的。” 被称为忠正先生的男人并不把自己当外人,也不乐于被当作外人。这句话一出,和泉有点为难。魏玛先挥了挥手:“没事,你直接说吧。” “是招聘新员工的事情。有求职者在门外,您见见吗?”和泉回答。 似乎魏玛经理真的在担心让忠正先生听到什么,但又碍于一些原因不好让他回避。听说是这件事,魏玛脸上和缓了一些,不是什么机密的事情。 和泉侧身请安德进来,安德走进来,忠正先生看到安德身上的血,不自觉地用手掩住了下半张脸,有点嫌弃。 不知道为什么,安德觉得魏玛看到她的第一眼,脸上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调整过来。 “你是来应聘的?”魏玛问。 安德点头。 “和泉,负责安保的二组缺几个人?”魏玛看向和泉。 “缺两个,现在已经有五个应聘者了,”和泉回答,“还是按照老规矩,男生已经筛掉了,现在只剩下三个女生。” 既然是高薪,肯定不缺求职者,入职是需要竞争的。只是不招男的,安德还是第一次见,竞争对手一下子就少了两个。 魏玛手在脸上比划了两下。 和泉立刻就听懂了:“筛选掉的两位男生,外貌不太符合您要求,没有办法进三组。” 魏玛表示知道了,看回安德的方向:“你,能打吗?” 终于问到重点了,安德点点头。 不知道魏玛要怎么考察,可惜是她现在身上带着伤,她有点担心会影响发挥。 “嗯,”魏玛托腮,没说别的,好像已经定了,“那确实可以进二组。” 和泉丝毫不怀疑经理一眼的定夺:“那这一位是先敲定了么?我什么时候再通知另外两位来二轮面试……” 魏玛摆了摆手,和泉马上噤声。她拿下了樱色长发上斜插的簪子,用它挠头,似乎陷入了沉思。然后她正对着安德抬起脸:“你目前pi值怎么样?” pi值?安德见过这个词,在她的面板上。 【pi值:0】 这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能是0?安德考试都考不出这个成绩。 要被原主的某个硬性指标刷掉了吗?安德沉默了,经理你还没有看我的一身绝顶功夫,我真的会后空翻…… 安德想着要不要编个假的,但又怕它是一个要查证书的指标。 但经理完全没给她扯谎的机会,从手边屉子里掏出一把白色的工具,隔空对着安德的脑门啪了一下,收了回来,同时把数值投影出来。 “真一把完美的指数枪。”经理没忘记夸一把手里的机器。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小片投影屏幕上,显示着安德的【pi-0】。安德拘谨地站在投影下面,因为失血过多,白得像是走了三天没下葬。 简直是公开处刑。安德想着到手的工作飞了,要不就走吧。 没想到经理突然乐了:“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pi-0的大活人。连我精神这么稳定的人都是1等级。来日可期啊。” 听经理的语气,好像pi-0还挺光荣的? 他们一直在说“二组”和“三组”的事情,安德不太确定这些组是怎么分的,她只听懂了正常的安保组是二组,漂亮的男生可以去三组,难道还有一组? “你玩过全息游戏吗?”魏玛问安德,“就是那种戴上点设备,然后模拟出一个空间,让你身临其境,在里面行动,打小怪、找宝藏的那种?” “会。”安德点头。 不知道经理为什么要问这个。何止是会,安德现在就在全息游戏里和npc对话着呢,npc正在问她会不会玩全息游戏。 “很好,那你现在就是二组成员了,好好表现,”魏玛跟和泉示意可以退下了,“你带她去换身衣服吧,给她找点愈合剂。一会儿让她跟你们一起去酒店进货吧,旁观学习。” 安德听到“愈合剂”整个人都活过来了。真好的经理,这里大部分人都是眼明心亮的人精。 门没有关上,大家都能看见下面伤势严重的男人,对面那个带着耳环的古铜色男人猛地一个勾拳,再次砸在他的眼睛上,他摔倒在地,从鼻尖滴下血沫。 “他要死了。”安德跟经理说。 “可能吧,”魏玛把手里抓着的一袋金平糖递过来,逗小孩似的,“吃糖吗?” 那个男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要死了。 他就这么顺着观众席一张一张脸看过去,还在祈求着能望见什么可以改变他命运的人,将他从死神的镰刀下捞起。 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看向雅座里的女人们,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怨。 她们里面也许有人曾在酒酽春浓之时赞美过他的美艳绝伦,但连他自己都知道那只是逢场作戏。绮梦町的男人如过江之鲫,她们转眼就会忘记取乐过的名字。 “真可怜。”魏玛说。 魏玛语气冷淡,并不是表达怜惜的情绪,而是像主持人那样宣布对方的遗憾退场,说了一句无关痛痒的结束语。安德看着下面的将死之人,知道他死了也会是具供人赏乐的艳尸。残酷的丛林,披着华丽精致的外观。 这个时候,沉寂已久的系统突然响起。 【玩家您好,检测到您已经进入主线。欢迎来到天穹世界,欢迎来到新伊势。】【】 3、祇园(三) 在《往日之人》之中,“天穹世界”是人类经历过大灾变之后重新建立的人造绿洲。 一扇飘窗敞开着,雨夜微寒,庭院里长着盘根错节的全息古樱树。魏玛抬眼看着天空,安德也顺着她向外看去。 每个人抬头都可以看见“天穹”。 它模拟着独立而完整的生态系统,就连他们此时此刻望见的星空,也是它的全息投影。这片天幕防护罩保护着两千多万的大陆面积,上方有一千六百三十个探测器进行实时监察。 天穹世界有四个主城区,和一百一十七个次级区域,“新伊势”是他们脚下这片次级区域的名字。 “新伊势百分之八十的经济都把握在这些企业家的手里,做了绮梦町的人,就要懂规矩。没事的时候注意安全,别往她们脸上走。”魏玛朝隔壁雅间里看了一眼。 经理指的是来取乐的贵妇们。 她们的身影在灯笼映照下格外冷峻,把玩着折扇毫不在意武斗场上人的死活。只有一方被另一方殴打凌辱时,她们才会发出欢愉的嘲笑声。 其中有一位带着黑色能面的女人看懂了下面男人的求助,大笑一声,从一边跪着的男孩敞开的雪白颈怀中扯下一圈又一圈的珠宝吊坠,抛向沙池中央。 这是她刚赏出去的,看到奉酒男孩长相可人心情愉悦就顺手给了。她毫不在意,因为应有尽有,男孩也低着头,丝毫不敢吭声。 玛瑙、曲玉和珍珠洒在两个浴血奋战男人赤裸的上半身。围观者们中间欢声笑语,立刻弯腰去捡。 一枚曲玉掉在了垂死男人的脚边,成色没有一丝冗杂,可惜他已经没有力量去弯腰拾起了。如果他还能活命,金山银海再多也不嫌足够,现在他只乞求死亡不要来得过分痛苦。 对面戴耳坠的男人蓄势着终结一击,手上的电磁刀无限延长,还装饰着绸带,既凶狠又极具观赏性。他很注意动作的雅观,卯足了劲要让所有来到现场的企业家们都觉得不虚此行,记住他的名字。 脚下不知道抹了什么香料,他一踩一朵莲花,挪步向前,整个人仿佛生出单边鸟羽的索命艳鬼。 这场比赛没有任何悬念了,更像一场猎奇的演出。安德的工作已到手,她转头离开了。 . 和泉带着安德来到了员工更衣室,帮她找两件干净衣服。 “我们这里男孩的衣服倒是很多,因为大家穿着常服来班上,都得换衣服,”和泉在自己的柜子里翻找着,“二组不在这里换衣服,没法跟她们借。你的工作服,晚上二组组长会带给你。可以吗?先穿我的将就一下。” 和泉人长得漂亮,语气也温柔和善,能看出来他至少是个领班。他这么说了,安德就点点头。 “很疼吧?我看你一直忍着没说,但是脸色不好。”和泉问。 “没事,谢谢你们的愈合剂。”安德回答。 和泉依然没问安德是怎么搞成这样的。魏玛经理面试的时候也是,没有问工作经历,没有问姓甚名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在这里,人与人之间有种奇异的关系,他们好像互相不过问对方的往事。安德感到了一种微妙的自由。 白色短袖,黑色长裤。安德抱着它们走进员工浴室,从里面锁上门。这个点,夜场快散了,正是一天中人最少的时候。 她把全是血的外套脱下来,里面的短袖也浸泡满了鲜血。款式很奇怪,像是被撕去下半身的宗教仪式黑袍。背后有个被血污遮盖的标志,三道同心的圆环,十二道竖线向外发散。 塞到一起,她会把这些衣服全部处理掉。 安德把手提袋打开,和泉给她拿了很多愈合剂,竟然还有不同口味的。每种味道三条,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安德把它们拿起来,看到每一条的最上面也有“诺伊曼生命制药”的标志。 花洒很大很好用,水浇下来,安德低着头清理身上的伤口,嘴里叼着一条红枣味的愈合剂。原主的致命伤是脏器出血,肋骨断了太多。安德只恢复了一部分,另外一部分正在愈合剂的帮助下加速修复。 有刀片,有短箭,安德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一边用着枪,一边还要用那么多复古的武器,跟忍者似的。都是些武器残片,还有弹壳碎片,还好伤得不深。 安德要活下去,她一个一个地从伤口里清理出来,然后用碘伏去冲洗。她一声不吭,疼得冷汗直流。 安德不是专业的医生,她只能做一些简单粗暴的处理。红枣味给了她一种心理安慰,像回家了一样。记不得家里谁跟她说过,说红枣补血。 她回不了家了。 等级不到,没有登出界面。而且游戏系统有故障,公共频道一片死寂,队内通话也不能用了。她不仅和队友断联了,还被全世界屏蔽了。 赛博朋克全息游戏《往日之人》,智世科技出品,宣传铺天盖地,号称打造了一个感官意义上的真实世界。 他们是用《往日之人》开发组寄来的便携脑机交互设备登陆的。 游戏像是有精神的触手一样,连接在她身上。全息痛觉模拟无比真实,痛到极点反而想要呕吐。设备一定擅自入侵了他们的神经。 系统坏了,设备说不定也坏了,他们很可能会因此变成傻子。 变成傻子可太惨了,他们还要高考呢。旷晚自习出来打游戏固然可耻,但不至于要付出一生的代价吧。 安德站在水下,打开系统。和其他玩家交流的「频道」算作废,剩下的只有体现玩家数值的「面板」、世界观信息的「情报」,她经验值不够,有的功能还没开启。 和泉准备的袋子里有很多绷带,安德把显示着包扎方法的手机放在桌子上,一边对着镜子把外伤捆好。 安德把衣服都穿好之后,和镜子里的自己沉默对视着。清灰色的眼睛,游戏应该是读取了玩家的全部数据,和她现实里长得一模一样。 . “二组的工作不复杂,基本是给店里做保镖,偶尔会像现在这样出外勤,”二组组长说,“我们需要保护绮梦町的一切,不论是钱还是人,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北条组长。”安德老实地回答。 她身后坐了一排穿着西装、挂着耳麦的女人。她们看上去眼神锐利,神情严肃,纪律严明。安德也不想那么老实,只是有一种被押送的感觉。 他们此时此刻正坐在一辆加长轿车内,开往海鲜大饭店。和泉要和他们商量今年鱼生进货的事情,二组的人员负责跟着。 二组全名叫“天弓二组”,二组组长是个人高马大的女人,反而是她们里最松弛的一位。安德听到组员们称呼她“北条组长”,也跟着这么叫了。 车在街上行驶,和泉看向窗外:“安德姐姐,以后大家都是同事了,你好像不是这里的人,我来跟你介绍一下吧。这就是新伊势的祇园区,我们从小在这里长大。” 和泉一看就知道比安德年纪大,安德猜测“姐姐”起到一个敬语的作用。和泉有职业习惯,看她有点警惕,适时地陪她说说话,想让她放松点。 “你应该也发现了,这里的经济运行主要靠着……高端娱乐服务,几乎可以说是支柱产业了。想找乐子的人,总能在祇园找到乐子。” “祇园区分两条街,‘玉斗’与‘胧夜’,我们属于玉斗街。作为保存完好的传统风情区,新伊势人将这两条街都称呼为‘花街’。表面维持着古老的艺伎、茶屋和料亭,实际上是鱼龙混杂、黑市泛滥的特殊区域。” 窗户开着,外面连绵细雨。安德趴在车窗口往外看,不断有盛装的男子在雨中穿行,抬眼和安德对视的时候就微笑。因为这些人的笑容都太礼貌了,安德呆呆地看着,尽量也礼貌地和他们点个头。 “有句老话,说祇园是养掮客和漂亮男人的地方。公司高管来这里找刺激,佣兵来这里接私活,黑客来这里卖情报。” 街上的人并不少,人群挤在一起,有些骚乱。 “正义、美德、同情,这些在祇园都不流通,唯一流通的就是钱。钱能买到一切,只要知道找谁买,祇园从不拒绝客人。” 有人把大沓传单扔进了车里,北条组长反应快,一把抓着扔回去。外面那个人站在纷飞的传单中,对着他们的车尾气大声叫嚷了两声“走狗,企业的走狗!” 安德感觉手里多了点东西,是一张传单。这张被北条组长漏掉了。 “在祇园,死亡和新生间只隔着一个黎明。这里是终点,也是起点,有人一夜之间负债累累,有人能抓住机会,有人死得悄无声息,有人彻底抛弃旧身份,在这里获得了第二人生。” 安德伸出头,看见骂他们的是个瘦得前心贴后背的男人。他瘸着一条腿,跌跌撞撞地一边发传单一边重新向前跑,背影就像一只奋力的大螳螂。 安德展开那张宣传单看,白纸黑字,触目惊心的。三行大字重复着同一句话:“反对诺伊曼生命制药垄断铁幕使用权!” “最近他们天天到街上来的,怕被挖出ip地址,只敢发这种纸质版。”和泉看到了安德手里的纸。 “有本事去胧夜街上发,那里才是诺伊曼的大本营,盯着这里发算怎么回事?”北条组长说。 安德想起胧夜街上药店更多的事情了。 她没法轻易开口问“铁幕”是什么,以防万一这是一个特别常见的词语,说不知道太可疑了。 安德突然想到游戏系统里有个关于世界观的「情报」功能,立刻点了一下。 【「情报」功能已开放,在主线的推进中,该功能会及时更新世界观信息。请问是否开启自动接收播报?】 安德选择了同意。 【情报已更新——“铁幕防火墙”】 【你在一个“空心病”成灾的世界开始了你的旅途,请保护好你的心。抵御心灵污染,拦截精神伤害,隔绝异常实体,为脑机时代保驾护航,守住您最后一道心灵防线。】 心灵污染?那些巡逻队警官眼里最危险的事情。 一个能隔绝这种等级危险的防火墙,诺伊曼生命制药垄断了这样一个重要物品的使用权。 玉斗街很长,绮梦町到海鲜大饭店大约十分钟车程,很快就到了。“海鲜大饭店”的招牌没有亮灯,只有门口巨大的全息投影鱼群在缓慢游弋。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面带忧虑,看到他们马上走过来,像是穿过了鱼群。 “您家今天没有开业吗?”和泉从窗口询问他。 “小和领班,你们可算来了,我正好有个事情想和你们商量,”中年男人东张西望,压低声音说,“我的老母亲病了,她最近情绪很低落,就在今天,她产生了一些幻觉……” 安德看向和泉、北条组长,他们的神情变了。 真奇怪,之前看到她满身是血,和泉很淡定的。组长知道她断了好几根肋骨,还跟她倾情推荐了冰淇淋味的愈合剂。是因为跟心灵污染扯上关系了吗? “她非说自己是一条鱼。”中年男人说完就哇一声哭了。【】 4、祇园(四) 系统又响了一声。 【情报已更新——“空心病”】 【世界末日后,人类绿洲“天穹”重新建起。赛博大都会中,被称为“空心病”的污染,具有强传染性,致死率极高,成了人们不得不面对的一大社会难题。虚无吞噬意义,暴力填补绝望。疾病并非不可治愈,早期发现与干预是关键。天穹世界温馨提示,守护心灵安全,预防社会暴乱,请勿忽视自身或他人的心灵状态。】 安德当时浑身是血地在街上游荡,明显魂不守舍。即使祇园很乱,精神状态的异常照样很明显。怪不得商业巡逻队都得把她抓了。 她知道那群警官为什么盯着她了。等结果的时候,他们应该也很煎熬。 安德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系统文字。 开启世界观情报自动收集后,她发现自己像个移动外设,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只要沾点边,就能在系统里触发点什么。 她的目光在“空心病”三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之前“铁幕”的情报里似乎也提过,她倒回面板,重新点了点pi值的位置,系统果然又响了一声。 【情报已更新——pi指数等级】 【个体心灵健康指数。与“空心病”无直接关系,但可以作为量化指标进行参考。 pi-0:理论完美模型。 pi-1:健康状态。 pi-2:亚健康,注意自我调节。 pi-3:轻度问题,需要咨询或药物治疗。 pi-4:中度问题,需强制干预。 pi-5:重度问题,需隔离治疗。】 安德玩《往日之人》,纯属公会派下来的任务,加上这游戏内测数据保密,她只知道个大概,是个以解决某种心灵污染为主线的游戏。现在看来,所谓心灵污染,大概就是这“空心病”了。 类比精神污染,这种靠意识传播的精神系伤害是会传染的。要去治理这种问题,必须心理指数极度健康。照这样看来,pi越低越好。 它像体温那样,不能直接用来断定炎症,但可以作为一个重要指标,升高的时候给人提个醒。 原来原主pi值是顶级的,精神状态非常健康稳定。安德觉得很好,原主起码有一件事情是幸运的。 安德性格跟原主有点像。安德也反应冷,性格淡,外人看来拽得毫无自觉,实则在神游天外。这种超绝的钝感力,倒是专克精神污染系的伤害。所以pi值即使转移到她身上,同样没有上升。 她想明白了为什么中年男人那么怕老太太的症状。“空心病”在这儿是能要命的社会传染病,人们对情绪、精神方面的风吹草动敏感得要命。就像中世纪黑死病泛滥的时候,谁发个烧都能把周围人吓半死。 可既然是这样,那中年男人为什么又敢对和泉他们说?不想声张,不该偷偷摸摸去找医生吗? 和泉却没对男人的行为表示任何意外,他转过头问北条组长:“夕姐,设备带了吗?” 原来组长叫北条夕。她脸上有点为难:“带了是带了,其他人都在外面守着,她们都不会用,就咱们两个上?这种跟‘意识空间’打交道的活,应该换一组来吧。” 除了二组和三组,果然还有一组。安德捕捉到关键词,意识空间?她想起魏玛经理问她会不会玩全息游戏的事情。 “应该不会很严重,我们帮忙看看吧,”和泉笑了,“何况咱们今天不是还带了位pi只有0的新组员么?” 北条夕听了和泉这句话,目光一下子转到安德身上,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好奇。 “魏玛经理提过的pi-0就是你?我还以为她还没来报到……呃,我不是说你看上去不厉害,”她挠了挠头,有点词不达意,“就是,我以为pi-0的人得是个超级乐天派,结果你一路上都冷着脸,也不讲话,像我们押送的犯人似的。我是个粗人,不太会说话,抱歉。” 组长你终于反应过来,发现我像是你们押的犯人了吗?安德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没关系的,老板们谈的专业问题我也听不太懂,”中年男人生怕他们反悔,对着和泉更进一步央求,“我们不敢找应急中心的执行官大人们,万一情况不好,他们直接上报就完了。街坊都说,这方面的问题,可以先找绮梦町的人看看。您放心,这个季度的海鲜供应价,都好商量。” 绮梦町似乎有别的业务,而且名声在外。既然有心灵污染,就一定有专业的防治人员,绮梦町的人们可以做类似于专业防治的工作? 