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开朗无情道》 1、一身懒骨 合欢宗中西南方位的一座山岳上生有遍山的枫树,因此处灵气流动特殊的缘故,枫叶常年呈红色,整座山岳如被烈火,山崖砾石红如丹砂,得名“火岳丹崖”。 景色虽好,但此处偏僻,合欢宗修士大多喜热闹,少有来此闲逛的人。若有闲情逸致者登山观景,便能在山中某棵红枫树上看见一名酣睡枝头的绯衣男子。 精诚门医修袁阳羡受合欢宗宗主云枕山所托,来火岳丹崖为云枕山的小弟子姚绯治疗“不举之症”。他向沿路合欢宗徒子问路,得知那姚绯在此,便上山来寻。 只是寻寻觅觅半日,却不见山中有人,神识自万树中扫过,也并未察觉有修士在此。 袁阳羡背着药箱,正要下山再去问合欢宗中的修士,随即听见身后的树上传来细微的铃铛声,紧接着响起一道困意未散的清越男音—— “你在寻什么?” 他回首,一抹几乎要融于漫山枫叶的绯红入目,男子敞着衣襟卧在古枫枝头,狐眼垂目,如同话本中摄人心魄的妖精。 虽早知合欢宗的修士常年靠脸震撼修仙界,宗中美人如云,来的一路上他也见过不少,但初见姚绯,袁阳羡的心头还是狠狠颤动了一下,怔怔望着树梢头的男子,半晌没回过神来。 “……嗯?”树梢处的姚绯用鼻音发出一声疑惑,随后意识到什么,迅速打了个响指,收起一身魅术。 他略含歉意地对树下人说道:“抱歉,方才练魅术时睡去,睡昏了头,忘记收起来了。” 袁阳羡回过神来,心下懊恼,自己一个金丹期修士居然能在筑基期修士施展的魅术前心性不坚,叫人看了笑话,面上却什么都不显露,向树梢的姚绯一拱手,道:“在下精诚门袁阳羡,受道友师母所托,来为道友诊疗身体。” “麻烦你了。”姚绯慢悠悠地翻身,坠下树梢,金铃耳坠于脸颊旁撞响,整个人在距离地面三寸时停住,身体悬浮于遍地红叶之上,一身松散的红缎逶迤在下,垂地染尘。 合欢宗领地内山岳高耸,路面陡峭,宗内修士平日往来各峰之间都靠飞行,有的御剑飞行,有的御器飞行,还有的修士靠坐骑移动。 姚绯是全合欢宗里出了名的懒鬼,一懒得定期护理飞剑或飞行器,二懒得驯养可以代步的坐骑,于是在连最基础的传音入密都还没学的年纪,去跟着师母学了个练成后不用动腿就能移动自身的功法,叫作“不落尘”。 这“不落尘”修成后,能让修士与周遭灵气浑为一体,达到悬浮于空的状态,使身体可随修士意念移动而不劳四体,同时体内灵气充裕,修炼者如同一块人形灵石。 袁阳羡听说过合欢宗的这个功法,毕竟合欢宗中修炼“不落尘”最出名的修士就是当今的宗主云枕山。此法可使修炼者与灵气浑融,也怪不得他方才用神识寻不到此人。 诊前例行询问,袁阳羡向姚绯问道:“前段时日可有纵欲过度的情况?” 姚绯答道:“并无。我是第一次想要尝试的时候发现自己不行。” 袁阳羡接着问:“那近期是否有太大压力?比如师长让你必须在几日内学会某种术法?” 姚绯摇头:“无压力。” “可有食用特殊丹药或误食过不知效用的灵植?” “无。” 袁阳羡给姚绯号了一下脉,又用神识探查了一下姚绯的体内,并未看出有什么不妥。 无毒,无蛊,无旧疾,姚绯的身体康健,只是灵力比寻常的筑基初期修士要充裕十倍。 袁阳羡思索片刻,推测道:“或许道友不举是心理原因,可是一同双修的修士不合心意?” “……”姚绯淡淡道,“没找别人,我自己试的。” “缘由在这。”袁阳羡道,“可还有修炼淡情寡欲的功法?” “不落尘确实有淡情寡欲的副作用……” 姚绯心想:但也不至于不举罢?师母的情欲就不受不落尘影响。 “双修伴侣不合心意,你自身又淡情寡欲,行事毫无情欲,这或许才是姚道友不举之症的根源。”袁阳羡判断完毕,为求保险,又道,“若是姚道友对于我的诊断有异议,可以去精诚门寻我一位师兄,他的修为和医术都比我要……” “不必了,我信你的诊断。”困意袭来,还想睡觉。姚绯迫不及待地直起身,礼貌送客,“袁大夫慢走。” 无论如何,都不能对医修这个群体不敬——这是修仙界内约定俗成的潜规则,不然以后自己生个大病受个大伤都没人救。 袁阳羡背着药箱起身,走出两步又回头建议道:“姚道友去寻个可心的伴侣,问题或许就迎刃而解了。” “我知道了,多谢袁大夫。” 待袁阳羡走出视野,姚绯正打算飘回树杈上继续睡觉,一个身着青白纱衣的明艳女人突然出现在他原先睡觉的树梢上,满面愁容地瞧着往上飘的他。 姚绯面不改色地飘回原位,和女人挤挤,一起坐在树梢上,“师母早安。” 云枕山无奈道:“早什么安?现在都傍晚时分了。” 姚绯从善如流地改口:“师母晚安。” 说罢,就一歪头合上眼睛,想继续睡觉,不过很快被自家师母抓着胳膊晃起来。 “你这样不行,既懒得刻苦修行、想走修仙的正道,却又不与人双修,这怎么提升修为?合欢双修就是修仙界正道里最好用的捷径。” 云枕山苦口婆心道:“师母早跟你说了,你若只修行《不落尘》和《合欢云雨册》这两门提修功法,筑基之后就只有双修这么一条提升修为的道路可走;若是不想通过与人双修提升修为,便修习别的功法,只不过要更辛苦一些。” “你选了不辛苦的路,可为什么不去做呢?是觉得宗门中的其他师兄弟姐妹都与旁人睡过,心有芥蒂?那去外面寻一些没经验的修士可好?” “……师母。”他确实不想跟与旁人睡过的同门双修。姚绯没骨头似的靠在树干上,抬眸看云枕山,一双狐眼饱含困意,“我筑基后有百年时间可活,称心如意的双修搭子可以慢慢寻,不急于一时。” “怎么不急了!”云枕山把又想阖上眼的姚绯晃醒,低声说道,“你猜我前几日去参加修仙大会,听见什么了?” 姚绯连脑子都没动一下,“猜不到。” 云枕山知道自家这小弟子懒惰到非必要不动脑,也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那帮会算卦的修士算出修仙界大劫将至,不知解法,让各大宗门的掌事人回宗后督促宗内徒子提升修为,好让徒子们在大劫来临时有能力保全自己。” 将来有要命的灾难会发生?这可不得了。 姚绯的脑子终于开始转起来了,眼中困意全无,“哪帮会算卦的修士?紫微宗的卦师?” 云枕山又把声音压低几分:“是玄清宗司马良辰算出来的,他窥探天机,眼睛因此遭了天谴,消息绝对保真!” 姚绯也把声音压低,师徒俩跟背后蛐蛐别人似的,一看平日里就没少凑头蛐蛐旁人。 他追问:“那‘修仙界大劫’,有没有说法?” “别的宗门我不知道,但合欢宗会折损些徒子是在所难免的。到时乱起来,我万一没注意留神你,你一不小心没了怎么办?”云枕山一拍姚绯白净的小臂,在上头留下个红手印子,“所以说让你快点把修为提上来,到时不至于首当其冲。” 原来是这样。姚绯了解了,他松了一口气:“先前还以为师母抓我修行,是想让我去群芳宴上为宗门夺个好名次呢。” 云枕山震惊道:“你的小命马上就要难保了是什么值得松一口气的事吗?” 随即又不屑道:“你信自己能打得过别的宗门里一帮战斗天骄、为合欢宗夺得名次,还是信我是青云宗真正的宗主?” 姚绯毫不犹豫地说:“信你是青云宗真正的宗主。” “那不就是了!”云枕山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取出一个小乾坤袋,塞进姚绯手里。 姚绯将师母递来的乾坤袋打开一看,里面有大堆形制不一的瓶瓶罐罐,像是才从各个同门的手里抢来,全都装着品质极好的壮阳丹:“……” 他木然地抬头,看着自家师母。 自己不行,就靠药物行起来,也确实是个主意。 “能教你的,我都教了,师母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既然不想与同门双修,便出去寻别的修士双修。”云枕山笑盈盈地说道,“给自己选合格的双修对象,这个不用我教你罢?” 在双修一道上,姚绯心中有愧,以前宗内掌教开课给众徒子们讲授此法时,姚绯不是在课上睡觉,就是在课上睡觉,有用的东西一点都没听。 于是双修差生姚绯谦虚地向自家师母请教:“还请师母传授些经验。” 师母是睡遍半个修仙界知名人物的女人,选择修炼对象的目光十分毒辣,他懒得试错,得听听前辈经验,少走些弯路。 云枕山见姚绯似乎因为自己的劝说而对修炼上了点心,当即开始大谈特谈:“选择双修对象,要结合你的自身情况,比如你现在的修为是筑基初期,而你的目的是提高自己的修为,那么你就需要找一个修为高于你的修士来双修。” “找双修对象,大多讲求一个你情我愿,不过你有实在想睡的,也可以磨一磨对方,说直白些,上些手段勾引,或放下面子死缠烂打一番,大多都能睡到手。不过也要考察一下对方的性格和历来风评,别找些性格阴暗偏激的,不然睡完之后甩都甩不掉。” “对了,小绯,你理想的双修对象是男是女还是男女都要?” 姚绯:“男的。最好是修炼勤奋上进还能自己动的,我懒得动;还得性格洒脱,修炼完能跟我分道扬镳。” 云枕山把两掌一拍,断定道:“你得找剑修。” 姚绯挑眉问道:“有说法?” “剑修都可知道上进了,个顶个的修炼狂魔,成天就忙着照顾他们的那把破剑,倒是不太担心他们对你情根深种。”云枕山摸着下巴思索,“还得是无情道的剑修,能修无情道的修士大多心志坚定,很好分手。” 姚绯迟疑道:“可是我听说很多无情道剑修被合欢宗修士找上后,都变成缠郎了……” “那都是话本杜撰的。”云枕山让他放心,“世人就爱看道心坚定者为了情情爱爱而道心破碎。要是一个无情道修士为了情爱就放弃自己的道心,那他修什么无情道?不如回家种地!” 有道理。姚绯点点头,省略动脑思考此道是否可行的步骤,直接确定自己要找无情道剑修作为日后的双修搭子。 云枕山还在给自家小弟子思索双修搭子从哪挑选比较好:“放鹤门剑修性子普遍洒脱,惊云剑阁全是剑修,青云宗剑修实力强悍,太清宗剑修性格都很好,寻天府的剑修很有情调——这几个门派的剑修你都可以去看看。” “好罢……”姚绯听完,歪头又想睡觉,但被自家师母直接扔下了火岳丹崖。 云枕山催促道:“你快去找啊!你的其他师姐兄弟妹都出去找了,晚些可就寻不到好的双修对象了!” 仿佛是在催促自家野猪快去拱人家地里上好的大白菜。 于是乎,姚绯当天去宗门掌教那里拿了本《双修一百零八式》揣进乾坤袋,便踏出了合欢宗的山门。 只不过在山下还没飘两里路,一身懒骨头就不愿再动,姚绯就近寻了棵大树,趴在树梢上接着睡觉,打算在此地缓上几日,等个天降有缘人——等不到再说。 姚绯散漫地想,虽然未来的修仙界大劫会要命,但他也不是非活不可……不过有个一对一双修的剑修确实不错……也不知道到时自己吃多少壮阳丹能顶事儿…… 陷入沉睡后,红衣修士的气息又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叫人难以觉察。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放鹤门,一名墨发高束的背剑修士被其师母毫不留情地推出山门。【】 2、真好看啊 柳浩扬踉跄着踏出山门,转头就想跑回去,不过被自家师母燕卓然用剑鞘拦住,又给推了出来,移步间却不显狼狈,反而极尽潇洒。 若是想要提着剑强行突破入内,他肯定是打不过自家师母的,于是打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师母,我和李师兄约好了明日决战放鹤之巅,不去就是小狗,我不想当小狗啊!” 燕卓然冷笑:“谁知道你再在宗门里待一日又要跟多少同门约上战?为师已经宽限你三日去解决这些事,你少得寸进尺!” 柳浩扬还想再辩,燕卓然凤眸一瞪,威胁道:“再踏入山门一步,你就不用当小狗了,为师直接将你打成死狗!” 于是柳浩扬失去所有抵抗的力气,被自家师母推搡去山道上,不过这山门口推推搡搡的戏码本就是师徒俩闹着玩,他也不恼,反倒嘻嘻哈哈地顺着师母的力道要往山下走。 “滚出去历练!柳浩扬,五十年内修为不上金丹、没有挑战一百零八个同级剑修,你就别给老娘回来!!” 柳浩扬顺着师母的推搡转身,正要迈步走,却见视线里突然出现了大片雪白,寒冰的冷冽骤然扑面,迫使他紧急停住了脚步,没有跟不知道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撞上。 对方周身气势逼人,修为高出他太多,柳浩扬面上的嬉笑之色来不及收回,便笑着抬眼抱拳,向山道上的两位高修大能问好。 “见过两位前辈!” 面前那一黑一白两名大修士向他颔首示意,柳浩扬识趣地绕过两人快走,不过刚走出去一段路,听到了身后传来自家师母和那两位修士不设防的谈话声,他好奇,便闪身躲在岩石后头窃听。 在修仙界,不设下隔音结界的对话一般都默认旁人可以听。柳浩扬听了一会儿,得知刚刚那名自己差点撞上的白衣修士就是修仙界鼎鼎有名的“剑仙”裘弈,而另一位身着黑色道袍的修士应当就是太清宗的萧湘前辈了。 放鹤门里的消息灵通,柳浩扬早便听闻这两位剑仙在一起了——是结为道侣的那种在一起。他在太清宗有位同为剑修的好友,叫暮成雪,那位萧湘前辈就是他那位朋友的师父。 柳浩扬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好奇那两位剑仙为何要来找自家师母,刚从山石后冒头,便被察觉到自己的师母狠狠瞪了一眼。 他下意识又缩回山石后面,等了几息,再探头想看时,发现原先在山门口的那三名修士都已经进入宗内,他瞧不见了。 这会儿师母肯定还防着他,一旦他踏入护宗大阵的范围内,师母就能立马感知到,并且杀到他跟前来。 柳浩扬叹了口气,认命地背着剑往山下走。 几日前师母去开了个什么修仙大会,回来后就一直在催他出去历练,努力提升修为,他前几日才把自创的《枯荣剑法》整理完毕,正在满宗门找人对练,哪能就这么扔下一宗门的对练机会出去历练? 只是如今师命难违,他若不去,便要从宗门的失信小狗变作师母的剑下死狗——相较之下还是当小狗好一些。 还未等走到山脚,柳浩扬便看见有只符纸折成的纸鹤从头顶飞过。这纸鹤他认识,他的另一个剑修好友——玄清宗的顾人还——就用这种纸鹤给朋友传信。 那只纸鹤从他头顶飞过,片刻后又飞了回来,落在他肩头。柳浩扬将纸鹤展开,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行字: 【速来青云宗,顺道给雷震宇带只烧鸡。】 这话没头没尾的,也不说有什么要事,但他们这群狐朋狗友从来都没什么要事,聚在一起便是聚在一起。 柳浩扬拎着烧鸡奔入青云宗中雷震宇的弟子宿处时,见暮成雪和顾人还都在,而他们的好兄弟雷震宇正被一道法术摁着跪在屋中央的蒲团上,面色似有不服。 “他咋了这是?”柳浩扬把烧鸡扔给雷震宇,同时问一旁的暮成雪和顾人还。 顾人还笑道:“雷震宇跟惊云剑阁的弟子打架,把人家的一条腿打断了,被他师父罚跪呢。” 雷震宇狠狠地扯下烧鸡的一条腿,愤愤道:“分明是对方出言不逊在先,对青云宗和我们宗主不敬,凭什么让我低头!” “因为你把人家的一条腿给打断了。”一旁手持拂尘的暮成雪无奈道,“再过一段时日便是筑基期修士大比‘群芳宴’。群芳宴这一次由你们青云宗操办,那惊云剑阁的弟子本要代表惊云剑阁来赴宴,你把人打得一年半载好不了,根本不能赴宴了。失了这么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人家能不闹吗?” 顾人还接着给雷震宇分析道:“你师父让你低头,是为了保你的名声。你如今的修为已至筑基后期,如无意外,这一届的群芳宴第一名不是你,便是那放鹤门的柳望舒。要是你成了第一,你难道想要背上‘提前将参赛劲敌打致重伤以此登榜第一’的坏名声吗?” 雷震宇还是不服气:“可明明是……” 柳浩扬听明白发生什么事了,他打断雷震宇的话:“你有证据吗?” 雷震宇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有证据证明对方侮辱你的师门、并且诋毁了你的宗主吗?”柳浩扬问道,“有无影音石记录?人证呢?” 雷震宇愣愣道:“没有……” “那就不会有人信你的话。在旁人眼中,是你脾性暴躁,一言不合便将他宗弟子打致重伤。”柳浩扬蹲到雷震宇身边,安慰似地拍拍对方的肩膀,“别想了,吃烧鸡。反正你师父肯定相信你,让你跪在这里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他对你好着呢。” 雷震宇略有怀疑:“真的吗?” 柳浩扬点点头,真诚道:“真的,不然也不会允许我们三个来探视你。” 想通这一关键,雷震宇的怀疑瞬间烟消云散了,原本含有戾气的眼神都清澈了不少,低头开始吃烧鸡。 一旁的暮成雪见状,叹了口气,给顾人还传音:“劝猎霆还是得看澄明。” ——“澄明”是柳浩扬的道号,而“猎霆”为雷震宇的道号。 道号“灵钧”的顾人还笑了笑,对暮成雪道:“凝宁你还需多向澄明学一学何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言罢,从腰间的乾坤袋中取出一本一寸厚的蓝皮册子,其上赫然写着“无情道修炼手册”七个大字。 他将册子拍在柳浩扬的脑袋上,亲兄弟明算账道:“你要的无情道修炼大全,我已经搜遍各方典籍、问遍许多前辈,统一起来给你整理好了。整理费用一枚上品灵石,欢迎下次惠顾!” 手册入手,柳浩扬如获至宝,立即付灵石给顾人还,随后爱惜地摸了摸那本《无情道修炼手册》的封皮。 在翻开第一页前,柳浩扬问在场的三个好兄弟:“你们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在五十年之内升阶到金丹期啊?” 雷震宇脑袋空空,直接道:“没有。” 暮成雪沉默片刻,对柳浩扬道:“五十年内升阶至金丹期,猎霆倒是有可能,但澄明你如今才进阶筑基中期不久,境界都尚未稳固,怎可能?” 顾人还却道:“有法子。” 其他三人一致看向顾人还。 顾人还气定神闲道:“根据前人的经验,你去找个合欢宗修士日日双修,自己再勤奋修炼,多多历练,五十年内升阶至金丹期是有可能的。” 说的很有道理,柳浩扬听信了,他点点头,垂眸翻开《无情道修炼手册》的封皮,见手册第一条就写着:带上剑去合欢宗山脚逛一逛,能勾引到合欢宗修士就算是无情道入门了。 一旁还有赤色小字批注:但凡是无情道剑修,都注定与合欢宗修士有过一段缘,从古至今,无有例外——合欢可证道心。 柳浩扬恍然大悟,念在提升修为刻不容缓,他当即向三位剑修好友道别,启程去合欢宗。 目送着柳浩扬御剑离去的暮成雪:“……”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顾人还:“你给他的那本手册,靠谱么?” 闻言,顾人还一脸失望地看向道士打扮的暮成雪,“你就算不相信我这个‘道可道’写手,也该相信那么多前辈的经验吧?” “道可道”是修仙界专门搜罗各大门派可为人所道的奇闻趣事、并将其整理成册贩卖的专业组织,顾人还就是其中一员。 顾人还的消息绝对靠谱,但那些给顾人还提供消息的前辈们靠不靠谱,就无从得知了。 但无论靠谱还是不靠谱,决心要修炼无情道的柳浩扬都已经在合欢宗周遭落地了,他将背后的本命剑“新生”挂在腰间,超不经意地露出剑鞘,随后开始在合欢宗附近溜达,打算逢人便问对方是不是合欢宗修士,要不要一起双修。 但柳浩扬溜达了数日,只看见一个在树杈子上久睡不醒的红衣男子,就连自己靠近至树下,对方都没有转醒的迹象,不是一个有警惕性的合格修士。 他御剑升空,凑近探了探那红衣男子的鼻息。 还有气儿,人活着。 随后又仔细瞧了瞧这男子的面相。对方的左眉尾下方——也就是眼皮上,有一颗小痣,他们那儿都说有这种眉下痣的人聪明,他姐姐就有颗眉下痣,人确实聪明。 这男人的左唇角下也有一颗小痣,听说有唇下痣的人都贪吃,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对方的两耳还戴了金铃耳坠,垂在脖颈侧畔和枕着的手腕上,被清风吹得发出细细金响。 左右无旁事,等不到合欢宗里有人出来,柳浩扬就蹲在剑上,盯着红衣男子的脸胡思乱想,又注意到对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刷子,又浓又密的。 他还没见识过这么浓密的睫毛,狗爪子欠收拾,看见稀奇物件儿就想摸摸。柳浩扬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刚要摸摸这男子长长的睫毛,便和对方骤然睁开的双眼对视上了。 但他的手没停,指尖轻轻刮了一下男子翘起的睫毛,指腹与毛发相触的地方有些发痒。 真好看啊。柳浩扬怔怔地看着男子因为困意有些泛红的狐狸眼,对方这双眼睛才是全脸最好看的地方,他一开始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3、初试云雨 姚绯睡够了醒来,一睁眼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距他十分近,脸就凑在近前,自己甚至都能感受到对方因灵力深厚而沉稳的鼻息。 他睡蒙了,以为自己睡前无意间施展了魅术,这才导致这个男人在这儿这么近地盯着他,于是打了个响指想将魅术收回,却发现自己身上根本没那劳什子魅术。 那这个男人是为什么凑在近前盯着他看? 不等姚绯开口问,那蹲在剑上的男人先一步问道:“你是合欢宗的修士吗?” 姚绯下意识点点头。 那男人瞬间开朗地笑道:“兄弟兄弟!我们来双修吧!!” 听闻此言,姚绯顿觉自己是还没睡醒,正在做梦呢,睡前的愿望怎么可能就这么实现了,真有天降有缘人来找他双修。 他闭上眼睛,并不作答。可近前的灼热目光却经久不散,迫使他再度睁眼。 “你是无情道剑修吗?”姚绯真诚发问。 柳浩扬点点头:“我是呀我是呀!” 怎么可能这么巧?一定是在做梦。姚绯歪头闭目,打算继续睡。 不对不对,就算是做梦……姚绯再次睁开眼,问道:“你的修为如今是什么级别?” 柳浩扬:“筑基中期。” 修为比他高。姚绯再度闭目,这么恰好,果然是梦境里才会有的事。 但不过片刻他又挣扎着睁眼问了一句:“你是哪个门派的修士?” 柳浩扬:“我是放鹤门的。” 是师母第一个提到的洒脱性格剑修量产门派。 他做梦都不敢这么做,这不是梦。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姚绯当即爬起来,一把抓住面前这男人的领子,坚定道:“你跟我双修,一对一。” 这可是来自放鹤门的、修为比他高的无情道剑修。 姚绯正要拖着柳浩扬回宗门双修,离开树枝后突然想到什么,回眸看向手里拖着的柳浩扬,说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以前同旁人双修过吗?” 被这谈判进度快到咋舌的柳浩扬摇摇头,诚实答道:“冇。” 此人的条件面面俱到,直接省了姚绯逛遍东洲去寻合适的剑修,真是天降鸿福、偷懒福音。 合欢宗修士别的方面先不说,在性子干脆上无人能及。姚绯确定了此人的诉求,随后拽着此人飞回自己在合欢宗的住处,当即准备大睡特睡,结果衣服都脱了—— 柳浩扬活了十几年一心钻研剑道,心无旁骛,此刻与合欢宗弟子坦诚相对,难免面露茫然,问道:“双修咋修啊?” 姚绯沉默一瞬,诚实道:“我也不知。” 随后掏出那本《双修一百零八式》,堂而皇之地翻阅起来。 见状,柳浩扬不可置信道:“你不是合欢宗的弟子吗?” 姚绯再次诚实道:“以前上课睡觉了。” 别的还不知道。柳浩扬心想,但此人是真的爱睡觉。 姚绯把那本《双修一百零八式》翻了两页,便合上书,披了衣服,下床飘向门外。 这是去哪?柳浩扬拉住他问:“不双修了吗?” 姚绯面无表情地解释道:“拿书的时候忘了说我只跟男人双修,掌教给的是男女本,我看不懂,得去换。” 于是柳浩扬松手,乖乖坐在床上等姚绯换书回来。 姚绯来去很快,回来时左手拿着新的《双修一百零八式》,右手拿着一个白玉瓶,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他看着那本新的《双修一百零八式》,先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掏出一个罐子,随后将里头的壮阳丹药嚼花生米似的全吃了。 柳浩扬见姚绯吃丹药如饮水,不由对合欢宗修士这个群体心生敬畏,“这是什么丹药,你怎么吃这么多?” “壮阳丹。我的身体有点毛病,不吃就双修不了。” “哦哦,但是吃这些会不会太多了……” “不会。”姚绯趁着自己神智还清醒,打开掌教给的白玉瓶,将其中的透明液体倒在柳浩扬裸露的腰腹上。 “我的欲望太淡了,得让欲/火燎烧神智,才能……” 因为才睡醒不久,姚绯本就泛红的一双狐眼微垂,欲/火灼目,柳浩扬的脸在他的视野中变得有些模糊,迫使他不得不凑近了,与对方贴着额头,这才得以看清对方。 在丹药的作用下,姚绯的全身皮肤都透着一层熟透的粉色,烫得有些吓人。他扔了白玉瓶,用双手捧住柳浩扬的脸,企图借对方与自己相较起来更加凉快的肌肤来给自己降温。 明明还没开始做,却已经感觉累了。 ……但他若要懒着修仙,就必须踏出这一步。 喘息之间,姚绯突然想起了袁阳羡的话—— “双修伴侣不合心意,你自身又淡情寡欲,行事毫无情欲,这或许才是姚道友不举之症的根源。” 双修伴侣不合心意?什么样的人才合他心意? 姚绯从来不想这些,受天性与不落尘的影响,他从来都是能过一天是一天,淡情寡欲,使得他对于生存的欲望也降低到了极致。 一个人连自己怎么活都不肯去想,怎可能去想自己得要个什么样的伴侣? 至少……姚绯呼出一口热气,用力闭了一下自己发酸发烫的眼睛。 ……至少现在,他想要个能给他提升修为的、干净的无情道剑修,而面前这个剑修恰好符合他的临时期待,又听话,性子干脆,像是…… “……小狗。”姚绯低笑一声,原本清越的声音已经被欲/火灼烧得低哑,他将拇指放在柳浩扬右脸下颌线上方的那道陈年旧疤前,用力摁了一下,下定决心似的咬咬牙,随后错开额头,狠狠吻上柳浩扬因为不知所措而微张的双唇,双耳的金铃坠饰在柳浩扬的耳畔叮当作响,映射春光。 柳浩扬一手撑在自己身后,一手环住姚绯的腰,没敢乱动,就由着姚绯亲他。他没见过吃多了壮阳丹的人,只觉得姚绯现在的情态很像以前放鹤门中一个修炼时因为急于求成而走火入魔的师兄。 双修会走火入魔吗?柳浩扬不知道,他对于双修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只能由姚绯摆布,姚绯让他如何做,他就如何做。 可是太疼了,感觉也很怪,以前练剑与人切磋时,面对攻击尚能抵御,双修时却不让他还手。这不像是有来有回的切磋,像是他单方面的被压着打。 柳浩扬刚才光顾着看姚绯的一系列前提动作,没有留意看那本《双修一百零八式》的内容,此刻疼得受不了,又不敢轻举妄动推开姚绯,生怕两人真的因为差错走火入魔。