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要欺负她》 1、乐坊 夜幕已至,华灯初上。 从刚才开始,左右两边房间的靡靡之音渐渐弱了下去,在间歇的欢愉声中,她听到楼下大厅里传来乐坊管事一声高过一声的欢呼。 “第一夜……” “三百两……五百两……” “八百两!” 赵亦月面无表情,将打磨好的木簪反手握在掌心。 跟着,她听到一道按捺不住兴奋的尖叫:“一千两!” 赵亦月忍不住动了下,牵动了脚边的锁链,她闭上眼,哀从心起,心想今夜恐怕是躲不过去了。 自父亲递上那封请求废后的奏疏,她便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的“第一夜”已出价至一千两银子,想必很快便有结果。 但,还不能坐以待毙。 赵亦月睁开眼,挺直脊背,直视闭紧的朱红门扇,将木簪藏在右手掌心及袖口处。 今日到此并出价的,定然是京城名流,或许从前她还见过。 若是一会进来的是个世家公子,那根据他家在朝堂中的派系或可谈判;如果是个风流纨绔,那便以她看过的诸多秘辛相要挟。 最好的情况是,来人是那位从未露面的“少东家”。 自她入乐坊已有十余日,这期间每日都有人出银包下她,但从未要求她做什么,甚至没有进过这间屋子,她之前隔着门追问,那人只道:“是少东家的吩咐。” “敢问少东家高姓大名?” “花宴。” 花宴……她并不认得,既是少东家,那想必是商贾出身,只是因父亲一向憎恶商户钻营之道,她从未结识过什么商户。 赵亦月想不到此人是谁,又为什么这么做,但对他多少有些感激,相比于过往罪臣之女的遭遇,她在乐坊的这些日子还算安然。 “一千……” 又是一道高声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赵亦月轻轻摇了下头,习惯性地斩断自己对他人的期望。 世人多虚伪,商贾更是重利,这个花宴或许另有图谋,她绝不能将自己的命运全部交托在别人手中。 下面大厅中人声嘈杂,似乎有些骚乱,赵亦月回想起,方才似乎已经叫过一千两了。 念头起时,四下里正好静下来,她得以清晰听见那道爽朗清越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愉悦,又重复了一遍:“没错,我说,一千两黄金!” 赵亦月下意识蹙眉,一千两黄金便是一万两银子,即便在上京权贵中也是不小的数目,这是谁? 想着,她的心渐渐凉下来,花重金买下她这一晚,除非对方是个不识金银的傻子,否则这个代价之后定要从她身上讨回去。 她握着木簪的手微微发抖,骨子里泛出冷意来,她恐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只是,也绝不能让此人好过! “咚”“咚” 是她的心跳,也是那人的脚步声,很急,很快,到了门前。 “怦”门扇洞开。 “哈哈,我来啦!” *** 两刻钟前。 乐坊内华光溢彩,人头攒动,随着一声铃响,一身华服的管事抱拳登上高台,欢声笑语渐歇,众人纷纷看向台上。 乐坊管事笑眼眯眯,拱手高声道:“金风玉露一相逢,粉妆泣泪仙子怜。” 他稍作停顿卖个关子,人群中适时传来几声低笑附和与催促。 “各位,良辰已至,美景难得,上京第一美人赵亦月如今就在高阁之上,今夜乃是第一次献艺,不止哪位有缘人能被引为入幕之宾,得闻仙子佳音呢?” 楼内内顿时充斥着快活的气氛。 乐坊有乐伎,平常献曲乐舞蹈以宴宾客,而乐坊常客,更是知道如何用乐伎取乐。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能来此地的大都是在上京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也早听说过“赵家有女,美人第一”的名声,但见过真人的却不多,何况此美人乃是因父罪罚入乐坊,其父得罪了皇后,要不要扯上关系还需再思量。 “好!好得很!上京第一美人,二百两!让草原第一勇士见一见!” 众人望去,大家都蠢蠢欲动却又犹豫,没想到被一个胡人抢了先,满座的男郎顿时觉得被压了一头,个个都坐不住了。 “五百两!” “八百两!” “一、一千两!” 管事连连拱手道贺,循着最后一道声音看过去,眼前一亮,“王公子!好生大气!” 管事都主动上前,在场许多人看出这位是谁,一时也没再加价。 管事却谨慎:“一千两可不是小数目,敢问令尊可知——” “你只管拿钱办事!”被叫做王公子的看起来有些局促,像是不太适应这个场合,脸色有些发绀,声音不稳,“一千两银子给你备好了,带我去见她!” 管事也不多计较,点了两个人安顿场面,便陪笑着要带他上楼,“好,那王公子这边……” “等等!” 突兀劈进来一道声音,不知是什么人要坏事,只听得是乐坊门前有一阵骚乱,片刻后一个人影冲到内堂来,喊道:“等一下!” 来人裹着一身风沙泥尘,喊完后弓身按着膝盖直喘大气。 管事立马叫人来问怎么回事,而那人影脱了斗笠蓑衣,向后一扔逼退乐坊打手,扬起脸笑道:“我出一千两黄金!” 突然闯出来个来路不明的人,许多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惊讶之后便闹哄起来,要把这闹事的人打出去。 至于一千两黄金,大家都觉得在说梦话。 管事却眯眼思索片刻,朝那边高声唤道:“方才可是这位小郎君出价一千两黄金?” 他咬字在黄金上,不留反驳余地,来人喘匀了气,清越的声色中气十足地叫在场每个人都听清楚:“没错,我说,一千两黄金!” 管事的眼睛亮了。 一千两黄金便是一万两白银,在场的没有穷人,但也只能看着,惊奇中带着议论,质疑里夹杂嘲讽,眼神没有友好的。 来人满不在乎道:“像这样磨磨蹭蹭的出价要到什么时候去,我可等不及了,我准备了一千金,你们中若是有人能出价比这更高便站出来,若是没有就赶快都散了吧。” 场面顿时升级,议论转为讨伐,嘲讽变成仇骂。 好在是管事压住了场面,将人带到一旁,他已然验过黄金,此时红光满面,十分客气道:“好好好,恭喜这位……尚不知郎君高姓?” “花宴。” 管事的反应了一会,并没有在上京的名门望族中找到花姓。 花宴不知他心中弯弯绕,催道:“闲话少说,黄金的事你与我家掌柜细谈便是,赵亦月在哪?” “好说好说。”管事在前引路,花宴抬脚跟上,突然从旁边冲上来一人捉住她的衣角,急道:“仁兄且慢,在下是户部王……” 话没说完,人群中又冒出两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把这个冲出来的玉面郎君捂着嘴架了出去,边往外拖边说着“对不住了大公子”。 这一通莫名其妙,花宴随口问了一句那是谁。 管事知那便是前面出价一千两的王公子,他见怪不怪,回道:“毕竟那一位可是有着第一美人之誉,仙女般的人物,自然有不少倾心者。” 转头恭维道:“不过还是郎君有福,请您好好享受……” “不,你错了。”花宴跟着管事往上走,掏出干净的帕子擦了擦脸,扯下抹额,道,“她可不是什么人美心善的仙女,而我也不是来享受的,我要欺辱她,折磨她,一想到待会她向我求饶的屈辱模样,我额头的伤都在兴奋地发痒!” “是因为昨晚赶路睡在树上被虫子咬的吧。” 这话不无怨气,花宴回头看去,是她的侍女轻岚,来晚了几步,此时跟在她身后,背着包袱已经累得没力气了,还要来反驳她。 “有力气呛我不如多歇一会。”花宴说着顺手挠了挠额角,“就是兴奋!” 管事在一旁噤声引路,本来他还以为赵亦月今晚走运了,毕竟是仙女般的人物,谁能忍心看着她被糟践。 初见这花小郎君便觉得十分清秀,甚至有些男身女相,虽一身风沙有些狼狈,但气韵依旧清雅不俗。 可将抹额摘下后,没想到他的右额角竟生了一条长疤,破了相,无端有几分阴狠劲。从话里还听出他与赵亦月曾有过节,那恐怕赵亦月今晚是不好过了。 仙女被糟践就糟践,别牵连到他,管事及时抽身,半道给他们指了房间便退下,花宴再也等不及,两步并作一步,把木台阶踩得咚咚响。 几步之后停在那扇雕花的漆红门前。 “怦”花宴推开门,唇角止不住上扬。 “哈哈,我来啦!”【】 2、男装 门打开,花宴便看到了一袭白衣,如盛放的白莲般静坐在床侧的赵亦月,在这满目红绸的房间中格外醒目惹眼. 开门有轻风,拂动她的鬓角,素色妆容,宛若梅枝映雪,那双眼眸望过来,无声无言,便如冷月一般,人如其名,像月光一样清冷淡漠。 比记忆中更好看了。 过了好一会,花宴终于放开自己的呼吸,移开眼去,清醒过来后,心里冷笑一声。 不愧是上京第一美人,好一个遗世独立,好一个冰清玉洁,好一个出淤泥而不染。 但可惜——她心是黑的! 花宴把恶狠狠的眼神甩过去,而那双眉眼也一直在观察她,似乎有片刻的惊诧,又反复上下打量。 不知她看出了什么,原先端坐着浑身紧绷,现在那股劲散了,整个人松懈下来。 哼,花宴心想肯定是赵亦月也认出了她,想起当年对她说过的花,现在悔恨不已放弃挣扎了吧。 “没想到今天落在我手上了吧?赵亦月,好久不见啊。” 花宴摆出练习许久的恶毒阴笑,直直盯着她。 “……” 一阵沉默。 可恶!无视她吗! “喂!” 赵亦月终于有反应了,她偏了下头,“你……是何人?” “什么——!”花宴没忍住叫了出来,快步冲进屋子,停在赵亦月面前,“你居然把我忘了!” 赵亦月身体向后仰了仰,仍在打量她,眼神陌生。 花宴不甘心,指着自己的脑壳,“看到我头上的疤了吗?都是因为你!你竟不记得!” 赵亦月若有所思。 花宴突然想起赵亦月的狡猾,反应过来:“你这么恶毒的人,别以为这样这样就能把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不管你记不记得,我都不会放过你的!” 果然,这么说之后,赵亦月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害怕了吧?花宴得意,“啊,让我想想,要怎么折磨你才好……” 花宴脑中早准备了各种折磨人的手段,正想着第一个要做什么,余光中见赵亦月伸出手—— 按在她的胸脯上。 “!” 一瞬间,花宴向后跳出好几步,“哐”带倒了圆凳,一直退到门后,一脸震惊,“你你你……你干什么!” 门外侍女在守着,敲了敲门,对里面的花宴道:“小声一点,下面还有好多人呢。” “可是她刚才摸、摸……” 摸了她的胸。 花宴又羞又恼,双手交叉护在胸前,方才被摸的触感犹在,羞得她不好意思控诉,恼的是赵亦月怎么这样! 转头瞪向她:“你不是仙女吗?怎得如此不知廉耻!” 赵亦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而后放下,长舒了一口气。 果然她没有看错—— 少年墨发高束,身姿纤朗,身着绛色圆领袍,革带环细腰,满身意气,而五官白净,一双圆眼清澈明动,此时脸颊绯红,十足娇憨。 这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方才她一心要和来人同归于尽,没承想进来的是个姑娘,相较于男子,自然是安心了许多。 只是这姑娘从进来便说些听不懂的话,她试图分析,只能得出一个结果。 “姑娘,你找错人了。” 花宴仍咬着牙一脸不忿,不过见赵亦月丝毫不在意地翻篇了,便先把这笔帐在心里记下。 她放下手,扯了扯前襟,把异样感压下,走回去把圆凳扶起来,道:“赵亦月,这个名字我死都不会忘,何况你这一手……” 花宴在离赵亦月几步远停了下来,防备着:“你这阴险歹毒的作风一如当初。” 赵亦月不解:“我当真与你有过仇怨?” “那当然!”花宴叉腰,“积怨已久,只是你自己不觉得。” 赵亦月思忖片刻,点了下头,“我明白了。” 花宴居高临下,“你终于懂得忏悔了?” 只见赵亦月叹了口气,抬眼时一脸疲色,“你喜欢的是谁?” “……啊?” “不管你信与不信,我无意与你抢男人。” 花宴越来越莫名其妙,“什么抢男人?” “你自诉与我有仇,还是我自己并不觉得的仇怨,但我的确不认得你,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赵亦月看她的眼神中带着怜悯,“是不是你喜欢的男人喜欢我,所以将我当做了情敌,不过,不管你喜欢谁,我都……” “啊呸!”花宴听明白了,赵亦月不仅没记起她,甚至觉得她出现在这是为了男人拈酸吃醋。 花宴被气得有种无力感,“谁要和你抢男人了?而且你都不记得我,就敢说我喜欢的人会喜欢你啊?” “因为我长得好看。” “……”花宴立刻便想呛回去,但对上她淡然坦率的脸,一下被噎住了。 这句话倒是没办法正面反驳。 但花宴不能让她占了上风,“好看又怎样?你以为所有人都看脸吗?我就讨厌你,你个心黑的坏女人!” 赵亦月见花宴的反驳不似作伪,追问:“若非如此,你我因何结怨?” 花宴张了张口,看着这张与记忆中相似的脸,当年听到的话清晰地浮现在耳边。 「别让那个姓花的蠢货整天缠着我们,烦死了。」 「只是看那个傻子可怜,又穿得挺有钱的,占些便宜而已。」 「走了吗?总算摆脱那个烦人精了。」 花宴呼吸重了两分,面对赵亦月又有些难堪,别开脸去,声音低沉,“因为你骂我。” 赵亦月歪了下头,“骂你脑子不好?” 花宴猛地回头,“你想起来了?” “我看出来的。” “……” 花宴的牙咬得嘎吱作响。 正要发作,门外传来两句简短的交谈,随即响起敲门声。 花宴气还没顺,“什么事?” 侍女答:“是乐坊管事,送来了钥匙和身契。” 花宴过去开门,接过身契展开一看,顿时心情舒畅,转身对赵亦月扯唇一笑。 她慢悠悠走到赵亦月面前,将帛书抖开,让她看清楚,“哎呀,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奴隶了,看见了吗,叫、主、人。” 赵亦月总算没了方才呛人的游刃有余,唇角垂下,一双冷眸盯着帛书身契,眼神中翻涌着情绪,却沉默不语。 这样才对嘛!花宴握着拳头,在心里给自己叫了声好,还特地把那帛书在赵亦月面前晃了晃,这才小心叠好揣进怀里。 而后俯身下去,在她耳边威胁道:“想好怎么求饶了么?放心,我会好好欺负你的。” 说罢只见赵亦月向另一边扭开脖子,蹙着眉一脸不堪受辱的模样,花宴的心情格外舒畅。 她就是要看这个啊! 门外侍女提醒道:“主人,钱掌柜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可以走了。” “好。” 花宴又欣赏了一会这才罢休,转眼瞧见赵亦月脚边还连着一条粗重的漆黑锁链,便提起衣摆,单膝跪下查看。 素色的裙摆下,脚腕被铁链拴住,白皙的肌肤上有好些已结痂的伤口和杂乱的红痕,应该是这些天来赵亦月不断挣扎所致。 花宴抿了下唇,不再多话拿出钥匙准备开锁,伸手握住她的脚腕。 在碰到她时,赵亦月的脚却突然向后缩了一下。 “别动。”花宴头也没抬,嘱咐一声后便挽住赵亦月被锁住的脚腕,固定不动后三两下顺利开锁。 “好了。”花宴顺手把解开的锁链往旁边一丢,抬头正好撞上赵亦月的眼神,她正盯着自己,眼神中似有深意。 “怎么了?”花宴起身问道。 赵亦月眼神闪了一下,将许多情绪掩下,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花宴摸了摸脖子,怀疑赵亦月刚才在谋算什么,不过也没想太多,道:“那你可要记好了,我是你的主人,花宴。” 赵亦月怔了一瞬,花宴催道:“走吧,奴隶。” 赵亦月未再答话,扶着床柱试着站起来,慢慢往前走。 花宴在一旁抱臂看着,心里的坏点子一个个往外冒,她知道赵亦月那只脚肯定不方便行走,但她偏不帮,除非赵亦月肯开口求自己。 在那之前,她就在这欣赏赵仙子一瘸一拐的狼狈相。 正旁观着,只见赵亦月慢腾腾走了两步,忽而身子一颤,像根葱一样向后倒去。 “喂!”【】 3、阿旺 赵亦月昏过去之前还在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动手。 当看到那份奴契时,她知道自己将不得不受制于人,无论如何她都要重获自由,而眼下最快的方法当然是直接杀了她,从她的胸口掏出契书。 机会立马送到了眼前。 男装少女单膝跪在她身前,俯身偏头查看锁链,圆领袍领口露出一段侧颈,没有丝毫防备。 可以出手,没有把握能一击毙命,所以必须全力以赴。 呼吸之间,脚颈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她下意识缩了一下,那人却叫她别动。 她咬了咬牙,忍着不适正待出手,却见那人侧脸专注认真,正在一心一意给她开锁。 明明方才还说要欺负她。 现在却毫无芥蒂跪在自己面前,是圈套吗? 若是有仇,看到她被囚禁,为何不出言嘲弄,趁机报复,她一时有些踟蹰。 而不过几息之间,锁链已被打开,竟就这么解开了她的束缚,不怕她逃么? 她的疑惑未能解开,忽而撞上少女明亮的双眸。 赵亦月也不知着莫名的紧张从何而来,问她是什么人。 花宴。 原来是她,那个少东家,自她入乐坊十余日,每天出重金买下她一整晚但从未现身的人。 赵亦月说不清自己的情绪,也看不懂她。 “走吧,奴隶。”少女洋洋得意,幸灾乐祸都写在脸上。 赵亦月暗恼,方才一瞬起心动念以至于错过刺杀良机,否则现在看笑话的该是她。 晕过去只是一瞬间的事,之后昏昏沉沉的,似乎感觉到有人为她搭脉,意识朦胧时只听见了几句断断续续的声音。 “体虚……气血不……惊悸……” 之后似乎有温暖的感觉将她包裹着,她像小时候一样躲进被子里,彻底没了知觉。 再次醒来是在喋喋不休的唠叨中。 “真是有够享受的。” “我还累了呢,给我也准备一份吃的。” “不行,我岂能这么轻易放过她!把阿旺带来!” 赵亦月醒了,入眼不再是乐坊高阁内漆红的雕饰,只是普普通通的屋顶。 意识到自己躺着,赵亦月挣扎着起身,身上盖着的一件黑色斗篷滑落下去。 赵亦月心里咯噔一下,当即两指捏起那件斗篷,往外一丢。 “喂,你这么嫌弃什么意思?” 赵亦月循声看去,在她睡下的床板前,是花宴在盯着她。 这个名字在脑中念了一遍,连带着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后悔没威胁她交出奴契,却发现此刻木簪已不在手中。 花宴把一张矮方桌挪到她床前,硬邦邦道:“既然醒了,先把东西吃了。” 赵亦月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问:“这是哪?” “我家。”花宴耐着性子答,“以后也是你家了。” “家中……变得如此落魄?”赵亦月一眼便看完屋子里所有的摆设,四壁之内,一扇窗一张竹床,一方矮桌一只竹椅,别无他物。 她是担心花宴为她散尽家财,却不知花宴被戳到哪了,又生气。 “这是柴房!你才落魄呢,还当自己是大小姐么?以后你就只能住这!” 赵亦月反倒松了口气,又问:“我是怎么到这来的?” “当然是我把你带回来的,装疯卖傻可没用,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奴隶。” 赵亦月感觉还是有点头痛,最大的不解来自于花宴对她的态度。 她端坐于竹床上,试图解释:“首先,你误会了,我不认识你,其次,我们若真有旧怨,你为何救我?” “救?”花宴冷笑一声,“你未免太看重自己了吧?” 花宴背向后靠,摆出上位者的架势,“你可是清风霁月的赵仙子,上京城多少人视你为明珠宝玉,我岂会让你落入他们的手中享受宠爱,当然要把你捏在手中,好生欺负。” 赵亦月眼神微眯,她已经没了最后搏命的手段,周旋道:“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你最害怕什么,我便要做什么了。”花宴食指虚点着她,面色愉悦道,“今夜,将会是你噩梦的开始。” 月光透过竹窗,给屋子里洒下一片银屑。 花宴的眼神意味深长,赵亦月福至心灵,突然想明白了一切。 一个商户重金将她买下来会做什么? 听闻江南有养瘦马之风,低价买入孤女,精心调教,之后转手卖给权贵作玩物。 何况一个商户岂能轻易将她从乐坊带走,想来是她背后还有更高的权贵,为了避免得罪皇后,所以用花宴在中间转手一次。 果然,她见花宴转头向外面招呼:“阿旺呢?怎么还不来?” 知道她的目的后,现在她想做什么便不言而喻了,富商调教瘦马的手段她亦有耳闻,赵亦月握住自己的衣襟,怒目而视。 她更恼的是自己,一时犹豫错过了最后的机会,还放松了警惕,以为自己已经逃出乐坊。 明明她早就知道,人心虚伪,指望旁人拯救怎会有好下场? 这里,不过是另一座乐坊罢了! 月影沉静,风过无声。 赵亦月怒目而视,只恨不能立刻化身恶鬼,而花宴被她蹬着,却像看到了什么惊奇的东西,眉眼舒展开,笑意在脸上快盛不住了。 花宴语气轻快:“哼哼,这么害怕呀,好吧,如果你现在向我求饶,并大喊‘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把你抛下请您原谅我’的话,我可以考虑今天放你一马哦。” 赵亦月狠狠记住她这副嘴脸,心道人渣不可貌相。 “我一定会杀……” “汪!” 一声从远及近的狗叫打断了赵亦月的话,晃神间一条土黄色的身影冲了过来。 “汪汪汪汪汪!” 赵亦月下意识向靠墙的床内缩了缩,不过那只大黄狗却是正冲花宴而去,直往她身上扑。 “好好好……” “汪汪汪!” “等一下,听话!阿旺!让你来是帮我骂她,笨狗!好了好了,坐!” 站起来有半人高的大狗,花宴差点被它扑在地上,衣服上被蹭了好些个泥爪印,最后花宴一手揪住它的后颈,一把抱住它的狗头,才总算控制住了,气喘吁吁看向赵亦月。 赵亦月:“……” 花宴得意道:“看到了吧,阿旺很凶的!” 赵亦月心道这都是什么,她闭眼抬手撑了下胀痛的额头,紧绷的肩背塌下去,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也是这时,她发现她磨好的簪子插在发髻里,没有丢失不见。 她拔下簪子,又是沉思。 花宴还在兴奋地推进她的计划,“你最害怕狗了对不对?阿旺就是我养来对付你的秘密武器!劝你赶紧求……” 说话间,阿旺在她怀里不安分的转了个圈,毛茸茸的尾巴扫过花宴的脸,她呸了两口吐出狗毛,这才把狠话放完:“……呸呸,赶紧求饶!” “汪!”阿旺总算闹腾够了,甩着舌头只顾摇尾巴,被花宴推着向赵亦月靠近。 它在床边对赵亦月嗅了嗅,停了一会,转头去咬地上的黑色斗篷。 “傻狗你在干什么?不记得我给你看过她的画像吗?怎么不冲她叫!” 那边一人一狗又在闹,赵亦月借此机会理清楚了眼下的局势。 她本以为花宴是要找人来欺辱她,调教她,结果,来的“阿旺”是一只狗。 花宴似乎误以为她害怕狗,这才牵来阿旺吓唬她。 这就是花宴欺负人的办法,看来之前对她的猜测是想多了。 不对…… “哎,阿旺!别舔我脸!” “汪汪汪汪!” “好啊,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狗不止一条。 床前,黏人的狗和不聪明的狗打成一团。 赵亦月摇了摇头,看向一边的方桌,桌上是花宴给她准备的吃食,一份砂锅粥,一碟清炒菜心,两只盐烧鸡腿,都十分清淡。 赵亦月沉思片刻,到方桌前用筷子夹起一只鸡腿,试着唤了一声:“阿旺。” 大黄狗朝她扭头。 赵亦月将鸡腿丢过去,阿旺一个腾跃凌空接住,跑到墙根边大嚼起来。 “你……”花宴得以脱身,“别以为你用鸡腿就能收买阿旺。” 赵亦月夹起另一只鸡腿,看向她,“阿宴。” 花宴愣了一下,旋即躲开丢向她的鸡腿,气急道:“我不是狗!” 赵亦月看着落在地上的鸡腿瞬间被阿旺叼走,唇角翘了一下。 “你真恶毒啊赵亦月……” “我不怕狗。”在花宴将要和她对呛时,赵亦月淡淡道。 花宴被转移话题,火气消下去些,“不可能,你撒谎。” 紧跟着又道:“我知道了,你是嘴硬,故意逞强!” 赵亦月看向大黄狗,又唤了一声:“阿旺。” 阿旺以为又有吃的,颠颠的跑过来,赵亦月小心地对它伸出手。 阿旺凑上前闻了闻,摇了摇尾巴。 赵亦月便大着胆子摸了摸阿旺圆滚滚的脑袋,手感温热顺滑。 阿旺仰着脑袋被摸了几道,见没有别的吃的,屁股一扭又跑了回去,趴在那件黑色斗篷上接着啃骨头。 赵亦月收回手放在膝上,端坐着看向花宴,想必她无需多解释了。 却见花宴不复刚才的笑脸,也没了精神,整个人都耷拉下来,像是要哭了一样。 她垂眸,小声道:“我不信,你明明怕的,你骗我……” 话中带着丝丝哀怨,赵亦月不知道她这情绪从何而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走了笨狗。”花宴吸了下鼻子,没再和赵亦月纠缠,带着阿旺出去。 吵嚷的声音消失,屋子里瞬间清净,赵亦月脑袋里也是乱糟糟的,轻叹了口气。 真是……莫名其妙的一晚。 时间大概只过去一两个时辰,她的处境却完全不同。 本以为今晚便是死期,可现在,她没有被人欺辱,无需与人搏命,顺利离开乐坊,处境算不上太糟。 只是有些心累,不知接下去那人还有什么手段“欺负”她。 她之前没有想过今后的打算,眼下竟有些迷茫。 月上梢头,风过竹窗。 四下幽微,早被忽略的丝丝米香,渐渐生动起来。 赵亦月心神一动,看向那已结了一层薄薄米皮的浓粥。 砂锅熬的米粥很是养胃,赵亦月先浅浅尝了一口,发出一声喟叹。 又看向那碟菜心,犹豫一下后夹起来闻了闻,这才送入口中,素油清炒的菜心,清甜可口。 不知不觉将一锅粥吃完,她恢复了些许力气,在竹床上抱起双腿靠在墙边。 她看向门外,她可以趁机偷跑出去,但奴契还在,逃亦无用。 她受人所制,能做的事不多。 睡觉定然是不行,前路渺茫,她需好好筹谋一番。 今夜注定无眠。 月影西移,柴房门前一道影子渐渐移过来。 花宴靠在外墙上,吐出一口白气。 阿旺不知从哪又摸了过来,摇着尾巴要进屋,花宴一手拉住它,安抚地拍了拍头,阿旺“呜”了一声,回过头来蹭她的小腿,瘫倒在她脚面上。 花宴蹲下揉了揉阿旺的肚子,轻声自言自语:“她居然是不怕狗的。” 也就是说,当年赵亦月是在骗她。 「咦?你害怕狗吗?」 「啊?啊……对,没错。」 「我不怕!那我保护你!」 「是吗?那就拜托你了。」 「嗯!放心吧,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狗咬到你的!」 骗子。 为什么连这种小事都要骗呢?难道看自己拼命保护她,甚至被恶狗掀翻在地的狼狈样子很好笑吗? 花宴感觉有点冷,干脆在墙根坐下,抱着阿旺的半个身子,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像以前的诸多夜晚一样。 这些年,她不知多少日夜都在想着要报复赵亦月,她以为自己面对她的时候已经能够无情淡然,但此刻还是有些被刺痛了。 果然,赵亦月就是个没心没肺欺骗人感情的坏女人。 所以,接下去也绝对要欺负她。【】 4、犯病 轻岚被花宴指派来叫赵亦月起床,连打了几个哈欠。 十几天从江南一路赶到上京,连日里在荒野树林破庙过夜,她已经许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这一路奔波辛苦,都是为了她。 简易的竹床上,美人蜷缩侧卧,素色单衣下的身体格外瘦弱,细微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映着肌肤白里透粉,像画中人一样。 小小的柴房中空灵静谧,仿佛置身世外之境。 轻岚呼吸不自觉放轻,心道这一路也算值得。 “赵小姐。”轻岚到竹床边轻声唤道。 眼睫轻颤,仙灵苏醒。 赵亦月眼神有一点迷茫,几息之后,她快速撑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睡下的地方,表情有些懊恼。 昨日匆匆一见只觉得赵亦月清冷甚至危险,此刻晨间初醒,又觉得她有点可爱,轻岚带着笑意问道:“小姐睡得好么?” 可赵亦月似乎彻底清醒过来,脸上重新被冷硬和防备替代,她已端正坐姿,礼貌询问:“你是——” “叶轻岚,唤我轻岚便是,呃,算是府中侍婢。” 赵亦月垂眸见礼,“见过叶姑娘。” “小姐不必同我客气。”轻岚笑了笑,与温和有礼的美人说话真是如沐春风,她抬手作请,“眼下可要洗漱?” 赵亦月迟疑了一会,方才点头,“有劳。” 轻岚带她出门,路上顺带介绍:“我和主人昨日才从江南赶到,这座宅院是托京中的钱掌柜置办的,只简单布置了一番,家丁仆妇也都是近几日才到府上,人气冷清了些。” 赵亦月跟着穿过回廊庭院,默默记下。 “过了中庭便是内院,主人的卧房便在这里,这边走是暖阁,里间已备好了热水,请。” 赵亦月收回目光,停在暖阁门外,微笑着问道:“你家主人花宴做的是什么生意,倒是财大气粗,对我这个奴隶,竟如此大费周章。” 轻岚知道赵亦月心有防备,耐心道:“请小姐安心,我家主人虽偶尔犯病,但识得礼义廉耻,且家教甚严,不会乱来的。” “犯病?她有病?” “非是身体恶疾,而是……”轻岚点了点脑袋。 赵亦月了然,“的确如此。” 轻岚咳了一下,“只是有时候会给人添麻烦罢了,比如,连着十几天快马加鞭赶路不让人好好休息到了之后还要安排人整理宅院干这干那的,这种事而已。” 赵亦月看了看左右,感觉这话不像是对自己说的,“你似乎,对你家主人有怨气?” “没有。”轻岚微笑,“我家主人其实很会体谅人的。” 赵亦月不置可否,短暂接触下来,轻岚对她的态度算是十分客气,这府中的氛围也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想着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便走进暖阁。 暖阁外间摆着好些衣柜,梳妆台上各式妆奁一字排开,琳琅满目,向内用帷幔和屏风围起了浴间,几个绿衣婢女侍立在一旁,见她进来,纷纷上前要来侍奉。 “我自己来便好。”赵亦月谢绝了她们,待暖阁内只剩她一人,这才走进浴间。 有了昨日前车之鉴,她步步小心,毕竟不知道花宴会用什么方法“欺负”她。 浴桶中热气蒸腾,上面还飘着几片绿叶子。 赵亦月捞起来辨认,是柚子叶。 柚子叶泡水,可祛除晦气。 赵亦月眼神微动,想到方才轻岚的话,垂眸思忖。 空气中暗香浮动。 半晌,赵亦月解开腰带,开始宽衣。 在赵亦月进入暖阁后,花宴便从房顶跳到轻岚身后,对着她后脑幽幽道:“你是对你家主人有什么怨气吗?” 轻岚转身微笑,“怎么会呢,不过是十几天没睡好觉还被虫子咬而已,我一点怨言都没有。” “既然没有,那一百两的辛苦费也不用咯。” “……” “好啦,”花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递给她,“别再唠叨了,对了,花车准备好了么?” 说回正经事,轻岚颔首,“已经在府外等着了,不过,我不明白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哼,”花宴阴恻一笑,“听说上京城的人都叫她仙女,因为她爱穿白衣,身姿飘然,像是随时要飞升成仙一样,那我就偏要让她当不成仙女!” “……” “至于让仙女成不了仙女的办法嘛,嘿嘿。” *** 热水的确能令人放松身心,泡下去的那一刻感觉积累的疲惫一下都被释放,浑身轻松了许多。 赵亦月在浴桶中坐下后又等了片刻,她仍心怀警惕,但除了必要的保命手段,她没办法提前准备什么,若花宴真要做什么,她也只能见招拆招。 不过没有发生什么异常,赵亦月便渐渐闭上眼,享受热水的抚慰。 热气袅袅,光影氤氲。 灯台掩映下,屏风上晃出一道人影。 “谁?!” 灯台火苗动了一下,赵亦月睁开眼,见到人影时骇了一跳。 却见那人影顿了一下,随即一根钩子长杆迅速伸过来,不待她反应,便把她挂在衣架上的衣服钩了出去。 “?!” 紧跟着,屏风外面传来几声大笑,语气十分欠打:“哎呀呀,仙女下凡洗澡怎么能不看好自己的衣裳呢?没衣裳可就回不到天上啦。” 赵亦月:“……” 知道是谁了。 倒是没那么害怕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气闷感。 “我不是直女,用不着回天上,倒是你,偷取衣物,一副牛郎小人的做派。” “我也不是牛郎啊,拿衣服又不是让你嫁我。” “你想怎样?” 花宴拿着杆子的影子远去,赵亦月咬牙,这人偷她的衣服,难不成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不过一会花宴又回来了,将一篮衣服放到屏风边,道:“换这套吧。”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不换你就光着咯。”花宴转身。 她拿着衣服大摇大摆的出来,像打了个胜仗,一脸得意。 暖阁门前,花宴让人摆了个火盆,她把衣服团吧团吧直接扔了进去。 “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白衣服,披麻戴孝似的,”花宴对等在外面的侍女们吩咐道,“以后就不许她穿白的!” 众人应是,花宴贴着门听里面凌乱的水声,心想还没洗完,便到树荫下坐等。 李嬷嬷从铺子里赶来送衣裳,想起了什么,对花宴道:“少东家,那衣裳许是赵小姐自己制的。” “哦?” “记得是几年前,我们还从赵府上收过素布,因为赵府的门第高,所以老身记得清楚。” 早些年,花家在上京的铺子刚开,暂时没有自己的织工,便会从市面上还有周边农户手中收购布匹。 轻岚有疑问:“可她爹不是御史大夫么?她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用得着自己织布卖布吗?” 花宴想了想,道:“倒是听说赵御史素有刚正清廉的名声,常将自己的俸禄拿出来款待门客,周济穷人,而自己的生活却十分简朴。” 说到这,李嬷嬷想起一件事来,接道:“是了,有一次我们上门收布,赵御史的夫人出面,穿着麻布素衣,妆饰简陋,我们还以为是赵府的奴仆,差点闹了难堪。” “这……”简朴到这个地步,轻岚也不知该说什么。 说话间,赵亦月拉开暖阁大门,一眼便望向树荫下的花宴,面色微愠。 “无耻之徒。” 听见动静,所有人都看过去。 新衣服里面是月白色暗纹四合如意妆花绸衫,外面套一件石榴红团花织金锦袍,腰间缀霞色彩云丝绦,下边是同色枫叶纹长裙,裙下飘带饰卷织流水纹,裙面枫叶以金丝绣边,走动时在阳光下闪闪耀眼,正是花家得意的锦绣工艺。 枫叶落流水,正应时下风物,别有一番韵味。 “是好看的诶。”守在门边的侍女离得最近,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赵亦月,小声感叹道。 其他人的眼神中也都是惊艳,花宴环顾一圈,气得上前一步喊道:“回神!” 一个个都那么不争气,花宴喊完后又拉了下李嬷嬷,低声问:“我不是说找一套艳俗的吗?为什么是好看的?” 李嬷嬷看着赵亦月都舍不得移眼,像看自家闺女一样,啧啧称赞,抽空解释道:“库房里颜色最鲜亮的成衣就是这一套,再说咱花家织的是锦,在上京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咱们花府的漂亮姑娘出去就不能穿得次了,不然那不是砸招牌吗?” 花宴深吸一口气,念在李嬷嬷在京城的铺子里干了好些年,对织锦认真执着,她摆了摆手,“这次就算了,以后给她做衣裳,用色要重,要艳俗!” 李嬷嬷含笑应下。 “果然你是江南富商,做的是织锦生意。”赵亦月欲出门,却见门口摆着一只火盆,里面还有没完全烧干净的她的衣裳。 她眸光微凝,顿了顿,抬脚跨了过去,走到花宴面前,道:“听闻江南云锦,寸锦寸金。” 闻言花宴双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 赵亦月不知想起了什么,忽而轻笑:“而桑户织工,日夜不休,年余至多不过十两银子,其中巨富,从何而来?” 日光下两人相对而立,微风卷着落叶从花宴身后吹向赵亦月的裙边。 “无商不奸咯。”花宴启唇笑了下,见赵亦月盯着自己,耸了下肩,“你不就是想说这个嘛。” 在她们身旁的李嬷嬷上前来,犹豫了一下开口:“其实……” 花宴伸手拦住,接着道:“令尊品性高洁,以清贫为乐,受朝野清流称颂,想必赵大小姐也是继承父志了吧?” 赵亦月没有答话。 花宴心道果然如此,那些清流都是一样,崇尚颜回箪食瓢饮,居陋室以明心志,越是清贫越是显得其高风亮节,穿金戴银,反而叫他们不自在甚至有负罪感。 花宴看着赵亦月,偏头吩咐李嬷嬷:“以后家里最好的锦缎多留几匹,专给她做衣裳,不仅要花哨,还要名贵,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名贵。” “好。” 见赵亦月皱眉,花宴向前逼近一步,“痛苦吧?你不喜欢这些奢侈的,那我偏要让你穿,你穿的都是百姓凝聚的心血哦。” 赵亦月退开一步,瞥了眼花宴身后的轻岚,又瞧了瞧她,点点头,“不是偶尔,你是经常犯病。”【】 5、不丑 “哼!”花宴大袖一挥,“一会有你哭的时候,来人,带她去上妆。” “是。”一众侍女早准备好了,欢快地请赵亦月进门,个个跃跃欲试,都期待着要在这张伟大的脸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什么颜色都给我用上,越艳越俗越好!”花宴冲她们喊道。 跟着想到什么,回身看向轻岚,“还有你……” “我这就去赶车,马上就去。”轻岚脱身而走。 花宴气得甩了甩袖子,在庭院里转圈发泄。 赵亦月她就是不会好好说话,永远一副不会低头的高傲样子,好,越是这样,她就越期待她哭着向自己求饶的模样。 想象着那个画面,花宴总算舒服了点。 过了一会,侍女们带着焕然一新的赵亦月出来,其中一个侍女对花宴道:“主人,我们尽力了,但赵姑娘真的不适合浓妆。” 花宴看过去,赵亦月重新盘发,带上了珠翠环钗,宝髻松挽,铅华厚敷,额上花钿怒放,朱唇似血,两靥傅斜红,如刀割一般。 的确,赵亦月不适合艳丽浓妆,即便如此打扮了,还是透出一股疏离冷调,不过和什么清冷仙女也不搭边了。 花宴勉强满意,“好,就这样,走吧。” “主人,”扶着赵亦月的侍女道,“方才姑娘说她有点晕,不太舒服。” 花宴看了看赵亦月,厚妆之下也看不出脸色,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看不出真假,不过既然这么说了,花宴也愿意给个台阶,道:“怕了啊?也行,你现在向我求饶,今天我就放过你。” 赵亦月松开侍女扶着的手,挺直脊背向前,路过花宴时停下道:“向你求饶,绝无可能。” 花宴与她对视,更是来劲,“好哇,等一下你可别后悔!” 轻岚在花府门前等着,花车用牛牵着,车架四周垂遮帷帘,不过现在都挂了起来,坐在车上能将外面的风景一览无余,当然,从外面看也一样。 花宴先上车,见赵亦月快被风吹倒的病弱模样,还是伸出手去,但却被她躲开。 花宴无所谓地挥了下手,“走吧,今日便将上京城三十六条街巷全都游一遍。” 花宴也是十几年没回来过这里了。 上京繁华,如梦绮丽。城坊规矩方正,包罗万象。大致可分为南北两界,东西二区。 北面是皇城,南边是民居,东区寺观云集,花楼林立,西区商铺汇聚,百戏争鸣。 花府在南边偏西,出了坊门花宴便让车往最热闹的主街去。 犊车动起来后,花宴看向赵亦月,她衣着鲜亮,妆容昳丽,靠在身后的软垫上闭目养神,是不像个仙女了,像个贵妇。 花宴可不想见到她如此闲适,开口搭话:“你一点不担心吗?” 见赵亦月睁眼,花宴道:“我今天大费周章带你出来,可不是来逛街的。” “担心,”赵亦月掀了下眼皮,“我担心你。” “嗯?”花宴有些意外,“我怎么了?” 赵亦月有些有气无力,“陛下重视马政,曾有口谕,四品以上官员方可乘牛车,违者……” “胡说,”花宴就爱和她作对,“景朝律法中没这条,况且平民百姓多的是用牛拉车的。” 赵亦月看了眼牛身挂着的银铃,还有车周的七彩丝穗,心道平民百姓多用牛车载货,可不会如此招摇。 “等着禁卫抓你吧。”赵亦月双眼一闭。 就知道赵亦月说担心自己是假的,花宴磨了磨牙,展露自己真正的计划,“听到街上人们的议论了吗?” 她们已经来到上京城的主街,笔直宽阔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贩夫走卒,绫罗富商,游人举子,偶尔还能看见异域来的大胡子,都汇集在景朝的上京城中,四下里都是嘈杂的人声。 不时有人朝她们投来视线,犊车漫步走过,引来几句议论。 “什么人啊? “真好看。” “那小郎君头上的长疤可真骇人。” 花宴听到后摸了下额角的疤,自嘲一笑。 赵亦月瞥了她一眼。 “赵亦月!” 人群有不知是谁喊出了声,花宴望过去,又是一群喜欢穿白衣服的,三五成群,背着书箱,手持书卷,想来就是学馆的书生。 “怎地如此模样?简直……简直成何体统!” “仙女被玷污了,我心都碎了。” “赵御史为国死谏,其孤女竟落得如此下场,真令人唏嘘。” 赵亦月睁开眼,花宴知道她听见了,在一旁道:“如何?如今你在世人眼中的仙女印象可是彻底毁了。” 赵亦月沉默不语。 花宴继续煽风点火:“你可是不少人心中高不可攀纯洁神圣的神女,而我则是头上有疤的有钱丑男人,如今我们共乘一车,你还打扮得如此艳俗,你说那些人会怎么想?” 男人就是爱好推崇圣女,同时骨子里又卑劣地将她肖想成荡.妇,花宴女扮男装这些年,多少知道些那些男人的劣性。 “世人多浅薄,认为皮相好则品行佳,比如你,而貌丑恶则心龌龊,比如我,如今他们定然会认为我会用尽手段凌辱你,不同的是在旁人眼中我是个男人,还是个有钱人,那些私下的恶意更多是向着你去,你应该清楚,从今往后,那些怨毒,下流,不堪的种种心思会一直纠缠着你,将你拖入深渊万劫不复,你,受得了吗?” 花宴一脸认真,这才是她对赵亦月的报复,像赵亦月这种人,身体的折磨对她无用,只会令她的心智更加坚定,精神的折磨才会真正毁了她。 赵亦月垂眸,似乎在认真思考她的话。 