他们在门口还没有聊完,又一群拿着传单的人们拉着横幅、举着牌子,慢慢拥挤到附近来了。 “反对心灵防治技术垄断!反对医院私有化!公开天价医疗成本!” “诺伊曼生命制药滚出新伊势!诺伊曼生命制药滚出新伊势!主城区的走狗滚出新伊势!!” “我们要求重新设置中立单位!强烈谴责联合执行局不作为!下台!下台!!” 【情报已更新——“天穹世界联合执行局”】 【我们以中立之心,协调四大主城区资源,为军事、科研与企业搭建信任的桥梁,守护人类绿洲的和平与繁荣。信赖源于公正,效率成就共赢。跨体系战略协作中心,为全体公民服务。】 情报再次更新,是一大段执行局角度的自我介绍。安德自然而然地做起了阅读理解。 “联合执行局”是天穹世界最大的机构,后面都是虚的。 中立单位,那就是说没有官方政府。自称中立,协调资源,维护垄断巨头联合体,不管底层死活,给各大企业和武装力量当中间人。 【情报已更新——“诺伊曼生命集团”】 【您值得信赖的医药合作伙伴,每一粒药片都凝聚着科研匠心。从日常保健到重大疾病,联合执行局唯一认证医药专利机构。健康天穹,我们共同的责任,诺伊曼生命制药与您携手同行。】 这位更是直接把持了医药命脉,从感冒药到治这要命的“空心病”,恐怕都绕不开它。 技术是垄断的重要环节,联合执行局也压制不住这个医药巨企,只能不作为。 高度发达的人类社会,常见的疾病困扰可以通过各种药品解决。 但一旦沾上心灵污染,一方面是医药公司垄断造成的天价,一方面是协调单位不承担任何社会责任,普通人根本负担不起,也不敢碰。回想起巡逻队警官们的话,真到这些机构手里大概率没好结果。 看来,绮梦町接的就是这种私活。安德想,有官方垄断的防治,就有地下黑市的诊疗,比如绮梦町这种灰色地带的角色,可以承担简单的防治工作。 普通人沾上心灵污染,只能求助于他们。 . 天穹世界是一块完整的陆地,没有海域。 大灾变之前的人类和海洋息息相关,如今的天穹人没有见过海洋。他们根据记载和残留的基因标本,人工复原养育了鱼虾类等海鲜。久而久之,享用水生动物成了天穹世界的一件尊贵事。 海鲜大饭店四季营业,普通公民家遇喜事时会来买鱼,偶尔也在这里宴请重要客人。平时生意不多,因此他们主要采取少量高价的商业模式,依靠大单子而非散客,定时定量向高级娱乐会所供应鱼肉。 绮梦町每晚都会备大量鱼生,海鲜大饭店的母子俩算是他们的商业伙伴。 海鲜大饭店的中年男人叫小川武,老奶奶叫小川春枝。老板是老奶奶,儿子打下手。他们提供少量早饭,鱼粥和虾饺,售完即止。 就在今早要开门营业的时候,小川武发现小川春枝没有下楼。 所有人都看见了小川春枝。 北条夕提着黑色箱子,放在卫生间的门口,半信半疑转头对小川武问:“你的意思是,她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这样坐在浴缸里吗?”【】 5、祇园(五) “是这样的,让她离开浴缸的话,她就说自己喘不过气来。”小川武回答。 这对母子的生活区域在海鲜大饭店三楼,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什么都有。 浴室面积不大。北条夕一米八几,安德站在她的身后,只能看到一点。 那个名叫小川春枝的老奶奶正在全身泡在浴缸里。 浴缸水放得很满,老奶奶穿着可以出门的衣服一躺到底,水面上只露出半张脸,和一串泡泡……安德看到她正在吐泡泡。 “唯一庆幸的是,我妈很擅长游泳,应该不会呛水。”小川武结巴着说。 “又会做生意又会游泳,老太太挺厉害。”北条夕评价。 “那确实,我妈就是那种……什么都能做得很好的人。”小川武点头。 “她情绪状态不太好。”和泉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浴室站不下那么多人,北条夕先进来了。 小川春枝对所有人都熟视无睹,北条夕蹲在浴缸旁边,将手伸进水里,对小川武说:“已经有失温症状了。早上她自己放的是冷水?那你现在加热水也没用了。冷水让她的血管和心脏收缩,热量一直在流失,加上年纪大,回温很慢。得尽快让她出来。” 说着北条夕上手抓住小川春枝的手腕,没想到这个时候老奶奶反应回来,立刻尖叫着开始扑腾,浴缸的水一浪一浪往外涌,把北条夕的裤子全打湿了。 “别别,别硬扯!她会咬人……” 小川武提醒来得太迟了,北条夕眼睁睁看着自己胳膊上长了个老太太,甩了两下,丝毫不松口。 小川武哭丧着脸对其他人撸起了袖子,他的胳膊上也全是牙印。 激烈的搏斗之后,北条夕走出来,满头是水和怒火:“你他爹怎么不早说?” 和泉蹲下来打开箱子,把东西拿出来。安德看见了方形黑色机器和标明一次性医疗级的软管。 “我们三个吗?”北条夕重新确认了一次。 “是的,夕姐,”和泉对着安德招招手,“安德姐姐,来一下,我来告诉你使用说明。” 安德走过来蹲下。 和泉指着主机正面排列着四枚旋钮说:“我们要帮她,就得和她的意识连接在一起。你看,下面是对应的神经接口,三黑一红。分别控制四个人对接意识的信号强度、频率波段和同步率。” 他将软管和信号针拿出来:“我、夕姐,还有你,我们三个,加上小川女士,一共四个人,各自接入这个机器的神经接口。我们的意识会被同步投射到由小川女士大脑生成的环境里,也就是她的‘意识空间’。” “空心病”是心灵污染,人类的“意识空间”是防治心灵污染的战场。安德把“意识空间”理解成了一个精神层面的联机共同区域。” “接口环没有带来,我们这次只能用信号针了。扎在脖子上,有点疼,但能忍受。针头很细,能微创穿透硬脑膜,直接跟神经束交互,”和泉离安德近了点,将衬衫后领拉开,用手指示意位置,“就这里。通过枕骨大孔接入,连上延髓和脊髓上端。” 安德看着他那段白皙的脖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们可以给那个一组打电话,让他们来。” 又是接入神经的设备。她被《往日之人》坑得不轻,看到这种要连神经的装备就想躲。 “一组当然更专业,但我们没权限联系他们,”北条夕插话,语气有点无奈,“说实话,一组到底是哪些人,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 安德转念一想,《往日之人》的主线就是防治心灵污染。不管愿不愿意,她都得尽快学会用这玩意儿。 “我们得先让小川女士接上设备。”和泉说。 “唉,我真不想被她再咬一次,”北条夕望天,“老太太咬合力堪比电影里的深海狂鲨啊,她说自己是鱼,不会指的是鲨鱼吧。” 安德问:“必须是后颈上这个点吗?” 和泉回答:“是的,这里是中枢神经系统信息交换的部位,信号密度和强度非常高。” 安德看了一眼机器。既然有这种设备就能防治,为什么还会形成垄断?照理说,这该是相当普及的技术才对。 北条夕、和泉左右开弓,走到小川春枝的旁边,一个蹲下来将热水缓慢放进浴缸,将凉下去的水又调至暖和的温度,一个拿起架子上的厚毛巾放在她头顶,起到保暖作用。 安德和小川武作为纯外行,站在不碍事的位置。和泉挽起袖子,拿着一次性信号针,将手探进水下。 好在只要不强行让小川女士离开浴缸,她就完全不在乎他们几个,非常专注地吐着泡泡。 北条夕转过身,拿着一份软管和信号针对安德晃晃:“别傻站着,过来我帮你接。” . 安德睁开眼睛的时候,北条夕和她一起并肩站在陌生的街道上。 【你们还好吗?能不能听见我?我们的位置在小川女士意识空间的表层。】 安德一愣,她没有看见和泉。和泉的声音却传进了她的大脑里。 “没问题,你导航吧。”北条夕丝毫没有疑问。 “你人呢?”安德对着空气问了一句。 北条夕这才反应过来,对安德解释了一下:“和泉跟我们的接入方式不太一样。执行人员他们会用中继稳定器,也就是桥接设备,我们搞不到那玩意。” “那你们?”安德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是用和泉的脑神经完成中继的。”组长面不改色地回答安德。 言下之意,进入意识空间,本质上需要构建一个双向链路。 一端连接着目标,如小川春枝。另一端则需要一个稳定的桥接设备,可以是机器,也可以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 被接入者是被动的,链路结束后不享有记忆,接入者是主动的,能保有链接全过程的记忆。几个接入者之间的记忆互不流通。 一旦通过数据管道与目标建立稳定连接,目标的原始信号流会汇入桥接设备,这里由和泉扮演,由他进行处理和稳定。 之后,所有获得接入权限的人都能链接到这个处理后的信号流,进入共享的意识空间。 因此,那个充当桥接设备的人或机器,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精神力量和处理能力,能够承受并解析目标的神经信号,防止数据流中断或污染。 否则所有接入者都可能面临意识迷失的风险。 这下安德反应过来了,为什么这种意识潜入没烂大街,技术本质上还是被垄断的。 绮梦町虽然接活,但连设备功能都不全。胆子真大,竟然敢让人类去处理机器的工作。 “……民间黑科技?”安德语塞。 “是啊,原理都一样,我们的更野生一点。”北条组长不以为意。 【就是这样的,不要担心,我一直在这里监护你们的安全。如果有危险,我会随时切断连接。】 和泉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确实得注意点。咱们又没钱买‘铁幕’来保护脑子,别被污染了。污染了我们就死定了,会被街头的巡逻队抓起来,更差一点,被联合执行局抓起来。吃不起诺伊曼的药,然后惨死狱中。”北条夕随口一说。 安德听着组长轻松的语气,默默地朝她看了一眼。绮梦町这些疯子都是什么人? 街上没有什么人,她们走了两步,看到面前是一个人造水库。 “这里我认识,坂下区。她最近到坂下区的水库做什么?”北条问。 【这里是小川女士意识空间的第一层,又叫表层,外号“工厂”,是最直观和丰富的一个层级。最新的记忆、最新的情绪、最新的思想,都在这一层。这些你们看到的场景,都是小川女士最近经历的。】 和泉在解释,但安德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游戏之外的现实世界,人人都觉得烂在肚子里的话最安全,因为没有人是另一个人肚子里的蛔虫。现在明显不是这样的,只要人的意识无法加密,就意味着这个游戏里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秘密。 对于被检查意识空间的人,这和裸奔有什么区别? 不会有人干涉,也不会被明令禁止。今天这事,还是当事人儿子再三请求才来的。 看来比起保护秘密,更多人的生命健康已无法保障,他们只能选择先治病再说。【】 6、祇园(六) 她们两个围绕着水库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听着,新人,”北条夕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安德,“所有看起来很正常的场景都有可能是污染,越是看着平静的场景,底下越可能暗流汹涌。别直愣愣地傻盯着,所有污染都不能长时间盯着。检查区域的时候一定要动起来,眼睛动,脑子更得动。” “人与人之间的思维是完全不同的,更别提被污染的人。我想想怎么解释清楚,嗯,想起来了,经理跟我打过的比方。” “比如说你在博物馆里见着了一张画,你可以从艺术理论、历史渊源、流派风格去对它进行赏析,对吧?这些都是可以的,因为大家擅长的能力方向都不一样。但是千万千万不可以代入画家,看着画里的落日,开始身临其境地想,傍晚的太阳落在身上,挺暖和的吧。画上只有光秃秃的落日,你想到画家一个人当时站在夕阳下,挺孤单的吧。这样想,你就完了。” “总而言之,可以尝试去找到原因,但一定得客观!用你的思维去转化情况,不要顺着对方的思维方式去理解。一旦你开始觉得对方想得好像也有点道理,完蛋。你的思维一旦被同化,你就被污染了。” 北条夕耸肩摊手,安德点头。那就不担心了,不理解别人,她还是能做到的。 坂下区是新伊势的另一个地段,坂下区的这个水库体积不大,装置着集成化的水闸与过滤单元。与其说是传统意义上的水库,更像是一个高技术化的水处理节点。 离开水库,继续往前走了不久,北条夕扯了扯嘴角:“我就知道,问题来了。” 安德环顾四周,她们又来到了一个水库附近。不是重复,是一个新的水库,比刚刚那个大很多,非常宏伟。 北条夕扭过头,像是看什么稀有动物似的上下打量着安德:“这个你也不认识?这可是神川区的水库啊!天穹供水网络一共121个枢纽,这是咱们新伊势的唯一枢纽。” 宽阔的水面,清透的颜色。宏大的取水塔立在水中央,几条巨型输水管道从坝体延伸而出,跨越街区,没入地下,通往城市的四面八方。 天穹世界供水网络的心脏之一,就这样日夜不停地为整座城市输送水源。 安德看着那片堪称工业奇观的庞大设施。它的存在感如此强烈,让她的陌生确实有点不合常理了。没办法了,她看向北条夕的眼睛,组织语言。 “是的,我不认识。” “不是吧,真难以置信……” “因为我比较宅。如果你问我家门口有什么,我也没法说出几个店名。” “啊?这样么?” “嗯,大部分好事情都得花点钱,我没什么钱的,生活体验很有限。” “这……” “如果有一天我有钱了,我想旅游。”安德说。 这些话不算谎话。安德刚好想到了一些现实生活里的事情,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心里话。 如果说《往日之人》少有的功劳,那就是让安德体验了一下生活。 像所有高中生一样,安德也想过长大以后的事情,包括工作挣到钱怎么处理。虽然不指望挣到多少,起码比学生有钱了。安德想到了旅游,她挺想旅游,一个人出去走走什么的。她小时候生活在不怎么发达的城郊乡村,后来去了主城区上学,依然是贫穷的两点一线。 她的同桌叫江雨,跟她在一个游戏公会,是失联队友之一。 安德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坐34路公交车到的市中心。那天她被江雨拉去高级商场,两个人转了一圈,最后买了金拱门…… 北条夕越来越讶异,她看着安德清灰色的眼睛,听到一字一句都淡淡的,但她仿佛就是能透过眼睛感受到了对方的,一片真诚? 组长噎了一下,预想中的疑问说不出口了。她为难地挠挠脑袋,语气软了点:“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年纪小小的,愁什么?” 安德跟着组长,两个人绕着神川区的水库走一圈,继续前行,和泉则是保证她们在整个意识区域中不走回头路,保证统一的方向。 安德本来方向感就很好,在武力值数据继承后,身体就像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开发。她观察着身边的街道树木,全部都是水库附近的场景片段,截取连接。 “又来一个,港町区的水库。”北条组长指着她们前方。规模在前面两个水库之间,比坂下区的要大,但明显没有神川区的配置。 “组长,你认识好多地方。”安德由衷地说。 “这算什么,机会多得是,以后外勤多带你出来转转就是了。真是的,带小孩就是麻烦。和泉,以后让经理别让往我组里塞童工了。”北条大手一挥。 和泉是一个擅长做幕后工作的人,他一直安静地听她们俩的对话,只在需要导航的时候开口。听到北条组长的话才笑了,回答了句“好的”。 “老太太是不是目睹了什么恐怖事件?跟水库有关的,所以现在意识空间全是水库,”北条夕思考了一下,“有时候突发的事件,造成了实时精神创伤,也会产生心灵污染。” 安德听着组长分析思路,明白了思考是必须的。她们虽然要靠意志力防范精神污染,但是不能一味躲避。她们得从意识空间中提取记忆,找到发生了什么。 安德看着眼前的港町区水库,她已经见到新伊势的四个水库了。天穹世界没有天然海洋,人的生活得依靠技术密集型的内河和水库。 天穹的降水依靠生态模拟系统,水库可能是汇集经过初步净化的雨水,回收再生的生活废水,以及从地质深层提取的水份。内部通过多层级的消杀,将水处理完毕,通过管道网络输配到各个区域。正是因为遍布各区的高科技水库在持续工作,确保了水资源的高度稳定和自给自足。 安德知识储备有限,她不确定自己想的是对的。无论如何,天穹水库的模式已经远超旧时代依赖自然环境的水利设施。 与此同时,安德知道行动轨迹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她能察觉到,虽然她们在一路向前,但是路径并不是笔直的。她们的行动轨迹形成了环状。 前面要是再来一个水库,她们也见怪不怪了。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的建筑矮下来,变成了公园的样子,北条夕认真地端详了一下:“嗯?这不是坂下区居民公园的人工河吗?” 一条蜿蜒的小河从她们俩脚边流过去,有种跟她们闹着玩的感觉。没想到这种闹着玩的感觉只是开端,她们从遇到这条人工河开始,就再也没见到像样的场景了。 她们开始路过坂下区游泳馆。根据北条组长介绍,坂下区是居民最多的区域。游泳池里满满的人头,跟下饺子似的。 接着路过祇园区夜市的金鱼台,男孩子们有的笑着捉金鱼,有的跳进了酒池,岸上的贵妇们大声叫好,看他们光着脚踩昂贵的香槟玩,裤子卷得老高露出腿。 最后她们俩路过一个根本看不出区域的场景,眼睁睁看着一个浴盆出现,里面的大爷正在忘情地背对着她们搓澡。 都是老太太的近期最强烈的记忆画面。 “老太太这到底是做什么去了?”北条夕崩溃了。 安德发觉她和组长快把一个整圆形走完了。场景从大型的内河供水装置,到小型的居民用水场景,越来越小,但是主题却从未变过。 祇园区、神川区、坂下区、港町区,四个紧紧相连的区域,可能顺序有所错乱,但是她们几乎看到了所有跟水有关的场景。 【小心!上面有东西!】 和泉的声音突然焦急地响起。 安德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伸手摁住了北条夕的肩膀,北条夕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制力出现在肩膀上。巨大的阴影从上方盖下来,她被安德拽了一把之后反应过来,和安德一起翻滚躲到了一边。 从天而降的巨物,轰然落在了她们行走的环形中央,飞沙走石,灰尘四散,安德将胳膊横在脸前。 “可以啊你,反应。”北条夕难以置信地看着安德,想象不出来这个小孩是怎么比专业雇佣兵反应还快的。 她们差点就被砸到了。 这下两个人都看明白了,所有她们路过的场景,连成了一个圆形,簇拥着最中间落下的巨大灰鱼。 但有一件事情在意料之外,她们刚好蹲在了老头的澡盆面前。 老头看见了她们,美美搓澡的手停下来,吓得尖叫起来:“救命!变态啊!小流氓!”,说着用手狠狠捂在身上,另一只手举着浴巾对着她们就是一顿猛抽。 安德没想到意识空间里还有这种互动,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行动规范可以遵循,于是转过头看组长。 