他挣扎着膝行向前,伸手想要去拿床头的《双修一百零八式》来看,只是还未行出几寸,便被身后之人抓着脚腕拖了回去。 “呃……!”柳浩扬脑袋在床上铺的软垫里埋了一下,好歹想起自己还是个修士,连忙掐剑诀召剑,“新生!把床头那本书给我扒拉过来!” 新生剑在床底,因床上战事激烈,一开始被召唤,它没敢动弹,待到柳浩扬喊第二声后才飞出剑鞘,连忙将床头的那本册子拨拉到柳浩扬手边,随后迅速回到剑鞘里,非礼勿视,继续装死。 柳浩扬正要伸手翻开册子,身后人却突然腾出一只手来,五指扣住了他想要去翻开书的那只手。 随着两声垂落的铃铛细响,伏在耳边的人低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柳浩扬被对方这一声滚热的呵气拂得耳尖发痒,下意识偏头将耳尖在对方的唇上蹭了一下,又转头和近在咫尺的姚绯对视,难耐地说道:“我看看……书,你好像没弄对……” 姚绯歪头盯着柳浩扬的双眼,片刻后似乎神智回笼了一些,他道:“怎么可能?” 遂去翻书,而后沉默:“……” 他忘记带着柳浩扬一起运行灵力了。 怪不得怎么做都不像是在修炼,他还以为是自己不够卖力。 《合欢云雨册》怎么运行来着……? 姚绯想着想着用脑过度,又困了,趴在柳浩扬的背上想要睡觉。经过短短的一个时辰相处,柳浩扬已经深知姚绯就是个会随地大小睡的合欢宗修士,见姚绯后面不动,也不说话,连忙抖了抖肩,意图将人晃醒。 “喂喂喂!你别睡着啊,这做到一半,还没见成效呢!” “喂?兄弟?喂喂喂!!” 趁着姚绯犯困,柳浩扬轻轻挣开对方扼制自己的手,翻身正过来和对方面对面,以便于随时观察对方的状态,随后掐起剑诀,一道清新的灵力打入对方头中,给对方提神醒脑。 被不落尘压制的壮阳丹效果因为这一道灵气而死灰复燃,在姚绯的体内活络起来,姚绯的身体又成了四月的桃花、熟透的虾。 他迷瞪瞪地睁眼,下意识要开始动作,不过刚要动就被柳浩扬给扼住了命运的脖颈。柳浩扬抓着他的脖颈左右晃晃,连带着耳朵上的铃铛也丁零当啷,格外醒神。 柳浩扬焦急提醒道:“运行灵力!书上说的那个什么云雨册,我没修炼过那玩意儿,得你来!” “那是《合欢云雨册》。”姚绯抓上他扼住自己脖颈的手,开始运行灵力,“还有,我不叫喂,也不叫兄弟,我叫姚绯,道号无邪。” “我知道了姚兄弟,我叫柳浩扬,道号澄明——” “都说了别叫兄弟。” “好的兄弟。” “……” 待壮阳丹药效过去,已经是两个时辰后的事了。 药效一过,姚绯精疲力尽倒头就睡,柳浩扬虽然后面痛的有点要命,但是容光焕发,坐在床上感叹双修的效果的确好强,他体内吐纳灵力的速度都比以前靠自己打坐快了好几倍,而且经过姚绯的经脉再传递给他的灵力并不干涩,比直接从空气中吸收的灵力要舒服多了! 柳浩扬转头就想拉着姚绯探讨一下刚刚双修的收获与还需改进的地方,不过转头看见姚绯又睡过去了,就没打扰对方。 他乐颠颠地清理好了自己和姚绯以及乱糟糟的床铺,随后躺在已经被穿上衣服姚绯的旁边,翻看那本《双修一百零八式》。 这本册子里记载了一百零八种双修的动作与周遭环境的搭配方案,但他们这次只用了两个动作。 以后再试试别的! 柳浩扬看着看着册子,想翻身再手欠摸摸姚绯的长睫毛。 哎呦屁股好痛……【】 4、年未及冠 昨天刚睁眼就被天降无情道剑修给砸蒙了头,一想到自己之后的一百年时间不需要到处去找双修对象,而是能够躺着升修,懒鬼姚绯就直接将人家拉回宗门里来睡了。 他一没核实对方的具体身份,二没考察对方的性格品行,就这么跟人家双修……就这么双修了?他的双修对象叫什么来着?他记得好像姓柳。 姚绯昨天的记忆有点断片,不敢确定两人究竟是如何滚到一起的。那一罐壮阳丹下肚的效果跟喝了假酒一样,他头有点疼,但不敢皱眉,怕让守在他身边的柳浩扬发现他醒了。 ……奇怪。 他修炼不落尘,沉睡时自身会与周遭的灵气环境相融,应该不容易被修士发现才对,更何况对方只比自己高了一个小境界,应当更不容易发现他,那这姓柳的剑修是怎么发现他的? 难不成是自己修炼的不落尘出了问题? 姚绯感觉身边之人一会儿戳戳他的脸颊,一会儿又拨弄他的睫毛,一会儿又似乎在翻书,声音低低地念叨着些双修的诀窍。 犹豫半晌,姚绯还是认命地睁开了眼。 头好痛……记不大清楚昨日详情。不过对方可是修为比自己高的剑修,要是不乐意跟他双修,早就一剑攮死他了,还能让他躺在这里七想八想? 随后眼睛一睁,就对上了那姓柳的一双晶亮大眼。 两人对视片刻,柳浩扬咧嘴傻笑道:“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姚绯顺着他话说:“挺好。” “感觉修为有提升吗?” 姚绯运转灵力感受了一下,发现确实有进步。 ……这只是睡了一觉,就比他炼气期时日日吐纳打坐进步得更加显著。 这就是真正的双修,是他师母所说的,懒鬼最好用的修仙捷径。 感觉其实……没有他以前想象的那么难耐。 此刻姚绯仰躺在床上,而柳浩扬两只手支在姚绯的头两侧,撑在姚绯身上跟姚绯对视。 姚绯被压着起不来,也不是很想起来,就那么躺着半死不活地对柳浩扬说:“柳君,对不住,稀里糊涂地就把你……” “什么稀里糊涂,我们不是说好的要双修吗?”柳浩扬一点儿都没拐弯抹角或不好意思,直爽道,“我们一起双修到金丹期,怎么样?我在合欢宗外面逛了好几日,就找到你一个愿意跟我双修的合欢宗修士。” 姚绯哑然。 柳浩扬见姚绯不回答,以为这次双修完姚绯觉得他不好,不愿意跟他搭伙儿,顿时紧张起来,撑在床上的十指微微扣紧床铺。 姚绯是世所罕见的“音灵根”,又是音修,对声音极为敏感,自然听见了自己头侧那指尖紧扣床铺的动静。 “修。”姚绯当即答应道,“以后我们一起双修。” 没怪他就好。看来这位柳道友此来合欢的目的也是寻人双修,那他就不必担心了,两人分明都是你情我愿、一拍即合。 不过自己到底是第一次找双修搭子,最好还是带去给自家师母掌掌眼。 姚绯在带着柳浩扬去找自家师母的路上,大致了解了一下柳浩扬的身世背景,得知此人是放鹤门戾鹤尊者燕卓然座下二弟子,本命剑叫“新生”,是小时候他说自己要当剑修时祖师爷送的;上头还有一个亲姐姐,叫柳望舒,也是个拜在戾鹤尊者座下的剑修。 他还得知,柳浩扬是个木灵根修士。 自己沉睡虽然会与周遭的灵气浑然一体,但到底是睡在树上,自然能被木灵根本源强盛的修士察觉到。 得知不是自己的不落尘出了问题,姚绯大松一口气,他就靠不落尘来度过余生了,可不能出差错。 浅聊了一番后,姚绯对柳浩扬有些许改观,此人的性格较为傻狗,瞧着没什么心眼,他问什么,对方就答什么,连几岁的时候尿过炕都抖搂出来了。 他稀奇道:“寻常修士都舍不下面皮,认为双修得来的修为不正当,对于双修一道更是讳莫如深。你倒好,竟上赶着找人双修。” 姚绯原先就舍不下面皮,倒也不是觉得这方法不正当,就是想到要跟熟人或不熟的人过分的接触,有些排斥。 不过一罐子药吃下去,他也就起不来排斥的念头了,心里再不举,身体都得举起来。 看来以后若要双修,他必需备有壮阳丹。 柳浩扬却不在意道:“能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涨修为的修炼方式就是好方式,怎么不正当了?而且我双修受的伤可没比练剑时少!” 闻言,姚绯心虚,姚绯忏悔,姚绯对柳浩扬说:“下次双修你在里边儿。” 柳浩扬欣然同意,他正好想试试《双修一百零八式》里说的某几个舒服的双修动作,昨天晚上那姿势可太疼了。 令姚绯没想到的是,自家师母认识柳浩扬。 在合欢殿中喝茶的云枕山一见到柳浩扬,便惊喜唤道:“扬扬!” 柳浩扬收起跟姚绯一路的嘻嘻哈哈,向云枕山恭敬行礼:“见过恣命前辈。” “叫什么道号啊,怪生疏的,我和你师母也是双修过的交情。”云枕山把柳浩扬拉到自己旁边来坐下,抓着柳浩扬的手笑问,“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记得吗?” 柳浩扬开朗笑道:“记得,您把我好摔!” “那可不能怪我啊,怪你师母,谁让她突然吓我,把我吓得手上没劲儿了。” 旁听的姚绯:“……” 柳浩扬缺少的那些心眼就是让他师母给摔没的吧? 云枕山跟柳浩扬说笑完,又转头略显诧异地盯着姚绯:“不是让你出去找双修搭子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姚绯不语,只是向云枕山示意了一下柳浩扬。 云枕山看看自家徒弟,又看看自己身边坐着的柳浩扬。 被注视的柳浩扬自我介绍道:“我就是姚绯的双修搭子……” 云枕山面无表情地再回看自家徒弟:“……无邪,你小子耍我呢吧?” 去找了个不谙世事的半大小子来敷衍她?她看起来有那么好骗吗? 见自家师母不相信,姚绯指挥道:“柳君,把衣襟扯开给我师母看一下。” 柳浩扬抓着自己的衣襟,迟疑道:“这不大好吧……” “我师母见过的肉身比你修炼至今吸收的灵力还多。”姚绯一弹指,两道裹挟着灵力的音波飞去,将柳浩扬的衣襟左右扯开,露出其下的“战场遗迹”。 留印的人似乎还不得要领,只是凭借本能啃咬,紫红交错的齿印上至柳浩扬刻有剑痕旧疤的肩头,下至柳浩扬劲瘦有力的腰腹,一路没入衣服中,乍一看有些触目惊心。 柳浩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战况惨烈的上半身,又对姚绯重申道:“我练剑的时候真的没受过这种程度的伤。” 姚绯冲柳浩扬合十双手,告饶道:“以后双修时堵住我的嘴。” 随后上前拉起柳浩扬往外飘,“既然双修搭子已经寻到,那我就回火岳丹崖了。师母回见。” 柳浩扬也回头道:“恣命前辈再见!” 云枕山没有回话,只是在后面静静地看着两人离去,神色若有所思。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燕卓然的这个徒弟修的是无情道。这性格去修无情道,真的能修成吗? 不过云枕山很快就放心了,旁的都无所谓,燕卓然的这个徒弟性格好,又知道上进,姚绯跟对方双修倒是挺安全的。 数年之后的姚绯如果知道他师母此刻的想法,会对他师母说:你放心早了,师母。 而另一边随着姚绯离开的柳浩扬问道:“‘火岳丹崖’是什么?” 姚绯答道:“是我在宗门里睡觉的地方。” “原先那座屋不是你睡的地方么?” “在山里睡更舒服。” “你不出去历练吗?”又走了一段路,柳浩扬终于觉察出不对劲了,他停下脚步,拉住还在往前飘的姚绯,“你要继续待在宗门里睡觉?” “嗯?”姚绯回眸看他,不理解这人突然问这作甚,“我睡醒了就跟你双修,跟我一起去火岳丹崖。” 柳浩扬却道:“我要出去历练,师母让我五十年之内进阶到金丹期。” “日日与我双修,你就能在五十年之内进阶金丹期,不必出去。” “可是单靠双修得来的修为虚浮啊,修士只是空有修为,并无实力,咱得出去历练。” 这下轮到姚绯疑惑了:“有修为还不够?你要实力作甚?” 闻言,柳浩扬大为震惊地看着姚绯,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假修士:“你修炼……难道不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实力?” 姚绯直言相告:“我只是为了活得舒服。” 柳浩扬更不理解了:“可如果没有实力,怎能活的舒服?” 姚绯不想同柳浩扬辩论,因为他一开始深思就脑子犯困,赶紧止住了自己要被柳浩扬带着走的思绪。 “我睡一觉,你随意罢。”姚绯摆摆手,也不回火岳丹崖了,就近攀上一棵树睡下,只片刻便闭眼没声儿了。 柳浩扬挎剑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睡着的姚绯,随后御剑而起,扛着一睡难醒的姚绯飞离合欢宗。 姚绯让他随意,那他就随意将姚绯带走咯。 修士出去历练,指不定要历练到什么时候,他将姚绯带在身边的话,两人双修方便。姚绯如果在路上犯困,可以睡在他肩上或背上,不耽搁。 于是姚绯从梦境中再次苏醒时,发现自己一不是在树上,二不是在火岳丹崖,三更不是在合欢宗。两眼一睁,便对上了柳浩扬那一双晶亮的大眼睛。 这双狗儿眼还怪显年轻的。 周遭人声嘈杂,姚绯在长凳上直起身,见他俩正在一个修仙界的面点摊子上坐着。 修仙界也有所谓的“凡人”,不过这些“凡人”都“凡”的不彻底,他们生活在灵气充裕的修仙界中,大多都有炼气期的修为,体魄强健,但不具备能够御剑飞行的资质。 只有能够修炼至筑基期的修士才能够做到“飞天”,而是否能“飞天”则是人间给凡人与修士设置的界线。不能飞天的人类,一律被称为“凡人”。 不能够筑基,也就代表着此人无法辟谷,还需食用五谷以养身续命,所以修仙界中的凡食摊子有不少,许多戒不了口腹之欲的修士也常常会买凡食去吃。 此刻的柳浩扬鼓着一腮帮子的吃食,见姚绯睁眼,用筷子敲了敲碗,示意姚绯也吃点饭。 姚绯本想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但脑子一转,又想到肯定是柳浩扬把他带出来的,便没有多此一举地问这个。 “我不吃,懒得嚼。”他没骨头似的,又趴在了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桌子上,抬眼看着柳浩扬吃饭,“柳君不辟谷么?” 柳浩扬:“不能辟谷,我还得长个呢。” 姚绯:“你都多大了,还长个?” 柳浩扬:“十九岁。” 已经二十八了的姚绯:“……” ……啊? 不是,他以为柳浩扬长这么显小是因为筑基的早,外形冻龄了。 虽说修士筑基后外形就不会再有大变化,但若是平日里饮食得当,在每次修为突破时,身长都能再长个半寸左右。 但修士大多不在意身长,若是日后能够修炼到元婴期,可以重塑外形,到时想把自己捏的多高都行,将自己的外形捏成长虫都无人管你。【】 5、兄弟兄弟 修炼“不落尘”的一大好处就是性子随和,看得开,对什么事都接受的很快。 在得知自己被柳浩扬扛着飞出十万八千里远后,姚绯很快接受了自己不能在短时间内回到宗门这个事实。他实在是懒,出来了便懒得回去,路真的很远,他便打算跟柳浩扬先待在一起,慢慢往回飘。 吃完了饭,柳浩扬拉着他翻山越岭,落到一处高崖上,崖下有许多打扮古怪的巡逻修士,其中有几个人正在周遭设阵。那些修士周身的气息令人厌恶,一看便知是魔修。 姚绯于阵法一道并无研究,不知道对方在设什么阵,但他看见下面有几个被捆在树干上的正道修士,那几个修士没被堵住嘴,看神情似乎正在骂骂咧咧,但耳力好如姚绯,却听不见那几个修士发出的声音。 “下面有隔音结界。”姚绯俯身,趴在柳浩扬的肩头,传音问柳浩扬,“你来这里做什么?” “除魔卫道啊。”柳浩扬拔出剑来,热血沸腾地传音道,“战胜作恶多端的魔修多帅啊!这才是剑修该做的事!” 姚绯瞥他一眼,问:“谁跟你说剑修该做这些事的?” “手册上就是这么说的!”柳浩扬理所当然地说着,还从乾坤袋里将那本《无情道修炼手册》掏出来递给姚绯,随后歪头和姚绯靠着,看姚绯将手册翻开查阅。 姚绯草草看了几行正文,最后将手册合起,挑眉瞥一眼作者的组织署名:道可道。 姚绯:“……” 道可道中人写的东西你也敢信!还有这手册第一条是什么东西?每个无情道修士都得勾引上一个合欢宗修士,他们合欢宗是什么无情道点卯圣地吗? 好吧没资格说别人,他们合欢宗都把攻略无情道当必修课,但这手册横看竖看都不靠谱。 姚绯斟酌着再次给柳浩扬传音:“这手册讲的也不尽然……” “怎会?这本手册可是集合了众多无情道前辈的经验之大乘。” 柳浩扬将《无情道修炼手册》翻过一页,点了点上面的无情道修炼第二步,“按照前辈经验,铲除魔教据点时,我应该从天而降,先对在场的魔修大喊一声‘呔!魔修拿命来’,以增威慑,待他们以为接下来要有一场恶战时,再用快剑出其不意地挑飞他们的腰带,趁他们忙着提裤的时候,救下正道修士——这招叫‘攻心为上’!毕竟魔修人多势众,而我们这边只有我一人。” 柳浩扬没把姚绯算进去,这毕竟这次救援行动是对自己的试炼,他还没试试《枯荣剑法》的速度能有多快。 姚绯听后愈发怀疑了:“这本书是合欢宗修士写的罢?专教人怎么耍流氓。还有柳君你是怎么找到魔教据点……” 他话音未落,就感到手肘下撑着的支点一空,柳浩扬已经抓着新生剑飞了出去,直奔高崖下的魔教据点。 姚绯迟钝的思维没有跟上柳浩扬的行动,怔愣一瞬,随后立即从耳畔的乾坤金铃中取出一把五弦的檀木琵琶,素手拨弦,铮然击出几道音刃,打坏了下面那些魔修正在布置的阵法。 魔修在此设置阵法,应当是要隐匿行踪,他不能让对方成阵,不然双修对象进去后可不一定能出来了。 高崖下,柳浩扬在几个眨眼间就挑开了在场所有魔修的裤腰带,因为剑势不带杀意,竟使一众魔修没及时反应过来。 在场没有修为在筑基期以上的魔修,对筑基中期的柳浩扬无有压制作用。正如原先设想的那样,在所有魔修忙着提裤腰带的时候,柳浩扬跑去解开了正道修士们身上的捆仙索,一众得了自由的修士本想反打魔修,却因体内灵力滞懈的缘故纷纷作罢,踩着飞行法器作鸟兽群散。 惊云剑阁的筑基期剑修百里少游御剑而起,走之前还不忘回首对柳浩扬道:“谢了兄弟!” “不用谢兄弟!”柳浩扬御剑追上将要远去的百里少游,问道,“你们的修为境界明明都不低,怎么让那些魔修抓住了?” “都是中了他们的陷阱。”百里少游无奈道,“有魔修装作正道修士被抓,我见状想上前去救,却反被获救的‘正道修士’所制,中了迷药,这才……” “原来如此。”柳浩扬了然地点点头,随后立即御剑拉开了自己和百里少游之间的距离,目露警惕。 百里少游见状:“……” 他将自己的惊云剑阁弟子身份牌亮出来,澄清道:“我真是惊云剑阁的剑修!” 徒子宗门身份牌上都有这个宗门中知名长辈的威严灵力,正气凌然,做不了假。柳浩扬见对方真的来自惊云剑阁,这才放心,又渐渐地跟对方拉近距离,想要打听一下修仙界时下有无适合历练的去处。 只是还未开口,便见百里少游向两人身后一指。 “后面那个红衣男人是你的同伴吗?”百里少游问。 柳浩扬心道怪不得他感觉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回头看见姚绯正面无表情地悬飞在他们数丈之后,只不过因为他们御剑奔逃的速度太快,姚绯始终追不上他。 而在姚绯之后,还有一众恼羞成怒、御器追来的魔修——那些魔修都把他救人后丢在地上的捆仙索系在腰间当裤腰带。 柳浩扬诧异道:“手册上明明说断腰带能让他们羞愤欲死!怎么都追过来了?” 缀在后头、眼看就要让魔修追上的姚绯大怒道:“你信手册还不如信我是青云宗宗主!还不来拉我一把!?” 身后那些魔修里拉出来一个最弱的他都打不过,更别说魔修根本不会跟他一对一打架,一贯都是能群殴就群殴! 姚绯已经两年没弹过琵琶了,也好多年没有跟旁人打过架,一把懒骨头活动起来跟生了锈似的,一使劲儿就开始累,先前拨了几下弦音,动了灵力,此刻又困意上涌,追前面那俩剑修的速度越来越慢。 虽然此刻的风势正好与他飞行的方向相顺,但他还从没用不落尘飞的这么快过,有些力不从心……姚绯垂眸,神思有些恍惚。 一阵带着草木清新的劲风扑面,使得姚绯的神思忽又清明起来,他抬眸,还未看清来人,一只手便先一步揽住了他的腰,带着他瞬间与身后的魔修拉开数丈远的距离。 回头来带人的柳浩扬谄笑道:“你怎么也不吭一声!我差点忘了……” 姚绯冷笑道:“我就是要看看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我来。” 两人飞了还没一会儿,柳浩扬又道:“你的困意能传染吗?” 姚绯:“怎么可能?” 倍感困倦的两人对视一眼,姚绯心中登时警铃大作——不好!这顺风里有东西! 不过还不等他运功抵御并提醒柳浩扬小心,两人便因为迷药效用发作而双双脱力,向下坠去。 在前头等柳浩扬带着姚绯追上来的百里少游见状,知那两人也中了魔修的顺风迷药。他没有傻傻地回去接人,那迷药散在风里,无味无形,令人防不胜防,他若是贸然回去,中招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中招的。 见追来魔修用捆仙索制成的大网接住了那两人,没让两人摔出个好歹来,百里少游松了一口气,御剑继续奔逃出一段距离,待灵力恢复,便向空中打出求援的惊云剑阁灵印。 在百里外的一棵古树下,一个与百里少游面容有五分相似的白衣男人推开吻过来的妖冶男子,看向半空中那道灵印,拒绝道:“有门人求援,在下去一趟。” 那面容妖冶的棠衣男子顺着白衣男人的视线望去,见是求援灵印,仍旧面不改色地向男人噘嘴道:“我同你一起去,先来嘴一个。” 男人拔出剑正欲升空,见状无奈:“云道友……” 云晓山强硬地掰过男人的脸来亲了一口,不悦道:“云道友云道友,咱俩这都睡了十来年了,怎么子虚对我还是这个称呼?” “晓山。”百里子虚当即改了称呼,温声说道,“可以放开在下的裤腰带么?在下真的要去救人。” 云晓山不情不愿地松手,再不情不愿地跟着百里子虚一起去救人。 …… 中了迷药的姚绯靠在树干上酣畅淋漓地睡了一觉,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还是柳浩扬的那一双眼睛。 他转头再一看周围,果不其然,两人在魔修大本营里,被捆仙索捆在树干上。 旁边树干上的柳浩扬见姚绯醒了,茫然出声问:“刚刚我们怎么突然睡着了?” 姚绯言简意赅道:“中了顺风飘来的迷药。” 柳浩扬:“我中了迷药?可我什么气味都没闻到啊。” 姚绯:“能让你闻到气味,那还能叫迷药吗?” 柳浩扬又道:“那惊云剑阁的弟子果然是魔修的同伙,也不知他怎么弄来的弟子身份牌。” 姚绯不知道柳浩扬先前跟那个剑修说了些什么,闻言只是叹了口气,想挣扎一下,看看捆仙索是否有松动的地方能让他用蛮力挣脱。 不过挣扎了片刻,姚绯就累了,靠坐在树干上等死,一副放弃抵抗的情态。 死前他还有一件事想弄明白。姚绯半死不活地问旁边的柳浩扬:“柳君,你先前是怎么找到魔修据点的?” 柳浩扬用指关节敲敲身后的树干,答道:“草木同我说的。” “那能不能让草木跟你说说,有无办法逃出去?” 柳浩扬闭上眼睛试了试,随后睁开眼丧气道:“不能,捆仙索把我的灵力全封住了,我听不懂草木在说什么。” 于是姚绯又闭上眼睛等死。每当遇上困境时,姚绯都更倾向于把困境当成自己的梦境,闭上眼睛睡一觉,待到睡醒了,梦境也就消失了,一切困境都能消弭无踪。 而柳浩扬表面上灰心丧气,实际被绑在身后的双手正捏着把刻有符文的小刀割捆仙索。他出来闯荡江湖,也不是全无准备。 在切割捆仙索的同时,柳浩扬的视线在现场魔修之中梭巡,规划着待会儿能带着姚绯迅速逃离此处的最佳路线。 不过还没等柳浩扬把线路规划好,右侧的魔修遮蔽阵法处就传来一声巨响,被他扣上“魔修同伙”帽子的百里少游带着两名金丹期的救兵堂堂登场。 找人找得气喘吁吁的百里少游大步奔来:“兄弟兄弟!你没事吧?” 柳浩扬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小刀藏入袖中,随后震惊地瞪大眼睛道:“兄弟兄弟!我还以为你是魔修同伙呢!” 这下可真是好心没好报了。百里少游崩溃澄清:“都说了,我真是惊云剑阁的人!!” 跟着过来救人的云晓山操纵红绫扫开身前挡路的魔修,一眼便瞧见了被绑在树干上的自家小师弟姚绯。 下一刻,云晓山收起法器红绫,转头就走,毫不留恋,也不打算救人了。【】 6、关系不好 有句话说得好——“子女不合多是老人无德”,云枕山在偏爱小徒弟姚绯这件事上半点没藏着掖着,纵使事出有因,也难免使得第一个拜入云枕山门下的徒子云晓山心中不忿。 云晓山原本是一无名无姓的孤儿,被下山游玩的云枕山捡到,一测灵根,发现是个火灵根的好苗子,便带回宗门收做大徒弟。 合欢宗里无名无姓入门的徒子不在少数,入门后随着自己的师长姓,再自己从书籍上找字来当名字。云晓山随师母云枕山姓“云”,他想弄清楚师母每日都在想些什么,便给自己取名“晓山”。 因着同姓、名又相近,许多不知详情的人以为云晓山是云枕山的孩子,这大大满足了云晓山的孺慕之情,年幼时总认为自己跟师母天下第一亲——直到某天师母抱着个养护婴孩胚胎的法器回了宗门。 师母回来时,全身都是血,面色也阴沉得可怕,云晓山想问师母怀里抱的小孩是谁,但他看着从来都笑盈盈的师母竟也有面似罗刹的一日,便什么都不敢问了,只知道那孩子跟师母没有血缘关系。 自那以后,师母常常阴着脸独自坐在宗中的某个地方,对他也不复笑颜,只有在目光望向法器中缓慢生长的小胚胎时,眼中的冰层才能破开些许。 那种眼神云晓山以前见过,世间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时就是这种眼神。又有不知情的人以为姚绯是师母的孩子,而自家师母无意间听到后不知为何只会暗爽。 云晓山性子善忮,又要强,同辈里有人的修为能赶上他,他都得拼命修炼将人甩在大后面才能舒心,自从姚绯来了以后,他和师母就变成了天下第二亲,更别说师母后来又真的有了个亲女儿叫云镌璃,他又降级到天下第三亲。 亲女儿他没得比也就罢了,姚绯一个不知上进的懒蛋凭什么排在他前面! 云晓山忌忮心发作,平日里对姚绯就容易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而姚绯不知道怎么长得,也不是个吃素的,一条舌头跟淬了毒一样,贯会说些让他厌烦的话。 故此,师兄弟两个从小势如水火,云晓山看见姚绯就烦,早便跑出去历练了,十几年没回过一次宗门。 此时此刻,某不知名魔教大本营内,云晓山看见自己要救的人里包括姚绯后,翻着白眼转身就走,不打算帮着救人。 不过他出不出手都没影响,百里子虚一人便将这个全都是筑基期魔修的巢穴端了,那些欺软怕硬的魔修能跑的跑,跑不了的都成了百里子虚的剑下亡魂。 除魔的百把水剑溃散涤血,一尘不染白衣,百里子虚负剑而立,面上一派温文尔雅,与已经解开绳索的柳浩扬见礼,“在下惊云剑阁百里子虚,道号‘百蕴’,不知阁下是……?” “放鹤门戾鹤尊者座下柳浩扬,道号‘澄明’。”柳浩扬向百里子虚一抱拳,“谢前辈出手相救!” “在下哪算得上什么前辈……”百里子虚转眼看向靠着树干昏迷不醒的姚绯,“那位树下的道友可是受了伤?” 受了伤? 站在营地外的云晓山耳尖一动,下一刻出现在姚绯面前,一把推开想要抱起姚绯的柳浩扬,伸手搭在自家这个赔钱师弟的脉上,渡入纯火灵力检查其身体是否有暗伤,同时心中暗想能动些什么手脚,好用那暗伤弄哑姚绯。 感受到有一股炽热灵力涌入自己的经脉,沉睡的姚绯悠悠转醒,第一眼看见的终于不再是柳浩扬的眼睛了,而是自己那个从小斗到大的事儿精师兄。 ……还不如看见柳浩扬的眼睛呢。 姚绯扯了扯自己松散的衣襟,因为火系灵力的涌入,面皮开始发烫,他哑声问:“师兄,你对我做了什么?” 见姚绯身体没事,只是体内有些壮阳丹残留和迷药残留,过不多时便能随着灵力运行排出体外,没有什么能让他暗地里操作的大伤,云晓山收回自己的灵力,冷笑一声,仿佛真有这么一回事似的说道:“给你下了春药。” 