花宴察觉到种种恶意打量的视线越来越多,皱眉加快语速道:“你明白当下形势了吧,现在只要你现在对我说声对不起,我就带你回去,也有办法保全你的名声,以后你还能做你那冰清玉洁的仙女,怎么样?” 赵亦月终于开口:“不……” “你——”花宴气结。 “不丑。” “……啊?” 赵亦月感觉身子越发虚软,提了提精神,才说完:“可你不丑啊。” “啊,谢谢……等会,你听见我后面说什么了吗?我在威胁你!” 赵亦月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笑意,“那你要如何保全我的名声?” “你不信我?”花宴越发着急,“我说有办法当然有了,先向外传我不举,再传我曾有个真心相爱的人,你是因为与她相像,所以重金买下你作替身,平日里对你敬重礼遇。” 赵亦月眸中兴味更浓,抿着笑问:“不举是真的,那替身也是真的?” “不举怎么是真……替身也……啊够了,哪有像你这么恶毒的女人,不,这都是重点吗?!”花宴觉得赵亦月根本没意识到现在问题的严重性,急得都在车上站了起来。 赵亦月伸手拉了下她的衣袖,让她坐好,敛起笑意认真道:“重点是,你真的不丑,是好看的。” 花车走过一块不太平整的青石板,颠簸了一下。 花宴的心跟着起伏了一下,竟然突然夸她,她挠了挠额角的疤,一时有些不自在起来。 “只是脑子有些不好而已。” “喂!” 花宴喊了回去,拳头捏紧,她就说赵亦月怎么突然心地善良了起来,她根本就不会说人话! “你丑!你心丑!嘴还毒呢!”花宴屁股一挪,坐到花车另一角去不想理她了。 花车平稳向前。 赵亦月撑开眼,又看了眼和她拉开距离的人,她穿的一身墨绿色曲领大袖锦袍,织绣喜相逢纹样,长发束银冠,发带在脸畔飘扬。 她没有撒谎,花宴不丑。 虽是扮作男装了,但没有一点男人的锋利锐气,干干净净的和男子气一点不沾。 打量她时,她偏头看过来一眼,又负气转开脸去,花宴生了一双杏圆眼,五官柔和,若是穿自己身上的这件女装,一定十分活泼娇纵,十分灵动可爱。 除却额角一道疤……不,有这道疤也算不上丑。 不过赵亦月现在没什么力气把这些话说出口,她越发感到头昏,瞥见前面街道两边拉起彩带挂着灯笼,突然问道:“前面是不是到花灯街了?” “是啊,人可越来越多了。” “好,那便继续走吧。” “以后你的名声传成什么样我可不管了!” 赵亦月闭上眼,耳旁传来街道上不休不饶的议论。 “可怜……”“烂……”“有钱就是好啊……”“还在装什么……”“怎么没轮到我……”“想玩……”等等。 赵亦月在心里发出一声嗤笑,她很早便知道那些龌龊心思,披着礼义廉耻的外皮,满口圣人之德,却会在避开外人时,赤裸裸地盯着她,毫不掩饰地期望用眼神剥开她的外衣,而当她入乐坊后,那些对她意淫的话更是肆无忌惮,不堪入耳。 她想对花宴说无所谓,她根本不在意。 昨夜她被带出乐坊想必许多人都知道了,即便她不在人前露面,他们也会以己度人,认定她已沦为玩物,这与她身边坐的是谁,高矮胖瘦无关,只要是个男人。 好在花宴不是男人。 所谓“仙女”,本就是他们的想象,她从未如此自居,现在想象破碎,若要认为她是□□,那也与她无关。 赵亦月自早晨醒来后便感觉昏昏沉沉的,现在越发明显,她不知犊车走到哪里,只是感觉眼前好像出现了一团团彩色的光影。 不久前她和花宴吵了两句嘴,像是两块石子投进池水里,此刻意识模糊间,一些记忆便如池底的泥尘翻涌上来。 「阿娘,我想看花灯。」 「好呀,小亦月乖乖的不再上树挖土没规矩,等到女儿节,阿娘就陪你去看花灯。」 「好!」 「哇,阿娘,这件衣服好好看!」 「是送给小亦月的,我们穿的漂漂亮亮出去看灯好不好?」 「太好了!」 那天,她穿了一件……约莫也是一件红色的漂亮襦裙,牵着阿娘的手高高兴兴要出去玩,只是刚到门口便被父亲拦了下来。 父亲质问衣服是哪来的,阿娘讲她护在身后,说是这些天日夜织布拿去换来的钱。 当时父亲便给了阿娘一巴掌。 「现在外面还有多少灾民流离失所,我捐出自己的俸禄,上书让陛下带头俭朴,转头你在家中还有余钱买新衣裳!还要出去招摇过市!你疯了!把衣裳拿去退了,钱拿来!」 记得当时父亲还看了她一眼,幽深的,高高在上的黑色瞳仁,像真正要吞噬她的深渊。 「女人到底还是眼界狭隘,胸无大义,实在难堪大用!」 她抱着哭泣的阿娘回去,安慰她。 「没关系,我已经学会种菜了,等我以后多种些,再偷偷拿去卖,给阿娘也买一套新衣服,我们一起漂漂亮亮去看花灯。」 「孩子,阿娘对不起你……」 不,是她该说对不起才对,直到阿娘呕血在织机上,盖棺之时,阿娘穿的都是自己织出来的素布,没有一点颜色。 “赵亦月!赵亦月!” 她睁开眼,对上一双暖融融的清澈眼眸。 花宴握着她的手腕,“你怎么了?说到底就是在逞强吧,算了,我带你回去。” 赵亦月抬眼,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大小花灯遍地,惟妙惟肖,楼阁中间悬着一条条彩带,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虽然是在白天,但花花绿绿的也好看得紧。 她还是看了花灯。 她今天穿着漂亮衣裳。 “阿娘……” 赵亦月四肢瘫软,彻底失去意识。 “喂喂喂!你怎么又晕啊!”【】 6、喝粥 花宴见赵亦月晕了过去,立刻同轻岚交代了一声,抱起她跳下犊车,向路人问路最近的医馆。 “赵亦月,你可千万别死啊!” 她要欺负赵亦月,人死了她欺负鬼去啊! 一路奔到医馆,请老大夫给赵亦月诊脉,花宴在一旁抹了抹汗,心跳个不停。 怎么又突然没征兆的晕了,赵亦月不会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实在不行,她厚着脸皮去宫里一趟请御医吧。 花宴在一边急得跺脚,老先生慢悠悠的开了口:“怎么还绝食呢?” “什么?” 老大夫多年行医的一双眼睛见过太多,上下打量了花宴,“小两口吵架了?” “什么和什么?”花宴急得想上手揪他胡子,“她到底怎么样了?” “她是长时间未进食,饿伤了。”老大夫提笔写方子,“看你们穿着也不像是缺衣少食的,怎么还能不吃饭呢?” 花宴愣住,今天早上她光顾着开展报复计划,好像确实忘了给她备早饭。 “可是只是早饭没吃,怎么就饿昏了?” “早饭怎么能不吃!”老大夫疾言厉色,把方子递给她,嘱咐道,“等她醒了后喂些清淡的吃食,忌油腻荤腥,她的身子骨弱,气血虚,这是长时间积累下来的,一时也不能补得太过。” “好……”花宴想到昨天钱掌柜向她汇报说,自从入乐坊后赵亦月都没怎么好好吃饭,甚至觉都没怎么睡,估计是一直担惊受怕,这才动不动就晕。 花宴又追问:“那她身体其他地方没事吧?” “气血虚成这样就已经是很大的事了。”老大夫严肃道,“你既不缺钱,便给你家娘子多用些名贵药材,好好将养着,日后还能补得回来。” 花宴迅速在心里算了笔账,应下:“好。” 她知道赵亦月没事就好,也是,好人才不长命呢,像她这种心坏的,指不定能活到成精。 “对了,”花宴付了诊金,对老大夫解释道,“她不是我娘子,是我的仇人。” 说罢,收好方子抱起赵亦月出了医馆。 老大夫:“?” 这年头还兴抱着仇人来求医问诊的? *** 赵亦月感觉头昏得厉害,恍惚中好像又见到了阿娘,她和阿娘都穿着漂亮衣服,一起从街头走到街尾,看遍了热闹的花灯。 她明明笑得开心,却感觉身体越发难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前逐渐变得模糊,不知哪里飘来阵阵米香,香甜温暖的气息围绕着她,越发清晰起来。 赵亦月悠悠转醒。 光晕褪去,眼前渐渐浮现实景,漆红描金的雕花床柱,缀流苏的绛纱床幔。 赵亦月后背悚然一惊,她还在乐坊,又大意地睡着了吗? “魂兮归来,赵亦月,你已身死,这里是阴曹地府。” 赵亦月手臂撑着床正要起身,听到声音转头,看到床边坐着个人,眨了下眼,然后躺回床上。 “我是阎王,现在化成了你这一生最愧疚的人的模样,你有什么要对她说的吗?” 赵亦月手背盖在额头上,闭着眼呼出了两口气。 而后看向床边的人,道:“那烦请阎王派牛头马面,将长成这幅模样,唤作花宴的人勾下来,我和她一起投胎。” “死了还想拉别人下水?你真恶毒!像你这样的人不能直接转世,要先下十八层地狱!” “恶毒么?那我多下一层,十九层,请阎王帮忙把那个名叫花宴的投入畜生道去。” “赵亦月!”花宴本来搅着粥碗,闻言把勺子一搁,“我现在就饿死你,真让你去见阎王!” 赵亦月同她呛了两句,身体的不适感减轻许多,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 花宴伸手要扶,又撤回,冷眼旁观。 赵亦月坐好后看向粥碗,她本来没什么,被米香一勾,才觉察肚子饿得厉害。 “我是因为饿,昏过去了么?” “对啊,”花宴单手托着粥碗,“孟婆汤,喝完就送你往生,敢喝吗?” “阎王相赠,却之不恭。” 花宴本想再欺负欺负她,但见到赵亦月额头的冷汗,还是干脆递了过去。 “要不要我喂你?” 话音刚落,赵亦月已经手疾眼快接过了粥碗,“不敢劳烦阎王大驾。” “呿。” 粥已经凉好了,温度正适合入口,赵亦月一连送了几口,为了控制进食速度,她主动搭话:“对了,这里是哪儿?” 紧跟着在花宴开口胡说八道之前补充道:“阎王殿没有这般好喝的粥。” 花宴扬了扬眉,难得赵亦月居然说了句好话,看来人死刚活,其言也善。 她便也正常回道:“这是我的院子,这里是西边厢房,我在东边,大夫说你身子弱要好好养,现在刚入秋,虽还不算太冷,但竹床凉气重,你以后就住在这吧。” ——养好了再狠狠欺负。 赵亦月瞧了眼这镂雕簇云纹的架子床,还有盖在身上的锦绣被面,一时沉默。 花宴一眼就知道她心里又不喜欢富贵奢侈了,立即道:“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住在这!” 赵亦月又吃了几口粥,为了隐下心中冒出的不自在,问到旁的事:“我昏过去后你带我看了大夫?” “嗯,我把你抱去医馆,又抱回来的。” 赵亦月手一顿,语气怪异:“抱?” “对啊,”花宴不知道她强调的点在哪,“不然扛着你?那你另外半条命也没了。” 赵亦月低头喝粥,“那车呢?” 花宴瞪她一眼,怀疑她是故意的。 没听见回答,赵亦月抬头,疑问道:“嗯?” 花宴撇了撇嘴,看在她体弱的份上,不和她计较了,移开脸快速道:“被禁卫拉走了。” “噗……” 好在是赵亦月吃完了这一口,这才没被呛到,她向花宴挑眉:“让你不听我的。” 她的话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花宴看过去,几缕乱发垂落在脸畔,她笑得眼睛弯弯,还带着一丝狡黠。 与她重逢以来,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晰看见她的笑容,记忆中已经模糊的形象再一次鲜艳明亮起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好看。 她也跟着扬唇,只是转瞬耳畔又响起那些伤人的话,心情又跌落下去。 花宴别开脸,“笑什么,是他们见识浅薄不认得我,我已经派人拿着我的印信去把车拉回来了。” 说话间,外面丫鬟叩门,将熬好的药端进来。 正好赵亦月一碗粥吃完,花宴把另一碗粥递给她,道:“再吃一碗粥,等药凉些再喝。” 赵亦月嗅了嗅药香,大致明白是些温补身体的药材,心里的怪异感再次涌上来。 一直令她感觉奇怪的是,花宴明明说了她们之间有仇要欺负她,但细微之处又十分周到。 每次都在她床边守着,安排了柚子叶和火盆给她祛除晦气,让她好好养身体,每次嘴上说着狠话,但没对她动过手,即便被她骂回去也没伤害她。 这些事花宴自己没有提过,不是她刻意而为,更像是她觉得理所当然这么做,和“欺负”无关。 赵亦月能感觉到,花宴的确如她的婢女所说,是个好人。 好心到即便是面对自己应该欺负的仇人,也还是在细节方面温柔体贴。 这样的人,自己会和她结仇吗?按照花宴所说,是自己骂了她,且看花宴的伤心程度,她甚至骂得很重。 怎么会? 赵亦月知道自己,虽然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但也不是不分好坏随便辱骂别人的人。 或许有什么误会。 赵亦月放下碗勺,“我当真与你相识么?” “嗯?”花宴从瓷盏中捏出一颗蜜饯丢进口中,边嚼边说,“事到如今,就算你不记得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那你同我仔细说说,我们如何相识的,又因何积怨?” “你……”花宴回想了一遍她和赵亦月见的第一面。 果脯在齿间咬开,靠近果核处还带着点酸,花宴猝不及防被酸到牙根,差点被激出眼泪。 花宴快速眨了眨眼,把那点眼泪逼回去,眼珠转了转,这才说道:“我们见面时你正在哭,求我陪你玩,我好心好意待你,你转头和新朋友一起排挤我,说我是蠢货,要抛弃我。” “不可能。”赵亦月立刻反驳。 花宴哼了一声,“你就想仗着自己不记得了然后赖账吧?” “是你想仗着我不记得然后胡编乱造。”赵亦月语气笃定,“我可能会骂你,但绝不可能在你面前哭。” “怎么不可能?啊,你刚承认你骂我了!你真可恨!” 赵亦月摇了摇头,知道问不出结果了,她自己本身不记得,从花宴口中说出的她也不知真假。 不过以后总会弄清楚的,眼下也不是很要紧。 何况她也不是拘泥于过去的人。 与过去相比,永远是现在更重要。 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现在,她的确与花宴相识了。 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此刻,她受到花宴的照顾,理应对她说—— “今天,谢谢你救我。” 赵亦月双手交叠,俯首道谢,发自真心。 “啊?”花宴不确定刚听到了什么,赵亦月向她道谢,谢的什么,她们刚才不是在说骂人吗? 赵亦月抬头,瞧见她一脸呆傻样,无奈,又重复一遍:“我说,谢谢你。” 这回花宴听清了,唇角止不住上扬,不再探究她谢什么,耳朵拉长凑上去,“什么?我没听见——大点声!” 又来了。 赵亦月心道。 烦人的家伙。 像是抱了一只活泼好动的小猫在怀里,赵亦月稍稍偏头,瞧着花宴那张可爱又神气的脸,道:“我说,你是猪。” 花宴撤回一只耳朵,“我劝你最好重说一遍,否则一会喝完药我不给你蜜饯吃。” 赵亦月喝完粥后身体暖融融的,精神好了许多,她向后靠在床上,手指隔空对花宴点了点:“花猪哼哼。” “赵亦月!我看那药方上再加一味黄连也不影响药效,我这就让人拉一车回来!”【】 7、情报 花宴被气跑了出去,赵亦月慢悠悠喝完药,便打量起这间新屋子。 卧床对面是一块手绘山水插屏,西面圆窗下的香案上博山炉青烟徐徐,东面烛台镂空花卉灯罩火光悠悠,梳妆台上各式花样琳琅满目。 赵亦月下了床绕过屏风向外看去,进门左边除了面盆架与装点盆栽的长几,便是一整面紫漆衣柜,她走过去打开一看,已摆好了几套成衣,从外袍到里衣到丝绦到履袜,一应俱全。 合上衣柜,赵亦月视线落在与正门相对的案桌,以及墙上挂着的一副山水画,与插屏同样,俱是诗意画。 墙上画暮色苍茫,天地间风雪将至,而小屋内炉火正红,酒色新绿,窗前人影似待友人来。 屏上绘江南春景,小山亭台,锦溪绕柳,山花烂漫开,其间有一对友人游览山色,不顾春衣随意闲坐,举杯畅饮,远景云气蒸腾,不知是晴是雨。 赵亦月看了好一会这才移眼,整个房间色调用红木,古韵典雅,尤以这两幅山水极有意境。 赵亦月轻轻吸了口气,她不是贪恋金银富贵的人,因父亲训导平日里一切起居从简,从不铺张浪费,但方才竟有一瞬起了念头,觉得住在这样的房间里会更加舒适舒心。 自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赵亦月立刻闭眼反思,这些富贵安逸都是旁人给的,是靠不住的虚幻。 待欲望心平息之后,她拉开房门,遥望天光。 夏末时节,日影仍长,天边漫卷霞云,黄澄澄一片,廊下轻风拂过,院中几盆花影摇曳生姿。 静立半晌,赵亦月头脑越发清明,眼下难得有了空闲,她要将思路理出来,便回身走到案桌后坐下,翻出纸笔。 首先在纸上写下“花宴”两个字。 赵亦月方才注意到,屋子里两幅画作角落里都有“宴”字花押,是谁所作不言而喻。 没想到花宴看起来并不着调,却能画出这样清雅明秀的山水。 她旋即想到,她对花宴的了解并不多,直至目前,也只是知道她是江南来的富商,女扮男装经营织锦生意而已。 不过以画观人,花宴并非奸恶之徒。 尽管身契还在她手中,但当下应无性命之忧,至于她说的旧怨,不知是误会还是怎样,留待日后慢慢打探,并不十分紧要。 赵亦月边想边写,将这张纸压到下面去。 跟着又写一张“唐霜”,这是她的女使,她因父罪没入乐坊,唐霜也被禁卫带走,不知是流放还是卖入其他人家。 唐霜在她身边跟了十余年,虽是主仆但情义匪浅,之前她自身难保顾不上,如今境况好些,要想办法留意一下。 关键症结,还是在“父亲”,赵亦月笔走如飞,在纸上写下“皇帝”“皇后”“御史”三条线。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要脱离奴籍找回唐霜,最直接的办法是替父脱罪,否则这花府的生活再富贵舒心,也是不得自由的囚笼。 父亲是因上书斥责皇后专权跋扈,请求废除皇后之位而获罪,而陛下常年卧床,政事由皇后代理,入狱背后定然是皇后的意思。 在赵亦月看来,皇后夺位之心昭然若揭,但父亲却不听劝阻一意孤行,累及她陷入当下困局。 没办法,若是她能和宫中搭上关系,或许还可经营一二,但她现在是一个富商的奴隶,禁内之事无论如何也碰不到。 赵亦月只得将这两条线都划去,看向最后一条御史线,父亲在朝为官,素有清正廉洁的名望,在门下客卿中备受尊崇,这些人恐怕是她唯一能仰仗的出路了。 “呵……”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一片昏黄如潮水涌上来,赵亦月牵了牵嘴角,发出一声微嘲。 还是需要仰仗别人。赵亦月已预料到前路多有坎坷,却也无可奈何,长叹一声后重新提笔,开始写信。 *** 毕竟大夫都说了要好好养,花宴只能暂且将自己的报复计划搁下,每天盯着赵亦月喝药。 按照老大夫的药方将养了几天,赵亦月看起来好得差不多了,恰好孙姑姑也赶到了上京。 孙姑姑是母亲身边的医者,曾跟随御医学过医术,知道花宴的真实身份,从小到大花宴的病症都是孙姑姑看的。这次花宴从江南到上京来走得很急,只带了轻岚一个人随行,她身边的一些人都是过几天才赶到。 孙姑姑和母亲一样对她严厉,还常常向母亲告状她不好好吃药,接到孙姑姑后,在她开口数落之前,花宴先把她按到赵亦月床前,让她再给好好诊察一遍。 孙姑姑对医道一向认真,望闻问切之后道:“确实体弱,气血虚得厉害,姑娘,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莫要太过忧心思虑。” 赵亦月温声道谢。 孙姑姑调整了一张更温补的药方,又写下几道药膳方子吩咐人去做,安抚道:“也不用着急,你还年轻,慢慢调理恢复便是,没什么大碍。” 花宴在一旁听到后彻底放下心来,也就是说她可以继续欺负赵亦月了! 在那之前,先让她听听出岫打听回来的情报。 云出岫也是花宴身边的侍女,跟着孙姑姑一起晚了几天赶到上京,花宴特意吩咐了她路上留心打探赵亦月有关的消息。 此刻花宴坐在书房案桌后,十指交叉支着下巴,严阵以待,“说说看。” 出岫快速喝完手中的桂花饮子,掏出小本子,一页页开始汇报:“我查到,赵姑娘喜欢甜食。” “哦?” “她吃豆腐脑要加糖。” “这很正常啊。” “吃粽子也要加糖。” “此乃异端!” 出岫跟着点头,继续道:“她还喜欢吃南瓜冬瓜豆腐,青菜菌菇馅儿的包子,红糖糍粑,醪糟汤圆,炸春卷,凉粉凉虾……” “你等会,”花宴抬手打断,“你是只打听了吃是吗?” “吃很重要!能最真诚地看出一个人是怎么样的。”提到吃,出岫便把那双小眼睛睁大,格外认真,“而赵姑娘,她不吃肉。” 花宴半信半疑:“真的假的,为什么?” 出岫在本子翻了几页,念道:“听说她是菩萨转世,心怀仁慈,怜悯生灵,从不杀生,只食仙草,饮甘露。” “胡扯。”花宴听到心怀仁慈就知道这是胡说八道,要么是那些赵亦月的拥趸们牵强附会,给她贴金,但凡和赵亦月说过两句话就知道,她的心坏得很。 “再说,刚才不是说她喜欢吃凉虾么?” “哦,”出岫眼睛一亮,“这个我专门买了一份,名字是虾,其实是用米粉做的加了红糖,可好吃了。” 花宴就这么盯着出岫那张圆脸,直到出岫心虚地侧过脸去。 “所以我让你去打探消息,你就是出去吃东西了。” 出岫举起本子把她一张圆脸挡住,一口气说道:“还有还有,我还查到赵姑娘有不少桃花,周旋在各个王孙公子之间,处处留情,玩弄他们,是个花心的女人。” 花宴皱起眉,让出岫仔细说说。 “听说她与王公子暗通款曲,王公子还为她一掷千金。” “一掷千金的不是我吗?” “还有青梅竹马的陆将军,对她言听计从,俯首帖耳。” 花宴脑子有点发热,“她小时候就讨人厌,怎么会有人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还有,和一个姓沈的书生人鬼情未了!” “沈……等等,”花宴脑子停了一下,“人鬼?谁是人谁是鬼?” 出岫又翻了翻本子,道:“说是赵姑娘是女鬼,专门吸食人的精气,以维持绝色美貌。” “胡说八道!”花宴拍案而起,“我的精气这么好,但她根本没来吸我!” 出岫感觉哪里有点怪怪的,她想了想,应该是女鬼的说法太离谱了,她道:“对,赵姑娘应该是人,那就是那个沈书生是鬼,一个阴湿男鬼缠着她。” “……”花宴深吸了一口气,“我上次是不是没把你房里的那些话本子扔干净?” 提起那些话本子,出岫一脸心疼,“怎么了嘛!” 花宴气不打一处来,“你自己听听你打听回来的消息,赵亦月是个喜欢甜食并且玩弄男人的菩萨转世,这对吗?” 出岫说不出来了,显然是知道自己理屈,嗫嗫道:“那我再去查查。” 花宴摆了摆手让她快走。 什么男鬼,乱七八糟的,不用说,肯定是最近又看了什么烂俗的话本子。 出岫是花宴从逃荒的难民堆里捡回来的,那时还只有五六岁,之后就跟着她一起长大,平时没大没小的,爱藏东西吃,偷看情情爱爱的话本子,办正事没有轻岚靠得住。 她要欺负赵亦月,让她哭,让她求饶,自然是要知己知彼,不过与其相信出岫那些话本故事一样的消息,还不如靠她自己。 正所谓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花宴想了想,从抽屉里取出几枚铜钱,出去转了一圈,最后推开赵亦月的房门。 正好赵亦月喝完了药,花宴把侍女都赶出去,火急火燎滑步窜到赵亦月面前,一脸慌张。 “大事不妙啊赵亦月!” 赵亦月一抬眼就知道她要犯病。 不过左右当下无事,便应道:“怎么了?” 花宴在手心将几枚铜钱一字排开,一脸严肃道:“我给你算了一卦,你最近几天可能要倒大霉,事事不顺。” “我现在正在倒霉,和你说话。” 听听赵亦月说话,真是讨人厌,究竟谁会被她玩弄啊。 不过这种程度的攻击花宴已经能做到完全不在乎了,她道:“和本座对话是你的福气!我告诉你,我算的不会有错,你现在道歉,我大人有大量,还能帮你化解。” “哦,花大师不仅会骗……”对上花宴的怒视,赵亦月改口,“不仅会算,还会化解呢。” 花宴衣袍一挥,“那是自然,阴阳五行,奇门遁甲,六爻八卦,本座皆有涉猎。” 赵亦月扬眉,点了点头,“那大师可否告知你的八字?” 花宴奇怪,“我为你算卦,你要我八字作甚?” “嗯……”赵亦月低声沉吟,一双眼眸瞧着她,因为半眯着显得有些狭长,让花宴想到了狐狸。 再看一眼,感觉赵亦月的整张脸都变得狡诈起来。 赵亦月悦耳的嗓音传来,“因为我最近遇上了一个不方便明说的讨厌鬼。” “那跟我有……”花宴停下一细想,“你要我八字……你要给我下咒!” 花宴霍地站起来,“你你你……不对,你一个名门贵女,还会这些旁门左道?” “比不得花大师的神通,”赵亦月微微仰头,单手支着下巴,明明她坐着,花宴却感觉她全身透着游刃有余,“只是从书中学了些巫蛊之术,刚巧也会做点手工活而已。” “你要扎我小人!”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花宴又一次气结,“你个小人!” 赵亦月不语,花宴却总感觉她的唇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嘲讽她。 可恶的赵亦月。 花宴心中愤恨,既然如此,就别怪她下狠手了。 暗暗下定了主意,花宴便不再与她多说,只是出门前回头恶狠狠道:“你能逞口舌之快也就现在了,等着倒霉吧你!” 出门后啪一声把门狠狠带上。 花宴又被气跑了,赵亦月手掌搭在桌边,修长的手指依次点了点,半晌,发出一声轻笑。 天色渐晚,赵亦月收拾了衣裳沐浴更衣,回到卧房后像往常一样,准备喝碗甜汤便歇下。 只是甜汤刚喝了一口,赵亦月轻轻蹙眉,她披好外袍开门问守夜的的侍女:“请问,今晚的甜汤是送错了么?这是咸的。” 侍女答道:“哦不是,因为主人说……” 说着,侍女板起脸,眉眼皱在一起,凶狠道:“以后不许给她吃甜的!不能让她尝到一点甜头!” 侍女恢复正常:“就是这样。” “……” 赵亦月吹了一脑门风,回身关门。 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每天睡前喝碗甜汤,好喝且安神,现在看着那碗放在桌上的咸汤,赵亦月舌尖抵着牙齿,紧抿双唇。 至于么,小气鬼。【】 8、倒霉 口腹之欲,赵亦月能够控制,第二日她照常在案桌后冥思推演,将如今朝堂上的关系都理清写下来。 想到她寄出的几封信至今没有回音,虽说也在意料之中,但也不排除花宴从中使坏的可能。 这些信事关如何替父脱罪,她要脱离奴籍全寄希望于此。 刚好今日花宴没来打扰她,赵亦月感觉身体也好多了,便想趁此机会出去走走打探消息。 刚出院门,迎面一个侍女脚步匆匆向她而来,赵亦月放慢步子,微微侧身,向旁边靠了靠。 那侍女在离她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停下,向她所在的位置跨了一大步,跟着身子一歪,摔倒在地。 赵亦月看了看两人之间衣摆都没沾到的距离。 那侍女拖着身子往她脚边蹭了蹭,抬头开腔:“啊!你撞我!” 赵亦月莫名其妙地看完了这段表演,问:“你没事吧?” “有事。” 赵亦月认同:“我看也有。” “你要负责任。” “好。负责任带你去见治脑疾的大夫还是直接见官?” 这座宅院里除了花宴还有不少做工的下人,而有人的地方便免不了蝇营狗心思,贪婪,欲望,嫉妒等恶念汇聚,衍生出谩骂,欺辱,陷害等丑态,对赵亦月而言,都是见怪不怪的事。 她不想浪费心机周旋谋算这种事,只需以更强的力量震慑便是。 想来应该解决了这人,赵亦月准备绕开她继续往前,却没走动,腿被抱住了。 “不行,你不能走。” 总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赵亦月垂在身侧的手掌渐渐收拢,“那么……” “除非帮我签名!” 赵亦月拳头握了一半,“……什么?” 侍女快速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给赵亦月,紧张道:“女神!这是我们收录的您的诗集,我们都好喜欢你!” 赵亦月半信半疑,接过册子一看,果然都是她所作的诗词,往常她被邀参加诗会雅集,的确写过一些即事诗唱和词。 赵亦月合上册子,望向那侍女期待的眼神,仍有些莫名,“你是为了让我给你签名?” 侍女抱着她的小腿还摇了摇,“求求你了。” 大有不给她签就抱着不松手的架势。 赵亦月无奈,只好道:“可眼下也没有笔墨……” “笔来!”只见侍女迅速回头向圆拱门后喊了两声,“墨来!” 紧跟着圆拱门后窜出来两个侍女,一人两手托着笔,另一人两手托着砚台,停在她面前,脸上是同样的兴奋。 “赵女神!” “快住口。”赵亦月感觉像是被几团棉花绑架了,没法打没法逃,只好签了名赎身,当然,后面又递来两本,也一一签好。 “谢谢!我们等着您写出更多更好的诗来,惊艳诗坛!” 她们倒也干脆,拿到签名后便释放了她,结伴回去的路上还对着她的签名叽叽喳喳感叹着。 赵亦月心里更是清楚,她们喜欢的是那个在诗会上赢得满堂喝彩的人,不一定是“赵亦月”这个名字。 送走她们后,赵亦月继续往大门的方向走,路过中庭,见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在阳光下摆成一排,明媚娇艳,见之生喜,几个侍女正在侍弄它们,一人提着木桶手里拿着小瓢给花根浇水,几人修剪花枝。 赵亦月漫步穿行在游廊中,下台阶时兀然听得背后“哐”一声响。 她转身时,便感觉后背和小腿湿了一片,眼前是翻倒的木桶和湿淋淋的台阶。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的木桶没放稳,您没事吧?”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泼到人了?你真是太不小心了!” 不远处几个侍女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动静发出后迅速围拢过来。 赵亦月甩了甩半湿的袖子,心道好在是清水。 “赵姑娘,您现在的样子也太狼狈了。” “就是啊,现在哪还像是仙女,简直没眼见人。” 阴阳怪气与尖酸刻薄倒是后宅的常见手段,对付这些赵亦月也算是轻车熟路,她环顾众人,薄唇轻启:“骂战最是低级,不妨直入主题,你们想做什么?” 她们互相对视了几眼,而后纷纷掏出胭脂,粉扑,黛笔等等,凑到赵亦月面前,“让我们来给你上妆吧!” 赵亦月脑袋向后缩了一下,感受到和不久前一样的莫名其妙,“……什么?” 左边这个方才嘲讽她的侍女发出恨铁不成钢的感叹:“您这张脸,就这么素着也太浪费了!” 右边的侍女卷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接话道:“就是,上次的妆主人有要求我没发挥好,这次一定把您打扮得比花好看。” “不……” 无视了赵亦月的推拒,一个侍女直接拉住她的衣袖,“还是先将这湿了的衣衫脱下,让我服侍您沐浴更衣,免得着凉啊美人。” 几人七嘴八舌的全都围了上来。 “都住手!”赵亦月连退了几大步,因着急喘了几口气,脸色有些红润。 几个侍女发现她们可能是太激动了,最开始泼水的侍女站出来,道:“赵姑娘见谅,我们是没想到真的有人比花更美,我们想把您装点得更美丽,真真正正地让花都羞于见你。” “不必费心了!”赵亦月厉声拒绝,然后在她们失望的声音中快步离开。 赵亦月回去换了身衣裳,感觉今日莫名其妙,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再次出门,她避开人贴着院墙走,顺利到了花府大门。 门房是避不开的,赵亦月要出去,却被门房拦住。 预想中的坏情况发生了,赵亦月抿唇,“是有人不让我出去么?” 门房的小伙子还算和善,对她行了一礼,“不是,敢问您出去有什么事,万一主人问起,我好答话。” “随便走走罢了。” “一个人?要不找个人跟您一起吧?” 赵亦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今天是出不去了。 恐怕是花宴怕她逃跑下令禁锢了她,麻烦的是她现在还没想到办法脱身,她的奴契在花宴手中,奴籍不消,便只能受制于人。 赵亦月感觉新换的衣裳沉甸甸压在身上,过了许久才沉沉吐出一口气来。 这时,门房里出来一个老大爷,见到赵亦月后迎上来,“小姐怎么在这?” “无事。”赵亦月转身离开。 “等等,”大爷叫住她,将一封信递给她,道,“这是今儿早刚送来的,老奴正想给您送过去,刚巧您来了。” 赵亦月有些意外,向老大爷道谢,走出门房后拆信来看。 却是无需细读,满纸推脱之语。 明哲保身,人之常情,尽管是意料之中,但赵亦月还是感到有些失望,毕竟这位回信的赵侍郎往日里一直说两家是本家,称父亲为义兄,极尽谄媚攀附之态。 如今“义兄”身陷囹圄,便是撇的一干二净。 赵亦月叹了口气,依然将信收好,正要回去,听到门房里传出两道声音。 “是不是就是她?长得是真好看!声音好听,人还有礼数。”听声音是方才拦她的小厮。 “是她,长成那样的能是一般人物吗?”接话的是方才老仆的声音。 小厮唉声叹气,“主人吩咐我们为难她,这可真是为难我了。” “怎么?你小子怜香惜玉?” “哎呀不是我……” “警告你少动歪心思,见没见着主人给她安排在哪间院子里,见没见之前那一车车参啊草的名贵药材送进去给谁用的?” “这……怎么个意思?” 老大爷压低了声音,道:“主人年纪不小了,屋里可还没人呐,这一位,没准是宅子里的主母。” “这……那怎么还让我们欺负她?” “年轻人还不就这点英雄救美打打闹闹的情趣。” 小厮懵了一会,才问:“那咱们到底该咋办?” “多做多错,咱们干好自己的活就成,主人的心情一天一个样,凡事放机灵点,多动脑子。” “是是是,还得是前辈有经验。” 赵亦月并未走远,在墙根下听完了全程。 “……” 她并非有意偷听,只是听到是花宴让下人们为难她,便没有避开。 难怪她今天碰到这些麻烦的事,更难怪花宴昨日说她定会倒霉。 那个不务正业的,一点心机全用在这等无用之事上。 可惜结果并不如花宴所料,这个宅子里的人不是只会说话干活的人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将“赵亦月”当作了名人、美人、夫人。 然而他们也不知道,诗名非她所求,容貌早已舍弃,她与花宴同为女子,更无成为夫妻之可能。 他们所思所想,在赵亦月看来都是一场空。 不过归根究底,都是因为主人不着调,下面的人才都千奇百怪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赵亦月轻声斥道。 她踱步回院,想着别处可能还有许多麻烦事,要解决这些麻烦,最好是擒贼先擒王。【】 9、犯太岁 花宴也不是整天无所事事,有时也要去处理一些杂务。 家中的产业是不用她管的,但毕竟刚从账面上划走了一千两黄金,铺子里生意周转她还是要帮忙照看一下。 眼下入秋了,天气转凉,上京的钱掌柜预备制出一批新的锦缎,花宴便负责画出新的纹样稿,并编制意匠图,只有她这一步完成了,下面的织机才能开动起来。 花宴想着,正好空出时间让其他人好好欺负赵亦月,最好是欺负得她哭着来求自己庇护。 人心诡谲,这个道理花宴也懂,一人之力总比不过众人之力,她要让赵亦月看清自己的位置,在这座花府里,她是主人,只有讨得她的欢心才能有好日子过! 赵亦月是个聪明人,想必很快就会明白这个道理,然后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会来求她,求她的怜惜。 哼,她已经开始想象那个画面了,是会可怜兮兮地瘫倒在她的腿边,眸中含泪说软话,还是会一脸桀骜不驯怒斥她的无耻,却也只能咬着牙偏过头去细声细语说“求你”。 嗯嗯,不管是那种都很美味,到时候她一定好好欣赏一番,再画下来,挂在饭桌前,每天看着下饭。 花宴心情甚好地完成了今天所有的活,回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便没去赵亦月那打探消息,沐浴后便回屋睡觉,想着明天再去问问其他人“欺负赵亦月”的计划进展如何。 进入里间,花宴端起每天的睡前安神汤,准备像平时一样一饮而尽,只是汤刚进嘴里,花宴睁大眼“哇”一口吐了。 她抓起茶壶想灌一口水,却一滴没倒出来,只得跑到外间,好在是终于有水了,她漱了几遍口,才腾出嘴来喊道:“这也太咸了!” 出岫来了后,轻岚便要休息,只负责守夜,她见花宴这么大动静,问道:“怎么了?” “今天厨房准备的安神汤怎么这么咸?” 轻岚白天不当值,摇了摇头道:“出岫没和我说有什么情况,不然再煮一碗?” 花宴又漱了几遍口,这才感觉发麻的舌头回来了,她擦了擦脸,道:“算了,明天再说。” 她们从江南过来,如今府里的下人都是新来的,做事有疏忽也正常,现在这么晚估计人都睡下了,花宴也不想折腾。 很快轻岚便将屋内收拾干净,花宴在床上躺下,闭上眼,过了好一会也没睡着,总感觉四周不太清净。 “嗡”,声音忽然出现在她耳边,花宴伸手一拍,给了自己一下,疼,不过消停了。 刚入秋,蚊子还没死绝,花宴翻了个身继续睡。 “嗡嗡嗡”,花宴意识快要迷瞪时,又听见蚊子叫,时远时近,但就是锲而不舍地围在她身边,像是挑衅。 几个来回后,花宴彻底清醒,一把掀开被子,对着刚才蚊子叫嚣的方向一顿乱抓。 小心翼翼展开手,什么也没有。 喘了几口恶气,花宴杀心渐起,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过了一会,上半身有点凉了,还是什么声音也没有。 花宴倒回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又被闷得喘不过气探了出来,安安静静躺了一会后,“嗡”一声骤然响起,清晰得花宴能感知到它有多大。 欺人太甚!花宴翻下床点灯,她今天要和这只蚊子不死不休! 轻岚在外间听见动静后进来,待弄清楚花宴在做什么后,她去检查了一下房间角落里的香盘,道:“咦?驱蚊香好像有些潮了,没点着。” “啊?”花宴也过去看,她还以为是蚊子变厉害了不怕香了呢。 轻岚把香重新点上,花宴喝了口水,灭灯继续睡觉。 这次总算是顺利睡着了,然后开始做噩梦。 她发现自己来到一个乱葬岗,夜风仿佛是黑色的,吹着招魂幡猎猎作响,风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忽强忽弱的嘶吼,弱时像鬼哭,强时像狼嚎。 突然一团黑东西挡在她面前,不知是什么,她僵着身子动不了,只能感觉到那东西冰冰凉凉的触感,从她脸上滑过去,一遍又一遍。 花宴憋着气醒了过来,她下意识摸了摸脸,脸上是凉凉的。 没等她想清楚,只听房间里充斥着“呜呜”的声音,像鬼哭,像狼嚎,偶尔还有“哐哐”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冲破某种禁锢。 真见鬼了! 一股寒意从花宴后背升起,她双手抓紧被子边边,沉默着与黑暗中的声音或是什么东西对峙。 又过去好一会,她的脑袋逐渐清明,听清了声音其实都是从一个地方传来的。 她辨清方向,那是床尾对着的窗户。 花宴带着“不会吧”的疑问下床,走到窗边,待看清楚后,将窗户向内一拉。 “呜呜”声顿时消弭。 只剩偶尔夜风撞击窗户的“哐哐”声。 果然是窗户没关严! 花宴卸下一口气,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不知是该气愤侍女做事纰漏,还是该笑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居然以为有鬼。 花宴转身,眼前多出一个人影。 她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飞出来,叫都没叫出来,也幸好没叫,她僵在原地吞了口水,然后借着惨白的月光发现,那是铜镜里的自己。 “……” 花宴又在原地罚站了一会,无奈到甚至笑了一下。 她没好气的走到梳妆台前,发现铜镜放的位置有点歪了,正对着窗户,干脆把铜镜向下扣住。 今晚怎么回事,睡个觉一波三折命运多舛的,真是倒霉,犯了太岁吗? 花宴刚才被吓了一通,现在的心还是坠坠的,她环顾一周,双手合十朝四个方向拜了拜。 她不信鬼神,权当个心理安慰。 不过这次回到床上后,总算是一觉睡到了天亮。 花宴被轻岚叫起后,看着外面天光大亮,想起昨晚,释怀地笑了一下。 起床换衣服,换好衣服穿靴子,两只脚蹬进鞋里,站起来,“嘶!” 花宴猝不及防一声痛呼,脚底板针扎似的痛,她立刻坐回去,脱靴子反手一倒。 一只靴子里倒出一把松针,另一只里竟然还倒出几只长着倒钩刺的苍耳。 怎么处处不顺,她的霉运还没结束吗! 不,不对,花宴手里捏着苍耳,脑子回过神来。 这不是倒霉,她今天要穿的行头都是昨晚便准备好的,不可能无缘无故有这些东西。 就算是之前不小心在哪里带到了,也不会这么刚好这么多,这显然是有人放进去的。 有人想要害她! 想到这,花宴立马将全身衣服都换了一套,把轻岚叫进来问:“昨天都有谁进过我的房间?” “应该就是帮忙打扫整理的侍女……”轻岚想了想,又把来送早餐的出岫叫过来,又问了一遍。 出岫答道:“哦对了,昨晚主人去沐浴时,赵姑娘来过。” “赵亦月?” “是,她来送安神汤的,进去一会便出去了。” 花宴一个激灵,想起那碗咸的要死的汤。 再一想,湿了的驱蚊香,没关严的窗户,动过位置的铜镜,还有松针和苍耳,好啊,一通百通! “赵、亦、月!” 她已经想到昨晚赵亦月进到这里后,想着她可能会做什么,然后布置好一切的作案过程。 花宴扭头看向出岫,“你怎么没告诉我!” 出岫看了看两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无措地解释道:“也、也没说她不可以进这里吧,而且她送汤来,我还以为是主人你安排她做事。” “她天天喝药身体弱成那样我让她做什么事!哦不,她都开始害人了,她一点也不虚弱!” 赵亦月,好歹毒的家伙,花宴弄清楚了一切,立马就要冲出去找人算账。 出岫跟到外间,追问:“那这个怎么办?我刚才在厨房碰见赵小姐,她让我带来的。” 花宴步子停住,看向桌上的食盒,喊道:“不能开!说不定里面是毒蛇蜘蛛,赵亦月心那么坏,牛粪也有可能!” “不会吧,”出岫指着食盒道,“这是从厨房里带出来的,我见赵姑娘在厨房忙了一早上呢。” 场面暂时僵住,虽说花宴说不能开,但也不能就这么晾着,过了一会里面没有奇怪的动静也没有异味传出来,好奇心渐渐压过了一切。 