没想到北条组长被抽得晕头转向,正用手盖住眼睛,大声喊回去:“别打了别打了!也别喊了!喊什么?我的眼睛还想喊救命呢!”【】 7、祇园(七) 鱼? 这条鱼体型庞大,不是模型,而是活着的。 它躺在地面上,鱼嘴徒劳地一张一合,鱼鳃和鱼鳍拍动。因为体型巨大,每一次挣扎都引发地面的震动,让她们几乎无法站稳。 安德和北条夕都意识到了,它很缺水。 线索又多了一条,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这会儿要是有个侦探在就好了。水库,用水的地方,跟一条快干死的大鱼?这都哪跟哪。 安德试着把这两样东西往一块儿串。一个老太太,在用水区域,能看见什么,漏水?水质污染?设备故障?哪样能跟一条鱼扯上关系? 真难为人,安德有点无奈地想。刚刚北条组长说,千万不要站在当事人角度去理解污染。这对她来说不难,她本来就不擅长猜别人在想什么。 “这鱼挺痛苦的,我感觉到了。这说明意识空间的当事人很痛苦吧。”北条夕尝试着推理。 北条组长或许能凭着某种直觉和阅历想到点什么,说它代表着痛苦。 但安德不行,她看着那条在旱地上挣扎的巨鱼,尝试着去发现这种痛苦,然后失败了。 【夕姐,可能还得下第二层,第一层没有发现‘本体’。】 和泉在询问北条组长。 “什么是‘本体’?”安德又听见了新名词,只要是关于意识空间的事情,她可以随便问,符合当下的菜鸟人设。 “等到了第二层你就知道了,”北条夕说,“不如先问问怎么到第二层。” “怎么到第二层?”安德问。 【如果是专业人员,他们有制造层级转移通道的技术,但我们没有。我们得出去,重新进来。】 . 安德一睁眼,她还保持着进去之前的姿势,趴在浴缸边上。巨鱼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浴室,和浴缸里吐着泡泡的老太太。 和泉、组长一左一右地挨着她。和泉本就醒着,北条夕则是枕着胳膊,抬头睁开眼睛,慢慢地回过神来。身后传来小川武小心翼翼的声音:“……几位老板?还顺利吗?” “我们进去了多久?”北条夕问了一句。 小川武愣了一下,赶忙看了眼腕表:“大概,四五分钟?绝对不到五分钟。” 四五分钟? 安德感到一种认知失调。 她和组长在那片意识空间里跋涉了多久?穿过街道,绕着那巨大的水库边缘行走,最终面对那条引发地动山摇的巨鱼。体感上至少过去了大半天,身体的疲惫感绝不是假的。 “意识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步,”和泉解释,“这是常见现象。没有固定规律,有时候里面感觉很久,外面只是一瞬,有时候则相反。有点像那句老话,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虽然没那么夸张。” 安德看到和泉手放在旋钮上,他就是这样操作机器让她们出来的。 和泉本人是特殊的桥接设备,不随着安德和北条夕一起进入意识空间。他像站在现实与空间的交界线上一样,一边控制现实的机器,一边在脑中进行空间内监护。 “准备好了,就得再进去了。”和泉说。 安德和北条夕点了点头。随着和泉在机器上熟练地操作,她们闭上眼睛,又重新进入了小川春枝的意识空间。 【意识空间的第二层,“医院”是这层的别称。】 这次安德刚进来,就伸出手指,在胳膊上拧了一下,非常痛。她觉得这和在外面受伤是没区别的,但事实是,她们现在只有意识在活动。 和上一次进入的地点不同,安德和北条夕站在一家饭馆的大堂内。 北条夕说:“我们已经到了意识空间的第二层。一般处理精神问题,表层就可以解决,很少的极大重刑犯、恐怖分子要深入第二层。这里有深层记忆,一般都是比较久远的,内容非常丰富。相比较之下,第一层内容很少,只有少数人的心灵污染在浅显记忆区域,相应的,这些人症状都不严重。当然这次不是这种情况,我们只是来二层,看看老太太以前的回忆。” 许多年轻人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有一个年轻的女生站在队伍尾巴那里。 大家都穿着相同的服务制服,做着份内的工作,这个女生拿着抹布擦着擦着就走神了,她抬起头,打量着这家饭店挂在墙上的菜单。她的胸牌上写着“小川春枝”。不用组长介绍,安德知道这是小川春枝二十来岁时的记忆。 “不愧是以后要当老板的人,估计这个时候就在考虑以后自立门户的事情了吧。”北条组长走在前面,安德跟在后面。 “防治空心病,有一套最正规的思路,我给你讲讲。联合执行局的人进空间,他们会去找病变的一部分,也就是在很多记忆片段里找到‘本体’,然后进行治疗。” 北条组长看到安德的眼睛,认真专注,情不自禁想解释清楚:“这么说吧,人的意识空间不是一条按时间排好的走廊,而更像一个档案馆。” “里面堆满了这个人一生中所有时期,它们相互重叠交错,是一生的记录。执行员可能刚推开一扇门,看到的是一个人十岁生日时的场景,家人围坐。隔壁房间却是她的二十岁,因为刚见识到世界残酷的一面,失意在痛哭。然后下一扇门又变成六十岁了,一生走过,海阔天空。” “空心病的污染,不是均匀地分布在所有记忆上。它通常有一个明确的起点,一个最初被感染的特定时间点或事件。所谓找到病变本体,就是指找到代表着那个被感染时间段的他。” “比如说,如果这个人是在几十年前的一次污染中开始崩溃的,那么,意识空间里那个几十年前的她,正经历着该污染,就是承载着最初病变的‘本体’。其他的记忆碎片可能只是被波及,受到影响。” “治疗,要么说服这个‘本体’放下执念,要么就用更粗暴的手段,直接清除掉这个被污染的记忆节点,杀掉‘本体’,不过这样人也完蛋了。这些都是极端情况。”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能在这一层见到小川春枝的‘本体’,如果她很健康,那么‘本体’就不会被污染,只会显示最近对她影响比较大的时间形象。比如你没什么问题,但是最近就是很怀念十岁那年,有人进你的意识空间,看到的就是十岁的‘本体’。”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推了开来,中年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拎着行李,左右张望。窗户外面本来应该是街道和天空的,现在只有城际空轨呼啸而过。 快要四十岁的小川春枝为了事业到处闯荡,穿着熨烫妥帖的衣服,戴着撑场面的一条旧项链。小川武这个时候年纪尚幼,流着鼻涕,一无所知地站在伟岸的女人身后。 安德回过头,那个二十多岁拿着抹布的小川春枝已经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只有一个‘本体’,剩下的都是记忆形象。”北条组长补充。 人的一生这么看去真的很神奇,二十来岁的你刚离开,四十岁的你推门进来,你们擦肩而过,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当下这个词,对于任何一个你来说都是唯一的。 “都不像,都不像是有问题的,老太太到底是怎么了?我现在甚至怀疑她根本没有被污染。”北条夕皱眉,“我们现在哪有一点黑市雇佣兵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我们是养老院护工。” 安德突然想到了什么:“这里是什么饭馆?” 北条夕应声左右张望了一下:“嗯?我感觉好像也是一个卖海鲜的饭店,应该是由小川春枝的记忆碎片拼贴出来的房子,不是真正存在的地址。她二十来岁打工的餐馆,三十来岁租下的小饭店,以及相似的场景,共同组合而成。” “我们应该去找有鱼的地方。”安德说。【】 8、祇园(八) 北条夕一愣,恍然大悟点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点菜区走过去。一般卖海鲜的饭店都会在这里设置透明鱼箱,向顾客展示新鲜程度,激起顾客的购买欲。 安德一把将隔断的帘子掀起来,满目的鱼跃入眼帘。好几面墙都是生态箱,装置着完善的内部系统,调控着温度和氧气。不知道灯条装在哪里了,让水都泛着一片柔和的蓝光。 各种各样的鱼在限定的方寸之间游动,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人工培育型、基因复原型的区别,以及名称,和来自哪个培育中心的字样。 安德的目光扫过那些标签,有“蓝鳍金枪鱼”、“东星斑”、“帝王鲑”等等,全是海洋鱼种。 不论如何,它们存在于一个已经失去了真正海洋的世界,被科技完美地复现和保存着,就像时代遗留的活化石。 偶尔有食客或服务员从前方走过,它们就受惊般调转方向,游到箱体的另一端。 另一个小川春枝站在水箱前,约莫三十多岁。另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她身边,看上去是她的经理或者带教师傅。 “你真的想好了?回到祇园区开海鲜饭店。鱼肉本来就贵,那里的居民少,可能会赔得血本无归。”师傅挽留。 “就是因为鱼的培育成本高,我才要回到祇园去,有钱人爱去那里玩。如果我有足够的成本,我会选择把店开在神川区最繁华的大楼上。但是我没有那么多钱,那么退而求其次,只能是祇园。海鲜这种商品有它的特殊性,等一百个好日子卖给穷人,不如让一个富人买下一百条。他们愚蠢,总是洋洋得意,这些捎带了过多附加价值的东西,注定赔本,只能卖给他们。”小川春枝回答。 师傅沉默着,突然笑了:“好吧,小川,我已经没什么能教给你了。” 小川春枝却没有移开鱼箱上的视线:“师傅,世界上原来真的有海洋吗?它们原来真的是生活在那样的海洋里吗?既然海洋消失了,会不会它们也是想跟着一起消失的呢?并不想在没有海洋的世界上孤独地复活。” 带教师傅听到这些话有些惊讶。在她的印象里,小川春枝是个很有商业头脑的年轻人,喜欢看书,很少直白地说她在想什么。 带教师傅回答:“我知道你看了很多书,想了很多事情,但不要对你的商品本质抱有太多思考,小川。不要想太多,如果你觉得它们不该存在,觉得它们在历史里已经死去了,那你就当它们是活着的标本好了。它们被赋予了标本的任务,才再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我们也有。我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将它们养得足够好。养成优质的蛋白来源,养成身份与喜悦的象征,直到有朝一日,把它们送上客人们的餐桌。” 小川春枝剩下的话是说给自己的:“大灾厄之后,我们退缩在天穹里生活,心灵污染成灾,降生的一半婴儿都有基因缺陷。这是否说明,这个世界已经不适合人类生存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抬起了头:“那么您说,人类也是活着的标本吗?” 师傅有些震惊于这句话。 她很久才回过神,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从水箱上取下一个小水箱。 说是水箱,更像一个手提的鱼缸,里面游着一条灰色小鱼。一直在旁观的安德和北条组长都发现了,这就是那条表层巨大的鱼。 “这是基因复原出来的天竺鲷,非常稀有。我就把它当作送别礼物给你吧,希望你有一天能够创办出真正的海鲜大饭店。”师傅说。 小川春枝没有执着从师傅那里得到什么答案,她把鱼箱捧在手上,脸贴上去观察。 师傅说:“据说以前,它们真正生活在海域里,长着鲜艳的颜色。它们还会排出一些发光细菌,与海水接触后产生蓝色的光,远远看去,就像是喷出了蓝色的火焰。可惜它们的颜色没办法通过基因复原出来,也不会喷火了,只有寿命反而变得非常长,应该能陪你很久。” . 安德再次回到现实,这次她的反应比上次小很多。照这样训练下去,安德很快就很熟悉这一套机器和流程。 他们不用再次进入了,纷纷拔掉后颈的信号针,北条拔的时候长叹一声,和泉把手伸进水下,帮小川女士断开连接。 安德进入意识空间的时候手也沉进水中了,即将把手收回的瞬间,她感受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涌动。 “你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北条夕问。 安德摇头,她将手再次按进水中,什么都没有做,手指放松。浴缸的水不流通,是一汪死水。老太太从连接中醒来,依然保持原来的动作。和泉的手也离开了水,一切几乎是静止的。 水压抗拒的轻微阻力,以及小川春枝衣料浮沉的缓慢摆动,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活动痕迹! 北条夕似乎意识到安德发现了什么,但是不明白这个新人在做什么。 她没有继续打扰,是因为她在安德的脸上见到了狙击手的神情。一个擅长狩猎的狙击手,通常很有耐心。 浴缸里的另一个活物,它就像一颗精巧轻盈的子弹,划过水流带来波动。安德全神贯注,调动全身感官,集中到悬在水中的那只手掌上。 在水中破势而来,由远及近。分毫之间,她反手一握,将它从水中提起。 安德摊开手掌,北条夕、和泉、小川武三个人的头围聚过来。他们全都看见了,正在安德掌心拍打挣扎的小灰鱼,那条天竺鲷。 小川武先开了口:“诶呦喂,祖宗,我还以为鱼也丢了。” 北条夕转过脸:“怎么回事?” 小川武一边鞠着躬,嘴上说着“请稍等!各位老板请稍等我一下!”倒退出去,不一会儿抱着手提水箱进来,接过安德手里的鱼,将它放进去。 “我妈一开始在人家的饭店打工,后来慢慢接触到了海鲜。三十六岁那年,我母亲开始创业,这是我母亲开始创业那年,她的师傅送她的,她的师傅是人家饭店的经理。别看这小鱼长得没什么特别,它可能活了,两任主人手里加起来活了将近五十年了,比我还老。如果它也有辈分的话,应该是我姐吧,我妈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小川武隔着透明箱壁摸摸它。 “我妈昨天拎着它出门去了,说是给它换个新水箱,很晚才回来。老太太有时候在花街散步,围观表演也会这个点回家。我没太在意,当时已经睡下了,就没出门看是什么情况。结果今天早晨呢,看见水箱空了,一打开浴室更是吓得不轻,”他神情紧张起来,“怎么说?各位老板,我妈她的情况,要紧吗?” 听到小川春枝女士昨天的行动轨迹之后,北条夕完全想明白了,伸手叉住腰,想了想怎么回答。意识空间里完全没有污染,任何一个时间段的记忆都是清晰正常的,所有拼贴都发生在正常区域内。从天而降的大鱼是她的心结,远远没达到空心病的程度。 她挠挠鼻子:“大概弄明白了吧,没什么事。你的老母亲昨天应该不是去换水箱了,她用一整天时间走遍了祇园区、港町区、坂下区、神川区。她没做什么事情,她只是在这四个地方所有可能会接触到水的地方逛了逛,当然了,应该是拎着鱼去的。” 小川武神情诧异,他将水箱提起来,看了看里面的小灰鱼。和泉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您想到什么了吗?” “啊……原来是这样的。”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前段时间,关店之后,我和我妈累了,都挺累的,就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一架。我说,这些年生意做得这么磕磕绊绊,累死累活,是不是就因为非得卖这些贵价鱼?不容易养,伺候它们比供奉祖宗还累。要不是它们,也许我们能轻松点。” “我妈一听就火了。她骂我,说要不是她当年咬牙从打工的饭店出来,硬是搞了这么个卖鱼的生意,我们早在花街这地方混不下去了,还能独树一帜立住脚?然后说你不要对这些鱼这个态度,因为有它们我们才有好日子过的。你觉得辛苦,我们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我当时也没忍住,就顶了回去,我说不就是些人造的食材么?家里还非得供着丰玉彦海神的神像,天天拜。谁知道世界上是不是真有过大海,说不定都是编出来骗人的。唉,我真是累糊涂了,什么话都乱说。” 他声音低了些:“我妈当时就不说话了,看了我老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她聪明一辈子,怎么生了个这么蠢的?最后她非常生气地端着碗去了厨房,站在水槽边上大声骂我,说这天穹里头寸土寸金,她一辈子都活在这种抬头就能撞到天花板的地方,她不憋屈吗?就你会抱怨吗?她说迟早有一天要把小灰鱼放生了,人走不掉,鱼还有机会。” 小川武的目光落回水箱里,那条小灰鱼正摆着尾巴:“后来我就把这码事给忙忘了,原来她昨天真去给它找放生的地方了。”【】 9、祇园(九) 小川春枝,今年七十五岁,在这个像机器一样精密而永不停止的世界里生活七十五年了。 今天,她特意留出了一天,不开店,也不管她的蠢儿子了。她要给四十岁的小鱼找个自由的去处,于是她拎着水箱里的鱼,坐上了环城空轨。 先去的是神川区水库枢纽站。 她抱着水箱站在边上,打量了半天,掏出老花镜研究每一个机器上写的标志。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虽然看上去非常恢弘,但是活动区域有限。 神川区的内河也去了,非常漂亮,河上还飘着庆典用船。她还是不满意,完完全全是人工挖出来的沟,不是活水。小鱼应该生活在流动的水里,否则和恒温水箱有什么区别。 然后是坂下区,这里居民是最多的。去水库看了一眼,不行。 接着是全区最大的游泳馆,小川春枝站在岸上,情不自禁跟着里面游泳的人比划了两下胳膊,想起年轻的时候在家附近内河里学会了游泳。每一个公园的人工河,每一个单元楼下的蓄水池,小川春枝拎着水箱,越走越慢,越找越失落。 港町区也去了。 那里太靠近天穹边缘,环境不好,一条小鱼是没有办法在那里存活下去的。 离开港町区之前,她站在水库边上。 夕阳西斜,天快黑了,一日将尽。她对小鱼说:“对不起,我老了,今天只能陪你走这么远的路了。我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因为我真的老了,体力不行,店里又需要我。要是我还年轻就好了,我年轻的时候体力非常好,是同龄人里跑得最快的,游泳也很好。” 空轨归途上,小川春枝抱着水箱坐在座位上,看见下方宵川两侧一片灯火。她对鱼说:“你看,祇园,我们又回到这里了。无论多晚,祇园的灯都不会熄灭。” 她突然想到,一天还没有结束,她要带小鱼看看它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地方。 “我当年离开打工的饭店,在祇园开始了一生的事业。”小川春枝说。 她下了空轨,走进花街,抱着水箱站在金鱼台下面。这里属于花街最大的会所雅乐坊,水池里有很多年轻的男孩在表演节目。 他们笑容青春,演出服都湿了,皮肤白得发光。他们从台上走下来,走到贵宾席上,跪下为那些一掷千金的人奉上最新鲜的鱼生。 “我用了那么多年,终于把鱼和庆典画上了等号。只要碰上这样绚烂盛大的场合,他们就会想起我卖的鱼。每当我怀疑自己时,都会来这里逛逛。站在这里,我能看见祇园人为我买了单。” 那些在水幕中穿梭的男孩,他们的身体尚未完全褪去少男的形态。 水珠溅起,动人明亮,她看着他们踩着虚幻的星河,每一个示好的观赏性动作都充满了劲头,仿佛青春本身就是用不完的燃料,足以支撑这样肆意地挥霍在欢呼之中。 他们是祇园最具有吸引力的产品,是被流水线催熟的商品。 青春、夏日、庆典、幻梦、金钱。祇园是造梦的地方,是用钱购买幻觉的地方。因此不断有人愿意光顾,给予这里一点怜惜。 他们或许不会永远年轻,但小川春枝从来没有在这里见过老去的男孩。 他们在最强的光线下展示着最完美的瞬间,只需要这短暂的一瞬间便已足够。 “他们真年轻啊,祇园也看不出岁月的痕迹,每一天都是新的。我觉得自己老了,一生养了那么多海鱼,却没有见过大海,很可惜。” 她站在人群里,没有去平时的座位。她想多带小鱼看一看,这一天就要结束了。 “其实我早就应该明白的,明白今天的放生会失败。那么多地方,它们都不是大海。你是一条海鱼,我只想把你放回大海。” 男孩换了一拨又一拨,无数店开了又倒了。这么多年,小川春枝还在这里。 小川春枝是个成功的商人了,但是她总是在想,如果给她个机会,她依然愿意转身跃入大海,游到世界尽头。 除了证明自我,她还热爱着自由,人类一定是热爱自由的。 她拎着水箱往家的方向走去,她想创造一片海洋,和她的小鱼钻进去遨游。 像真正的海鱼那样,不被困在水箱里,游到那传说中无边无际的深蓝。那里海鱼成群,人类拥有着最广阔的自由。 如果让她这么做了,她愿意掏空口袋,轻轻地漂浮在海面上。 小川春枝想起十几岁学游泳那个夏日,她一头钻进水里,脸再次出来的时候迎着阳光,想着要是能多游一会儿就好了,可惜内河很小。 “小鱼,我们都老了。在天穹里忙忙碌碌了一辈子,都没能见到我们的大海。” . “小川女士应该是放生失败了,没有找到满意的地方。她带着小鱼回到家,觉得非常失落,呼吸不畅,于是将浴室放满了水,把自己幻想成了一条鱼,”和泉说,“还好,还没有发展到心灵污染那一步,您发现得比较早,及时帮助小川女士将心结解开吧。” 既然小川春枝没有任何问题,闹脾气也好,短暂地沉浸在幻想之中也好,现在也该醒来了。 安德看向她,发现小川春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吐泡泡。她脸微微侧向没有人的那一面,发出轻微的抽泣声。 小川武也发现了。他似乎是没有见过老太太一生强人姿态,伤心落泪的场景。 他反复地道歉,说着再也不和妈吵架了,拎起水箱,指指凑近的小灰鱼,再指指自己和小川春枝,说以后他们三个一定要好好过下去。 . 晚上,安德从绮梦町走出来。 北条组长说今天观摩学习得差不多了,夜班用不着她一个伤患顶上,让她回家去早点休息,明天再开始排班。 她将染血的衣服放在一个袋子里提着,走进雨后的街道。 没走多久,看到旁边开着一家叫“松屋”的餐饮店。愈合剂的作用越来越明显,她开始能重新感受到饿了,这代表着破损的消化系统正在修复。仗着那点基础开荒工资,她点了一大份酱油拉面。 她从醒来到现在不过一天,只知道自己是被困在游戏里了,其余的暂无头绪。再加上原主死因成谜,她被卷进了一场无休止的追杀中。 老板不在,只有一个穿黑色甚平的服务生,个子很高,身形修长,低着头看不清脸也知道是个帅哥的那种。 他把面端过来,热汤冒着白色雾气,安德掰开一次性筷子。 她可能要在这附近生活一段时间了。祇园虽乱,起码没人管,每个人都是这个世界上的蚂蚁,没人在意,只搬运自己的晚饭就好了。想吃什么吃什么,只要买得起。 配菜放了非常多,多得要冒出来。 “你确定这份是我的吗?”安德对他说。 服务生抬起头来,真的是帅哥,长得跟个大手办似的。皮肤有些苍白,像是长久不见日光。 他听了安德的话,从吧台的另一边拿过一个告示牌,上面写着“今日酱油拉面,双倍蛋双倍肉”。 “这么好,”安德受宠若惊,“你们经常有这个活动吗?” 服务生指了一下自己,然后摇头。安德一开始没理解,慢慢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个帅哥有点残疾,不能说话。 安德立刻示意他没事了。他走到里间,拿杯子给安德倒了杯热茶。 面粉是人工合成的,和现实里的味道很不同。安德不太介意,并且觉得很好吃,她喜欢面条,这是她进游戏到现在为止吃的第一顿热饭。 两侧街道还有不少观赏性的竞技场,只是没有绮梦町的规模。安德偶尔看见里面走出些没穿上衣的年轻男人,拖着另一个人走出来。 那些被拖着的人们脸朝下,后面留下一路血迹,大约已经死了,分明的肌肉线条上布满刀伤和弹孔。男人们把尸体随手扔在一边的垃圾堆里,哼着歌走回去。 可是门外依然排着来应聘的长龙大队,都是外形条件很好的年轻男人。 安德听说今天死在绮梦町的那个男人,这一场比赛之前一直是最受欢迎的,身价难以想象。放手一搏,一步登天,或是一无所有。 安德在祇园有生命危险,这里有生命危险的人还不少,真是个特别的地方。 入口前方,地势凸起而没有被雨水漫掉,蹲着几个小贩,他们在跟这些年轻男人搭话。 “这些器官都可以买,随买随换。价格只有黑市的百分之二十。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你们要换,我还可以给你介绍个有证件的医生。”小贩们介绍商品,伸手去理塑料布,上面摊放着假冒伪劣的机械器官和充能枪。 出来的人往往缺胳膊少腿,崭新的器官又换不起,想活着回去,只能在这种地方接受非法的二手器官。算是一个比较完整的产业链,所以才会有人在这里天天摆摊。 旁边座位上是三个聊天的人,他们正在吃鱼卷饭团,一边吃一边喝酒。安德听见他们谈起鱼肉的味道,说等赚到钱了可以去海鲜大饭店吃,那里的鱼是新伊势最好吃的。 其中一个人有点醉了:“听说真正的海鱼更鲜呢!” “海?说来幽默,我是真觉得这玩意是老祖先编出来的。天穹好不容把那些异变辐射的东西挡在外面,谁敢出去?还是为了吃鱼。” “早些年胧夜街的花源部那边,好像有点门路,能搞到点不一样的鱼。不过你说的对,估计也不是什么从外面带回来的,最多跟小川家养殖方式不一样。” 花源部?安德记住了这个名字。【】 10、祇园(十) “是的,谁会为口吃的冒那么大险呢?我听说过,以前有人好奇,走到那个天穹保护层边缘,就被外面的病毒细菌给污染了。回来高烧高热的,很快就死了。” “我倒是没有你那么悲观,我乐观,但是疑心病重,哈哈哈!谁知道外面现在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说不定根本没宣传的那么糟,也许联合执行局那帮家伙,自己就在外面偷偷圈了好地方收集资源呢,好东西都自己昧下了,不然他们能量那么大?” 安德背对着他们,想到了海鲜大饭店的事情。 两个人喝了酒,说话东拉西扯的,一会儿话题就跑得不知踪影了。她把有用的话尽收耳中,对天穹现状迅速形成着初步认知。 外部世界早已因灾难而彻底荒芜。海洋对于天穹公民而言,已彻底沦为不可证实的传说。 安德想明白了,天穹世界如果是一个笼子,绝大多数人并不怀疑笼内的生活,对笼外世界偶尔怀有好奇,同时未知的恐惧应运而生。而一切的最终解释权,始终握在联合执行局的手中。 难道原主是触及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真相吗? 第三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人突然开了口:“其实都不是的,我有渠道,听过点不一样的说法。” “外面是有海,但是海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座岛。不是捞鱼的地方,也没你那么阴谋论,单纯就是个恐怖故事,”他停了一下,左右观察一下,安德低下头去,装作在玩手机,“你们知道那些被抓走的空心病人,都去哪里了吗?” 另外两个醉汉大眼瞪小眼,听到这话有点不对的意思,脸色一下子变了。 空心病是天穹内最让人害怕的话题,他们微微凑过身来,其中有一个甚至都有些醒了。 “联合执行局在那儿弄了个隔离性质的禁闭岛,专关空心病最厉害的那批人。被他们判定彻底没救的,或者那种具有攻击性的,都往那儿送。”他压低声音。 “天呐,我知道严重到一定程度是得收容的,但是竟然是在天穹外面吗?” “可是世界末日之后外面一片废土,老人们一代又一代都这么说,这一点总没有假吧?那禁闭岛条件得差成什么样?是要人困死在那里吗?” 安德认为前两个人的推测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反而是把人关在废土上有些难以置信。他们怀疑是对的,那种毁灭过一轮的生态条件,要怎么建造监狱或者疗养院? “不是,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种情况,那岛很远,还要再往极地上去。极地知道吗?听说以前文明完整的时候,那里是最寒冷的地方。全是冰川,终年黑夜,大雪纷飞,温度稳定在零下几十。送去的人就留在那儿了,没有探视,没有通讯,岛周边的海域是封锁的。因为死了太多人,很多人管那地方叫‘幽灵港’。” 之前两个人说推测的时候,安德只是听听算了。但当她听到“幽灵港”三个字的时候,条件反射地从身体里翻上来一股寒意,而手腕瞬间用力,要把颤抖压制下去。 怎么回事?安德有些惊讶地看向自己的手腕。 她第一次见到身体的一部分这样不受控制,仿佛那个人嘴里说的冰川出现在了边,她被冷到发抖。接着对抗它的力量立刻产生,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反应。 冷,特别特别冷,浑身都是血和冰碴,她在厚重的冰雪里往前爬。 崎岖的山脉,与天连成一线的茫茫大雪,白色的泡沫被推上来转眼就被黑色的浪敲碎,远处是低矮和惨白的房屋。 这些都是什么场景?是原主的记忆吗? 安德应该是没有保留原主记忆的,因为她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想起来。难道原主死了,但是有种恐惧还残留在她身上? 其中有一个紧张地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那个人顿了顿,和其他两个人凑得越来越近:“其实我是听我一个网友说的,我具体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只知道跟药店相关。前几天我找他,问他有没有能助眠的药。他那晚说话神神叨叨的,精神紧张得吓人,说我不会被心灵污染了吧。我说哪能呢,只是有点睡不着。他说那就好那就好,千万不要生病,然后就一股脑地跟我说了这些,好像再不说他就要憋疯了。” “你的网友,他还好吗?” “那就不知道了,他这几天都没有上线了,我联系不到他。等他什么时候上线,我再问问吧。” 就在这时,安德的思绪被通知声打断了,她拿起手机,一条匿名短信跃入眼帘。 【不要回家。】 . 安德站在屋顶的高处,俯视祇园。 左边是灯火通明的玉斗街,右边是陌生的胧夜街,那里的光更亮更艳。 它们中间是那条叫做宵川的内河,以及挤满公寓的住宅带,又脏又破。它们并行在一起,将两个世界连接。 手机导航正在运行,目的地是家。 天穹世界的人喜欢用智能家居系统,所以几乎每个人的手机上都有住址的完整信息。安德用原主的手机调出了她的租房位置,就是在这片夹在两条花街中央的贫民区。 安德收到了短信,发信人未知,让她现在不要回到出租屋。 不论来者何意,是真正善意的提醒,还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骗她出现,她都无所谓。既然地址明明白白地给了出来,就说明下一步的主线要到这里推进。 这是个游戏,想通关就得主动一点。 距离已经很近了,原主的家就在下方的一片漆黑之中。系统在这时恰好响了起来,操作界面上亮出龙飞凤舞一行唐样书法,还点缀了几个旋转的樱花。 【章节任务触发:黎明的花街传奇】 她选对了,在前往原主家的路上触发了任务。游戏说明里说过了,只有通关游戏才能离开《往日之人》。那么触发任务是好事,说明在通关的路上了。 安德读了一下任务简介。 【你很年轻,你只有十八岁,你怀里的刀还没有见过血,但你发誓要成为传奇。你想让这里纸醉金迷的喧闹为你安静,让这里腥风血雨的故事为你停留,让这场最终会遗忘所有过客的流动盛宴,在黎明到来之时,永远记住你。】 【初出茅庐的新手,横空出世的少年,无须蛰伏,不必谦逊,你有锐利的眼与无畏的心,请带上你战无不胜的祝福,直面这个世界的黑暗,挥刀迎战!长夜将尽,风雨欲来,达成声闻条件,收获四个“传奇成就”,即可解锁本章节结局,开启下一章任务。】 需要拿到四个声闻成就。照这样看,是让她不要低调,做点轰轰烈烈的大事? 安德戴上黑色口罩,将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她还在被人追杀着,这种游戏要求,怕不是嫌她死得不够快。夜风呼啸而过,她像猎豹一样窜了出去,落地的时候前往翻滚卸力,最后踩在一洼积水中。 紧密相连蜂窝似的公寓,没有间隔,每户门口都缠绕着无数的电线光纤,错综复杂,颜色各异。 除去这些还算整洁的楼房,一条街外就是砖瓦房。街道上贴着广告涂鸦,地上扔满垃圾杂物,偶尔有一两个垃圾回收机器一边卡壳一边滑过去。 原主一直住在这种地方,直到迎来死亡吗?安德将手伸进口袋中,掏出钥匙。 她从那件全是血的衣服里发现了这串备用钥匙。 一开始不明白《往日之人》里为什么会有如此原始的东西,后来才打听清楚。这是防止虹膜识别和密码锁坏了的备用工具,据说贫民区的防盗系统隔三差五就会坏一次。 根据在巷子里反杀的那批人来看,他们是特殊培养出来的杀手,因此雇佣他们的人也不简单。安德快要接近了,她压低气息,尽量让脚步声轻下来,全身紧绷着警戒四周黑暗。 原主的家在6层,房间号d。家里应该有人,不能直接走正门。 安德从隔壁单元楼爬楼上到5楼,推开楼道窗户。她看到了隔壁楼6层d户那扇窗户,攒劲跃起,抓住了窗框边缘,悄无声息地翻上了这栋楼6层窗台。 这座建筑的样式老旧,楼与楼之间挨得非常近。安德迅速起身,摸索着越过两栋楼之间紧密的管道,接着整个人再次翻身而上。 安德来之前查过户型,她目前位置是卧室窗台下方。可能再往上去,就要对上什么东西的脸了。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新伊势又下雨了,很大程度削弱了她攀爬的动静。 她缓慢直起身体,看向窗户内。 房子很小很简陋,整个卧室被翻得底朝天,所有抽屉大开着。真的挺过分,大半夜出现在原主家里,还把她家抄了。 但跟安德想象中不同,里面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站在阴影里,背对着她。看站姿和肢体动作,和追杀原主致死的那批人不一样,可能……甚至连武职人员都不是。 安德看着,觉得女人的背影很眼熟,樱色的长发。是经理? 她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更加冷硬。 难道都是一伙的?她工作的地方也在参与追杀她?知道绮梦町这种地方的经理不会是简单的人,但是没想到这么危险。 安德带了枪来,是跟稻荷屋门口的小贩买的。不奢求使用体验,起码基础功能是完整的,加上她的个人技术,想杀人不难。 所以,要杀人吗?也就是杀个npc的事情。安德有干掉对方的惯性思维,这是她擅长的事情,但是她现在必须冷静思考一些问题。 事关游戏通关的思路,安德现在不是单纯的输出位了,不能总是条件反射地去消灭危险。她要深入危险,获得主线情报。触发剧情,完成任务,她才能升级。 而且她才触发了一个新章节任务,似乎走的是声名鹊起的路线。照着她原来玩游戏的方式,一路走一路杀,结局大概率是亡命天涯,或者铁窗泪。 那就再等等?看看对方会说什么?安德伸出手指,在窗户玻璃外面敲了两下。【】 11、祇园(十一) 新伊势多雨,动不动就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魏玛听到了声音,转过身来,以为窗户没有关,让石子打进来了。 正在这时一道电光撕裂夜幕,她看见窗外好像站着一个人,浑身湿透,脸很白,被雨水冲刷得没什么血色。就像一个来索命的幽魂,无声无息地悬在六楼的高空。 饶是绮梦町的经理心志坚毅,见识过大风大浪,在这雷雨交加的深夜,猝然对上这样一幕极具冲击力的景象,也是吓得差点骂出来。 雨水从对方湿透的黑发上淌下,划过眉眼,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魏玛认出来了,是安德。 魏玛走了过来,带着职业素养和多年练就的冷静正在经受前所未有考验的表情。窗户拉开,她看着外面的年轻人:“……你平时就是这样回家的吗?” 安德没有立刻接话。 她感受到了这种对话之中有一丝微妙,听上去不太像是只经历过一场面试的上下级关系。 安德找到了一个记忆点,昨天她负伤来到绮梦町面试的时候,魏玛第一眼看见她,表情不对。安德一直以为是因为身上都是血,让领导有点惊讶。 现在看来应该不是,连和泉都不怕血,一个领导能怕这个吗? 面试很简单,经理似乎很快就认定她是个可用之才。走过来给她开窗户,也是习惯性地在和她搭话。 所有的猜测都指向一个答案,魏玛可能认识原主。不一定熟成什么样,至少这两个人之间有过合作之类的经历。 “偶尔这样,大部分时间还是走楼梯和电梯。”安德一步跨进窗户,从上面跳下来。 魏玛耸肩,安德看了她一眼,看来这样的对话风格没有问题。 “我不是让你别回家了?”魏玛问。 原来短信是这个女人发的,还用了匿名的方式。安德说:“你还是那么谨慎。” 魏玛看上去二十出头,至少说在祇园,她的社会地位绝对不低。这种年纪轻轻就能运筹帷幄之中的角色,不可能不是人精。 而安德是一个如无必要很少讲话的人,不论是游戏还是现实,都惜字如金,能点头绝不开口,能动手连头都不用点了。 一直以来,安德都独来独往的,只有江雨喜欢跟她说话。以前江雨常常说,安德你心里装不下别人,自然就生不出情绪。你很沉默,也很冷漠,你心里什么都没有,所以无话可说。这样下去,有一天你会变成真正的哑巴。 这样就算了,安德还总在状况外,每次让对面气到冒烟了,她还以为人家在烧烤。 想到要和人精玩心眼,安德自己先无语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有种类人挑战人类的美感。她打算等出去以后给制作组写一问卷调查,建议把《往日之人》改成pvp格斗游戏。 魏玛叱咤风云的时候,安德还在学校待着。直到前几天,这位高中生考虑的问题都是“厌学了应该怎么办”。当时老师嘴里天塌了的事情,现在想起来也不过如此。 魏玛说:“你在损我?谁让我想着过来看看你,却发现你的家被端了?结果你还是这么无视我的短信,大摇大摆地从窗户回家。你是真不怕死啊,他们一次杀不掉你,不代表着一直没机会。” 