到底是斗了十来年,两人早已成为彼此的打火石和火药,一见面便能点火炸起来。姚绯亦冷笑道:“师兄,一见面就跟师弟调情,不大好罢?” 闻言,云晓山的表情立马变得跟被人粘了鼻涕在身上一样,起身踹他一脚,恶声恶气道:“少恶心我,谁跟你调情了?” 姚绯吃痛,哎呀两声,转眼见柳浩扬来扶自己,便飘起来去搭柳浩扬的肩膀,转头继续对云晓山说道:“开个玩笑而已,你一个一百岁的老人跟我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孩计较什么?” 云晓山脸上的冷笑就没下来过:“少不要脸了,凡人在你这个年岁都成家立业了,还小孩呢,说出来也不嫌害臊!” 姚绯反唇相讥:“又拿凡人说事。凡人在你这个年岁早该入土了,也不见你入土!” 柳浩扬和百里少游不知这两人有何仇恨渊源,试图劝架:“那个……” 云晓山平日里修为上不能输给旁人,嘴上也不能输,此刻目露嘲讽地看着姚绯,打断要劝架的两人:“能被这种程度的迷药迷倒,师弟,合欢宗教你的东西,你都还给师母了?” 但姚绯仿佛知道怎么能把人气疯,偏偏就不接这话茬了,而是往柳浩扬的肩膀上一趴,闭上眼睛道:“累了,柳君,我睡一会儿。” 见自己打出去的这一记猛拳落了空,云晓山果不其然地气疯了,这就要对姚绯拳脚相向,不过姚绯被柳浩扬护在身后,而云晓山则被百里兄弟给拦着迅速拖离现场。 百里子虚走之前还不忘回头道别:“柳道友我们改日再叙——” 百里少游也道:“柳兄弟我们先走了!” 云晓山:“你这个吃壮阳丹才能硬起来的废物——子虚你现在亲我算什么事儿!?” 待那三人吵吵嚷嚷的声音远去,假寐的姚绯睁开一只眼,瞧瞧情况,发现现场只剩自己和柳浩扬了,这才把另一只眼也睁开。 他问柳浩扬:“是那位白衣剑修救了我们?” 柳浩扬点点头:“他是惊云剑阁的百里子虚,另一位与他面容相像的应当是他的兄弟,不过我还没来得及问对方的名字和道号……那名棠衣男子是你的师兄?” 认识也有两日了,他还没见过姚绯这么有活人气的时候,竟在与人斗嘴一事上丝毫不落下风。 以往的姚绯做什么都慢悠悠的,也很好说话,若不是肌肤有温度,他都要以为飘在自己身边的其实是一只无情无感的鬼魂。 “嗯,他叫云晓山,道号‘免哀’。”姚绯有些不情不愿地介绍道,“我同他关系不好。” 柳浩扬便识趣地不再过问,只不过回想到方才云晓山过来推开他的举动,又多说了一句:“方才他不是给你下那什么药,是来给你检查身体。” “……”姚绯垂眸瞥一眼柳浩扬的神情,没有老好人试图说和的那种谄媚之态,反而坦坦荡荡的,看来是在陈述事实。 但他师兄怎么可能只是单纯地给他检查身体?指不定心里憋着什么坏招,也怪不得云晓山知道他吃壮阳丹才能起得来,看来他体内的壮阳丹残留还没吐纳干净,让云晓山给看见了。 “魔修并未全部诛灭,还有一些趁乱跑了……我搜查一下。”柳浩扬冲姚绯笑笑,移步去搜查在场魔修的尸体,姚绯则一只手搭在柳浩扬的肩上,也随着柳浩扬飘过去。 他看了一会儿,出声问道:“你搜他们的尸体作甚,不快离开这里么?不怕那些逃离此处的魔修杀回来?” “东洲的魔修性狡诈,越是低修的魔修越惜命。这里刚刚被一个金丹期剑修血洗过,他们不会回来送命的。”柳浩扬翻着尸体的乾坤袋分析道,“除非这里有值得他们送命也要回来取的东西。我好奇他们抓正道修士是不是要搞血祭之类的邪术,查一下。” 这番话又令姚绯对自己这个双修搭子有所改观,他原先还以为柳浩扬是个一头热血只知道往前冲的傻狗。 柳浩扬从一个魔修的乾坤袋里翻出来一个白瓷瓶,好奇道:“这是什么?” 他打开瓶盖,下意识嗅嗅里头有什么气味,结果下一秒两眼一翻,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竟是又中了魔修无色无味的迷药。 旁观的姚绯:“……” ——那瓶子里万一装的是毒药,他现在能给柳浩扬就地立碑了!怎么就没点警惕心!! 姚绯长叹一声,将那瓷瓶盖上,犹豫片刻,挥袖将现场所有魔修的储物法器全都收入囊中。 魔修都死了,这些身外之物留在这里也无用,他都带走,等柳浩扬醒了再交给对方,也算是历练路上的一段收获。 背后有宗门的修士在筑基后便不会再收到宗门供给的修炼资源,之后需要什么都是靠自己去争去抢,有些师长疼爱徒子,可能会在修炼之路上自己掏腰包补贴徒子。 姚绯就是被自家师母补贴的那一类修士,师母给他的资源够多了,他平日里都用不上,在历练之路上捡到的东西也没必要跟柳浩扬争。 他横抱起柳浩扬,打算带着人离开此地,但还没等飘出去,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琐碎的走动声。能把脚步声走得这么琐碎的人多半是在躲藏着走,如果是先前离开的那三人返回查看情况,不至于如此。 那就只有可能是逃离的魔修回来了。姚绯一手将柳浩扬扛在肩上,另一手施术遮蔽两人的气息,闪身隐于树林暗处。 他不想像柳浩扬一样查探个究竟,只想寻个时机离开此处的残破阵法。 脚步声愈来愈近,姚绯屏息凝神,见那些拨开树丛走出来的人果真是先前趁乱逃走的魔修,身上的气息与地上那些死尸一样。 ——“除非这里有值得他们送命也要回来取的东西。” 柳浩扬先前说的话言犹在耳,姚绯心下感到奇怪,在场魔修的储物法器全让他拿走了,并没有什么剩的财物。修士过招后拿走死败者的财物是修仙界共识,这些魔修不可能不知道,那么回来要拿的东西就不可能是财物了。 难道这营地里还有其他隐藏的宝贝?【】 7、密林魔阵 那几个回来的魔修并未在现场搜索什么东西,而是将所有尸体堆积在一起,随后在尸体堆下画了一个繁复的阵法,往阵法中打入一道魔力。 距离有些远,角度也不大好,姚绯看不见那个阵法画的是什么——就算看见了他也看不懂。 为首的那个魔修突然双手十指交握,低声念诵了一句:“血肉为壤,饲育真神。” 他身后的其他魔修也同样十指交握,念诵道:“血肉为壤,饲育真神。” 低哑的念诵声回荡在密林残阵之中,因此处树高叶茂,外界的日光难以透入,更显念诵声诡异。不过一想到他们魔修动不动就要搞血祭,去召唤什么黑暗邪魔,姚绯就释然了。 关他什么事,他得看看有没有路能绕一下,快点离开这里,不然待会儿真的从阵法里召唤出什么打不过的邪魔就不好了。 远处的阵法中央突然裂开一道黑色的深渊缝隙,将地面上的所有尸体吞吃入渊。姚绯正要飘着绕开阵法和魔修,却忽然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无形之中盯上了自己。 “……”他转头,看向盯视感传来的方向,是那个裂开一道渊缝的阵法。 ……被发现了? 那几个围在渊缝周遭的魔修也缓缓回头,朝他这个方向看来。 被发现了。姚绯确信,有气无力地叹一声,随后立即扛着柳浩扬掠过一众魔修,直向营地阵法的残破之处飞去。 魔修的追击速度比他飘得要快多了,只瞬间便来到了他的侧面。姚绯从金铃中取出琵琶,想要反击,又反应过来自己的另一只手扛着柳浩扬,没法拨弦。 犹豫一瞬,姚绯反抄琵琶,用背板狠狠砸飞追到自己侧面的那个魔修。 姚绯不擅长打架,更不擅长近身战,左侧被肩上的柳浩扬挡了视线,看不见具体是个什么情形,但能够感知到有破风声传来,飞来的魔器针刺直指肩上的柳浩扬。 来不及躲开,他下意识移动手臂,想用胳膊给昏睡的柳浩扬挡住针刺。 一声尖锐针刺刮擦铁器的残响炸在耳畔,柳浩扬不知何时醒来了,一剑击开飞来的针刺,随后一撑姚绯的肩头,伸腿蹬开侧面袭来的魔修,又同时掷剑而出,将姚绯身后紧追不舍的魔修一剑封喉。 “醒了?”姚绯在空中稳住身形,问道。 “那迷药我没吸进去多少!让灵力都运出体外了——”柳浩扬召回血淋淋的新生剑,落脚其上,随后又揽住慢悠悠悬飞的姚绯,带着人迅速飞离此地。 营地残阵内的魔修没有继续追上去,而是将方才死去同伴的身体也扔进了渊缝之中。 “血肉为壤,饲育真神……” 低沉的念诵声再次回荡在密林残阵之内,不过很快便息声不见。 …… 修仙界的正邪两方修士一旦对上、有了摩擦,多半就暗怀心思要弄死对方了,就算许多正道修士打算留人一命,但能修魔的修士多半心性不好,会因为一时的落于下风而怀恨在心是常态。 魔修因怀恨而跟踪正道修士,在正道修士某一日力弱体虚时骤然出手害其性命这种事,古往今来已经不知发生了多少回。 原先的魔修只剩五个,若是在自己的全盛时期,柳浩扬拼一拼能全都将其杀掉,不过他刚从迷药导致的昏睡状态中醒来,人还有点迷糊,出剑都使不出全力,便先带着姚绯离开那是非之地。 两人在百里之外的一个山头上歇息片刻,柳浩扬擦干净新生剑上的血迹,恢复了状态,御剑要回去看看那魔修营地内的情况。 姚绯见状,连忙从树梢上滚落下来,伸手拦在柳浩扬的脖颈前,面露诧异道:“你还要回去?” 柳浩扬眨眨眼睛,回头冲他笑问:“你不好奇那群魔修为什么回去吗?” 姚绯现在一看柳浩扬露出笑容来就觉得惊悚,这小子总是用一副无辜无害的表情去干些近乎找死的事。 “不好奇。”姚绯用手臂从后勒紧柳浩扬的脖颈,威胁道,“不准回去,不然我先勒死你。” 柳浩扬失望道:“啊……那我自己去行吗?马上就回来。” “你不准去。”姚绯把柳浩扬拖下新生剑,“想知道什么我跟你说,我刚刚看见他们回去做的事了。” 姚绯将柳浩扬晕过去后发生的事尽数告知,柳浩扬听后思索片刻,还是打算回去看看。 于是姚绯再勒住这小子的脖颈,“不准去找死!你若是实在闲得慌,就来跟我双修。” 先前盯上他的那道视线总是若有似无地落在他的身上,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有什么东西瞧着他。 柳浩扬双手合十,瞪大自带无辜感的双眼恳求道:“我就去看一眼,马上回来双修!” 姚绯不为所动,从耳坠金铃中取出一个结界法器,在两人周遭布下遮蔽结界,随后上手开始扒柳浩扬的衣服。 见状,柳浩扬又开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了:“你也想知道那一道看着你的视线来自谁罢?” “……”姚绯停手。 片刻后,两个找死的人悄摸着回了那处密林,先前回来毁尸的那几个魔修已经离开了,整个营地内没留下任何曾经有一帮人在这里活动过的痕迹,一切阵法也被抹去,只剩下淡淡的魔力残留。 见此地再无收获,柳浩扬挠挠头,御剑而起,拉上姚绯,“走,咱找个地方双修。” 姚绯搭上他的手,说道:“那道视线还在看我。” “……”柳浩扬不动声色地用神识又探查了一番周遭,确实没察觉到什么反常的存在。 也有可能是对方的修为高出自己太多,自己察觉不到。 不过既然能让姚绯察觉到,那道视线的主人应当就在他们附近。柳浩扬见姚绯侧过右脸,便闪身挡去姚绯的右侧,提高声音对着虚空笑道:“前辈若是想要双修搭子,自己去寻一个就是了,一直盯着晚辈的人乱看作甚?难道是有什么偷窥他人的癖好?” 柳浩扬话音方落,那道一直看着自己的视线便移开了。姚绯握了握柳浩扬的手,低声道:“走了。” 柳浩扬低声猜测道:“不会是鬼修罢?我师母说鬼修很难被修士察觉。” 鬼修?姚绯打了个寒颤,他没见过鬼修,但跟“鬼”字沾边的存在多半都没什么好东西。 不过两人的心态都好得要命,也不会将事情长久地放在心上,离开密林后就将之前的一切遭遇全部抛之脑后了,轻轻松松地去找附近有无客栈,打算租个房间双修,姚绯顺道将之前搜罗来的魔修储物法器都塞给柳浩扬。 不过房间开好,两人衣服都褪下了,姚绯突然没骨头似的往柳浩扬肩上一靠,闭上眼睛倦怠地说:“我困了。” “啊?”柳浩扬震惊地将人扶起来,把对方晃醒,“我们还什么都没干呢!” “你做罢,我睡一会儿……” “不行!你得带着我运行灵力!!” 于是姚绯掏出了他师母友情赠送的壮阳丹,用丹药强行给自己提神。 柳浩扬露着上半身坐在他对面,肩背上附着不少成疤的旧伤,看起来像是练剑时划的,有一条伤痕从左侧肋骨下方横斜至右侧胯骨,横穿整个腹部,乍一看颇为可怖。 上一次两人坦诚相对时,姚绯光顾着双修了,没仔细看,此刻一看那伤痕触目惊心,不禁咋舌:“你们剑修修炼都这么刻苦么?” 柳浩扬顺着姚绯的视线往自己腹部一看,抬头笑道:“这不是练剑伤的,是小时候魔修袭村的时候被魔修砍的。” 姚绯闻言一怔,嚼壮阳丹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咀嚼速度肉眼可见地变快。 看来是不愉快的记忆,快想办法扯开话题。 不过柳浩扬似乎并不觉得这段往事有可以伤心的地方,十分好心情地戳了戳姚绯鼓囊的腮帮子,随后大讲他姐姐和他父母还有他师母当年救他的英姿。 “当时我跟村里的小伙伴正在水边捞鱼,突然两个魔修从天而降向我挥刀,我姐姐在岸上,见状一个跨步进水扯着我的衣领向后拉,这才让我没有被魔修的刀拦腰斩断,而只是划伤了腹部!” ——当年那个年纪小小的柳浩扬捧着自己掉出来的肠子,惊喜抬头对提着他狂奔的柳望舒说道:“姐你看!好帅!我肠子掉出来了居然没死!!” ——当年那个年纪不大的柳望舒提着自己负伤的傻弟弟往家里狂奔,见状怒道:“把你的肠子给我放回肚子里去!别玩了!!” 如今的柳浩扬骄傲道:“我们村的大人基本都是练气八层以上的修为,借助法器抵抗一会儿来犯的魔修不成问题!” ——小小的柳浩扬在门口探头探脑地想要看看自家亲爹怎么打退来犯的魔修,被他娘亲往脑袋上扇了一巴掌才肯罢休,站在屋里乖乖让娘亲操针线给他把肚子缝上。 “我们村酿酒手艺一绝!我师母爱喝酒,当时正好来村里沽酒,见有魔修袭村,二话不说拔剑相助,将来犯的魔修尽数斩杀!” ——束发劲装的飒然女子在酒馆喝了大半日,拍桌让店家再上好酒来,却迟迟不见人来招呼,醉醺醺地起身出门查看,见竟是有魔修过来扰她燕卓然酒库的安宁,遂大怒,当即召剑出鞘,屠魔十里。 “我们村里有人受伤,但不至于丧命,养养就好了。后来师母去探查了附近的魔修势力,得知魔修袭村的原因是某个魔教又想召唤什么魔王降世,要捡童男童女的尸体去做‘阵引’。” 柳浩扬倍感无趣道:“魔教中人不好好修炼,怎么日日净想着召唤什么魔王?那些魔王若是对侵占人间有意,早便自己来了,还用得着他们召唤?不如自己修炼至大乘,去做那所谓的魔王。” 姚绯也跟着吐槽道:“他们都当魔修了,思虑能正常到哪里去?可能当魔修的前提就是得脑子坏掉罢。” 这客栈的房间不隔音,因为价钱便宜,也没有设置什么隔音阵法,两人在这间屋里大声蛐蛐魔修,全被隔壁的魔修给听去了。 那魔修趴在墙上怒吼道:“你才脑子坏了!你全家都脑子坏了!” 姚绯不痛不痒道:“我全家就剩下我了。” 这下原本咧着嘴傻笑的柳浩扬笑不出来了,隔壁的魔修也因为姚绯的这一句话而沉默了,不知道是不是为数不多的良心受到了谴责。 姚绯往地上丢了个隔音的法器,随后伸指戳戳柳浩扬笑容消失的脸,指尖带着灼人的烫意。 他低声道:“来双修罢,我好了。”【】 8、要喜欢我 因为自己第一次的感受并没有多好,怕第二次姚绯在外边儿的感觉也不好,柳浩扬对姚绯下手都轻轻的,动作也慢,慢到姚绯想让柳浩扬躺着,他自己动。 但是他懒,不想自己费力,就只能催柳浩扬:“快些动,你这还没捣几下,我这灵力都运转完一个周天了。” 两人面对面,柳浩扬坐在床上,姚绯坐在柳浩扬的身上。 柳浩扬小心翼翼地觑他脸色,“你不觉得痛吗?” 姚绯伸手,用五指将自己额前的长头发都梳理到脑后去,露出低垂的眉眼,“是有点难受,但再痛应当也不会同刀剑割肉那样——呃!” 体内嫩肉被硬物迅速挤压,硬是撑开了一条前所未有的甬道,姚绯咬紧后槽牙,十指死死掐住柳浩扬的双肩,因需要弹拨乐器而蓄留的指甲几乎要在那片麦粟色皮肉上抠出血痕来。 他撑在柳浩扬的肩头缓了一会儿,片刻后颤巍巍地抬头,瞪大眼睛与柳浩扬对视,呵出来的热气都在发颤:“这……这么疼啊?” 柳浩扬无师自通地吻去姚绯眼角溢出的泪水,又小狗似的亲了亲姚绯的眉下痣,低声安抚道:“我慢一些。” 姚绯被疼痛刺激得神思都清明许多,他拿过搁在一旁的《双修一百零八式》翻阅,不可置信道:“书上也没说在外面的那个人会这么难受啊,不是说会舒服吗?” 这次双修,柳浩扬的动作又轻又慢,他都难受得想要逃离,那第一次双修的时候,他的神智让一罐子壮阳丹烧的不清醒,下手也没轻没重的,柳浩扬在外面岂不是…… 姚绯愧疚落泪:“柳君,我对不起你。” 柳浩扬不知道姚绯脑子里想了些什么,他现在除了双修外也没功夫想别的,闻言只是含糊应道:“没事没事。” 姚绯咬着下唇忍了一会儿,想叫停,又觉得很对不起柳浩扬,灵力运行也乱七八糟的。片刻后他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揽住柳浩扬的脖颈坚决道:“你该怎么动就怎么动,像上回我对你那样,不然节奏不对,灵力运转也不行,太慢的双修对提升修为没用。” “哦哦……” 于是柳浩扬动作快起来,但是没一会儿姚绯又难耐地喊慢点,慢了姚绯的理智又有些许回笼了,又让柳浩扬快一些,尽管动就是了。 柳浩扬太听话了,他说如何动,此人便如何去动,这么一来二去,姚绯干脆让柳浩扬在自己嘴上下了个禁言术,在柳浩扬能不听话之前,双修时他都把自己能说话的嘴给堵上。 但如此一来,柳浩扬又无法通过姚绯的声音反馈来得知自己做的如何,这一场双修两人都没修个尽兴,稀里糊涂地就结束了。 双目无神地躺在床上时,姚绯有气无力地问柳浩扬:“你为什么要这么听我的话?让你慢你就慢?” “你那不是难受嘛!”柳浩扬一只手支着头侧躺,又在用狗爪子去扒拉姚绯的长睫毛。每当自己的手指从上拂过,睫毛就会像蝴蝶翅一样颤颤,对柳浩扬来说特别好玩。 “而且你是合欢宗修士,在双修一道上听你的,肯定没错!” 姚绯有气无力地拍开柳浩扬玩弄自己睫毛的手,转头对身边人说道:“难受就停下吗?你练剑的时候会因为被剑划伤了就不练剑了吗?” 柳浩扬顿悟:“有道理!那下次我不管你的话了。” “嗯……”姚绯闭上眼,低声说道,“况且我也算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合欢人……哪个合欢宗的修士正常双修还得用那么多药才能进入状态?” 柳浩扬:“你啊。” 姚绯:“除我以外。” 柳浩扬:“既然是身体的问题,有寻医修看过吗?” 姚绯又睁开眼,一双近狐的长眼看向柳浩扬,其中似有笑意,但细看又会发现其实黑眸中什么情绪都没有。 片刻后,他答道:“医修说,我这是心病。” 心病?柳浩扬不理解:“怎么心病?” “就是……双修的对象我不喜欢,所以起不来。” 姚绯话落后,柳浩扬怔了片刻,又道:“那如果双修对象是你喜欢的人,你就能不吃药也可以好好双修了?” 姚绯点点头,“按理说,应当是这样的。” “那你以后要去找心仪的人双修么?”柳浩扬又问。 这下换姚绯怔住了,他从来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以后还会去找别人双修吗?像师母那样,睡遍大半个修仙界?去找所谓的心仪之人? ……光是想想就觉得好累。 《双修一百零八式》上说,双修需要修士与双修之人不断磨合、试错,才能与对方有真正的双修效益,除非像他师母那样身经百战,无论跟谁双修,都只睡一场便能有收获。 但,他师母云枕山当年也是和同门不断磨合才练就了今日的合欢本事,他不愿与同门有床笫之欢,不愿意与懂这合欢一道的修士双修,便只能找不懂此道的人,一切从无开始练起,所耗费的时间肯定更久。 姚绯就是修炼上的事儿精,他既要相对轻松的修炼方式,又不想万花丛中过片叶都沾身——这世上只与一人双修的合欢宗修士也不是没有。 “……”于是懒洋洋的姚绯问柳浩扬,“我能只和你双修么?” 两人日后好不容易磨合好了,他为什么要扔下已经磨合好的双修对象,又去找新人从头磨合起? 至于什么心仪之人,遇到再说吧,他从不费心去想些还没发生的事,费精力,他懒,现在靠壮阳丹双修也还不错。 谁知柳浩扬下一句话又把他给问怔住了。 “那要喜欢我吗?”柳浩扬趴在他身边开玩笑道,一双眼睛映着窗外的日光,看起来格外水亮。 “……怎么可能说喜欢就喜欢上。”姚绯被柳浩扬亮晶晶的双目晃了神,片刻后反应过来,笑叹一声,不打算继续动脑子聊天了,“我睡了,你巩固一下修为。” “好!” 姚绯无奈:“小声些……” 柳浩扬压低声音:“好……” ——好个屁。 所谓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再次醒来的姚绯飘在山巅,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右下方的柳浩扬,这人趁他睡着,又带着他转移阵地了。 柳浩扬蹲在树杈上,对着下方的人妖混战群反复调整挥剑角度,见身边人醒了,转头兴奋问道:“姚绯,你说我跳劈时头发往左甩更有气势,还是往右甩更有气势?” 姚绯瞎出主意道:“往脸上甩,盖住脸。” 柳浩扬恍然大悟:“有道理!路过的蒙面大侠出手救人更神秘!” 于是真的从乾坤袋里抽了块布出来蒙面。 其实只是怕柳浩扬在修仙界熟人面前丢脸的姚绯:“……” 柳浩扬还不罢休,又问道:“你觉得我待会儿怎么出场更帅?跳劈怎么样?急奔过去横斩呢?要不要喊点台词?” 姚绯垂手抓紧柳浩扬肩膀上的衣物,生怕下一刻柳浩扬又窜出去了,“我觉得你不出场更帅。” 柳浩扬不赞同道:“那多没意思啊!” 观望片刻,姚绯看出来下面那是一群妖怪在拦路抢劫过路的低修修士,不过那群妖怪的修为高不到哪里去,修士都在筑基期,实力参差不齐,双方打得有来有回,一时看不出究竟是谁占了下风,柳浩扬因此迟迟没跳下去给那群修士帮忙,而是蹲在山巅树梢上静候时机。 姚绯从下方的混战中收回视线,无奈问此刻兴致勃勃的柳浩扬:“他们混战与你有什么干系?” 柳浩扬理所当然道:“我看见了。” 姚绯就奇了怪了:“看见了又如何?” “等待时机,好帅气地出场救人啊!”柳浩扬豪气万丈地说完,把妨碍喘气和说话的临时蒙面布扯下来挂在脖子上,打算待会儿出场的时候再戴上。 他等了一会儿,去树下随手拽上根形状好看的草叼在嘴里,又蹲回树杈上看下方人与妖过招,不时跟姚绯探讨两句下方修士的攻击窍门——说是探讨,其实只有柳浩扬在说,姚绯根本听不懂,也不想去思考,权当有只声音好听的小狗在耳边汪汪了。 听了一会儿,又开始犯困,姚绯怕自己万一睡着,柳浩扬就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手底下窜出去,便趴在柳浩扬肩上跟对方聊天:“为什么要叼根草?” 柳浩扬抖抖草茎,偏头向姚绯笑道:“因为帅。” 然后他就因为那根草的汁液有毒而笑着中毒了,紫着嘴唇向后栽倒。 姚绯:“……” 姚绯一把接住栽倒的柳浩扬,皮笑肉不笑道:“还帅不帅了?” 柳浩扬头晕目眩地问:“我刚刚被毒倒的姿势应该帅的吧?” 姚绯:“……” 好好好,之前在魔修大本营里没中上的毒,延后到现在来中了是吧?! 姚绯往柳浩扬嘴里塞了一把他师母赞助的解毒丹,并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及时止损,趁着还没有放不下这个剑修之前离开,重新去找一个无情道剑修结伴双修。 这个双修一定非修不可吗?他回合欢宗躺着等死好不好? 姚绯欲哭无泪又认命地抱起柳浩扬,对方这一身可都是实打实练剑练出来的厚密肌骨,昏过去后更是格外沉重。 总不能见死不救……这人再怎么样也是他的双修搭子,对方都不计较他的懒怠,他也不要嫌对方喜欢乱捡乱叼东西的坏毛病。 ……好吧。姚绯转念又想,还是要嫌一下,不嫌的话,这小子别哪天把自己弄死了。【】 9、最烦情侣 这下两人也管不了底下那群打架的修士了,姚绯不知道自己身上带的解毒丹对这根草的毒性有无抑制作用,保险起见,还是得找一个医修给柳浩扬看看。 他虽足不出宗,但身上带着道可道绘制的东洲地形势力图,飞高一些就能判断出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此处群山距离南方的精诚门最近,姚绯定下了精诚门的具体方向后,立即抱着柳浩扬往南边飘,但昼夜不歇地飘了两日才到精诚门的范围内。一路上姚绯怕柳浩扬被那根草毒死,自己又不会用灵力阻止人体内毒性扩散,就只能给柳浩扬狂喂解毒丹。 恰逢精诚门的袁阳羡背着药箱,要下山出诊,此时刚踏出山门。姚绯在天上看见了医修熟人,直线降落到袁阳羡跟前。 “他中毒了。”姚绯将抱了两日的柳浩扬塞给袁阳羡,揉着发酸的手臂说道,“帮忙瞧瞧。” 袁阳羡当即用灵力给柳浩扬探查身体,少顷大惊,但一看柳浩扬的脸,发现竟是精诚门惯常诊治的熟人,又不觉得惊奇了。 姚绯心想,有那么多解毒丹喂进去,总该给柳浩扬吊着条命,此刻见医修脸色有变,也紧张起来,忙问:“他没事吧?” 袁阳羡放下药箱,着手给柳浩扬解毒:“他应当是误食了‘戏侠草’的汁液……” 关于这件事,姚绯得给昏过去的柳浩扬正名:“他不是误食,是主动食用的。” 袁阳羡沉默:“……” 姚绯又问:“他还有没有救?” “有。”袁阳羡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戏侠草因模样讨喜,时常被修仙界里热爱耍帅自称侠客的修士们叼在口中,若是不用术法将断茎处封住,以致于误食其汁液,也不过昏睡几个时辰便能醒来。毒性并不致命,虽能无视修为毒人,其毒性却如玩笑一般,所以被称为‘戏侠草’。” 姚绯:“……” 真是不出门就见识少了,修仙界居然还有这种毒草。 姚绯注意到袁阳羡话中有些不对的一点:“几个时辰便能醒来?可是他睡了两日,这……” 袁阳羡话音一转,神色微沉,“那是因为这位柳道友在误食……主动食用戏侠草汁液的同时,还吃了巨量的解毒丹。原本经脉中灵力运行就可以将戏侠草之毒运出体外,但因为骤然间多了许多解毒丹,消解药性时经脉难堪重负,便放弃了排轻毒,而是先去运重药,毕竟是药三分毒,这才昏迷两日仍不醒。如今只需将药力引出体外,柳道友即可转醒。” “这巨量的解毒丹,也是柳道友主动食用的?” “……”姚绯心虚的要命,没敢说那解毒丹是自己帮倒忙喂的,只是点点头,让柳浩扬背了这个黑锅。 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袁阳羡脸上居然没有露出丝毫怀疑之色,反而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于是姚绯又反应过来,自己明明没有跟袁阳羡提及柳浩扬的姓名,可袁阳羡方才却称呼柳浩扬为“柳道友”——对方认识柳浩扬。 如今看袁阳羡给柳浩扬现场排毒,闲着也是闲着,姚绯找大夫聊天:“袁大夫与我搭子……与柳浩扬是旧识?” 袁阳羡注意到姚绯话中的临时改口,挑眉看向飘在他身侧的姚绯,没有回答,反而目露揶揄:“难不成姚道友寻了这放鹤门的柳浩扬做双修道侣?” 姚绯点点头,但反应过来后又摇摇头,解释道:“只是双修搭子,并非道侣。” 