花宴还是怀疑,赵亦月无利不起早,她能准备什么东西,肯定还是害她的。 出岫离食盒最近,看了看两人,在她们眼神的默许中慢慢将食盒盖子揭开一条小缝,向里面瞄了一眼。 她的表情变得有点疑惑,而后将盖子彻底揭开。 三人一齐看过去。 “两个用面做的小人,”轻岚形容道,“用签子插着。” 花宴一下想起之前和赵亦月的对话,“是巫蛊!她要扎我的小人!” “我觉得不是诶。”出岫将盘子从食盒中取出,盘子里是两个用面团做的人形糕点,两个小人手拉着手,用特殊颜料的汁水绘出了五官和服饰,不过因为面团蒸过一遍,不管是小人的体型还是五官看起来都有些变异。 “是面人!”出岫对□□通,兴致高昂道,“就是集市和庙会上会有的那个,上次我们还买过的,这个也是面人,就是……就是有点丑。” 她一说破,轻岚便认出来了,点了点头,花宴凑近仔细瞧了瞧,又用手戳了戳,依稀从肿胀的五官中辨认出她和赵亦月的特征,那的确不会是什么诅咒了,丑是丑,但白白软软的,倒是并不邪异。 “两人面人手拉着手笑得开心,它们是不是好朋友啊?”出岫试着说出自己的理解。 花宴对此只哼了一声。 轻岚指着食盒里面道:“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花宴错眼看去,是一张长条形对折的纸,她取出来展开,一丝淡淡的檀香逸散而出,秀丽端方的字迹跃然纸上。 上上签。 这是一张签运纸。 轻岚在旁边也看见了,道:“哦,是好运签。” 出岫脑袋凑过来,“那我接。” 花宴没说话,两手捏着签纸往旁边走了两步,仔细看旁边小字的签语—— 若安善心不欺人,日日皆是上上签。 花宴在心里默念一遍,心道,若是不想着欺负人,每天都是好运。 劝诫她么?哼。 花宴拇指从字迹上抚过,想象着赵亦月提笔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 心口有种麻麻痒痒的感觉流过。 身后,出岫问道:“所以,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花宴将签纸折好,夹在食指和中指间向她们挥了挥,笑道:“当然是求饶了,她肯定是发现了我欺负她,所以做这些向我求和,无趣的小伎俩。” 说着,走回里间,看了一圈后将签纸小心放在枕头下面。 毕竟这是赵亦月第一次送她的东西,不过嘛…… 花宴拍了拍枕头,轻声道:“不行,我偏要欺负你。” 站在外间的轻岚和出岫对视,各自摊了下手,见花宴露出笑容,她们也安心下来。 出岫还拿着那个面人,问:“那这个怎么办?” 轻岚道:“找个东西插起来,放主人桌上吧,我看她挺喜欢的。” 出岫点头。 轻岚守了一夜准备回去,出岫也开始将早饭摆出来,这时门外慌慌张张跑来一个侍女,一进门便喊道:“主人!赵小姐吐了!” “什么?”花宴从里间出来,“怎么回事?” 侍女摇头,“孙姑姑已经过去了。” 花宴不再多说,径直出门往赵亦月的屋子赶去,心道是谁把赵亦月欺负得吐了。 她明明交代过,可以欺负赵亦月,但绝不能伤害她。【】 10、荤素 花宴赶过去,果然见到赵亦月扶在桌边,正在用茶水漱口,桌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口的粥。 屋里还站着三个侍女,脸上神情各异。 花宴简单看了一圈,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侍女见到她来立刻跪下回禀,说话有些错乱,“主人,这粥是我按照药膳方子做好端来的,厨房里还有余下的,先前我自己也尝过……” “咳,与她无关。”赵亦月从旁插话解释,脸色不太好。 她看向跪下的侍女,语气有些飘忽,道:“莫要惊慌,是我自己的原因,这粥里加了肉是不是?” “是,”丫鬟立刻回话,“孙姑姑说姑娘要补身体单靠药材不行,还要食补。” 此时孙姑姑背着药箱赶来,简单了解事情后便道,的确是她下的医嘱。 花宴靠近赵亦月,端起那碗粥闻了闻,又用勺子尝了一口,品味一番后发现的确是加了些肉沫,其他没什么问题。 在她喝粥时,赵亦月抬眼看了下她,眼神在勺子上顿了顿,继而错开,转向那侍女,她让侍女起身,道:“抱歉,我不食荤腥,劳烦你们照之前一样,白粥素菜即可。” “等等,”花宴发现了关键,“你不吃肉?” 赵亦月没什么心情的样子,点头以作回应。 花宴来了精神,屁股一扭在她左手边的圆凳上坐下,问:“为什么?” “不重要。” 花宴觉得很重要,她想了想,双手合十道:“您出家了?师太?” 赵亦月口中肉味未消,没好气地回:“只是不喜肉味而已。” “真的吗?一点不吃?” “不吃。” 花宴眯着眼瞧她,想起之前出岫打听回来的消息,喜欢甜食,从不吃肉,玩弄男人什么的,看来也不都是空穴来风。 但要说赵亦月不吃肉是因为她是菩萨转世善良悲悯,花宴决计不信。 她胳膊撑在桌上,盯住赵亦月的眼睛,逼问道:“那是什么肉不吃呢?鸡蛋牛乳吃吗?血冻肝脏呢?鱼虾蟹算肉吗?海参鲍鱼?是和佛家一样么?那大蒜韭菜吃吗?” “……”赵亦月偏头不看她。 “答不上来?有古怪!你是不是沽名钓誉,为了让世人宣扬你善良宽仁的美德?” 赵亦月端坐着,收敛了所有神情,面色平淡道:“好事者牵强附会,故意寻噱头,愚蠢的人才会当真。” 花宴从她那张冷淡的脸上没瞧出什么结果,想了想起身去了外面,片刻后回来,把手心摊开给她看,道:“看到了没?这是一只蚂蚁。” “以及一只无聊的人。” 花宴对她假笑了一下,跟着,她用另一只手捏起乱爬的蚂蚁,拇指与食指手指狠狠一捏。 接着将两根手指伸到她眼前,道:“我刚刚在你面前捏死了一只蚂蚁。” “真厉害。” “你不念经给它超度一下?” “我可以念经给你超度一下。” “真会念经先消消你的口业吧!”花宴拍了拍手,道,“就知道你嘴毒心狠,绝不是因为慈悲为怀才不食荤。” 赵亦月胸口起伏了一下,抬眼看向花宴,眼神里有了一丝波动。她道:“你知道你刚才捏的是什么吗?” “一只蚂蚁啊。” 赵亦月脸色认真,“是一只有毒的蚂蚁,它会咬人。” “胡说八道。”花宴心道她明明就是捡的一只最普通的蚂蚁,而且还没捏死,松手时让它给跑了。 赵亦月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那你有没有感觉现在手指有点痒?” “没有。” 赵亦月又不说话了,自顾自看着杯盏里的茶叶上下起伏。 花宴站着与她对峙,见她一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样子,怀疑她在虚张声势,不过本来没觉得,经赵亦月这么一说,手指端好像是有点异样的感觉。 花宴当然还是不信,不过出于对未知的好奇,踟蹰了一会后快速转身,掰着手指在眼前仔细看了看。 什么伤口都没有。 “你骗人!”花宴回身怒斥。 赵亦月放下茶杯,重新看向她,“对,我骗了你。” 花宴上下打量她,“你居然还理直气壮的?” 赵亦月站了起来,莫名的气势也高了一截,“这次是骗你的,下次就不一定了。” 花宴要开口反驳,被赵亦月抬手打断,她继续道:“我并非威胁,只是劝告,你整天欺负别人,终有一天会报应在你自己身上。” 花宴想起那面人和上上签,觉得就是要这样欺负赵亦月才有意思,她唇角扬起,“哦,所以是不想被欺负啊。” 花宴双手背在身后,向她微微前倾,观察着她那清风霁月的眉眼,带着笑意道:“那求饶的话,语气要更软一点才行哦。” 赵亦月不动如山,眉眼微凝,两人相对而立,眼神交汇。 不用多说,她们各自已经心知肚明,赵亦月知道花宴接下去会做什么,而花宴也知道赵亦月知道这件事了。 花宴绽开笑容,叫来侍女吩咐道:“以后她的饭菜不许见到一点绿叶子,必须用大鱼大肉招待赵大小姐!” *** 对花宴而言,欺负只是手段,能撕开赵亦月冷傲出尘的假象,看到她脸上出现丰富多彩的表情,尤其是求饶和悔恨,那才是她的目的。 之前都是小打小闹,这次总算一下抓住了赵亦月的软肋。 她不食荤腥,那花宴便偏要让她破戒,或者等她受不了了来求饶,花宴也可以考虑放她一马。 然而三天过去,侍女来回禀道,赵亦月当真除了米饭,其他一筷子没动。 更是没见一点要低头的样子。 花宴狠了狠心,吩咐下去:“那就饭也不给了。” 这一天还没过完,花宴刚从绣楼里忙完出来,孙姑姑来找她,问:“你怎么回事?” 这几天花宴整日把自己关在绣楼里,忙着赶工几幅绣品,累得昏天黑地,她按着脖子道:“没事,马上就绣完了,我不累。” “不是问你,”孙姑姑说着,见状还是帮花宴揉了揉肩颈,继续提正事,“我是说赵亦月那丫头,人快被你饿伤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欺负她。”花宴闷闷地说。 “她和你有仇?人不是你带回来的吗?”孙姑姑使劲给她的肩拍了两下,“行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懒得掺和,就是提醒你,她身体本来就弱,如今将将养回来一点,再这么折腾下去,以后你再用一车人参也补不回来。” 花宴没答话,不过听进去了,她想着赵亦月冷傲的的性子,要是继续不给她饭吃,估计真能把自己饿死。 这样不行,她得想个别的办法让赵亦月把肉吃下去。 晚间,花宴在正厅摆满了一桌,让人把赵亦月请来。 这顿饭,花宴精心准备了一番,方桌上铺了软绸,骨碟和筷枕都换了新的一套,专门挑了几个玉盘来盛菜,桌边的烛台也反复调整,让光线效果最好,务求让人第一眼看到这些菜品便食指大动。 糖醋鱼,狮子头,宫保鸡丁,酱牛肉,还有一道药膳,当归羊肉汤,保证各种口味各种形式的荤菜都有。 设计好所有的摆盘,花宴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不久赵亦月便到了,落座后一句话也没说,吃了三口米饭便放下了筷子。 一张脸板硬和块石头一样。 “就……不吃了?”花宴坐在她对面,问道。 “……” 赵亦月看都没看她。 不过没关系,花宴还准备了后招,她招了招手,将出岫唤过来,让位置给她,“你来吃吧。” 出岫早就准备好了,方才在一边闻着香气吞了好几下口水,她迫不及待坐下,但是看见赵亦月的脸色,拿筷子的手有些迟疑,“赵姑娘,那个……我的吃相可能不太好看。” 赵亦月掩着鼻子的袖子放下来,脸色不太好看,声音闷闷的,道:“请便。” 出岫便放宽了心,端起饭碗开动起来。 她不知道主人到底想做什么,也管不了别人怎么看待,只知道美食当前,就要认真对待,好好填饱肚子,这就是人生最重要的大事。 糖醋鱼开胃,狮子头咸香,宫保鸡丁鲜辣香脆,全都是下饭好菜,出岫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她是完全不理解赵亦月的,人生哪还有什么比吃饭更重要的事呢。 “呲溜”,花宴在一旁看着,跟着吞了下口水。 她从逃荒难民堆里把出岫捡回去后,就发现出岫吃起饭来特别香,她偶尔有胃口不好的时候,就会让出岫坐她对面吃饭,看着出岫认真专注地干饭,她也能跟着多吃一碗。 花宴看向赵亦月,期待道:“怎么样?是不是胃口大开?” 出岫咽下食物,也道:“真的好吃,赵姑娘也尝尝吧?吃好吃的心情也会变好的。” 赵亦月向出岫摇了摇头,欠身致意:“抱歉,打断你用饭的兴致。” 而后望向花宴,“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肉味,你认为是矫情也好,虚伪也罢,我都不会吃肉,我可以回去了吗?” 花宴威胁:“你不吃以后可就都只能饿着了!” 赵亦月将这话视作允许,起身离席。 出岫咬着筷子,为难道:“主人……” 花宴看着赵亦月决绝的背影,挠了挠额角,看来果然不是单纯提升食欲就能解决的事啊。 无妨,她还有的是手段。 不过在那之前,花宴还是让厨房做了些纯素菜送到赵亦月那去,毕竟不能真的把人饿死。 当然,这不是她服软了,是迂回战术。【】 11、不吃 第二天,花宴忙完了绣楼后又钻进厨房里鼓捣了一下午,晚饭时亲自端了食案到赵亦月房中,招呼道:“来吧,饥饿的姑娘,请选择你今天的晚饭,提示,有一道素菜,一道荤菜哦。” 赵亦月正伏案写字,见花宴进门,便不动声色将新写好的几张纸收了起来。 她起身来到圆桌前,看了看花宴端来的两道菜。 花宴将筷子递给她:“你是想吃这碗普普通通的豆花呢,还是这碗色香味俱全的东坡肉呢?” 赵亦月本是一扫而过,又凝眸仔细看了两眼,无奈的笑了一下。 “东坡肉?”赵亦月用筷子戳了下那浓油赤酱四四方方的一块,“冬瓜的冬?” “哎呀,被你看出来啦。”花宴夸张地摆了摆手,“我是逗你的,这个是素菜,尝尝?” 没错,这道冬坡肉其实是用冬瓜做的仿荤菜,以素托荤,是花宴准备的障眼法。 “不吃。”赵亦月拒绝。 花宴顺从道:“即便是素菜,做成荤菜的样子你也不吃啊,那好吧,尝尝这碗豆花,清清淡淡的,要不要加糖?” “甜豆花?”赵亦月乜她一眼,“这分明是鸡豆花,形似豆花,却是将鸡脯肉捶打成茸后冲制而成的,乃是实实在在的荤菜。” 花宴嘴角凝滞,“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还有鼻子。” “……” 被闻出来的吗,可恶,不急,她还有一计。 “好厉害啊赵亦月,好了好了我服了,那吃饭吧。”花宴将一碗倒扣过来的米饭推到她面前,“这是八宝饭,我们那边常吃的,你应该没吃过吧。” 见赵亦月暂时没说话,花宴便介绍道:“这是用糯米做的,里面加了莲子、红枣、桂圆、核桃、金橘、桂花等等,还浇了糖汁,你不是喜欢吃甜吗,尝尝。” 赵亦月看着盘子里的八宝饭,能看出那应该是米饭用海碗压实后再倒扣在盘中的,像是没有尖尖的山峦,几种颜色的果脯嵌在晶莹饱满的糯米里,香气扑鼻。 赵亦月对着花宴的眼睛道:“糯米很黏呢。” “是啊,很好吃呦。” “糯米饭在碗中蒸熟之后倒扣过来,揭开碗后形状保持的如此完整,是在碗壁抹了猪油吧?” “……”花宴彻底呆住。 见花宴这个反应,赵亦月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望着泛着甜香的八宝饭可惜地叹了口气。 更应该叹的气是对花宴,这里的三道美食,以荤托素,以素托荤,将荤当做配料,可谓是费了不少心思。 “你有这些功夫,去做点正事不好么?”赵亦月对花宴道。 被拆穿后,花宴便抛弃了那轻柔做作的语气,中气十足道:“就不!欺负你就是最大的正事。” 说着,走到门外去吩咐了两句。 不多时,外面进来几个侍女,怀里抱着被褥。 赵亦月警惕道:“又要做什么?” 花宴让她们去里面换上,背着手,一脸得意,“等她们换完你就知道了。” 赵亦月不等,直接绕过屏风,见几个侍女在给她换被褥,待她看见新的被褥样式,额角便是一突。 花宴跟在她身后,笑道:“我给你绣的新被面,还有成套的枕头和床褥,怎么样~” 拉长的语气中是十足的欠打。 原先的锦被上是小团花纹样,正经且正常,现在的被面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猪肘子,油腻且恶心。 枕头和床单也是一样。 赵亦月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花宴半边身子靠过来,道:“喜欢吗?就知道你肯定不喜欢,那我就喜欢啦。” “……” “对了,翻过来也是没用的哦,我用的是双面绣,想知道背面是什么吗?” “……” “是红烧鹅!” “……” “时间比较紧,暂时只能绣出这一种,不过没关系,之后我再想想,画出几种新纹样,织成锦缎给你做新衣服,嗯……你觉得是松鼠鱼纹好还是荔枝虾纹好?” “……” 花宴在右边说完又换到左边,继续道:“你肯定觉得都不好,没关系,到时候我把几种绘出来拿给你看……” “花宴。” 赵亦月突然转身唤她的全名,声调也比平时更高,花宴卡了一下,突然感觉心里有点发毛,“干、干嘛?” 这时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侍女们都已经退了出去,一股凉风从窗户缝里溜进来,顺着花宴的后颈钻进去,把她刚才的兴奋劲都吹没了。 赵亦月好像张口了,又好像没有,只是片刻后,她移开脸去,眼睫轻垂,半张脸隐在浓重的夜色中,恢复平时的语调:“罢了,无事。”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花宴是想开口接话的,只是脑中好像断了根线,一时间没想起来刚才说到哪了,反应了一下,才道:“哦,那到时候拿给你看。” “……” 没有回音。 花宴闭上嘴,感觉场面突然变得干巴巴的,偏她现在脑子好像锈住了一样,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她道:“那、那今天先这样,我让你把晚饭送来。” 赵亦月抬眸看她一眼,算是默许。 花宴便带着食案出去了。 等回到院子,花宴还在回想,不知道赵亦月到底想说什么,她心里跟被猫抓一下似的不痛快。 她挠了挠右额的伤疤,各种点子往外冒。 终于,她唤了一声“阿旺”,带着阿旺玩了一会后,她揉了揉狗脑袋,道:“明天要辛苦你了,我们去城外一趟好不好?” “汪!” 花宴出去后,赵亦月回到案桌后,赶到有些疲累,闭上了眼。 忽然,脑海中闪出一碗肉羹,一副瘦骨嶙峋的骨架,一个血肉模糊的身体。 热腾腾的肉香和血腥气交织。 「姐姐。」 赵亦月惊愕地睁眼,伏在案边,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可惜她没吃什么东西,半天也没吐出什么东西,只是喉头不自主地滚动。 半晌后,终于渐渐平复下来,她掏出帕子擦了擦嘴,面色平静。 她从桌上取出新写好的一封信。 之前的信都没有回音,想来是指望不上了,若非不得已,她实在不想去找他。 或许真的吃好吃的能让心情变得美妙,而她这些天吃的不好,还要天天喝药,心情实在槽糕。 以至于方才在花宴面前失态了。 她刚才对花宴有些生气,忍不住要质问,想大声宣泄,像个疯子一样,但这不该。 她早就学会,面对欺辱,绝不能露出痛苦可怜之态,那不会等来怜悯,只有加倍的嘲讽,越是被欺辱,越是要表现得看不起一切。 只需在心中编织复仇的棋局。 她已经想到了几个报复花宴的办法,花宴虽不会伤她性命,但以欺负她为乐,劝告也不听,十足可恶。 但想了想又算了,她不想再和花宴纠缠下去。 太累了。 早日离开这里,才是应该做的正事。【】 12、出门 第二天一早,花宴便带着人出门了,赵亦月心道正是机会,便从衣柜中寻了件最简朴的衣服,并戴上帷帽和信件,准备出门。 来到大门前,上次的年轻门房小伙笑容热情,“小姐,您这是要出门?” 赵亦月应是。 “这……您一个人?要不带个人一起吧?” 赵亦月看向门外,天空明亮碧蓝,虽只有一墙之隔,但外面的天空看上去比宅院里要清澈许多。 她见过许多待在深宅里的女子,也许一辈子锦衣玉食,但从未真正走在真正的青空下。 而她目睹过她们望向天空的背影后,便绝不愿困在此处。 好在是也从她们身上学到了一些东西。 赵亦月将嗓音变轻,低垂着眉眼,仿佛羞于见人,“我还是想一个人去,我想给阿宴一个惊喜呢。” “阿……”年轻门房反应了一下,“是主人……那……” 赵亦月快速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又飘去其他地方,一副不愿被人知道秘密的羞怯模样,“嗯,所以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对吧?” 门房挠头,“啊啊,对。” “那……”赵亦月指了指外面。 “好的夫人……不是,”门房手忙脚乱,快速回去取来一个东西,递给赵亦月,道:“那小姐拿着这个,若是去东西两市,都能行个方便。” 赵亦月接过来一看,是个牙牌,上面刻着“花”字,想也知道和花宴有关,为了不露怯,赵亦月没有拒绝,顺手挂在腰上。 “多谢。”赵亦月向他点了个头,跨出花府大门。 上次被拦之后,赵亦月便想好了对策,既然他们误会了自己是府中将来的主母,那她便顺势而为。 若是方才门房还不肯放行,她便再装作要向当家人告状的任性小女子模样,今日花宴不在,肯定能顺利出门。 只是此计只能用一次,被花宴得知后,估计便会向所有人澄清她们的关系,将她重新关在府中。 故,今天是难得的自由,她必须要有所收获。 天空中一只飞鸟滑过,赵亦月收回视线,闻着阳光晒过脚下夯土的尘土味道,走出坊门,汇入人来人往的街道。 她辨认方向后放下帷纱,上次花宴带她出门乘花车,她记下了大致的方位,花府倒是离宫城不远,甚至走在大街上,远远的能瞧见皇城的一角,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耀眼的光辉。 赵亦月向着那金光走去。 宫门前常会张贴榜文,传达重要的政令和诏书,赵亦月的父亲是因帝后之争下狱,若想破局,先要知道局面如何。 以往宫门前除了上下值的官吏和戍守的禁卫,很少见到其他人,然而今日赵亦月到达宫门前时,却见这里多了几堆凑热闹的百姓。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尾议论着什么。 赵亦月向前凑了凑,发现宫门前多了几个披甲执锐的禁卫军,他们守着一个半人高的铜匣,铜匣有四面,颜色不一,上面雕刻凶猛威武的兽首,兽口张开,似乎内里中空。 赵亦月向旁边一个眉飞色舞的大哥打听道:“敢问,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那汉子听她的声音,眼睛眯笑,“呦,这是谁家小娘子也来了,申冤还是告密啊?莫不是告你家相公在外偷人了?” 这话说出口,他身边的几个男人跟着大笑,这几个看样子是街头的闲汉,说话和放屁一样都不过脑子,赵亦月离开他们向宫门走去。 她想仔细看看这铜匣,而一旁的禁卫见她靠近也没拦着,她看了一会后,从宫门走出一个着内庭女官官服的人,问向赵亦月:“你有什么书信投递?” 女官已入中年,一开口声音庄重肃穆,面色威严。 赵亦月如今身份尴尬,本不愿和不相干的官吏打交道,但见到这位女官一身红色锦袍,前襟饰飞鹤刺绣,鹤首昂扬,有一飞冲天之势,与身后漆红的宫墙极为相称,她没有转身就走,而是问出口:“我不知这是做什么用的。” 她直视上官,可谓失礼,但女官并未追究,答道:“皇后娘娘圣德昭彰,愿闻天下民声,设此四色铜匣,投书信于其中,可荐官,建言,诉冤,告密,有功者赏,无用者不罚。” 闻言赵亦月心中一荡,立刻便明白,此举可笼络人才,广开言路,监察百官,得民心,最重要是,可以借此铲除异己,巩固势力。 这些年来皇帝疾病缠身,政令几乎皆由皇后所出,权柄日重,近些年更有风声传出,皇后娘娘要逆天而为,改制称帝。 此刻赵亦月站在铜匣前,头顶明日高悬,她有真切的预感,那不是传言,甚至那一天,亦不远矣。 她与女官隔着铜匣相对而立,问道:“谁能投书?” 女官答:“天下之人皆可。” “投书去向何处?” “直达御前,皇后娘娘亲阅。” “如何保证直达御前,若是告官,书信投入之后被人拦截调换,何解?” 女官面上起了兴致,她多看了赵亦月两眼,可惜隔着帷帽,没能见到真面目。 女官道:“此铜匣常人无法打开,唯有专使方可取出,原封不动呈至御前。可有问题?” 赵亦月在太阳下站得久了,后背微微冒汗,但仍然问道:“若是随便写什么都没有处罚的话,那是否会有人诬告陷害?” “皇后圣明,自有裁断。” 如此不妥,赵亦月心道,只是不再问了。 女官却对她十分感兴趣,能问出这些问题,定然不是市井小民,她问:“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女眷,想投哪个匣口?” 赵亦月抬手行礼:“暂时没有,谢大人解惑。” 女官还想旁敲侧击几句,都被赵亦月不动声色挡了回去,当然也没让她看见自己的面容。 离开宫门走出一段距离后,赵亦月在街边买了一张胡饼填肚子,顺便听到茶摊边歇息的脚夫在闲聊,说道:“可不是呢嘛,他告发了自己在衙门当差的小舅子,还得了赏,现在天天搁家里亲银子,亲一遍银子喊一遍皇后娘娘千岁,说皇后娘娘还要见他呢。” “做梦呢吧他!”其余几人笑开了去。 赵亦月咽下一口饼,向赵府走去。 那里是她的家,不过如今贴着封条,门庭冷落,台阶上隐约可见几道灰白色的划痕,是搬运重物留下的,从中可窥抄没家产时的混乱。 赵亦月并未久留,沿着巷子向前走了几百步,到了一个略显破败的院落前,她记得今天要找的人便住在此处。 然而现在的住户却不是,那家娘子对她道:“你说的是沈相公吧?他科举考中了哩,哪还能住在这破地方咯?” 赵亦月心道是她疏忽了,只记得这间小院是当年父亲为他看重的学生找的落脚之处,却忘了他如今已是殿试魁首,早已不同往日。 赵亦月只得再问他现在住在何处。 大娘给了一个大概方向,赵亦月道谢之后再次上路。 好在殿试魁首的家并不难找,一路询问过去,几家街坊都对不久前敲锣打鼓乔迁新居的沈相公印象深刻,道:“是那个!骑着高头大马,春风得意嘞!” 顺利到达沈宅,赵亦月向门口的小厮递上拜帖,请他通传。 站在门前等待,赵亦月算了算方位,发现这里竟离花府不远,是相邻的两个坊。 赵亦月接连赶路,有些口干脚痛,便在门外的柳树下稍事休息,却发现斜对面的院门大开着,几个大娘围在一起做些针线活,时不时看向她,眼神中带着轻蔑。 赵亦月默不作声,掏出帕子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将帷帽戴好。 不多时,只听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影跌跌撞撞跑出来,见到赵亦月猝然停住脚步。 “亦月?” 天空一朵云飘过来,挡住午间略微燥热的阳光,为沈宅门前这块一亩三分地投下一片阴影。 赵亦月知道今日有求于人,垂首见礼:“见过沈师哥。” 沈鸳一身青衫,头戴四方巾,发带在脑后飘扬,尽显书生的儒雅风范。而他本人身形挺拔,面白无须,更应在儒雅书生前再添俊朗二字。 只是眼周一圈青黑,令他看上去颓废了一些。 “你……我……”沈鸳慌乱中声音有些发抖,“这……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赵亦月注意到他袖口尚有墨迹未干,足见仓促之态,便诚心道了句:“有劳挂念。” "我……"沈鸳的心情似乎渐渐平复下来,不由自主向她靠近,“你性子刚烈,我还以为你……” 赵亦月向后退了一步,沈鸳便也停下步子,自嘲一笑:“我们许久未见,但你不知我一直挂念着你,包括,你被人买走那时,我简直食难下咽!” 赵亦月没有回话,他继续道:“前些日子,我听闻花家运了一车接一车药材,我还以为是你……” 赵亦月道:“那药材的确是给我用的,我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 沈鸳眼神眯起来瞧了瞧她,虽戴着帷帽,但靠近也能看见模糊的面庞,那一身低调却华贵的玄金色锦服更是分外惹眼。 “不止,我看被滋润得不错。” 赵亦月难以接话,更不想深究他话中深意,说回正事:“我这次来,是想说……” 沈鸳打断她,左右看了看,让了个身,小声道:“有些事,我们进屋详谈。” 赵亦月还未应答,忽然感觉背后几道视线格外扎人,令她十分不自在,她转而道:“不如去那边街角的陆家茶楼如何?” 沈鸳闻言放下做请的手,扶了下帽子,这才道:“好,听你的。” 走几步离开巷道,街面上视野更加开阔,也更热闹一些,他们一前一后向茶楼走去。 现在正是午后昏昏欲睡时,陆家茶楼的伙计在一楼门前与街坊嗑瓜子闲话家常,远远瞧见有人朝这边来,也懒着没动,等到那边的人越走越近,他看清了前面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的衣饰,一下激灵起来。 他赶紧拍了拍衣服,收拾一下迎上去,“哟,您来吃茶呐,里面请!想吃点啥,尽管吩咐!” 陆家茶楼在上京有几家楼面,外面更是分家无数,赵亦月并不奇怪这热情的态度,不过只是道:“一壶清茶即可,有劳。” 后一步的沈鸳提了下衣摆进入茶楼,背着手道:“这伙计倒是有眼力的。” 伙计在一旁陪着,笑道:“二位这话说的,您在这只管享用,赊账也成呐!” 落座后沈鸳笑得一脸无奈,像是近来总被这些热情缠身,不知如何应付,他道:“如今是连这茶楼小厮也学会审时度势了。” 赵亦月早已在街坊那里听闻了他的风光,也笑了笑,“还未恭喜你一举夺得殿试魁首。” 沈鸳搓了搓手,“谈不上恭喜,只是得了皇后的一眼垂青,还未曾授官,眼见我那些同窗都得了实职,可我却依旧是一身布衣。” 今科殿试由皇后主持,沈鸳夺得魁首,算是皇后那边的人,赵亦月今日来找沈鸳,便是想借着他如今的身份,替他的授业恩师,也就是赵亦月的父亲,从中斡旋一二,不求脱罪,只希望找找转机,但现在看来,希望不大。 赵亦月道:“许是被父亲的事连累了。” 沈鸳跟着叹了口气,只是立马想起什么,抬头道:“亦月不要误会,我并非嫌弃恩师,也不会弃恩师于不顾。” “毕竟,”沈鸳目光灼灼,“我们本来会是一家人。” 赵亦月准备喝茶的手顿住。 “你放心,”沈鸳双手按在桌上,身体前倾,向赵亦月靠近,“恩师入狱我或许力所难及,但你信我,我一定能带你离开花家!” 赵亦月望向那双熟悉的漆黑眼瞳。 *** 花宴盯着那警惕的漆黑瞳孔。 弓弦渐渐绷紧。 “嗖!” 偏了! “阿旺!” 远处草丛中窜出一条土黄色身影,正好挡在褐色鹿影的去路上,让它的身形凝滞了一瞬,花宴立刻再补两箭。 位置离得太远,她也不知这箭是射中了没有,屏气等了一会,只见目力所及的草丛晃了两晃,跟着传来“汪汪汪汪!”的声音。 周围家丁跟着欢呼:“好!” 花宴也笑着松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 终于抓住了这只小鹿,今天这一趟总算是没有白来。 一阵哒哒哒敦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阿旺甩着舌头飞奔回来,身上带着热乎的血气,花宴给它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受伤,便将中午剩下的烤肉都奖励给它。 “阿旺真厉害!” 阿旺尾巴摇得飞快。 花宴让家丁去把鹿抬回来,她展开地图想再看看这片猎场里哪里还会有猎物,来都来了,干脆多打一些回去。 这时,出岫跑过来,气喘吁吁对她道:“主人——刚才家里人来说,赵姑娘出门了。” 花宴听了后抬头,“哦”了一声,“出就出呗。” 出岫跑过来的时候紧张得要死,没想到花宴会是这个反应,“不是,她一个人诶,多危险啊,万一遇见坏人怎么办?” 花宴收起地图,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臂,道:“她属虎,她才是最危险的,从来都是她捕猎别人,谁能害得了她。哦,除了身为她主人的我。” 出岫依然紧张,“万一遇见坏人呢?” “放心好了,”花宴把弓背在身上,走到另一边去牵马,“赵亦月才是最坏的。” 出岫跟着她喋喋不休:“可她身体那么弱,万一在哪里脚崴了然后遇见拦路恶霸,或者被采花大盗迷晕掳走囚禁,又或是被花言巧语的坏男人骗走……” “行了行了,”花宴回头打断她,“平时看的那点话本子你还当真了。” 提起话本子出岫便不说话了,悻悻走开。 她走后,花宴抬头看了看天色,本来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回去,但方才出岫描述的几个场景太具体,她不由自主开始想象。 赵亦月遇见街头混混后瑟瑟发抖,被囚禁之后泪眼涟涟,和人面兽心的男人言笑晏晏…… 花宴一张脸拧起来。 “就说让你少看点话本子!” 出岫扭头,“又干嘛啦!” “回城!”【】 13、找人 赵亦月走下茶楼,穿过街道,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跟着她。 她回身望去,茶楼二层,沈鸳倚在栏杆边,青黑的眉眼眯着,唇角勾起,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视线无声交汇之后,沈鸳笑意更甚,赵亦月不动声色,手指在身侧点了点,像是棋手在棋盘上落子谋局。 一子落定,赵亦月收回视线,转入街角,向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眼下她自己的事暂时没有办法,那便先去打听唐霜的下落,这才是她今天出门最重要的事。 唐霜是她的贴身婢女,当时父亲直接下狱,禁军带兵抄家,她作为罪臣女眷被送进乐坊,家中的仆人大多应该是被重新发卖,最有可能流入了奴隶市场。 赵亦月便是要往西市去。 一进西市,像是揭开了正在沸腾的锅盖,喧闹声和人间烟火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最先感受到的是街道上涌动着浓郁的香料气味,接着向前,路上时常能见到穿着色彩绚丽丝绸的胡商,大胡子嘴里往一句句往外蹦生硬的官话,和他们交谈的汉人哭笑不得,比着手势和他们议价。 前面有一队风尘仆仆的商队,几人合力将一箱哗啦啦的铜钱搬进柜坊,很快便换来几张纸券,吆喝要再干一趟,转而走进了旁边的酒肆。 酒肆中胡姬在琵琶声里轻歌曼舞,食客杯中的葡萄美酒香醇剔透。 西市占地极大,离开最热闹的地段,能看到更多是经营百货的商铺,赵亦月在其中穿行,终于找到了口马行。 这里乱糟糟的一片,遍地是灰土,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排泄物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里是买卖牛马驴骡和奴婢的地方,好一些的被主人用绳子牵着与卖家交易,更多的是关在笼子里,等着被买家挑选。 良人沦落成奴婢便是这般和牲畜一样的遭遇,赵亦月不愿多看,寻到此处最大的一间屋舍,走了进去。 这里聚集了不少买家,还有牙人在帮忙挑选,赵亦月找到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拿出画像问:“请问这里有没有这样的女奴?” 管事正忙着写契约书,抬头扫了一眼,“你要干什么?” “我要找到她。” “找人?找人你去官府啊!”管事不耐烦地抬头骂了声。 他写字的桌子半人高,抬头平视正好看见赵亦月腰上挂着的牙牌,他眼睛一眯,突然想起了什么,“哦我想起来了,你等等啊,这是画像?” “对。”赵亦月本来准备掏些银子打点,没想到对方态度一下变好了,她没想出为何,只能先把画像递过去。 管事也不多话,让她在外面等着,拿着画像去了一层层布帘深处。 屋宅深处,隔绝了外面的喧闹,静谧幽深,管事找到行头,递上画像,禀道:“行头,这是花家送来的。” 行头也没个好气,粗着嗓子道:“姓花的又来催了?” “可不是,这回送来了画像。” 口马行行头埋在一堆契约文书中,抬头看了眼,“我就说还是要有画像,唐霜……就是她?行,这就好找多了,你让人回去等着吧,告诉姓花的别催了,找着了自然通知他。” 管事的陪笑安抚自家老板烦躁的清楚,道:“嗐,还不都是在两市做生意的,卖人家个面子,咱们自己也方便。” 行头摆了摆手让他出去,管事回到前厅向赵亦月道:“行了,正帮忙找着呢,回去等吧。” 赵亦月迟疑,事情太顺利了,她不知是否是对方敷衍,追问道:“当真能找到?” 管事哼笑了一声,“只要人还活着,还在这上京城里。” 管事的语气像是在嘲讽赵亦月没有见识小瞧了他,虽倨傲,不过也让赵亦月安心了许多,她递出一张纸,“劳烦贵司,若是找到了,便送消息到这里,我定有重谢。” 管事瞥了一眼,是花府的地址,说了句知道了,便转身忙活起来。 赵亦月总觉得哪里有些蹊跷,她今天来此只是碰碰运气,本以为要说服这里的人帮忙找人以及事后的报酬谈起来都很麻烦,没想到却如此顺利。 然而口马行确是收了画像答应帮忙,她也想不到还能做些什么,若是对方阳奉阴违,她也只能等到之后再追究。 不过往好处想,总算是有了点希望。 离开口马行,赵亦月看了眼天色,已经是申时,再有一个时辰太阳便要下山,算算脚程,她也该回去了。 口马行这一片地方是西市的偏僻地带,巷道复杂错乱,有些墙都被推倒,有些地方又建了新墙,若是不熟悉,还有可能迷路。 赵亦月走过两条巷道,发觉背后似乎有人在跟着。 她在前面的路口突然转了个弯,果然借余光发现身后不远处缀着两个黑影,于是迅速自在脑中回忆自己来时的路线,确认了新的方向,避开已经暗了下去的巷道,改换路线。 赵亦月稍稍加快了步子,后面的人似乎也察觉了,脚步声越追越急。 前面不远便是市署,到了那里便会没事,然而还隔着两条街,赵亦月干脆想要跑起来。 却没料到脚下一软,她霎时感觉一阵心慌,手脚发虚,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赵亦月心道真不是时候,这感觉她并不陌生,以往她忘记吃饭便会有一阵晕眩,但只要缓过一会便会没事。 今天她要办太多事,只吃了一张饼,喝了两口茶,又走了太多路,这才有些脱力了。 她扶着墙,心想眼下不能休息,强撑着身体向前走。 又到一个路口,赵亦月正要转向,迎面一团模糊的黄色影子向她飞奔而来,赵亦月还没看清是什么,便听到“汪,汪汪!”两声欢叫。 “阿旺?” 阿旺一向活泼,今天更是带着股兴奋劲,围在她的腿边打转,鼻子里“呼哧呼哧”的,脑袋直往她身上蹭。 赵亦月被围着动弹不得,只能俯身摸摸它安抚着,只是她感觉阿旺兴奋的尾巴渐渐摇得慢了,脑袋高昂着,眼神一动不动盯着她的身后。 “呜——汪!汪汪!” 和阿旺待了一段时间,赵亦月能听出它叫声的区别,此时阿旺的叫声中夹杂低吼,带着凶狠。 赵亦月心领神会,蹲下去摸了摸阿旺的脖子,向后看去,已经没有了那两个可疑的人影。 阿旺爪子一动,向前追出去,赵亦月心里一慌,忙喊道:“阿旺!回来!” 她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人,阿旺通人性,但毕竟只是一条狗,她担心会出意外。 “赵亦月?你怎么在这?” 身后突然出现的人声,赵亦月心跳了一下,缓缓站起来。 回头一看,不是花宴还能是谁。 赵亦月屏住的呼吸渐渐恢复,阿旺在这,她应该想到,花宴肯定也在附近。 “是你吗?”花宴带着疑问,直接向她伸手,赵亦月见势向后一退,却没有躲开,被掀开帷帽的纱幔。 赵亦月便毫无阻拦地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 “啊果然是你,”接着那笑容收敛了些许,“你怎么了?满头冷汗,一副见鬼的样子。” 赵亦月的晕眩还没完全消失,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少女一身劲装,束着金冠,赤色抹额在脑后轻轻飘荡,本是意气风发的装扮,然而远处夕阳斜照,漫散出的橘黄色暖光将她包裹着,尤其是脸周一圈,柔软明亮,让她看起来毛茸茸的。 像叼着小球来找她玩的阿旺一样,赵亦月心道。 阿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湿润的鼻头碰了碰她的手。 赵亦月的心情平复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将帷纱勾回来,侧过身,语气平静自然,“是啊,现在不就是在见鬼么。” “喂!” 在花宴反击之前赵亦月抢先开口:“你怎么在这?” “回家啊,从这路过,”花宴微微眯眼,笑得像贼一样,“刚才阿旺突然跑到这来,我还以为是巷子里有屎呢,原来是有你啊。” 赵亦月一瞬想起此人的所有可恨之处,哪有阿旺半分可爱,“你的嘴里才真是吐不出象牙来。” “怎么,你嘴里吐得出啊?” 天色渐渐暗下来,赵亦月取下帷帽,看清了花宴这欠打的模样,被她一激,赵亦月感觉气力也恢复了不少。 她不理花宴,俯身好好揉了一通狗头,道:“谢谢阿旺。” 然后自顾自领着阿旺向前走。 花宴自然跟上,问:“谢什么?” “方才后面跟着两个人,多亏阿旺将他们吓走了。” 赵亦月边走边想要如何奖赏阿旺,走着走着,身旁阿旺停了下来,还掉了个身。 赵亦月便也停下来,转身后发现是因为花宴落后了好几步没有跟上来,她站在原地扭头望向巷子深处,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在等什么?” 花宴听见声音后动了一下,转头过来时脸上仍然带着笑,接着小跑几步过来,道:“哦,我知道你刚才怎么了,害怕了是不是?” “并没有。” “嘴硬。”【】 14、回家 两人一狗很快便走出巷子,来到外面宽阔的大街上,此时快到闭市的时候,街上流动的商贩已经收拾了货物离开西市,若再晚些城内便要宵禁,到时便不好走了,因此街道上冷清了许多。 街边停着一队人马,赵亦月认出他们是花府的家丁,每个人都是猎装挎弓箭,分成两列护着中间的马车,马车上盖着兽皮,但盖不住阵阵传来的血腥气。 赵亦月心道果然花宴今天是出城打猎了。 花宴向她问道:“对了,你今天出门是做什么?” 赵亦月收回目光,想着果然花宴要盘问她的行踪,她眨了下眼,答道:“来逛逛西市。” “也没见你买什么东西啊。” 赵亦月斟酌字句回答:“没有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花宴一下来了兴趣,补充道,“我买给你啊。” 赵亦月挑了下眉,将她上下瞧了一遍,没有瞧出哪里有要转性的迹象,问:“你买给我?” “嗯!” “那我要整条街。” “人心不足。” 见花宴脸上的表情瞬间转变,由开朗变成嫌弃,赵亦月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不过我没什么想要的。”