这么快就聊到关键地方了,安德开口:“你知道我那么危险,还总是跟我混在一起。” “我也跑不掉。我猜,现在还没有轮到我,是因为他们专心在杀你,”想到这件事情,魏玛冷笑一声,“谁叫我们是共犯呢,共犯之间的关系是唇亡齿寒。” 原主真的卷入了一件足以被追杀的大事件,魏玛在这件事情上是她的伙伴。但现在看来,魏玛还没有面临危险,只有安德在被追杀。 “那些人,还没有对你采取行动?”安德想确认一下。 “没有,自从回来之后,我这里一直风平浪静的。但后来你失联了,我就知道要出事。看到你没死,还愿意回来给我干活,我挺开心的。”魏玛说。 “今天白天我跟他们去了海鲜大饭店。小川家的老板遇到点问题,可能是生活压力大,她想放生她的鱼,放回到海里。”安德说。 话题引导得很自然,魏玛微微颔首:“我知道,和泉已经汇报过了。天穹像个笼子,小川女士会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我现在最不理解的是,到底是什么人在把控这件事情,不想让人出去?” “你还没有查出来。” “是的,我还不知道什么人在追杀你。” “太搞笑了,从一开始接悬赏,到离开天穹,我都是负责人,是上司,有什么事情,应该先找我的。”魏玛继续说,“而且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我们两个都看到了。” 魏玛说完这句话之后,不易察觉地笑了一声。安德看见她抬起头,双手环抱,打量着这个房间的上上下下。 房间里没什么生活痕迹,但被搜过。魏玛为什么要全无避讳地和她站在一个刚被搜过的房间里聊天?可能这位经理不打算避开任何还没撤退的眼线,想让这些眼线帮她传话。 那如果安德听从短信的内容,真的没有回家,魏玛也会出现在这里,让眼线们看到她吧。 从某种角度来说,魏玛的选择和安德很类似。 想要知道一些真相,就不能躲避,必须返回最危险的第一线,和陷入麻烦的人深度绑定。将腥风血雨惹上身,将水搅浑,这样才有可能得到答案。 安德是为了通关离开这个游戏,那魏玛呢? 她如此兵行险着,必定有她不得不如此的理由。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是只有这些追杀者,或者说他们背后的雇佣者,才能告诉她的? 安德听见头顶通风管道深处传来的轻响,一些动静彻底消失在屋外的风雨声中。外面的人撤了,她觉得可能是他们发现没法单独下手。 “怎么人都走了?”魏玛环抱的手臂稍稍放松了一些,不知道她是不是有辅助设备可以监测附近。 她走到床边,重新将窗户关死,熄灭房间里唯一一盏台灯。 这下从外面看,屋子里的人就像全部离开了一样。 魏玛这才打算说正事:“我们在天穹之外发现其他人类的事情,这是你知道的。” 天穹之外真的存在另外的人类。走出虚假乐园,发现世界真相?安德脑子里闪过无数看过的动漫、电影和玩过的游戏剧情。 但凡涉及这种桥段,主角团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被往死里整。简直是触发最高级别通缉令的经典flag,是写在boss必杀榜第一行的死罪。 “但是有一件事情是你不知道的,走出天穹并不是我的初衷,我不是什么探险家,我有其他的原因。”魏玛说。 安德在心里摇头,没事你说吧,我都不知道。 “是因为有人给我发了悬赏。”魏玛说。 赛博朋克游戏里,有黑市悬赏很正常。悬赏是双向关系,有做事拿赏金的,就有发布悬赏的。 “我妈失踪了,悬赏人说只要我愿意帮他去一趟天穹外面,就把我妈失踪的真相告诉我。”魏玛打开终端机,把一个网页的界面投影出来,让安德也看见。 “这就是引我出去的人,不过已经销号了。” 安德仔细地看着屏幕里“用户已注销”的提示,发布悬赏的人注销了,连带着头像和记录全部消失了。 但她顺带着打量了一下界面,不像黑市悬赏的论坛,典雅明亮,简洁大方,反而像是什么高等学院的官网。 “悬赏很重要,关乎榜上排名,所以我大部分时间会泡在论坛的悬赏专区。没想到有一天被一个人私信了,说用任务换真相。我检查了这个人的主页,他只在同城二手交换的评论区给一个智能马桶圈写了好评。” 真是被人做局了,明显是为了骗魏玛出去的,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安德在想魏玛是否有什么关键身份吗?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她。 “你仇人很多。”安德学会了用陈述句代替疑问句,给对方一种曾经的参与感。 魏玛非常坦然地点头,似乎还有点小骄傲。 “各种层面的竞争对手吧,”魏玛掰着手指,“这说明我的事业是成功的,谁会真正地为难一个无名小卒呢?还要绕那么大一圈子弄死我。” 有这样的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难道原主和魏玛接了同一个悬赏吗?魏玛接的悬赏,是针对个人亲属的。那原主呢?她凑什么热闹? 机会来了,安德适时地插话进来:“我想我可能也是被别人害了。因为撞到头了,有的事情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为了防止后面有什么行为对不上魏玛对原主的印象,她得打个预防针,趁着身上的伤还有可信度。 没想到,魏玛很快回答了她:“你不是一直这样吗?记性差。” 这下安德愣住了,原主也记性差? 魏玛同情地看着安德:“我第一次在‘幽灵港’见到你,你就这样了。”【】 12、祇园(十二) 真的有“幽灵港”? 在魏玛的描述中,这片区域的原名叫做“文德尔港”。 她们俩在岛上的疗养院相遇,后又一起逃出。岛上的文明很落后,疗养院是岛上一座修道院改造出来的。 魏玛从包里拿出几页纸:“这是我们在疗养院里捡到的日记。幸亏没放在你身上,我打算今天烧掉。” 安德接过那几张纸。是一个病人写下的。 【我一直没有弄清楚这里的位置。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更不知道该怎么逃出去。这里有很多医生和看护人员,但他们不穿白色,穿着黑袍,看上去更像是某种宗教人员。有主教有学徒,有兄弟有姊妹。他们叫我病人,给我打上编码,好像名字在这里是件多余的东西。 好在他们说我情况稳定,把我放在离走廊入口不算太远的地方。我住的这间房,以前大概是教堂放杂物的地方,墙壁是石头垒的,摸上去总是又冷又湿。唯一的好处是墙上有一道很高的裂缝,算不上窗户,但偶尔能透进一点光,让我勉强分得清白天还是漫长的黑夜。】 【我尽量表现得很好,争取到了很多离开病房的机会。岛上人员紧缺,医生们交给我一个并不复杂的任务,让我过段时间带着某个表现好的病人去极地漫步,给身上的疮口通风。 我表现得越好,医生们就会指派更多的散步任务给我。我每天会带着他们到海边去,坐着休息一会儿,只有在那里我才可以冷静下来想念我的家人。我到底有什么病呢?我只是太想回家了,总是哇哇大哭。来这里之前,我记得我是一个很喜欢读书学习的人,现在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病人是我唯一的身份。 这里环境十分落后,文明程度也很奇怪,除去值守人员,岛上还有着很多酷似原始人的原住民。病人在旁边活动的时候,我帮原住民们做预测天气的瓶子,这样他们出海就会选择更加安全的日子。我帮他们协调邻里关系,尝试着改良捕鱼的工具,手因此伤痕累累。他们拿鱼肉来给我吃,以前我是不吃鱼的,可是现在鱼就是我活下去的希望,我在疗养院里根本吃不到有营养的东西。】 【最开始的时候,我看到了这里的建筑结构和原住民的饮食起居,怀疑过这里是不冻港。但是根据我这些年的观测,文德尔港这片人迹罕至的地方已经成为永久冻土,土石层坚硬无比,终年不化。我猜测活动层下方的永冻层可以达到几百米的深度,无孔基岩里没有水分的存在。这里的腐殖质结构简单,淋失微弱,营养元素贫乏。干泥炭作为绝热的工具,把温暖永远地隔绝在了冻土层之外。 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不冻港,只是它的生态系统正在崩溃,暖湿气流可以轻易地产生影响,让温度和空气湿度高于其他地方。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大海,这里海水紧紧依偎着冻土,有一种震撼的美,如果你见过就知道我没有夸张。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开心了,但我还是爱上了大海。】 【在我的病房向里,还有许多病房。我知道那里关着比我严重的病人们,他们大部分人甚至没有出来散步的机会。每天晚上,准确说是每当那点可怜的光彻底消失之后,深处的声音就来了。有东西被拖行的声音,有哀鸣,有哭泣,哭着哭着就笑起来,有大声咆哮,然后戛然而止。 我有机会出来,听过医生们闲聊时提到的词,镇静、疏导、重塑,有些可怕。他们会在夜晚经过我门口,我知道他们是往深处去给他们治病了。但他们用的东西,我瞥见过几次,比起医疗仪器,更像是刑具。尺寸惊人的注射器,无数钳子,带齿扣的皮带,还有能罩住整个头脸的笼子。 用不了太久,各种凄惨的声音就会响起来。我蜷在角落里,用毯子死死堵住耳朵,但没用。我害怕得一直在哭,那些被带进深处的人,是不是已经不能算人了?我也会有那么一天吗?直到光线重新进入我的房间,黑夜结束,恢复死寂。】 【我再也回不去了。我们所有人都回不去了,这一点我越来越清楚。我们是病人,被禁闭和遗忘在世界的尽头了。我觉得自己最近也有些不对了,我那天照例牵着病人去冰原上漫步,说是活动,其实就是把绳子拴在脖颈上,像遛狗一样在寒风里走圈。可走着走着,我突然感到脖子上一阵勒痛。我低头看去,那根皮绳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缠在了我的脖子上,另一端反而握在病人手里。 是病人发疯了,他偷偷将绳子套在了我的脖子上!我大声地对着原住民们求救。病人没有得意洋洋,反而惊恐地看着我。不知道从哪里喊来了一堆医生,他们跑过来,电棍落下,将我摁翻在地,说你在叫什么呢?被牵出来散步还不老实!这附近哪里有其他人?我疯狂地指向那些还没走远的原住民,可当我再看过去时,刚才站着他们的地方,只有一片空旷,什么都没有。 他们说我的幻觉变得严重了,强行将我拖了回去。房间似乎在变化,每一次被带出去再回来,我都觉得房间向里挪深了一点。屋子变得更加狭窄,更加黑暗。现在我的手抖得厉害,睡不着,坐起来继续写日记。刚刚有人敲响了我的门,说治病的时候到了。】 “日记是我在一间空病房捡到的,藏在口袋里带回了天穹。”魏玛说。 安德看完了。日记的主人很可能已经不在了,用生命写下的最后的话,成为了她们得以窥见幽灵港冰山一角的记录。 严重的空心病人们被流放在了极地,遭受了非人的待遇。 联合执行局,诺伊曼制药,怪不得没一个人敢把这件事情放出来。很难说,为了找出治愈心灵污染的方法,他们有没有在这些病人身上做实验。 到这里,安德觉得原主的遭遇已经差不多可以推断出来了,她看向魏玛:“所以我也是被抓起来的病人吗?” 魏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点头:“是的。但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就用pi枪测过你,完全没有问题。所以我觉得你被人害了,就像我一样,被骗过去的。如果我没有遇到你,可能用不了多久也会被关起来。” 原主在遭遇了一些事情的情况下,被抓往幽灵港进行所谓的治疗。 后在遇到魏玛的情况下,两个人合力逃离了。只不过回到天穹,原主还是被盯上了。死亡后,安德顶了号。 “你在那里待过,鬼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治,哪一项对精神不是伤害?你看到这个日记了,有几个人能在那种情况下保持清醒?所以现在有些事情想不起来,都很正常。痊愈还需要时间呢,你待在我这里,别怕。”魏玛拍了拍安德的肩膀。 “我的妈妈失踪已经五年了,她叫伊南那。我从来没有停下过寻找,还是一无所获。幽灵港的存在并不仅仅代表着那些大企业的荒诞残忍,它还代表着这个世界比我想的要大,她可能在天穹外面。” “我对揭露这个世界的阴暗面没有兴趣,但是我要找到伊南那,我发过誓,找遍全世界也要找到她。安德,我比你年长,我不骗还没长大的人。坦白说,我看上的是你的行动力和身手,这一点上你很老练,我会认人。而我能给你提供一些方便,这在新伊势很重要。我们之间不止是雇佣关系,我想说的是,你有害你的人,我有害我的人,我们应该合作。你不想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吗?” 安德没有立刻回答。 在这件事情上,魏玛对安德判断有误,她不知道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原主了,囚禁的真相随着一场死亡已经彻底消失了。 安德只是一个被迫出现在这里的玩家,她不需要知道这些秘密,她要做的是通关,然后离开《往日之人》。 她在魏玛的声音里听到一些疲惫,能有什么样的牵绊指引着,才能让一个人不知疲倦地奔忙五年呢?安德没有过这样的关系。 不过安德不打算拒绝魏玛的合作。她需要推剧情,她触发了花街的章节任务,目前不应该离开绮梦町。 江雨以前给安德讲过一个推剧情线的技巧。开新地图,寻找合作伙伴但又担心风险时,有一种选择思路。 一个可以随时鱼死网破的人,一个辛苦经营多年绝不会轻易掀桌的人,选后者。在后者里,再优先选择处于灰色区域但守约历史良好的人。 选择魏玛是正确的。 可惜当时江雨说的时候,安德还只是不感兴趣地神游天外,想着如何更快地痛下杀手,丝毫不知道有一天要独自面对这些问题。 江雨现在处于断联状态。如果她们都能平安回家,安德打算感谢一下江雨,请她吃她最喜欢的大盘鸡拌面。 魏玛这个时候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很小的仪器,塞到安德手里:“我的小发明,睡前可以用它检测一下,如果有摄像头或者录音器,它都会告诉你的。这里肯定是不能住下去了,明天一早先搬进店里吧,我给你在玉斗街找找新的房子。” 她想了想,从包里又掏出了一盒什么东西,放在桌上。安德看清了,是一盒鱼生。 “伤得那么重都没死,还有命回来找我。恭喜你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魏玛用拳头怼了一下安德的肩膀,“你应该早点来投奔我的。” 这一拳让安德有点意外。想打她?太轻了。想示好?为什么用拳头。或许一起出生入死过,过去的经历让魏玛觉得她死了会很可惜。很罕见的体验。 安德点点头,抓起那几张日记,认同现在烧掉是最好的方法。她们应该轻装上阵。 两个人站在洗手间里,安德抓着几页纸的边缘。魏玛摁下打火机,火苗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我知道人是没有下辈子的,这辈子受的苦永远没有机会被偿还。我只希望死亡带你离开那片冰原,带你找到失去的自由。我们很可能仇人是相同的。我们不知道你的名字,如果有一天我们报仇了,也就是顺便替你报仇了。我们里面只要有人成功了,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成功。晚安。”魏玛说。 火焰燃起,幽灵港无名人的故事很快化为灰烬。 安德按下开关,把它们冲进强力下水道。她们低着头看着最后一点痕迹被卷走了。【】 13、心与刀(一) 天弓二组所有人都是按照排班表上班的。 安德有时候上白班,有时候上夜班。 人一旦上起班,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半毛钱是白挣的,全都是精神损失费。 白班还算清闲,套上一身黑色西装,往指定的门口或通道一站,做着每一个娱乐会所的保安差不多的工作。 晚班就没那么好糊弄了,轮一班至少要十个人起。雅间里、大厅上、武斗场边,做全场最不讨喜的事情,拉架。 安德一开始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北条夕说你得多看多学。 然后安德观察着她的同事们,发现她们大部分时间就像老鹰捉小鸡游戏里那只疲于奔命的母鸡。 她们得时刻盯着,一旦发现苗头不对,就得立刻插进醉醺醺的客人和吓得脸色发白的男孩中间,说着千篇一律的劝解词:“这位女士,您消消气,消消气!别跟他一个小孩一般见识,他不懂事。” 如果客人情绪激动,巴掌已经抡起来了,那她们就得真的上手格挡拉拽,把男孩护在身后:“不打脸,不打脸哈老板,好歹是靠脸吃饭的……” 很快三组的人会来,他们是绮梦町所有男生之中的业务骨干,那又是另一番成熟的魅力。与其说是劝架,不如说是业务的转移。 三组的全称叫“红叶三组”,取美人酒醉后的绯色面颊之意,都是个顶个的好看。北条夕告诉安德,和泉是三组的组长。 绮梦町不是慈善组织,乱来当然可以,养着这些人就是为了给顾客乱来的。但是得给钱,不给钱就乱来的全部拦住。 这些小男孩跟上武斗场的那些货色不一样,组长的意思是得护着,尤其是脸。那些男孩往往也吓坏了,会下意识地抓住她们的西装外套,躲在身后小声啜泣。 有时候安德回过头,发现衣服被一个男孩躲的时候扯烂了。那个男孩眼眶里蓄满了眼泪,安德问:“我衣服坏了,你哭什么?”,那个男孩一边鞠躬一边哭着走了。 轮班结束的时候新衣服叠好放在了休息室里,口袋里还放着手写的道歉信。 也有的时候,安德看她们站在门边稍作休息,捧着果盘的男孩们路过,就飞快地分给她们吃。有一次男孩拿着蜜瓜过来,她们有人喊他的名字,说你怎么眼睛肿了呢?是哭的吗? 他捏捏自己的下颚,说自己长大了,面部骨头也在发育,他每天都很怕再也不好看了。她们一半都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一个劲哄他说不会啦,你那么漂亮呢。 很神奇的人们,很神奇的烦恼。 他们人很多,安德大部分情况下分不清他们的名字。她有时候会不耐烦,但是不讨厌他们。她觉得二组的人像是在果园里勤恳的农药工,保护着绮梦町精心准备的商品们。下次他们被欺负,她们还得拦着,拦到真正愿意为他们付钱的人出现。 安德在绮梦町暂时住下了。 已经很占便宜了,没班的时候她会帮其他人取取快递,拿拿外卖。每次有快递的人出现在门口,安德习惯性会去接。 这次她接到一个大快递,快递上贴着“同城电器速递,三十分钟必达”的标语,收件人写的是:小外星人。 魏玛给安德起的收货名,之前也用这个名字给她下单过新衣服。 原因是有一次魏玛说你怎么平时都不笑啊,来给领导讲个笑话行不行。 安德想了半天,想起一个在阅读理解上看过的笑话,说一个因为口音被人嘲笑的老师,来到大城市教书,对学生们说希望你们不要嘲笑我们外乡人。但是他说话有口音,“外乡人”听上去就像是“外星人”。底下学生一听就乐了,老师非常生气,说怎么了?