袁阳羡又关心病患道:“不举之症可有好些?” “双修前我都吃壮阳丹,不知好没好。” “那下次试试不吃壮阳丹去双修,如何?姚道友既已迈出与人双修这一步,心理作用应当是有些许缓解。” “可我……”姚绯垂眼,看着地上唇色已经恢复往常的柳浩扬,犹豫片刻,又道,“好罢,我且一试。” 袁阳羡收起银针,又道:“上回姚道友说,所修功法‘不落尘’会使人薄情寡欲,袁某不知这功法有何特殊性,竟会蒙蔽人之情感,若姚道友苦恼于此,可否向袁某说说详情,由袁某从医道去寻一寻解法?” “……”对方这话说的状似无意,但姚绯分明从中听出了几丝迫切,他问,“你们精诚门的医修想要修炼有所突破,是不是也得像紫微宗的那群卜师一样,在医治一道上有大精进才能夯实修为。” 袁阳羡微笑不语,与默认无异。 姚绯动脑回想片刻,说道:“三魂中人魂主‘情’,修炼‘不落尘’后,修士的‘人魂’减淡,‘情’自然也随之淡薄。” 按照修仙界自古以来的说法,世间山川草木皆有“天魂”,鸟兽鳞虫有“天魂”与“地魂”,而人之所以不同于其他生灵,是因为人除却“天魂”与“地魂”外,还有主掌情感知觉的“人魂”。 修炼“不落尘”后,人魂减淡,近似于无,修士可与周遭灵气环境融为一体,使得旁人难以察觉,修士还会因灵气过于充盈和魂体重量减轻的缘故悬浮于空,足不染尘—— 袁阳羡:“因为足不染尘,所以干脆连鞋也不穿了吗?” 姚绯原本正浮空翘着二郎腿,闻言放下腿,把除了金饰足链外什么都没穿的双脚隐入衣摆之下,理直气壮道:“穿上鞋还怎么给别人展示我的漂亮足链?” 袁阳羡:“……” 好吧,有理,姚绯的足链确实漂亮,一双脚因为从不劳累的缘故,长得也漂亮。 “情欲淡薄与人魂有关——我对此道少有研究,回头去请教一下门内师长。”袁阳羡点点头,背起收拾好的药箱,向姚绯拱手道,“柳道友已无事,两个时辰之内便可醒来。袁某还要去山下行医,姚道友,回见。” “回见——等等。”姚绯飞掠到袁阳羡跟前,将人拦住,“你还没回答,你与柳浩扬是旧识?” 袁阳羡假意咳嗽两下,用神识探查了一下地上的柳浩扬,确定柳浩扬昏迷未醒,这才低声同姚绯说道:“不止袁某,整个精诚门都与柳道友是旧识。” 姚绯附耳过去,示意对方多说一点。 “精诚门的西南边紧挨着放鹤门,柳道友从小到大被师长同门送来精诚门求医的次数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中毒都算得上是小事了。”袁阳羡无奈道,“所以方才见到又是他来,意料之内。” 姚绯问:“中毒都算得上是小事,那什么才算得上是大事?” 袁阳羡如数家珍般即答道:“有时五脏损毁,有时脖颈几乎全断,还有的时候脑壳碎了五分之二……” 闻言姚绯美眸一瞪,震惊道:“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他干什么了?!” “袁某也不知。”袁阳羡叹气,“只是听闻长辈说柳道友性子淘气,总爱往天险绝境里跑,颇有戾鹤尊者年轻时的风范——不过好在柳道友的木灵根本源之力旺盛,十分能活,每回被送来的也及时,有精诚门长老出手,基本都有惊无险,一段时间后便能够恢复如初。” 姚绯心想,怪不得老天要让柳浩扬投生到有着木灵根的躯壳中去,这但凡换一个恢复性不强的灵根,柳浩扬早就投胎去了! 昏睡两日的柳浩扬一睁眼,见姚绯飘在他上方,正俯身低头死死地瞧着他。 柳浩扬还未张口说话,自己的手指就跟遇见了磁石的铁器一样,粘到了姚绯近在咫尺的长睫上。 姚绯:“……” 姚绯:“你若实在喜欢,我拔下几根来给你黏在眼皮上罢?” 柳浩扬拒绝道:“这睫毛长在你眼睛上才好看。” 他从草地上爬起来,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在精诚门的山门外,于是转头傻乐着问姚绯道:“是谁给我解的毒?” 姚绯一手搭在柳浩扬肩上,垂眸瞧着对方,答道:“袁阳羡。” “袁大夫啊,他问诊可贵了!你花了多少灵石?我补给你!”柳浩扬说着去掏自己的乾坤袋。 姚绯摁下柳浩扬掏灵石的手,“袁大夫没收灵石,说他跟你是旧识,念在你给精诚门那么多门人当了十多年的练手病患,这次小毒不收你灵石。” 柳浩扬感叹道:“袁大夫可真是好人啊……” 姚绯没跟着一起感叹,他将搭在柳浩扬肩上的那只手移到柳浩扬的另一侧肩上,随后就着这个姿势一把勒住柳浩扬的脖子,威胁道:“以后少往嘴里叼些有的没的!不然……” 柳浩扬艰难转头看他:“不然……?” 不然怎么样?他又打不过柳浩扬,不可能把人暴揍一顿,况且就柳浩扬这皮实的程度,估计也不怕挨打。 于是姚绯以己度人,脑子一抽道:“我就亲烂你的嘴。” 闻言,柳浩扬面上一喜:“还有这种好事?” 意识到这对于柳浩扬来说并非重罚、而是奖励的姚绯:“……” 姚绯面无表情改口道:“我就不跟你双修了。” 柳浩扬抓紧姚绯勒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臂,急道:“不行!我能不能在五十年之内上金丹期就看咱俩双修的如何,我以后不乱叼了!” 两人说好了,便离开精诚门山门,继续当修仙界的街溜子,到处闲逛,寻找能够历练自己的事情。 ——主要是柳浩扬在找,姚绯全程把胳膊搭在柳浩扬的肩上,飘着睡觉。 不过只要跟在柳浩扬身边,姚绯就睡不了多久,有时一睁眼便要拿出法器五弦来弹拨,应对身边的突发情况。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姚绯就把懈怠了许多年的音修乐理全都复习了一遍,弹琵琶弹到右手五指的整齐长指甲都磨没了,丝弦也断了不知道多少根,迫使他不得不戴上自打当了音修就从没戴过的那五只铜制系爪,还给自己的五弦换上了金属制的长弦,使得五弦声音洪亮,又经久耐用,不会在激战时断裂。 姚绯精疲力尽,柳浩扬反而愈发兴致勃勃,每回打架能随身带有战曲的,全修仙界也就他一个剑修吧!? 简直是——太帅了!!! 有时候情况紧急却不危急,姚绯来不及召出五弦琵琶,也来不及戴上系爪,便直接摘下路边可以用来吹奏出声音的树叶来应急。音修大多修习多种乐器,以备不时之需,姚绯再懒,也被他师母逮着去学了许多乐器,吹拉弹唱都还不错。 ——但是如非必要,他不是很想唱。 而柳浩扬爱耍帅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见姚绯摘叶吹声,便折枝作剑,纵身迎敌——木灵根修士用起树枝子来都比旁的修士更顺手。 被/干架小情侣拔了叶子当乐器、又折掉枝子当剑去用的无辜路边树精:“……最烦情侣!”【】 10、太好骗了 如此哪乱往哪跑地历练了两月有余,姚绯受不了了。 他跨坐在柳浩扬肩上,一手抓着柳浩扬的马尾辫,一手往自己嘴里塞一些滋补精气神的丹药,一副全靠丹药吊着条命的样子问身下之人:“你的师门到底为什么要放你出来历练啊?” 姚绯话落后,转念又想,说不定就是师门受不了柳浩扬了,这才把柳浩扬给扔出来历练。 “……” 柳君,突然好可怜。 想来也是,这个年纪的修士大多都是猫厌狗嫌人不待见,自己这么大的时候也很讨云师兄的嫌。 不远处传来热闹的打斗响动,立马将柳浩扬的注意力给吸引过去了,他双眼一亮,这就要扶着姚绯的腿窜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那边是不是……” 姚绯当即捂上柳浩扬的眼,把柳浩扬往另一边带,“不是,什么都没有,我们快点去器修铺补补你的剑罢。” 姚绯御用坐骑柳浩扬被捂着眼睛,还没带着姚绯走出几步,忽然感觉自己头皮一紧,同时姚绯的背后汗毛忽然一竖,猛然转头向身后看去,要不是柳浩扬下盘扎实,恐怕要被身上人的猛回头给带倒。 柳浩扬微微向前倾身,保持住平衡,让坐在他肩上的姚绯不至于栽倒下去。 被捂住了眼睛,柳浩扬不能立即看到周遭发生了什么,用神识探视全局又麻烦,便直接问道:“怎么了?” 他们此刻正在一处修仙界的小集市上,街道两旁全是修士的买卖小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买卖交易皆如同凡世的集市一样,但叫卖的东西并非凡世所有,往来货币也不是金银铜板。 “……”姚绯扫视身后,他跟柳浩扬叠叠高的行为虽然瞩目,却并未有谁一直盯视着他——但先前那道在魔修营地内盯上他的视线又出现了。 “……那道视线又来了。”姚绯转回来,垂头给柳浩扬传音道,“在我们后面,但我看不见他。” 遮在眼睛上的双手移开,柳浩扬转身,也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人在一直往他们这边瞥。 “……”他召出剑刃磨损的新生剑,揽住姚绯,带着对方在顷刻间飞出数里,传音问,“那道视线还在吗?” “被甩掉了……”姚绯话音未落,紧急改口,“又追上来了。” 柳浩扬御剑带着姚绯在周遭狂飞数圈,再问:“还在吗?” 飞得晕头转向的姚绯捂住自己的脑袋,“不、不在了……” 甩掉盯视的两人回到集市,继续叠叠高地往器修铺子走去,只不过还没等柳浩扬跨进铺子,姚绯感觉那道视线又盯上自己了。 “……”姚绯顶着那道视线,垂头对柳浩扬说道,“柳君,上回去精诚门,袁大夫说人的头脑中有许多名为‘神经’的经脉,若是这些‘神经’生了病症,一个人的行为言语就会变得异常,做出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事。这种病症被精诚门的医修称为‘神经病’,患病者也沿用这一称呼。” 闻言,柳浩扬瞬间联想到那道视线,他猜测道:“那道视线的主人是否就是这所谓的‘神经病’?” 察觉那道视线在两人话落后盯自己盯得更死了,姚绯心情大好,抬头哼道:“或许罢,不然实在解释不了他为何总是盯着我,若是结了仇怨,也不上来讨个说法,真是奇怪。” “等新生剑修好,带你去放鹤门找我师母看一下,到底是谁在盯着你……”柳浩扬将新生剑交给铺子里的器修去修理养护,仰头想跟姚绯说话,却没想到姚绯也恰好低头。 面面相觑的两人对视片刻,姚绯勾着唇角亲了亲柳浩扬的眉心。 师母以前跟他说过,如果想跟合心的双修伴侣关系天下第一好的话,平日里的亲亲抱抱不能少。今日今时正好得闲,氛围也到这里了,亲一口吧。 “……” “……” 柳浩扬茫然询问道:“你想在这里双修吗?” 姚绯:“……” 周围人来人往,来往的不是剑修就是刀修,一进铺子就把自己卷刃的残刃的刀剑往器修师傅手中塞,吵吵嚷嚷地让师傅快救救自家兵器——谁会想在这里双修? 姚绯狞笑道:“不双修我就不能亲你了吗?” 柳浩扬不理解:“不双修为什么要亲我啊?” “我嘴痒不行吗?” “我帮你挠挠。” 姚绯一巴掌拍开柳浩扬伸过来的手,没好气地嗔道:“滚。” 柳浩扬时常让他有一种自己在合欢宗里学的魅惑本事全作废的错觉。 果然学习的时候不能偷懒啊…… 在铺子里等待新生剑崭新出场时,因为柳浩扬的那句“我帮你挠挠”,姚绯一时半会儿不想跟这人说话,长时间不聊天,便又开始犯困了。 他从柳浩扬的肩上下来,趴到柳浩扬背上,让对方背着睡着的自己。 柳浩扬喜欢姚绯趴在自己身上。但凡修士,都喜欢亲近灵气充盈的存在,而姚绯因为修炼“不落尘”的缘故,整个人就像一块纯粹至极的灵石,怎样凭靠都不会使人生厌。 世间灵气,有少数生发于草木之中,与世间草木相亲的木灵根修士自然也同灵气更加亲近,换而言之,这两人现阶段就是两张膏药,粘一块就难撕开,自身也不想撕开。 姚绯睡下还没半盏茶的时间,一道从上而下的惊雷突然穿透铺子的红瓦房顶,轰隆砸在柳浩扬面前,将屋内一地土石砸了个稀巴烂,也将姚绯给吓醒了。 他惊惶睁眼,还没来得及向柳浩扬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先看清了两人身前凭空出现的那个大坑,其中蓄满蓝紫色雷电,一个留有毛躁短发、面相凶狠的劲装少年蹲在其中,细看来,左额角上还刻有一道流窜雷霆的印记。 对方一手撑地,一手在身后握于重剑剑柄之上,正欲拔剑起身。 若说柳浩扬给他的感觉是小狗,那此刻这个雷电小子给他的感觉就是——恶狼。 那恶狼满目凶狠地拔出重剑,正要跳出深坑,抬眼却见柳浩扬背着一个美人站在坑边张望,满目凶狠顿时消散无踪,转为盈满好奇。 雷震宇拎着寰宇剑跳出坑来,一捶柳浩扬的肩膀,冲柳浩扬肩上愣住的姚绯抬抬下巴,笑问柳浩扬:“柳兄,这你媳妇儿?” “这我双修搭子,合欢宗姚绯;姚绯,这是青云宗雷震宇,我兄弟。”柳浩扬把快要从自己背上滑下去的姚绯往上颠了颠,面露担忧地问雷震宇,“你这是又跟谁打架呢?” 雷震宇活动了一下自己拎剑的手臂,嗤笑道:“一个惊云剑阁的傻——!” 他话音未落,猛然侧头,同时柳浩扬背着姚绯迅速侧身,一把飞剑擦着他的鬓角和柳浩扬飞扬的发丝掠过,直指后面正在锻剑的器修工匠而去。 那工匠听到动静,眼皮子一抬,见有把不长眼的剑往自己这飞,遂面不改色地举起锻造锤,一锤将那把剑给打进了熔炼炉里。 飞剑入炉,铺子外瞬间响起一名少年人杀猪般的惨叫声:“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剑啊啊啊啊啊啊!!!” 柳浩扬和姚绯怎么听这声音,怎么感觉熟悉,下一刻,先前与他们有过两面之缘的惊云剑阁百里少游大步跨进门内,惨叫着朝熔炼炉奔去。 “啊啊啊啊啊你赔我的剑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锻剑的器修无感情地说道:“熔锻费五块上品灵石,造型重铸费三块上品灵石,特殊需求材料另外付钱,那边结账。” 于是百里少游停止惨叫,去旁边的台柜那里缴了八块上品灵石,回来对那个器修说道:“把我的剑锻成摧雪剑同款,给它剑身染成银白色的需要什么特殊材料啊?多少钱?” 拎着剑正要上前去继续打架的雷震宇闻言:? 曾经热衷于把新生剑染得五颜六色的柳浩扬道:“给剑染银白色用皎霜矿石比较好。以你那把剑的大小,用一块上品灵石的皎霜就成。” “谢了兄弟……”百里少游顺着声音回头,想看看是谁好心提醒他,结果发现对方竟是见过的人,“诶,柳道友!还有姚道友也在啊!” 拎着剑退回到柳浩扬身边的雷震宇又:? 雷震宇狐疑地来回看看三人,最终问柳、姚二人:“你们认识那蠢货?” 柳、姚二人下意识点点头,想起方才雷震宇在盛怒下砸出来的那个大坑,又很快摇摇头,十分无情地异口同声道:“不熟,只是见过。” 这样雷震宇就放心打人了,下一刻狞笑着朝百里少游走去。 百里少游的剑早在炉子里熔成铁水了,现在总不可能召出一滩铁水来打架,本着顾客就是天神、这铺子里的器修怎么也得护护他的潜规则,百里少游躲到那一堵墙似的器修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来。 他低声撺掇身前杵着当盾的器修:“待会儿他朝你动手,你把他的剑也捶到熔炼炉里去,再赚一笔。” 那彪形器修沉默着点头,随后拎着锻造锤静候雷震宇来犯。 熔锻重剑赚的才多啊! 谁知雷震宇很讲武德,没有上当,百里少游没了剑,他与百里少游过招便不用剑,直接提拳过去,与百里少游扭打起来。 那工匠见不能趁机赚钱,没好气地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剑修踹到空地上去,铺子里的其他人包括柳浩扬在内的修士也不上前拦一拦,就站在一旁看戏。 姚绯趴在柳浩扬背上,愣了老半天,以前听到大动静,一睁眼便是要迎敌,这次却不同,睁开眼来看好戏,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反应过来了,姚绯趴在柳浩扬耳边幽幽说道:“我在合欢宗时便听闻剑修喜怒无常、没人情味、不好相与、狂到没边、生起气来乱杀人……” 柳浩扬眉头一皱,一脸委屈冤枉地偏头看姚绯:“我才不这样!” 姚绯:“我说的是你兄弟。” 柳浩扬还没为自家好兄弟辩驳两句,铺子里的掌柜就抱着把算盘凑过来,眯眼笑着对柳浩扬道:“这位重剑修士的兄弟,您的兄弟如今打得没空,这房顶的赔款,您来付一下?” 柳浩扬还没为自己辩驳两句,姚绯就先开口对那掌柜说道:“等他们打完了,你自己去问那重剑修士要灵石。” 话落后,那掌柜杵在原地没走,依旧是笑眯眯地看着柳浩扬。 见状,姚绯狐疑道:“你该不会是不敢问那重剑修士要赔款,就来欺负我家好说话的柳君罢?他看起来有这么好被哄得为人出钱吗?” 说罢便从柳浩扬身上起来,拉着柳浩扬去外面逛逛,等待会儿铺子里消停了再回来取新生剑。 出了铺子,柳浩扬迟疑道:“其实帮雷震宇赔付房顶钱也没什么,反正我们都是明算账的……” “是没什么,但我观你方才得知那雷君又与人打架时,眉目间有愁色。”姚绯飘在空中,回首问柳浩扬,“你不希望他乱打架,对不对?” 柳浩扬点点头,一贯开朗的脸上罕见地生出点忧愁。 他道:“如今距群芳宴开宴很近了,他若是再因与别派弟子打架而被他师父关禁闭,就不一定能出来参加群芳宴。” 姚绯拍拍柳浩扬与自己相牵的手,温声道:“那就不要帮他处理烂摊子,让他意识到自己乱与人打架后会惹一身麻烦,不止被他师父关禁闭那么简单。” 柳浩扬觉得姚绯说的有道理,便扔下自家那还在与人肉搏的好兄弟,跟着双修搭子去逛街。 中途两人因为想逛的摊子不同,暂时分开了片刻,重聚时,姚绯得知他亲爱的双修搭子被旁人哄得出钱,花全身灵石买下了一堆无用的藤蔓种子。 姚绯看着那几十乾坤袋的藤蔓种子:“……那人用了什么话术?又扯上了你兄弟?” 柳浩扬抱着几十个鼓鼓囊囊的乾坤袋,艰难地从后露出眼睛,看向姚绯:“没,那小孩的师父患了急症,急需卖了这些藤蔓种子,用一千上品灵石去精诚门求医!” 这时,一个抱着大堆乾坤袋的剑修从两人身边路过,正在同身边的好友感慨:“方才我遇到一个卖种子的小孩儿,他师父患了急症,急需用一千上品灵石去精诚门求医,我就将他售卖的种子全买下来了,刚好一千上品灵石,希望他师父好转罢,不过我身上却没什么灵石了……” 姚绯听后默默看向自己身边的柳浩扬:“……” 柳浩扬后知后觉道:“……啊,那小孩是骗子。” 姚绯无奈扶额,他要给剑修群体增添一个新的刻板印象——好骗! 只要卖得了惨、攀得上关系,这帮穷嗖嗖的剑修喊着什么“为了大义啊”就把除了剑以外的全身家当给交出去了。【】 11、老坛酸菜 “所以你俩为什么打架?” 集市茶摊上,柳浩扬问鼻青脸肿的百里少游和只是嘴角破了点皮的雷震宇。 雷震宇:“他先上来找事。” 百里少游:“帮我师兄报仇。” 柳浩扬对百里少游说道:“我打听过了,你那被雷震宇打断腿的师兄修为在筑基后期,与雷震宇同阶。他都打不过雷震宇,你凭什么觉得你一个筑基中期能给自己的师兄报仇啊?” 百里少游愤愤道:“那就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师兄受了这等委屈吗?!” 姚绯好心提醒道:“你可以闭上眼不看。” 百里少游:“……” 你仨是一伙的吧? 雷震宇一拍桌子,暴脾气又有复发的预兆,他凶相毕露地盯着百里少游,怒道:“你师兄委屈?他委屈什么!自己出言不逊在先,还委屈上了?!” 百里少游也一拍桌子,虽然打不过雷震宇,但气势一点都不弱:“我那师兄平日里风度翩翩谈吐有度,怎会出言不逊?我看是你这狗耳朵听什么都觉得是别人在出言不逊罢!?” 眼看两人又要打起来,姚绯默默取出五弦来,戴上系爪,开始弹奏《清心曲》。 音修带有安抚意味的曲音消减了两人的战意,雷震宇收敛凶相,百里少游则被姚绯手里的五弦琵琶吸引去视线,“素面红檀木,你这五弦法器叫什么名儿?” “叫‘一枝红骨’。”见两人安分下来,姚绯停了弹奏,将一枝红骨收起来,但并未立即取下系爪。 两方情绪稍有平复,继续说回话题。 柳浩扬问百里少游:“你那师兄和雷震宇起纠纷时,你本人在现场吗?” 百里少游摇头:“无,我事后听其他同门说的。” 姚绯奇怪道:“你都没亲眼看见,你怎么确信这件事真的发生过?就凭你的同门说了?去向两方人求证过吗?修仙界如今还都传幽明道长和行神道君在一起了,这你也信?” 只见他话落后,在场另三人全都点点头,异口同声道:“信。” 雷震宇:“我亲眼见着了。” 柳浩扬:“他们还一块儿去找我师母了。” 百里少游:“那两位前辈都是我家阁主的宿敌,得知他们在一起后,阁主抑郁了一个月呢。” 姚绯:“……” 好了,现在他成最后一个知道那两位前辈真在一起的修士了。 话题突然拐到别的地方去了,柳浩扬赶紧把话题拉回来,他看向百里少游:“雷震宇和你师兄起纠纷的时候,我们都不在现场,不知详情,对事的态度总会因为亲疏远近而有失偏颇。” “要不这样,我们一起去惊云剑阁,让你师兄和雷震宇当面对峙,听听究竟是个什么事。若真是雷震宇无缘无故动手打人,他向你师兄道歉;若是你师兄出言不逊在先,那雷震宇也教训过他了,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雷震宇抱臂不满道:“在惊云剑阁的地盘,谢武肯定咬死没诋毁过我宗门和师长。” “原来那人叫谢武。”柳浩扬听着有点耳熟,思索一番后,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姚绯和百里少游一齐问:“你认得?” “他以前说顾人还是玄清宗捧出来的娇花经不起风吹雨打,还说暮成雪的天赋差也不知道幽明道长是不是眼盲收这么个徒弟,还说寻天府的王笑锋婧子就知道玩白瞎一身天赋对不起列祖列宗——” 柳浩扬掰着指头,把自己周遭认识的人全都数了个遍,“他还说我脑子不好怎么可能是我姐的亲弟弟——这人是知名的‘酸菜’啊!又爱酸,人又菜,不过我们都不同他计较,毕竟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但撞上雷震宇他算是遇上雷公了,让他断条腿都算是轻的。” 雷震宇得知那谢武还诋毁过自己的其他朋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我只断他一条腿还是太便宜他了!” 于是姚绯又开始弹奏《清心曲》。 而百里少游目瞪口呆,方才柳浩扬说的那些事,他一概不知,其他同门估计也不知晓,“这……这都是真的?” 柳浩扬点点头,“以上众多受害人,你去问一问便知。” 正在奏曲的姚绯略一思索,道:“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谢武所诋毁之人,皆是同龄中堪称天骄的那些修士。嘴人挨打,百里君,你那姓谢的师兄倒也不委屈。” 百里少游沉默片刻,抱着剑起身,“此事是否属实,我还要去问问那些遭受诋毁之人,若事实真是如此,我会向猎霆道歉。” 雷震宇冷不丁嗤道:“原先你同门说的事,你不核实便来问责我;如今轮到我们说你那好师兄,你倒是急着去核实了。” 百里少游冷笑:“任谁都会相信自己的同门,而不是修仙界‘声名赫赫’的暴脾气罢?”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姚绯忽然“铮”地弹出一道刺耳尖音,声音直刺入两人的耳中,使得百里少游和雷震宇俱是神思恍惚一瞬,没有立即拌起嘴来。 他倒是不想管什么嘴人不嘴人的,反正那个谢武的腿已经断了,雷震宇也已经被师门罚过,此事完全可以就此作罢。 但这雷震宇是他双修搭子柳浩扬的好友,而惊云剑阁的那个谢武定然不会就此作罢,不然也不会在惊云剑阁内将雷震宇打他的这件事传得人尽皆知,让百里少游这种一根筋的愣头青来帮他出气,若是如此,那以后去找雷震宇麻烦的剑阁修士只会多不会少。 更何况那个叫谢武的剑阁修士,还嘴过柳浩扬。 因为被自家师兄嘴了二十来年,姚绯最讨厌被人当面指指点点,他的搭子被人指点也不行。 最终四人还是先一起去了一趟惊云剑阁,当面让谢武复述一下当日情形——虽然对方大概不会说真话。 进入惊云剑阁的四人在大道上遇到了坐着悬飞法器行动的谢武。 谢武身量小,比四人中最矮的姚绯还矮上一个头,眼细脸长,腰挎长剑,剑鞘有些斑驳老旧,谢武本身的穿着倒是价值不菲,崭新夺目——姚绯初步判断此人并不在意自己的长剑。 嗯,不是个合格的剑修。 百里少游还未来得及向自家师兄拱手问好,那看见了雷震宇的谢武就已经张嘴开始刺人了。 应当是觉得此刻在惊云剑阁的地盘,雷震宇不敢拿他怎么样,谢武操纵飞行法器直接挡在雷震宇面前,眼角眉梢都吊着阴鸷的冷笑,开口就夹枪带棒的: “呦,这不是青云宗的‘天雷宝贝’吗?怎么,今日带着你师父赏你的玄金淬燚护腕来剑阁显摆了?” 百里少游目瞪口呆地瞧着自己这个风度气势皆不同以往的谢武师兄,半天没回过神来。 ——此人一上来便注意到了雷震宇身上最值钱的法器。 姚绯抱臂悬浮在柳浩扬身侧,很快便结合着已知信息确定了此人的一些基础情况——忌忮心强、贪财、心性不好。 “谁说这是师父给的?”雷震宇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自己的护腕,嗤笑道,“我师娘送的。怎么,你是没有师娘,还是没有人送你东西?” 什么小孩子吵架,还炫耀起师长送的东西来了,这不是着了那人的道么?姚绯无奈扶额。 谢武冷哼一声,突然提高音量,引得过路的其他惊云剑阁徒子纷纷侧目:“不止这护手罢?青云宗怕是把之后一百年的灵石全都砸在你身上了。你好歹也是个万里挑一的雷灵根,怎么和放鹤门那个放养的土灵根柳望舒只能打个平手啊?” 站在旁边的柳浩扬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扯上我阿姐……” 姚绯一手搭在柳浩扬的肩上,冷不丁出声道:“雷灵根怎么了?我还是千年难得一见的音灵根呢,怎么不说道说道我?” 谢武:“你谁啊?” 姚绯:“……” 不好,名到用时方恨无,自己成年累月地龟缩在合欢宗,没有闯出什么名堂来。 还不等姚绯回嘴,那谢武又转向雷震宇,说道:“成天鼻孔看人……” 姚绯迅速将那谢武上下打量一番,嗤笑道:“以阁下的身量,就算站直了抬头,也只能看见雷君的鼻孔罢?更何况如今还站不起来。” 谢武恼怒:“你到底谁啊!这里有你什么事?!” 合欢宗修士论吵架还没对外输过,此事又涉及到自己搭子的朋友和姐姐,爱屋及乌难免上火。 姚绯也怒道:“你又是谁啊?人家师娘送他东西关你什么事?人家师门器重他关你什么事?人家和放鹤门的徒子打个平手又关你什么事!” 雷震宇一脸崇拜地注视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他身前的姚绯——原来还能这么吵架! “同是筑基后期的剑修,你怎么就不能跟雷震宇打个平手?因为你成天就知道到处挑衅不把时间放在练剑上吗?见面就开始冒酸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惊云剑阁是什么陈年老坛呢,净知道腌酸菜!!” 