赵亦月敛了神色回道。 赵亦月的父亲一贯主张克制私欲,约束己身,赵亦月也养成了一切从简的习惯,对衣食住行等都没有要求。 她真正想要的东西,也是钱买不到的。 “你就以你的心度我之腹吧,”花宴呛了回来,但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问:“那你现在还要去哪?” 一时间,赵亦月没理解花宴为什么问,花宴说了她在回家的路上,而现在她们两碰到了一起,自然顺理成章地一起回家。 “回……”但说出口的时候,赵亦月愣了一下,话音在舌尖打了个转,才道,“我也回去。” “哦,”花宴没有在意她的小小停顿,对众护卫吩咐道:“再让出一匹马来,你们拉着车先回去。” 赵亦月将方才心里生出的一点不自然压回去,见一匹马被牵到面前,她反应了一下,站着没动,道:“我不会骑马。” “什么?”花宴正在整理马鞍,闻言猛地扭头,“你不会骑马?” 赵亦月觉得这很正常,道:“生活在城中,会骑马也无用处。” 平日出行皆是乘马车,她当然不会骑马。 何况她一直秉持着有用为先的原则,只有“有用的”才会花费精力钻研,骑马显然不在此列。 而花宴却好像不能接受,“不会骑马不就打不了马球了!” 赵亦月不知花宴是怎么把说话重点跳到那边去的,道:“打马球更是无用。” “赵亦月!”花宴突然像是受了刺激,痛心疾首道,“这么多年过去,你简直太堕落了!” 赵亦月对此感到莫名其妙,“我若天天骑马打球才是真的堕落。” 花宴负气翻身上马,“反正我可不会抱你共乘。” 赵亦月本也没那么想,她只管领着阿旺向前走。 回程的路总是轻松些,而且身边多了阿旺,她被带着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花宴骑马自然脚程更快,但她却不跑马,就在身后不远不近跟着。 “你可以先走一步。”赵亦月对花宴道。 “休想调虎离山,趁机把阿旺拐跑。” “……”赵亦月本想说那她带着阿旺先走,但她现在确实舍不得阿旺,便不再管她。 阿旺好动,一路左嗅右闻,跑一段停一段,花宴时而和阿旺比上一段,只是过不了多时,一人一马一狗便都以她为路标或快或慢靠拢过来,再并行一段。 赵亦月踩着霞光,步履从容,不知这是看守还是保护。 终于,在闭门鼓没完全敲完时,她们回到了花府门前。 远远的便见大门开着,一圈人站在门前左右张望。 很快,他们也发现了回来的花宴和赵亦月,迅速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轻岚,她明显松了口气,“你们终于回来了。” 在她身后,出岫跳出来道:“主人让我先回来问问情况,结果没一个人知道你去哪了,眼见天都黑了还没消息,我们快急死了。” “是啊是啊,美人可不能落到别人家去了。”后面几个侍女跟着七嘴八舌说道。 赵亦月视线从她们脸上看过去,担心和焦急不是作假,稍远些的地方,年轻的门房小伙和几个家丁站在一起,对她尴尬地笑了笑。 赵亦月没想到这么多人担心自己,一时间五味杂陈,说不清楚情绪,她退后一步,向他们躬身行礼,“抱歉,让各位担心。” 她们纷纷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甚至要上前来拉着她的胳膊亲近,赵亦月不着痕迹地闪躲,又担心她们误会,一时左支右绌。 然而身后传来一声“有事”,打破了这祥和的氛围。 侍女们往后缩了缩,赵亦月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花宴将马交给马夫,径直走到门口,摆出了家主的威风,面色严肃对着所有人吩咐道:“以后,不许赵亦月随便出门。” 赵亦月心道还是来了。 她今日特意避开花宴私自出门,花宴定觉得她失去了掌控,要加强看守,她早有预料,今日之后她恐怕会被软禁,花府或许很好,但于她而言,并不是“家”。 赵亦月垂眸不语,听见花宴接着说道:“她要出门,必须带着人,或者带着阿旺。” “……带着阿旺?”赵亦月不禁低声重复了一遍。 花宴吩咐完后便让众人散了,她走回来,赵亦月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带着阿旺便可以么? “你这是什么眼神?”花宴疑道,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总之,你不能像今天这样独自出门,走吧。” 夜幕降临,花府各处点上了灯火,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花宴走在前面,嘴里嘟囔着一会是先去洗个热水澡还是先吃饭,关心的尽是这些小事。 好像一点也没将她今天出门的事放在心上,但在赵亦月预想中,花宴完全是会借此发挥,又来“欺负”她的。 赵亦月看着花宴的背影,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拦着我出门么?” “啊?”花宴偏头,一脸奇怪,“为什么要拦?” 为什么?不让她出门的理由多的是,怕她逃跑,怕她发生意外,怕她这张脸在外招惹是非,怕她与人交往行止不端丢了颜面,怕…… 赵亦月说不出来。 花宴对她道:“我倒是希望你别出去祸害别人,不过我总不能把你一辈子关在家里吧。” 赵亦月第一次为自己的多思多虑感到荒唐。 难道花宴竟从未想过要关着她? 她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急切地想要得到验证。 “你不怕我逃跑么?带着阿旺一起。” “嘿,阿旺才没你那么无情无义,翻脸不认人呢。”花宴抱着双臂,觉得赵亦月的状态有点奇怪,“何况你的奴契还在我这呢,赵亦月你没这么笨吧?” “若是我出门发生意外呢?” “那怎么?阿旺还不够,想让我亲自保护你?” 赵亦月吸了口气,“我这张脸这么好看,走到哪都是焦点,你不怕我给你惹麻烦?” “哇,这么理直气壮夸自己,我看你根本没要脸,你才是最大的麻烦。” “你不怕我在外面和男人说话?” “我怕你在外面和鬼说话,你现在就在说鬼话,你没事吧?” 赵亦月嗓子有些干涩,却全身舒畅,她看着花宴的脸,忍不住的想笑。 花宴一脸担心,“你真没事吧赵亦月?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亦月轻轻摇头,“没什么,先吃饭吧,然后再去洗澡。” “那我偏不听你的,我要先洗澡去。” “……” 之后花宴又问了几遍,确认她真的不是突然被鬼上身了,才回了院子里去。 赵亦月便先去了厨房。 厨娘见她忙打招呼:“一整天没见着人了,是不是饿了呀丫头?” 赵亦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又问:“大娘,我记得昨天炖了排骨是不是?” “对,锅里还有呢,想吃我给你做去。” “不,”赵亦月拦住大娘要去忙活的身影,“把我的那份给阿旺吧,我是该好好犒赏它的。” “那放心,亏不了那大胖狗的,主要是丫头你,想吃点啥呀?” 赵亦月在一旁的水盆中洗了洗手,回道:“蒸笼里还有馒头么,给我拿两个吧,谢谢。” 赵亦月离开后,又过了一会,花宴到了厨房。 厨娘絮叨着,“这丫头还是不肯吃肉可咋整……” “没关系,我有办法。”花宴笑了笑,早就心有成竹。 她让大娘把几个帮厨都叫了过来,开始布置任务:“我今天带回来的猎物你们和护卫一起帮忙简单处理一下,明天府中不用做饭,全都吃烤肉!”【】 15、烤肉 一想到明天要做什么,花宴就忍不住偷笑,她期待了一晚上,第二天天没亮便起来开始忙活。 她昨天出城打猎可不是闹着玩的,不仅猎获了两车山禽,回城时还从渔户手中另外买了许多河鲜,都是准备今天派上用场。 花宴特意将院子中间的空地清出来,安排人把几种烤架都支好,分好了柴火和炭火点上。 灶房送来了连夜处理好的肉食,体型大的诸如羊猪狍鹿等都整只烤制,小的山鸡野兔大雁则串成肉串放到铁板上碳烤,还煮了一锅河鲜汤。 很快香气便飘散开去,丫鬟婆子们都被肉香味勾引而来,聚在一起说话聊天,各自手里拿着刀和铁签自烤自吃,朝阳渐渐升起,院子里越发热闹。 花宴下令,让所有人都放开来吃,今天府里就当是放假了。 “谢谢主人!”她们笑着欢呼回应。 花宴搬了藤椅在廊下坐着,一边吃着烤肉一边时不时望向西边厢房,那里房门紧闭,始终静悄悄的。 也有侍女来问她们烤肉吃赵亦月怎么办,花宴让她们不必管,她自有对策。 眼见天光大亮,一向早睡早起的赵亦月却还没出现,花宴露出得逞的笑。 院子上空香气缭绕,都快能把人腌出烤肉味来,花宴在烤肉架间巡视,不时吩咐道:“快快,火烧得大些,但不要着急,一定要把肉香烤出来。” “往那边扇风,让香味飘起来。” “好了?那我先尝一串,嗯嗯不错,真香!” 便在这时,赵亦月拉开了房门。 花宴笑着看过去。 赵亦月用手帕紧紧捂着口鼻,露在外面的眉眼满是不虞。 她也一眼便在烟气和人堆里找到了花宴,与她怒目而视。 “赵亦月,”花宴手里拿着几串烤肉,从烟雾中穿行,走到她的面前,明知故问道,“怎么今天起这么晚呀?” “难怪你昨日出去打猎,早就算好了今天。” 赵亦月的声音又轻又闷,应该是不愿张开嘴的缘故,听得花宴想笑。 她特意在赵亦月面前咬了一口滋啦冒油的烤肉,细细嚼着,咽下去后才道:“你这话说的,我昨天打到的猎物太多了,今天分给大家吃不行吗?” “你是故意的。” “怎么啦?我又没逼着你吃,小厨房里有菜粥,有馒头,我可不会饿着你。但你总不能那么自私自利,自己不吃肉,还不允许别人吃肉吧?” 赵亦月胸口起伏,像是在深呼吸平复心情,却好像吸入了肉味,一下脸色变得更难看,她看了眼院门的方向。 “外院的家丁和护院们也在烤肉,”花宴一早堵上了她的后路,轻轻摇头,“今天我难得给所有人放假,谁都不会陪你出去的喔。对了,阿旺在那——” 花宴侧身一指,只见阿旺正坐在烤架边不动如钟,眼神专注盯着那只烤全羊,口水从嘴边不争气地流成一条线。 现在谁去都不可能把它牵走。 没有人陪着,赵亦月不能独自出门。 赵亦月闭了闭眼,人看起来有点泄气了,她问:“那你要烤到什么时候?” “嗯……那可说不准,”花宴慢条斯理地说着,“今天肯定是让大家吃到饱,看,大家都那么开心,那不如连办三天烤肉宴好了!” 说罢,花宴眼角余光瞥过去,见到赵亦月两颊微鼓,估计是咬紧了后槽牙。 花宴心中大为畅快。 “怎么样,没办法了吧?” 不枉她辛苦了一整天,终于让赵亦月无话可说了。 见赵亦月一双秀眉拧紧,不住地想吐的模样,花宴把烤肉放到一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是不是很难受?认输吧赵亦月,现在求我,向我认错,我可以考虑放过你,让他们到外院去,再支个棚,保证烟气不会散到这边来。” 她们在这边正说着,出岫小跑过来说道:“赵姑娘,我给你烤了一些蔬菜,都是干净的,你也来尝尝吧。” “等一下,”花宴把蔬菜拦下来,不能直接白给,她加码诱惑赵亦月,“没错,认错之后还有烤蔬菜可以吃,上面刷了我的秘制酱料哦。” 赵亦月眯了眯眼。 花宴和赵亦月相处了一个多月,多少对她了解更深了,见赵亦月这副模样突然就心生警觉,怀疑她这是要使坏。 只见赵亦月低头左右看了看,不知在找什么,她离开台阶和石子铺成的小路,脚步踉跄着,走到草地时,突然身子一歪。 “喂喂喂!” 眼见赵亦月即将摔倒在地,花宴把签子往旁边一塞,连跨几步上前接住她。 赵亦月之前也晕倒过几次,花宴应对起来格外熟练。 她把人抱回房间,让人去把孙姑姑请来。 花宴小时候身体也不好,被汤药灌出了几分医术,她将赵亦月小心放在床上,握着她的手腕给她切脉,但没诊出所以然来。 她又伸手在赵亦月额头上试了试,也没发烫。 只能感觉赵亦月浑身特别僵硬,和以往她失去意识后抱着的感觉不一样,托着她的手腕时还颤抖了一下,真是很奇怪的病症。 花宴有点不知所措,问一边的出岫:“她不是因为肉味而恶心呕吐,那是不是还是因为昨天被吓到了?” 出岫不懂医,只担心地摇头。 花宴只能又看向双眼紧闭的赵亦月,给她盖好被子,仍然托着她手腕,叹气道:“你这身体养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弱啊?” 很快孙姑姑便带着药箱来了,花宴放开赵亦月,让她来诊治,但孙姑姑的眉头越皱越深,花宴的心也跟着越提越高。 “怎么样?”花宴屏着呼吸问。 孙姑姑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正要开口,赵亦月眼睫颤了颤,悠悠转醒。 她将被把脉的手收回被子里,有气无力道:“我没事……” “你先好好休息。”孙姑姑温声道,然后起身给花宴递了个眼色。 花宴让出岫照顾她,跟着孙姑姑到了屋外。 “怎么了?” “两种可能,”孙姑姑向身后看了一眼,道,“她的脉象平稳,看上去无事,不过因为她体质虚,突然晕倒或许有更深更复杂的原因。” 花宴明白,越是一眼看不出来的病症可能越是要命,她心里突突直跳,怕赵亦月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也许就时日无多了。 “另一个可能是她没事,是装的。” “嗯?” 花宴眉结一下舒展了,下意识问:“装?为什么?” 孙姑姑指了指院子里还没打扫干净的烤肉痕迹,“你说呢?” 赵亦月晕倒之后,花宴便让人把烤架搬了出去,现在院子里已经闻不到什么肉味了。 赵亦月没有向她低头服软,但花宴主动退了一步。 花宴肯让步便是因为赵亦月突然晕倒。 所以这是,苦肉计? 回想之前,每次她欺负赵亦月,但都不会伤害她的身体,所以被赵亦知道了她的原则,反过来利用了? 可赵亦月会装晕吗? 花宴不太信,“她可是赵亦月,清风霁月,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家风严正,性子死倔,像之前那样宁愿饿死也绝不松一口气才像她,又怎会做这种厚颜无耻的事?” 孙姑姑视线落在花宴脸上,轻轻吐出四个字:“近墨者黑。” 花宴向旁边让了让,孙姑姑的视线却追着她,明白是在说自己,花宴驳道:“胡说,谁能有她黑,退一万步,也是她带坏了我。” 不过不管怎样,还是要有个结论,要试赵亦月是不是装的,花宴也有办法。 她把阿旺牵过来,阿旺吃饱了,正事精力旺盛的时候。 花宴蹲在赵亦月的墙角,对阿旺循循善诱:“进去好好探望赵亦月,然后出去玩。” 一听到出去玩,阿旺立刻来了精神,哼哧哼哧在她身边拱来拱去。 花宴按住它,强调:“记住了,赵亦月,出去玩,去吧。” 引导阿旺到了门前,花宴小心开门,把阿旺推了进去,然后关门。 “汪!汪!”阿旺用爪子挠门,发现出不去后便往有人的方向去。 花宴蹲着身子,屏气凝神贴在门缝边听里面的动静。 “阿旺?” 是赵亦月的声音,她道:“你怎么来了?还没吃饱么?” “呜——”阿旺爪子扒上了床沿,向赵亦月嗅过去,舔她的脸。 “阿旺!”赵亦月用被子挡住,但床上施展不开,阿旺还来咬她的被子。 花宴在门口偷笑,要知道阿旺最喜欢出去玩,经常一大早蹲在她床前,见到她有醒过来的迹象便开始骚扰,直到把人闹起来为止。 没人能抗住阿旺的缠功,那简直是一场身心折磨。 房间里面赵亦月喊了人,却没人来,她躺在床上被阿旺缠得长发凌乱,罪魁祸首却歪了歪脑袋,又来扯咬她的被子。 赵亦月终于起身,抓住阿旺的后颈,教训它:“你的主人教你这么掀人被子,爬别人的床吗?” “呜!呜!”阿旺那么大个,一闹起来赵亦月根本擒不住它,还被它甩开手,它把这当成游戏,玩了起来。 “坏狗!” 一炷香时间里,赵亦月和阿旺大战了一场,终于把它引到门口,然后迅速开门推了出去。 全部经过花宴与孙姑姑在墙角边听的一清二楚。 “从语气听起来,应该是装的。”孙姑姑下了论断。 花宴对此表示不齿:“居然装晕骗我,我就说她心坏吧。” “不行,我得说说这孩子,怎么能装病呢。”孙姑姑说着就要上前,花宴拦住了她。 她看着门口阴测测一笑,道:“不用,我已经想好怎么报复她了,这次,一定能成功。”【】 16、哭 发现赵亦月在装晕后,花宴也没有打草惊蛇,还是安排了侍女仔细照料她,先稳住她。 然后她把自己关在厨房一下午,好一通忙活,终于在晚饭时分从锅中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她亲手做的馄饨。 端过去之前,花宴先切了个圆葱,还往眼睛下面抹了抹,哭得她稀里哗啦直打喷嚏,又对着镜子反复调整表情,确定眼圈是红红的,一看就可怜。 花宴让侍女不要来打扰,她亲自端着馄饨来到了赵亦月门前。 万事俱备,花宴沉了口气,心道胜败在此一举。 她推开门,默默端着食案进屋,赵亦月还躺在床上“养病”,花宴便将馄饨放在小圆几上,搬到她的床前,开口便认错:“对不起。” 见赵亦月“虚弱”地睁眼,花宴的“忏悔”也粉墨登场。 “我不该不顾及你的身体欺负你,我不知道你身子还是这么弱。” “你是来嘲讽我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差点开局不顺,花宴把话题拉回来,继续道,“我是来道歉的,这是我忙了一个下午,亲自给你做的一碗馄饨,放心,馅儿是素的,汤也是用素油调的,想来你闻了那么多肉味,胃口不好,所以我做了这一碗,希望你吃了以后,心情能变好点,也能原谅我。” 花宴再适时地抹了一把泪。 “哦?”赵亦月手臂撑着从床上坐起来,“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就知道赵亦月没那么容易相信,花宴再接再厉,声音弱弱的,带着恳求道:“你相信我,我看到你又一次因为我晕倒,我后怕了,以后我一定改过自新,不再拿吃肉威胁你,也不会再欺负你了,我们做好朋友好不好?” 说着将一对面人拿出来,正是上次赵亦月做给她用来求和的礼物,一个面人衣饰华丽,面色平淡,另一个额角有疤,面色凶狠,但是两个面人手拉着手,十分和谐有爱。 赵亦月沉默了一会,道:“好,你记得今天说过的话便是,东西便不吃了,你端回去吧。” 话是这么说,但听不出来是相信了没有。 花宴有些着急,道:“你是不是还不信我?” 她挤了挤眉毛,努力让自己眼圈更红,“这是我道歉的诚意,你不吃,是不是还没原谅我,是不是还当我是个蠢货。” “你的确脑子不好。” 赵亦月说完,一滴豆大的泪珠从花宴脸畔滚落,砸在她手背上。 “你……”赵亦月迟疑一下。 花宴自己也惊到了,忙把手背上的湿痕擦掉,她那句“蠢货”是想起以前赵亦月这么骂她,于是脱口而出,没想到自己眼眶蓦地一酸。 花宴肩膀塌了下去。 “我小时候只有一个人,家里人都不喜欢我,没人陪我一起玩。 “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玩伴,我很高兴,也是发自真心地对她,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分给她。 “其实我也害怕那条大狗,但我想保护她。 “我想和她一起玩,我怕她觉得我无聊,我很努力练习步打球,想让她也夸夸我。 “我以为我们是最好的好朋友,但是她……” 花宴抬头,发现眼前一片模糊,不知什么时候,眼眶里蓄满了泪。 花宴愣了愣,回过神来。 不是,怎么回事,她其实只是想说自己小时候很可怜,所以想有人陪她玩而已,她是装的,是在赵亦月面前装可怜啊,怎么、怎么…… 花宴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无措地去看赵亦月的反应。 不知什么时候赵亦月掀开被子下了床,现在坐在她的面前无声看着她,花宴看不清她脸上的情绪,直到赵亦月递来一块手帕。 花宴回神,迅速接过来把眼泪擦掉。 她从刚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回想原先准备的词,立刻道:“我真的知道错了,善良的亦月美人,都是我的不是,我给你赔罪,求求你尝尝我的心意,原谅了我吧。若你还有不快,再打我两下也成,你……” “好了。”赵亦月语气轻柔地打断了她,带着点无奈道,“那我尝一点,你……别哭了。” 尾音像一片羽毛,在花宴心尖抚过,她呆愣片刻,然后忙不迭点头,“嗯!要不我来喂你。” “不用,我自己来。” 赵亦月隔着干布端起馄饨碗,用白瓷勺搅了搅,小馄饨一个个晶莹剔透,上下翻滚,皮薄馅足,汤色很清亮,上面飘浮着点点葱花,散发着暖暖的香气。 赵亦月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将要送入口中时,又抬头看过来。 花宴的视线与她撞个正着,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专注了,花宴身子往后撤了撤,遮掩了一句:“这是我第一次做,担心不合你的口味,你快尝尝怎么样。” 赵亦月便收回了视线,继续吃馄饨,只见瓷勺送到嘴边,她薄唇微启,一只小馄饨便被送入口中,她细细嚼了两道,咽了下去。 花宴心中在狂喊“哦——终于!”,只是面上还努力按捺着。 或许是自己憋笑的表情看起来太奇怪了,赵亦月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也想吃?” 花宴满脸泪痕早就擦了个干净,也不再装楚楚可怜态,笑着问道:“好吃么?” 赵亦月吃了一个便放下了碗,看了眼花宴有些褶皱的袖口,道:“嗯,好吃。” “哈哈!”花宴举起双拳,方才积累的郁气一扫而空,“是我赢了,赵亦月!” 在赵亦月迷惑的眼神中,花宴迫不及待揭示:“没想到吧,这碗馄饨是有肉的,你吃肉了!赵亦月,你破戒了!” 花宴忍不住站起来欢呼。 不过只是让赵亦月吃肉还不够,花宴是想看到赵亦月懊悔、羞耻、捶足顿胸的表情,总之要让赵亦月难堪,难受,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见赵亦月眼瞳微张,花宴更是得意,在她面前从左晃到右,解释道:“不过我也没说谎,的确馄饨馅儿是素的,汤也没用荤油,只不过…… 花宴背着手,揭秘道:“馄饨皮,是用鹿肉做的。” 花宴笑得眯起了眼,“是我特意为你猎来的小鹿,没有什么腥气,用木锤捶了一两个时辰将肉捶成泥状,再加入薯粉,像和面一样,擀成薄薄一片,再包入馄饨馅。” “我知道一般的鸡鸭鱼兔肉你可能都吃过,闻得出味道,所以我才用了鹿肉,想必清廉的御史大人家的饭桌上,不会有鹿肉对不对?果然,你没有任何不适。” 见赵亦月捂住了心口,花宴道:“想吐也晚了,你已经吃进去了嘛。别费力气了,其实你根本不是不吃肉对不对?” 赵亦月眼睫垂落,脸上看不到是什么情绪,花宴满足于自己下的这一盘大棋,伸出手指指着赵亦月道:“真相只有一个!就让我来揭穿你慈悲为怀的虚伪面具吧! “你的身体其实不排斥吃肉,只是你觉得自己不能吃肉,才改食素的。所以,当一道菜端上来时,你总要先花时间辨别,告诉自己是荤是素,再选择吃不吃。 “像冬瓜红烧肉这样以素托荤的菜,其实是素的,但因为做成了荤形,你也不吃,像今天的鹿肉馄饨,因为你以为是素的,所以毫无负担吃了下去。故,是荤是素,全凭你的以为……” “说够了吗?”赵亦月突然出声。 花宴叉着腰,感觉赵亦月语气不太对,坐了下去,“嗯——差不多,接下来说说吧,为什么不……” “出去。” 又一次被打断,花宴从赵亦月的声音中感到一股寒意,“你干嘛……” “滚出去!” 花宴背脊一僵,钉在原地。 赵亦月瞪向她,一双秀眉紧紧压着眼眶,眼神中交杂着怨恨和怒气,她从床上起来只披了件外袍,现在连衣服都在微微颤抖。 她还没见过赵亦月如此失态的时候。 她好像听见牙齿用力咬合发出的摩擦声,赵亦月不再蹬着她,看向别处时眼尾流露出几分难过和委屈。 花宴心里抽痛了一下。 她本来还有很多话要问,究竟赵亦月是因为什么选择了不吃肉,但眼下显然不是交谈的好氛围。 赵亦月应该是动了真怒,花宴担心再把她气着,踟蹰了一下,还是小心端起馄饨退了出去。 退到门外后,没有再感受那种怒气,花宴又觉得不妥,就这么把赵亦月晾在这里行吗? 可她又不知道进去之后该怎么和赵亦月说,一时进退两难。 在门外纠结了一会,花宴突然想到,这里整个院子都是她的,赵亦月居然让她滚,这算怎么回事?倒反天罡。 花宴点了点头,这个话头不错,便回头想进去再和赵亦月谈谈,却在推门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泣。 闷闷的,被压住的哭声。 花宴手放了下来。 她想起刚才赵亦月对她说的“别哭了”,心里乱成一团。【】 17、冷漠 花宴不是没有想过要把赵亦月欺负哭,甚至设想过很多次那样的场面,她肯定是挺胸抬头站在赵亦月面前,嘲讽她—— “不是吧,这就哭了?你也太弱了,知道错了吧?求我!” 然而现在她只是站在赵亦月门前的台阶上吹冷风,又怕离开之后会错过什么,但也始终没有想到好的说辞,就这么罚站,直到她听见里面好一会没有动静,想来赵亦月应该是睡下了,这才回去。 她想着等明天再看看情况,想来赵亦月不是那么心胸狭隘的人。 第二天,花宴出门时正好遇见赵亦月要出去,她小跑上前,笑着打招呼:“早啊。” 赵亦月牵着阿旺从她身边走过。 “……” 完全无视了她啊! 花宴干笑了两声,赵亦月就是这么心胸狭隘的人! 到了中午用饭时,花宴拎着食盒到赵亦月房间,在她面前坐下。 她猜想赵亦月可能又会让她滚出去,提前道:“这里都是我的地盘,我就要在这吃饭。” 然后去看赵亦月的反应,她低头夹了一根菜心送入口中,什么也没说。 花宴便把自己的饭菜也摆出来,夹了一筷子小葱拌豆腐,道:“哇,还不错哦。” 今天花宴让厨房给她准备的也是纯素菜,和赵亦月的饭菜一样,她又尝了一口清炒菜心,嚼了嚼咽下去,道:“素菜也是挺好吃呢!” 她侧目看过去。 对面赵亦月咽下一口米饭,安静得咀嚼声都没有。 “……” 花宴以为赵亦月会生气发脾气,或者嘲讽她开始吃素,或者故意避开她,总之,会给出点反应,但现在赵亦平淡如常,该做什么做什么,完全当她不存在一样。 她真冷淡。 午休后花宴又来找赵亦月,见她在案桌后看书,便凑了过去。 “哦?看书呢?” 她在案桌旁边坐下,主动搭话:“赵大小姐真是勤奋好学,在看什么书,好看么?” 赵亦月默然翻了一页,当然是没有回应,不过这已经在花宴的预料内了,她把脸贴在桌子上,脖子伸过去看书名。 “寺院……蓄犬……戒律?这是什么书?”花宴退回来揉了揉脸,“我以为你会看什么政要,谏书,或者诗集之类的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间屋子有一面书架,不过当时她让赵亦月住进来后,特意让人把经史子集一类的正统书都换了,塞进一些乱七八糟的杂书闲书,当然就是知道赵亦月肯定喜欢看书,所以故意不让她看。 “要不然你去我那取一些好书来看吧?”花宴脑子一转,主动提出邀请,想钓赵亦月上钩。 对诗书传家的赵亦月来说,看点四书五经总比这些杂书强吧,什么寺院蓄犬戒律…… “等等,”花宴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书名,觉得哪里不对,“寺院养狗?” 花宴扭过身,惊道:“赵亦月,你不会是想让阿旺改吃素吧?” 花宴凑过去想看她心虚的表情,“己所不欲,不是……己所欲勿施于狗啊!” “哗啦”赵亦月只是垂眸又翻了一页。 她真无情。 又过一天,上午赵亦月牵着阿旺回来,花宴正在门口等着她们。 这两天每天早饭之后,赵亦月都会带着阿旺出门,告诉门房说去宫城前走一圈,大约一个时辰回来。 花宴猜她应该是去看张榜出来的最新政令,看看有没有关于赵御史的消息。 那件事花宴的确是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开导她看开了。 “阿旺,又出去玩啦。”花宴招呼着,将准备好的大骨头塞给阿旺,为了不改变阿旺的饮食习惯,然后将准备好的话递给赵亦月,为了改变她的冷脸。 “对了,阿旺的毛是不是有点长了?天天在外面滚一层灰,是不是该剪剪了?” “……” 花宴与她并排走着,“不过,赵亦月你不能帮它剪毛哦,知道为什么吗?” “……” “因为一月不能剃头!哈哈哈,哈哈……哈……” 逐渐无声。 一阵秋风吹过,一片枯叶落在花宴的脑袋上。 花宴将枯叶摘下来,攥在手里捏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 这是她昨天想了一晚上的笑话,特意用赵亦月的名字编的,但赵亦月一下都没笑,场面多尴尬,显得她像那个笑话! 她真冷漠! 接连几天,赵亦月没和花宴说一句话,甚至都给她一个眼神,她的态度和这天气一样,越来越冷。 连轻岚和出岫都发现了不对劲,相继来问花宴怎么回事。 花宴便将她骗赵亦月吃肉的全程都说了一遍。 “所以,”花宴总结道,“赵亦月她就生气了。” “那这是活该……”出岫心直口快,又改口,“是应该的。” 花宴把这些告诉她们不是为了找骂的,这几天她也把事情反复想了几遍,给自己辩解道:“虽然我的确是骗她吃肉了,但她也装晕骗我了呀,这算礼尚往来吧?而且是她先。 “再者说我又没说错,她吃了鹿肉馄饨后没有任何不适,说明她就是能吃肉但自己不想吃啊,不然还能是怎样? “而且!我是主人,她是奴婢,她生气就生气,居然无视我,是不是很没有道理?” 花宴为自己辩白完,“啪”一下拍了下桌上的镇纸,左右看了看她的两个贴身婢女,问:“你们说呢?” “很多事不讲道理的,”出岫一边听着,一边剥着花生吃,道,“可能赵姑娘就是把不能吃肉这件事看得很重呢?我理解。” 不是花宴想听的,她扭头看向另一边。 “且不说有没有道理,”轻岚打了个哈欠,“主人你一直以来做那么多,不就是为了欺负赵小姐,让她伤心难过吗?现在终于目的达到了,难道不该高兴吗?” “我高兴啊!我可高兴了!”花宴从坐榻上站起来,中气十足道,“我就是想看赵亦月被我欺负得哑口无言,痛哭流涕的样子。” 轻岚和出岫齐齐望过来。 花宴被她们的目光拷问着,掐了掐指尖,默默低下了头。 她小声道:“但是,我不想她不理我。 说出来后,花宴并没感觉轻松,反而心里一重。 堂下,轻岚与出岫对视一眼。 “那就只能道歉了。”出岫出主意。 “道歉?” “对,”轻岚接过话,“对赵小姐说,你错了,不该拿她的身体开玩笑,以后一定好好相处,差不多这样的话。” 花宴听着这些话感觉有点耳熟,她迟疑道:“如果已经说过了呢?” “那赵小姐是什么反应?” 花宴看着她们,道:“我是在她生气之前说的,就是,骗她的时候说过。” 她们两个一齐沉默下来。 花宴抱着希望问:“再装一遍可怜,还有用吗?” 一阵秋风吹进来,满堂凉意。【】 18、不理 道歉是也不可能道歉的,除非赵亦月先向她低头认错。 连续被甩了几天的冷脸,花宴也有点脾气了,赵亦月生气就生气,是打是骂尽管向她招呼,干嘛不理人啊! 又一天,她把早饭带上,一大早就去堵赵亦月。 “今天吃包子!”花宴把蒸笼摆在桌子上,“知道为什么吗!” 她两只手拍在桌子上,用眼神盯着赵亦月,“因为狗不理我!” 桌下传来一声“汪!” “不是说你。” 花宴眼神逼视,然而赵亦月眼眸低垂,面色平静,拿起包子掰开看了看,然后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现在骂她都没反应了吗? 那反过来呢? 花宴干脆赖在赵亦月的屋子里,反正这里整个宅院都是她的,她想在哪就在哪,有需要处理的公事也都在赵亦月这里完成。 此时,花宴拿着笔,看着手上的文书,道:“冬天快到了,府里要进购一批新的水果,是选柑橘还是西瓜呢?” “……” 花宴瞥了一眼赵亦月,“我在装傻啊,居然没人骂我吗?冬天哪有西瓜啊!” “汪!” “谢谢阿旺的捧场,”花宴心塞地摸了摸狗头,“就决定进购你不喜欢的柑橘了。” “汪!” 晚间,赵亦月洗漱去,花宴在桌上摆了一副棋盘。 赵亦月推门而入。 “听闻赵大小姐容貌冠绝京都,才情亦是馥比仙人,”花宴盘坐在榻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眼前的棋局,余光偷瞄赵亦月,道,“此处有一副残局,我共花了三天时间推演解开此局,不知你可敢与比试一二?” 花宴维持着“高人”的风范,继续挑衅赵亦月:“看来是不敢,可惜可惜,难道上京才女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余光中赵亦月动了,花宴心中叫好,只见赵亦月伸手,在她面前拈起一颗棋子。 哦?果然赵亦月还是喜欢这种风雅之事,激将法对她管用,就算不说话,肯下棋也是一种交谈,手谈也是谈嘛,花宴心中偷笑。 不过好像赵亦月把棋子拿得太高了,花宴有些疑惑,顺着她的手臂看过去,只见眼前一道弧线划过。 什么东西从窗户飞出去了? 赵亦月转身绕过屏风去睡觉,花宴呆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叫道:“直接把棋子扔出去了吗!” 她低头看棋盘,诶?扔出那颗黑子后,白子的局面居然解开了,花宴顺着解下去,片刻后醒悟过来,她怎么被带进沟里了,扔棋子肯定不能算啊! 不过好歹赵亦月给了点反应,花宴觉得有戏,于是再接再厉,只是不能用那种能被她操纵的伎俩。 次日,花宴拿了两只碗三个小球一根筷子来,在赵亦月看书的桌上一字排开。 “再来赌一把吧赵亦月!我会用碗将球盖住,你来猜碗里有几个球,没猜中,我赢,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猜中了,你赢,我答应你一个要求,很公平吧?” 为了让赵亦月上钩,花宴继续加码诱惑:“如果你赢了,让我把奴契还给你也可以哦。怎么样?来玩吧。” 花宴满脸堆笑,自然是信心满满,只等鱼儿咬钩。 赵亦月抬头,眼睛里终于有她了,开口对她说了这些天的第一句话:“你还没骗够吗?” 霎时,花宴笑容僵在脸上,感觉四肢血液倒流,手脚都是冷的。 平静的话语,却像裹着冰棱子,从她脑袋上砸下去。 赵亦月起身离开案桌,从花宴身边走过时带起一阵微风。 花宴慢慢解冻,坐在了地上,手里捏着小球,她知道赵亦月已经走了,但还是低着头小声辩解:“不是骗,是变戏法。” 她小时候在集市上看一个老大爷表演了这个三仙归洞的戏法,惊奇了好久,特意花大价钱请教了这里的表演技巧,再花时间练习许久,才能演得看不出来。 小时候她没机会表演给赵亦月看,现在赵亦月知道其中的技巧,也没有表演的必要了。 赵亦月总算是对她开口说话,也把她冻僵在原地。 花宴这时明白,赵亦月真的是生了大气。 看来那晚赵亦月真的被她给骗了,虽然她一开始的目的就在这里,但反过来想,若是赵亦月当时以为她真的可怜,真的知错,为了哄她才吃下那颗馄饨,却没承想是被骗,满腔真心换来欺骗,换成花宴,也会生气的。 可她那时只想着让赵亦月破戒,欺负她,没想那么多。 空荡荡的屋子,花宴没有等到赵亦月回来,她抱着膝盖坐着,在秋风里叹了口气。 *** 赵亦月今天像往常一样,早晨带着阿旺出门去宫城外,记录下最新的政令,回来后便继续着手整理如今的朝堂势力关系,寻找可以被她操控的方向。 中午按时吃饭,去孙姑姑那里复诊,并被劝导不要和花宴一般见识,午后府中有几个侍女向她请教诗词问题,于是抽了一点时间为其答疑,并谢绝与她们共浴的邀请。 晚饭后又看了会闲书,之后便是准备洗漱睡觉。 放下书,外面夜幕降临,四下幽静,唯有烛火偶尔跳跃一下,配合着庭院中偶尔能听见的一声虫鸣。 赵亦月发觉耳朵静得出奇,看向堂前的圆桌,这些天来那里成了花宴的据点,她就窝在那里,想出一个个怪点子,说无聊的话来骚扰她。 给人一种“知道她很正常,但总想骂她有病”的感觉。 不过今天她没来。 不知是什么原因。 赵亦月看了眼漏刻,还是放下书,按照习惯去沐浴,然后睡觉休息。 第二天,赵亦月牵着同样已经养成习惯的阿旺,准备出门。 路过外院,她见到前厅灯火通明,侍女轻岚守在门口,靠在墙上闭着眼。 赵亦月从庭院中穿过去,还没靠近,轻岚便醒了过来,见到是她,点头轻声道:“赵小姐。” 赵亦月想问她怎么站在这里睡觉,余光中瞥见厅堂中还有一个人。 轻岚走下台阶,对她小声道:“是来找主人么?我帮你叫她。” 赵亦月摇头,望向厅堂中,里面摆着一张宽阔的长桌,上面铺着许多张巨幅的纸,周围散落着各种笔,木尺,颜料,花宴弓身伏在桌面上,正聚精会神写写画画,没有留意外面。 轻岚见状说道:“昨天钱掌柜派人来说铺子里来了一个急单,不过要求不高,将以前的一个纹样改改便能拿去用,但是要得急,所以昨天主人便在这里改了一天一夜,看样子应该快完成了。” 赵亦月入住花府月余,也看了几本关于织锦的书,对花家的生意了解得更多了些,知道织锦很重要的一步便是绘制意匠图,需要根据织机的大小画出横格竖格,再在其中填色,告诉后面的织工如何换线变色。 此刻花宴几乎把脸埋在纸中,襻膊绑住袖子,细长的胳膊裸在外面,左手托着有颜料的瓷碟,右手用细笔蘸取填色,素白的罩衣上沾染了团团点点的各种颜料,看着有些狼狈滑稽,但她侧脸看上去格外认真专注,和平时调笑着犯病的模样全然不一样。 她全神贯注投入在纸面上,沉浸其中,如入物我两忘之境。 “其实——”轻岚知道两人现在的关系,见缝插针道,“主人她虽然经常不太着调,但真的没什么坏心眼,心思也很简单。” 赵亦月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向轻岚道别后便牵着阿旺继续出门去。 照例是先去了宫城下,铜匣依旧立在此处,或许是口口相传,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往铜匣里投信,而之前的人投入的书信真的得到了回应,帮他们平反了冤情或者处罚了被告密者,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在称颂皇后的恩德。 赵亦月在宫门下观察了一会,铜匣有四面,颜色各不同,分别对应荐官,建言,诉冤,告密四种功能,因为无论信中写什么都不会受到处罚,所以投入玄色告密匣口的信件最多。 她看了一会,便带着阿旺回去,路上经过一处热闹的街口,阿旺又不动了。 “馋狗。”赵亦月晃了晃绳子。 这里有一家胡饼店,因为在饼中夹烤肉而格外受欢迎,阿旺每次闻着烤肉味便走不动道。 对赵亦月来说却是折磨,不过在饼店旁边是一家香料店,靠近那些浓郁的香料便能把肉味遮掩住,赵亦月勉强能够忍受。 这种时候,赵亦月便放阿旺在那馋一会,阿旺是懂事的,因为平时家里也不会亏待它,所以让它闻一会味道便能拉走了。 “走吧。”等阿旺垂着尾巴走过来,赵亦月便牵上它一起回家。 走在长街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赵亦月对着升起来的朝阳眯了眯眼,感觉手臂被拖着,前面阿旺卷着尾巴一路小跑,赵亦月只觉暖风拂面,脚步也轻快起来。 回到花府,赵亦月解开阿旺,走进自己的屋里,却见花宴趴在桌上。 她推门发出声音,花宴抬起头,却不甚清醒的样子,眼睛眯着呆呆愣愣的,过了一会才道:“赵亦月……?哦……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那我偏要让你随时随地看见我。” 赵亦月关门,挡住照进屋里的刺目阳光,去一旁的面盆架洗手。 等她在案桌后坐下,花宴已经又趴了下去,嘴里嘟囔着:“我肯定……能找到办法……让你理我……” 赵亦月抬眼看过去,她昨晚通宵,发丝也有些乱了,宽大的衣袖还卷着,处处都是褶皱,鞋面上还有颜料。 她把脑袋埋在臂弯里,后背弓着,像只蜷缩在窝里的小兽。 赵亦月指尖摩挲书页,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 花宴是被出岫唤醒的,她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睡着了。 “啊……”她刚想起来,发麻的腿和酸痛的脖子就让她痛叫了出来。 出岫见状来帮她捏肩,花宴又“啊!”了一声,呲牙咧嘴的眼角溢出泪来。 “你别动了,什么事?”花宴让身体自己慢慢恢复,向出岫问道。 出岫便答:“外面有人送来了拜帖。” 花宴没个好气,“那种攀关系的通通不理,商铺的事都交给钱掌柜。” 这些出岫都知道,她道:“可是来送帖子的说他家主人和赵姑娘是熟人。” 赵亦月闻言抬头看了过来。 花宴瞧见,问出岫:“与赵亦月是熟人,却来拜会我,为了什么事?” “这个他没说,只说让你去和他见一面谈谈。” 花宴问:“他家主人是谁?” “帖子上写的叫沈鸳。” 花宴没听过这个名字,正要追问,一道声音传过来。 “别去。” 是赵亦月开口了。 花宴扭头看过去,赵亦月没有再避开她的视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凝视着她,是在和她说话。 “你真认识这个沈鸳?” “不必理会他,也不要去见他。” 花宴追问:“为什么?” 赵亦月却一副不肯说的样子,花宴又问她和这个沈鸳什么关系,赵亦月只冷淡的说没什么关系。 花宴眉头皱得越来越深,赵亦月终于开口理她了,却是为了这个…… 花宴想起什么,问出岫:“这个沈鸳是男是女?” “说是说他家公子。” 好哇!为了一个男人! 还拦着不让她见,这里肯定有猫腻!【】 19、打探 花宴挤在门缝里看对面西厢,见赵亦月起身往旁边去了,暂时看不见庭院里,忙招手让院门那的俩个人跑过来。 然后迅速关上房门,花宴低声问她们两个:“怎么样?” 得知赵亦月和这个沈鸳有猫腻,她便让轻岚去打探一下这个人的消息,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然这一切都要瞒着赵亦月,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进行。 