外星人也是人啊。 安德讲得干巴巴的,魏玛听得呆愣愣的,最后只产生了一个问题:“什么是外星人?” 安德回答:“外星人就是其他星球的居民。” 魏玛似懂非懂,说从来没听过这个说法,只知道以前是存在过很多星球,可能是世界末日发生过后,人类没法离开天穹,就没有相关记载了,真新鲜的词。 安德把快递拖进来。她挺喜欢拆快递的,现实里买得少,更别提那么大一个。 购物清单上写着两个字“电脑”。这个世界的电脑已经发达到安德快认不出来这是什么了。 纯黑的屏幕,流畅的机身,冒蓝光的开机界面。安德用手机查了一下型号,最新的游戏本。 看着指示灯在眼前跳跃,安德鬼使神差站起来,凑近显卡的地方深深闻了一下,真香,现实世界里还没人知道她喜欢这个。 军火女王给雇佣兵买了换洗衣服,还买了新电脑。 虽然魏玛心眼多,总是说着话就演起来,但当老板这方面,真的挺靠谱的,是个好老大,能理解那么多人为什么死心塌地地跟着她。 魏玛可能想说她是“小外乡人”吧。安德又看了一眼签收单,将它揣进口袋。 她抱着电脑回阁楼二组员工休息室。不管什么时间回到这里,都有累得瘫倒的同事在睡觉。单人床,都是地铺。 安德的床铺在靠窗口的位置,那里挡着巨大的招牌。每到晚上,那块霓虹灯牌就会无比繁华地亮起,昭示着不眠夜的来临。 窗外院落里除了那株全息樱树,还种植着燕子花和莲。院中有一道溪流,几株水芭蕉垂着硕大叶片,白花将要褪尽。一个穿着淡色浴衣的男孩正蹲在水边,为日复一日的晚宴捞水莲花。他抱着花离开,木屐声远去,院中复又空寂。 新伊势几乎没有晴天,安德躺在床上,听着身后同事们疲劳的轻微鼾声,将手伸到窗户外面去,感受着从天而降的雨水。 她今天值班结束早,刚躺下就收到了和泉的短信。 【安德姐姐,打扰了。我想请问你在论坛的账号。上次海鲜大饭店的外勤悬赏,我想把积分转给你。方便吗?】 悬赏? 魏玛展示过的网页,安德记得网址。 “巴别塔基金会论坛”,这几天安德一直在研究这个网页。今天她的班下得早,本来打算回来再研究研究的,没想到和泉的短信先来了。 当时和泉与北条组长去海鲜大饭店,原本的目的确实是谈下一季度的食材供应价。碰巧遇上小川女士的问题,帮了个忙。 事后,不知道小川家母子有没有支付现金,总之他们没有忘记将这次援助转化为一次委托,通过论坛平台发布了悬赏,由绮梦町接取。酬劳用悬赏的渠道进入对应账户。 在《往日之人》中,悬赏产生的报酬好像比货币更像一般等价物,尤其是在灰色地带。 系统情报里显示,“巴别塔中心”是天穹世界最高等级研究机构,联合执行局认证学术中心。“巴别塔基金会”是论坛的经营者,挂名在“巴别塔中心”下。中心仅为论坛提供数据库支持,两者没有直属关系。 刚好用上新电脑的大屏幕。 安德能看见自己右上角的游客身份,积分那一栏是0。她还没注册账户,每个人注册后都有基础积分5000,可以用这些积分进行悬赏,或者在在别人的悬赏中赚取积分。 网站分为几大板块,除了悬赏专区,还有调查报告专区。 【参与方式】 提交意识空间观察报告 【积分奖励机制】 1.基础记录:500积分 2.详细报告:5000积分 3.优质案例:15000积分 赚取积分的方法,除去单纯做悬赏,还可以做悬赏结束后写报告。就是这报告等级之间区别有点大。 安德点开调查报告专区,发现里面既有专业人员发布的,也有普通参与人员发布的和匿名发布的。专业人员发布的科普性质更大,普通人员发布的大多稀奇古怪,只要疑似有心灵污染,意识空间随便进,毫无隐私可言。 划分非常细,有按照意识区域层级排列的,有区域背景分类的,有按照“本体”、“记忆实体”形态划分的,五花八门。 安德现在是个外行,很多专业名词不认识,但她想起了在澡盆里挠她和北条组长的老头,以及满泳池的路人。这些意识空间的里事物应该都有名称。 安德顺着评级随机点开两个报告,写得都相当有意思,下面还会有评论和积分打赏。她有些可惜没带两个文学社同学一起来玩了,她可以在前面开路,他们在后排写优秀小作文。 安德想了想,给和泉发去问题:【从海鲜大饭店回来以后,你和组长提交过调查报告吗?】 和泉回复得很快:【我快写好了。如果能评上奖励,我到时候再分积分给你。用不了多久,提交后最多三天就能知道结果,姐姐。】 和泉现在需要安德的账号,她点开右上方的空白小人头,跳出来一个对话框,像是潜藏在这个网页中的高级人工智能。 【您好,请问您是否需要注册新用户?】 选择“是”,创建新id:安德。 【好的,请问您是否拥有巴别塔中心官方注册“原型”?】 安德停下来。【】 14、心与刀(二) 【情报已更新——“archetype原型”[1]】 【世界上最神秘的力量根源,我们可用的意识干涉能力体系。上传意识模型,唤醒您意识深处的古老力量。巴别塔中心帮助您挖掘天赋所在,认识真实自我。防治空心病的心灵力量,感应它,理解它,使用它。】 “空心病”和“原型”,这个世界观里最重要的两个设定。 “空心病”是心灵污染,“原型”是防治它的心灵力量。 这个游戏最核心的对抗关系,它们都从人类的心灵中诞生,一体双生,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安德刚接触《往日之人》世界观时,一直在想“心灵”到底在哪里。 这几天她一直在论坛里学习,渐渐理解,所有“心灵”活动,思考、记忆、情绪、直觉,本质上都是发生在脑中的物理化学过程,是神经元之间的电信号传递,是突触间的神经递质释放。 会想到“心”,是因为有时候受到神经系统影响,心脏产生生理反应,心一紧心一沉。 “原型”根植于个体的神经系统,每个人的大脑神经网络结构都是独一无二的,因此其“原型”能力的表现形态也各不相同,形成了不同的“型”。 巴别塔中心正是根据其主要功能倾向进行科学分类,比如逻辑建构、情感驱动之类的,将“原型”能力转化为可研究的体系。 安德点开个人面板,找到“原型”,待开发状态。原主没有觉醒这种力量,于是她选择了“否”。 【感谢您的填写,创建新用户中。】 【创建成功,安德。欢迎使用心灵之镜系统,天穹世界倾听您的心声。】 屏幕上刚显示出“心灵之镜”四个字,安德脑中的游戏系统就被触发了。真是把她当外设了。 【情报已更新——“心灵之镜”】 【基于神经科学理论的工具系统,一切意识活动的操作界面与交互入口。量化与可视化心灵状态,构建稳定的意识链接,并为“原型”能力的调用、晋升与防护提供标准化框架。“心灵之镜”为天穹世界联合执行局指定系统,由各大企业提供技术支持,广泛服务于所有个体与组织。】 “空心病”是当前世界观的第一难题,天穹世界的核心安全问题是意识安全。因此企业联合建成了强大的系统“心灵之镜”,交互各方技术。 只要使用“心灵之镜”,就能随时调用巴别塔技术量化的“原型”能力,和诺伊曼提供的“铁幕”防火墙。 人类是一种充满了生存欲望的好战动物,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既有刀剑,也有坚盾。 巴别塔基金会论坛注册完成,同时安德也成为了“心灵之镜”的用户。 只不过她的账号是空的,没有可以让它管理的“原型”能力,也没有需要它代理续费的“铁幕”。 id生成了,安德发给和泉。 她回到界面,反复刷新积分余额,不负所望,和泉办事非常快,安德看见新手的5000积分之外,多出了15000积分。 安德一下子给看醒了。 她现在还没有一个完整的积分认知体系,但是她刚刚瞟过一眼悬赏专区,有无关紧要的任务,比如代跑腿之类,才50积分。 这么单看数字,似乎跟现实生活中的物价差不多。相当于安德打工开门红,第一笔就挣了一万五。 多好的单位,打死也不走了。安德从来没有这么有归属感过。 即使现在楼下的疯男人和疯女人陆陆续续就位,准备开始狂欢,一个小时后他们会吵到把天花板掀开。 安德选择性地聋了,吵就吵吧,人生得意须尽欢,书上都这么说,反而透着点生活气息。 “心灵之镜”系统检测到了积分的进账,继续跳出提示。 【恭喜您第一次获取积分!目前“天梯计划”活动正在进行中,您已成为防治空心病的关键力量,诚邀您共建意识健康防线。「天梯」排行功能已向您全面开放。】 巴别塔基金会论坛的页面更新了,变成了活动版,一张榜单出现在页面最右侧。就像每个pvp游戏一样,天梯正式向安德开放。 看来这就是魏玛说的悬赏活动。她要找人,所以想拿到天梯第一。 天梯功能在玩家对抗型游戏里很常见。一般一个活动一张榜单,实时排名从高到低,能很直观地看出玩家水平在什么层次。 积分本来是流通的货币,在本次活动里又充当了计量单位的作用。活动排名按照账号积分来,只有前二十名能露出id。安德看到了自己的id,在最下方显示着:【您的目前排名为9999+】 说是排在第9999名后面,其实是一万名开外的所有人都忽略不计。刚捞到了第一桶金,就看到了如此残酷的差距。 【您可以通过接取悬赏、提交报告赢取积分,同时您也可以发布悬赏,请求帮助。您的积分将实时计入「天梯」,与所有参与者一较高下。本次活动时,积分排行第一名将赢得由巴别塔基金会提供的“梦想基金”,由我们实现您的愿望。】 【注:您可以进行单人挑战,我们也支持您以团队形式接取悬赏、提交报告。共同赢取的积分,按照各自协商的方式进行分配。】 【活动期:6月30日至9月1日,请合理安排挑战时间。】 决定是否爬榜的关键,在于安德是否对爬榜奖励感兴趣。 她作为一个经常爬天梯摘成就的玩家,对“梦想基金”的兴趣并不大,这次不是很想分配精力在爬榜上。 “梦想基金”不陌生,这个奖励现实里也有。 江雨说《往日之人》不仅技术水平万众瞩目,更吸引人的是最高奖励。发行公司为了搞噱头,承诺出了一个“梦想”。 游戏内外有相同的悬赏,所有人共享一个「天梯」排行榜。 也就是说,这个游戏让玩家和非玩家角色放在一起竞争。 这是什么目的? 要是让游戏角色们知道玩家的存在,说不定会被当成“第四天灾”集中对抗。 至少在还不熟悉世界观的能力体系之前,作为外来的竞争对手,玩家们一定会被针对。 看热闹不嫌事大。 安德本来连公测都不用参加的。 她不想花钱买《往日之人》的指定设备,加上她对“梦想”不是很感兴趣,没有什么想要的。 但她待的小型游戏公会,非常重视这次公测。 他们平时接接同城代打单子,很少遇到那么值钱的本。 为了让最高战力安德参加,江雨直接请客,花钱替她买了设备。 “梦想”这个概念,可大可小。 请暗恋对象给自己唱首歌,收到一份录取通知书,谋求一个吃穿不愁拥有尊严的工作岗位,或者直接万贯家财。 志在必得的不仅这群npc们。 根据安德所知,但凡参加了这个游戏的玩家,没有一个不是抱着改变人生的野心。 《往日之人》的研发公司是智世科技。 站在人工智能巅峰的一家独大者,垄断最尖端科技的寡头集团。 现实世界里,大街小巷都是他们的广告,从生活通讯到虚拟娱乐,可以承包人普通的一生。 智世科技能承诺的“梦想”,那就是货真价实的“梦想”。 公测名额不多,天穹世界如此之大,整个新伊势碰不到另一个玩家都是正常的。 每个挤破头进入《往日之人》的玩家,都坚定不移。 在这个游戏面前,连安德从小长大的地方,都成为了只为“梦想”存在的希望之城。 公测的那一天街上空无一人,连超市的保安都不见了。没拿到名额,也要回去鼓捣电脑。 荒谬程度不亚于二大爷三大伯不遛弯,全躲在家里英灵召唤。 活动期几乎包含了整个夏天,感情还是个暑期活动。 6月30日,安德想起了《往日之人》公测的日子。 那天刚好碰上季节性台风,狂风暴雨席卷了这座沿江城市。根据气象台通报,极端天气将会持续数日。 现在天穹已经到了7月3日,不知道家里雨停了没有。 安德把目前的游戏思路想得很清楚,那就是去触发任务,做任务,通关主线,找到失散的队友,登出游戏。 不能浪费时间去爬榜,爬榜要花费多少精力她很清楚。 安德参加《往日之人》公测,本就是答应江雨来帮忙,不是因为智世科技承诺的奖励。 她不知道几个高中生失踪了,老师会不会报警。要是把事情惹大了,大家都麻烦。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安德瞥见了“天梯计划”活动通告的最后,还有一句话。 【当你站上天梯的顶峰,所有人都会看到你的名字。他们会赞美你,铭记你,向你献上永恒的花束。】 安德觉得这句话很眼熟,她见过。好像是,章节任务的“声闻成就”? 昨晚她睡前想到,是不是得豁出去公开表演个节目。可能力度不够大,得想个更吸引人眼球的。 今天她发现了,「天梯」才是让一个人被看到最好的工具。 是这样的吗? 原来是要让安德去成为这样的传奇。 全服公开的榜单,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名字。即使没有触发成就,也足够让江雨他们看到她了,然后顺着主页就可以定位位置。同理,如果其他人上了榜,安德也能知道他们在哪儿。 前几分钟她还在想,“天梯计划”是默认参加的,那么不管它就行,继续把积分当钱用、当钱花。 现在安德坐了起来,她要进前二十名。【】 15、心与刀(三) 天快黑了,安德来到松屋。 祇园的食物大多又少又贵,酱油拉面是安德目前在玉斗街找到的性价比之王。松屋偶尔能加肉加蛋加面,不过得看运气。 松屋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常客都称呼他“大将”,是店长兼职主厨的意思。他擅长烤肉,白天不知道在哪里处理炭火和食材,一般晚上回来准备夜宵。 外面刚下过雨,店里人不多。大将不在,还是只有那个高个子服务生。安德把头探进来:“今天有活动吗?” 锅里蒸腾着白雾,他正在低头给别的客人煮面,听到安德声音抬起脸,点点头。 安德背着一把制式量产型黑色长刀,魏玛留给她的,说是经常看到她用刀。 在这个高科技武器盛行的时代,原主喜欢用刀。安德倒是不介意,她很擅长冷兵器。 找了个吧台位置坐下,将终端机放在桌面上,掸去外套上的雨水,卷起湿了的袖口。她正在用手机端挂着巴别塔基金会网站,戴着一只耳机听无线电广播。 她要接悬赏,就得先选择悬赏。吃饭要看性价比,接单子得看性价比。危险性和价值性,必须处在一个合适的位置。 虽然不限悬赏主题,但在这个论坛里,还是关于空心病的悬赏占大头。小病小痛鼓励互相帮助,互助还有奖拿。这样看来,巴别塔基金会算是个慈善组织,用重赏之下出勇士的机制,鼓励全民参与空心病防治。 可能因为和巴别塔中心没有直属关系,论坛没有形成任何垄断,不排斥任何普通公民,散发出高浓度的活人味。 这在天穹世界简直像一股清流。 与此同时,因为太过鱼龙混杂,这论坛有点灰色区域的意思,什么样的悬赏都有。小到给孩子当保姆遛狗寻找丢失的家猫,大到地头帮派火并寻仇杀人。 耳机里传来按照时间排序的小额悬赏,每读一条,都会报告距离。 【全城求救,我有点不舒服,测了一下发现pi到3了,有设备的人联系我。很急,免责,不要求售后。】 【距离用户54km】 【找一个长期搭子,主接pi3级以下心灵污染防治,积分五五,来个能打的。我有自制设备,擅长写说明文格式的调查报告,主页作品可查。你有更好一点的设备也可以联系我,我会适当调整积分分配比。】 【距离用户14km】 被巨企联合体垄断的技术,看来不缺少模仿者。 很正常,就连热门手机都会催生出大量山寨机。但接入意识空间的设备不是普通电子产品,技术门槛极高,不存在制作方法类似的竞品。 和泉他们上次用的设备,在这些地下货色里已经算得上精工良造了,因此不用在论坛上宣传,就会有人主动找上门。 粗制滥造、风险不明的设备,没有受过职业训练的人,更别提毫无隐私可言。即使条件如此,仍然受众很多。 能行吗?安德对此有点怀疑。 “真好看的手链。”安德身边突然有人说话。 安德认识说话的人,是千鹤。她背着双肩包,叠好手里的伞,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 千鹤也是天弓二组成员,她们经常在一起值班。因为和安德在休息室床铺很近,两个人说过几次话。 二组的这些成员们,一般只有等班的时候才会在休息室睡觉。就比如第一班是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四点,第二班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那么中间空出来的六个小时就不回家了,留在那里补补觉。 千鹤经常躺在安德左手边,隔三差五找点话和她说。魏玛说你平时可以多和千鹤学习,她算得上二组业务骨干,以后就是你的带教老师。 “好巧啊,你也是饿了出来觅食吗?”千鹤抽开一边的凳子,用手指了指,“看上去很特别,在哪里买的?” 安德的湿袖子卷起来了,手腕上有一条串着铜钱的红绳。 虽说有个原主,但安德完整地进入了这个游戏。名字没变,长相没变,连这条红绳都捎进来了。 千鹤好奇的眼睛盯着她的手腕,安德回答:“家里带来的。” 一枚写着“乾和重宝”的日月同辉钱。说是为当年庆祝太后生辰与边疆大捷双喜临门,朝廷特命铸币局打造一批纪念铜钱,祈求国家风调雨顺、国祚绵延,是古代工匠用母钱翻砂法精制而成,真正的古董。 姥姥家里传下了一枚,给了妈妈,然后妈妈出远门打工之前交给了她。 “原来是家里的,怪不得这么精致。你出远门来这里工作,家人应该会很想你。”千鹤枕着胳膊。 她二十来岁,有点自来熟,留着复古的三刀切姬发式,工作的时候就梳起来。眼睛总是笑吟吟的,有精神但不多。 用绮梦町其他同事的话来说,安德明显远道而来,并不是新伊势人。 天穹世界有四个中心主城区,以及一百一十七个次级区域。新伊势是次级区域之一,编号为3。在他们眼里,安德是异乡而来的黑户,正努力工作养活自己。 或许他们体会更深,安德的差异并非源于口音或衣着,而是缺少某种特别的地域气质?但至少他们判断很正确,她不是本地人。只不过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实世界。 “你下一班在什么时候?”安德问她。 “我下面没班了,跟你一样,”千鹤回答,“我吃口饭,准备晚上出去接悬赏。你去吗?” 天穹里大部分人都注册了巴别塔基金会论坛,不论是觉醒原型的,还是没觉醒的。 大家有多少能力干多少活,活跃在各种悬赏之中,赚取积分,因为积分如同流通的黑市货币。加上“天梯计划”的开启,大家的热情更上一层。 “我去接个悬赏,你来吗?”就跟“我去食堂吃饭,你来吗?”一样常见。 在现实里,安德一直都是一个人,很少主动和人待在一起。 现在她哪儿热闹就想往哪儿凑,主动跟在土著后面,和他们一起行动。要是被学校那帮同学看见,只会以为她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夺舍了。 但这是安德的经验。 刚进入游戏,玩法比较陌生,没有攻略的情况下,最好就是多看多学。她打算多跟着npc,多观察他们的行动。这样能很快上手,和为了学技术去看直播没什么区别。 安德回答:“好的。什么时候去?” “吃过饭就去,你点的什么?我参考一下。”千鹤在终端机里扫出菜单。 “酱油拉面,他们有双倍配菜的活动。”安德说。 “这么好,那就这个吧,”千鹤对着正在干活的服务生招招手,“我要跟她一样的,双倍的那个。” 服务生听到声音转过身,还是点点头。千鹤看到了他的脸,几乎脱口而出:“诶呦我去,松屋这新服务生真帅啊。” “你眼睛怎么了?”安德问。 千鹤正在跟安德使眼色,一脸不可置信:“我真的好久没见到这么好的底子了,简直是屈才。