百里少游慌张阻拦道:“等、等等!攻击他一个就好了,不要攻击全体啊……” 姚绯连带他一起骂:“你们要是些好东西,早在这姓谢的东西开口时就出言阻拦了!就允许你们惊云剑阁的人受委屈了去讨要说法,不允许青云宗的小辈教训诋毁自家宗门的人,什么道理!?” 百里少游讷讷道:“这确实是我们做的不对……” 姚绯又看向旁边一声不吭的谢武,嘴不饶人:“修仙界同级切磋技不如人,受了伤就回家找长辈哭,让长辈去上门给自己找场子,说出去也不嫌害臊!张嘴刺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打不过人家?!!” 谢武气极,但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一时间又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只是伸手指着姚绯,气急败坏地喝道:“你放肆!” 姚绯没理会已经不占理的谢武,也伸手指着谢武,再看向百里少游:“他平日里若当真风度翩翩、谈吐有度,便不会因为我的几句话而恼羞成怒,更不会一上来便语刺雷震宇!你这师兄究竟什么样,现在清楚了罢?” 百里少游的思维早被姚绯带着走了,此刻猛点头:“清楚了!非常清楚了!!” 后面的雷震宇在一片战火中用手肘捣捣自家好兄弟,给柳浩扬传音感叹道:“你媳妇好厉害啊……” 柳浩扬愣愣地看着前头一袭红衣、气势赫赫的姚绯,喃喃回道:“都说不是媳妇了……” 同时心中想道:姚绯不愧是合欢宗的修士,吵起架来都这么好看!【】 12、以色侍人 谢武见周遭同门看他的眼色越来越奇怪,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气急败坏地想要召出自己的飞剑来,给近跟前的姚绯一剑。 只是剑出鞘还没半寸,便被一道可怖威压给摁回了鞘中。一名身长八尺的白衣剑修踏风而来,落在谢武与姚绯两人之间,面向姚绯。 这白衣剑修周身威势逼人,修为在元婴期以上。柳浩扬和雷震宇几步跨到前面,将直面高阶剑修威压的姚绯拉到两人身后,却发觉那白衣剑修根本就没有对姚绯释放威压。 虽不知这人是惊云剑阁里的哪位前辈,但姚绯先向来人行礼:“晚辈合欢宗姚绯,见过前辈。” 柳浩扬和雷震宇也跟着向男人行礼:“前辈好。” 白衣剑修向三人点点头,冷峻的神色竟有几分松动,他对姚绯说道:“前因后果,本座现已知晓。谢武既为惊云剑阁弟子,心术不正,屡此诋毁修仙界各大宗门,本座自会重罚,使阁中众徒引以为戒,另会让其直系师长向青云宗宗主登门致歉。如此处理,你看如何?” 姚绯:……? 这位前辈是谁?为什么要这么给他面子? 但无论是谁,既然对方都这么给面子了,还是要客气一下。 姚绯再向白衣剑修行了一礼,能屈能伸道:“多谢前辈,晚辈方才气急了,语言上对贵宗多有冒犯,还望前辈恕罪。” “说的都是事实,何来冒犯?” 那白衣剑修的威压都压在周遭看热闹的剑阁徒子身上,他回首冷视谢武,声音也不复先前同姚绯说话时那般温润,冷冰冰道:“你的直系师长是谁?用剑的本事没怎么教你就罢了,竟连如何做我宗弟子都没教你,属实该罚。” 这话不就是既说谢武在打架方面没本事,又说谢武的德行也不怎么样?姚绯心下既惊奇又好奇,这里除了他与柳浩扬和雷震宇外再无惊云剑阁之外的人,若是想要挽回一些惊云剑阁的名声,完全不至于如此。 这位前辈就是在……偏心他? 白衣剑修遣散周遭的剑阁徒子——包括一直站在一旁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的百里少游,随后招呼三个外宗的小辈去屋里喝杯茶。 “多谢前辈好意,不过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前辈了。”姚绯在这里待不下去,他觉得雷震宇站在惊云剑阁里也不是很自在,只有柳浩扬一开始转着脑袋看剑阁内徒子练剑,现在又偷偷打量面前的剑修,倒是半点不见外。 在拉着身边两个剑修转头就走前,姚绯又对白衣剑修道:“还未请问前辈的名号……?” 那剑修脸上竟然闪过一丝可疑的不好意思,轻咳两声,犹豫地问姚绯:“你师母……没向你提过我?” 姚绯茫然,他师母向他提过的人太多了,这是哪位啊? 惊云剑阁……白衣……剑修……男人…… ——想起来了! 姚绯一拊掌,恍然大悟,“您是易阁主!” 惊云剑阁当代阁主、化神期剑修、凌飓剑尊——易可鉴! 原来如此,是他师母睡过的剑修,怪不得偏心他,估计这位易阁主对自家师母还有些说不清的感情在。 姚绯未曾想自己有朝一日行走江湖,还能用上自家师母的人脉,而一旦意识到了,就会发现他师母的人脉何止一个“广”字?几乎涉及到修仙界每个称得上名号的宗派。 合欢宗主有过双修之谊的人脉竟恐怖如斯。 临走前,姚绯略一犹豫,向易可鉴传音道:“阁主,谢武的心音听着不大对劲。” 易可鉴眸色一凝,传音问姚绯:“何意?” “仿佛有一颗小心脏附着在他的心器上一齐跳动,声音微弱,像是妇人怀胎时的体音,但谢武又不是女子,不可能有身孕,且那微弱的心音也不似胎儿。” 姚绯保证道:“晚辈是音灵根,在听觉方面不会出错。” 三个小辈离开后,易可鉴转道去把谢武抓来检查身体,化神期的修为扫过肉身,并未在其中发现第二副心脏。 自然,胎儿也没有。 那是哪里有问题?易可鉴选择相信合欢宗宗主的音灵根徒弟,于是又拎着断腿的谢武飞去精诚门,请精诚门的医修帮忙看一下谢武体内究竟有何异常。 …… 走出惊云剑阁后,姚绯松了口气,转头对雷震宇说道:“多亏易阁主,以后惊云剑阁的修士不会因为此事再找你麻烦了。” 雷震宇十分感激:“也多谢你……” 他话音未落,便见姚绯下一刻双眼一闭,迅速趴在柳浩扬肩头陷入沉眠。 雷震宇大惊:“这就累死了?!” 柳浩扬没好气地踹他,“呸呸呸!是睡着了而已!!” 嘻嘻哈哈地躲过了这踹来的一脚,雷震宇御剑而起,回首对柳浩扬道:“距离群芳宴开宴没两日了,跟我一起去青云宗罢。” 柳浩扬背上意识沉眠、不再浮空的姚绯,闻言摇头道:“我带姚绯回一趟宗门,他被东西盯上了,得让我师母看一看究竟是什么东西。” “盯上?”雷震宇在指尖蓄起雷霆,热心道,“若是阴邪之物,让我用雷给他洗一下就好了。” “可别,”柳浩扬正对雷震宇,把姚绯藏在身后,“姚绯修为在筑基初期,境界不扎实。让你这雷劈一下,他还能活吗?” “群芳宴人多,戾鹤尊者肯定会去凑热闹,到时在现场找她也不迟。” 雷震宇收起雷电,蹲在悬浮的重剑上继续说道:“戾鹤尊者不是驻宗长老,万一她此刻不在放鹤门,你岂不是白回去一趟?况且群芳宴中各宗都会有高修的前辈来,到时可以请那些前辈也帮姚绯看一看。” “有道理!”柳浩扬御起新生剑,追上纵剑远去的雷震宇。 姚绯再次醒来,已经是一日后的事了。他醒来见自己的所在地从惊云剑阁境内变成了青云宗境内,此刻正身处在一座客栈的二楼房间中。 周遭灵气驳杂,有众多修士聚集。床边的窗户大开着,临街上人来人往的吵闹声顺着黄昏的暖风吹入房内,被姚绯尽收耳中。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江湖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群芳宴群英荟萃,修士种类一旦多了,理念不同的修士之间难免大规模地起摩擦。 譬如,怀燧阁的器修和玄天宗的刀修同时在街边摊子上发现了一块锻刀的好矿,两人为了究竟谁会成为这块矿石的最终买主而大吵一架,甚至要打起来。 又譬如,精诚门的医修正在施针救一个奇毒入骨、濒临死亡的修士,旁边隐雾楼以杀入道的修士不忍见那中毒修士再受求活之苦,便手起刀落将医修正在救的修士杀了,一痛解百痛,那医修见自己努力了半天全白费,大怒,遂与那隐雾楼的修士打作一团。 再譬如,玄清宗的剑修顾人还立于台上,手上拿着块扩音石,朝聚在一起说剑修不好的一众修士怒声吼道: “我再说一遍,剑修会杀妻证道和杀夫证道那都是谬传、是谣言、是邪修!大爷的,究竟是哪个混蛋传的谣?!你不讨媳妇,我还要讨媳妇呢!!” 旁边的邪修嚷嚷道:“我们邪修也不随便杀道侣!” 还譬如,有人在客栈窗口底下冷笑:“合欢宗修士以色侍人,也配谈论成仙大道,真是可笑!” 楼上的合欢宗姚绯正用指尖绕着自己的发丝,趴在窗边沿看热闹,不知这把火怎么又烧到合欢宗修士身上来了,立马开始灭火。 他高声冲楼下嗤笑道:“以色侍人?我至少还有色可取,以阁下尊容,怕是连侍鬼都遭嫌弃!” 旁边的鬼修闻言嚷嚷道:“我们也不是什么饿虎,连这种人都吃得下去!” 那个出言不逊的修士和旁边说他不好看的鬼修大吵起来,而楼下的其他修士则纷纷抬头,向楼上张望,要看看那“有色可取”的合欢宗修士长什么模样。 姚绯见状,坏心忽起,立即施展起魅术来,在着了道的修士沉迷于自己的美色时,又一个响指破除魅术,惊醒众人。 “少盯着合欢宗的修士看,当心着了道,元阳不保~” 他媚眼如丝地轻笑一声,戏弄完了看热闹的修士,便关上窗扇,隔绝那些窥探他面容的视线。 又来了。 姚绯环视屋内,并未见到有第二人存在。 那道先前盯着他的视线,此刻又追在他身上,并没有被他方才的魅术影响——对方的修为一定比他高出许多。 先不管这个了,反正这道视线只是让他感到不自在,对他暂时无害。 话说回来,柳浩扬呢? 以前一睁眼便能看见柳浩扬那双尽在咫尺的水亮眼睛,此番忽然不见,叫人很不适应。 姚绯拉开房门,恰巧与正要推开房门的柳浩扬相撞。柳浩扬怀里抱着一堆鸡零狗碎,大多是吃的,此番一撞,全都飞到了天上去。 柳浩扬在去扶姚绯还是去接小吃之间犹豫了须臾,随后一步上前拦住即将向后栽倒的姚绯的腰,将姚绯往小吃飞出去的方向一揽。 被甩出去的姚绯瞬间意会,指尖轻弹耳坠金铃,金光辉映间,那些即将落地的吃食便被姚绯收入了金铃之中。 见吃食无碍,柳浩扬将几乎要下腰在地的姚绯揽回自己怀中,焦急问:“没事罢?” 姚绯用神识飞快地内视了一下金铃内的情况,随后拍拍柳浩扬的肩,让对方安心:“汤没洒。” 柳浩扬不满地哼哼道:“我是问你!” 闻言,姚绯玩笑似的惊讶道:“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良心?” 柳浩扬说不过他,便直接揽着人进屋,顺腿将房门带上,隔绝了外面那些看热闹的视线。【】 13、群贤毕至 晚风徐徐,月色冷寂。身着绿色劲装的挎剑女子立于月下屋顶,一头墨发高束在脑后,略显毛躁,虽模样年轻,却不失长者威仪。 柳浩扬拉着姚绯一跃上房顶,向女子快乐地呼唤道:“系母!” 在房顶上站稳的姚绯:?这是什么口音? 一脸严肃的女子在听到那声带着口音的呼唤时,立即笑的如沐春风,快活地转头向柳浩扬唤道:“徒弟仔!” 燕卓然狂揉一顿柳浩扬的头发,将徒弟原本扎得利利索索的高马尾给揉搓歪斜,又转头毫不见外地揉乱姚绯披散的长发,并且亲切地称呼姚绯道:“徒弟媳~” 那双因为常年握剑而布满厚茧的手从自己脑袋上拿开时,姚绯向燕卓然问好:“晚辈合欢宗姚绯,见过戾鹤尊者。” “……啊。”燕卓然听见姚绯那明显不是女子的嗓音,又改口道,“徒弟婿。” “什么跟什么啊。”柳浩扬拽拽自家师母的衣袖,可怜巴巴道,“师母,我们先前被捉到魔教营地里,姚绯看了一眼魔修布置的阵法,随后就一直被一道我没法察觉的视线盯着,您快给他瞧瞧!” “阵法?”燕卓然眉头一挑,问两人,“还记得那阵法的大致模样吗?”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燕卓然用神识检查了一遍姚绯的身体,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来,又道:“你若是信得过我,便让我进一下你的识海,看看识海中有没有被刻上奇怪的东西。” 戾鹤尊者在修仙界中颇有佳名,又是柳浩扬的师母,还与自家师母有双修之谊,姚绯自然信得过,立即打开识海。 燕卓然进去搜索一圈,仍然没看到什么异常,神识归位后,她思索道:“奇怪,难不成是因为合欢宗功法特殊,我难以看透?” 她爽朗地拍拍姚绯的肩膀,安慰道:“我学东西都不学深,看不出问题来也正常。你等着,我把你师母叫来。” 片刻后,宿在青云山下等着明日开宴的合欢宗宗主云枕山也落到了屋顶上,开始给姚绯两方会诊,但检查结果没有什么不对劲。 “有没有一种可能。”四人蹲在屋顶上,燕卓然扶额道,“问题不出在姚绯本身,而是有个高修魔修在跟踪监视姚绯?” 云枕山皱眉道:“那魔修跟踪我徒弟做什么?被抓去魔修营地内不是每个正道修士历练中的必经之路吗?这有什么好监视的?” 她话音一顿,看向姚绯,问道:“可是从魔修营地里拿了什么东西?” 姚绯与柳浩扬再次对视一眼,后者倏然起身,将自己腰间挂的那几个乾坤袋来回翻看,最终从一个灰色的乾坤袋中找到了当初从魔教营地搜罗来的那些魔修乾坤袋——要不是今日师母提起,柳浩扬都快把这些乾坤袋给忘了。 将乾坤袋都倒出来的时候,柳浩扬及时反应过来:“不对啊,这些乾坤袋一直放在我身上,为什么要盯着姚绯看?” 姚绯支着脑袋开始犯困,顺口猜测道:“我们整日待在一起……难不成是因为我更好看?” 燕卓然:“……” 云枕山:“……” 柳浩扬恍然大悟:“对哦!你更好看!” 接收到来自好友的视线,云枕山给看向自己的燕卓然传音道:“你知道的,我们合欢宗给徒子上的第一课就是要对自己的外貌有绝对自信——简而言之就是得自恋。” 那些搜刮来的魔修乾坤袋,柳浩扬都没动过,四人将乾坤袋检查了一遍,也没在里面找到什么奇特的东西,乾坤袋本身亦没有被动过手脚。 “徒弟仔,以后这种搜刮来的东西都趁早销赃,不要久留在身上,以免旁生枝节。”燕卓然现场把那些东西估价后收走,兑成灵石给柳浩扬。 “东西都收走了,再观察几日,若是那道视线还盯着你,再来寻我,我就在西边那家客栈里。”云枕山伸手捋了捋姚绯被夜风吹乱的长发,叮嘱道,“保命符牌捏好,见势不对就用。” “嗯。”姚绯歪身靠到柳浩扬肩上去。 云枕山也歪到燕卓然身上,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哦还有,明日群芳宴开宴海选,记得去参加呀~” 闻言,姚绯差点一个不稳从柳浩扬肩上滑下去,他瞪大眼睛看向自家远去的师母,欲哭无泪道:“不是说不需要我在群芳宴上争个名次么……” 合欢宗徒子们的修炼重点从来都不在打出名声来,对于天下修士云集的盛会也只是过来看个热闹。但每一任合欢宗宗主都放不下远扬门威的梦想,本着乱石打鸟怎么也得中一个的念头,让过来参加群芳宴的本宗徒子全都参赛,能晋级到什么层级就晋级到什么层级。 姚绯的睡前的记忆还停留在客栈房顶上,等他再次睁开眼时,人已经在青云宗内了。 青云宗很符合凡间对于仙人住处的幻想,平日里青云蔽山,难窥全貌,山中无寒暑,亭台楼阁以“青白”二色为主,几乎与山景融为一体。 举办群芳宴的场地是青云宗内的“闻道场”,此处原本是中高周低的讲经道场,但不知用了什么天巧机关或幻术秘法,使其变得中低周高,如梯田环抱低洼。低洼处为参赛修士比斗场地,可容纳修士五千;梯田则是观战修士们的坐处,可容纳修士数万人。 各宗门的代表都坐在最高处的代表席,姚绯抬首,见自家师母和门中最擅音律的长老魏击曲都在代表席向他招手。两位仙子笑靥如花,引得许多修士频频回首张望。 姚绯回以一笑。 合欢宗修士喜欢拿魅术捉弄人的癖好都是祖传的,现场两位师长级别的人物也喜欢这么干,直到青云宗负责主持宴会事务的长老开口,这才收起一身魅术。 主持长老姓方,名志异,道号明望,化神期修为。姚绯早便听闻青云宗家大业大,乃修仙界第一大宗,高修者如云,他对此没什么太大感受,转而观察起现场的其他“观众”。 在这种修仙界集会,同一个宗门的修士都会聚坐在一处,现场最好认的宗门徒子便是太清宗的那帮道士,个个身着道袍、手持拂尘,气质清逸出尘、如仙如鹤。 姚绯瞧着瞧着,便和太清宗中一个面慈目善的黄袍男修对上了视线,那人神色微微一怔,随后含笑向他略作一揖。 这么有礼貌?姚绯也向对方略一倾身,以示回礼。 合欢宗修士整日聚在一起,便是研究哪个宗门的修士更适合双修,时不时还要弄一个排行榜,选出合欢宗中最受欢迎的宗门。 姚绯身处其中,听过不少,太清宗一直在合欢宗的“必吃榜”前三,据师姐师兄们说,因为太清宗的修士很正经,教养好,逗起来好玩,平日里修行努力,分别时也体面。 不对,怎么突然想起这个?姚绯把那个所谓的“合欢宗必吃榜”扔出脑海,搭着柳浩扬的肩膀继续张望其他宗门,甚至还在人潮中看见了游走行医的袁阳羡。 柳浩扬的脑袋也转成了陀螺,在现场呼朋唤友,两人身边不一会儿就聚了一堆年轻修士,除却先前已经见过的青云宗雷震宇和惊云剑阁百里少游之外,还有玄清宗宗主的胞弟顾人还、寻天府府主的胞妹王笑锋、丹修大宗无极门的两名婧子权衡决与柳下燕、紫微宗宗主之徒家嘉树……总之一堆姚绯不认识的筑基期修士。 能跟柳浩扬玩到一处的修士大多少年率性,一群年轻修士过来便争着跟姚绯自报家门,迅速将姚绯引为知己,随后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分享着修仙界近闻,好不热闹,方志异在下面大讲,他们在上面小讲。 与此同时,太清宗的修士群中,暮成雪见自家师兄余友良笑意渐深,便顺着余友良的视线望去,同时问道:“余师兄,在瞧什么?” 余友良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自家暮师弟,解释道:“方才瞧见一名修士,不知修炼了何等功法,虽只有筑基初期修为,却能浮空而行。” “浮空而行?那应当是合欢宗宗主的直系徒子……”暮成雪看见了自家师兄方才张望的那片“浮空红云”,红云摇曳间,他众多好友的脑袋从后探出,纷纷朝他这边看来,向他招手招出了残影,示意他快过去。 “……”暮成雪失笑,转而对余友良道,“师兄,友人唤我,我去那边坐了。” 余友良颔首,“去罢,这里有我。” 姚绯见身边的所有人都突然向太清宗那边疯狂招手,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见一名身着黑白道袍的清俊弟子向自家师兄到别后,一个展翅就飞来了这边——道袍在空中飞掠时很像仙鹤展翅,更何况此人额中央还有一道鹤红。 那人落地后,目标明确地先向他示意:“贫道太清宗暮成雪,道号‘凝宁’。” 姚绯也向他点点头,道:“合欢宗无邪姚绯,幸会。” 随后,那仙姿如鹤的道长便钻进了他们的叽喳群中,与众人聊得热火朝天。 而下方立于空地中央的方志异还在坚持不懈地念开宴致辞: “尊敬的各位仙友、道友:今日,我们修仙界全体修士,又迎来了百年一度的群芳盛宴。首先,我代表此次宴会开办东家青云宗,对本届群芳宴的隆重召开表示热烈祝贺!向在群芳宴筹备事宜中付出辛勤劳动的青云宗修士们表示衷心的感谢!并对前来赴宴的修仙界各方修士表示亲切的问候——” 柳浩扬一听致辞,乐道:“我听我师母说,前几届的开宴致辞都是这个,浩然书院给群芳宴撰稿怎么每次都用这一套?” 暮成雪也笑道:“一稿能赚好几个东家的灵石,岂不美哉?” 青云宗内部人员雷震宇透露道:“这次不是让浩然书院的那帮儒修帮忙写的,是明望长老直接照抄的前几届……” 他们青云宗宗主是修仙界知名铁公鸡,凡事能省就省,反正浩然书院给群芳宴开宴的致辞每次都是那一套,一点新意都无。 辞虽是老辞,但方志异念的十分慷慨激昂: “今日,我们齐聚于这云巅之上,共赴这场仙缘盛会。此番盛会,不仅是一场技艺的较量,更是一次心灵的交流,一次道法的碰撞! 在此,本座祝愿每一位赴宴修士皆能展现自己的风采,追求至高无上的道法境界。此次群芳宴,不仅会成为在场诸位修行的里程碑,更是我们修仙界团结协作、共同进步的见证! 最后,愿此次盛会圆满成功,愿各位道友在修仙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修行无阻。 现在,群贤毕至,群芳争艳!修仙界筑基修士大比——群芳宴,开宴!” 因为是第一次参与这种盛会,所以坐在观众席认真听了致辞全程的姚绯:“……啊?” 所以这位老前辈轱辘来轱辘去的,就为了说最后那句“开宴”? 他没读过什么书,听不出什么深层名堂来——实际上致辞也没有什么深意,只有为了面子浪费在场数万修士的阳寿的意思。【】 14、剑音相合 姚绯趴在柳浩扬肩上问:“柳君呀,想夺个什么名次?” “我要进决战圈!”柳浩扬说完转头,双眼亮晶晶地问姚绯,“你呢?你想打到什么程度?” “我……晋级一下就好,不太想动。”姚绯闭目,懒洋洋地说道,“晋级一场就很不错了,让我师母看着高兴一下。” 在方志异将致辞念完后,旁边的暮成雪转向姚绯,低声问道:“无邪,你修炼的功法,可是合欢宗宗主的‘不落尘’?” 姚绯亦从柳浩扬肩上起来,低声答道:“是,怎的突然问?” “余师兄好奇,我来替他问一问。” “余师兄?” 姚绯顺着暮成雪的视线望去,又看见了那名身着黄色道袍的太清宗弟子。 于是这两个人聊起来了。 姚绯问:“你们太清宗规定门中徒子必须穿道袍吗?” 暮成雪:“没有规定,只是我们喜欢穿。这道袍是法器,关键时刻能保命,一般都穿着。” 姚绯:“原来是这样……” 就跟他身上的这件红衣一样,都是防御类法器。 闻道场中央的方志异刚一踏离比试场地,场地中忽然升起数百个圆盘状的擂台,下一刻,被灵力扩散至全场的洪亮男声在叽叽喳喳的众人耳畔响起: “——群芳宴比斗第一场:海选。” 代表席位前有一个插着半丈香的大鼎,东道主青云宗宗主何所应从席位上起身,施法点燃那根褐色的半丈香,他似乎不想像方志异那样啰嗦,简短且飞快地说道: “半丈香燃尽时,留在擂台上的修士为‘擂主’,晋级下一场比斗——现在开始。” 现场有心参赛的筑基期修士有三千多名,而场中的擂台只有二百多个,这是让这三千多名修士大混战,选出最终的二百多名赢家。 这参赛规则简单又粗暴,却是能够以最快速度选出能力出众者的比斗方式。 姚绯不善战斗,见状下意识想等到半丈香快要燃尽时再上擂台挑战擂主,打得过是他运气好,打不过算完,总之前期先保存力气。 他正要转头问问柳浩扬怎么打算,便见柳浩扬已经拎着新生剑往擂台上窜了,还不忘传音给他:“你先在台下等着!” “等等……”姚绯伸手抓狗抓慢了,狗已经窜上擂台,在场的其他修士也开始跟最先冲上擂台的修士激战起来,姚绯避开拥挤的人潮,悬浮在高处观战。 有人出于自身实力不济的考量,并未在一开始就冲上去比斗,而是静待最后的时机;有些宗门徒子则为了让在场的长辈看看自己的长进,从一开始就是千众之敌的擂主,立于擂台上经久不下。 一开始就为擂主的人——比如旁边擂台上的雷震宇。 第一批冲上去试图挑战雷震宇的修士已经被裹挟着雷霆紫电的寰宇重剑给拍成了重伤。这只是比赛,不是生死之战,雷震宇收着劲儿,也没用剑锋伤人,不然那帮摔下台的修士就不是重伤那么简单了。 一旁看热闹的姚绯见状心想,雷震宇当初打百里少游的时候肯定收着劲儿,不然百里少游绝对不止鼻青脸肿那么简单。 海选还没过去两刻,原本晴空万里的天忽然阴了下来,风雷涌动,乌云蓄雨——这是修士大范围使用本源之力造成的天象异常。 现场最明显的雷自然是雷震宇,风来自寻天府的王笑锋……雨是谁引动出来的? 姚绯稍微飞高一些,此间下一刻雨落如注,他用灵力撑起遮雨的屏障,看向雨水汇集之所。 擂台上的暮成雪化天时为己用,纵云挟雨,凝水为刃,正引数百雨剑击开擂台周遭的其他修士。 旁边的雷震宇一剑拍一群,暮成雪一个剑阵打一堆,这边的柳浩扬灵根本源来自于大地,引不来天象,此刻的雷雨大风还有碍他出招。原本一个个将上了擂台的人打下去就艰难,出招的新生剑因为有雨来打,要较沉重一些,剑尖被暴风一吹,便要偏个一二分。 该说不说,不愧是柳浩扬,接招不稳都要姿势潇洒,虽有疲态,一招一式却不见狼狈。 姚绯在半空中观察了片刻,见柳浩扬的出剑越显钝重,便一晃金铃,取出一枝红骨。 他戴上系爪,抡指启奏,为擂台上的柳浩扬助战。战曲音波向四面八方荡开,使得周遭下落的雨滴滞缓一瞬,随后雨滴入地,一切未变,只有擂台之上的柳浩扬有如神助,再出剑时,已经不受环境影响。 两人到底是一起实战磨合了近两个月,此番剑音相合,招式对调,飒沓如曲,任谁看都知道这两人的配合不简单。 代表席上的云枕山原本对姚绯会出手一事并不抱期待,只是窝在位子上看自己的女儿那边战况如何,见姚绯取出一枝红骨,她这才直起身来,聚精会神地看了一会儿自家懒蛋出手。 柳浩扬在台上潇洒打人,姚绯就飘在台下弹曲儿,给柳浩扬助战。 一开始修士们并未在意突然开始弹曲儿的姚绯,后来发现柳浩扬战意不竭、精力无惫,其原因皆来自正在台下拨弦奏乐的姚绯。 围攻柳浩扬的修士纷纷冲姚绯嚷嚷道:“你作弊!你怎么在下面给他助战?!” 姚绯闻言,大呼冤枉:“群芳宴哪项规定说海选时不得为擂主助战了?你若不服,你也找个音修为你助战!” 规则一开始只让夺擂,没说修士之间不能结盟互助,姚绯生平为了犯懒,钻过不少规则空子,熟谙此道。 这助战曲弹奏了这么久,现场监战的啰嗦大王方前辈没出手阻拦,代表席上的青云宗宗主也没有喝停,那便是默许有人这么做。 于是众修士分成了两拨,一拨依旧消耗柳浩扬,一拨去攻击姚绯。 擂台上的柳浩扬时时注意着姚绯那边,见状踏地下去将姚绯揽走,只一瞬便将人带到擂台中央,随后便绕着姚绯出招,而姚绯继续心无旁骛地弹奏战曲。 姚绯原本只想帮帮他亲爱的双修搭子,可在擂台上弹奏了片刻后,他突然意识到柳浩扬也在钻海选规则的空子。 规则只规定,时间到了之后,留在擂台上的人可以成为擂主,但并没有说明如果一个擂台上留有多名修士,是否只有其中一人能算作擂主。 在场天骄众多,他姚绯一人难以夺得其他擂台,所有人都恨不能擂台上只有自己一人,也不可能多容个他——他也懒得费力去打。 一开始,柳浩扬让他在台下稍作等待,便是考虑到了他战力不行又犯懒的这一点,等半丈香快燃尽时再拉他上台。 不过自从他出手后,就被其他修士针对得懒不下去了,而柳浩扬于此时借着并肩作战的名义将他也拉上台,保他晋级到下一场比试。 “……”想通这一关,姚绯在铮铮战音中低笑一声。 柳君呀……心思还挺细。 这一声被闪至姚绯身侧的柳浩扬听见了,因有战曲扶持,柳浩扬越战越酣畅,此时虽与数百人为敌,却依然笑问姚绯:“你在笑什么?” “开心于我找了个好搭子。”姚绯也笑道,“柳君,我要多喜欢你一点了。” 柳浩扬接不住调情的话,只是又闪离姚绯身边,很不解风情地说道:“啥啊?你小心一些,这车轮战得我灵力有点见底,怕是难将你周遭护周全了。” “这到不用担心。”姚绯在后头传音道,“退到我身边来,咱们香一个,你的灵力就满了。” 闻言,柳浩扬脸上的笑意消失,随后展现出恒久的茫然:“……啊?” “练了‘不落尘’,我就是块行走的极品灵石——这我没同你说过么?”姚绯结束一曲,无缝衔接上下一曲,同时朝前头的柳浩扬眨眨眼,用了点魅术勾引,“快来。” 