出岫单纯是来凑热闹的,但比她更八卦,殷勤地轻岚倒水,摇着她的袖子问:“怎么说怎么说?” 轻岚则稳重许多,道:“查到了,沈鸳是赵亦月的未婚夫。” “什么?!” 门外枝头上的喜鹊振翅飞走。 在两人的嘘声提醒下,花宴重新坐下,她也是没想到第一句就能这么让人震惊,没忍住叫了出来。 赵亦月,有未婚夫? 花宴一脑子乱麻,“说说吧,未婚夫是怎么回事?” 三人围坐成一圈,轻岚将她打听到的消息缓缓道来:“沈鸳,景元十一年生人,如今正当而立,自幼家境贫寒,五年前拜入赵御史的门下,成了他了学生。” 花宴:“说说未婚夫怎么回事?” 轻岚继续道:“有了赵御史的教导,沈鸳的才能逐渐凸显,很快便成了赵家的得意门生,更是在今春的殿试上夺得魁首。” 花宴:“说未婚夫怎么回事。” “我知道,”出岫伸出食指,在花面前转了转圈,道,“门派大师兄和掌门亲女儿,朝夕相处,最容易发生感情!” “把你话本烧了。” 出岫食指回按在嘴巴上,噤声了。 “这回她说对了,”轻岚却道,“今春沈鸳高中之后便向赵御史提亲,不知过了纳采没有,这个没打听到,总之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这门亲事搁置了下来,之后便是赵家变故,赵御史下狱,赵小姐流落乐坊。” 花宴沉思片刻,“也就是说,若是赵御史没有出事,赵亦月和沈鸳可能已经成婚了?” “有可能。” 啧,赵亦月的夫君?难以想象。 花宴起身咬着手指开始转圈,拉了几圈磨后问轻岚:“你对他怎么看?” 轻岚无所谓地喝着茶,耸了耸肩,“一个大有前途的朝堂新贵?” “不,”花宴叉着腰,笃定道,“他就不是个好东西。” 两人目光看向她,等着解释。 花宴大马金刀往那一坐,道:“首先,他长得就丑。” 轻岚问:“你见过他?” “没有,但是——”花宴一脸肯定,“婚事为什么搁置了,很有可能就是他长得不如人意,配不上赵亦月。” 轻岚很是质疑:“他在殿试上脱颖而出,怎么也不会长得差吧?” “殿试那是皇后的眼光,赵亦月的眼光肯定不一样啊。” 轻岚对此已经预设了结果的犟驴无话可说。 “其次,他为什么来找我呢?”花宴又问,“他今春高中,现任何职?” “还没有授官。” “果然!”花宴冷笑一声,“我有钱有地位,他来找我,要么是求门路,要么是求钱打点门路,赵亦月不过是他的敲门砖罢了。” 轻岚点点头,“这倒有点道理,像他们这种贫苦出身的士子,几乎都是削尖脑袋向上爬。” “还有,他一直在京中,赵亦月被我带回来也有一个多月了,为什么之前不来,现在却找来了呢?” 花宴对朝堂局势也不是一无所知,稍一推断便知,“因为他是皇后钦点的人,赵亦月的爹却触怒了皇后,所以他为了前途不想和赵亦月扯上关系,一直避嫌,只不过现在发现皇后并没有在意赵亦月,更没在意他,所以他又另寻别路,这个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的小人!” 话音一落,出岫还是忍不住张嘴了,“不是啊,难道最大的可能不是他旧情未了吗?他是为了赵亦月而来,之前他不敢打扰,现在他想再续前缘?” 花宴拿后脑勺对着她,只当没听见。 出岫还在嘀咕:“如果他和赵姑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那成全他们也是一桩好事,但我感觉主人你怎么好像拦着赵姑娘获得幸福一样。” 花宴沉默了一会,道:“对,我就是要拦着,如果沈鸳居心不良我要拦着,如果沈鸳矢志不渝我更要拦着,就是不想让赵亦月获得幸福!” 轻岚让出岫先闭嘴,问花宴:“那现在沈鸳是见还是不见?” 花宴想了想,对轻岚招了招手,对她嘱咐了几句,让她按自己说的去做。 第二天轻岚便以花宴侍女的身份去拜访沈鸳,在等她回来前,花宴对云出岫进行一对一思想矫正,主旨在于不能轻信话本,更不能轻信男人。 “知道了,”出岫无精打采趴在桌上,“所以干嘛不让我去,我能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个好人。” 花宴坐在书桌后,运笔写下“沈鸳”二字,再画上一个大大的叉,道:“因为你只能看到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轻岚则肯定透过表象看穿他虚伪的本质。” 依旧是瞒着赵亦月,很快,轻岚便回来了。 出岫:“怎么说怎么说?” 花宴也翘首以待。 轻岚喝了口水,看了看两人,道:“消息有点多,想先听哪方面的?” “别卖关子了,一个个说,要仔细。” 轻岚坐下道:“首先,他相貌英俊。” “嘁!”花宴轻蔑地很大声。 轻岚则开始描述:“他比我高一个头,穿着青色布衣,是新制的,但布鞋是旧的,浆洗过很多次。” 出岫点评:“一个刚刚发迹的穷苦书生。” 花宴让她别打岔,听轻岚继续说。 “他的体态匀称,肩宽而脖短,五官端正,颧骨略高两颊微凸,眼周有一圈青黑,鼻子不高,脸部线条流利,没有蓄须,整体观感较钝。” 出岫:“听面相是个老实人,不过这么描述怎么像是在帮官府画逃犯一样?” “画好了。”花宴出声,吹了吹墨迹,将一张人像纸拎起来给她们看。 方才在轻岚讲述的同时,她用笔在纸上勾勒出沈鸳的形象。 出岫看得皱眉,道:“长成这样也不算英俊吧?总感觉主人你故意抹黑了。” 轻岚的评价是有七八分像,继续道:“他知道我是侍女,也并未轻看,请我在书房谈话,屋舍内有很重的檀香味,卧榻和书桌比较凌乱,因此还对我道了失礼。” 出岫:“不愧是读书人,还是很有礼貌的,风度翩翩呢。” “你对他哪来的好感?”花宴想把出岫扔出去,“这么故意美化他?” 轻岚道:“或是他们真是同道中人,我见沈鸳的卧榻枕头下压着一本话本。” “真的?”出岫眼睛放光,“他看的叫什么?” 因为当时出岫向沈鸳的卧榻看去时,他站到了面前挡去视线,因此轻岚也只是匆匆一瞥,此刻皱眉回想那个画面,道:“书名好像是……” “好了,”花宴打断,“跳过这些不重要的,说说你们都谈了什么?” 轻岚取下身上斜挎的布包,说着:“这是沈鸳托我带给主人你的礼物。” “烧了。” 轻岚停了一下,还是从布包中取出一卷画轴,道:“这是当今丹青圣手越大师的画作。” 那价值就很高了,花宴不信:“他不是穷书生吗?” “他说是他得了越大师指点后的仿作。” “烧了。” 出岫好奇,将画作展开看,不过她也看不出什么好坏来,轻岚道:“我看沈鸳的态度还是挺诚恳的,他说这画是为了感谢你收留了赵小姐。” 花宴眉头高挑,不屑道:“用他感谢?” “他说当时赵小姐落难,他自己无能为力,幸好有你在,让她离开深渊。” “我现在也会让她离开深渊(沈鸳)。” “他果然是为了赵……”出岫还没说完便被花宴眼神警告,噤声了。 轻岚也让出岫消停一会,说回正事:“我按照主人你说的,给他提了几个门路,表示可以帮他牵线搭桥,也拿出了花家的凭证,表示可以资助他去疏通关系,而他是这么说的——” 轻岚清了清嗓子,复述道:“荒谬!沈某虽出身贫寒,却也不是那趋炎附势之徒!我拜访花家,只是想知道亦月妹妹过得好不好,再与花老板这等侠义之士交个朋友,不承想被如此看轻,使这黄白之物侮辱于我! “如今之朝堂上,高官尊爵皆被世家大族把持,沈某背后无依无靠,唯有读圣贤书养出的一腔浩然正气,绝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唯愿凭自己的真才实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轻岚咳了咳:“然后我说,再加一倍钱。” 花宴对轻岚此举甚是赞许,什么文人风骨,不过是待价而沽,有人卖得贵,有人卖得贱罢了。 她点点头,期待道:“那他怎么说?” “他将我赶出来了。” 花宴皱眉,“他动怒了?” “应该是,不过还是让我把礼物带了回来。” 出岫在一边,欲言又止,轻岚拍了拍她的肩,帮她说出来:“其实这么看来,沈鸳的确是个品性高洁,志存高远的书生才子,我看他不像是急功近利,整日钻营的样子,或许我们前面都想错了。” 花宴在堂下来回踱着步子,化解心中的烦躁。 又问:“那他什么都不求,来找我是做什么?只是问赵亦月过得好不好?还是想和她见一面?” “他们已经见过了。”轻岚平静地说出第二句让人震惊的话。 花宴定在原地,“什么?” 轻岚又取出一张纸,道:“我回来时经过陆家茶楼,那里的伙计叫住我,递给我一张账单。” 花宴接过来,眼神示意她说下去。 “这是赵小姐第一次出门那天,也就是主人你出城打猎那日,赵小姐在这家茶楼用我们花家的牙牌请客,共赊了五两七钱银子。” 上京城里百行百业,生意做得大的,比如粮、茶、金银、锦绣、药材、典当、杂耍等便成立了商行,行业中势力最大的便是本行的行头,然而士农工商商人地位轻贱,于是各个商行之间便同气连枝守望相助,互相都会行个方便,花家乃是锦绣行的行头,在外带着凭证赊个账自然不在话下。 几两银子也是小钱,花宴并不放在心上,正要往账单上签字盖章,听到请客两个字,问:“等一下,她请的是……” “是沈鸳。”轻岚直接答道。 花宴丢下笔,嘴唇张了张,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怪笑了一声。 赵亦月不仅已经和沈鸳见过面了,还请他喝了茶!五两多银子用来喝茶算得上是大开销了,想必喝的都是好茶,吃的也是顶好的茶点! 花宴心里不知是气愤更多还是难过更多,一浪高过一浪,直到将她淹没。 反正是赊账,都借花献佛了,赵亦月也没想着带一点东西回来讨好她。 赵亦月她真没有心。 轻岚还没说完:“我问了伙计,知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伙计说他没有去听,不过有一句很大声,他听见了。” “什么?” “离开花家。” *** 一壶茶已经喝干,弦月爬上树梢,夜色如水般渐渐漫延至花宴的脚尖。 花宴终于起身,顶着满天沉默的星星,拖着步子来到赵亦月的房间。 赵亦月正要就寝,听见动静又将外袍穿上,绕过屏风见是她,抿了抿唇,在罗汉床上坐下。 花宴坐下后便支着脑袋看她。 夜色深重,只有桌上一盏烛火燃着,她像是披上一层火光做成的薄纱,眉眼立体精致,脖颈光洁细腻,一绺墨发垂落在胸前,更衬得伊人如玉。 她真的好看,当然会有人对她念念不忘。 “但你不是个好人。”花宴不无埋怨道。 赵亦月无事可做,捏了个棋子在手中摩挲着,“那我再接再厉。” 终于又和她说话了,但说的尽是花宴不爱听的,还不如闭嘴,再接再厉什么?再去赊账请别人吃好吃的吗? 花宴喘了口粗气,“我会在背后说你的坏话。” 赵亦月抬眸,眼神在花宴身上停留一下便迅速移开,“原来你的背一直都长反了。” 无趣、无聊,花宴感觉哪里都不舒服,来见赵亦月也没有缓解半分,反而更加堵心。 她扔下赵亦月匆匆离去,回到自己房里蒙头睡觉。 她已经派人给沈鸳送了信,她要去见他。 既然这两个人已经背地里串通好了,那她就偏要不折手段做个恶人,死活不让赵亦月离开。【】 20、坏话 给沈鸳送信的家丁说他接受了邀请,花宴便命人去城中最繁盛的杜氏酒楼定下一个雅间,并置办一桌席面。 她已经想好了对策,赵亦月这边比较难骗,那就从沈鸳那里入手。 到了约定见面之日,花宴带着出岫提前骑马到了杜氏酒楼,被掌柜邀请进二楼雅间。 考虑到沈鸳的身份,花宴还特意吩咐了投其所好,雅间内布置得并不奢华,而是在香炉中点上檀香,墙上挂着书画诗作,博古架内摆上古玩,相比于酒楼大堂内的喧闹烟火气,这里更添静谧书卷香。 雅间是两面开门,推开临街的门,可以俯瞰宽阔御街上来往的人流,远眺上京城的秀丽风光。 万事俱备,就让她来看看这个沈鸳究竟有什么大本事。 她与出岫交代了一些小事,便回到圆桌边静坐,思考一会的交锋。 不久,静静漂浮的香气被冲散,门被推开。 花宴终于见到了沈鸳其人。 青衣布鞋四方巾,和之前轻岚描述的一样的打扮,不过手背在身后,脸拉得老长,像欠了他钱的一头驴子。 花宴打量之后,一瞬绽开笑容,起身迎接道:“沈公子!果然是气宇轩昂,一表人才啊!”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沈鸳点了下头,不咸不淡道:“花公子。” 花宴心里呸了一句真难听,面上笑着伸手将他引到座位,“快快请进,没想到沈公子还肯给我这个面子,上次的事多有得罪,我那侍女忒是无礼,我已重重责罚了她,还请沈公子千万不要见怪。” 待沈鸳在位上坐定,花宴提酒壶给他倒了杯酒,“今日我便是专程赔礼道歉来的,我先干为敬。” 从门口到位置上这几步,沈鸳已经将环境打量了遍,脸色不再那么生硬,“花老板客气了,无妨,君子坦荡荡,俯仰无愧于心。” 这话不会是在点她是个小人吧,花宴承认自己对他是有偏见的,她坐到沈鸳对面,“是啊,今日一见,我便觉得沈公子文质彬彬,气度不凡,实是令我心生景仰。” “花老板出手豪阔,眼光亦是不错。” “哈哈哈哈。”花宴将生意场上学来的做派都用上,继续表演,“老板不敢当,一点微薄家产,都是家中长辈在操持,我不过坐吃山空罢了,能与沈公子这等人杰相识相交,才是人生幸事。” 接连几段夸赞,总算是令沈鸳放下戒心,脸上现出笑意,他举杯:“没想到花老板与其他铜臭味的商贾不同,容貌虽是白壁有瑕,却是如此真性情。” 白壁有瑕,花宴抖了抖嘴角,不知他是真性情还是真骂人,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说起来我正是因为这头上的伤疤做不得官,否则也会参加科举,说不定还能与沈公子成为同窗,不知唤你一声沈兄可否?” “这又有何不可,花弟。” “哈哈哈哈,哈哈。”花宴含了下肩,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酒菜早已上桌,花宴客气地请沈鸳动筷。 她抽空向出岫使了个眼色,出岫为两人上新酒,并将花宴酒壶里的换成了水。 花宴捏着酒杯,小心试探道:“听闻沈兄高中,但仕途却很是不顺啊。” 沈鸳一边吃着,连连摆手,“花弟不必忧心,大丈夫立于天地,在哪里都能有一番作为!” 他又喝一杯,花宴陪着举杯,借着袖子遮掩,抬眼仔细打量沈鸳。 看来的确是不为金银所动,不求仕途上进,不为权钱,那只能是为了赵亦月了。 花宴先按兵不动,想看看他究竟要如何出招,会怎样带赵亦月走。 然而沈鸳好像真是来吃席的,一口接着一口,吃一块肉就一口酒,还兴致勃勃点评起菜式来。 越是如此,花宴便越是警惕,她不信赵亦月的未婚夫会是草包一个,肯定是他还憋着大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沈鸳脸上飞红,都开始说大话了,花宴耐不住,还是率先出击,提到赵亦月,“沈兄之前来找我,可是为了赵亦月?” 提起赵亦月,沈鸳神情收敛,坐得端正了些,道:“实不相瞒,她是我的妻子。” 呸,你们没成亲,花宴在心里骂他,面上却道:“哎呀,沈兄糊涂啊!” 他果然有兴趣,问怎么回事。 终于进入今天的正题,花宴一脸高深道:“小弟略通相术,我观沈兄面相,来日定能平步青云,飞上九天,揽月摘星,可眼下却是龙陷泥沼,被人所困之相啊。” 沈鸳来了兴趣,“哦?” 花宴心中默念“我要在背后说你坏话了,等着打喷嚏吧”,然后道:“恐怕沈兄就是被赵亦月此女害了!小弟也被她外表欺骗,以为她是神女下凡,实则她无情无义,她不可理喻,她目无尊卑,她挑剔成性。 “她蛇口佛心……不是,她蛇口蛇心,她红粉骷髅,她就是那取经路上的妖精,赶考途中的女鬼,吸食你的精魄,耽误你的大道啊!”花宴越说越激愤,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兄弟!” 在她说完后,沈鸳高吼一声,扶着桌子走过来,他差不多已经醉了,两颊酡红,舌头也大了,和她见过乡下地头间的老酒鬼一模一样,毫无半点儒雅气质。 沈鸳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醉气熏熏道:“这么多年,我总算是找到了知音!” 酒气肆无忌惮冲入花宴的鼻腔,她扒开沈鸳的手,快掩盖不住脸上厌恶的神情,“怎么说啊?沈兄。” “人人皆道赵亦月是神女下凡,要将她敬着,捧着,全都是一群蠢货!” 沈鸳在她身边坐下,真将她当做知音,滔滔不绝地说着:“可她就算是真仙女,那也是个女人! “圣人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东食西宿早已有之,女人就是贱骨头,你越捧着她,她越不把你当回事,你打她两巴掌,她反而觉得你够威武。” 花宴慢慢咬紧了牙,这些话她不是没听过,因为她女扮男装的身份,有时会进入他们男人堆里,早就知道这些不是酒后胡言,而是他们的真心话。 她捏着拳心,挤出两个字,“是吗?” “我看你给赵亦月穿得那么好,还给她买药治病,对她那么好,我还以为你也一样,是想给她当狗呢,要我说,这种清冷孤傲的女人就是该被凌辱才带劲!对不对?” 像是想到了那样的场景,沈鸳放肆大笑。 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闷热,带着重量,压得花宴快喘不过气。 但她还保持着理智。 她不信沈鸳真是一个普通的卑劣男人,她试探过他,他是赵亦月的未婚夫,明珠岂会选择狗屎作配。 花宴前面也说了赵亦月的坏话,为的是给赵亦月泼脏水,让沈鸳主动放弃她,沈鸳不会是蠢人,会不会他也是一样的想法,故意污了赵亦月的名声,让她主动放人? 花宴克制着没把拳头挥在那张□□的脸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鸳坐在她身边,又喝了一杯,没间断地在说话,“……人最重要的还是享受,兄弟——” 他一胳膊揽住花宴的肩,交头接耳道:“一个月了,你是不是都享受够了?便宜你小子了,第一美女的滋味怎么样?我找你……我为什么找你,也让哥哥我尝尝啊……” “你说那么多,是为了见她?” “见!她是不是性子倔,我还以为她不堪受辱会自我了断呢,你是怎么驯的,告诉哥哥,下药还是绑着,哈哈哈哈,下药没意思,要是我就骑着她先……” “咚!”花宴右肘顶送,正中沈鸳的腹部,将他击倒在地。 沈鸳跌在地上,捂着肚子,脸色因为痛苦而狰狞,“你!” 花宴像是被人带进了粪坑里,鼻子里嘴巴里全是臭味。 “我不管这是不是你的伎俩了,告诉你,无论如何,我不会放赵亦月走的。” 沈鸳捂着肚子爬起来,“原来高看你了,你也是赵亦月的狗……” 不等他说完,花宴已经扯下腰间的马鞭,手腕一抖向他抽过去。 “啪!” 沈鸳下意识后退抬手抵挡,他听见撕拉一声,睁开眼看见袖子裂开,胳膊上一道红痕,痛意铺天盖地,他叫道:“你疯了!” “啪!”花宴又追加一鞭,可恨她没带剑,马鞭太短,抽起来费力。 一切只在两三息之间,沈鸳转身便往回廊门逃去,一旁的人影伸出一只脚,绊了他一下,他扑在栏杆上,冲劲太大,从二楼翻了下去。 花宴紧跟着一跃而下,见他瘸着腿还想逃,不由分说对着他的背送出一鞭,将他抽翻在地。 为防误伤路人,花宴丢了鞭子上前要擒他,街上却传来一声“住手!” “汪汪汪!” 花宴看过去,驻足围观的人流中跑来一人一狗。 很快便到了近前,狗直冲沈鸳而去,却被人死死拉住,牵绳的人看到地上的身影,眼神复杂,道:“沈公子。” 花宴余怒未消,朝着那边瞪过去,带着阿旺的,不是赵亦月还能是谁,她倒出现得及时! 上来就先问候她的亲亲未婚夫! 可当赵亦月脸转过来看向她时,花宴心里一抽,不愿看她。 她刚才听的那一番污言秽语,恶心得如有实质,总感觉还漂浮在身边的空气里,她怕那些脏话也染到赵亦月的身上。 便先当做没看见她,等那些脏东西快点消散干净。 沈鸳一身象征书生的青衣滚的全是土,还被抽破了,帽子也不知掉到哪去,发髻歪在一边,他趁机爬了起来,低声骂了一句:“狗东西!” “汪汪汪汪!” 阿旺向前猛冲,几乎快咬到他,赵亦月在最后时刻拉住了。 沈鸳向后急退,脚踩鞋帮又跌一跤,他手脚并用一瘸一拐撞开路人,骂着声跑了出去。 人群中有惊疑声有哄笑声,这条街上行人很多,眼下看热闹的就更多了,沈鸳跑了之后,议论指点的声音便都冲着另一个当事人花宴而来。 花宴正想着说些什么好驱散他们,一道身影站到了她面前。 赵亦月掀开了帷帽,后面的行人便逐渐模糊起来,她的脸在眼前格外清晰。 眉间微皱,眼神中带着担忧,因为跑了一段,稍稍有些气喘,平时如玉瓷般白皙的肌肤带了点绯红。 她张口:“你为何要对他动手?” 语气又快又急,像是在责备。 花宴狠狠撇开视线,自嘲一笑,再看向她时便带上了不知哪来的敌意,“怎么,你心疼了?”【】 21、伤口 赵亦月眉头皱得更深。 她正要说话,这时花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出岫带着酒楼的掌柜赶了过来。 “主人你没事吧?” 花宴正好不想再看赵亦月,便侧过身去,对出岫道:“没事,那一脚干得漂亮。” 就是因为出岫绊了一下,沈鸳才从二楼摔了下去。 不过二楼的栏杆好像断了。 花宴收回视线,对酒楼掌柜道:“放心,今天的损失都有我来承担,不会影响你的生意。” 掌柜的本来皱在一起的担忧脸立马展开了,让身后的伙计去驱散看热闹的路人,对花宴抬手行礼:“多谢花公子。” 为免再被人当成热闹,花宴便准备先离开,这时一旁的赵亦月冷清的声音响起:“掌柜的,可否借用你一处地方,再取些伤药来。” 花宴立马扭头去看她:“你受伤了?” 却见赵亦月的脸色如常,神情辨不出喜怒,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抬起。 花宴被她牵着,这才看到自己右手虎口流了血,估计是刚才甩鞭子时太用力被回弹割伤了。 但是伤口不深,花宴都没感觉有多痛,估计就算不管它过两天也能好,她正想说不用麻烦了,掌柜的却已经让人去拿药箱,对花宴做请:“这里不方便,还请各位移步后院。” “不用……” 出岫在一旁小声道:“要不还是回去让孙姑姑看看吧?” 那就更麻烦了,免不得要被盘问发生了什么,再被教训一通,花宴警告出岫不许说,无奈向酒楼后院走去。 只是这样大动干戈的,好像她伤得很重一样,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居然还受伤了,会让人觉得她很弱吧。 花宴看向促成这一切的赵亦月,对她低声道:“只是因为今天的兵器不顺手!让我再打他一次,保证他皮开肉绽,跪地求饶。” 赵亦月眼神轻飘飘地望过来,意味不明,不知道她在盘算些什么。 到了酒楼后院,这里主要是酒楼的仓库,露天的院子里堆放着酒坛,各种蔬菜,挂着干货,空气满是混在一起的酱料的味道。 院中有一张小矮桌,几把小竹椅,酒楼伙计将药箱送来,并打了一盆清水,请她们随便用。 赵亦月取下帷帽,将阿旺交给出岫,道:“照顾好它,别让它乱跑。” “哦,好。” “干嘛使唤我的人,狐假虎威!”花宴一遍从药箱中翻出外伤药,一边抽空冲赵亦月道。 赵亦月默不作声挽起袖子,洗干净手后取出帕子在木盆中浸湿,向花宴伸出手。 花宴正要把药粉直接往上倒,看赵亦月这架势,竟是要帮她处理伤口。 嗯?她终于看清自己奴隶的身份,知道服侍主人了? 不!赵亦月才不是那种人,她还因为吃肉生着气呢,怎么会突然贴心起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而从赵亦月生气不理人到现在之间发生的变数,就只有沈鸳了。 花宴稍一想便明白了,她冷哼一声,“别假惺惺了,之前不是一直无视我吗?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赵亦月向她示好,无非是想替沈鸳从中缓和,再借沈鸳离开花家。 “随便你怎么生气好了,永远不理我也可以,但我绝不会让他把你带走,死都不会!” 花宴瞪着眼逼视赵亦月,好让她明白自己是认真的,在这件事上绝不让步。 却见赵亦月拉起她的手,直接放进了木盆里。 花宴被凉水一激,“嘶”了一声。 赵亦月没有多说什么,低头用帕子洗去她手心的血污,再清理伤口周边。 井水是凉的,赵亦月的手却是温热的,在水中托着她的手,像是被一片云包裹着,丝帕一下又一下擦过她虎口的伤处,带着奇妙的痛感,并不剧烈,反而身上一阵接一阵麻麻的。 没想到拆穿之后赵亦月还是这么认真帮她处理伤口,花宴另一只手捏在膝盖上,有点不自在起来。 “你知道为什么不理你吗?”赵亦月帮她擦洗着,淡淡地开口道。 “因为你任性高傲,因为你冷血无情,因为你小肚鸡肠!”终于结束了清洗,没有了那奇怪的触感,花宴立刻不服输地说道。 赵亦月将帕子拧干,给她擦干手,在另一边坐下,准备上药,她的平淡地说道:“我有一个姐姐。” “了不起啊!我有一群姐姐,府里的都是我姐姐。” “我姐姐已经离世了。” 赵亦月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片枯叶被风吹落了一样,花宴却感受氛围变得沉重起来。 她偷瞄一眼,赵亦月的脸色如常,但眼神格外认真。 花宴打了下自己的嘴,表示冒犯了。 赵亦月没看她,从腰间的布袋中取出一包东西,用竹片挖了一勺药膏,给花宴上药,她继续说了下去:“她的死,是因为一碗肉羹。 “当年家中贫苦,父亲的俸禄常拿去接济穷人,我们都常吃不饱饭。 “有一天,家中的一个仆人越过围墙,给姐姐送来了一碗肉羹,对于饿肚子的孩子来说,当然很是美味。 “但那只碗被父亲知道了,他说现在外面还有灾民,家中的肉是哪来的,姐姐被逼问,不得已说了。 “父亲便又审问了那个仆人,得知那肉是偷来的,若是让外人知道一向清廉的赵御史家竟然偷肉吃,他的颜面便会扫地,于是父亲将姐姐关起来,让她反省为什么不守礼节,和外男私相授受,并下令将那个男仆打死。 “他们是在家中外院动的手,那天我踩着长凳,透过墙上的漏窗看到了。 “你知道肉被一下下捶打之后是什么样的吗?” 花宴被带入那个场景,感觉手掌发热,她觑着赵亦月淡漠的侧脸,心有不忍,想拦着她的回忆,但赵亦月还是说了下去。 “肉是会被打烂的,到了后面,被打散的细小肉块,会随着血沫一起飞出去,成为一滩肉糜,就像那碗肉羹一样。” 花宴已经闭上了眼,轻轻抽气。 “至于我姐姐,自她被关起来我便没见过,直到七天后,家里人从房里把她的尸体抬出来。 “父亲说,姐姐是因为觉得自己给家里丢人,令赵氏蒙羞,所以以死明志,绝食自尽。 “从那之后,我便不再吃肉,甚至闻见肉味,都会因为恶心而呕吐。 “而那碗肉羹,姐姐分了我一半。” 赵亦月的话音落下,院子里迎来一阵长久的沉默,唯有风掠过树梢的些微沙沙声。 赵亦月的叙述像一条直线,没有波动,节奏如一,她不知道赵亦月说出这些时心里是什么情绪,她听完后是满腔愤懑,却又无能为力。 “怎么能饿死呢,饿的时候很难受呀,抓到什么都会想吞下去,”出岫不知什么时候抱着阿旺坐到了她们身边,听得她心有戚戚,满脸心疼,“而且你爹也有点……” 出岫吞声,或许是想到那是赵亦月的爹,没有说下去。 赵亦月此次也没说什么。 花宴视线垂着,现在有点不好面对赵亦月,她现在知道了,赵亦月不吃肉竟是因为这样悲惨的往事,那她之前骗赵亦月吃肉的行径可以说很恶劣了。 说话间赵亦月已经涂好了伤药,现在正给她包扎,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手法一贯的细致认真。 不是还生着气嘛,怎么还对她这么体贴,花宴见此愧疚心更强了。 她扭了扭身子,话都说完了好一会了,赵亦月也没给她个台阶下,她视线乱飘,最后还是抵抗不住道德的压力,小声道:“对不起。” “什么?”赵亦月抬眼,像是没听清。 花宴与她视线交汇,嘴唇嗫嚅,像被按在铁板上煎烤,几息之后,在赵亦月的视线中败下阵来,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我没听清,你刚说了什么?” 花宴怀疑赵亦月是故意的了,她看过去,赵亦月面色认真,眼神中带着疑惑,无声地询问着,这下也不知是不是真没听见。 正好已经包扎完了,花宴收回自己的手,像是拿回了主控权,道歉的事以后再说,她扬了下手,“谢谢你给我包扎。” 赵亦月坐回竹椅上,慢慢整理着衣袖,道:“我有说过要替你包扎伤口吗?” 花宴没明白什么意思,看了看自己包裹得厚厚纱布的手,“啊?” “感觉伤口怎么样?”赵亦月似笑非笑,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花宴感觉赵亦月的语调有了变化,不再是一潭死水,她认真感受了下右手,自抹了药后就热热的,现在还有点火辣辣的。 不对,什么金疮药能擦出这种反应? 花宴立刻凑近闻了闻,因为院子里都是各种调味酱料的味道,她什么也没闻出来,她看向赵亦月,发现她又笑得像个狐狸。 “你给我涂的是什么?” “辣椒面。” “辣椒面?!” 伤口的痛感瞬间强烈起来,花宴立刻开始拆纱布。 “赵亦月!”花宴冲她喊。 “嗯。” “你哪来的辣椒面?!” “集市上买的。” 赵亦月甚至闲得喝起了茶水,花宴瞧见更是气得脑子冒烟。 她就说赵亦月怎么突然好心了,果然是早有预谋,就为了干这点坏事,她可真有耐心! 三下五除二把纱布解开,花宴马上把手泡在水里洗伤口。 “哇哦,”出岫在一旁围观,“好像腌肉啊。” 对,还有她们,花宴指着这一人一狗,“你们在旁边瞪着两双大眼睛,就什么都没看见!” “汪!” “对,都怪你阿旺。”出岫立刻教训起阿旺,一边向远处快步逃走。 她们那时都被赵亦月的故事吸引了全部注意,谁都没看见吧。 花宴又是一阵心塞。 她看了看右手的伤口,本来就是个小口子,现在却红艳艳的,一阵阵火辣辣地疼,她瞪向那罪魁祸首。 赵亦月眉眼弯弯,唇角也翘了起来,“你的对不起我收下了,现在,我原谅你了。” “我恨死你了!” “等会再恨,”赵亦月放下茶杯,收敛了些许表情,问,“现在,可以回答我一开始的问题了么?为什么和沈鸳动手?” “怎么?要给你的相好报仇啊?来呀,我一只手也能打过你们两个!” 赵亦月蹙眉,“什么相好?” 花宴不再信她了,“还装什么?沈鸳不是你的未婚夫吗?” 赵亦月面目扭曲了一瞬,表情十分嫌恶,“不是,他的确曾向父亲提亲,但我让父亲拒绝了。” “为什么?” “自然是不喜欢。” 花宴顿了一下,往手上吹冷风,心想那倒说得通了,她本来也不信赵亦月会选择那种人做夫君。 虽然赵亦月的确可恨,不过这里还是选择相信她。 不过他们明明没有关系,沈鸳还非把他们绑在一块,果然他对赵亦月根本不是爱护,就是单纯的心思龌鹾。 花宴看了看赵亦月,“那你知不知道他……” 知不知道沈鸳是怎么想你的。花宴想这么问,但那些话她说不出口。 “我知道。”赵亦月淡然道。 花宴试探道:“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 见赵亦月笃定的模样,花宴想了想,问:“你刚才不会在后面偷听了吧?” 赵亦月手指沾了水,向她脸上一弹。 花宴被水珠溅了一脸,“啊。” “不要以己度人。” “哼,”花宴没计较这话里的暗讽,拿袖子擦了擦脸,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瞧那沈鸳可会装了,要不是给他灌醉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扒下他那一身正人君子的皮。 赵亦却是冷嘲一笑,“你以为我见过多少双那样的眼睛。” 外形可以靠衣装打扮,容貌可以用脂粉伪装,都可以骗过很多人,唯有眼神,一瞬之间落在身上的视线会真实反映他们内心的态度,欲望或是厌恶,一点都掩盖不住。 赵亦月只说了一句,花宴却全明白,沈鸳那样的人是男人中的常态,而赵亦月长得那么好看,从小到大自然是见过无数那样的人了。 那些恶心的话或许也都听说过,哪怕他们没有说出口,种种别有用心的试探,自以为是的撩拨也能让人不适许久。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花宴不愿再陷入这种的气氛,语调轻松地对赵亦月道:“不会吧?你还有这种通过眼神看人的本事呢,那你看看我呢?” 赵亦月听了她的话,还真仔细端详起她的眼睛来。 “怎么样?是不是令你心生恐惧,晚上想起来都会做噩梦?” 像是看见了什么滑稽的东西,赵亦月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令花宴感觉很没面子,“怎么?到底看出什么了?” 赵亦月没说话,冲她招了招手。 花宴向她那边凑了凑,想听她怎么说。 却见赵亦月伸手,挠了挠她的下巴。 “你干嘛!”花宴缩了回去。 赵亦月抿着唇笑,道:“没什么。” “总感觉你没把我当人!” 花宴用手背擦了擦下巴,琢磨她这一举动是什么意思,赵亦月却转移话题,说起回了正事:“所以,你是因为沈鸳出言不逊所以动手的?” “啊,喝了点酒便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赵亦月垂眸凝思,片刻后问:“你在京中做生意,应该有靠山吧?” “我就是靠山。” “我说认真的,”赵亦月换上了严肃的表情,“如果只是因为他说了几句难听的话而对他动手,那恐怕这事还没完。” 正说着,只听酒楼里传来一阵搔乱声,出岫带着阿旺跑回来,先一步道:“还是那个臭狗屎!他带着官差来了。”【】 22、身份 花宴自是不惧,却见赵亦月却脸色微变。 “花宴。”她起身唤道。 “嗯?” 赵亦月神情认真,“此事因我而起,若是一会事态无法收拾,你……可以把我交出去。” 花宴到底只是一个商人,自然斗不过官宦,而赵亦月早就不奢求有人会坚定地选择救她。 她主动揽责,一是不想亏欠,也是怕一会花宴被逼着交出她保平安的场面太难看。 花宴愣了下,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后笑了下,“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见赵亦月的表情越发凝重,花宴心情更好了,扬了扬火辣辣的右手,“哼,那这事我也原谅你了。 她就势伸了个懒腰,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其实我是……” “花宴何在!”她还没说完,便被一声暴喝打断。 只见两个穿着灰蓝布衣的巡捕闯进后院,视线很快锁定在她们身上。 两个巡捕一个脸方,一个脸长,面色黝黑,来势汹汹,为首的方脸一把推开拦在前面的掌柜,直冲她们而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腿脚不利索的沈鸳。 “方才沈公子报案,花宴无故殴打了他,你们谁是花宴,和我们走一趟。”方脸巡捕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问道。 紧跟着的长脸二话不说拿出了锁铐。 花宴上前两步,双手叉腰,冷笑道:“你们要动我,知不知道我是……诶?” 气势还没摆出来,她的衣袖被赵亦月拽住,身子一歪向后倒了一步。 赵亦月站到了前面,对一脸阴沉的沈鸳道:“沈公子,事由我们都清楚,还希望你看在往日的情面上,高抬贵手。” “你干嘛求他!”花宴一个跨步凑到赵亦月身侧,冲她耳朵喊。 “亦月,”沈鸳趔趄了两步,神情可怜又真挚,“你不要信这个姓花的,我说那些话都是谋划的一部分,记得吗?我说过要带你离开花家,我只有那样说,才能接近你,才能让他放过你!” 哇,还能这么找补呢,花宴盯着赵亦月的侧脸,眼神无声询问:你不会相信了吧? “你信我!亦月!”沈鸳伸出手,胳膊上的伤简单用布条缠住,他道,“你我同门之谊难道还比不过外人吗?相信我,现在只要把这个贼商送进牢里,你就能重获自由,跟我走吧。” 花宴一盘算,这套说辞竟然是能说通的,沈鸳精心谋划,故意骂脏,激她出手,再将她下狱,最后救出赵亦月。 连她都产生怀疑了,花宴立马抓住赵亦月,怕她真的信了,要跟沈鸳走。 赵亦月被她抓住胳膊,垂眸看了眼,轻声问:“手不疼么?” 花宴用的是右手,伤口还裂开着,她回:“疼。” “那还不放开?” 听到这话花宴抓得更紧,“休想!” 不管沈鸳是不是故意谋划,她都不会放赵亦月离开,早就说过,死都不会。 赵亦月对上她的视线,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无奈,转开脸对那两个巡捕道:“两位大人,我们动手打人无可辩驳,但他显然只有皮外伤,并无性命之忧,给他治伤的汤药费我们会出,此事应该可以了结了,辛苦二位。” 哦?这话的意思,赵亦月是站在她这边了?花宴心下宽慰。 见赵亦月分了个眼神过来,花宴板起脸点点头以示肯定,放开了她。 沈鸳将她们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伸出的手握成了拳,嗓音里带着嘶哑,道:“赵亦月,看来你真被他睡服了。” “沈鸳。”赵亦月离他不过几步远,却像站在高处,居高临下道,“我的事,从来都与你无关。” 花宴在心中叫好,就是要这种语气,“像丢掉臭袜子一样,把他扔得远远的。” “那叫弃如敝履,你少说两句。”激怒沈鸳对她们没好处,赵亦月无奈道。 只见沈鸳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从前那张温文尔雅的面皮一点点扭曲,剥落,露出里面真实的面目,他向一旁的巡捕传了个眼神。 两个巡捕点头,一左一右拉着锁铐向这边压过来。 “住手!”花宴见状带着赵亦月后退几步,同样拉开架势,将人挡在身后,“按大景律法,我们同意赔付汤药费,也可以折银赎刑,你们非要抓人,是什么名义?” 方脸巡捕道:“你面貌可怖,形迹可疑,还当街殴打殿试学子,故意挑起事端,于朝廷不利,可能意图谋反!” 花宴被气笑了,“可能?” “拿下!” “汪汪汪!” “谁敢!” 因为阿旺,双方对峙着,暂时没有更进一步,花宴大声道:“两位不过是京兆府的巡街捕快,若真有谋反之嫌,当报给禁军处置,你们有什么权力私自抓捕!” 她又看向沈鸳,“怎么?堂堂殿试魁首,难道还没通读刑律,来之前也不编个像样的罪名?” 然而说这些都是废话,在场人都知道罪名只是借口而已。 果然他们不再磨蹭,拔出了锃亮的官刀,“大胆刁民!屡屡逞口舌之快,藐视官府,还不束手就擒!” 花宴挡在前面,瞥见地上有劈好的干柴,迅速用脚尖一勾向他们踢过去。 “说到底还是仗势欺人,两个不入流的小吏,也敢动本侯!” 花宴字字铿锵,话音落地,也正是木柴踢中他们的脸时,两个巡捕被逼退了两步,互相望了一眼。 “什么侯?” 哼,花宴早就想亮身份了,免得费这些口舌。 她抬着下巴,鄙夷地望着他们,袖子一甩,向腰间摸去。 嗯? 她眨了下眼,两只手都放在腰上,来回摸了一圈,还是没摸着想要的。 不会吧? “这个时候身上痒?”赵亦月倾身问了一句。 花宴没空回她,又偏头掏了掏两只袖子,没有。 她想了想,又伸进怀里摸了摸,还是没有! 不会忘了带吧? 嘶,花宴一时僵在原地,现在在场的几双眼睛好像都在看着她。 “呵呵呵,”对面的沈鸳笑得像个怪叫的乌鸦,“什么猴?浑身发痒的毛猴吗?” 花宴正要开口回骂,身后传来一句,“辋川县侯。” 是出岫站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金牌,边缘折射出金光,正对他们。 花宴心放下来,听见出岫小声道:“还好我带了,轻岚姐姐每次都叮嘱我,出门一定记得带它。” 花宴点头,朗声道:“扔给他们吧,既然仗势压人,那便让他们掂量掂量,敢不敢动我这个圣上亲封的从三品县侯。” 出岫依言将金牌丢给他们看,并拉住阿旺不让它追上去。 两个巡捕手忙脚乱接住金牌,正反看了看后相互对视,他们从进院子以来一直借着官威用鼻孔看人,此刻额头开始冒汗,连背都挺不直了。 那边沈鸳一把将金牌抢过去,也在辨认,口中不住说着:“不,不可能……” 花宴背着手欣赏他这幅的丑态,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道:“本侯没有实职在身,倒不能治你们什么罪,不过要是论起来,当今圣上是我的表叔,你们要不要猜猜,我有没有办法收拾你们?” 赵亦月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拉住她的袖子,面色严肃将她往旁边带了带。 “嗯?怎么了?” 赵亦月低声耳语道:“冒充宗室是死罪。” 花宴一把将袖子抽走,净会说扫兴的话。 “不可能!”那边沈鸳捏着金牌,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这不合常理,肯定有诈!你是在虚张声势!你若真是皇亲怎么没人知道,我调查过花府周边四邻,从没人提过!” “那是因为本侯低调!” 其实的确有诈,花宴心道,因为她是女扮男装嘛,这爵位本来和她没关系的,不过那就和他们说不着了。 “好啊,既然不信,那就请几位到我花府走一趟,亲眼看看圣上颁下的金册金印,以证正身。” 花宴视线从他们脸上滑过,“不过相应的,之后本侯也去京兆府打个招呼,让官差们认认人,免得哪一天走在街上再被认成是谋反的歹人,你们说是不是?” 花宴的尾音轻扬,带着不言而喻的威胁意味,两个巡捕眼神交流,快速权衡着利弊。 花宴有底气,只等时间慢慢将他们压垮。 果然,很快两个巡捕将金牌夺回来,单膝跪地双手奉上,道:“拜见君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望大人不计小人过,饶过我们兄弟二人!” 花宴让出岫去拿金牌,看向旁边还站着的沈鸳。 他脸色阴晴不定,眼神像是蛇般怨毒。 花宴哼了一声,道:“沈公子见本侯不拜,当是藐视皇亲,那么借问两位巡捕大人,这该当何罪?” 他们两个行动迅速,立马一左一右压着沈鸳,令他跪下。 