给松屋端盘子才能挣多少?应该让经理来问问他有没有意向加入三组。” “可能不想入行。” “你懂什么,谁会跟钱过不去?三组生意好,我们跟着工资能涨的。” “能涨工资?”安德愣了。 “是啊!你个呆子,以后走在街上,把自己当成星探,知道了吗?”千鹤一拍桌子。 “可是他好像不能说话。” “啊?” 千鹤脸上飞速掠过表情,似乎在表达着“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安德嗯了一声,确认是真正意义上的那种无法说话。 震惊、不敢相信、痛心,各种复杂情绪,十分精彩,仿佛某种从没有来过的钱财在此刻长着翅膀飞走了。 天穹本来有基因缺陷的人就很多,千鹤默默灌了一口凉水,喝出了苦酒入喉的姿态。 安德没说话,拿起桌上的壶,给她倒了一杯热的。 街上突然传来几声惨叫。安德转过身,看到了松屋门口三个人在打架。说打架不太准确,应该说是两个人打一个人,一个人单方面挨揍。 祇园治安差,街头帮派众多,各种场所随时随地有人在斗殴。 有时候是两个改造了大半的机械人,砸得到零件满地都是。有时候是一群人互相拼家伙,打得血肉横飞。但是安德第一次见到有人不敢还手。 “啊呀,戴维斯和石川又来了。”店里有人低声说。 “戴维斯和石川,是谁?”另一个人问。 身边有人对着他摆了摆手:“不要问了,住在附近的执行官大人们呢。” 别的声音加入:“新伊势应急中心这种地方的基层执行人员,据说还是两个初级士官,算不上心灵执行官。执行官大人不应该是称呼那些在主城区的一级执行员么?就算在应急中心,怎么说也得是个少尉,才算军官吧?” 系统抓住了关键词。 【情报已更新——“心灵执行专员制度”】 【隶属于联合执行局总署第一作战部,又称心灵防治部。一级人员坚守主城区,一级以下人员分布在各大区域应急点,均听从第一作战部的直接调度。心灵执行专员制度的宗旨:防治心灵污染,维护社会稳定。天穹世界联合执行局向您保证,我们关注每一位公民的身心健康。】 听上去像某种企业化的军事力量。 之前安德问过魏玛,她接到了悬赏,是怎么行动的。文德尔港听上去像极地,她是怎么跨越那么长的距离的? 魏玛告诉安德,那天晚上正是一级心灵执行员带她上岛的。【】 16、心与刀(四) 关于这一点,魏玛说她一直有蹭心灵执行人员油水的习惯。 她会贿赂些基层执行人员,拿到他们的任务时间,筛选出其中帮有钱人疏通意识空间的任务,混进队伍里,跟着他们的机器进去。 他们干他们的,魏玛搜刮点银行卡秘密、保险柜位置之类的记忆。 由于魏玛只能贿赂到那种很边缘的执行人员,他们给她的任务清单都很基础,连地域都不会超出新伊势。 就在接到离开天穹世界的悬赏,要去一个叫“文德尔港”的地方时,她手上正好有一份近期的执行人员行动任务。 一般任务详情里都会有“黑条”,掩盖敏感信息的黑色码。被权限卡住不能查询的意思。 魏玛的电脑不属于系统内,总有某些信息不能查看,她习惯了。 但那是魏玛第一次在清单上见到全是黑色码的任务。 保密级别、执行人员、任务描述全都被隐藏信息的黑条覆盖,只留下一个“文德尔港”的目的地。 认真想来也正常,这种涉及天穹外部的任务不可能不是最高保密等级。只是,这怎么会是一些小杂兵能搞到的东西?除非有人专门把这个渠道放给了魏玛,为了帮她出去,什么班车都敢让她坐。 但当时魏玛的寻人之路卡顿停滞很久了,看到这个机会,不管怎么样都硬着头皮上了。 安德看着门口那两个正在打人的男人,魏玛口中的小杂兵,来自联合执行局新伊势应急中心。 “是因为几个月前,茶铺老板的儿子有点不舒服,请他们帮忙。就再也没甩掉了。”那几个食客还在说话。 “你还年轻,不懂这里面的人情世故呀。不管他的军衔几级,对于咱们来说,都是不要惹的麻烦家伙。有时候尊敬某个人,是在敬他身上的那套制服呢。现在空心病这么严重,必要的时候,说不定还有事相求。” “那我确实不了解了,照这么说,还是避一避比较好吧。” “这样想是错误的,明明是他们在滥用权力。有时候我想说,就是你们这些畏缩不前的家伙们惯坏了他们!不受他们的恩惠,还要平白接受他们的侮辱么?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唉,不要总说什么道理,难道紧急情况下,你还要跟空心病去讲道理么?我们本就生活在一个不讲道理的地方啊。你跟他们硬碰硬,图一时痛快,然后呢?玉斗街上除了外来的客人,大部分都是生活了许多年的商户,大家只想安安稳稳吃碗饭,然后生病的时候好歹有个指望。” “要不我们还是体谅一下,他们的工作也压力很大呀。一层又一层地压下来,他们在体系里地位不高,压力可不都是在他们身上。何况要我说,那些复杂的机器,那些可怕玄乎的治疗过程,说是还要进病人的脑子里。说不定这些大人们这样暴躁,其实是早就被传染了……” “诶!使不得。你个老家伙,怎么能一副关心的样子,最后说出这样要命的结论呢?” 戴维斯和石川虽然穿着日常的衣服,但没有忘记把联合执行局的徽章佩戴在胸前。千鹤在旁边对安德说,他们正殴打的是隔壁茶铺的老板。 老板年过半百,双手抱头,毫无反抗的意图,被石井踹得东倒西歪。他们旁边停着一辆新车,样子中规中矩,只是很新。 石川叫骂的原因是这家茶铺老板买了新车,戴维斯想借,老板知道借了就拿不回来了,被撞烂,或者直接说没了。 老板抱着头和他们商量,说实在不行,要不您再看看茶叶吧,我们还可以送些上好的茶叶。石川说,你们送茶叶是应该的,这是规矩,怎么能拿来替代车。 然后石川走进茶屋,拖出来一个顶多十五六岁的男孩,说那就把儿子给他们吧,刚好能卖个好价格,反正这里是花街,最不缺买家。 一直逆来顺受的老板,看到儿子被拖出来,从地上爬起扑过去护着。说不要拖他啊,他有基因缺陷,心智不全。 “谁知道是不是基因缺陷,我怎么看着像空心病呢?”石川大声说。 “执行官大人们,这脏水不能泼哇!”老板听到这句话终于哭了,哭得非常伤心。地上都是雨水,男孩被拖在水里,衣服被拖得往上滑,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个男孩太瘦了,瘦得胸口能看见肋骨。 “狗爹养的,我真忍不住了!”店里有人要冲出去,被另外两个人急忙拉住。她挣扎着:“现在不帮忙,以后迟早这棍子要打到我们自己身上。” “果子铺的老板哟,总还是要在街上生活的,冷静一下吧,千万不要冲动。”其他人说。 安德看向千鹤,千鹤对着安德在心口做了个向下压手掌的手势,比着“不要”的口型,摇了摇头。又看向服务生,服务生正看着大街上的父子俩。 几个食客阻拦的动静渐渐小下去,要冲出来的果子铺老板也僵持在那里,因为戴维斯走进了松屋。 石川要矮小干瘪一些,戴维斯则有着一种动物的饱满,精神抖擞。他身材魁梧,眼睛湛蓝,金发剃得很短。 松屋的门庭挂着布面,帘子前是敞开的拉门。戴维斯走进来之后,俯视着屋里的所有人,眼睛扫视,接着扶在门框上笑了一声。安德和千鹤的位置背对门庭,戴维斯走到了她们身后,巨大的酒气接踵而至。 他在找服务生:“给我酒,有好的吗?” 服务生静默无声地看着戴维斯,他们中间隔着一层并不结实的吧台,和安德千鹤两个人。 戴维斯仿佛有种天真的好奇心,他打量着服务生:“你不能说话吗?那你们这里基因缺陷的比例确实高。我被调来新伊势之前,就听说过次级区域这样的情况比较多。” 由于他离得很近,安德和千鹤不得不往前倾了一些。 千鹤看到安德无动于衷,但不确定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在桌台下面攥住了她的手腕。摸不准这个新同事的脾气,只能先物理禁锢一下。 “不要随便见义勇为。”千鹤比口型。 安德点头。 看安德很果断地同意了,千鹤放心了一些。这说明新同事知道这里的利害关系,知道她们在外不能给绮梦町惹麻烦。 服务生看到了她们两个人的动作,低下头短暂地离开了,回来的时候抱着一瓶麦芽威士忌。戴维斯拿住瓶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塞进服务生手里,转身走到了松屋门口。雨又开始下了,石川一路小跑过来接酒。 “我还以为你要挨打了。”千鹤对服务生低声说。 服务生拿起桌上一个便签,写字给安德和千鹤看:“大将说,他们要什么就给。” 千鹤长哦了一声,表示松屋老板的培训是正确的。 她扭脸看了街上:“我支持有目标的男人都入行,但是抓着那么小、脑子又不好使的小男孩,连我这种没良心的人都不敢苟同。” 服务生将那包烟收进了柜子,留给大将。千鹤跟安德说,那包烟是高地城的东西。 天穹一共四座中心城市。林斯菲尔德雾港城、圣卡尼瓦尔高地城、伏尔坎格勒北方城和启萨克兰穹顶城。这里的人一般用高地城、雾港城、北方城和穹顶城来简称它们。雾港城毗邻新伊势,诺伊曼制药在雾港城,联合执行局总署和巴别塔中心在高地城。 戴维斯重新走进来,回到安德和千鹤身后。这次他注意到她们了:“看你们的样子,像是附近会所的安保?” 千鹤顿了顿,转过身干笑了一声:“是的,大人们。” “那你们一定是认识会所的负责人了。真厉害,能帮个忙吗?帮那个小男孩问问。”戴维斯眼神落在了外面大街上的父子俩身上。 “嗨,您客气了。我们都是些小角色,人微言轻的,只怕是您们的忙是不太能帮的上。”千鹤说。 “不愿意帮这个忙吗?我也是很为难啊。他们两个月前欠我的治疗费,到现在都没能拿出来。” “这是哪儿的话呢?您真是错怪我的意思了。唉,实话跟您交代。是这男孩的条件实在是不好弄啊,他太瘦了,也不够漂亮,可能不太能换到您需要的价格。要不您看看,换种方法?” 安德一直在看着千鹤的后背。 千鹤搓着手,圆滑周到,笑着在跟那两个混蛋商量着话,好像在试图把这个事情转向更加人性的结果。 石川和戴维斯扮演着不一样的角色,戴维斯不说的话全由他来说。只见石川钻了进来,青筋暴起:“你们是哪个地方的?竟然这么和我们说话!” 千鹤将手挡在身前:“真是误会,误会了。” 石川没有耐心听这些,他抡起了胳膊。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看见他在架势抡圆之前,突然双脚离地,腾空而起,被人一脚踹得径直飞出了店门,摔在了全是雨水的大街上。【】 17、心与刀(五) 安德收回腿。 店里一片死寂,千鹤目瞪口呆。 “你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他伸手的时候。” “不是让你不要随便见义勇为吗?!“ “我没有见义勇为。” “什么叫没有?!”千鹤差点跳起来,“人不是你踹出去的吗?你腿上一秒才收回来的啊!我都看见了!这还不叫见义勇为?” 安德看着她:“他要打你。” 千鹤一愣,脑子没绕回来:“啊?呃……不是,我们什么时候感情好到你能为我踹飞一个执行官了……” 长久的安静之后,她挠了挠脸:“……诶哟,你看这事闹的,怪不好意思。但也不代表你能随便踢他们啊!” 安德回答:“我们一会儿还有正事,你不能被他打。” 千鹤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恍然大悟,意识到安德是怕她被打出点问题,会耽误接下来做悬赏。 何等清奇的脑回路,千鹤气笑了。 戴维斯的表情变得非常难看,石川被一脚踹飞让他颜面尽失。 他很愤怒,脖子涨得发红。千鹤心里叫苦不迭,挡在了安德前面:“长官大人!您见谅。她年纪小,不懂事。” “混蛋!我要宰了你!”门口传来一声怒吼。 是石川,他嘴角挂着血,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框。他走路很困难,身上不止那一脚留下的伤,还有撞出来的大小伤口。 他眼神怨毒,甚至没去看戴维斯的脸色,挥出了一截状似警棍的武器,不管不顾地朝着安德冲过来,要拼个你死我活。 能戴上徽章的人,好歹是练家子,他抡起棍子就朝安德的头顶狠砸下来, 石川身高没有优势,安德的动作极快,她侧身的同时从背后抽刀。漆黑的刀刃端平,仿若流泻而过。躲开攻击后,安德选择上前一步错身,她没有用刀去砍石川,而是扬手旋转。 她不想杀人,让那柄黑刀在掌心翻转了半圈后,反手握刀,用刀柄末端直直地捅在石川的脑门上。 梆得一声,天旋地转。 戴维斯一看石川要吃亏,气急败坏,骂骂咧咧地就要亲自上前。可他刚迈出一步,千鹤却挪了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你要做什么?!”戴维斯又惊又怒。 两个来松屋吃饭的会所保安,年纪大的这个稍微明些事理,另外一个纯属疯子。他没料到,其中这个一直赔着笑脸的现在也开始阻拦他。 她低着头,默不作声。戴维斯伸手想把她扒拉开,用力推了两次,千鹤都一动不动。 戴维斯说:“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你怎么敢的?” 这句话一出,一直没讲话的千鹤突然抬起头来。戴维斯一愣,她没有笑,脸上所有市侩的讨好都消失了。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他感受到了对方眼中有一丝愤怒。 千鹤突然问了他一句:“玩得开心吗?” “什么?” “用心灵执行员这个身份为非作歹很久了,玩得开心吗?” 千鹤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戴维斯喊道:“你也知道我是心灵执行员!你竟然……” 话没说完,他的下颚一阵剧痛。 千鹤拔枪的速度太快了,一把充能手枪照着戴维斯下颌捅去。 她用枪管代替了拳头。 戴维斯感觉到口腔里一股血腥味,那把枪没有因为击打而结束,而是抵在了那里。她找角度很熟练,将他的下巴恶狠狠地抬高了。 他这下感到害怕了。那么多年跟武器相处,戴维斯明白只要从这个角度扣动扳机,子弹将向上贯穿软腭,直接捣入颅腔,然后从内而外轰碎他的颅骨。 千鹤注视他的眼睛,半晌后开口:“心灵执行员,你们也配?” 戴维斯刚要说话,一碗温泉蛋突然砸在头顶,蛋黄顺着他脸流下来。 “谁?”戴维斯伸手抓起一把蛋液,震惊地环视四周。店里满下的顾客,大家都看着他,但没有一个人出来认领。 千鹤一顿,随即明白。她一把推开距离,再将手臂打直对戴维斯举枪。 没有片刻停歇,一直坐在店里的某个顾客扔了一把生菜,飞到了戴维斯的头上。 那边石川爬起来,想着要自卫,竖起武器。 安德这次压根没有躲,直接将刀横在前方以极其暴力的方式将警棍撞开。刀震呼啸,逼得他耳膜嗡嗡作痛。同时她翻身跃上去,用膝盖顶着石川的后颈,再次将他轰然摁翻在地。 安德看向千鹤,千鹤示意,于是也飞快退开一段距离。 石川感到身上的痛感轻了之后,刚想抬头,就被一碗不知道从什么方向飞来的纳豆糊住了脸。 “想死了吗?是谁?是谁!”石川大喊一声。 接下来,吃剩的饭团、各种外形的果子、开胃的萝卜菜、甚至还有汤。攻击毫无章法,无处可躲,戴维斯和石川看向什么位置,攻击就从身后飞来。 店里彻底乱了套,客人们互相掩护,他们根本抓不到可以集中火力的罪魁祸首。 在座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然后笑倒了一大片。 戴维斯和石川在狼狈不堪地挥舞着手臂格挡,怒吼淹没在哄笑中。 客人们或许很久之前就想朝他们头上扔点东西了,一直忍到今天才扔。没想到从安德踹出那一脚之后,反抗变得容易了。 千鹤走到安德身边:“我们得趁着这个乱劲开溜。最好不要走正门,否则等这两个人反应回来,追到大街上,看着行踪太清晰。” 安德感到有人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她们回头,是那个服务生,他拿着便签本:“我带你们离开,请跟我走。” 千鹤问:“你确定要帮我们逃走?你们店不怕因此惹上事?” 服务生写:“不怕。谢谢你们。” 千鹤点头,她们跟着他侧身进到吧台后面。他掀开里面的帘子,里面有条楼梯,通往二层。 松屋是小本生意,建筑本就不够开阔,是一个二层町屋。木质楼梯狭窄而昏暗,绕了两三个弯。她们贴墙溜上去,在后面只能看见服务生脚下雪白的布袜,以及袜口上方那段清瘦的脚踝。 二层是挨着的几个房间,服务生推开了其中一道障子门。 房间内陈设极其简单,安德看见墙上挂着几件干净的换洗衣服,家具只有一张矮脚桌,桌旁叠放着整齐的被褥。 千鹤有点不好意思:“是你的员工卧室吧?我们还从来没进过男生房间呢,真是打扰了。” 在绮梦町里,要是她们这样跑到三组某个男生的房间去,肯定会被尖叫着打出来。 绮梦町一楼是大厅,二楼雅间。为了方便迎接客人,三层给男孩们起居休息。四层是阁楼和储物室,二组的休息室也在这一层。 二组的公共休息室没有隔断,大家衣服一穿扛枪就出门值班,衣服一脱枪往被子里一塞就睡觉,没班的时候就各回各家。 绮梦町的三组员工长期住在店里,需要正儿八经的卧室。房间里有隔墙,这样他们收拾换装的时候方便些。 安德送把快递送过去的时候见过一次,他们的房间里放着收到的奢侈品礼物,桌上摆着精致的全套妆盒,有时候他们还会买那种绒熊玩具,总之堆得很满。 一时间看到这么清寒的男生房间,安德和千鹤都有些不习惯。 服务生不介意她们进来,走到房间另一侧,拉开扇向外开的雨户,那是一种木制外窗。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潮湿的风涌进来。 窗外是一条小河,按照位置来看应该是宵川的某条支流。几株全息樱花树紧贴在窗下,枝干遒劲地探向水面。花朵淡白,风一过,花瓣就在水面上消散成零星的像素点。 服务生指着樱树,把写好的纸给她们看:“从这里下去,沿着河岸向下游走,第二个巷口拐进去,就能绕回街的另一头。” 外面有一条横置的水管,千鹤道谢,先一步跨出窗户,安德跟着出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夹杂着雨水的风把衣服吹得摆动。町屋本就不高,她们顺着水管向下,借着树枝滑落到河岸的泥地上。 还有段距离,她们沿着宵川岸边快步向下游走去。夜色里漆黑的河水在身侧流淌,倒映着住宅带的灯火,灯火那边是胧夜街。狂风逆势而行,千鹤束起的长发在脑后飞扬,安德将领口拉到脸上。 走了几步,千鹤说:“安德,刚刚的事情,我本来想教育你一些道理的。但是现在我想,你打得对,有时候真的不能惯着,隐忍有时候不能换到任何尊重。” 她顿了顿:“不知道松屋会不会被盯上。那个服务生他还在看我们吗?真是一个好男孩。因为不会说话没入行的话,也挺好的。” 安德回过头。 服务生果然还站在窗边,目送着她们离开。身后房间的暖灯显出他修长的身形,宽松的袖口在风口微微鼓动。他看见安德回头,似乎怔了一下,随即低头躬身致意。 好像目送客人们远去,是一件很郑重的事。 代表着希望你们一路顺风,或者希望你们下次再来。【】 18、心与刀(六) 从松屋出来,她们没有顺着宵川回到街上,而是来到了另一边的住宅区垃圾场。 “因为新伊势是天穹世界3号次级区域,所以我得说,欢迎来第三新城中村。”千鹤对着安德指向垃圾场。 安德一愣,游戏文案还塞了这种老番老梗。 她左右环视,这里离原主以前的住所很近,是夹在两条花街之间的黑色地带。贫民住宅区离胧夜街更近,宵川离玉斗街更近。 虽然遇到了很离谱的事情,她们还是决定做完悬赏再回去睡觉。 