柳浩扬可一定要把他周边给防住啊,他不想和那些刀枪剑戟、拳头巴掌对上! 在魅术的细微作用下,柳浩扬击开面前的一名剑修,暂时没管其他奔上擂台来的修士,而是转头颠颠地向姚绯而去。 说是香一个,其实两人也就是擦唇而过,保证姚绯体内精纯的灵力不会逸散,直接从口窍间传渡到柳浩扬的口窍,直达丹田。 只要是个能够通达丹田的窍门,便能传渡灵力,但事态紧急,姚绯需将精纯灵力迅速吐出,亲柳浩扬鼻窍又不雅观——他也不愿,估计柳浩扬也不愿——耳窍又不达丹田,他们也不可能现场脱了衣服开始双休,便只能从口窍中传渡灵力。 众人皆知要藏锋等待最后一刻的道理,因此大多都是佯攻,只探柳浩扬的实力如何,观察柳浩扬的出招方式,寻找能够在最后关头去击穿防御的破绽。 姚绯和柳浩扬怎会不知这帮人所想?因此出招都只为将奔上来的人打下台,并不显露真本事。 “柳君。”姚绯轻声给柳浩扬传音,确保自己的突兀传音不会使柳浩扬太过分神,“半丈香快燃尽了,最后一刻,这擂台上最好只留有我们,不然晋级的修士一多,后面的比试对手就要多了。” “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柳浩扬一擦唇角让体修一拳给打出来的血,传音竟还带着笑意,并不挂怀脸上挨的这狠辣一拳,“我倒是有一计,就是不知姚绯你的音刃,有没有把握将一时来犯者尽数扫下台?” 姚绯也道:“巧了,我也有一计,就是不知柳君你对于藤蔓种子的催发程度又如何?”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柳浩扬侧身躲开一刀,飞腿将那名刀修踹下台,瞥了一眼代表席前快要燃尽的半丈香,随后与席位间笑眼瞧他的师母对视一眼。 他反手从自己腰间的乾坤袋里掏出一袋藤蔓种子,沉声给姚绯传音道:“预备——” 众修士以为柳浩扬拿出来了什么厉害法器,皆有所忌惮,只是上台的脚步迟疑了片刻,便见柳浩扬迅速将那布袋中的东西围着擂台边沿撒了一圈。 不好!是什么结界法宝!快躲——嗯?等等??这是没有灵力的普通种子??? 柳浩扬一直没有展现过自己的灵根,众修士也不知道柳浩扬撒种子是要干什么,纷纷心想:难不成是慌忙间掏错了法宝? 他们正要提着武器再攻过去,却见一直主攻的柳浩扬忽然收剑,退到了抱着五弦琵琶的姚绯身边。 姚绯给柳浩扬渡了最后一口精纯灵气,随后曲音一变,杀气四溢,铮然一声金质弦鸣落下,已经踏上擂台的修士纷纷被此音刺激得下意识伸手去捂双耳,没料到只为柳浩扬助战的弦音会有这等变化,一时间既忘了进攻,也忘了防御。 只是捂耳的一瞬功夫,姚绯的弦音一转,势如恶浪,音波咆哮着从擂台上冲刷下去,将沿途的修士也尽数扫下台。 姚绯有生以来还没如此拼命过,他自知武力不敌在场任何一名修士,此击不敢留手,用尽了全力,音浪一出,便觉得一身气力尽数被掏空,四体乏力,两手快要抱不住五弦。 脱力犯困的同时,落在擂台周遭的种子猛然生发,一个呼吸间变长出了有成年男子手臂般粗壮的藤蔓,向大雨倾盆的天际疯长。 数千藤蔓层层叠叠,在柳浩扬与姚绯的上方纠结成顶,向下蔓延至擂台之下,将整个擂台封死。 柳浩扬不敢放松,蹲在藤蔓做成的实体结界中继续撒种子,确保外面的人砍掉一层藤蔓,便能看见里头还有一层藤蔓。 撒着撒着种子,柳浩扬忽然感觉肩头一沉,姚绯两条胳膊搭在他肩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睡了,柳君。” 柳浩扬跟姚绯翻过来的手击掌,因胜利在望而快活地笑道:“睡罢睡罢!剩下的交给我!” 姚绯环住柳浩扬的脖颈,鼻端蹭在此人颈间,嗅着雨水与草木的气味沉沉睡去。【】 15、一具空壳 天之下暴雨倾注,擂台上雷霆闪烁,在第三批冲上去试图过招的筑基期修士被雷震宇的重剑扫落擂台后,那个雷震宇所在的擂台就再也无人登上了。 现场的擂台有这么多,总有比雷震宇好捏的软柿子,众修士没必要吊死在雷震宇这一棵树上,于是纷纷转道,打起了旁边看着好欺负的柳浩扬。 擂台周遭忽然空了,雷震宇觉得没趣儿,将重剑往台上一插,随后靠在剑上看旁边的柳浩扬会如何应对这场消耗战。 决心要夺魁的修士都会提前观察之后可能遇上的对手。对于其他人,雷震宇心里都有应对的把握,但柳浩扬不同,这个剑修在两三个月之前重新换了一套“自创剑法”使用,不再使用先前的《戾鹤剑法》,他对如今柳浩扬的招式可谓是一无所知,只知道那套剑法名唤“枯荣”。 “枯荣”——倒符合柳浩扬木灵根的剑修风格,就是不知这“枯”在哪,“荣”又在哪。 眼见柳浩扬因为时间的推移而逐渐乏力,像是要用出绝招的样子了,雷震宇越发紧盯自家好兄弟,企图从柳浩扬的剑招中看出些玄妙的东西,却听得铮然一声响,姚绯忽然加入战局,把柳浩扬将要展现的剑法真谛给堵了回去。 然后那两人就开始打配合了,还在擂台上旁若无人地亲小嘴,每次亲完,柳浩扬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从灵力枯竭瞬间转为灵力充盈。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枯”与“荣”吗?雷震宇茫然地想道。 有些修士攻不破柳浩扬围绕姚绯所杀出的屏障,便气急败坏地开始嚷嚷:“这里是战场,不是你们小情侣调情的地方!” 擂台上那两人:“不是情侣。” 那修士:“不是情侣你们亲什么?!” 姚绯:“这又关你什么事?” 眼看半丈香就要燃尽,那两人忽然用藤蔓封死了整个擂台。藤蔓虽可被剑砍断、让火烧尽,但这砍与烧的过程还是拖累了修士们上台的脚步,足以撑到半丈香彻底燃尽。 有了媳妇就是了不起。雷震宇心想,什么时候他也能…… 察觉到身后有他人灵力上台,寰宇剑从石地上拔出,顷刻间便到了那人跟前。 雷电闪烁间,一张清逸出尘的仙子面骤然撞进眸中,雷震宇怔怔地瞧着对方那双似水含雾的多情眼,打算拍人的寰宇剑一时怎么也落不下去。 就在迟疑间,半丈香的最后一点也燃尽了,两人皆在台上,同为擂主。 “……”雷震宇举着剑,盯着这位上台的仙子,耳边听见万般刀兵之声骤然停止,暴雨也随之停歇,只有他的心跳突然快了一倍,咚咚作响,不知所谓。 片刻后,他也放下剑,愤愤道:“美人计!” 又立即问那名收剑的清冷仙子:“你叫什么名儿?哪个门派的?” “花无依。”那女子话音顿了顿,又道,“师从玄清宗。” 海选赛结束,那边擂台上的柳浩扬背着睡死的姚绯,从藤蔓缠绕而成的屏障中出来,沿路藤蔓皆向两边避让,给它们的催生者开出一条下台的路来。 根据《无情道修炼手册》中众多前辈的经验,一个合格的无情道剑修需要有“实力”与“名声”。 前者可以慢慢积累,但是后者能够获得的机会可不多。群芳宴是筑基期修士在修仙界中打出名堂来的好机会,也是柳浩扬作为无情道剑修的扬名第一战,不得不慎重对待,他一定得打出个能被人看见的好名次。 《枯荣剑法》的招式特点是“枯荣相生,否极泰来”,灵力与状态在轮番的消耗下枯竭到了一定程度,柳浩扬茂盛的灵根本源就会暂时接替耗尽的灵力,助他出剑。 平时在外历练的情况都是生死之战,容不得柳浩扬试验这套自创剑法否极泰来的真实效果,他借用群芳宴的海选车轮战来试验招式,却没想到台下的姚绯竟然会在他“枯竭”时出手相帮。 往常姚绯都是看在他离死不远了才费力出手,这次赛事无关生死,姚绯却帮他到最后,到令他有些意外。 虽然剑法试验是不成了,但柳浩扬开心。在他的思维里,只有好兄弟好姐妹才会在任何场合下都出手帮自己,这岂不是说明,他和姚绯的关系已经从冰冷的双修搭子发展成好兄弟了嘛! (姚绯:?哪里冰冷了?) 柳浩扬还没背着姚绯踏出擂台区域,那位啰嗦的方前辈就落在了他附近,开始宣布群芳宴第二场比什么: “‘群芳宴’此名雅致,若宴中无有可与之相配的环节,未免辜负了此名。因此我青云宗决定,群芳宴第二场比试文人技艺,从“琴棋书画”中选择一项来,望诸位小友在随后休整的三日中多加准备——” 此言一出,在场那些整日沉迷修炼、毫无文化素养的修士都傻眼了,有的当即开始哀嚎,而有的去指责青云宗是在刁难修士。 但无论众人如何反对,如今主持群芳宴的宗门是青云宗,自然是青云宗说了算。前数百年的群芳宴由修仙界其他大宗门轮流开办,也曾设置过许多为难修士的比试环节。 柳浩扬站在原地,脑子里过了一堆自己长这么大学会的技能,里头没有能跟“琴棋书画”四个字沾边的存在。 琴就不用说了,不是音修的话谁学琴啊?平日修士都忙于修炼,凑在一起便是一同出行历练,没有谁会拉着谁一起下棋,棋艺自然也不用说。 而书……他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那一手狂草字,说好听点叫笔势豪迈,说通俗点就是宛如狗爬,达不到能够用来比试的标准。 “画”就更不用说了,他只会画用树枝在泥地上戳出来的小人和怪兽,在纸上作画从来没有过。 除了“棋”以外的其他三项都需要长年累月的积累才能学成,柳浩扬打算这三日找人一起下棋,练一练棋技。 他背着姚绯移步,靠近一旁同样在停步思索的暮成雪,低声问道:“小雪小雪,你打算比什么?” “我比‘书’。”暮成雪见柳浩扬背着姚绯站在了自己的右边,便将右臂弯里的拂尘换左手拿,问道,“你选什么来比?” “我什么都不会,得现学个‘棋’……” 暮成雪想问问姚绯学什么,一抬眼,见姚绯睡得死沉,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便没问了。 想也知道,这位音修应当是选“琴”。 暮成雪又凑近自己左边的余友良,问道:“师兄,你也选书,是不是?” “是!”余友良点点头,正想说一句“知我者师弟也”,随即又想到自己身上没笔墨,对暮成雪笑道,“到时纸笔可能得自备,我身上没带,暮师弟若是去采购笔墨,帮师兄我也带一份,可好啊?” “乐意效劳。”暮成雪再回头,问跟上来的雷震宇,“猎霆呢?想比什么?” “下棋。”雷震宇将重剑背在身后,跟在三人身后走,“前段时间,师父突然摁着我去学下棋,说是以后要用,原来是用在这里。” 雷震宇是青云宗这一届中最看好的后生,青云宗必定要利用这次的群芳宴给雷震宇铺路造势,能够被师长摁着提前去学一些比试内容也不奇怪。 海选赛后,晋级修士统一休整三日,三日后继续来玄清宗参加群芳宴的第二场。先前姚绯在台上给柳浩扬渡灵气的举动有不少两人的熟人看见,海选前和两人凑在一起谈天说地的许多年轻修士不知两人还有曾双修关系,赛后难免过来八卦。 其中最八卦的就是先前给柳浩扬《无情道修炼手册》的顾人还,他和背着姚绯的柳浩扬并肩往青云山下的客栈走,手里握着本方才海选时到处闲逛记录下来的见闻。 “你真的去找合欢宗的修士双修了啊……”顾人还翻开记录本的最后一页,抄起笔来,向柳浩扬询问道,“感受如何?” 柳浩扬知晓“道可道”的撰文成员得搜罗修仙界的各种奇闻轶事与人物访谈去发表,自己能被询问,说明他有采访价值,又何尝不是一种扬名?因此并不避讳,直言答道:“修为升的很快!特别快!就是不太扎实,需要通过历练来夯实修为。” 顾人还将好友的感受记下来,又问道:“为何你会选择姚绯作为自己的双修搭子呢?他有什么地方很吸引你吗?为什么不和漂亮仙子一起双修?” 柳浩扬回想道:“我当时正好在合欢宗外遇到姚绯,所以就跟他双修了,他也很漂亮。而且《无情道修炼手册》上说了,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 顾人还回想了一下自己对《无情道修炼手册》的记忆,笑道:“是让你‘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不是让你到处找男人。难道心里放了个男人,拔剑就会变得很快吗?” 柳浩扬恍然大悟道:“哎,还真是,我以前都没注意到,每当姚绯遇到危险的时候,我拔剑的速度就比往常快上许多!” 顾人还和同行的众修士一齐感叹:“爱情真伟大啊!” 身前有个剑修飞快地御剑路过,带起了一串破风声,柳浩扬没听清他们说什么真伟大,下意识疑问道:“啊?” 顾人还收起笔来,转身御剑离去:“没事没事,那我去采访别人了,回见!” “回见!”柳浩扬下意识要跟离去的顾人还挥手,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背上还背着人,右手刚抬起来,又感觉到身后失去支撑的姚绯在往地上滑,于是连忙将手放回姚绯的大腿上,把人提回背上,还颠了颠。 姚绯的体重轻,让柳浩扬感觉像是背着一床棉被,完全不像是一个成年男子该有的体重,背着并不吃力,跑跳都不妨碍。 像是背着一具空壳——柳浩扬在回客栈时突然这么想道。【】 16、群芳独秀 姚绯悠悠转醒时,感觉到有一双手在自己身上摸索,时而捏捏他的胳膊,时而摸摸他的脸,最后还有个毛绒绒的东西靠在了自己胸前。 他睁开眼,见柳浩扬正附耳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姚绯垂眼问,“在做什么?” 闻声,柳浩扬抬起头来,冲他傻笑道:“在奇怪你为什么这么轻,像是身体里少了什么东西一样。” 姚绯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把柳浩扬从自己身上掀下来,“有什么好奇怪的,修士体内杂质少,本就比凡人轻。”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你何时见灵力重了?‘不落尘’会让我有比常人更充沛的灵力,那些灵力全都压在我体内,提着我往天上飘,你背着我,灵力又提着我,自然感觉轻。” 柳浩扬眨眨眼,突然一把抱起姚绯,踏窗跳出客栈,落在外面的空地上,随后开始抛接姚绯。 被他扔上半空的姚绯滞空片刻,柳絮似的慢慢往下落,被他的双臂接住,也没有抛接重物的坠压感。 “不会坠落可能是因为不落尘。如果你现在失去意识,还会这么轻飘飘地落下来吗?”柳浩扬询问道。 姚绯摇摇头,道:“不知。” 他话音刚落,便被柳浩扬给人为性封穴打晕了。 柳浩扬再将姚绯抛接一试,姚绯还是能轻飘飘地落回他手里。 他又把姚绯弄醒,告诉姚绯:“你晕过去后也是轻飘飘的。” 被柳浩扬解了穴后又醒过来的姚绯:“……” 其实,他并不是一定要探究这个问题,不用现场让他试一下。 “那你把灵力渡给我后,自己的灵力恢复快吗?”柳浩扬抱着姚绯翻窗回客栈,继续问道。 “快。”姚绯懒洋洋地躺在柳浩扬怀里,随柳浩扬折腾,“自从练了不落尘,我就不需要吐纳了,灵气自会奔入我体内,经脉将灵气高度提纯,存在体内。” 其实修仙界的“灵气”与“灵力”差不多是同一物,若实在要说出个明显的分别,“灵气”是外界自然存在的一种力量,而“灵力”是被收入人体内的“灵气”。 “灵力”可供修士随意调用,但“灵气”需要修士通过“吐纳”的方式吸收入自己体内,或者身处灵气充盈之地时自身随时间慢慢恢复。 一般修士的肉身灵力存储都有极限,与人打一架便要停下来休整才能继续再战,否则就如同体力不支的凡人一样,使不上力。但姚绯的功法特性使得他的灵力存储是同阶修士的好几倍,还可以边打边恢复灵力,灵力永无枯竭,应当是个百战不殆的战斗好手。 ——但他不喜欢打打杀杀,空有一身天赋,却无心去用,偏爱悠闲度日、懒散无为。 柳浩扬惊奇道:“这么厉害!那你岂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吐纳!” “嗯哼。”姚绯抬手,将柳浩扬散乱的额发理顺,玩笑地问,“你要不要练?” 柳浩扬也顺着玩笑拒绝道:“我更喜欢脚踏实地站着,草木要扎根在地上才能好好活。” 灵根与天性几乎框死了修士这一生适合修行的功法和方式。姚绯是音灵根,这一生若要修仙,得走音修这条道;而柳浩扬是木灵根,“脚踏实地”去修行,对他来说更有助益。 换而言之,“声音”虚无缥缈、无根无着,这才能够修炼“不落尘”;但“草木”需要根系,“不落尘”对其来说是在反其道而行,不宜修习。 柳浩扬将姚绯放在床榻上,自己坐在床榻边,将群芳宴第二场要比什么同姚绯说来。 姚绯听后双眼一亮,直起腰来,但很快又斜靠回了软枕上,十分好心情:“这倒是轻松了,我弹琴也不错,况且琵琶有‘响琴’一称,也可算作琴,下一场对我而言不难。” 他话音顿了顿,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位剑修是个日日就知道打打杀杀的主儿,也不知道琴棋书画会哪样,便问:“你打算比什么?” 柳浩扬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本棋谱,心虚道:“现学的棋。” 合欢宗虽以双修为主,但宗内对于文人技艺的研究也不少,随便抓一个徒子都能题字作画、抚琴对弈,姚绯对于这些略有涉猎,知晓对弈一道易上手、难求胜。 况且修仙界有多少修士会琴棋书画?现在指不定都抱着本棋谱在研究下棋。同样的起点,柳浩扬若在这一方面没有过人天赋,便难以取胜。 稍作思索后,姚绯先试了一试柳浩扬的棋技,见此人只知道横冲直撞,总是落了他布下的圈套,步步皆输,于是长叹一声,拉着柳浩扬出门,去找这里他们认识且消息最灵通的人——顾人还。 恰好顾人还正在这家客栈的一楼大堂里坐着奋笔疾书,倒也不用他们一家家客栈去找了。姚绯上前,轻敲顾人还面前的桌面,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顾人还停笔抬头,问姚绯:“何事?” “可有通过群芳宴海选修士的名单?”姚绯以前足不出户想要打听天下事,没少跟道可道的修士打交道,十分熟练地将一块中品灵石放在桌上,“我需要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修士,以及道可道对他们的第二场比试选择倾向猜测又是哪一种。” 废话不多说,顾人还当即从乾坤袋中掏出一个白面卷轴,搁在桌上,随后将那一颗灵石扫进自己的口袋中。 姚绯将卷轴拿起来,觉得有点重,就转头塞给柳浩扬拿着,随后再拉着人一起上楼回房。 两人又坐回了床榻上,姚绯将那卷轴铺展开,柳浩扬歪头去看,第一眼就在卷轴上看见了自己和姚绯并列的名字与道号,在两人黑色的名字道号旁边,还有一列用朱笔写就的“推测”。 道可道推测柳浩扬会择棋比试,而姚绯会择琴,除了他们之外,上面还有暮成雪、余友良、雷震宇等人,道可道对于这些人的比试倾向猜测完全符合本人所言。 柳浩扬感叹:“他们猜的好准!” 姚绯失笑道:“什么猜的,你当道可道的那帮修士到处采访别人只是因为八卦吗?只是因为其中有些修士不想透露,这才由‘道可道’人员自行去推测那人会怎么选择。这卷轴上的大多数推测,皆是修士本人在无意间透露给道可道的。” 纵目一扫那卷轴上的各种“推测”,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棋”,“书”、“画”随后,择“琴”者最少,只有两人,一人是姚绯,另一人是一名来自隐雾楼的修士——那隐雾楼的修士甚至不是音修,而是一名刀修。 “棋”的竞争必定极为激烈,柳浩扬这个自己现摸索的半吊子不一定过,“书画”他不是很拿手…… 于是姚绯将卷轴一扔,转头对柳浩扬道:“你,从今日开始跟我学琴。” 柳浩扬原本看的津津有味,闻言一愣:“……啊?什么?学琴?” “你持剑能准确无误地跟上我的琴音,证明你在音律方面有些天赋。”姚绯当即从乾坤金铃中取出一把素面黑檀木的四弦琵琶来,塞进柳浩扬怀里。 “自今日起跟我学琴,第一日学基本指法和识音,第二日我教你一首简单的曲子,第三日纯练曲子。你们剑修手指灵活,记忆也强,速成琵琶应当不成问题。” 柳浩扬试图把琵琶还给姚绯:“不不不我不行——” 姚绯又去将那卷轴给捡回来,将上面比拼棋技的人数指给柳浩扬看:“十成人里有八成人择‘棋’,剩下两成‘书画’各占其一。你书画不行,能保证自己从择‘棋’的八成人里杀出来吗?” 柳浩扬不敢保证,他也没料到群芳宴这个修士竞技的赛场居然还要考琴棋书画,他对于自己的剑术有信心,但对棋技可没什么信心,闻言也迟疑起来,不过迟疑了片刻,便决定跟着姚绯赌一把。 反正左右都是不会,下棋这里没人帮得了他,他师母也不会,只能他自己摸索,但若学琴,这里有个专门练琴的音灵根修士。 “你知道,我耳朵好。海选前我听了不少人说起往年的群芳宴,每回都是轮到哪个宗门主持,便由哪个宗门里出‘考官’。” 姚绯正要继续说,却忽然闭了嘴,从金铃里掏出一个隔音法器扔在榻上,这才继续说道:“恕我直言,这东洲真正能够称得上是音修的修士只有妙音坊和我们合欢宗有,其他宗门的音修全是半吊子。” “修仙界自古至今皆认为音修不会打架、不好练成、不够实用,只能为他人掠阵抚曲,少有人愿走此道,你觉得青云宗这样在乎徒子战力的宗门能有几个音修?” 柳浩扬即答道:“少之又少!” 姚绯又问道:“你可听过青云宗有什么出名的大音修没有?” 柳浩扬迅速摇头。 “这是弹曲儿,不是考你用琴音打架,你只要能弹出一首曲子来就算顶顶好的了。”姚绯取出自己的一枝红骨来,开始给柳浩扬演示指法,“这是抡指,你先练这个,我出去一趟。” 柳浩扬照葫芦画瓢地在琴弦上弹了一下,记住了样式,闻言抬头问飘起来的姚绯:“你去哪?” 姚绯远去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去寻我宗的音修长老探探风口。” 合欢宗的音修长老大名魏击曲,道号“破妄”,名字和道号都很狂,但本人看着似乎是名温柔似水的知性女子。 这位“温柔似水”的魏长老听见姚绯问她青云宗有无厉害的音修,险些绷不住自己的人设嗤笑出声,她闭着嘴憋了一会儿笑意,这才温言善语笑盈盈道:“青云宗哪来的音修啊?他们才不要门下的徒子当音修呢。” 姚绯不理解:“那他们为何要设琴棋书画为群芳宴的第二场……” 魏击曲笑盈盈地瞧着姚绯,片刻后轻声叹了口气,一个响指在屋内设下隔音结界,这才对姚绯道:“小姚啊,修仙界没有什么公平公正之说,这你知道的罢?” 姚绯飘到魏击曲的椅边,点点头。 “那你知道,青云宗如今要捧起来的筑基期修士,是谁吗?”魏击曲温声问道。 这个在海选赛开始前,姚绯听过一些风言风语,他答道:“是雷震宇。” 魏击曲素指一横,指向桌案上铺展开的那卷《群芳宴海选擂主修士名单》,道:“青云宗要捧雷震宇,这‘群芳宴’便是让修仙界所有人看见雷震宇的一场戏,他择棋,青云宗便要让他在对弈上大杀四方,一路所向披靡、无有敌手!” “琴书画?不过是为了筛选出让雷震宇去杀的修士所另设的难关,因为难,所以众人都去下棋,多半都要输给雷震宇。若是有人择了琴书画,那是他们运气好,遇不到苛责的考官,更遇不到可以品鉴琴书画的真正大师,就算是糊弄一场,也能过。” 魏击曲垂眸,再问姚绯:“知道为什么琴书画的人,就算糊弄,也能过吗?” “……”姚绯已经跟上魏击曲的思路了,也听懂了自家长老的言外之意,他道,“因为后面还有比试。群芳宴的一二场比试让雷震宇出尽了风头,后面若是无人在旁作衬,怎能体现出雷震宇的能耐?” 听到姚绯道出了真相,魏击曲满意地点点头,深感孺子可教也。 她轻轻拍拍姚绯的肩头,笑道:“所以你在这第二场是必定会过的,不用担心,那琵琶你就算拿脚弹都能过。就算在第三场被刷下来了,也不必介怀,青云宗本就没有拿除了雷震宇以外的赴宴修士当‘花’来看。” “说是群芳宴,其实只是雷震宇的一枝独秀罢了。”【】 17、无情问道 留在客栈房间内的柳浩扬一心二用,一边练习抡指,一边翻看铺展在床榻上的《无情道修炼手册》。 “作为一个合格的无情道剑修,需要兼具实力与声望……” 他用灵力凭空将书翻过一页,又看见另一位前辈说:“作为一个合格的无情道修士,应当不慕名利,不求实力,一切顺应自然而为。” “嗯?”柳浩扬疑惑地将书页翻回去,又看了一眼前一名前辈所说的,再翻回来,看这一位前辈所说的,“这两位前辈怎么说的不一样……” 他看向又翻过来的另一页,这第三位前辈说的也与前两者不一样:“作为一个合格的无情道,可追名利,可求实力,但,追名利不可执着成魔,求实力不可毁伤众生。” 第四位前辈说的又不一样了:“作为一个合格的无情道,不应当存有私欲,不该为私欲而求名利;若求实力,更应当以救护天下苍生、修身长己为念。” 手册前这位刚开始修炼无情道的柳姓剑修脸上显现出五分的茫然、三分的不解、两分的疑惑。 修无情道,到底该遵从哪位前辈的经验? 他又翻一页,见第四位前辈说,修炼无情道只需要抛却七情六欲即可,要摒弃自身情感。 “无情便是抛却感情?非也非也。”柳浩扬左右摇摇头,低声念叨,“我所理解的无情道,是修士做出任何决定时都不为情感所累,能够坚持本心,并非是抛却情感。” 琵琶上抡指不停,床榻上的隔音法器还在发挥它的效用,不让柳浩扬的琴声扰恼到客栈内的其他修士。 柳浩扬又翻过一页,见这第五位前辈的落款是“清尘仙子”。他知道这个人物,清尘仙子是上清宗的开宗祖师,但据说修的是众生道,也不知这无情道修炼手册上为什么会收录有众生道修士的语录。 这位清尘前辈对于无情道的解释有很多,连续记了四页。虽然对方是众生道修士,但一般能够大谈特谈道法的人都是大师,柳浩扬没有怠慢,凝神专注,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无情道本意为“大道无情”。“大道无情”即:世间万物都按照早已定好的既定规则而运行,不会因为干旱就下雨,也不会因为洪水就不下雨。 引申为人的道法,便是一个修士按照早已定好的既定道心行走,不会因为任何外物而动摇。 ——这看着或许有些正的发邪,为了既定的“道”,可以不顾惜己身或旁人,视万物为同一等存在,无有偏私,是为“无情”。 若山间无路,人有时需要在草地上走路,你不能因为怨恨人踩坏了草苗而去砍断人的双腿;或有豺狼因饥饿而猎兔,你不能因为怜惜弱兔,便杀死豺狼。】 柳浩扬觉得这位清尘仙子比之前的那四位前辈说的靠谱多了,虽然屋中无人,那清尘仙子也看不见他,但柳浩扬还是非常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后翻到下两页: 【邪修修炼有悖于天道,不在“既定规则”之内,残害生灵不是邪修的生存需求,若无情道修士见邪修为修炼而残害生灵,完全可以将邪修诛灭,此举为“卫道”,并非“偏私”。 还有,如果有人想要害你,你直接把对方弄死就行了,就好比,若是兔子打的过豺狼,也完全可以将想要吃掉自己的豺狼解决掉。 弱肉强食,有仇报仇——这都是规则既定,并非因护惜己身而“偏私”。 那么这个时候肯定有人就要问了,仙子仙子,那我修无情道的话,可不可以找道侣呀?——当然可以,你可以有道侣,也可以爱道侣,同桌吃饭时,还能因为偏爱道侣而专门给道侣夹菜。 无情道的“无情”是让你效仿天道规则的无情,不是让你断情绝欲变成一具空壳。 