沈鸳双手反剪腰背弯了下去,他痛叫一声,嗓音里带着不甘和愤恨,见他这犹如受刑的模样,花宴承认她现在是有点仗势欺人的意思了。 长脸巡捕道:“君侯,我们这就将此人押回京兆府,严惩一番。” 花宴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认,两人便提着沈鸳大步离去。 花宴转过身,看向院中的人,几个趴在门边看热闹的酒楼伙计,还很沉浸脸上余兴未消,出岫见怪不怪,和阿旺一起吃着苹果,口齿不清地说着:“就这么让他走了?至少再踹他两脚!” “我还想打死他呢,但这是在上京,不好收拾。”花宴回道。 而赵亦月看着她,表情复杂,一看就知道她有很多问题。 她们两站在酒楼的后院中,午后的阳光从云层中洒下来,温暖地像是在被窝里,围墙外的街道上不时有行人马匹走过,传来并不真切的交谈声。 坏蛋被打跑了,世界安宁祥和,花宴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今天之前赵亦月还不理她呢,但刚才都和她交心了,还帮着一起对付沈鸳,看来真是不计较之前骗她的事了。 花宴心里开始蠢蠢欲动。 她问酒楼伙计们要了壶茶,在竹椅上坐下。 “来吧,”花宴主动发出邀请,“看在你刚才如此明智地站在你主人我这一边,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23、花钱 “你是侯?” “你是猪。”花宴即答。 “……” 见赵亦月隐怒的眼神,花宴心中叫好,她就猜到赵亦月会这么问,早就想好了这一句。 赵亦月走过来,弯腰把她喝了一半的茶杯拿走,这才继续探究道:“你刚才不是骗他们的?” “嗯……”花宴观察着赵亦月的表情,“其实我属兔来着。” “花宴!” “好了好了,”见赵亦月真着急了,她把金牌放在两人中间的矮桌上给她看,道,“对,我真是侯,承袭了我爹的爵位,不过是虚封爵,没有封地没有食邑,没有一点权利,也就一个名头好听,只能拿来吓唬吓唬人。” 金牌入手沉甸甸的,四周饰以祥云,正面錾刻辋川县侯四字,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简述花宴的生平和袭爵的理由,做不得假。 赵亦月将金牌还给她,又问:“那经商怎么回事?你不是少东家么?” 从商者低贱,既有爵位在身,享有殊荣,岂会从事商道,受人不齿。 “你也说了我是少——东家,”花宴理所当然道,“东家是我娘啊。” “……” 花宴看懂了赵亦月的眼神,肯定在心里说她就是一个身份靠爹,生活靠娘的无能纨绔。 “哼。”花宴摸了摸头上的疤,要不是因为赵亦月,她也能去参加科举,指不定殿试第一是谁呢。 赵亦月又问:“那身份的事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啊。” 赵亦月被堵了一下,“可你的身份……” “就是因为……”花宴看了看四遭,小声,“所以才男装啊。” 若不是为了承袭爵位,母亲也不会将她扮作男人。 赵亦月同样低声,目光幽深,“若有一天被揭穿……” 女扮男装经商被发现至多生意做不成,但受封爵位便是欺瞒天子,必然是杀身之祸。 花宴耸了耸肩,“我一出生就已经受封了,又改不了。” 只能小心隐藏了,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这也是她平时不怎么提身份的原因,除了在生意场上,有这层身份在她娘亲谈生意会方便许多。 “还有什么问题?赶紧都问完吧。” 赵亦月拇指和食指托着下巴沉思,花宴趁此机会扶着桌边把茶杯抢了回来。 赵亦月又道:“既能封侯,那花家应当也是显贵大族,但我并未听说过。” 花宴提着茶壶倒水的姿势顿住,淡淡一笑,“那昭定公主呢?” 赵亦月回想片刻,望向花宴的眼神微变,“战娘娘?你是她的后人?” 没想到能从赵亦月口中听到“战娘娘”的称呼,花宴很是骄傲的抬头挺胸,“昂,是我祖奶奶。” 赵亦月又多看了她两眼,启唇:“好竹出歹笋。” “喂!” 要不是这时候酒楼掌柜跑过来,花宴就动手挠她了,真是嘴里没一句中听的。 酒楼掌柜连连向她们拱手行礼,显然也是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事,态度更加恭谨。 本来她们留下也是在等着酒楼开账单,计算今天损失多少好赔偿,但现在酒楼掌柜摆手说算了。 “在商言商,花家这点信誉还是有的,掌柜的还是公事公办吧。”花宴礼貌地笑道。 家中的生意不归她管,但她也不能在外损坏花家的形象。 几个来回之后,掌柜的终于拿来了账单,花宴收下告诉他之后会把钱送来,然后便准备离开酒楼。 不过提到账单时,花宴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赵亦月:“对了,既然你早就知道沈鸳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还要花钱请他?” “请他?”赵亦月垂眸回想,知道花宴定然已是调查过,知道她与沈鸳见过面,便道,“不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与他扯上关系,但我父亲好歹是他的恩师,我是希望他能帮我父亲从中周旋。” “不是这个,”花宴在酒楼外停下脚步,发现不对了,“是那次你在陆家茶楼,用花家牙牌请客,赊了五两七钱的账。” 赵亦月眉心微蹙,眼神中带着疑惑,“赊账?请客?” 花宴点头,看向她。 赵亦月摇头,回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会,花宴隐隐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了,而赵亦月思忖片刻,将思路一条条理清。 “首先,我不知道什么赊账,是那块花字的腰牌?” 花宴点头。 赵亦月抿唇,继续道:“是我疏忽了,那天我是提前走的,的确没有先结账,但从头到尾我只要了一壶清茶,应该只要一钱银子,是不是茶楼漫天要价?” 听赵亦月这么说,花宴已然全明白了,果然和她预料的一样! 她摇了摇头,恶狠狠道:“陆家还不至于为了几两银子来讹我,而且我问了,茶楼伙计说那天沈鸳打包了一堆茶点回去。” 那么事实就很清楚了,沈鸳这个人渣!不仅龌龊下流,还厚颜无耻,混吃混喝! 赵亦月比她想的多一点,道:“他应该也不知道,估计以为是自己的本事,酒楼卖他这个殿试魁首的面子。” 那天赵亦月与他谈话中便听他提过多次,因为他现在高中,身边有不少人夤缘攀附。 今日这两个巡捕,大概也是知道他的身份才随他前来。 花宴不管这么多,转头对出岫道:“你现在就回去找人,去沈鸳那把银子要回来,五两六钱,一文钱都不能少!” 出岫很兴奋:“是!我带上阿旺也一起去!” 几两银子对花宴只是小钱,但她绝不能被姓沈的占了便宜去,一想到不久前她还和这个烂人称兄道弟,她就忍不住恶心。 “花宴。”赵亦月唤她。 花宴看她:“你不会劝我算了吧?” 赵亦月眼神复杂,若不是今日花宴提起,这几两银子的损失且不提,恐怕花宴会一直以为她是那慷她之慨谋己之私的小人。 她吸了口气,认真地看着花宴,道:“我不会乱花你的钱,包括那一千两黄金,以及我在花府的一切花销,之后我都会还给你。所以,我不会用你的名义或是借花家的便利在外乱花钱。” “……是吗?” “此心立誓,决不食言。” 赵亦月在来到花府的第一天便在心里立下了这个约定,若非如此,她不可能心安理得用着花府里的东西。 见赵亦月如此郑重其事,花宴用食指刮了刮脸。 她是没想过让赵亦月还钱的,毕竟花那一千两黄金是她自愿的,又不是赵亦月求她的,至于在花府的开销,赵亦月都是她的奴隶了,给她花钱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赵亦月会这么说也不奇怪,她的本性就是这样刚正不阿,毫不偏私。 那既然她都这么说了—— 花宴眼珠一转,故意问道:“说是要还,那这里面怎么算啊?” 赵亦月早有准备:“大的花销我会记账,平时的吃穿用度我按最高价估算给你。” 花宴一脸严肃地问:“确定不会算错吗?” “只会给多,绝不欠你。” 花宴眯起了眼。 下一瞬换上一副笑脸,“好哇,那你来帮我算账吧。” “……什么?” “就是家里的账,这一季我还没算出来,过几个月就要年底了,各种支出收入太繁杂了,你这么锱铢必较,又精于算计的,正好来帮我算账,嗯?” “……” 赵亦月正经严肃的表情崩掉,扭头就走,丢下硬邦邦一句,“不帮。” “干嘛,再商量商量嘛。”花宴笑着追上去,“你不帮忙,其实是不是你根本不会算术,怕露馅了?” “激将法对我没用。” “好好好,我保证,在你帮我算账的时候,我不欺负你。” “不帮。” “这么顽固?女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说,你是不是欲擒故纵,其实就是在邀请我欺负你。” 赵亦月脚步一顿,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又环顾了一圈街道上来往的人群,眼神警告她。 但花宴脸皮厚不在乎,晃了晃脑袋,“说吧,想让本少爷怎么欺负你?” 赵亦月立刻戴上了帷帽,快步向前走,显然想装作不认识她。 花宴紧随其后,死缠烂打地想把算账的差事丢给她,走过一个街口,叫住她:“诶,这不是回家的路。” “我去买辣椒面。” 普通的一句话,但花宴从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她的右手又隐隐作痛起来,下意识捂住伤口,“你还想故技重施?我可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赵亦月不理,一路来到了西市,寻到香料一条街,鼻翼轻嗅,闯进了这片香料的海洋。 浓郁的辛辣甜醇香气斑驳交杂,这里像是一口下好料的大炖锅,花宴跟着赵亦月穿行其中,闻了闻身上的布料,感觉自己快被卤入味了。 她一路走来买了不少,除了平时做菜常见的的花椒紫苏八角,还采购了不少胡商带来的胡椒茴香马芹等等,手上都快提满了。 又买下一包梅子酱后,老板将油纸包递给了花宴。 花宴顺手接过来,然后发觉不对,追上已经向前走的赵亦月,“等等,干嘛让我帮你提,我又不是你的跟班。” 赵亦月饶有兴致地左顾右看,道:“那你扔了?反正是用你的钱买的。” “什么?你刚还说不乱钱的呢!” 根本拦不住,赵亦月还学坏了,她买下香料后转身就走,于是老板把东西包好后便只能交给花宴,她又不能真把好好的东西扔了,就这样,手里平白多出几包香料来。 “今天要是阿旺跟你出来,它身上也得背个包帮你装东西吧?”花宴抱怨着。 赵亦月停了一下,眼神一亮,“还有这个办法,好主意。” 她居然还真想那么干,“你别折磨狗了!” “好,不折磨你了。”赵亦月又停在一家西域风情的铺子前,等她过来后道,“张嘴。” “真当我是狗啊!” 赵亦月已经趁机把两粒草籽一样的东西投进她的嘴里,接着问:“如何?” 喂都喂了,花宴便嚼了嚼,一股带着温热的辛香瞬间充盈口腔,有一点辣味但没有灼烧的刺痛感,还有些许的清苦草木味道,总之,是她没尝过的神奇感觉。 只有两粒,味道却经久不散,花宴也有点好奇了,问:“这是什么?” 一旁白布缠头的胡商用不太流利的官话说着:“孜然,烤肉,香!” 赵亦月尝过之后也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学着胡商的语调对他道:“二两,谢谢,棒!” 大胡子笑得脸开花了,称好后还多给了一点。 没想到赵亦月买东西还这么会讨巧,当然花宴估计她肯定是装的,不过还是啧啧称叹,不过她听见好几次吃肉了,问道:“等等,你买这么多香料到底干什么?” 赵亦月看了她一眼,停顿了一会后才道:“香料可以改变肉的味道。” “所以?” 这次的东西赵亦月自己提着,边走边道:“其实你说的是对的。” “我说的从来都是对的,”两人并肩向前走去,“不过你具体是指哪句?” 很快两人便逛到了香料街的尽头,拐了个弯,香味便淡了许多,终于从卤锅里出来,两人都深深地换了口气。 “我其实不是不能吃肉,只是不敢吃肉。”赵亦月仰头,看着天上。 “你……”花宴猜道,“想……试着吃肉?” 赵亦月斜了她一眼,踏上回程的路,“我会慢慢克服看到肉食便会呕吐的弱点,不会再给你留下欺负我的把柄。” 花宴也抬头看天,心想,赵亦月真是想开始吃肉了,那那些令她痛苦的往事是不是慢慢过去了,也……算是好事? 过了一会,花宴回神,赵亦月已经走远了,她赶忙追上去,用提着的香料包当锤子给赵亦月后背来了一下。 “欺负你还用找弱点吗?我随时都能欺负你!……等等,打脸是犯规的!疼!踩脚也不行!”【】 24、下跪 甚至赵亦月还会自己就送上来门来让她欺负。 隔天花宴难得起了个早,决定拾起许久没练的剑招,要是让师傅知道她和普通人对打还伤了自己,恐怕要被笑死。 于是穿着一身白色练功服,在院中持剑站定,闻着清冽的寒气,等风止的一刻,脚步倒转,身随剑走,寒星一点泰山崩,横扫千军穿花过,剑尖撩过草叶上的薄霜,拉开一条弧线,撕开晨雾,向天光刺去。 远处金光刺破云层,朝阳初升。 练完一整套剑招,花宴手腕翻转收剑,这些天偷懒没有练,果然身体迟滞了许多。 就在这时,赵亦月穿戴整齐,主动来找她。 平时这时间赵亦月都是牵着阿旺出门逛去了,不过天气越来越冷,连阿旺都动的少了。 “怎么?今天阿旺不愿意陪你出门啊?”花宴擦了擦汗,冲她笑道,“那你求我,我也能陪你。” “不用,阿旺比你忠实勤恳,我是想到一件事,来问问你。” “要是没有前半段,说不定我还能回答你,现在,哼。”花宴转身便要回屋。 赵亦月已经习惯了她的小脾气,直接问:“你既然有爵位在身,那应该能拿到进奏院的邸报对不对?” 赵亦月一说出口,花宴便明白她的来意了。 进奏院有专吏抄录朝政的内容,包括政令奏折军情官员调动等等,汇成一本便是邸报,看邸报便能知道朝堂最新动向,无论是京城还是外地的官员,几乎是人手一份。 宫门外虽也会张贴政令,不过只是从邸报中摘抄出最重要的内容,而且面向百姓,多与民生相关,没有邸报周详。 赵亦月当不了官,倒是很关心朝政。 花宴倚在门口,笑道:“当然能啊。” 在赵亦月开口前,她又道:“求我。” 果然赵亦月没说出来的话被堵住了。 花宴得意地朝她眨了下眼,让她明白,看,她才是主人,想欺负她简直是手到擒来。 赵亦月转身便走了,最后看向她的眼神很是不屈,像是在说“你做梦”。 一大早就能看到这样的表情,花宴心情好极了,哼着调子回去洗漱换衣服。 不过仅仅只是这样的欺负还不够,她一定会让赵亦月下跪求饶! 不枉她早做准备,机会很快便来了。 这天午后,花宴收到口马行传来的消息后,立刻便去找赵亦月。 “走,我们出去一趟。” 赵亦月总是坐在案桌后面,写写画画不知整天在捣鼓什么,此刻见她来,抬头道:“今天已经遛过狗了。” “不是和阿旺,是和我出去。” 秋日暖阳照在身上,让人暖洋洋的,赵亦月视线重新落在桌面上,慢悠悠道:“也不遛人。” 花宴反应了一下,“谁要被你遛啊!” 见她这不配合的模样,花宴上前,单手按在她的桌上,眼皮半合看着她,吐出两个字:“唐霜。” 赵亦月一瞬抬眼,柔和的眉眼锐利如鹰,盯向她。 花宴心道果然,“现在可以走了吧。” 赵亦月问:“她怎么了,现在在哪?” “跟我走不就知道了。”花宴直接出门,两三步跳下台阶,转身等她。 赵亦月起身跟上。 “还说我是狗,你才是,我轻轻一唤,你不就跟上来了?” 只见赵亦月动作自然地去拿狗绳,望了她一眼,又放下了。 花宴大摇大摆领先了十几步,发现赵亦月还没跟上,又跑回去催她:“你能不能快点?” “嗯,我就应该带上狗绳。” “你带上阿旺也跑不过我。” 赵亦月没回话,只是视线从花宴的脖子上收回来。 大门外,花宴提前让出岫和马车都等着,她们上车后便直奔西市口马行。 听到目的地,赵亦月大概猜到了,立刻问:“是不是奴隶市场找到了唐霜?” 花宴与她在马车里相对而坐,不答反问:“她是你的贴身侍女对吧?” 赵亦月耐着性子答:“对。” 花宴从出岫准备的布包中翻出一包红豆饼,拆了一块出来吃,想了想,也递给赵亦月一块。 又问:“你跟她感情很好对不对?” 赵亦月接过红豆饼,说起唐霜,语气缓和了些,道:“她虽是婢女,但我们一起长大,是彼此的亲人。” 花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又道:“那你肯定不想她流落在外,或是被别人买走对不对?” “直接说你想做什么。” 花宴吃着绵密甜润的红豆饼,又将准备好的纸铺在两人中间的小桌上,手里拿着细笔,都准备好后,对赵亦月绽开一笑,“让我看看吧,清雅脱俗的仙子是怎么下跪求情的。” 花宴一直都在等这一天,欺负只是手段,她真正想要的是看到赵亦月脸上出现各种表情,不甘,委屈,愤怒,最好是痛哭流涕,对她忏悔求原谅。 然后她要画下来,每天看着下饭,随时拿出来嘲讽她。 如此,才能抵消当初赵亦月抛弃她后,她心里的难过。 为了能让赵亦月屈服,她一直都在谋划。 但赵亦月狡猾多端,身体还弱,之前用阿旺吓她,逼她穿华服,还有骗她吃肉的计划都没有完全成功,直到今天。 她知道赵亦月身边有一个贴身婢女,更知道赵亦月肯定不会放着她不管,所以从乐坊带走赵亦月后便让人去寻这婢女的消息,就是为了把人控制在手里,逼赵亦月就范。 “怎么,不愿意啊?”花宴胜券在握,“那就看看你的婢女怎么样了。” 花宴掀开马车边的帷帘,让她向外看去。 马车直接驶到一条偏僻巷道,对着口马行的后院,夯土墙根下一个布衣伙计绑着一个女婢,出岫正在和他交涉,说话声湮灭在巷子的穿堂风中。 花宴敏锐发觉赵亦月的眼神缩了一下,定定地看着那个可怜的小女婢,想来应该是没错了。 花宴开始摇头叹气,抑扬顿挫道:“真是好可怜的小奴,看,在风中瑟瑟发抖呢,她的前小姐也真是狠心,竟然袖手旁观,不愿救她。” 说着视线滑向赵亦月,见她轻轻蹙眉,似乎在纠结,在思考。 花宴继续添柴加火:“唉,终是这小奴福薄命浅,若是被留在这,之后不知被哪户人家买走,万一要是遇上个无耻下作的主家,折磨她,蹂躏她……” “住口。” 花宴适时闭嘴,感觉要成了。 帷帘放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动静,马车内暖烘烘的,暂时营造出一种温和的氛围。 花宴自然是有恃无恐,好整以暇地托着腮,另一只手玩着细笔,等赵亦月开口。 赵亦月看向她,面容平静,道:“话说前面,是不是我在这里下跪求你,你便会救下外面那个女奴,我的婢女唐霜,并把奴契也还给本人。” 花宴心中大喜,果然能成,立马道:“那当然,快点吧!” 赵亦月却说得很慢,道:“听清楚我说的话,你保证决不食言?” “那是自然!” 虽然赵亦月多加了一条要把奴契还给本人,但这也没什么,本来就是赵亦月的人,花宴也没想过占为己有。 “我保证。”花宴笑着连连点头。 赵亦月听后轻轻吐了一口气,低声像是对自己说了一句,“罢了。” 然后,花宴便见到,这个被所有人誉为神女的人,慢慢起身离开矮桌,在一旁空着的地垫上,按下一只膝盖,跪了下去。 她今天穿着一身枣红色织金小团花锦衣,配雪青色祥云纹的长裙,腰间结鹅黄丝绦,外搭藕荷色大袖衫,华贵而不失清雅,她俯身时一绺长发从肩头滑落,带着莫名的缱绻意味。 跪下后,赵亦月微微仰头,面容仍然平静,薄唇轻启,音色依旧十足清冷,却道:“求你。” 啊~ 花宴心在狂跳,手中画笔不停。 单膝跪吗,好吧,差了点意思,但也行,最重要的是表情,她一定要画得传神,方便以后看图回想此刻。 人物轮廓画出来后,便要重点描摹面部神态,只是画到一半,她停了下来,食指在纸面上点了点,感觉不太对。 她嘀咕出声,赵亦月问:“哪里不对?” “就是感觉,不对。”花宴侧身,两只手在她面前比了比,“你……再多给点感觉。” 赵亦月感觉累了,身体向后,坐在了跪下的小腿上,“什么感觉?” “就是,”花宴试图教会她,“你看现在,我用你的至亲之人威胁你,我是不是很可恶?” 赵亦月伸手从桌上拿起刚才的红豆饼,垂眸咬了一口,带着点漫不经心道:“嗯。” “而你是赵亦月,万星捧月的月,现在却被迫跪在我这个卑劣的人面前,甘心吗?不委屈吗?不愤怒吗?不恨得牙痒痒吗?你的情绪呢?” 听罢,赵亦月停下咀嚼,眼神有一瞬的放空。 花宴心里一喜,就知道她是在假装不在意,重新拿笔坐好,期待她的爆发时刻。 “这个,还挺好吃的。”赵亦月看着手里的红豆饼开口道。 “喂!” 赵亦月还想再吃一口,花宴直接从她手里抢了过来,“本来也不是给你准备的!” 正气着,马车外出岫敲了敲,“主人,人带回来啦。” 赵亦月立刻起身推开厢门。 只见出岫身后跟着一个比她还高的姑娘,本来离得很远面带警惕,却在看到赵亦月后立马飞奔了过来,眼圈一红就要哭出来,“小姐!” 赵亦月下马车去安慰她。 花宴见到她却满头疑问,怎么换了个人? 她也下了车,问出岫:“刚才的小女孩呢?” “哦,那个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出岫道,“他们按照画像找到了几个相像的,问她们名字,剩她们两都不肯说,于是就都带过来,让我们看看是哪个。” 花宴还是没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疑道:“画像?” 她只知道赵亦月贴身婢女的名字,让口马行的人按名字找,画像她可没有。 这一声疑问飘进赵亦月的耳朵里,她的唇角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先拍了拍唐霜的胳膊,告诉她:“好了,总之,现在一切都没事了。” 而后她看向花宴,提醒她:“该履行约定了。” 花宴挠了挠额头,暂且放下了疑问,“哦,那走吧。” 赵亦月却不动,“还有一个。” “嗯?” 赵亦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道:“我不是说了让你听清楚么,我的要求是你救下那个女奴,我的侍女唐霜,并将奴契还给本人。” “……!” 她那句话里说的是两个人?! 又被赵亦月坑了! 难怪刚才她看了那么久,她肯定第一眼就认出那个小奴不是她的婢女,但既然非下跪不可,那就多坑她一个。 花宴后知后觉,单手捂脸,悔得没眼看自己,现在想想,赵亦月明明说过她和婢女一起长大,那肯定不会是那个只有十来岁的孩子,她竟然没想到! 当时完全被欺负赵亦月的心情给蒙蔽了。 “真是好算计啊赵亦月!”花宴透过指缝瞪向她。 赵亦月迎风而立,衣角随风翩飞,仿佛站在山巅,“你保证不会食言的对不对?” 花宴张了张嘴,想说赵亦月刻意蒙骗,若是在生意场上可不作数,但咬咬牙,还是认栽。 “出岫……算了,还是我去吧。” 花宴揉了揉被穿堂风吹得发疼的脸,去口马行里要人。 出岫左右看了看,“刚才发生什么吗?” 赵亦月回道:“顺手做一件好事,积阴德。” 方才唐霜和她简单说了下,口马行的人按照名字和画像找到了她和那个小女孩,她是因为不知道那些人找“唐霜”有什么目的,怕对赵亦月不利,所以没有应下名字,而另外那个小孩可能是个哑巴,一直都没说话,也不知是不是自愿卖身为奴。 赵亦月轻叹一声,她如今也成了奴婢,对一些处境有了更多感触。 世事多艰而人力难及,奴隶当中定然有许多可怜之人,即便心有不忍,可谁也救不了那么多人,今日碰上了这一个,便救下这一个,聊以抚慰良心。 出岫上了趟马车,将准备好的包裹拿出来打开,招呼道:“那个……唐姑娘?你饿不饿,吃点吧,这里也有水,温的,还有一件薄袄,也给你,天越来越冷了。” 唐霜看向赵亦月,赵亦月对她点了点头,“没事,吃吧。” 唐霜这才接了饼和水囊,立刻吃了起来。 红豆饼很甜,吃下一个胃都暖了。 等待被人买卖的奴隶,与牛马牲口一样,自然不会吃饱穿暖,赵亦月感念于此,向出岫俯身施礼:“辛苦你准备了这些,多谢。” “太客气啦!”出岫也拿了一个吃,“是主人让我准备的,先垫一口,回去我那有更多好吃的!” 赵亦月怔了一下,转瞬又觉得很对,垂眸淡淡一笑。 她还是庆幸的,成为奴隶后,遇到了花宴。【】 25、唐霜 在赵亦月吃完被抢走的半块红豆饼后,花宴从后门出来了,手里拉着那个半大的女孩。 现在两人的奴契都在花宴手中,按照约定,花宴让她们都上车,带着一行人去了市署,把两人都放免了,在官府过案之后,她们便都不再是奴隶,而是良人。 从市署出来后,花宴便对那个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的小哑巴道:“好了,你既有别的去处,那便走吧。” 小哑巴抱着那个装着食物、衣服、水以及一吊钱的包袱,看着面前的几个人。 她看了许久,尤其是停留在花宴脸上的时间格外多,小丫头眼神专注,像一头小兽,看得花宴以为要吃了她,在她眼前挥了挥手,但小哑巴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 花宴没放在心上,转身上了马车。 出岫驾车,道:“我还以为会把这个小哑巴也带回家呢。” “她有自己的主意,”花宴看那小哑巴也是要强的性子,不用担心她的生活,“再说我也不是什么人都往家里捡的。” 出岫也是被花宴“捡”回去的,于是好奇道:“还有要求吗?要什么样的?” “三条标准,首先,得是长得好看的。比如你和轻岚。”花宴在车内坐下。 看美人能让心情好嘛。 出岫赶着车欢快地笑了两声,“所以也把赵姑娘捡回来了呀。” “不,”花宴盯着对面喝热茶的赵亦月,道,“她是另一类,长得不是关键,关键是一颗黑心,一个睚眦必报,心思歹毒的坏女人。” 花宴用言语做刀,发泄自己被坑之后的怨气。 “花宴。”赵亦月放下茶杯。 “怎样?”花宴双手环胸,等着她的反击。 却见赵亦月的目光柔和,声音像是溪流在山间缓缓流过,“虽然你刁钻古怪且屡教不改,不自量力又得寸进尺,但你不是个卑劣的人。” 她着重强调“卑劣”二字,应该是在否认方才花宴自己说自己卑劣的那句。 真是的,被赵亦月坑一回,才能得她一句好话。 还是夹杂在一堆坏话里面。 “哼,”花宴放下手臂,“因为卑劣的另有其人,再说赵亦月你书怎么读的,‘虽然但是’句,‘虽然’后要少说,‘但是’后面才是重点,要更强调才对吧。” 赵亦月与她对视着,微微一笑。 “小姐?”唐霜拉了拉赵亦月的衣袖,她在旁边听着,感觉两人是在对骂,但气氛又没那么紧张,一时不清楚花宴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小姐和她的关系是好是坏。 “没事的。”赵亦月安抚她。 “唐霜是吧?”花宴笑眯眯地看向赵亦月的婢女,语气十分地和蔼友善,“知不知道是我救了你呀?” “多谢大人。”唐霜向她低头行礼。 花宴笑,暂时没有再说什么。 等到了花府门前,下车时,花宴用脚稍微拦了一下,赵亦月先下去了,花宴迅速低声对唐霜道:“一会悄悄来找我,别让你家小姐知道哟。” *** 花宴特意去了书房,找到从出岫那搜来的话本又仔细研读一遍,终于在晚饭前等到了唐霜。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全身都打理过一遍,看起来清爽多了。 她生着一张鹅蛋脸,柳叶眉,额面光洁,五官不算精致立体,看起来像很多人,仔细一看又都不像,不过她穿了一身绸布质地的浅绿色收袖襦裙,头发盘了双髻,用红绸扎了两束垂落在身前,打扮一下后倒也是小家碧玉的模样。 “大人。”她俯身行礼。 花宴合上话本,从书案后站起来,眯眼笑着道:“小霜啊。” 说完自己先浑身抖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你和你家小姐的感情很好对不对?” “是,”她低眉顺眼,答道,“我与小姐一起长大,阿娘死后,小姐就是我最亲的人。” “嗯,”花宴走到她身边,“但现在是我救了你呢。” 她立刻跪下,“大人的大恩大德唐霜铭记在心,愿做犬马为您效劳。” “很好,”花宴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站起来,“我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她从桌上取来一个手心大小的纸包,递给唐霜,“就是这个,既然你与赵亦月感情甚笃,那她肯定不会防备你,你就趁机把这包东西下在她的茶水里。” 她不敢接,“这是?” “一点药末而已,放心,肯定不会致死,只是会让赵亦月吃点苦头罢了。” 唐霜沉默了一会,不知在想什么,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也听到了她在马车上是怎么骂我的,我们之间有仇,但我不会杀了她,只是给她一点惩戒,让她从此以后都能乖乖听我的话。” “我不会伤害我家小姐。”她似乎是咬着牙说道。 “别急,”花宴开始围着她转圈,声音放轻放缓,“你有没有想过,现在你是良人,但赵亦月却还是奴婢呢,你可比她高一等,难道你还想一直跟在她后面吗?” “再看——”花宴将书案上的一块红布掀开,下面整齐摆着十块金元宝,黄灿灿的惹人眼。 花宴观察着唐霜的表情,道:“只要你按我说的做,让赵亦月吃下这药粉,这些也是你的。” 她蛊惑着,“有了这些钱,你不用再服侍任何人,你可以去置办田产,买处房子,或者筹备一副嫁妆,嫁给大户人家做主母,从此过上富足享乐的生活,不好么?只要你把这包东西往茶壶里一倒,这一切都立马成真。如何?” 唐霜终于抬起脸,花宴得以直视她的眼睛,普普通通的一双眼,看过之后也不会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她伸手将纸包接了过去。 花宴眼睛仍盯着她,唇角提起,“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唐霜转身离开,花宴唇角的弧度收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方才的做派也都是跟话本学的,老妖怪蛊惑丈夫抛弃妻子的桥段,故事的后续里丈夫果真心动,见利忘义加害妻子,但妖怪却并没有履行约定,而是把丈夫的心挖出来吃了。 虽然是个老妖怪,但花宴还挺喜欢的。 *** 晚间,赵亦月沐浴回来,推开门见唐霜坐在圆桌边,灯火映照下半边侧脸隐在阴影中,明暗不定。 她听见声音起身,唤道:“小姐。” “怎么了?”赵亦月看她的面色,感觉她有心事。 唐霜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中氤出泪花,“你真的回来了。” 想来是赵家抄家,唐霜被带走后受了不少的苦,现在还有些不愿相信现实。 赵亦月有些无奈,拍了拍她的胳膊让她坐下,柔声道:“嗯,我们都回来了,别担心了,这里很安全。” 沐浴之后有些干渴,赵亦月便从桌上拎起茶壶,准备倒杯水喝。 “小姐!”唐霜惊叫出声。 赵亦月手抖了一下,几滴水溅在桌面上,“怎么了?” 唐霜双唇颤抖,几次翕动后道:“要入睡了,喝茶对身体不好。” “无妨,这是清水,里面没有茶叶。” 汩汩水声注入茶杯,赵亦月拿起来抬臂欲饮。 “小姐——” 赵亦月顿住,感觉唐霜似乎有话要说,她眼神有些急切,但又紧抿着唇,像是难以开口。 赵亦月想了下,当她是还不习惯这里,便道:“这间房子很大,屏风后可以再摆一张卧榻,你这两天先睡,之后再把左边的房间收拾出来,便可以放张床了。” 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姐……” 唐霜还是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脸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赵亦月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道:“花宴准备的卧榻还是很宽敞的,你若是那么不习惯,便睡我床上。” 却见唐霜一咬牙,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口气说道:“小姐,我们离开这里!小姐你那么聪明肯定有办法躲开逃奴的追查,不如就躲进深山里,不会那么轻易被找到,等过几年我们再出来,我是良人,可以买些田产,到时候……” “等等等等。” 赵亦月打断了她,她早发觉唐霜今晚不对劲,但没有多想,不过现在看来,在花府里,人若是开始变得不正常,那定然是被某人传染了。 赵亦月让她坐下,问:“花宴把你叫去说了什么?” 今日一下车回来,唐霜便对她道刚才花宴唤她过去,还特意嘱咐要瞒着她,那时唐霜很是紧张害怕,她便先安慰她的情绪,让她放心去,左右花宴也耍不出什么花样来,总是费尽心机做些无用的小事。 可现在却是把唐霜吓得不轻。 不知是那浑人又干了些什么无聊的事。 唐霜从袖袋里拿出那包药,将花宴和她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最后道:“那个姓花的居心叵测,还想让我给小姐下毒,果然不是好人,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 她一直吞吐犹豫,也是因为知道小姐的奴契还在花宴手中,若是逃了,必然引来官府的追查。 赵亦月先没答话,打开了药包仔细观察,又凑近嗅了嗅味道,最近用尾指沾了点粉末送入口中。 “小姐?!” “今天听了这么多声小姐算是把之前都补上了,”赵亦月把药包递回她,又喝了一口水,压下口中的苦味,道,“是黄连粉。” “……啊?” 黄连粉虽苦,但肯定是没有毒的。 唐霜没明白这里是什意思。 赵亦月站了许久感觉有些凉了,便带着唐霜到屏风后的床榻上去,道:“我给你说说吧,抄家之后以及来到花府遇到的事,告诉你花宴是个怎样的人。” 一盏青瓷灯放在桌上,灯罩外晕开一圈橘黄色的暖光,外边庭院中偶有一声虫鸣,伴着夜风轻轻拍打窗户。 "真的吗?"唐霜听完最近发生的事,惊诧道,“那个花宴是女扮男装,而且还有爵位在身?” 赵亦月点头,对她没什么可隐瞒的。 “小姐,”唐霜像是发现了什么,眼神放光,道,“这可是欺君大罪,那么只要我们告发她的身份,说不定小姐你就能戴罪立功,脱离奴籍了!” 唐霜抓住她的手腕,像是抓住了自由的稻草。 赵亦月捏住她的手腕放回去,端望着她,唤道:“唐霜。” 暖黄色的火光映照在她的眸色中,却是变得幽微沉静起来。 “小……”唐霜从小跟着赵亦月,知道她这个眼神和语气,便是开始认真了。 不同于刚才娓娓道来的讲述,赵亦月的声音有些凌厉起来,“若是没有花宴,我不能如此顺利将你带出来,甚至,我可能不会活着。” 唐霜听懂小姐的潜台词,是要保护那个姓花的,她小声道,“可是,她也不是出于好心,是想欺负你……” “不管她心里如何想,她都救了我们,那么至少我们不能主动伤害她。” 这些是赵亦月放在心里的想法,的确,花宴是很可恶,偶尔也要给她一点教训,但不能害死她。 “记住了吗?”赵亦月又强调了一遍。 “是,小姐。”唐霜叹了口气,她是因为一门心思想给小姐脱离奴籍,所以不放过每个机会。 但仔细一想,若是告发了花宴,恐怕整个花家都没有好下场,还要连累许多无辜的人。 见唐霜明白过来,赵亦月拍了拍她,“好了,今天的事情太多,先睡觉吧。” 上床之后,唐霜还嘀咕着:“花宴整天想着怎么欺负人,性格真是恶劣,这次也是,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灯灭之后,浓重的夜色漫卷而来,赵亦月闭上眼,有件事她没有告诉唐霜,她或许猜到了花宴的用意。 花宴说她“捡人”有三条标准,除却那两条玩笑话,还有一条她没说。 赵亦月猜想,或许是,不能背叛。 花宴会是在帮她吗?帮她试探,她带回来的婢女是否忠心。【】 26、召见 次日,花宴在书房算账,正是焦头烂额,抓耳挠腮的时候,偶然抬头,正好见赵亦月径直向她走来。 她的眉结一下松开,嘴角上扬正要开口,赵亦月却先她一步,开门见山道:“给我邸报。” 一脸的理所当然。 “要不是你长着赵亦月的脸,我还以为是强盗进来了呢。”花宴道,“你现在都这么蛮横了吗?” 有求于人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赵亦月站在她的书案前,微微倾身,“那你也不想你女扮男装的事被外人知道吧?” 花宴背向后靠,碰到了椅背,防备道:“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赵亦月逆着外面的天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眼眸中的精光实在难以忽视,“你答应把以后每期的邸报给我,我便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怎么突然想到用这件事要挟? “可你说过不会揭穿我的。”花宴控诉道。 “什么时候?” “小时候。” “那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可以耍赖吗!” 赵亦月停顿了一下,“对啊。” “……”花宴张了张口,一时没想出骂她的词来。 赵亦月眯起的眼尾微微上扬,再次伸出了手。 花宴喘了口粗气,尽管生气,但这个威胁的确是拿捏了她。 只好起身去一旁的架子上,捡出几本册子册子往她手上一塞,“给你给你给你!这回说话算话!” 赵亦月轻快地“嗯”了一声。 花宴去一旁倒水喝降降火,她从没想过要向赵亦月隐瞒身份,也没想到赵亦月可能会出卖她。 因为无论是小时候还是这一次,赵亦月都是第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身份。 不过小时候的赵亦月可爱又仗义,对暴露身份后一脸慌张的她说——“你不会要哭吧,放心啦,我不会揭穿你的。” 不像现在,可恨又黑心——“你也不想让外人知道吧?” 还威胁她! 花宴恨恨地喝下一大口水。 下一瞬差点喷出来。 “咳咳咳!好苦!” 花宴反应迅速,立刻便望向那罪魁祸首。 赵亦月正在整理着架子上的邸报,见她望过来,回敬道:“吃点苦头而已。” 她的语调怪怪的,显然是在重复她对唐霜说的话,好一个以牙还牙,不过花宴先没管这报复,问更重要的事:“她是可信之人?” 水里被下了黄连粉,那赵亦月肯定知道所有的事了。 赵亦月放下整理好的邸报,认真道:“花宴,人心不可试探。” 她是好心提点,但花宴就喜欢和她作对,梗着脖子道:“我偏要试,我就要试!” 赵亦月咬了下后槽牙,走过来单手按在桌子上,“你简直冥顽不灵。” 花宴不输气势,与她隔桌对峙,“你还作恶多端呢。” “我的人不用你管。” “但你归我管!” “你……” 正吵着,出岫跑来传信道:“主人!外面来了个宫里的内侍!说是皇后派来的!” 花宴与赵亦月对视一眼,顾不上再和她多说,立刻整了整衣裳,快步出门去迎接。 皇后怎么会突然派人来找她? 在前厅迎到了这位内侍,他面白无须,浓妆艳抹,身穿缎面紫袍,革带镶玉,一看便知地位很高。 花宴俯身行礼。 内侍自称姓孙,与她见礼后宣道:“臣奉皇后殿下令旨,特来传召,宣请辋川县侯明日巳时入紫宸殿觐见。” “臣遵旨。”花宴谢礼之后,抬头微笑,“有劳孙内侍。” 她挪了几步上前,拢着宽大的衣袖,将一小锭金元宝塞进他的手中,低声问:“敢问尊使,皇后为何召见我?” 孙内侍掌心一握,笑起来的八字纹更深了些,只轻声道了一个字:“沈。” 而后拱手告辞。 沈?沈鸳! 没想到这厮还不肯善罢甘休,竟告到了皇后面前。 那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好一番添油加醋,自己装无辜可怜,再把她说成是仗势欺人的恶霸,皇后召见,恐怕是要降罪。 花宴叉着腰在原地转了几圈,“啧”了一声,感觉有些难办。 今天府里来了内侍的消息很快便传开了,而轻岚和出岫也知道了被召见的缘由。 她们一起来到花宴的书房,共同商量对策。 “不如给皇后献上一匹上好的织锦,”轻岚道,“用最好的孔雀羽,选一个好寓意的图样。” “哪来得及啊?就一晚上。”出岫忧心忡忡,她是完全知道和沈鸳结怨的经过的,觉得拍马屁没用,“不如我们对皇后说,是那个姓沈的先侮辱我,主人你替我找回公道才打了他,为自己家人出头天经地义对吧?” 出岫望着花宴,带着心慌和期望问:“皇后应该会酌情考虑吧?” “为了你一个下人打了皇后看重的文曲星?”轻岚反驳,“皇后只会更觉得我们张扬跋扈。” 出岫也着急了,“那怎么办?皇后会杀了我们吗?” 轻岚道:“或者照实说,那个姓沈的那么恶心,把他说过的话复述一遍,皇后也是女子,或许能理解我们。” 出岫摇头,“那就会提到赵小姐,可她爹还因为触怒皇后被关着呢,要是提起她,恐怕皇后更生气。” “那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她们两商量来商量去,最后都看向坐在书案后面一言未发的花宴。 花宴双手撑着脑袋,看起来还算镇定,但她揉完额头揉眼睛,暴露出她也十分焦虑。 “好了,”见两人消停,花宴道,“你们先回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她们两互相看看,踟蹰不定,花宴又摆了摆手,她们这才退下。 室内重归平静。 这种时候,花宴不能慌,这样别人看见她,心才会安定下来。 她仔细思索过,皇后接到沈鸳的告状后没有直接降罪,而是召她入宫,那就是说还有余地。 情况再怎么糟糕,至少也不会丢了性命。 但这并不能让她安心,在明天迎来结果之前,她会始终陷在各种猜测中,始终惴惴不安。 她不知道皇后究竟会怎么处置,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其他人,惶惶天威,如履薄冰。 