千鹤:“好惨啊,酱油拉面没吃成,我饿了。找个附近的快点做,做完了去吃宵夜。” 安德:“好的。” 安德重新打开巴别塔基金会悬赏区页面,功放出来。跟安德之前听的内容差不多,按照时间顺序更新,读完内容就报告距离。 【四缺一,想长期组队的私我,带上自己心灵之镜页面的截图。我们会接心灵污染相关悬赏,所以没有觉醒原型者勿扰,谢谢。】 【距离用户67km】 【有人愿意帮我杀个人吗,我可以把积分全给你。】 【距离用户200m】 这么刺激,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在一堆空心病相关帖子里独树一帜,还这么近。只有200米的距离,安德看了千鹤一眼,向前快速走了几步,放在口袋里的手指按下重复指令。 【有人愿意帮我杀个人吗,我可以把积分全给你。】 【距离用户50m】 距离变了,更近了。千鹤跟上去,她们同时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向屏幕。 【有人愿意帮我杀个人吗,我可以把积分全给你。】 【您已到达悬赏的交易地点。】 千鹤:“那就这个?” 安德嗯了一声。杀人还是很简单的,又能熟悉流程,又能拿对方的全部积分,说不感兴趣是假的。 【您已接取该悬赏,请尽快完成,祝您一切顺利。】 悬赏接下了,她们的手机上出现了完整的内容,里面还包括一张目标照片。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男人,五官清秀。 千鹤端详:“感觉会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伙子。” 安德同意,单从证件照来看,没什么攻击力。但是也不能这么果断,万一下半身全是肌肉,得做好准备。 “我有个疑问,”千鹤看向安德,“你是个新手吧?第一次就敢接杀人的悬赏吗?不会有心理负担吧。” 千鹤的意思是让安德掂量一下心理素质,别冲上去砍人,最后把自己砍崩溃了。天穹里人人都要保护自己的精神状态,保护自己的身心健康。 “没问题的。”安德回答。 她不介意,这只是一个游戏。在游戏里,清小怪或者砍npc很正常,没人会因为这种事觉得自己违反了人道主义原则。 过了五分钟,什么人都没出现。两个人站在电线杆下,环顾四周,是空荡荡的垃圾场,一般人不会没事往这里跑。 千鹤可能是觉得有点瘆人,对安德说:“我知道你不爱说话,但这里好黑好安静,你能不能跟我说点话?” 安德半张脸埋在黑色领口,视线垂下一动不动。并非是不愿意理睬千鹤,而是她闻到了血腥味,很浓重的血腥味,就在她身后。 “人来了?”千鹤也发觉了。 安德点头,无声地按在枪上,躬下身体绕过去,却看见一个人瘫软地倚靠着树干。千鹤打了个出来的手势,安德伸手攥住了对方衣领,发力将人提起,然后拖拽了出来。 千鹤走了过来,低头打量,是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男人,跟证件照上面一模一样。 “从照片看脸很清纯,线下看身材也没毛病,”她不忘评价一句,“是花街的工作人员吧。” 安德疑惑地抬起头:“你认识?” 千鹤想笑:“当然不认识!一看这个基础的长相风格就知道啊。新伊势人的口味千人千面,但有一种很受欢迎。然后这种类型的人越来越多,可以说是隐形的市场调控吧。” 她摊手,指向地上男人的脸:“就这样的,你看看,是不是咱们店里也很多?” “皮肤要白,五官要漂亮,眼神要清澈。简而言之,不谙世事的好男孩,纯洁无害。内里是冷酷无情还是温柔知心,外表是花枝招展还是火辣性感,都无所谓,横竖妆一卸得是清纯美少年。怎么说呢?打底款,基础款?总之老少咸宜。你还是待的时间不够长。没事,再打工几周就能认出来了。” 安德听懂了,也没听懂。没听懂的部分是新伊势人的口味,听懂的部分是术业有专攻。 这男人还没死,千鹤蹲下来,用手拍拍他血泊中的侧脸:“小伙子,你店长是谁?犯什么事了?是欠债难还,还是情债难偿?有人要你命诶。” 年轻少男的脖子被切开了,失血过多,讲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颤抖着。 就算不补刀,照目前血流量不会活太久。悬赏的要求是杀了这个人,结果他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快死了。 是有其他仇人?还是悬赏人杀了一半扔在这里了? 千鹤陷入思考,蹲在了他的身边,把几个口袋都翻了,什么都没有。祇园黑户多,找不到身份证明很正常,但是连手机都找不到就很怪了。 没一会儿,千鹤轻锤了一下脑门。安德纹丝不动,盯着地上那个男人的脸。 这件事情固然有猫腻,但破案不是她们的责任。安德的想法很简单,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直接杀了就能领积分?”安德想再确认一下。 “是啊,悬赏人要什么,你提供什么就成。”千鹤朝她看。 安德盯着地上的人,连刀都还没拔,杀意就先出来了。 千鹤突然感觉到后背凉飕飕的,她举起手:“等一下等一下!刀下留人,等我一下。” 千鹤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pi枪,对着他脑门滴了下:“我大胆猜一猜,他可能被心灵污染了。正常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pi值也会发生爆发性偏移,但测一测总算个指标。” 数据投影出来,pi值显示3。 安德看向千鹤,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想起来测pi值,而且刚好这么巧让她猜准了。 “怎么看出来的?” “还是经验,多看看,还是能找到点相似性的。不过有的时候会有特例,进意识空间看看才能知道。” “被污染了就不能杀了吗?” “喂,你能不能先别惦记杀人的事了?我想说的是,如果他真的有心灵污染,死之前,我们可以进他的意识空间采集一份报告,提交到巴别塔基金会论坛。” 安德停住了。 千鹤指的是调查报告吗?那些按照层级、危险等级、类型分开的报告,那个由无数普通人和无数执行员共同充实起来的巴别塔基金会档案专区。 安德先是有些意外,继而意识到了一些问题,自己的思维还没有完全习惯这里。如果交给目前的她做第一判断,会错失一些机会。 这些机会,交给经验老道的人则能抓住。 这就是为什么安德还需要更加认真地学。她保持着沉默,看着千鹤,等她继续往下说。 千鹤说:“临终病人自愿打开的意识空间,一定情况下互相帮助后写下的记录,等等,民间的调查报告都是一些很偶然的机会得来的,大约占比百分之三十。能形成正式档案的百分之七十还得靠心灵执行员,尤其是一线执行人员。” “新伊势虽然边缘化,资源缺乏,有时候还像原始社会,雌性凶狠,雄性貌美。但它已经属于很稳定的次级区域了,在这里应急中心值守的基本是些后勤人员,比如刚刚那两个脑残,除了小队负责人,至少都是二线开外。” “你还没见过形成规模的病人集群,他们长久缺乏治疗,抱团取暖,占据某块人迹罕至的区域,直接能孵化出一个社会关系网。为了把一个这样的巢穴清理干净,一般需要花上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去布网排查。你看有的报告有很多共同作者,就是遇到了多少代人前赴后继才有可能解决的问题。” 千鹤说这些话的时候很严肃,俨然就是在表达末日背景下的薪火相传的事业。 安德意识到自己的层次不够了,她问:“所以,你是想帮人类战胜空心病做贡献?” 千鹤抬起头,像在看一个怪兽:“不是,你听哪儿去了?有积分啊!” 原来如此,安德陷入沉默。 除了悬赏积分,报告还能赚取额外积分。千鹤真是老手了,让安德想起学校门口的鸡柳和鸡叉骨,一鸡两吃。 但是还有个问题,她们现在没有设备,难道得先发个悬赏,让人送个山寨机过来吗?说实话,安德有点不敢用。 千鹤一直提着一个纯白的工具箱,现在她将它轻轻放在了手边。 一开始安德以为是个装枪械的盒子,直到千鹤将保护层撤掉,并将机器组装好,跟上次用来进入意识空间的东西很像。 机器最上方有正式编号和标志,安德记得这个标志,巴别塔中心。 “这是?” “哦,这是巴别塔中心的设备,处理器和桥接器的一体机。” 一体机?那就是说,不需要人来充当桥接稳定期,是完完整整的设备。 千鹤回答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安德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千鹤这样一个娱乐会所安保人员,会拿到巴别塔的机器。 安德在这条街的时间不长,没听到人提起过千鹤,也没见过有人单独指名要找她接悬赏。 这不正常。 安德和千鹤并不算熟,她都能见到的东西,魏玛、和泉、北条他们应该全都知道,甚至,可能街上的大部分人都知道。 为什么他们没有采取一些行动?按照道理,早就应该抢得鸡飞狗跳、血流成河了。 安德低声问:“你为什么会有这个?” 千鹤熟练地调试机器,把管子抓在手里,对着安德笑笑:“因为我曾经是巴别塔的学生啊。”【】 19、心与刀(七) 巴别塔中心。 那个最高等级研究机构、学术中心,掌握着天穹一切有关“原型”的前沿信息,并仍然在致力于突破。 巴别塔中心拥有天穹世界唯一的高等学校,地处雾港城,林斯菲尔德-巴别大学。 安德之前在上地图搜索附近高等学校,发现新伊势里面一所都没有。切换城市继续搜索,还是没有,只找到一些预科学校、职业学校和基础学校。 当时安德很意外,没想到连教育都以这种形式被垄断了。 心灵执行员需要通过一系列严格至极的考核,巴别塔中心则为联合执行局稳定地输送着最优质的人才。 从第三新城中村去巴别塔读书,应该是相当努力和天才了吧。如果说千鹤是巴别塔的学生,那么她很可能是戴维斯、石川的校友。 真难想象,这个教会了安德凑单买饭的女人来自巴别塔。 她又懒又勤快,是安德见过最不靠谱的靠谱成年人。 平时脑子和人兵分两路,各干各的,脑子比人起得迟睡得比人早,只有在买饭的时候才会被掏出来。 她说这家米饭可以送两碗特别赚,安德问另一家好吃吗?她立刻说那家汤要单点不划算。安德知道她饭点会化身精算师,听她的就能正确减免和领券。 安德取过所有人的快递,唯独没怎么见过千鹤的快递,她几乎没有消费欲望。只有一次帮她收了份大蒜,原因是她想吃蒜泥了,打算找个盆现种。 安德帮她把大蒜拿回休息室,她发信息说放抽屉里,安德拉开抽屉,看到里面攒满了外卖的一次性筷子和手套。 她最喜欢待在绮梦町四楼那个靠落地窗的角落。 那里有把旧椅子,她吃饱了常窝在那张椅子上跷脚发呆。椅子没其他人用,基本已是属于千鹤的铁王座。 祇园的人不谈往事,身上却带着比谁都多的往事。 怪不得魏玛让安德好好跟着千鹤老师学习,谁能想到还有这层原因。 年轻的男人快死了,要进得快点进。有了一体机,不需要人来当桥接设备,两个人都能进空间行动。千鹤给安德接上机器。 安德想到这次可能要用到武器:“刀能不能带进去?” 千鹤笑了:“原来你是一个新人中的新人。别担心,武器里面有。现实里的武器,只能保护现实里的人。” 她们在隐蔽处并排坐着闭上眼睛,男的横在她们脚前。 . 再次睁眼时,她们在意识空间里醒来。安德又一次进入了意识空间。 街上弥漫着阵阵灰雾,街角的餐吧还在营业。千鹤先推开门,安德跟在后面。她们找了一个卡座,面对面坐下。 千鹤说:“我们在表层,他最近的记忆里。我们转一圈吧,把这里的情报观察清楚,够写报告的,就差不多了。” 安德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里的表层记忆是一个餐厅,记忆的主人最近经常待在这个地方。 她们不约而同抬起头来,看见店里装修的风格有些复古,贴满了墙纸,墙纸上画着很多钟表。安德想起课本上有一幅叫作《永恒的记忆》[1]的名画,无数钟表躺在一片荒凉的风景中。 【好累,好累,好累……】 “谁在说话?”安德听到了声音,看向天花板。 “这是那个男人的心声,他的意识活动痕迹。正常情况下,个体的意识活动被完善保存在大脑的神经屏障之后,”千鹤回答,“但心灵污染会破坏这道屏障,泄露出负面的杂乱念头。这些神经电信号被机器捕捉到了,并被‘心灵之镜’翻译成了可理解的心声。” 安德:“你什么都知道,像是真正的专家。” 千鹤:“把像去掉,谢谢。” 不知道千鹤在一体机的系统里操作了什么。一道提示音通过连接线,在共同区域内响起。 安德能听出来,这个系统的声音和她的自带游戏系统声音有点不同。 “好了,行动之前,我们来拿一下武器。”千鹤说。 【检测到接入者身份信息,验证通过。】 【欢迎使用心灵之镜系统,天穹世界倾听您的心声。】 上次在小川女士意识空间里遛弯,“心灵之镜”挂在后台。这次需要武器,必须接入主频道。 【欢迎,用户「千只鹤_241」】 【欢迎,用户「安德」】 【现已连接至武器装备库。】 一个武器选择菜单在她们各自面前展开。 安德看不见千鹤的,千鹤也看不见安德的,每个用户都在自己眼前生成个人界面。千鹤显然轻车熟路,很快一把充能手枪和一把匕首出现在她手上。 安德看着自己寒酸的界面,大部分区域都是灰色的锁定状态,只有最下面一排基础选项亮着,但旁边都挂着锁。 【您目前可用选项:】 【b7m6能量手枪】 解锁需消耗:400积分 【vortex9脉冲充能手枪】 解锁需消耗:650积分 【edges7神经匕首】 解锁需消耗:350积分 【kurokatana一代量产刀】 解锁需消耗:500积分 安德的界面上方显示着她在巴别塔基金会当前积分:15000。两种枪,两种刀,可惜目前的经验等级只能购买这些,要不然安德高低得每种买一样,猴子手里拿不住桃。 她买了一把vortex9脉冲充能手枪,和kurokatana一代量产刀,这把黑色长刀和她扔在外面的很像。看样子只要在意识空间里登陆“心灵之镜”,解锁的武器就可以随时提取。 “你真的挺喜欢用长刀,真厉害,”千鹤打量了一下安德拿在手里的新武器,用手势比划,“我以前试过,然后背在身后去处理心灵污染。结果刀比胳膊长,加上着急,拔了几次没拔出来,大半夜想起来尴尬得睡不着。” “刀太长的话,你得稍微调整角度再拔。” “哈哈哈,你好正经哦。” 店里除了她们这桌,还有许多其他客人。 同时不断有新客人们进门,寻找座位,坐下的时候椅子在地上拖出巨大的噪音。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五官,只在本该是嘴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 客人们拿起各种食物往那条缝里塞,咀嚼的声音很大。有人在喝汤,把汤勺放在碗里搅动。他们大声说话,说出来的内容十分错乱,单个字都能听懂,合在一起就不知道意思。 安德问:“这些人都是什么东西?” 千鹤回答:“记忆实体。在意识空间内自由行动的意识活动体,一般由记忆转化。” 安德想起了那个坐在澡盆里的大爷。虽然他也挠人,但是明显要比眼前这堆温和多了,不至于看一眼就受到精神伤害。 千鹤接着补充:“它们会因为受到心灵污染而变得富有攻击性,这种攻击性很难概括,不同的污染会让它们呈现出不同样子。这种污染会有一个阈值,超过百分之百的心灵污染区域,会像被虫子蛀空一样产生心灵空洞。一旦空洞产生,这个人就可以盖章‘空心病’了。我们得抓紧时间,‘记忆实体’随时会变成‘认知污染物’。” 安德问:“‘认知污染物’长什么样?” 千鹤说:“打过游戏里的量产小怪吗?涌出来的黑色小怪,他们数量多得超出你想象,污染越严重,他们越强。” 在安德的视角看来,吃饭的记忆实体们,正在模仿意识空间主人对外在世界的印象。模仿人说话,但是模仿不出具体内容。 像是做噩梦似的,梦里有人在跟你说话,你听不懂,只知道对方在说话。 安德想起一些关于“伪人”题材的游戏,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恐怖谷效应。 对于意识空间的主人来说,他的世界里塞满了伪人。 这个人对外界如此敏感,却没有记住任何一个人说的话。每个人在他的世界里都是一样,重复地进来,重复地吃饭,重复地交谈。 安德说:“这个人可能在这家餐厅工作,他的视角很像服务员。” 千鹤点头,说着推过来一张菜单:“很正常,花街年轻人大部分都在兼职。我觉得他的心灵污染和上班有关系,应该是个很受伤的社畜。你吃什么?” 安德接过菜单,她们也要在这里吃饭? “我们得和记忆实体们的统一步调,它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伪装成意识空间的一部分,这样不容易被围攻。以及,不要乱想事情,北条应该教过你了吧?不要理解,不要深入思考。你的意识活动过于强大,会把它们吸引来。” 千鹤背对着大门说话,安德看见两个客人推门进来。 一开始没太注意,因为一直有新客人进来。它们在大厅里找位置,找到后就坐下,面前自然出现餐盘,接着开始狼吞虎咽。 但是安德发觉不太对,这两个人影的脸处在一种变化之中,像油彩融化般分布向五官的位置。 它们的脸变成了安德和千鹤的! 看清的一瞬间,安德朝着对面喊了一句:“别抬头。” “啊?”千鹤没听清安德说了什么,刚想抬起脸来问,就发现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俯下身来,一张脸凑到她眼前,眉开眼笑。和她的脸一模一样。 千鹤差点吓得站起来,猛地收回视线,强行用理智把自己钉在位置上。 另外一个人影走到了安德的一侧,同样弯下腰来,凑在她的脸边。 “不要和它们对视!”千鹤压低声音,“我们被记忆实体发现了,所以样子被投射到了这个空间里。与此同时,它们要反过来污染我们,好让我们永远留在这里。” 安德这边处于一种静止的状态,她没有感到这个记忆实体身上有任何进攻性或者生命力。“安德”像是一个假的稻草人,只是被安置着放在这里充数。 与此相反,“千鹤”还在歪着头靠近。 千鹤只能坚持着绝对不朝它看。如果对上眼睛,千鹤不能保证自己的意识状态是否还能保持正常,如果出现了问题,会有更多的记忆实体朝她聚拢。 呼吸喷在脸上,视角又是盲区,一片未知的恐惧近在咫尺。就像小时候遇到了路边精神失常的流浪汉,家长牵起小孩子,说走走!快点走,不要和他对视! 安德觉得自己现在就算站起来帮千鹤,身边站着的人影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它是死的,是掉线的角色,仿佛开启了自动追随,跟着“千鹤”出现在这里。 但安德没有擅自帮忙。千鹤更有经验的情况下,她保证不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安德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它说:“安德,到下面去,去找江雨他们。” ……什么? 安德猛地转头,对上了身边人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