她如蒙眼站在悬崖边,走出的下一步不知是平地还是深渊。 天光渐暗,夜色如巨兽,逐渐吞没了整个房间。 霜月悬于梢头,残星隐在云后,皆安静沉默。 花宴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不知怎么走到了赵亦月的门前。 她发现之后便要换路,但脚尖转了半个圈后又停住。 来都来了的。 她伸手推门。 却没推动。 明明里面亮着灯呢。 屋里传来一声问:“谁啊?” 这院子里不就她们几个,还能是谁,花宴答:“你最尊敬的主人。” 几息之后,门打开了,是唐霜,花宴这才想起又多一个人,又问:“你家小姐呢?” “何事?”赵亦月走到堂前。 她散开长发,素白中衣外披着外袍,比平时一丝不苟的装扮多了点随性慵懒。 “你要睡觉了?”花宴走进屋问。 “嗯。” “这个时候你怎么睡得着?” “为什么不?” 花宴张了张嘴,想说她就睡不着,她以为赵亦月还不知道,便道:“明天皇后让我进宫见她。” “嗯,知道。” 赵亦月竟如此冷淡,花宴又道:“是因为沈鸳的事。” “哦。” 花宴的心一点点落下去,“那……那你怎么看?”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赵亦月的话一如既往的清冷,像一股风,直把她往崖边吹。 花宴垂眸,心里堵着慌,也不知是怎么了。 赵亦月斜瞟过去,视线在花宴低垂的后脑上停了一下,又不动声色收回,开口道:“除非说,你害怕了,那我可以安慰你。” 花宴抬头,触到赵亦月戏谑的目光,立刻道:“胡说!我才没在怕!” “是么?我曾见过皇后殿下,可以教你如何应对,保你安然无虞。”见花宴眼中升起期待,赵亦月话音一转,道,“只要你下跪求我。” “……”还以为赵亦月转性了呢,果然睚眦必报,花宴眉眼耷拉下来,“不、需、要!” 赵亦月唇角微勾,“既然不需要,那你到我这做什么?” “我高兴!我想去哪就去哪,我就要在这!” 又开始耍无赖了,赵亦月不与她辩,“好,请便。” 说罢便带着唐霜转到屏风后去。 花宴还想继续吵她,但里面的灯一下灭了,夜色再度席卷而来。 花宴不服输地站了一会,但又觉得自讨没趣,只好转身回去。 沈鸳不是她们一起赶跑的吗?她就一点都不管。 赵亦月,白眼狼。 *** 第二天卯时花宴便起床了,一个人吃完早饭,然后换上公服,一路行至正门。 昨日皇后遣人召见的事在府中传开,今天一早,竟有一群人围在大门前等候。 在花宴走过来的时候,各个望着她。 花宴冲他们笑了下,朗声道:“干什么,我是进宫,又不是上刑场,一个个哭丧着脸做什么。” 人群里稀稀拉拉响起几句“主人”,陪笑了两声。 花宴向外走去,轻岚和出岫按照吩咐套好了马车,在等着她。 她看了眼天色,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又厚又重,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她又望了眼大门内,扫过一张张担忧的脸,没有赵亦月的。 也没看见阿旺,这个时间,通常都是赵亦月带着阿旺出门玩了,应该是还没回来。 花宴抿了抿唇,准备登车。 和两个侍女点了点头,花宴踩上马杌,这时,她听见一阵“哒哒哒”的声音正在靠近。 她偏头望过去,只见赵亦月带着阿旺从街口出现,不紧不慢地回来了。 阿旺见到她一个急冲就要跑过来,花宴收回脚,忙道:“阿旺!别让它过来!我这公服别让它蹭脏了!” “汪!” 赵亦月已经收住,拍了拍阿旺让它坐好,将狗绳交给唐霜后走了过来。 她今天换上了不常穿的公服,绯色圆领袍,束金革带,佩金鱼符,踩六合靴,不如平常的衣服合身,放量大了些,但看着比平时端庄肃静了许多。 见赵亦月越走越近,花宴笑着打招呼:“今天也出门了?阿旺还乖吧?” “没有你乖。” “嗯?” 冠服很添气质,但脸还是那张,看起来像小猫穿衣服。 说话间,赵亦月已经站在花宴面前,道:“好看。” 花宴摸了摸脸,“是吗?因为戴了帽子把疤挡住了吧。” “我说衣服好看。” “……呵,”花宴干笑了下,“想穿吗?跪下说求我便给你穿一次。” 赵亦月眼神转换,“低头。” “我干嘛要向你低头。” “帽子歪了。” 原来是这样,花宴伸手将帽子扶了扶,但没有镜子,她也不知道正了没有。 “低头。”赵亦月又道,语气中带着点无奈。 花宴没办法,只好低下头让她帮忙调整。 赵亦月双手扶住她的冠帽,一阵淡淡的清香如云似雾笼了过来。 清冽的冷香,像是带着晨霜的花瓣在朝阳下散开的味道,清新舒宜,却极淡,花宴用呼吸捕捉,却犹觉不足,还因自己的呼气冲散了这香气。 “别担心。” 一股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耳畔,耳朵泛起痒意。 赵亦月收回手,冷香消散,花宴抬眼。 赵亦月对她点了下头,眼睛像一泓秋水,专注认真,像是肯定。 嗯?哦,赵亦月刚才说了什么? 别担心? 哦哦。 花宴连退了几步,抓了抓耳朵,道:“好,我不担心。” 她想到什么,转头对门口的一群人喊道:“你们才是,都别担心!相信我,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能护住府上所有人!” 说完这句,花宴才感觉找回了自己平常的状态,刚才总感觉怪怪的,没再和赵亦月说什么,她径直登上马车。 轻岚和出岫驾着马车,向皇宫驶去。 大门前渐渐议论开了,有人道:“平时总觉得主人的那张脸留了疤实在可惜,不过今天看,少年意气,是真好看啊。” “你省省吧,”旁边的人道,“说不定再过一会皇后就下旨给我们满门抄斩了。” 又有人问:“不会吧,那怎么办?” “主人那不都是说了没事,没事的了吗,都别瞎白话了。” 几个人议论声越来越大,赵亦月牵着阿旺,站在台阶下,对他们所有人道:“都别慌。” 议论声一瞬间静下来。 “所有人各回其位,区区一个沈鸳,天塌不下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十分的镇定与自信,令人信服。 众人像是又有了主心骨,也不再争执,不约而同地向赵亦月行了个礼,之后纷纷散开。 马车里,花宴抬手失神地摸着帽面,又一次回想。 ——“别担心。” 她依然立在崖边,但刚才赵亦月站到了她面前。 于是花宴大着胆向前迈了一步。 抬眼望,皇城越来越近。【】 27、入宫 花宴在宫门外下车,叮嘱两个侍女在此等候,她步行入宫。 日出时分,过御道时正见一轮红日跃上宫檐一角,琉璃瓦上仿佛镀了一层金光。 这里是外朝正殿,最恢宏气派的大殿,每年大朝会便在此处,花宴小时候也曾进宫过几次,不过都记不太清了,此刻再看,难免心情激荡。 在清越的宫铃声中,花宴穿过夹道向北,便到了宣室殿,殿前禁军分做两列,披甲执锐,正是天子仪仗,天子即坐殿中接受群臣朝参,共同商议国事。 再经廊庑向前,便是紫宸殿,这里是便殿,也是天子寝宫,除却生活起居,也在前堂召见臣子,问政议事。 昨日见过的孙内侍守在殿外,见花宴来,为她通传。 得了准许后,花宴入殿觐见。 “辋川县侯花宴叩见皇后殿下。” 此处不如大殿宽阔,花宴俯首前匆匆一瞥,只见高阶之上设案,其后坐着一个玄色人影,只是隔着鲛绡帐看不真切。 “免礼。” 皇后声音平稳坚实,自带威严,花宴起身之后亦垂首,不过还是瞧见那紫檀上堆着一卷卷文书,皇后拿着朱笔正在批阅。 侧面御阶下还有一张乌木矮案,同样堆着文书,其后坐着一位碧绿圆领袍的女官,抬头看了她一眼,约莫四十多岁,看起来精神饱满,很是干练。 “花卿当知今日召你所为何事。” 皇后开口并非疑问,花宴再次跪下,道:“臣不知,但有罪要请。” “哦?” 花宴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不需要赵亦月教她话术,她也能应付。 “前些日臣在街上与一姓沈的书生起了冲突,因为臣的马夫。” “马夫?” “是,臣有两个贴身婢女,特意让她们学了驭马,故每次外出都由她们驾车,那日被沈鸳瞧见,他却道‘君子六艺,非女子事也’。” 鲛绡帐后,皇后停笔,第一次抬眼,向阶下看去。 花宴还跪伏在地上,请罪着:“可是我的婢女车驾得很好啊,我便问他,为何女子学不得六艺,他道‘牝鸡司晨,家祸始之’。” “大胆!”一旁的女官呵斥道。 花宴就是要这个结果,她早明白一件事,这里不是大理寺的衙门,需要查明真相,揪出善恶,在这里对错不重要,利益关系才重要,否则沈鸳那点小伤怎会告到皇后面前,而她,则是要让想办法让皇后站到自己这边。 众所周知的是,如今皇帝重病缠身,国事几乎都交由皇后裁决。 “我也是这么说的!”花宴直起身,在铜鹤香炉丝丝袅袅的云雾中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我又问他,难道明知别的男人没有我的婢女御术精湛,我也只能用男马夫吗?我不同意,再说我愿意用谁便用谁,与他何干,难道他作为君子,其实御术也比不过我的婢女,由此心生嫉妒故而出言嘲讽?如此吵着吵着,便动了手。我和他都是君子,算是正面较量吧。” “可拳脚无眼,将他给伤了。回去之后我便反思了,此事是我不对,我按照律法规定,向他赔付汤药费,也是在这时,他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也知道了他的身份,原来他是皇后殿下亲点的殿试魁首,此刻他定以为是臣故意挑衅,对殿下不敬,实在冤枉!” 花宴双手按在地上,叩首总结:“虽事出有因,但臣行事鲁莽,故而今日要向皇后殿下请罪。” 这些事也不全是花宴编的,是她从前遇到一个书院学子发生的真实经历,现在她将这些话安到沈鸳头上,也不算是抹黑他。 就凭沈鸳能说出那些恶心话,显然他们对待女子的态度都是一样,花宴相信他们都是一类人。 但这毕竟是她造的谣,若是之后沈鸳奋力反驳,她还是说不清楚,为了能让皇后在心里偏向她,她还得用一些真事。 “花卿既通识律法,依法处置便是,又何须向吾请罪。” “律法之外,还有人情,臣后知后觉冒犯天威,特来献上一件礼物。”花宴从袖口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奉上。 一旁的女官起身,将纸拿去检查之后再奉给皇后。 皇后看了一眼便放下,“一幅图?” “回殿下,这是一面锦,只是尚未织造完成。” “哦?”皇后又看了一眼。 图上绘的是云气之上,凤翔九天,山川四海,百鸟朝凤。 那是花宴昨晚没睡,连夜画出来的,画图容易,宫中拉个画师估计也能比她画得好,但要用彩丝将这幅图织出来,绝非易事。 皇后看了女官一眼,女官便代皇后道:“听闻江南云锦寸锦寸金,花家织锦更是巧夺天工,如今还是上京城中锦绣行的行头,花县侯当真是精明强干。” 花宴也不知这话中有没有深意,巧妙地打着机锋:“臣愧不敢当,家父早逝,早年间花家门庭凋敝,花家能有今日全赖我娘亲苦心经营,臣与有荣焉。” 女官观察着皇后的意思,见皇后没有什么表示,便随意说道:“那样繁复的图案当真织得出来?” 花宴肩膀一松,笑道:“能,只是耗时,至少还需半年时间,且通过选色配丝,成品比之画稿会更加绚丽,光泽流动,犹如会动一般。” “花县侯莫是夸下海口,依我看,宫中的巧匠也未必能做到你口中的效果。” “这一点便是我家的独门秘法了,”花宴眨了眨眼,“呃,虽是秘法……但若是皇后殿下想要……嗯这个也可以……” “瞧你这舍不得的模样,”女官被花宴犹豫的表情逗乐了一下,“谁还能夺你的家传之技不成。” 花宴夸张地抚了抚胸脯,轻松笑道:“是我小人之心了,还以为女官大人刚才是在点我呢。” 当下气氛不错,高台之上轻“嗯”了一声,女官抬手施礼:“好,那便恭候花县侯献上百鸟朝凤织锦。” 花宴回礼,并叩谢皇后。 在场都是聪明人,话说一半另一半应该就能品出来,皇后没有再提沈鸳,这一关应该是过了。 花宴垂首向后告退,只是脚步停了一下,她摸了下额头,想着气氛还不错或许可行,便又进一步,道:“启禀皇后殿下,献锦之日,不知臣可否求一个恩典。” “讲。” “臣想得一道手令,入大理寺狱见一罪臣。” 说罢殿内静了一下,似乎连香炉的烟雾都不再浮动,花宴心里也有点慌,跪下来解释:“前御史大夫赵瑞之女赵亦月现在臣的府中为奴,其父有罪,然孤女无依,伏请皇后殿下开恩,允她……” “花县侯。”女官突然出声打断了花宴,道,“礼物尚未献上,先提条件,未免不妥吧?” 花宴后背已经冒了汗,皇后这些年来杀的皇亲贵胄可不少,她这个虚封的侯爵真不够看,眼下不敢再开口。 “之后再说,退下吧。” 皇后开口,花宴只得立刻退了出去。 待花宴离开后,女官站在御阶下道:“殿下这便是放过花县侯了?” “你怎么看?” 女官回道:“依臣之见,无论是反对那个词,提及家中长辈,还是画的那幅画,似乎都是一个意思,他在向殿下表明,他日殿下执掌权柄,他甘愿拜服。” 鲛绡帐后,皇后放下朱笔,闭目歇息,姿态放松了些。 “先前查到,他是昭定公主的后人?” “是,”女官立刻取出随身的本子,汇报道,“平帝二十一年仲秋,昭定公主巡查封地并州,恰遇北蛮来犯,一举越过并州山,直抵并州主城,昭定公主并未逃走,而是留下组织家丁随从与城内守军死守城门,后来更是亲自上马迎敌,此战攻守悬殊,伤亡惨重,城破之后,昭定公主仍带领郡县人马拖住了北蛮的行军速度,保全了京畿之地未受蛮夷侵占。” “我记得,你就是并州人士。” “是,”女官合上本子,心绪未平,“如今已过百年,但直到现在,并州地界还有不少祭拜昭定公主的宗祠,我们那都叫她,战娘娘。” 女官平了平气,道:“可是,后来平帝将公主许给了一个姓花的小官,公主生下孩子不久后便病逝了,花家几代子孙蒙荫袭爵,但皆庸碌无为,未曾有什么建树。” 女官不觉叹了口气,发觉后立刻跪下:“臣没有不敬先帝之意!” 皇后抬了下手,让她起来,并未深究,问起别的事,“昨日的那封信可查到了?” 女官从身上取出一封信呈给皇后,道:“此人应该是用左手写信,看守铜匣的禁军说送信的是个乞丐,恐怕也是故意为之。” 皇后下令在宫门前置四色铜匣,天下之人皆可投书,每晚有专使将书信取出呈到皇后案前,以供裁决。昨日有一封特别的书信,皇后看后大悦,令她去查是何人投书,但暂时还没查到。 “此人有意隐藏身份,是否调派禁军追查?”女官请示道。 “不必,”皇后睁开眼,倦色尽去,重新拿起朱笔,语气中带着睥睨天下的自信,“此子有此见识与雄心,必不甘于田野,吾只需站在最高处,他迟早会自己站到吾的面前。” “是。”女官诚心拜服,又问,“那沈鸳如何处置?” “便按信中所说,让他去督造佛像吧。” “是。” 女官回到案前,将那封信放到一旁。 信是一封推举信,先是赞扬了皇后殿下在豫州修建大佛的不世之举,宣扬慈悲平等,告知天下百姓皇后乃菩萨转世,彰显国力强盛。继而转到沈鸳,道他被皇后选中,才学过人,不如遣他去督办修建佛像,能力正好胜任。 “啪嗒”,一枚棋子终于落在了棋盘上,局面开始变幻起来。 在赵亦月看来,沈鸳不过是皇后的一枚棋子,当初拔擢他为魁首,便是为了拉拢帝党的清流,可是后来身为清流之首的赵御史与皇后作对,挑破了这层局面,以致于如何处置沈鸳成了难题。 若是当成弃子,恐怕日后再难和清流相交,皇党与后党水火不容,两派攻讦,终对社稷不利。 可若是留用,又怕助长他人气焰,日后赵御史之流恐无穷无尽,也灭己方士气,故皇后陷入了两难之境。 而豫州修佛一事,表面上看十分重要,意义非凡,非亲信之人不可委派,但实则远离上京,没有实权,多一个督造少一个监修的根本没差别,最适合安置沈鸳。 如此这般,解决了沈鸳的问题,想必皇后便不会再追究花宴。 只要她不在皇后面前胡乱说话。 “她不会说错话了吧?” 赵亦月视线从棋盘上抬起,门外唐霜扶着廊柱,伸长脖子向院门张望,叹着气道:“看她平时也不是个稳重的性子,就怕她言语失当,惹怒了皇后。” 秋风萧索,天气越来越凉。 赵亦月放下棋局,来到廊下,坐到竹椅上,拨弄了一下炉火,等茶炉汤沸。 唐霜过来问:“不过,有小姐送出的那封信,那就没事对吧?” 清苦的茶香丝丝缕缕缠绕蔓延,赵亦月盯着火炉中不住跳跃的火苗,半晌才低声道:“嗯,肯定不会有事的。” 唐霜点头,对自家小姐深信不疑,“那我就不担心了,不过为什么不告诉她其实小姐你早就有对策了呢,昨天晚上她来的时候一看就是慌了。” 赵亦月也回想了昨晚花宴那一脸无助的样子,轻轻一哂:“就是要让她知道害怕,好长点教训,今后行事更谨慎些。” 带着清冽的酸甜香气逐渐漫过苦涩的茶香,越发不可忽视起来。 “咕嘟嘟”,火炉上茶汤沸了。 与此同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动静,“我回来啦!” 花宴还是那套红色公服,一路小跑着,脚步轻快,像是连蹦带跳的,冠服端庄肃静的气质根本压不住她,完全是现了原形。 赵亦月收回视线,提起茶壶,将茶汤注入茶碗中。 唐霜迫不及待问:“没事了?” “那当然!”花宴几步便赶到了廊下,手疾眼快抢走了赵亦月刚倒好的茶汤,捧着茶碗沿边喝了一口,发出一声喟叹。 茶里加了柑橘,口感清香,暖暖的,很不错。 她对赵亦月笑道:“还是抢来的好呀。” 唐霜在一旁不满道:“你能回来还多亏……” 她的胳膊被碰了下,赵亦月让她止住了话头,不紧不慢地又倒了一盏茶,看向花宴,“说说看?” “哼!”花宴转了把竹椅坐到矮几另一边,眉飞色舞道,“过程凶险万分,但我力挽狂澜!” 北风又过,仿佛为之呼应,秋叶簌簌而落,沙沙声响成一片。 已是深秋了。【】 28、师傅 花宴在赵亦月房间纠缠她,她在纸上边念边写:“要怎么才能把赵亦月欺负哭呢?” 赵亦月抽空瞥了她一眼,继续做着自己的事,回:“你要是悬梁自尽,我可以给你哭丧。” 对于赵亦月恶毒的发言,花宴已经习惯了,继续在纸上写着,“哇,这么孝顺呢,那也不用等我死了,你现在就可以来孝敬姑奶奶我。” “给你上香吗?” “这么诚心也不会保佑你的,只会诅咒你哟。” 一旁的唐霜还是看不下去了,虽然自家小姐没有落于下风,但她还是不解道:“你们,为什么要吵啊?” 明明之前小姐还暗中帮了花宴来着。 赵亦月道:“没办法,就算她有病,我也不能动手打她吧。” “你可以试试,”花宴哼了一声,“别急,等我好好想想,我一定把你欺负哭!” 正说着,轻岚和出岫一起来了,在门外唤她:“主人。” 花宴抬头看了一眼,随意道:“嗯?什么事?” “主人。”这回是轻岚又低声唤了一遍。 轻岚一向是稳重的,这语气听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花宴看过去,果然她们两脸上都写着有事。 尤其是出岫,眼里看着像要喷火。 花宴看了眼赵亦月,放下笔,起身道:“先休战嗷,不许偷看我的作战计划。” 而后出门带她们两个往书房去。 “到底怎么了?”路上花宴问道。 有什么事是不方便在赵亦月她们面前说的。 出岫不知在生什么气,轻岚先道:“我们听说那个沈鸳要被调走了,今天便去看看热闹……” “等等,”花宴插话,“他是今天走吗?你们去看热闹居然不带上我?” 花宴从皇后那回来后,很快便听说了沈鸳外调的旨意,说是要去修佛,她听后呸了一声,简直是侮辱佛像,沈鸳自己好像也不大乐意,拖着一直不肯动身,还进宫了几次,但好像没用,这些都是花宴派人盯梢打探来的。 要是知道他今天走,花宴肯定去偷偷跟着,往他脑袋扔石子。 “我们也是悄悄去,你不怕皇后再对你猜忌吗?”轻岚换了一口气,说回正事,“我们发现了一件事。” 说话间到了书房,进去后轻岚关上门,出岫迫不及待掏出了一本红色封皮的书,交给花宴。 花宴一头雾水地接过来,心道一本书有什么好奇怪的,却待她随意翻开一页,顿时全身僵住。 那些文字强行进入她的眼睛,像是一条蟒蛇缠住她,腥臭味扑面而来。 如果说赵亦月只是见到了那种眼神,那么眼神背后的东西就都在这本书里。 市井话本多用情色以赚取噱头,这本书却更为恶劣,每个字节充斥着暴力与凌辱,令人作呕。 花宴的后槽牙渐渐咬紧,快速翻了几页便直接丢进火盆里。 炭火一瞬间蹿高,但那湿腻黏滑的触感仍缠绕着她,挥之不去。 红色封皮逐渐被吞噬,花宴扫见上面的名字——鸳戏水中月。 她压着嗓子问:“这书是沈鸳写的。” “对!”出岫恨道。 轻岚道:“之前我去沈鸳家中打探时,便在他的榻上看到了这本书,当时很快便被沈鸳挡住,我不确定,也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今天我们去看沈鸳出城,提到这件事,出岫却说她知道。” 出岫平时除了吃,最喜欢看话本子,来上京这两个月,不管买不买回来,都将书肆里的话本认了个七七八八。 “这本书卖得还不错,但书肆老板没有卖给我,也没让我翻看,所以我有印象。” 轻岚在旁冷静补充:“应该是不卖给女子,这本是我们加钱让另一家商铺的小厮代买的。” 出岫十分不忿,甚至想哭,“我打听到的关于赵姑娘的消息里,说她水性杨花,玩弄男人,还和什么书生人鬼情未了,都是假的!估计就是从这本书里传出来的!” 花宴盯着那书渐渐变成灰烬,指尖掐紧掌心。 她当时真是动手轻了啊。 出岫揉了揉酸胀的眼,道:“主人,我已经查到了沈鸳供稿的书商和这本书刷刻的书坊,但还需要联系书行行头。” 不用多说,花宴明白她的意思了,将花家的牙牌交给她,“去办,以后在市面上不能再出现这本书,以及,已经刊印的全部收回烧了,以后禁止书商再收沈鸳的书稿。” “好!”出岫想的也是这样,她喜欢看话本,所以更不想看到这样的话本败坏了整个市场的风气。 她立刻便带着花家的牙牌出门去办。 “对了,不能让赵亦月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是。”这一点两人都明白,所以才没再赵亦月面前提起。 轻岚望着出岫气势汹汹的背影,担忧道:“可是书行也要赚钱,他们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放弃沈鸳这颗摇钱树。” “当然,”花宴压着嗓子道,“所以他们不会再收到沈鸳的书稿了。” 轻岚看着花宴的阴沉的脸色,问:“要动手?是不是有点麻烦?” 花宴不会让沈鸳这种人渣再活下去了,为什么不动手,她又不信佛,只是杀了他容易,但还要做得干净,事后不会被追查,不牵连到她自己和旁人。 从方才开始,花宴全身被怒气点燃的热血就一直往上顶,须臾之间,她已经想好了计划。 “我记得,师傅留下的药我们也带到这儿来了。” 轻岚回:“对,要怎么做?” “他不是喜欢写这些么?就让他来当一回他自己笔下的女子吧,我来为他写个话本。” 次日凌晨,花宴悄悄出了城,带着轻岚骑马一路向城外追去。 ——沈郎上任途中,天色已晚,借宿山野人家,家中几女容貌绝美,奉上酒肉,招待备至,夜半时,几女坐于床边,为其温床,遂解衣共寝,与之欢好。次日随从开门,只见沈郎一人卧床不起,面白体虚,眼浊神散,侍从知昨日事皆笑其多情累身。数日后,沈郎呕血数升而死,病因无解,随从作证,盖因风流事尔。 半个月后。 赵亦月在邸报上看到了沈鸳在往豫州赴任途中病死的消息,直觉有些蹊跷,她又看了眼病死的日子,她记得在沈鸳病死前,花宴曾外出了几日。 她抬头看过去。 花宴正在剥瓜子,在桌上铺了一张纸,把剥好的瓜子在纸上摆出了“赵亦月”三个字,她似乎有感,转头看过来,露出一个自以为很狰狞的笑,然后小心抬起纸,仰头全部送入口中,鼓起两个腮帮对着这边在嚼。 赵亦月收回视线,心道应该是想错了。 花宴虽然和沈鸳有过节,但她头脑单纯,心地也还算良善,不至于因此就去追杀沈鸳。 想必还是沈鸳自己作孽,那便与她无关。 赵亦月合上邸报便把这件事清除出脑海。 *** 花宴睡得正香,忽然听见一声细微的“咔哒”声,像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她因为设计对沈鸳动手,也怕查到自己头上,所以这些天都十分小心,因此动静响起来的时候便睁开了眼。 余光中似乎见到一个黑色人影跳了进来。 好啊,还是个练家子,外面的护院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的剑放在稍远的剑架上,而那人影目标明确,直冲她来,已经欺身到了床边。 花宴一跃而起,率先出手,剑指直取面门而去,喝道:“何方宵小!” 来人身影更快,滑步侧身,一拳打在她的侧腰。 花宴吃痛后就势一滚,便要去拿剑,那人又拦在她身前,扫她的下盘,花宴哇呀呀和她过了几招,却完全是在被羞辱。 此人身形窄瘦,爆发的力量却惊人,而且至始至终只用一只右手,左手拎着剑一分未动。 又一次被擒住手腕扔到床上后,在外间守夜的出岫点了灯,推开门问怎么了。 屋子被照亮,只见一个瘦高的女子立在屋内,穿着鸦青布衫,长发用一根筷子盘起来,打扮得像个坤道,一张脸干糙清瘦,眉眼暗含锋芒,浑身上下都裹着江湖的风霜。 “师傅——”花宴趴在床上不动弹,拖长语气抱怨着。 刚才过招时,她通过招式猜出来了,还想叙旧情呢,先被打趴下了。 出岫留下灯,明智地退了出去,师傅打完了才开金口:“你这半年是不是都在偷懒?” 花宴爬起来,眼神乱瞟,“没有……我练了……” “明天开始加练。”师傅留下这么一句便从窗户翻了出去。 “诶——”花宴又仰倒在床上,打了一通王八拳。 花宴小时候曾落过水,额头的疤就是那时留下的,自那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回到江南休养了两年后,娘亲给她找了个师傅,让她跟着学武,好强健身体。 青霜师傅便一直督促她练武,主要学剑,因为师傅是个剑客。 不过花宴一直没什么耐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总是在练武时偷奸耍滑,为此没少被师傅教训。 半年前娘亲要去边境开一条新的商路,并组建自己的镖局,青霜师傅跟去随行保护,花宴一朝得了自由,确实把练武完全抛到脑后了。 而后果显然是相当惨烈。 第二天天没亮花宴就被拎起来,开始练功。 花宴使出一招“穿庭飞花”,剑光点点,如落花纷飞,重在灵巧。 师傅在旁皱眉,“你是老太太吗?” 花宴便又出一朝“雨过天青”,化解方才的剑光,一力劈之,剑气澄明,唯见一线青色残影。 “你在切西瓜吗?” 花宴咬了咬牙,剑身灌入内力,使出最迅猛的一招“怒涛卷雪”,剑气连绵不绝,如惊涛拍岸,隐有风雷之声。 师傅挥剑斩风雷,恨铁不成钢道:“我教的你老太太切西瓜吗?” “拨雪寻春”,借前招掩藏,于剑气中寻一丝破绽,剑光骤放,直刺空门—— “铛”,剑尖刺在剑身上,师傅竖剑挡了回去,叹了口气,“老太太还没切动。” 一声轻笑从不远处传来。 “不行,我没劲了。”花宴收了剑求师傅饶她一会,喘着气看笑声传来的地方。 平时都在屋里的,今天不知哪来的心情,赵亦月搬了座椅坐在廊下,脚边窝着狗,吃着橘子喝着茶。 刚才肯定是她笑的,是嘲笑! 这像话吗! 她一大早到现在,累得都快站不起来了,赵亦月却有闲情逸致在那喝茶? 花宴一下又有劲了,大步走过去。 “凭什么我在那边挥汗如雨,你在这里喝茶悠闲?” “那我去屋里。” “你等会。”瞬间一个点子就冒了出来,花宴道,“你也要跟我一块练。” 她早该想到的!欺负赵亦月除了让她流泪,还能让她流汗啊! 之前她身体弱,孙姑姑吩咐了要好好调养,但她现在已经没在吃药了,花宴看她的精神甚至好得过头了! “我不练。” “那可不行!” 赵亦月起身要走,花宴刚练完身体正灵活,一个旋身挡在了门前,“我可是主人,你作为奴婢难道不应该体恤我吗?” “谁让我黑心呢。”赵亦月转身往另一边走。 花宴早有预判,一拳直出,横臂挡在她眼前,拳风从她脸畔吹过,带起几缕碎发,花宴得意道,“下一次就出脚了喔,绊你一个狗吃屎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花宴扬了下眉,期待赵亦月的表情。 赵亦月转过来,面色严肃,“只有无能的人才会使用武力胁迫他人。” 啊,就是这样,花宴就喜欢赵亦月这种打不过她只能口头凶狠,又骂不出脏话只能一本正经谴责的样子。 “你骂我啊?” “骂的是狗。” 这种程度的骂战现在花宴已经完全没感觉了,还不如小猫哈气,“哼哼,你等着啊。” 花宴冲院子里喊:“师傅,赵亦月看不起你!” 赵亦月的眼睛骤然变圆了些,花宴冲她得意一笑。 青霜师傅很快便走了过来,问怎么了。 花宴闪身到师傅身后,吹着耳旁风道:“她说使用武力的都无能。” 早些时候赵亦月已经从花宴的侍女那里知道了这位师傅的消息,此时正式见面,垂首俯身行了一礼,道:“我并非冒犯,那话只针对花宴一人。” “喂!”什么叫只针对她。 青霜摆了下手,只当是这两个孩子之间的玩闹,不过还是道:“练剑不仅是学武,更是修心,不如你也来学两天。” 赵亦月摇了下头,“谢前辈教诲,不过我还是不学了。并非心有偏见,天下百业千术,我相信都有其精妙之处,但人生短暂,无法尽善尽美,我只学对我有用的。” 花宴站在青霜身边,大声地说着小话:“师傅——她说你没用!” 赵亦月提了一口气,对花宴道:“只是于我而言无用,你十年苦练,但百步之外,我只需一把弓弩,便能射杀你。” 赵亦月的眼神真像是在飞刀子,花宴眨了眨眼,还是偏头告状:“师傅,她还看不起你的剑法!” 赵亦月剜了她一眼,不得不再解释:“并非如此,只是上兵伐谋,武功再高,也不过是一人敌,不如兵法谋略,可敌万人。” “师傅,她说你是下等!” “花宴!” 青霜笑出了声,让针锋相对的两人都看向了她,她戳了下花宴的脑袋,问向赵亦月:“是不是很想打她?” 赵亦月又瞪了眼花宴,咬着字回道:“还请前辈多多加练。” “那又怎么比得上自己亲手报仇,”青霜将一柄木剑倒转提着,递了出去,“每日两个时辰,一个月后,我教你打败她,要不要试试?” “怎么可能?”花宴一个撤步离开师傅,“再说师傅你帮谁呢!” 赵亦月看着木剑,垂眸犹豫着。 “别想了赵亦月,别说一个月,就是给你一年,十年,你也打不赢我的!” 本还在犹豫的赵亦月一瞬下定了决心,接过木剑,俯首抱拳:“师傅。” “啊?”【】 29、比试 “你改口倒是快,”花宴叉着腰,对赵亦月道,“你不会真的相信普通人学一个月就能打败苦练十年的我吧?” “在梦里苦练的么?”赵亦月语气轻,眼神却十足嘲讽。 花宴瞬间就被气到了,撸起袖子正要向她展示自己,衣服后领就被拎起来拖走了。 “师傅放开我,让这个不识货的看看我练出来的结实臂膀!” “别现眼了,”青霜拽着她院子里去,回头对赵亦月道,“既然决定了,那就从今天开始吧,换好衣服来院里。” 花宴像只被揪住后颈皮的大猫,还在冲着她张牙舞爪的扑腾,赵亦月手腕翻转将木剑握在手中,转身进屋去。 很快,赵亦月便换好了练功服,来到院中。 和花宴身上一样的白色短打,布料轻盈透气,长发盘在脑后,适合大开大合的打斗。 赵亦月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花宴感觉出她有点微妙的不太自在。 花宴背着手站到了赵亦月面前,她刚才突然想起来,让赵亦月学剑,除了能让她吃苦,还有个不错的好处。 “既已进入师门,叫声师姐来听听?” 赵亦月目光落在她身上,“论年纪,我比你大。” “那咋啦,你比我大不了几个月,但我拜师时间比你多那么多年呢。” “赢得人才应该被叫做师姐。” “要不现在就打打看?”花宴势要压过赵亦月,让她唤出这声“师姐”。 “在说什么呢?”青霜也换了一身衣衫,出来问道。 “师傅你快说说她,她不肯认我这个师姐!”花宴告状到一半,看见师傅崭新的衣装,道,“哇,师傅你不用这么正式吧,这又没有外人。” 青霜睨了她一眼,又向赵亦月看去。 赵亦月俯身向她行礼,尊敬而又乖巧。 花宴……没大没小,偷奸耍滑,从小带她顽劣的事数之不尽。 青霜扶着额头,“赵亦月当师姐吧。” “谢师傅。” “凭什么!” 青霜看花宴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折中道:“那就一个月后,谁赢谁是师姐。” 花宴磨了磨牙,“那也等于是我。” “好了,”青霜收敛了神色,对赵亦月温和道,“学任何武功,基本功都是最重要的,以后每天练功前都先跑两圈。” 花宴在一旁阴阳怪气:“没错,我当年可是先挑了半年水,劈了半年柴,爬了半年的山阶,这才开始学剑呢,一个月,赵亦月你还是放弃吧。” 师傅用木剑拍了她一下,“你也快练。” 练就练,虽然她很累,但显然赵亦月更累,那她就舒服多了。 一炷香后,赵亦月回来了,果然是脸红气喘,花宴当即大笑三声,又挨了师傅一剑。 赵亦月喘匀气后,直身行礼。 青霜点了点头:“还不错,身体比我想的好点。” “多亏了阿旺。”赵亦月回道。 阿旺个头不小,又被养得壮实,她之前每天牵着阿旺出去,时常要被拖着小跑一段。 青霜把一本剑谱交给她。 花宴见了道:“这就开始学剑了吗?那我当初的一年半算什么?” 没人理她,青霜对赵亦月道:“时间紧迫,我们就一起上了,今天的任务,就是记下这本剑谱,做得到吗?” “我!我能做到。”没人理花宴就自己过来,站到赵亦月身旁道,“我当时可是花了半个月就记下了,还总结了口诀,怎么样,叫我一声师姐,我就传授给你。” 说话间,赵亦月翻到了最后一页,她合上剑谱,道:“我记下了。” “啊?”花宴惊。 “哦?”青霜亦惊。 剑法一共十三式,赵亦月拿着剑,按照记忆摆出每一式的姿势。 看完后花宴边摇头边点评:“简直是老太太舞拐杖,乱七八糟。” “你当初还没老太太有精神,上一边去,”赶走花宴后,青霜拿着剑站到赵亦月身旁,道,“别听她的,你做得很好,我来教你,看我。” “是。”赵亦月擦去脸上的汗,神采奕奕。 枯燥的每日训练开始了。 花宴也被迫加练,和赵亦月一样每天两个时辰,练完才能吃饭,虽然也是腰酸背痛,但每次转头看到赵亦月累得连胳膊都快抬不起来时,她就又有了精神。 时不时晃到赵亦月面前,嘲讽:“你不可能赢过我的,师妹。” 赵亦月累得说不出话,但剑在手中,抬手便是一挥,花宴跳开,大笑:“你还差得远呢!” 青霜把又闹在一起的两人分开,对赵亦月指点道:“别听她的,你肯定练过字吧?笔画有横竖撇捺,剑招有劈刺撩点,横有长横短横,按则重提则轻,剑招亦是如此。” “是!” 日月轮转。 “你的每一式都练得很对,但你写字时是追求每一笔都和摹本一致吗?” “并非,而是要融会贯通。” 青霜笑,“嗯,聪慧过人。” “我也很聪明!”花宴在另一边喊。 朝暮变换。 “很好,你已经将剑招熟练掌握,可你写‘天’字就只能一横一横一撇一捺的写吗?为何不能写成横折横,之字底呢?” “谢师傅指点!” 花宴望过去,不知什么时候,赵亦月的剑招越来越像样了,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会半个月后赵亦月真能打败她吧? 旋即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怎么可能? “花架子罢了!” 晨昏交迭。 “练字的摹本教你写‘天地玄黄’,你便只能在‘天’字后接‘地’字,‘玄’字后接‘黄’字吗?” “师傅,我需要想想。” “不着急。” 青霜用余光留意着另一边的花宴,见她背对着这边,耳朵却动了动,便又道:“你已经学会了写字,当然可以按你自己的意思,写出任何文章来,忘记我的剑谱。” “我可以试试。” “你们肯定没问题。” 昼夜再度交替。 青霜拿着木剑站在赵亦月对面,道:“你的剑招练得很漂亮了,但你学剑不是为了表演剑舞,而是要与人过招,你不能只看自己的剑,还要看对手的。” 她说着便执剑攻了过去,一边道:“你斜撩一剑,左边漏出空门,那对手是否会攻过来?” 青霜一剑点在赵亦月的左肩。 对招继续,青霜道:“对手一剑直刺,下一招会接什么,你要预判。” 对招的速度渐渐加快,“对手左臂没有防备,是时机?还是陷阱?” 赵亦月选择防守,险之又险格开这一剑。 在一声声指点中,赵亦月的眼中渐渐只剩下剑,耳中也听不到别的声音,唯有一招一式,圆融变换,身随剑转,越发轻盈,数十招后,她预判师傅会挥剑震开自己的这一平刺,她以实化虚,转换剑招,抽剑劈向另一边。 青霜忍住没有后撤,让那剑尖指在自己腰上,看着晚辈因惊诧而亮起的眸光,轻轻一笑。 “很好,你已入门了,好好感悟这一式。” “是。” 赵亦月知道方才是入了化境,眼下丝毫不觉疲累,向师傅道谢。 另一边传来剑鸣,青霜看过去,花宴已经好几天没来赵亦月这边捣乱了,她眼神专注认真,不见平时的惫懒之态。 青霜笑意更甚,催动内力,提剑攻了过去。 *** 很快,一月之期便至,已经是初冬了,虽然还没下雪,但北风吹得人脸疼。 屋里有暖融融的炭火,但现在她们两站在呼啸的冷风中,对峙着。 院子里只有她们三人。 花宴对轻岚吩咐道:“让所有人都退到院外去,免得误伤。” 赵亦月道:“也免得她输了后的丑态被旁人瞧见。” “呵,”花宴冷笑一声,挽了个剑花,将一片落叶拂去,“师妹是在说你自己吧,放心,师姐不会让你输得太难看。” “说得没错,花师妹,待会唤我师姐时可不能耍赖。” “哼!”花宴不觉得自己会输,如果随随便便学一个月剑就能打过她的话,那简直没天理了。 虽然赵亦月每天练得很认真,虽然她的剑招看起来也十分像样了,虽然除了每天两个时辰,师傅还会单独把她叫到一边开小灶,但—— 她还是不可能赢! 赌上师姐的荣誉,花宴握紧了剑。 风起,两人同时动了。 她们师出同门,对对方的剑招再熟悉不过,十招试探之后,花宴便明白了赵亦月的弱点。 即便技巧可以短时间内融会贯通,但身体素质赵亦月绝比不上她! 花宴运转真气,即便用木剑,也是一剑比一剑凌厉。 果然赵亦月体力难支,动作越发迟缓,花宴心中一喜便要速战速决。 却突然,只见赵亦月左手一挥,一团白雾散开在花宴眼前,紧跟着她脑袋便开始发晕,想要闭气却已经来不及了。 “你居然用迷药!”花宴半跪在地上,支着剑,瞪大了眼睛。 赵亦月姿态从容把剑架在她的脖子上,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师妹认输,师姐便给你解药。” “你休想!”花宴剑尖抵地想站起来,但浑身像被抽光了力气,完全无法借力。 她转而去唤师傅,“这不算!她作弊!” 青霜走了过来,道:“好,赵亦月赢。” “什么?这肯定不能算啊!”她看赵亦月勤勤恳恳练功,当然以为这是一场公平公正的决斗,要是可以用毒,还练什么剑啊! “我说保证她一个月后能赢你,又没说一定要用剑法赢。”青霜捏着她的脸,给她喂下一颗解药。 花宴嚼了嚼咽下去,“那练一个月的剑干嘛,毒药谁不会撒!” “江湖本就如此,”青霜多了几分正经,教训她道,“赵亦月能赢,是因为她从始至终都比你强的一点是,她知道兵行诡道。” “是不折手段!”药力发挥作用,花宴站了起来,“要是论心思歹毒阴险狡诈,那我的确远不及她。” “你承认比不过我就好。”赵亦月收了剑,“叫师姐吧。” “不可能!”这声师姐,花宴死都不会叫出口的。 “就知道你会耍赖,没有信用。” “有本事我们再比一场,三局两胜怎么样?” “手下败将。” “赵亦月!”花宴没办法了,最后带上了哭腔,“你不能耍赖!” “好。”赵亦月突然答应了她,道,“让我唤你一声师姐也不是不可以。” 花宴又支楞起来了,“嗯嗯,快说。” “你先告诉我,你额头的疤是怎么来的?” 花宴愣住,没想到赵亦月会突然提到这件事。 片刻后,她抓住赵亦月的袖子,手微微颤抖,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高兴还是害怕,“为什么这么问,你想起来了吗?” 却见赵亦月轻轻摇头,花宴的手垂落下去。 她低下头,因此没见到赵亦月的脸色变得更加凝肃。 *** 这一个月来,除了每天两个时辰的练习,青霜还经常单独将赵亦月叫过去,教她一些别的。 这天,赵亦月按指引来到青霜住的屋子。 这里本来是一排仓库,但青霜师傅自己要求住在这里,花宴便让人把存货清了出去,并告诉所有人没事不可以来这里。 赵亦月走进屋子里,这里还是空荡荡的,青霜师傅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几天,但只在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张竹床,上面铺了两床被褥,以及旁边一个黑漆木箱和一个包袱,除此之外,便只有四面墙和十几根柱子。 花宴不会亏待师傅,简约成这样,想必都是师傅自己的意思。 “来看看吧。”青霜衣服也还是一身青色的布衣,招呼她道。 靠窗边的漆黑木箱上摆了十几个瓶瓶罐罐,赵亦月走过去,猜道:“是毒药?” 青霜流露出欣赏的眼神,“对,行走江湖,光有一身武艺远远不够,这些东西,就算不用,至少也要认得它们。” “是。”赵亦月认真听着。 鹤顶红,化尸水,软筋散,断肠草,蒙汗药……青霜师傅一个个教她认识,有些毒草毒蛊她这里没有,便拿出一本手抄本指给赵亦月看,上面是她这么多年见识过并记下的各种不常见的毒物,并注明在哪可以找到,以及如何解毒等等。 赵亦月注意到摆放出来的瓷瓶瓷盅里,有一个师傅没有提,便指着那一瓶画着红色花朵的瓷瓶问:“这一瓶是什么?” “合欢散,也就是春药。” 赵亦月指尖抖了一下,缩回手。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师傅见得多,没什么尴尬的情绪,解释道:“不过这一瓶是我特制的,在寻常熏香中加入一点点粉末即可用来助兴,不过不能用多,它确实是毒药,若是直接喂下,反而会耗空人的精血,甚至能让人虚脱而死,事后用寻常手段绝查不出。” 青霜将瓷瓶拿在手中,递出去:“你需要么?助兴或者……” “不需要。”赵亦月立刻便拒绝,只是在师傅讲解之时,她脑中快速闪过一个不寻常的感觉,但念头太快她没有抓住。 “好吧,”青霜放下那瓶春药,最后拿起另外一个木质小葫芦,道,“这个是最常用的迷药,也是你赢下花宴的关键。” 赵亦月立刻反应过来,问:“我要用迷药赢她?” 青霜道:“用暗器也可以,不过需要练习,且不保证能一次成功,还是用迷药好。” 赵亦月明白了,这些天花宴常在她耳边说,她赢不了,她虽没练过武,但按常理推测也可知,即便花宴再是如何懒怠,一个只学一个月的剑术新手也不可能赢过她。 可师傅信誓旦旦,她便猜到有什么别的法门。 赵亦月道:“师傅说的赢,是这种赢啊。” “你不喜欢这种赢法?” 赵亦月将装着迷药的小葫芦接过去,“不,只要能教训花宴,我不介意用什么方式。” 青霜向后靠在柱子上,眉宇间是掩盖不住的欣赏之意,“你真的适合江湖,虽然有些晚了,但现在开始练,二三十年后,你定能在江湖上留下名号。” 赵亦月拿着葫芦,没有看也没动,她叹道:“师傅,行走江湖那便是无时无刻都在提心吊胆吧?要住在这般空旷不能躲人的房间里,甚至面对自己的徒儿,也要防备着。” 她视线下移,看向师傅的左手袖口,自从她进门以来,师傅的左手一直藏在袖子里,从没拿出来过。 青霜唇角一勾,抬起左胳膊,手中赫然拿着一柄飞镖。 她笑道:“没办法,这些毒药可都是真的,我习惯了防备,你别介意。” 赵亦月明白,若是她有任何想用毒药偷袭的举动,那师傅的飞镖便会毫不犹豫的扎穿她的喉咙,她理解,也不介意。 青霜背向后靠,双手环胸,将面前的人重新打量了一遍,“你真的适合当我的徒儿。” 赵亦月偏了下头,“难道现在师傅并未将我当做徒儿?” 青霜淡淡一笑,“别对我用复杂的心思,为师再教你一课,行走江湖,对任何人说的任何话都要留一分怀疑。” 说着,她顿了一下,“除了花宴。” 花宴毕竟是她从小教到大的,和自己的孩子也没两样了,可以相信她的品行。 赵亦月轻笑:“还是别除了吧,她耍滑头的时候可多了。” “也是。” “不过师傅可以相信我刚才的话,因为这里不是江湖,而是花府,师傅也可以放下戒心了。” 青霜背过身去,将那些毒药罐罐都收起来,道:“那是你还没见识过真正的江湖,其实我已经放下了。” 来到花府,她已经连续睡了好几个安稳觉,这实在难得。 考虑到师傅的戒心,赵亦月在一旁没有帮忙。 “江湖真是险恶,她感叹道,“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既然师傅这么看重花宴,为什么要让我赢呢?” “为了让你拿剑,你适合,也为了让花宴知道,江湖险恶,别轻易拿剑。” 赵亦月施礼,“师傅用心良苦。” 青霜拍了拍她,道:“花宴不适合江湖,她看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其实心里最软弱,我希望你能多照顾她。” 空荡荡的屋子,说话声散出去甚至能听见回声。 “师姐要照顾师妹啊。”赵亦月低声喃喃道。 “我知道花宴因为头伤平时对你不太客气,你多担待。” “等等,”赵亦月疾声,“因为头伤?” 青霜回头,略诧异:“怎么,花宴没和你说过么?” 赵亦月感觉似乎抓到了很重要的事,问:“说什么?” “难道不是因为你让她的额头破相了吗?” “我?” 赵亦月完全不知道,她只知道花宴的脑袋是落水后磕伤的,但花宴从没提过和她有关系。 而花宴整天都说着要欺负她,她曾问过花宴是为什么,花宴却不肯说,那之后她又问过花宴身边的两个侍女,但她们都是花宴去江南之后才到花宴身边的,对那之前的事并不清楚,只知道花宴常常念叨着和她有仇。 眼下师傅好像是知情的,赵亦月立马追问。 青霜揉了揉眉心,回忆道:“我也是从花宴的两个母亲那里听来的,当时花宴落水磕破了头后,她的嫡母将她找回来,问她发生了什么,这孩子却什么都不肯说,只一个劲的哭,只是在哭声中夹杂了几句,‘我讨厌赵亦月’。” 师傅也是在那之后才来到花家的,只知道这些。 回到现在,花宴的过度反应让赵亦月怀疑事情真的和她有关。 但她真的什么也不记得,额头的伤,花宴无疑是很介意的,因为这伤,她将自己叫做丑人,即使扮成男装,也不能参加科举,如此严重的后果,难道是自己造成的? “你额头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赵亦月问道。 花宴沉默了片刻,垂下眉眼,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道:“小时候失足掉进水渠里磕的。” “什么时候,哪条水渠,和我有关吗?”赵亦月接连追问。 花宴抬眼,脸色莫名,“和你有关你待如何?” 花宴一瞬不瞬盯着她,似乎在观察她会做什么表情,又道:“和你无关又如何?” 赵亦月眉峰拧紧,“花宴,事实如何便是如何。” 不知花宴看出了什么,她收回视线,道:“和你无关,我自己摔的。” 说罢,也不等她反应,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好了,这次就先放过你,但我是不可能叫你师姐的,啊啊,好累,我先回去换衣服了。” 她抽身离开。 留下赵亦月和师傅对视,她们都能看出花宴在刻意回避,为什么呢?若是她的伤真是赵亦月造成的,按照花宴的性子,说出来不是更有理由好好“欺负”她了吗? 青霜在一旁叹道:“这孩子最近是怎么了,都看不透她的心思了,之后我去说说她。” 赵亦月苦思,却也不得解,她的食指在在木剑剑柄上叩了叩,有一丝烦躁。 她知道自己过去曾和花宴有交集,但她自己忘却了,她不喜欢这种不在自己掌握的感觉,她也不喜欢提起以前的事时花宴的态度。 她宁愿花宴和她吵得天昏地暗争谁来当这个师姐,也不想看到花宴心里藏着事一个人平静地走回去。 花宴逃回房间,迅速关门再用后背抵上。 赵亦月的声音还在耳边回放,像清冽的山泉水,带着刺人的冰凉,逐渐淹没花宴的胸口,然后是脖子,和她满脸的眼泪混合在一起。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又被讨厌了啊。 赵亦月真的很可恶,她讨厌赵亦月。 讨厌小时候的那个赵亦月。 现在的赵亦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她没那么讨厌。 之前她的确是一心想让赵亦月记起以前的事,然后欺负她,让她忏悔,让她痛哭流涕。 可刚才赵亦月问出她头伤的来历时,她突然犹豫了。 如果赵亦月真的想起了以前的事怎么办?会不会和小时候一样? 「别让那个姓花的蠢货整天缠着我们,烦死了。」 「只是看那个傻子可怜,又穿得挺有钱的,占些便宜而已。」 「走了吗?总算摆脱那个烦人精了。」 花宴靠着门框渐渐滑坐下去,曲起双膝,脑袋埋进腿间,抱住了自己。 如果赵亦月想起以前的事,会不会还是讨厌她,再次丢下她?【】 30、情诗 花宴不想再提以前的事,自然很快在心里挖了个坑将其埋起来,并盖上厚土,夯实。 这一天她们练完剑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休息。 风高日丽的,天空中飞来一只风筝,悠悠荡荡的,是个肥硕的燕子。 “真好啊,我也想去放风筝,今年还没放过呢。”花宴抬头望天,任由暖风吹起额头的碎发,感受着安宁与惬意。 “风筝可用来潜入敌后,传递消息,或者悄无声息撒下毒药,都能出奇制胜。”赵亦月冷淡的嗓音在一旁响起。 惬意的风一下就都被她的话冻住了,花宴向旁边靠了靠,眼皮耷下来,“赵亦月,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阴暗?” 赵亦月看向她,眨了下眼。 “可别赖在我身上,我看你天生恶毒。”花宴与她用眼神交锋。 “赵亦月说得没错,”青霜也抬头看,“行走江湖应该有这种警觉,头顶也不可不防,最好不要让自己暴露在任何可疑的探查手段之下。” 正好过了一阵风,风筝挪过来,花宴坐的位置被阴影覆盖,“……” 青霜师傅掏出一只梅花镖,花宴连忙起身道:“也不用打下来吧,飞镖落下来伤到人就不好了。” 闻言,青霜便换了一枚边缘打磨过的铜钱镖,直接轻功提纵跃上屋顶,向着燕形风筝的尾部掷去。 花宴看不到风筝线线,只能看到一瞬间燕子风筝挣脱束缚,向远处飞去。 而楼顶上快速响起一串踩瓦的“哒哒”声,只见师傅一跃而起,摘花一般将风筝捉了回来。 花宴和赵亦月哇喔出声。 花宴:“哇。” 赵亦月:“喔。” 自屋顶上跳下来,青霜将风筝递给花宴,道:“让人去周边找找,看是谁的还给他,让他别在这附近放了。” 花宴接过风筝刚要应声,扫了一眼后道:“等一等。” 她看到“燕子”白色的腹部写着字,跟着念了出来:“月下销魂,千点啼痕,行也思月,坐也思月。嗯——?” 花宴的尾音拖得阴阳怪气,青霜也瞧了一眼,疑道:“听着怎么像是情诗?” 花宴面色坚定,“这肯定就是情诗。” “那怎会写在风筝上,还放上天。” 花宴眯起了眼,“最重要是放到了我们这。” 青霜想起什么,低声笑了一下,“风筝写字可以用来传递情报啊。” 花宴咬着牙,“思的是月呢。” 话音落下,花宴和青霜都转过身去,看向后面稳坐钓鱼台的赵亦月,一个眼神戏谑,一个虎视眈眈。 花宴大步走到赵亦月面前,几乎把风筝怼到她脸上,硬邦邦问:“你怎么看?赵亦月?” 赵亦月扫了一眼,面不改色道:“可能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拉倒吧赵亦月,有人给你写情诗!” 既然知道这风筝是意有所指,花宴立马让人去四周寻找放风筝的人,想抓个现行。 但不知是错过了还是对方刻意隐藏身份,并没能找到风筝是谁放的。 而赵亦月更是嘴硬,问到死也还是那一句,觉得和她没关系。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过了两天,入夜之后,正在花宴要准备睡觉时,青霜师傅又给她送来一个风筝。 果然上面也有一首情诗:明月又圆霜满天,愿我如星伴月眠。 伴月眠? 今天刚好还就是月圆之夜。 花宴兵分两路,请师傅去抓放风筝的人,她则杀到了赵亦月的房间,抽走她正在看的书,把风筝塞到她手里。 审问道:“看!他都要和你睡觉了!” “胡说八道什么。”赵亦月乜了她一眼,拿起风筝,仔细端详起来。 “这都伴月眠了,明显是冲你来的,你还不承认?” 这回赵亦月抵赖不得,终于“嗯”了一声。 花宴跪坐在卧榻另一边,双手撑着矮几伸长脖子,“果真是?情郎?还是情债?” “你靠太近了,”赵亦月把风筝盖到她脸上,隔开她过分火热的视线,道,“的确有很多人爱慕我,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你不也知道么,干嘛这么大反应?” “我……” 花宴将风筝拿开,一时失语。 恰好这时师傅赶回来,将这段沉默揭了过去。 师傅摇了摇头,道:“看来那人就是为了把风筝送进来,并没有等在外面,四周人太多,不知究竟是什么人放的。” 赵亦月看起来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看样子并不关心放风筝的是谁。 花宴却放心不下,赵亦月惯是会装的,她怀疑又是她暗中联系了旁人,设计带她离开花府。 然而情况比花宴想得更糟糕。 又过了几天,有稀客上门。 当听到两位官夫人一同登门拜访时,花宴完全不明所以。 她虽是侯爵,但无权无势,来往的更多是生意场的人,而朝臣皆以商流为鄙,向来是看不上他们的。 而花宴也有意远离朝堂,免得身份被发现,和朝臣们一向没什么往来,更和什么夫人小姐没有私交。 花宴谨慎,但为表尊重,还是将人请到了正堂。 丞相夫人和另一位侍郎夫人一起登门,花宴与她们陪笑了半天,客套话几乎说尽,茶也快喝干的时候,她们终于提到了来意。 “君侯真是风度翩翩,而且事业有成,真是年轻有为,往后我们同在上京城里,可要多多来往才好。” “今日匆忙,改日晚辈一定登门拜访。”花宴笑眯眯道。 之后让人送点礼物过去就行了吧,花宴一心二用,猜她们应该不是来借钱的吧? “君侯年岁不大,家中长辈又不在身边,这偌大的府上,也没个人帮忙打理,内宅这些繁杂的琐事定然很是烦心吧?” 嗯?还好吧,干嘛管她家里的事,花宴腹诽,脸上笑呵呵的应着。 侍郎夫人与丞相夫人眼神交汇,放下了茶杯,道:“我家中的次女温婉贤淑,聪慧明媚,不如改日君侯相看一二,看看可否帮君侯一解内宅之忧啊?” 怎么,让她来当管家吗?花宴脑子还是快一步,这才没把这话问出口。 她再迟钝也看出来了,两位夫人是说媒来的。 可她破了相,又是商贾出身,还花了千金在乐坊买女婢,都这样了,她的名声在外面还不够坏吗? 谁家会把乖女儿往她这火坑里推啊? 花宴拱手道:“谢夫人抬爱,然而花某尚未立业,相貌亦是不堪,不敢耽误令爱。” 侍郎夫人还想再说,另一边坐着的丞相夫人“咳”了一声,开口道:“君侯切莫妄自菲薄,先成家再立业也是不迟,婚姻大事还是早日筹谋得好,若是亲上加亲,岂不是一桩美事?” 花宴:“亲上加亲?” “听闻数月前,君侯将赵御史的独女带回了府中以礼相待?” 哪听来的以礼相待,明明是日夜折磨,但花宴没有随便开口,提到赵亦月,她警惕了许多,感觉这才是两位夫人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实不相瞒,”丞相夫人抬起下巴,开口道,“犬子对赵姑娘情根深种,日夜在府中念叨,茶饭不思,可谓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做母亲的心中不忍,今日来,便是想将赵姑娘带回去,以解我儿相思之苦。” 花宴脸色冷下来。 从一进门花宴便发现了,侍郎夫人倒还算是热络客气,丞相夫人穿得华贵,满头金饰,不知是自持身份,还是打心底就瞧不起她,言行举止始终是不咸不淡的。 她以为丞相夫人是陪同前来,没有细究,但如今看来,恐怕侍郎夫人才是那个添头。 她们今天是为了赵亦月来的。 侍郎夫人说亲好歹还知道“相看一二”,但听丞相夫人的意思,竟然是想直接就把赵亦月带走。 花宴心中冷笑,大概是想着赵亦月如今是奴婢吧,张口就直接要人,简直是不把人放在眼里。 至于说什么情根深种,简直放屁。 花宴本就和她们不熟,当下也不用再看她们脸色,盖上茶碗,起身便是要送客,“夫人说笑了,本侯这里不是口马行,夫人要人来错了地方。” 见状侍郎夫人立马起身陪笑说和:“君侯息怒,我们绝无此意。” 她将一方帕子塞进花宴手中,道:“王公子的确是对赵姑娘放在心尖尖上的,你瞧瞧,天天在屋里头写这情诗,疼人得紧,我们做长辈的哪能不心疼孩子?还请君侯将这帕子交给赵姑娘,若是两人情意相投,也是一桩好姻缘不是?” 说着,丞相夫人那边也站起来,大概是见花宴反应如此激烈,语气软和了些,道:“君侯误会了,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太着急,想让两个孩子先见上一面,改日相府一定备上厚礼,将赵姑娘迎回去,往后相府也一定多多照顾花家的生意。” 花宴早就不耐烦了,立马便道:“失礼了,本侯内宅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便不送二位夫人了,请!” 两位夫人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想必是平常少有被人这么不客气地赶出去,直到轻岚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又送了一遍,她们这才带着满身不快离开。 出了花府,丞相夫人再维持不住脸上的体面,一张帕子在手中撕扯揉皱,“南边乡下来的小门小户,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若不是翰音那孩子整天着了魔似的念叨赵亦月,还说非她不娶,她身为堂堂的丞相夫人,又岂会亲自登门拜访这等破落户。 也是因为她和花家没有半点交情,这才叫上侍郎夫人一起,给花家也说一门亲事,这可是天大的好处,否则一个小小花家,谁愿意将女儿嫁给他,没想到他竟还不领情,简直不知好歹! 侍郎夫人却犹豫,问道:“可王公子闹得厉害,毕竟人现在是他花家的,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丞相夫人推开侍女登上马车,恨恨道:“若是从前也就罢了,如今一个进过乐坊的奴婢,有什么可稀罕的!” 两人坐上马车离开。 因为花宴在府外安排了人巡查是否有人放风筝,因此两位夫人的对话在稍晚些时候被原封不动传了回来。 而在两位夫人前脚刚走时,花宴便扯开被硬塞进手中的帕子,发现上面赫然又是一首情诗:横也相思,竖也相思,相思相见知何日。 思你个鬼!花宴甩手就将帕子丢进了堂中的火盆里。 绣工这么烂绣什么情诗啊,绣悼词好了,真是晦气。 她原地转了几圈,对着空气骂了一通,又把轻岚叫回来,吩咐道:“今天这两人来的事不能让赵亦月知道。” “是。” *** 晚间,唐霜正在收拾衣服,说起今天遇见的事,道:“小姐,我听说今天来了两位夫人,好像是说亲来着。” 赵亦月放下笔,“说亲?” “对,”唐霜一边收拾一边闲聊,“我也是听前院的几个侍女闲聊中说到的,她们说来的两位夫人穿得很是华贵,珠光宝气的,都猜是来给花宴说亲的。” 赵亦月渐渐皱起眉。 “对了,”说起这件事,唐霜又道,“她们还说本来这件事是不能和我说的,但她们说什么更偏向小姐你,所以才告诉我,我都没明白她们什么意思。” 收拾好床铺后,唐霜坐下,道:“不过想想还挺开心的,花宴为了拒绝,肯定很窘迫。” “她会拒绝吗?”赵亦月出声问道。 “肯定吧,”唐霜走到外面,“她的身份,怎么可能和别的女子成亲啊?” “是吗?”赵亦月拿起了桌上的小木偶,那是一个刻成花宴的脸的不倒翁,半个涂黑的圆眼,嘴巴是一个向上的尖角。 看起来很凶恶——这是花宴的原话。 不倒翁是花宴做的,说一定要放在她能看见的地方,在花宴不在的时候代替她盯着自己。 其实一点也不凶。 食指指腹按在“花宴”的脸上,“如果我是她,我就会选择和一个人成亲,以遮掩自己的身份,不然等到年纪越来越大,这样的麻烦事一定越来越多。” 唐霜一向是相信自家小姐的,听后问道:“所以花宴会和人成亲?” 赵亦月食指向后推了一下,看着花宴的那张凶狠脸来回晃动,陷入沉思。【】 31、幸福 「阿宴,再见。」 「为什么?」 「因为姐姐要成亲了。」 「为什么?」 「我也想得到幸福啊,你明白吗?」 花宴睁开眼,看着床帐顶,她不明白。 她揉了揉乱发,从床上坐起来。 好久不见,居然梦见了姐姐。 那是姐姐嫁人前,她们最后一次对话,花宴至今仍记得姐姐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神。 仿佛带着某种期许,更多的是她看不懂的忧郁。 她不明白,难道姐姐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不开心吗?只有嫁给那个没见过面的男人,才能获得幸福? 这些带着点人生思考的话题问不出个结果来,只能归结为“大家都这样”,几年过去后,花宴便也不再纠结。 只是不知为什么昨晚又梦见了这件事。 早晨练剑时她不太有精神,被师傅恨铁不成钢式的教训了一通,奇怪的是对招时赵亦月好像也心不在焉的,师傅便早早让她们都回去歇着了。 今天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又大又厚压在人头顶上,将近傍晚时阴云与远山连成一片,天地间起了黑风,酝酿了一天的雨意似乎终于要下来了。 白天花宴去铺子里看账,傍晚归家,刚进家门,雨点子便落了下来。 她先回房间换衣服,准备去找赵亦月调解一下今天和天气一样沉闷的心情,但家丁来报,说是白天的时候抓到了放风筝的人。 好哇,这可正是想发泄时有人送沙包,不枉她让人日夜蹲守,总算是抓到了。 让她看看是个什么妖魔鬼怪,天天想着写情诗放风筝。 书房里,两个人被压到她面前,看身上穿的灰色布衣像是两个仆役,花宴便问他们的主人是谁。 两个灰衣仆役被这家人的蛮横无礼吓到了,连忙表明身份:“我们是王丞相家的,是我们家公子让我们来的。” “王丞相?” 前几天来说亲的不就是王丞相的夫人吗? 真是不要脸!自己在这边放情诗,还撺掇老娘来提亲,王丞相家就教出了这个个玩意? 轻岚在一旁帮忙审问,很快便问出了更多消息。 王丞相家的公子,也就是罪魁祸首,叫王翰音,按他们的说法,那简直是寻死觅活,心心念念一定要把赵亦月娶回家,对赵亦月爱得深沉。 花宴嗤笑:“怎么突然就爱上了?你们先回去给你们家公子看看脑子,别是被人下蛊了。” 两个下人解释:“我家公子自从今春在诗会上一睹赵姑娘的神采后,便朝思暮想,后来更是不顾身份悬殊,想要将赵姑娘从乐坊带回家,只是被丞相大人抓了回去,在家禁足了几月,备受相思煎熬,这才让我们来放风筝,想和赵姑娘表明心迹!他心匪石,不可……” “瞎喊什么!”他们越说越大声,花宴拿着本书给他们一人抽了一下,怀疑他们是想把赵亦月喊来。 有人对赵亦月痴迷到要娶她,这件事绝不能让她知道。 旁边轻岚提醒了一句,花宴想起来,当初她将赵亦月带回来的那天,确实是在乐坊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在她到之前,曾有人出价一千两银子买下赵亦月,而花宴截胡后,那人还想拉住她,但没说完一句话就被莫名其妙拽走了。 花宴明白了,原来王翰音就是那天一看就气虚体弱的王公子。 花宴接着审问,想问出更多关于王翰音的事,门外却响起敲门声。 “谁?” “是我。” 是赵亦月! 她怎么来了?一向是花宴去烦她,很少她主动来找过来的。 两个下人一听就想叫,花宴手疾眼快一招双峰贯耳把他们两嘴堵上,让轻岚把人藏到堂后去。 连拉带踹并威胁,终于把两个外人藏好了,花宴这才去开门。 好在是赵亦月这么守礼,没有直接推门进来。 “什么事啊?想让我欺负你啦?”花宴从容地打开门。 赵亦月眼神看过来,问道:“你是在屋里准备什么见不得人的计划吗?” 真是敏锐,花宴眯起眼,笑着回道:“没有啊。” 赵亦月视线下移,问:“偷偷练拳?” 花宴顺着她的视线,发现自己衣袖是挽起来的,故作镇定:“没有啊。” 再趁赵亦月进门向里走时赶紧把衣服都整理好。 赵亦月没有深究,像是闲聊一样开口道:“你最近有认识什么人吗?” 花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王翰音,心里惊了一下,但很快便想应该不可能,她特意让人封锁了消息,赵亦月不会知道王家的事。 “没有啊。”花宴摸了下脖子,笑着答道。 赵亦月的眼神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会,但没有说什么,侧身过去时看向中堂柱子的帘帐,向那边走去。 那后边就是藏人的地方,花宴立马窜到她面前挡住,不让她去后堂,“怎么啦?” “后面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啊!”花宴脑门快冒出汗来。 赵亦向她身后望了一眼,收回视线,道:“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哦哦,”花宴一点不敢放松,仍然杵在那,“什么问题?” “你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啊?” 赵亦月在堂前安坐,“以常理推,你喜欢男人?” “我喜欢猴子!”花宴大声胡说八道,意图盖过赵亦月刚才的声音。 这里还有外人在,若是让人猜到她的真实身份,就只能把那两个人灭口了。 但是面对赵亦月疑惑的目光,她只能硬着头皮圆谎:“人有什么好喜欢的,不如猴子自由自在。” 赵亦月目光中有了一丝了然,“倒也是物以类聚,猴以群分。” “你干嘛!来专门骂我的吗?” 赵亦月今天莫名其妙的,早晨练剑的时候心不在焉,现在来了又问一些奇怪的话,像是拐弯抹角地想说什么。 可她都这么毫无顾忌地骂人了,还有什么话是她说不出口的。 “花宴。” “有话快说啦。”花宴偏着脑袋,克制自己不往堂后看。 “人还是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对吧?” 花宴回神,半天,赵亦月想说这个?不对,这话显然是意有所指。 人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那和不喜欢的人呢?赵亦月不会是在说她讨厌自己,所以想离开吧? 花宴道:“不是啊,即便是两看生厌,也可以在一起。” 花宴话中也有所指:“怨侣也是侣。” “强扭的瓜不甜。” “那我也要啃一口。” 她是不可能放赵亦月走的。 见赵亦月的脸色变得凝肃起来,花宴心道肯定是被她说中了。 赵亦月正襟危坐,道:“花宴,对于大部分女子而言,嫁一个好郎君,生下两人的孩子,才是真正的幸福。” 幸福?花宴皱眉。 这话姐姐也同她说过,姐姐想获得幸福,于是选择嫁人,离开了她。 赵亦月也是想嫁人了吗? 花宴望过去,今天赵亦月换了一身米色的夹袄,下半身是洒金的赤色百花纹襕裙,坐在那里,同样是她看不懂的眼神。 恍惚中,和姐姐的样子渐渐重合。 “不。” 花宴走近她,居高临下问:“你想获得幸福吗?” “我问的是……” “别天真了,”花宴弯腰俯身,一手放在她右肩上,在她左耳边道,“你忘了,我是要欺负你的,我绝不可能让你获得幸福。” 一股推力袭来,是赵亦月推开了她,只见赵亦月从脖子到耳朵,还有一张脸,都被气出了一片绯红,她抬眼瞪着自己。 被说中后恼羞成怒了吧,花宴抬着下巴与她对峙。 赵亦月怒目而视,大概是觉得说也说不通,转身出门去了。 她离开后,花宴叹了口气,收拾好心情后让他们出来。 花宴从书案拿起一只笔,蘸墨,在他们扭曲脸上各自画了一只大乌龟,一边画一边道:“你们回去传个话,告诉你家公子,赵亦月现在是我的人,让他放弃幻想,否则本侯便写个奏折,告他爹!” 她只想快点了结此事,却不曾想,其中一个灰衣仆役颤抖着掏出了一封手书。 *** 赵亦月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提笔连写了八页纸,将花宴从头到脚都骂了一遍。 唐霜正在用熏笼给衣服熏香,因为她家小姐喜洁,尤其不喜欢身上沾染上别的味道。 她见小姐的样子很是焦躁,便问:“小姐,你怎么了?” “花宴她非要吃强扭的瓜。” “……什么意思?” 赵亦月写完后去洗手净面,平复自己的情绪。 她今天其实是去劝花宴的。 当她听到有人要给花宴说亲时,她便觉得此事不妥。 但这件事花宴特意吩咐了下人不告诉她,所以赵亦月也不能明说。 当然,就算是能明说,她也没有资格去管花宴是否成亲。 她猜测花宴可能会为了方便隐藏身份而结亲,因此今天便是要去打消花宴的这个念头。 但是花宴比她想得更加坚决。 劝她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她道“怨侣也是侣”。 劝她不要耽误别人的幸福,她便开始耍无赖威胁人。 可以想象她背后去胁迫别人的样子。 赵亦月伸手捏了一下左耳,鼻尖似乎还有花宴靠近时留下的气息,是傍晚被晒了一天的青草地氤散的味道。 阿旺喜欢在这样的青草地上打滚,身上经常沾上这种味道,玩到开心还会甩着尾巴扑向她,每次都要给它擒住推开。 “所以,小姐你是想阻止花宴结亲吗?”唐霜听完小姐的叙述问道。 被她的话提醒,赵亦月散开无关的回想,她前面将事情和唐霜说了一遍,眼下共同来商量对策。 “你觉得呢?”赵亦月问。 唐霜反而有些莫名:“成不成亲都和我们没关系吧?我们应该想怎么帮小姐你恢复自由身,离开这儿。” “正是如此,”赵亦月喝了口水,“所以花宴不能结亲。” “是……吗?”唐霜不太明白其中关联。 “若她隐瞒身份结亲,那便是害了对方,且纸包不住火,这件事迟早会暴露,在那之前便是个巨大的隐患,若是她承认身份,那便是找到了一个同盟,花宴还算好对付,再来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吗?” 唐霜却道:“可我觉得,花宴就算是假成亲,也不一定是和女子吧?” 赵亦月的手顿住,“嗯?” “我觉得,说不定是她看上了哪家流落的俏公子,然后让他男扮女装!” 唐霜拍了手,“这样不也对上了,两个人就这样假凤虚凰,恩爱日常……” 正说着,门被从外面推开。 “什么男扮女装,假凤虚凰?”花宴走进来问道。 她刚才走到外面时,刚好听了一耳朵。 唐霜讪讪地退到一边:“是出岫给了我一本话本子,讲的是女扮男装和男扮女装的两个人的故事,还挺有意思的。” “她那有什么正经书,都是些三流故事,看多了对脑子不好。” 唐霜退到一边不愿接话,花宴也不多说,她是来找赵亦月的。 她刚才越想越不对,觉得赵亦月肯定是话里有话,她想问个清楚。 “赵亦月。” 花宴唤她,没理,她低头写字,笔走如飞,不知在写些什么。 花宴想走过去看,刚靠近一步,赵亦月便把纸揉成了一团,抬头道:“做什么?” “咳,”花宴在卧榻一边坐下,开始试探,“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有讨厌的人。” “别转移话题。” “我有喜欢的狗。” “别扯上阿旺。” “不是阿旺。” 不是阿旺还喜欢什么狗? 花宴脑中灵光一闪,按照赵亦月一贯的脾气推测:“你这两个回答,不会是同一个答案吧?” “你猜呢?” 感觉回答了就是在自取其辱,“回归正题,这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说明你真的有喜欢的人,对不对?” 赵亦月将纸团丢到一边,看上去心情好点了,终于接下了她的话茬,问:“你想做什么?” “暗杀他。” “为什么?” “让你伤心难过。” “那我就喜欢萧景吧。” “什么叫‘那我就’?感觉很敷衍啊,”不过这个名字听着有点耳熟,花宴回想了一下,跟着脸色一变,“那不是当今陛下的名讳吗!你开什么玩笑?” “并非玩笑,我曾计划入宫,参选秀女。” “你真喜欢他?!”说到一半,花宴起身向北面长揖一礼,回身后才继续道,“可他和你爹差不多大吧?还长了一张驴脸,你口味真重!” 对于花宴的先礼后骂,赵亦月点了下头,“你完全够资格了,去暗杀吧。” 花宴暂时放下自己的事,八卦一下,“怎么,你当年参选秀女时和陛下结仇了?” “我当年没去,现在和你结仇了。” 花宴撇嘴,“原来是想借刀杀人,你好恶毒的心!” 赵亦月挑眉,“不去暗杀了?” 花宴用鼻音“哼”了一声,她又不是傻子。 外面雨还未歇,有雨滴自檐上滴落,在青石板的交缝处晕开一圈圈涟漪。 窗上竹影摇曳,虽动尤静。 在案边放着一盏明灯,素娟的灯罩泛出暖黄色的光,悠悠光晕仿佛时光流走的具象。 “花宴,回去。” 花宴恍惚着,听见自己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要睡觉了。” “为什么?” “因为人和猴子不一样,人不睡觉会死的。” “……”花宴眼珠滑向右边,回神思考了一下,“不对吧,猴子和人一样也要睡觉的。” “你还知道啊,那还不回去。” “我……” 算了,被骂就被骂,和赵亦月吵了一晚上,她都有点没力气了。 只见赵亦月单手支着额头,揉捏额角,显然也是累了。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仿如姐姐出嫁那日。 朦朦细雨只沾衣而已,人人道是喜雨,并不影响接亲送嫁。 但在雨中站得久了,额前碎发上沾的细雨珠也会连成一线,滴在眼睛里,顺着脸庞滑落。 花宴眨了下眼,被雨水激的眼睛发酸,但仍然站在石桥上,看着红色的送亲队伍,穿行在白墙黛瓦之间,直至不见。 她又一次被丢下了。 那一次她没有磕破头。 只是心里像破了个口子,她把心揣好,用时光做针线,经年日久,才终于缝补好。 花宴起身,“赵亦月,我不会让你得到幸福的。” “因为我骂你是猴?” “因为你是赵亦月。”花宴没有调笑,而是认真说道。 她不会让自己再被抛下,哪怕是强扭的瓜,哪怕是相见生恨,她也不会让赵亦月离开自己。 门一开一合,潮湿的水汽便灌满了整个房间。 “彼此彼此。”【】 32、约见 次日一早,花宴练完功后回去换了身衣服,独自一人出了门。 她要去赴约。 昨天审问那两个王家的下人,他们最后拿出了他家公子写的一封手书。 说是邀请她今日在西庄兰亭相见。 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赵亦月的事,花宴虽然嫌烦,但还是要去。 没办法,对方又是情诗又是提亲的,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不把这件事彻底了结,迟早他会缠上赵亦月。 她今天就是要去让这位王公子彻底死心。 西庄在城外,其实是一座小山,是京中官宦贵族常去的玩赏之地,春花夏荫秋韵冬翠,四时皆景,故常有雅集诗会曲水宴,名人高士在此酾酒赋诗,吟风咏月,风雅备至。 向山下的守门人表明身份后,花宴便顺利进入了西庄,踩着碎石路,穿过竹林,分开花圃,来到了半山腰的兰亭。 但这里空无一人,姓王的约了她来,自己却还没到,真是差劲。 好在是此处景致不错,待庄内仆役上了热茶和糕点后,花宴便独坐亭中观景。 昨夜下过一场雨后,今早天地都是湿漉漉的,庄内景致清新,自高处俯瞰下去,亭馆花竹,水云烟月,皆意趣横生。 然而过了一会还不见人来,花宴便犯了嘀咕,难道姓王的是故意消遣她么? 在她想走的时候,一伙人抬着顶漆木座椅,座椅上歪坐着一位贵公子,摇摇晃晃从山道走上来了。 虽然之前只在乐坊见过短短一面,但花宴还是认出了他,是因为大景国力昌盛,故而国民精气十足,昂扬上进,但他这个贵公子看着却身形孱弱,面相消瘦。 他穿的是一身墨青色万字纹蜀锦袍,蜀锦花样繁复,面料挺括,但穿在他身上还是支不出一个人形来。 座椅平稳放下后,他走下来,让仆役们退下,怕脏似的拎着衣摆走进兰亭。 一见面,他先掏出帕子咳了两声,这才抬手见礼:“见过花公子。” 花宴还礼:“王公子为何迟迟才来?” “在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花宴讥讽道:“什么事?” 王翰音虚虚一笑:“已经办完了。” 他笑得十分欠打,显然就是在耍人,但是花宴忍住了动手的欲望,她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特地把她叫出来戏耍一通对他有什么好处吗?他不是想娶赵亦月吗? 赵亦月? 花宴眉尾抖了一下,福至心灵,突然明白过来。 “调虎离山?” “呵呵呵咳咳!”王翰音笑着笑着咳了起来,花宴嫌弃地退开两步。 “调花救月。”王翰音捂着帕子说话,一双眼吊起来。 调走花宴,拯救赵亦月。 不想再听他的鬼话,花宴心知中计,抽身欲走。 王翰音在她身后追道:“晚了,这时候,赵亦月已经被我救出来了。” 花宴身形顿了顿,鼻子发闷,齿间泛出苦味,难道赵亦月真的已经离开她了吗? 不,花宴咬了咬舌尖,给自己强打了精神。 她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花宴心中主意已定,事已至此,她便不着急回去了,转过身去,还笑了一下。 她问:“王公子,我们往日无怨,今日你为何要同我结仇?” “别惺惺作态了,我知道你的身份,我不怕,”王翰音道,“我还知道,之前的沈鸳沈士子也想救走女神,却突然横死,定然与你脱不开关系,你如此恶毒,我怎能再让女神留在你那魔窟中。” 女神两个字听得花宴龇牙咧嘴,不过她恶毒的名声总算传出去了,反而还挺开心的。 定了定神,花宴回到亭中坐下,来都来了,干脆就同他把话说清楚。 想把赵亦月带走?想得美! 她手指在石桌边敲了敲,“你把我引到这来,再把赵亦月救走,怎么救?” 王翰音却不答,喝茶淡笑,举手投足间都是自得之意,仿佛局面尽在他的掌握。 花宴只当他是故作高深,心中冷笑一声,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拖延时间,脑子转起来后突然想到一句赵亦月说过的话:风筝可以用来传递情报。 “用风筝。”不用他回答,花宴自己琢磨出来了,“原来那些情诗都是幌子。” 他故意放出好几次情诗风筝,是为了让府里的人放松警惕,对今天再次飞起的风筝见怪不怪,借此传信给赵亦月。 见花宴已经猜到了,王翰音便也坦诚道:“并不完全是为了迷惑你们,我也很想让赵亦月看到让她明白我的心意。” “哕。”花宴作势呕吐以表恶心,“你又怎知你今天的风筝一定会被赵亦月看到呢?” 毕竟每一次有风筝,花宴都让人拽了下来。 “总有一个她能看见。” 总有一个……花宴想到,今天的花府上空恐怕变成风筝林了。 “你别忘了,赵亦月的奴契还在我手中,你把她带回去又能如何?” 王翰音丝毫不惧,针锋相对:“那便请花公子告上衙门,让官衙的人帮你寻找逃奴吧。” 原来早有准备,眼前的人像是缩成一团的刺猬,花宴有点无处下手。 她又道:“丞相大人自然是权势滔天,但令尊与你不同,似乎不想和赵家扯上关系吧?你就不怕我写本参他?到时再将你关上几月的禁闭?” 当初王翰音在乐坊想带走赵亦月,便是先被他爹给抓回去的,又在家中关了几个月,王丞相身在官场,显然是不想被入狱的赵御史牵连。 “我不怕!”王翰音突然来了一嗓子,不知从哪窜出来一股豪情,“就算是我爹打死我我也愿意,只要能得到女神!” “啧。” 他比沈鸳麻烦,花宴的身份也压不住他,反而因为他丞相公子的身份束手束脚,他还能为了赵亦月豁出一切,是个狂热的疯子。 她现在唯一能寄希望的只有赵亦月自己了。 “你又怎么敢肯定,赵亦月一定会和你走呢?” “不然呢?”王翰音因为刚才那番豪情壮语脸色涨红,急促呼吸下一张脸扭曲着,“她不和我走,难道和你这个丑陋的暴徒继续在一起吗?” “那也比你个无能的病秧子好些。” 花宴骂完就准备走。 她发觉王翰音还是在拖延时间,他也不知道赵亦月那边究竟怎么样了。 既然从他这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只有先回去看看。 她想,赵亦月或许不会走的。 府里还有师傅在呢,还有阿旺呢。 花宴走出两步,看向亭外时,见到一道人影走来。 她穿的一身水绿色云纹织金锦裙,披石榴花红披风,腰间姜黄色丝绦随风翻卷,手中还拿着一支细竹杖用于探路。 她是和侍女一起来的,花宴望过去时,她同样抬眼看见了她。 花宴笑了出来,挥手喊道:“赵亦月!” 嘿嘿,赵亦月不仅没有走,还到这来了。 等等,花宴转而又想,赵亦月到这来干嘛? 不会是专门来找王翰音的吧? 只见赵亦月让累得大喘的侍女等在原地,她沿着碎石山道走上前来。 “女、女、女……” 花宴听见身后的动静,见一个身影要扑上前去,脚疾眼快,对着他的腿窝踢了一脚。 王翰音腿一软,跪在赵亦月面前。 花宴上前两步,隔在两人中间,正要开口,赵亦月先问道:“这位公子是——” 赵亦月显然问的不是花宴,而是跪在地上的人。 他抬头,换了一副神色,又喜又惊,“你不认得我?” 花宴也奇怪:“你不认识他?” 仿佛真是刚认出来,赵亦月行了一礼,“见过王公子。” 王翰音脸上的神伤一扫而空,“你果然还认得我,月。” 花宴翻了个白眼,“你果然还认得他,哕。” 赵亦月颔首,道:“得公子手书,特来拜会。” 王翰音陷入狂喜,“你是为我而来?” 花宴陷入迷惑,“你是为他而来?” 赵亦月眼睛余光在花宴身上绕了一圈,收回,“王公子,不如我们进亭中再聊。” “好好好,”王翰音眼睛根本挪不开,什么也不管不顾了,从地上起来,“我们坐下聊。” “好、好、好!”花宴阴阳怪气,“你们还要坐下聊?” 赵亦月终于转开眼来看她,语气中没了客气与礼貌,“你要是只会学舌,就去一边学黄鹂唱歌,不要在这里发出难听的动静。” 花宴堵在她面前,“谁让你上来就和他说话,把我扔在一边置之不理,忘记谁是你的主人了吗?” “置之不理你都能如此吵闹,若再说两句,你岂不是要吵破天。” “诶,我还就是要吵你,就吵你,就……” “女……赵姑娘!”王翰林讨厌的声音打断了她两的争斗,他在亭中道,“凳子擦好了,请坐。” 有外人在,花宴暂且收兵,至少今天她不是来对付赵亦月的,“今日我且不与你论短长。” “因为论不过。” “我……”赵亦月就喜欢用这种平静的语气扎人一刀,简直气人。 花宴想回嘴,又怕被她骂说话不算话是小狗,最后只能重重“哼”了一声。 两人走进亭中。 花宴率先落座,就坐在王翰音用衣袖百般擦拭过的那个石凳上。 “花公子!咳咳!” “怎样!咳咳咳!” 花宴一边和他瞪着眼较劲,一边将外穿的一件马甲脱下来,两下叠成方正的垫子,放在旁边的石凳上。 抽空看了赵亦月一眼,道:“坐吧。” 而后继续与王翰音瞪眼。 吵归吵,她还记着赵亦月身体不好,毕竟是石凳,刚才她在这里坐了一会,都感觉屁股有点凉。 赵亦月目光在花宴的后脑停留了一会,她今天戴了一顶金冠,冠边两片掐丝的金翅羽随着花宴的昂头耀武扬威地颤动着,十分神气。 赵亦月没有再吵嘴,收回视线,拢着披风安然坐下。 王翰音的脸色白了白,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得厚实,但却脱无可脱。 他又咳了两声,带着几分怨气对花宴道:“花公子,我与赵姑娘有些话单独要说。” 他说的很清楚明白,但凡对方是个知礼的,应该都会顾忌体面,留他与赵亦月单独说两句话。 “说呗,我听着。”花宴不动如山。 见王翰音被气到了,不复方才得意的模样,花宴心情大快,她发现赵亦月来了还是挺好的。 至少不用再看王翰音那张嚣张的嘴脸。 王翰音看向赵亦月,见她也没有要赶走花宴的意思,只得道:“赵姑娘,我、我心悦……其实我……我……” 花宴听他“我”了半天也没“我”出来,用茶杯磕了磕桌面,打断他直勾勾的视线,“干嘛呢?那边的鹦鹉人话说得挺好的,你要是不会,去跟它学学呢?” “我想和你在一起!”王翰音被一激,大声喊了出来。 花宴:“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