不过无情道修士若是找道侣,一定要擦亮眼睛找一位心性不错的正道修士作为自己的道侣,不能找坏事做尽的邪修,不然你就真的要“杀妻证道”或“杀夫证道”了! 若是邪修道侣违背天道规则,无情道修士应当连道侣也一视同仁地除掉,而无情道需要杀伴侣证道的传言就是这么来的。】 “嗯嗯,您说的对!”柳浩扬又十分认同地点点头,这位前辈的叙事风格像是在与人面对面地交流,令人感到十分亲切。 他再翻过一页: 【修道绝不可断情绝欲。因有“情”,才能视万物皆平等;因有“欲”,才会有心去卫道存真。若无情无欲,便无求无执,更没有“修道”这一执念了,那修士还修什么道啊?回凡间种地去罢! ——无情无欲的人,种地都不中用,因为没有让禾苗长好的欲望,插秧也只会敷衍了事。 总而言之,无情道要求修士在类似于“性命攸关”的大事上不因“情”和“欲”而偏私,须保持理性、遵循大道本心,并护道存真、长扬浩气。 剩下的,就需要修士自己在修道中探索了。每个修士的情况不同,都应当走出自己的无情道来。】 柳浩扬见后面的一页不再是清尘仙子所说的道法,便心满意足地将手册合起来,放回自己的乾坤袋中,一边弹着琵琶,一边沉心体会方才所了解到的“无情道”。 说起修士“不可断情绝欲”,柳浩扬突然想到了姚绯。姚绯因为修炼不落尘的缘故,情感欲望都减淡,有时连修炼也不想修炼,更别说去卫道了。 姚绯就是“几乎断情绝欲”状态中最好的例子。 想谁谁到。姚绯回客栈没走正门,直接从打开的窗子飘进屋里,一进屋便见柳浩扬坐在床上,正毫无间断地练习着抡指。 对方手上瞧着十分刻苦,面色却有些怔怔,似乎在沉思什么别的事情,连他接近都未发觉。 姚绯坐回床榻上,微微俯身,在柳浩扬跟前抬头,自下而上地问:“在想什么?” 柳浩扬回神,下意识回答道:“在想你。” 这下发怔的人变成姚绯了,不过想到此人大概是在开玩笑,姚绯也没追问柳浩扬为什么想他,而是留意看了看柳浩扬已经练得无比熟练的抡指。 “我就说你有天份。”姚绯不再离开柳浩扬身边,便又教柳浩扬一些短时间内就能学会的简单指法。 修士学东西就是快,更何况柳浩扬还是最喜欢反复练习技艺的剑修,学习态度认真,学成的也快,三个时辰下来,将琵琶的弹奏指法全都练得滚瓜烂熟。 姚绯对休息时正在研究琵琶结构的柳浩扬说道:“我和长老打听过了,青云宗里根本没有音修。” 柳浩扬发出了与他先前一样的疑问:“那为什么要把琴作为比试的一部分?” “因为……”姚绯正要说明这次群芳宴是雷震宇的一人秀场,话到嘴边,却又突然顿住了。 他没忘,柳浩扬与雷震宇是好友,此次群芳宴,柳浩扬打起了十分精神来参与,但真相未免辜负此人的一腔热情,还有令柳、雷二人心生罅隙之嫌。 于是那真相在口中囫囵一圈,最终说出来却是:“应当是为了与‘棋书画’对称,大概青云宗也没想到会有音修通过海选罢。” 柳浩扬点点头,心道也是,这次成为擂主的音修只有姚绯一人,道可道推测大概会择琴的也只有两人。 如今他也算一个,那也才三人。 “没有音修,就没有能分出曲调好坏的人来。”姚绯从柳浩扬手中接过四弦琵琶,“我教你一首听起来很唬人的曲子,有激奋人心之用,不错音地弹奏完后,无人会觉着不好。” 他正要弹,又意识到眼前此人是初学者,还没认音,于是先教柳浩扬认音。 先前师母说,此次群芳宴聚集各宗天骄,姚绯还没有太大感受。但此刻教柳浩扬认音练曲,姚绯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何为“天骄”。 说一遍就记住,弹一下就记准,练习三四遍,曲子已经十分熟练。常人数月乃至数年才能做到的事,天骄一日便可做到。 柳浩扬将所有音记准、指法练熟、学会这首名为《问心》的比试曲时,今日夜里刚过子时,修士虽无需睡眠,但夜间也大多会选择打坐吐纳,静下心来。 又一遍流畅的曲音结束,柳浩扬期待地瞧着姚绯,等待姚绯对他的学习成果有所评价。 姚绯看着进步神速的柳浩扬,哑然半晌,道:“我本以为你至少学三日,才能将曲子熟练地弹奏出来。” 柳浩扬挠挠头,冲姚绯傻笑着谦虚道:“是曲子太简单啦。” 这叫谦虚吗? “这样就够了,保准能过。你自便罢,再练一练,或是去做别的事。”姚绯又开始往床榻上歪倒,安详地闭上眼睛,“我睡了。” 柳浩扬将琵琶先放在一边,趴在姚绯耳边问:“双修吗?” “明日罢。”姚绯睡去。 结果第二日,青云山下的集市趁着群芳宴期间大做买卖,热闹非凡,柳浩扬这个爱凑热闹的恨不能整日徜徉在其中,姚绯也被集市上的名贵胭脂吸引了去,两人暂且将双修抛之脑后,结伴游市。 柳浩扬没有要买的东西,纯凑热闹,姚绯去哪他去哪,见姚绯流连在胭脂香粉摊子上,便凑头过去好奇地问道:“是要买给你师母吗?” “不是。”姚绯正在对着水镜试涂口脂,见因为用量太多,这口脂的显色太重,像是才吃了俩小孩,便顺嘴亲了一口柳浩扬凑过来的脸颊,将部分口脂印在双修搭子的脸上,随后继续对着水镜,将剩下的一层口脂用指腹晕染开。 穿越人群过来想找两人一起结伴游市的暮成雪目睹这一幕,揽着刚拨开人群过来的雷震宇,转头就走。 雷震宇没看见方才那一幕,一脸莫名其妙地问暮成雪:“干嘛?我要去找柳浩扬玩。” 暮成雪把想要挣脱他手臂的雷震宇搂的死紧,带着这人往别的地方走,面不改色道:“我们去找顾人还玩罢,柳浩扬跟姚绯有事做,我们别去打扰。” 雷震宇更莫名其妙了:“他们能有什么事做?不都是游市吗?” “小孩子少打听……”【】 18、最后一面 群芳宴海选结束后,大多数宗门中前来观战的长老或宗主都留在代表席位上,有的在吐纳,有的在聚堆闲聊。 燕卓然右耳朵听旁边的一群男长老互相哀叹自己座下的徒子有多么淘气爱闹,左耳朵听附近的几个女宗主互相炫耀自家徒子有多么乖巧懂事。 她没有参与这两方之中的任何一方讨论,因为她的徒弟既淘气爱闹,又乖巧懂事。 “……”燕卓然回忆起来自己都想笑,一个小孩是怎么在淘气的同时做到乖巧的? 淘气就淘气在柳浩扬以前每次出去历练,回宗门时必定是半死不活、剩半口气在山门前被执事徒子发现,也不知道是在外面招惹了些什么东西,月月给隔壁精诚门的医修们上治疗难度。 乖巧又乖巧在柳浩扬修炼很积极,练剑根本不需要有人监督,自己就能勤奋地练上一整日,平日里她说什么,那小子就照做什么,嘴上没少耍宝,实事也没少办,有时在外面得了好酒,还知道带点回来孝敬她。 也不知道那臭小子跟云枕山的那个小弟子怎么样了,那个盯视云枕山弟子的视线又究竟是谁的…… 燕卓然溜达到云枕山旁边,用肩头轻轻撞了撞这位合欢宗宗主,传音问道:“去不去看看自家徒子?” 云枕山回首看她,传音笑问:“你是说哪个徒子?” “当然是自家最不省心的那个啊。” ………… “好香,这个能吃吗?”柳浩扬将姚绯买的那一小盒口脂放在鼻端嗅嗅。 “能,基本原料是猪油和花汁,皆可食用。”姚绯下意识回答完,见柳浩扬这就要伸手尝尝味,连忙将那盒口脂夺过来,收入金铃中。 他伸手一抹柳浩扬脸上还没有擦掉的那个口脂印子,将指尖的口脂蹭在柳浩扬唇上,“尝尝这个得了。” 两人双修时,该亲密的都亲密惯了,又心中坦荡,因此不觉得此举暧昧,只当是修炼搭子之间的正常相处。 “你为什么会喜欢擦这些东西?” “好看啊。” 他们从街头逛到街尾,姚绯一路买了许多胭脂口脂。柳浩扬有师母和姐姐,但那两人都不用这些上妆物件,他也是初次留意,难免好奇,一路上问东问西,问到最后姚绯解释得心累,下意识开始找周围有无树梢可以给自己趴着睡觉。 这次群芳宴的内幕知道些是一回事,姚绯做事一向随性而为,对于群芳宴的胜利看的没那么重要,琴曲他拿手,自然也不用为了比试去多练。 柳浩扬则因为翻阅《无情道修炼手册》而大有感悟,对群芳宴的名次也没有那么执着了,他的道不在琴棋书画上,若是这次学的那首曲子没让他通过比试,那证明此处的名次与他无缘,顺应天时,不必强求。 两人逛完了集市,就打算在青云山附近逛逛,姚绯还没好好看过这里,而柳浩扬以前来此,鲜少在山脚下乱逛。 “青云山笼罩山体的‘青云’由许多十分浓郁的木系灵气聚集而成。”姚绯对周身的灵气敏感,走到僻静之处,便回首问柳浩扬,“你要不要在云雾中修炼一会儿?趁我还清醒,给你护法。” “好……” 柳浩扬走到姚绯身前,刚要就地坐下,却忽然听闻周遭草木簌簌作响,皆在喊他快跑,未及反应,一道邪风已刮至面前,一根乌木法杖的尖端距离他的瞳仁只有毫厘,杀意凛冽,眼看就要刺进去。 意外发生只在瞬息。生死之间,万物运动在感官中忽然被放得很慢,包括柳浩扬自己,同时身后传来一道迅疾的抡指奏乐之声,柳浩扬清晰地感觉到那声波从自己身体中穿透而过,狠狠击打在手持乌木法杖的黑袍邪修身上。 黑袍邪修动作滞了一瞬,但已足够柳浩扬反应,新生剑争鸣出鞘,劈砍在乌木法杖的尖端,金木相撞,竟同时发出金器相击之声,那乌木法杖非但没断,反而还打得新生剑在柳浩扬的识海中痛呼一声。 ——此人修为境界,远在他与姚绯之上! 意识到这一点的柳浩扬迅速召回新生剑,转身捞起抱着五弦的姚绯,手中掐诀,设法遁逃。 姚绯惊惶问:“你仇家?!” 柳浩扬直喊冤枉:“我没有这等厉害的仇家!” 木遁诀成形的瞬间,周遭天地忽然被一层诡邪至极的血色笼罩,树木化白骨,花草变皮毛,周遭青云作血雾,柳浩扬的木遁诀立时失效,一时逃无可逃。 他正要御剑带着姚绯只管往这血色天地的远方飞,却被身后邪修不知用了什么什么法子定在原地,寸步难移,动无可动。 柳浩扬连忙对臂弯里的姚绯道:“我动不了了,你先跑!” 姚绯伏在他肩上,欲哭无泪道:“我也动不了了……” 不仅身体动不了,神识也动不了,柳浩扬背对着邪修,看不见邪修正在做什么,但面向黑袍邪修的姚绯能够看见。 他见那黑袍邪修的乌木法杖中突然冒出了数百只黑压压的凶戾鬼物,争先恐后地向他两人扑过来。 在这群黑色鬼物之中,有一只黄袍鬼格格不入地冲在前头,姚绯的瞳孔在惊惧中放大,倒映出那黄袍鬼的良善面容。 姚绯记得这张脸,这黄袍鬼物是太清宗的弟子余友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来不及想为什么余友良的会成为鬼物,那黄袍鬼最先飞至他面前,伸出一双透明到几乎消散的手来,狠狠推了一把被定在原地的柳浩扬。 柳浩扬因为这一推而踉跄两步,向前踏出第三步时,眼前的景物又忽然变得正常了,青天白日,绿树红花。 而姚绯的半个身子还在那血红的结界中,数百厉鬼凶狠地扑过来,争先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跟前的这副血肉之躯撕碎。 恐惧至极过后,心中无端生出了些无畏来,姚绯一时竟视周遭厉鬼如无物,只是拼命向前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那只黄袍鬼。 他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感,此鬼就是余友良,而今日这一面将会是他与此人在悠悠天地内的最后一面,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存在将他与此人的一根联系无可抗衡地斩断,这令他极为不爽,又忽然心生哀怆。 十几里之外,正在和雷震宇逛集市的暮成雪忽然感到心中一痛,他瞬间收起了脸上与同伴嬉笑的神情,只是捂着心口,下意识看向西方的天际。 ——“余友良!” 乍然惊闻这一声,那黄袍鬼抬眸,冲喊他的姚绯笑了笑。 生人血肉做的指尖无法触碰到死者魂体,这一人一鬼的手相穿而过,随后姚绯被柳浩扬拉离血色结界,而余友良被百鬼淹没。 柳浩扬扛着姚绯正要奔逃,忽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落在身前,燕卓然手持本命长剑“春去也”,只一挥剑,便将那血色结界斩作万段碎片,随后向遁逃的黑袍邪修追杀而去。 留下来的云枕山连忙用神识检查了一遍两个小弟子的身体,见两人并未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后伸手一拍姚绯的脑袋,生气道:“不是让你捏紧保命的物件吗?有危险了就用!” 姚绯原本看着自己的指尖发怔,被这么一拍回过神来,委屈道:“我方才根本动不了,更别说用保命的物件了……” 他又不可置信地转向柳浩扬,奇怪道:“为什么余友良推得了你,我却碰不到他?” 柳浩扬没有看见身后那一幕,闻言一愣,问:“我方才听见你在那邪修的结界中喊他,余友良怎么了?” 姚绯将方才自己看见的一切都与柳浩扬和师母说了,那两人听后,俱是沉默。 “应当是因为执念。”沉默了许久后,云枕山出言给两名小弟子解释道,“低等鬼物的执念若是过于强烈,会助其触碰生人,那余小友应当是很迫切地想要救你们,但是清楚自己已经身死,是以并没有求生之意。” “……原来是这样。” 姚绯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触碰过鬼物的指尖,转头去问柳浩扬:“你方才与那黑袍修邪近在咫尺,可有看清他的面目?” 柳浩扬皱着眉摇头,“并未,当时情况危急,我只顾着看乌木法杖了,他的脸又被黑袍的帽子挡的严实……” 三人还未说几句话,前去追杀那黑袍邪修的燕卓然就回来了。燕卓然如今的修为是化神期大圆满,放眼整个修仙界都鲜少有敌手。 燕卓然落地后,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对等在此处的三人谄笑道:“让他跑了。” 云枕山又一拍燕卓然的脑袋,气道:“我都让你平日里少喝些酒了!脑子喝钝了,现在竟连个境界不如你的邪修都追不上!” 燕卓然挨了云枕山轻轻的一巴掌,不服气地嚷道:“怎么能怪酒?是那邪修的身法诡谲,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方才他忽然消失在天际,我放出神识遍寻四方皆瞧不见,不知是用了什么远距离的传送秘法。” 四人讨论了一番,觉得那黑袍邪修大概就是一直以来盯视着姚绯的人。只不过如今让那邪修跑了,不能为两个小辈就地铲除这个隐患,两位师母又现场给两个小辈塞了一堆能够保命的法器和符箓,千叮万嘱,让两人平日里在修仙界中万事小心。 毕竟,总不能因为外界危险,便将雏鸟拘在巢穴中,不让其出去学习飞翔。 安抚好两个小辈后,燕卓然又御剑去周围找那邪修的踪迹,而云枕山打算去找青云宗宗主何所应理论,问问这位大宗主,青云宗的地盘上怎么有个化神期的邪修流窜。 两个小辈则回到了人来人往的集市长街上。 柳浩扬以前时不时会置身于命悬一线的境况中,早就对生死之事放平了心态,只要没死,那就很好,努力提升自己,待日后危机杀回来时,能有一战之力,当下则不需要多去惊惶恐惧。 但姚绯却没有那等好心态,百鬼扑面带给他的冲击力太强了,使他半天没能缓过来,也不敢一个人走,一直搭着柳浩扬的肩膀,跟紧此人,寸步不离。 察觉到身边人的紧张,柳浩扬善解人意地将姚绯给带回了客栈,还在客栈房间内放下了一个结界法器,若有人来犯,法器会提醒他们迎战。 柳浩扬站在屋内,姚绯还是飘在他身侧,手搭在他肩上,并未像往常一样去歪倒在床榻上。 “姚绯?”他偏头,捏捏姚绯没什么表情的脸,自己差点死掉,却还能笑得出来,“害怕了?” “……嗯。”姚绯没逞强,垂眼趴在柳浩扬的肩上,低落道,“两日前还见过的人,就这么化作了鬼物。我虽与余道友没多少交集,但亲眼看见他身为鬼时,却还是难过得不能自已。” “……明明练了‘不落尘’后,我已经不会有多少难过的情绪了。” “——因为他即使化作鬼物,也并未丧失本性,还在危急中救了我们,但我们却救不了他。”柳浩扬将飘着的人揽住,轻拍对方的肩头,以示安慰,“你是因此难过,并非是有无交集的缘故。” 姚绯偏头看着面上一派轻松的柳浩扬,问道:“你不难过吗?你与那余道友的交集应当不少。” “难过啊,我刚刚得知这件事时还掉了眼泪呢。不过你光顾着盯着手指发愣了,应当没注意到我。” 柳浩扬挠挠脸,继续解释道:“一味地沉浸在悲伤之中会使人什么都做不了,与其费时费力去掉眼泪,不如加紧修炼,我还想着日后若是能碰到那邪修,便给余兄报仇呢——人总要往前看嘛!” “再者,我没有直面已死的余兄,受到的冲击肯定不如你大,肯定要先安慰你……” 姚绯就这么看着柳浩扬说着说着突然红了眼眶,眼中迅速蓄泪,泪水瞬间便落了下来,滴答在客栈深色的木地板上。 “……唉。”柳浩扬意识到自己没憋住又落泪了,偏过头去用皮质护臂一擦泪水,苦笑着低声叹道,“余兄就在身后咫尺,我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瞧见。” 只有掌中触感留在了他的背上,要他背负一生。【】 19、是生是死 余友良身死,最难过的莫过于太清宗中与余友良本人交好的一众徒子。 互相把对方哄好后的姚绯和柳浩扬打算去瞧瞧暮成雪的情况,但两人刚出门,就被过来寻找他们的云枕山拦住了去路。 “此事,旁人还不知情,不要声张。” 云枕山将两人拦回屋内,在屋中设下隔音结界,这才对两人解释道:“那邪修估计是炼万魂幡的,铤而走险来群芳宴收割正道新秀的神魂。此次太清宗前来赴宴的徒子身亡过半,青云山已加强戒备,各宗门前来赴宴的大能会协助巡查。” “除却各宗前辈外,知道那黑袍邪修来过的活人只有你俩,不要向外声张。”云枕山颦眉,忽而低声道,“此刻修仙界中有数万人聚在青云山下,太清宗和青云宗都会很难做,若有散修借此闹起来,倒是遂了那邪修闹事的意,使得两宗不睦,与各方之间心生罅隙。” 柳浩扬此人虽在外游历许久,但对人心诡谲处并不通晓,不理解地问:“为何两宗不睦,还能使得两宗与各方之间心生罅隙?” 姚绯转眼觑他,反问道:“为何邪修入侵,只有太清宗死伤惨重?” 柳浩扬闻言一愣,猜测道:“那邪修或许是太清宗的仇家?” 两人面前的云枕山摇摇头,“太清宗素来与各方交好,就算在魔修中也有盛名,这不大可能。倘若真是太清宗的仇家,为何又要伤你们?若你们只是恰好在他的逃窜路上,于是顺手要杀,那就不是单纯的一宗仇家,他杀谁都可以,不只是针对太清宗的修士。” “偏偏这种事还是发生在了青云宗的地盘上,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会阴谋论,说是青云宗为了一些群芳宴的结果好看而暗害他宗徒子。” 青云宗虽有心暗箱操作,但还不至于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现在的修仙界就是这样,宗门之间拉帮结派固然强大,但彼此之间能被他人挑拨离间的地方也多。 云枕山一不注意就说多了,她意识到现场还有一个弟子不是合欢宗的人,便就此住口,顺道打断了柳浩扬想要继续往下深思的意图:“你俩能活下来,多亏燕卓然不放心你们这俩闹腾小子,非要拉着我来看看,正巧碰上你们遇袭,能把你们救下来。若你们平时如那太清宗的徒子一样令人放心,今天这条命估计也得交代在树林里了,不省心竟还救了你们一命。” “总之先别告诉旁人,等群芳宴过去后再说,知道了吗?” “万一太清宗剩下的赴宴徒子因此伤心失意,导致群芳宴比试结果有失公允,那更是遂了有心闹事者的意。” 虽然云枕山和姚绯都知道,这次的群芳宴本就没有什么公允可言。 “那好罢。”柳浩扬被打断了思绪,出于对长辈的信任,他没有继续深思下去,而是听从长辈的话,“暮成雪他们还不知道,那我们就等群芳宴过去后再去安慰。” 姚绯要为自己辩白一句:“我不闹腾,是柳君闹。” 柳浩扬闻言抬头望天,试图假装听不见,但他抬起头来,发现顶上是房梁,望不到天,于是又垂头去看地,一瞬间八百个小动作。 云枕山向两个小的传完了话,又一阵风似的飘走了,没走正门,直接从窗户飘出去。 姚绯突然意识道:“这种事传一道符信来告诉我们就行了,怎么师母还亲自来一趟?” 柳浩扬善解人意道:“或许是想趁机看看你。” 姚绯又转眼觑他。 柳浩扬回看姚绯,眨眨眼,满脸无辜地问道:“这么瞧着我作甚?” “你的心思,有时候粗的像是五人合抱的树干,有时候又细的跟针尖似的。” 姚绯转身飘上床,打着哈欠道:“我睡了,柳君。” “嗯……”柳浩扬则坐在床尾吐纳修炼。 一日之内才经历了生死危机,任姚绯如何心大,都有些睡不下去,他携着困意在床上翻来覆去,那百鬼尖啸着蜂拥而来的可怖场面总是浮现在脑海之中。 越是无事可做时,迟到的畏怖越是会翻涌而出。姚绯止不住地一遍遍想,如果当时柳浩扬没有揽着他一起逃会怎么办,如果没有余友良来推一把被定住的他们该怎么办,如果师母和戾鹤尊者没有及时赶到该怎么办。 ——他们会死。 夜深思静,床尾的柳浩扬已经陷入深度吐纳,姚绯睁眼瞧了瞧静心的柳浩扬,悄悄转头飘出了窗外。 云枕山正在客栈中与青云宗宗主何所应对谈,余光瞥见自家小弟子面色苍白、一袭红衣地飘在窗外,像鬼一样,吓了一跳,随后打发走何所应,招手让窗外的姚绯进屋。 姚绯缓缓将视线从那名青衣威貌的男人身上收回来,进屋飘至云枕山身边,传音问:“师母与青云宗宗主有双修之谊?” “嗯。”云枕山点点头,转身去榻上坐着,随后拍拍自己的膝头,示意姚绯过来,“你与扬扬说的那名身死的太清宗弟子余友良,是太清宗长老葛倾杯座下爱徒,这人也与我有双修之谊。方才何所应来问我,葛倾杯此人性情如何,应当怎样向对方赔不是才更妥当。” 她解释完后,低声问过来趴在她膝头的姚绯:“怎么来找师母啦?” “……” 师母身上有能够使人静心安定的花香,姚绯闭上眼,定了定神,这才道:“师母,我想回宗。” 长寿使得修士的心性也变得晚熟,毕竟有时闭关打坐,一睁眼,数十年便过去了,修士空长年岁而不增心智的例子比比皆是,二三十岁亦是少年的人也在多数。 年岁奔三的姚绯更是其中的典型,旁的修士至少还有在外游历所得的阅历,有逆境磨练出的抗压能力,他什么都没有,遇到危险,第一反应便是回家,回到他待了二十多年的安乐窝。 这种畏惧放在历经世事的大前辈眼中,就是小孩一时受了委屈,便闹着想要回家。 云枕山好笑道:“今日之事,吓到了?” “……嗯。”姚绯闷声说道,“那邪修最开始想袭击柳君,我拿出五弦来干扰邪修的攻势,只一下,便被他的威势压得四体俱软,再拂不了弦,琴也抱不动,更遑论逃命。” “若不是有柳君捎带,那万魂幡中的鬼物,便要多我一个了。” 云枕山轻轻捋顺姚绯披散的长发,温和而不容拒绝地说道:“你不能缩回宗门里去,师母不想你成为修仙界浩劫中合欢宗必定要折损的那些徒子之一。若是可以,我想要整个合欢宗都能挺过浩劫。” “青云宗是修仙界第一大宗,高手如云,宗门周遭千里之内无有邪物敢居。那邪修连青云宗都敢来闯,更何况是门人普遍不擅战斗、高手无几的合欢宗?你就算躲回去,也不见得安全,不如出去历练,多学些能够自护的法子。” 修士追求长生和过人的能力,同时也会因为追求这些而受到天道的考验,命中会经历磨难是必然的,只不过那磨难有大有小,全看修士所求为何。 若是姚绯想要安稳的长生,就需要有能够保他安稳长生的实力。旁人终究是旁人,没有谁能保证自己一定会在天下大乱时保护好另一个人,更何况云枕山是一宗之主,她肩上有一整个宗门,不可能将姚绯时时刻刻别在自己的裤腰带上护着。 姚绯清楚这一点,也知道宗门给的庇护只是因为他从前还无能力护好自己。他若继续龟缩在宗门之中,不求上进,待大劫来临时,因己弱而亡,那也是他该的。 ……活着好累。姚绯忽然心想,疲惫感是肉身带给自己的知觉,如果肉身死亡,也就不必去与世间万难计较个生路,岂不是很轻松? “你在想什么?”师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将姚绯从升腾起的死意中拉扯出来。 似乎是知道自家这小弟子是个什么性子,云枕山严肃叮嘱道:“可不能觉得活着好累啊,不准寻死,师母不准。” 姚绯抬头,将眼中的情绪尽数收好,他与师母对视片刻,忽而笑道:“跟师母说说话,我感觉好多了。” 随后又起身,往窗外飘,“我先回去了,师母回见。” 云枕山察觉到了姚绯方才的低落,但只当是小辈被吓到了,并未多想,挥手笑道:“路上小心~” “好……” “诶,等等!”云枕山又飘到窗边,对外头的姚绯喊道,“你若是实在怕,在外游历时便多叫上几个朋友同行,人多力量大,一人做不到的事,一众人能够做到。” “……”姚绯回望自己的师母,眼中无甚情绪,但上翘的唇角与上挑的眼角似乎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叫人看不清他状态的究竟。 “……好。” 他哪有什么朋友? 柳浩扬可算作一个,但也就这么一个了。 姚绯没有回客栈,而是在周边游荡,今夜的月色好,照得山林景物放眼可见,他如同一只游魂般在树林间飘荡,心想那邪修若是此刻杀回来,还能顺手收了他的命。 树林渐疏,姚绯飘至一处圆湖前,终于停下进势,忌惮地向后退了一段距离。 姚绯幼时,曾有一次在合欢宗中的一处水塘边玩耍,那时他的修为才练气一阶,还没修习不落尘,又不会凫水,失足落入水中,毫无自救之法,被路过的同门从水中救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他永远记得在水下无法挣扎也叫喊不出的恐惧,幼年时的落水濒死使得他畏惧深水,长大后的遇袭又令他畏惧出门在外。 怎么胆子就这么小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迅疾的破风声,姚绯神色一凛,立即旋身召出五弦,还以为是那邪修真的来了,下意识要准备拼死一搏。 人的心思真是奇怪,又想求死,又不愿自裁,只期盼着有一场意外来带走自己,但真的死到临头时,又不愿去趟那黄泉路了。 未及拨弦,姚绯却先嗅到一阵令人安心的草木清香。 新生剑的剑尖停在他身前,立于剑上的少年人见他无恙,大松一口气,蹲下来捏着他的脸颊肉晃了晃。 “今日才知道这周边不安生,怎么半夜还一个人出来,也不叫上我一起?”柳浩扬跳下剑,让新生剑自主归鞘,随后眼巴巴地站在姚绯身前,“可让我好找!还担心你出什么事了……” “……”姚绯抱着五弦,怔怔地瞧着眼前的柳浩扬,在发觉来人不是邪修时,他真真确确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还不想死的。姚绯收起五弦,忽然意识到,他虽与柳浩扬相处了两月有余,却对柳浩扬不甚了解,只知道此人的师母是戾鹤尊者,姐姐名为柳望舒,以及一些对方小时候出过什么样的糗。 双修时所见到柳浩扬身上的那些伤疤是怎么回事?听闻柳浩扬过去总是被送去精诚门医治,那应当是经历过许多生死危机,为何还敢出门游历呢? 为何胆子能够这么大,又为何生命如此茁壮? 今夜月色很好,适合谈心。 于是姚绯伸指,微凉的指尖轻轻点在柳浩扬右脸颊上的那道旧疤痕上,轻声问道:“柳君,你这伤痕,是怎么来的?” 柳浩扬闻言一怔,眼中情绪渐渐黯淡下去,但很快又释然一笑,抬指摩挲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这道疤痕。 “这个啊……”【】 20、惊见魔主 每当说起脸上的这道疤,柳浩扬就开始怀念起曾经那位一直给自己当陪练的大魔头。 当年十二岁的柳浩扬还是个练气八层的小菜狗,但小菜狗这辈子生了一颗不安分的心,连御剑都还不会的年纪,就缠着师兄师姐要一起下山去斩妖除魔。 放鹤门的门风自古潇洒不羁,无拘小节,小孩爱出去便带出去,从来不过度保护,长辈认为小辈摔摔打打才能成长,小辈自己也敢拼敢冲。 于是小小的柳浩扬就和从魔域中潜逃出来的大魔尊“不知”对上了。 放鹤门:是让你敢拼,但不是让你这么敢拼。 魔尊“不知”对于这一代的修仙界小辈来说,已经是个传说中的角色了,这位魔尊在人间刮起腥风血雨的时候,别说小小的柳浩扬,就连柳浩扬他那如今八百多岁的师母燕卓然都还没从娘胎里出来。 后来魔主降世,着手回收人间万魔,魔尊不知首当其冲地被魔主暴打给群魔看,用来杀鸡儆猴。有人传说不知已经被魔主诛灭了,三界再无人能够觅其踪;有人传说不知魔力强大,被魔主收归麾下留为己用;还有人说不知无法被杀灭,魔主将其囚于镇魔塔中,使其不得出来祸世。 总之,在众人口中失踪了许久的魔尊不知偷偷从魔主手底下逃了出去,在某一日悄摸着屠了修仙界的一个村寨,转头就和听到动静跑过来的小小柳浩扬碰面了。 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初次和魔尊不知碰面的小小柳浩扬不知道眼前这个着装暴露且眉眼间邪气四溢的狂傲男人是魔尊,只当这是个血洗了村寨身上血还没干的魔修,于是提着剑哇呀呀地喊着什么除魔卫道就冲上去了。 然后被魔尊一弹指给打得肠子又掉了出来,几度濒死,让一众发现他的师兄师姐给带着奔去精诚门求医。 魔族的思维不能用人类的思维去衡量。而魔尊不知没有对柳浩扬下杀手的理由是,他觉得这小子有点呆傻,自己好久没见过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了,留着瞧个新鲜。 柳浩扬回去痛定思痛,整日回想琢磨自己是怎么被那“魔修”打出肠子来的,同时又去祖师爷的洞府里拜了一拜,讨来一把适合自己的木系长剑——也就是柳浩扬如今所用的新生剑。 魔尊不知本以为被打得快死了的柳浩扬从此会对自己心生畏惧,但没想到第二次见面,这小子的修为到了练气九层,并且一见自己,又提着剑哇呀呀地冲了上来,还说上次自己回去琢磨了一套打法,这次必定能在他手底下撑过一招。 魔尊不知一边打哈欠,一边毫不在意地想要再一弹指打飞柳浩扬,却没想到这对他来说修为低微的柳浩扬不仅避开了他的一弹指,还用那把发着绿光的长剑在他指尖划了一道。 他盯着自己指尖的那道血痕,血痕很小,他舔两口就痊愈了,但一些大魔尊的尊严受到了侮辱,不知恼羞成怒,暴跳如雷,当即摁着柳浩扬,把柳浩扬的十根手指全都碾碎了。 魔尊才不要杀了这小子,他要让这小子再也练不了剑,一辈子都因为不能再用手指握剑而痛苦。 但谁知道如今的修仙界医修一个个厉害的要命,硬是把柳浩扬的手指给治好了,依旧能握剑,只是指关节处多出了一些疤痕。 缘分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修仙者的缘分更是妙中之妙。第三次意外相遇时,魔尊不知看着柳浩扬依旧能够持剑的双手,意识到这小子十分难折磨,筑基后的这小子又不怕死地拎着剑冲上来,这次直接在他引以为傲的俊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魔尊不知沉默地用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血,再次暴跳如雷,一拳打爆了这臭小子的脑袋。 这次不等意外相遇,他亲自伪装成正道修士,把真的脑子坏了的柳浩扬拎去精诚门,现场看那些妙手回春的医修是怎么把柳浩扬给治好的。 随后他发现,本源之力强大的木灵根修士就是打不死的蜚蠊,只要还剩一口气,总是能够活过来,生命力旺盛的可怕。 这小子怎么就是不怕自己呢。在等柳浩扬醒过来的期间,不知百思不得其解,这要是放在一个正常人身上,被他打残这么多次,早该一看见他就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了。 当然,那样的人他瞧着无趣,应当早就动手解决掉了,哪会像留着柳浩扬一样留着那等俗人的命。 最终,魔尊把柳浩扬的这种现象归为:脑子不好使。 床上的柳浩扬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觑他。 不知不耐烦地抬腿踹了他一脚,怒道:“醒了就给老子爬起来,你看你爹呢?!” 过来打算看看柳浩扬情况的医修见状,也踹了一脚伪装成普通修士的魔尊不知,怒道:“你踹伤患作甚?嫌他脑子好的太快了?!没事干就滚出去,别在这里碍事!” 魔尊不知一脸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一眼医修,不知道出于什么顾虑,没有当场发作杀人,而是骂骂咧咧地转身出门。 “魔修前辈,您叫啥?” “魔修前辈,您住哪里啊?” “魔修前辈,您会把我带来医治,我相信您本性是有一点良善的,但初次见面时您为什么要屠村?那些村民得罪过您吗?难不成是有血仇?” “魔修……” 从精诚门出来,那臭小子跟在自己身后,嘴巴就没个住的时候。 魔尊不知最终忍无可忍,转头握拳捶在柳浩扬的脑袋上,怒道:“老子是魔尊,不是魔修!还有,谁告诉你魔修本性良善的?!误人子弟的东西,老子去杀他全家!!” 柳浩扬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居然存在魔尊有立场去痛斥人类误人子弟的情况。 下一刻,几道鲜血痕从柳浩扬的头发里流淌下来,滑过面庞,滴落在脚下的土地中,柳浩扬本人白眼一翻,向后栽倒。 魔尊不知:“……” 糟糕,没控制好力道,又把人脑子打坏了。 精诚门的医修看着又被送过来治疗破损脑袋的柳浩扬,缓缓转头,面无表情地问再次伪装成平常修士的魔尊不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是刚完好无损地走出门去吗?” 魔尊不知摸着鼻尖,视线飘忽,声如蚊蝇:“他走路没看路,一脑袋磕石头上了。” 再次被治好的柳浩扬依旧坚持不懈地追问不知那个问题:“您为什么屠村。” 魔尊不知不耐烦道:“我看不顺眼,便杀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好罢。”柳浩扬点点头,提剑道,“那我便要杀了你。” 魔尊不知奇怪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一点都不知恩图报的臭小子,他刚刚还把这小子送去救治呢! ——也不想想柳浩扬是因为谁需要被带去救治。 “因为你乱杀人。”柳浩扬提剑掠去,直刺向魔尊不知的心口,“我为正道修士,自当除魔卫道!” 不知屈指弹开他的锋刃,嗤笑道:“卫道?你知知晓‘道’是何物吗?” 柳浩扬反挥剑去斩不知的五指,答道:“这世间正确的规则便是‘道’。” “‘规则’……那都是人定的,我们魔族,没有规矩,万事随心,想如何,便如何!” 魔尊不知用五指抓住新生剑的剑身,并未与柳浩扬动真格,反而饶有兴致地指点道:“你这剑招是跟谁学的?太潇洒,不适合你。木灵根枯荣有道,你若有心,自己体悟这新生剑的剑意,创制一套适合自己的剑法。” 柳浩扬一怔,追问道:“我从未说过这把剑叫什么,你怎知它名为‘新生’?” 不知嗤道:“本尊曾经和你放鹤门的师祖过招时,你还不知道在轮回的哪个犄角旮旯里当小狗呢。” 他再次屈指弹开柳浩扬的长剑,笑说:“滚罢,以后少跟魔修和魔族来往,这两个群体里就没有什么好东西。还要懂得以退为进,遇上敌手,打不过就撤,等以后打得过了再来。” 不知话落后,这方天地忽然间变得血红,柳浩扬还未及反应,便见一团裹挟着千苦百哀的凶戾魔气骤然降临此间,一名黑发血眸的高大女子从魔气中走出,带着恐怖的威压,一把扼住了魔尊不知的脖颈。 “老子先……走了……嗬嗬……”魔尊不知脸上带着略显扭曲的笑意,仍旧坚持着伸手,用尖利的指甲在柳浩扬怔愣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随后便被那名肤色苍白的女子抓着脖子,拎鸡似的扔进魔气团中。 女子临走前,回首瞥了一眼怔愣当场的柳浩扬,眼中的寒意化开些许,她抬手,隔空轻轻摸了一下柳浩扬的脑袋,用不太流利的人言说道:“不、要,将本尊,来过,告、诉旁人。” 时间拉回到如今,姚绯有些担忧地问道:“你说的那女子应该是魔主,她让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旁人,那你就这么告诉我,可以吗?” 柳浩扬大大咧咧地说道:“我当时没答应她呀,而且这有啥不能说的?况且魔主又不在人间,我说了她也不知道。只是不知道那位‘不知’魔尊如今还活着吗……” 柳浩扬话音刚落,两人跟前的圆湖中突然产生异变,一团血红色魔气迅速凝实,化作一名黑衣血眸的女子。 魔主女鬼似的飘在湖中央,面无表情地说道:“本尊,听见了。” 姚绯:“……” 柳浩扬:“……” 那女子面色惨白,出场方式又太过诡异,在凄凉的月色下瞧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将本就胆子不大的姚绯吓得花容失色,惊恐后退,放声惨叫:“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柳浩扬连忙把惨叫着往后退的姚绯拉住安抚:“别怕别怕!这就是那位魔主!” 姚绯尖叫道:“那更可怕了好不好!?!” 修仙界谁人不知那魔域的魔主是个万年难出的血魔?血魔是世间体内存血生灵的最大天敌,说白了,这魔主动动手指,整个修仙界的所有修士都能因为气血逆行而爆体身亡! 魔主似乎也想出声安抚姚绯:“别、怕……” 姚绯见魔主朝自己伸手,尖叫更甚:“啊啊啊啊啊啊!!!” 一生要美的合欢宗弟子姚绯心道,其实被摄魂而死也不是不能接受!至少死的体面,他不想爆体而亡啊啊啊啊啊啊死的也太脏了!! “……”于是没什么耐心的魔主直接用魔气封住了姚绯的嘴巴,使其不能发声。 柳浩扬见魔主并未对姚绯下死手,松了口气,转身向魔主行上一礼,恭敬道:“晚辈见过魔主。” “本尊,记得你。”魔主飘来岸边,立于柳浩扬身前。她的下半身是形似长裙的翻涌魔气,瞧着到真的像是无根无足的鬼魂。 “这、是,本尊,的分身,只为前来,问事,不必惊惶。” 柳浩扬只当魔主是位厉害的前辈,毕竟魔主在修仙界的风评还不错,不是那种是非不辨的坏魔头,因此并未诚惶诚恐——虽然这小子从来不知道诚惶诚恐为何物。 他问:“不知魔主此来人间,是要问什么?” 魔主垂眸,瞧一眼柳浩扬,又瞧一眼旁边一脸惊恐的姚绯,那双血眸中竟然倒映出了白日里姚绯面对百鬼时的景象。 她道:“本尊,看见了。” 柳浩扬茫然:“啊?” 魔主抬手,一指姚绯,说话都流利了不少:“他的恐惧之物。” 随后又低声嗤道:“持有乌杖……竟去,做了摄魂,的下流勾当,我,饶不了他。” 这下不止柳浩扬茫然了,一旁的姚绯也茫然了。 但魔主并未多解释,只是对他们说道:“不要,将本尊来过、此事,告诉,旁人。” 随后便解开了姚绯封嘴的魔气,等这两人答应。 两人面面相觑,随后一致向魔主点头,保证道:“不会说出去,绝对不会说!” 魔主面无表情道:“休要,食言。” 两人又乖巧点头。 魔主决定信任人类小辈的诚信——即使这两人不信守承诺也对她造不成多少影响——随后散去了分身,魔气四散,遁入夜色,天地间一片清朗,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幕只是两人半夜困顿时出现的幻觉。 姚绯用力搓了搓自己被散溢的魔气激起的一胳膊鸡皮疙瘩,心有余辜地说道:“……看来以后不能随便在背后蛐蛐这些还活着的大人物的事。” 柳浩扬转头安慰姚绯道:“魔主不会随便杀修士,只需对其恭敬便好,不用怕。” 两人正要回客栈里继续聊天,一转身,却发现顾人还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 姚绯又被一身白的顾人还吓了一跳,下意识闪到柳浩扬身后,从柳浩扬的肩头探出半个脑袋来,看着面带诡异笑意的顾人还。 顾人还笑问:“两位方才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人在附近吗?” 柳浩扬见是好友,下意识想说方才魔主来过,但随即又想到自己这次向魔主保证过不往外说,而且不知道魔主是真的走了,还是躲在哪个角落里想看看他是否守信。 于是柳浩扬最终摇摇头,也笑道:“没有奇怪的人。” 确实没有奇怪的人,但是有只魔来过,这也不算对好友撒谎! 顾人还向两人道别,去别处“寻人”。柳浩扬转头对躲在自己身后的姚绯说道:“顾人还性格很好,不必怕他。” 姚绯阴暗道:“你得体谅一个胆小如鼠之人的风声鹤唳。” “好罢,好罢。”柳浩扬牵着姚绯的手,拉着人回客栈,边走边问道,“说完我了,那你呢?怎么突然一声不吭地跑出来?”【】 21、不泄天机 “是有什么烦恼吗?”柳浩扬问。 “……我。”姚绯的话音顿了顿,有点半死不活地对柳浩扬说道,“我觉得活着好累,不是很想活,但又不是很想死,很奇怪罢……” “啊!这个我知道!”柳浩扬恍然大悟,他道,“我原先有位师姐就整日懒洋洋的,不想活也不想死,是因为整日过的太无聊了,也没有什么想做的事,不知道自己以后能做什么,这才提不起活着的兴趣。” 姚绯问:“那你的那位师姐后来怎么样了?” 柳浩扬笑道:“师母带着她去尝仙琼玉露酒,喝过之后,那位师姐变成了嗜酒如命的酒鬼,现在整日奔走在修仙界和凡间,寻觅天下好酒,为了买酒喝,对于提升修为好赚更多灵石这件事更是积极!” 姚绯:“……” 你们放鹤门,究竟是怎样一个权威的门派?前有练气期小菜狗大战知名魔尊无人阻拦,后有门中颓靡婧子为了喝酒而挥霍灵石也无人劝解。 柳浩扬开朗地拍拍姚绯的肩膀:“只要多出去游历,多交些朋友,就会想活着了!” 姚绯有些迟疑道:“我不太想去历练……” 柳浩扬不解道:“为啥?” 随即想到昨日的经历,又问道:“可是怕日后再遇危险,自己却无力应对,会因此丧命?” 姚绯点点头。 “人终有一死,或早或晚,与其缩在一隅无聊等死,不若闯荡天下,痛痛快快地活过再死!” 柳浩扬信誓旦旦地笑道:“是我拉你出来历练的,若真因此至你于绝境,怎么都得让你活着,我有能给你保命的法子。” “……”姚绯持怀疑态度,“真的吗?” 他可没忘了这小子原先两次让魔尊给打破脑袋。自己都保护不好,怎么去保护他人? “真的真的!”柳浩扬点点头,又蹙眉为难道,“不过这个保命法子是我们放鹤门徒子和祖师爷之间的秘密,不能同宗外之人说,不然就不灵验了,你只需要知道我会在必死之境中保护好你就行了!” “……好罢。”姚绯叹道,“那你可定要保护好我,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柳浩扬不知联想到了什么,面上一喜,追问道:“就算做鬼也跟我双修吗?” 姚绯:“……” 别惦记你那破双修了! 他没好气地伸腿,踹柳浩扬一脚,只是金饰足链不知为何与柳浩扬的衣摆勾在了一起,两人对头解了许久的衣服和足链。 回到客栈时,天还未明。明日就是群芳宴的第二场比试了,许多选择比试棋技的修士早早便下楼,与其他修士手谈对练。 雷震宇正坐在楼下,与暮成雪手谈。平时这雷灵根修士吵吵嚷嚷的,但专注去做某件事时倒是安静,不言不语地胜了一局又一局。 柳浩扬和姚绯乍一瞧见暮成雪,眸色都暗淡了一瞬,随后便一扫低落情绪,凑在桌边看两人手谈。 只见雷震宇棋势如他本人,霸烈刚猛,步步紧逼,一腔求胜的野心昭然若揭,偏偏又让人寻不到弱点,无法击破,只能狼狈防守。 三局三输,暮成雪将手里的白子一扔,起身道:“不下了,你已知我路数,我下不过你。” 姚绯用两指将那颗白子接住,坐到原先暮成雪坐的地方,说道:“我来试试。” 柳浩扬双眼一亮:“哇,要展示真正的技术了吗?” 姚绯:“没技术,我纯想下棋。” 果不其然地也是输了,又换柳浩扬来跟雷震宇手谈,自然还是输了。 柳浩扬:“没意思。” 姚绯:“没意思。” 暮成雪:“没意思。” 三人转身走出客栈。 雷震宇扔下收到一半的黑子,追上三人:“诶诶诶!你们去哪玩?我也去!” 在街上并肩而行时,姚绯转头问暮成雪:“明日就是第二场比试了,暮君不多练练字?” 暮成雪一甩怀里的拂尘,颇有些自傲地说道:“有家师尽心教导,除却师姐师兄和浩然书院的那帮儒修外,修仙界同为筑基者的修士中,没谁在写字一道上能比我好了。” 而浩然书院的那帮儒修皆不善战,没有一人通过第一场的海选赛,他的强劲对手从一开始就少了一大批人。 且字画都是需要长期积累的技艺,非一日之功,他如今多练一日还是少练一日,对于结果都无甚妨碍,不若趁着群芳宴修士云集,多交些朋友,或是与旧友连络连络感情。 “不过,澄明的棋艺不需要再锻炼一番么?”暮成雪转眼看向姚绯另一边的柳浩扬。 柳浩扬得意地哼笑道:“我早就转去练琴了!不跟雷震宇比棋。” 闻言,暮成雪和雷震宇都转眼看向姚绯,又略一思索海选赛通过的音修数量,随后恍然大悟。 雷震宇当即变心道:“我也想去比琴,姚兄也教教我呗!” 姚绯想到青云宗此次要让雷震宇在棋技上大杀四方,自己若是将对方拉去比那无人在意的琴,估计会被青云宗“记恨”上。 于是他委婉地拒绝道:“柳君早在先前已听了我两个月的琴,此番学起来也简单。” 但你雷震宇没听两个月,明日就是比试了,还是比棋技去罢。 “也是。”雷震宇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被旁的事给吸引去,他左右看看周边景色,向另三人发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暮成雪道:“我也不知,我跟着澄明和无邪走。” 姚绯直接问脚步不停的柳浩扬:“柳君,去哪?” 许多大宗门都有“禁空令”,让外来修士在宗门内部以及宗门周边都尽量步行,以免飞行之人过多,使得宗门上空像是聚集了一群蝗虫,阻碍本宗徒子的正常活动。 外来修士大多会自觉遵守这一点,偶尔情况实在特殊,小飞一段距离也没什么——不过姚绯这种少数练习了特殊功法以至于浮空而行的修士不受禁空令约束,可自在飞行。 柳浩扬带着三人走出了好长一段路,最终停在另一处客栈前,回答姚绯的发问:“我打算找紫微宗的修士算一算我们的机缘所在。” 这个姚绯听说过,修仙界许多修士拿不准什么事情、或者对未来感到迷茫了,便去紫微宗请专习占卜的修士给自己算上一卦,好预知祸福、求问机缘。 术有专攻。就像专门当音修的姚绯对音律的掌握程度比其他修士要高一样,专门当占卜师的修士,其推演占卜的效果也比其他半吊子占卜修士要强。 这座客栈聚集了一堆做生意的修士。有趁着人多而甩卖手中丹药的丹修,还有为了兜售草药和药剂而夸大群芳宴之后比试危险程度的药修。 卖各种符箓的符修、给人在法器上设下精密辅助阵法的阵修、以及支了面自报家门的小旗便等着有缘人前来算命的卜修齐聚一堂,雷震宇少见这种阵仗,恨不能脖子上长出九个脑袋来到处看,而柳浩扬也没好上多少,想长出十个脑袋来瞧各处的热闹。 只有暮成雪还没忘了柳浩扬带他们来要做的正事,在人群中锁定了某个抱着写有“紫薇宗主之徒,百算百灵”小旗的卜修,随后拉着两只看热闹的大型犬,一步跨到那人跟前。 姚绯也在到处看,暮成雪拉动柳浩扬,而他的手抓在柳浩扬肩上,此刻像个纸鸢一样也被拽了过去,还差点因为动势而摔在沿路的一名女修身上。 那名女性丹修嗅到身旁有香风拂过,下意识追着香味转头,在看清姚绯的脸时,吹了声吊儿郎当的口哨,调笑道:“美人,你好香啊~” 姚绯:“……” 他面上空白了一瞬,脑子里划过许多宗门前辈教过的“合欢宗修士反调戏大法”,但看着眼前这名明显比自己小上不少的女修,一腔反向调戏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最终只是轻轻笑了笑,干巴巴道:“谢、谢谢?” 谁知那丹修见状,忽然爆笑一声,转头对另一位丹修说道:“师姐,我就说他是假的合欢宗修士罢?言行真是好拘谨啊!” 姚绯:? 只看一个还不觉得,这俩丹修一起出现,怎么就让人感觉有些眼熟了? 那名被称作“师姐”的丹修右手握做拳状,不轻不重地一捶自家师妹的脑袋,训道:“别调戏人家的双修搭子,当心被剑修揍。” 姚绯想起来了。 这对丹修师姐妹是无极门的权衡决和柳下燕,海选赛开始前,两人曾与他们在观战席一起凑堆讲过小话来着。 只是当时他留心听青云宗的方长老讲话,没仔细记周边人都说了些什么,对于这对师姐妹的印象也不深。 姚绯的视线最后瞥到了这两位无极门丹修正在售卖的丹药,只一眼,他便将两人给记牢了。 因为这两人在卖壮阳丹。 柳下燕见姚绯的视线落到了壮阳丹上,立即拿起一瓶,打开瓶塞,给姚绯闻闻味道,热情推销道:“美人要来一瓶吗?你们合欢宗可是我们无极门壮阳丹出货的大恩客呢!从我这买,给你便宜些,八折如何?” 那壮阳丹的气味不知为何有些刺鼻呛人,辛辣至极。姚绯还没说话,一只遍布疤痕的手就从自己头侧伸来,两指抵着推开了那瓶凑在自己鼻端的壮阳丹。 那只手上带着清新的草木香,他下意识向那只手凑进了嗅嗅,随后又抓着那只手,凑头在柳浩扬草木气味最浓郁的脖颈间深吸一口气,盖过方才那股刺鼻的辣味。 见状,柳下燕又转头对她师姐权衡决蛐蛐道:“我错了,这美人只是对外人拘谨而已。” 柳浩扬倒是不觉得姚绯凑在自己颈间嗅闻的举动有什么亲昵之处,他们从认识后比着亲昵的事没少干,早习惯了,此刻只是瞪了一眼柳下燕,随后严肃地对姚绯说道:“你可千万别从这个姓柳下的人这里买丹药,她的丹药全是用来耍人的!你当心吃她的壮阳丹吃成断情绝欲!!” 闻言,姚绯一双微眯的细长眼瞬间瞪大,又惊恐地吸了几口柳浩扬身上的气味,企图靠双修搭子的气味来涤尽方才嗅到的壮阳丹辣味。 他已经得靠壮阳丹才能跟人双修了,再断情绝欲,那就真的没救了! 柳下燕笑嘻嘻地大喊冤枉:“怎么能说是耍人的?我的丹药只是包含了一些惊喜效果而已!” 柳浩扬震惊道:“什么惊喜?谁好人家的辟谷丹吃一颗饿十日啊?!” 那边俩修士吵吵闹闹,这边暮成雪笑着看热闹,转眼见那名“紫薇宗主之徒”家嘉树正皱眉盯着黏在一起的柳、姚二人,神色瞧着似乎是在发愁。 他低声问道:“怎的了,这般神情?” 家嘉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人,似乎想看透那两人的具体命数,片刻后被冥冥天机一刺,难耐地闭眼,扭过头去,回答暮成雪:“竟然是正缘。” 暮成雪是知名“道士宗”太清宗弟子,对于占卜命数方面的事也略通一二:“正缘?他们双方么?” “嗯,还正好一个身强,一个身弱。”家嘉树凤目微张,露出眼白上被刺激出来的红血丝。 她瞧了瞧暮成雪,黑色瞳仁中似乎有星宿变动,星光明灭间,已经看出一些未来的事态,便道:“先不说他们了,你这劳碌命,怎么跟三个最能让人操心的小子玩到一处去了?” 暮成雪不知这话何意,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下意识看向和自己一起来的那三人,随即了然。 “看来我日后要与他们同行了。”暮成雪笑着说道,“劳碌便劳碌罢,我自会顺应天时。此次是澄明来寻你测算机缘,我们上楼去说?” 家嘉树点点头,拎着旗杆往楼上走,暮成雪一手扯住还在伸直脖子看热闹的雷震宇,一手拉住拽着姚绯并且和丹修争论丹药不妥之处的柳浩扬,将三人带到楼上去。 在相对安静一些的二楼栏杆边,家嘉树冲四人一伸手,好朋友明算账道:“谁想先看命,掏灵石。” 命数这种东西得一对一地说,没有谁会希望自己的命数让第三个人知道。 柳浩扬掏出一块中品灵石,最先搁在家嘉树的手中,“我先!” 家嘉树突然握住柳浩扬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手,她将那只遍布伤疤和厚茧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随后抬眼瞧着柳浩扬,给对方传音道:“血肉尽销,白骨蚀渊。” 柳浩扬目露茫然道:“能说的明白一点吗?” “若是给你细细解释,我这条舌头就保不住了。”家嘉树没被柳浩扬的开口说话给带偏,仍旧是传音说道,“你的机缘就在你身后,但机缘的到来必定会伴随着磨难,死不了,淡然处之即可。” 柳浩扬转头,只见姚绯飘在自己身后。 姚绯确实是他的机缘,双修机缘。 “……那,群芳宴后,我与机缘向哪处历练比较好?”柳浩扬也传音问。 “向西北行,路遇异常,便是你们的历练之所。”家嘉树冲柳浩扬苦笑,“余道友的死因也在那里。切不可与除却在场者的第六人说到此事,不然那死因永远也寻不到了。” 在场者,柳浩扬、姚绯、雷震宇、暮成雪,再加上一个家嘉树,正好五人。 柳浩扬闻言一怔。 “你已经算出……” “嘘……天机不可泄露。” 每当这些卜修不愿多说什么时,便会神秘兮兮地笑说“天机不可泄露”,好让前来问询的修士莫要再追问。 下一个上前来问命数的是姚绯。家嘉树一见姚绯便有些头疼,此人身弱,很容易被旁人的言语影响,自己若是将命数实言道出,估计要棒打鸳鸯,毁人机缘,简直作孽。 但若是有意相瞒,日后若东窗事发,自己指不定要第一个被追究上。 再三思量后,家嘉树决定,先夸一夸这位命途坎坷的小美人。【】 22、命中有缘 “你长得很好看。”家嘉树诚恳道。 姚绯点头:“我知道。” “身材也很好。” “那是自然。” 家嘉树:“……” 不谦虚一下吗? 但随即想到此人是合欢宗的修士,在外貌方面确实没有什么谦虚的必要。她顿了顿,传音问姚绯:“你想做不沾红尘的世外仙?” “嗯。”姚绯亦传音道,“不然何以去练这‘不落尘’?” 家嘉树追问:“你本避世而居,为何如今却出世了?是有人同你说这世道未来要大乱,让你出来锻炼出足以自保的能力吗?” 姚绯颔首:“是。” “你若因旁人所言便动摇己性,永远做不成世外仙。”家嘉树看着姚绯伸出的掌心,低声传音,“若是生在盛世,懒怠一生也未尝不可,但你生不逢时,偏倚乱时而生,若不为自己挣命,便要做那乱世蓝颜,落个凄凄惨惨的下场。” 姚绯迟疑地问:“死法是……?” 家嘉树震惊道:“你不应该问问我怎么活下去吗?” 姚绯:“我先做个心理准备。” “水淹。”家嘉树一瞥姚绯身后探头探脑的柳浩扬,对姚绯传音道,“不过有澄明在,你就算被抓去填海眼了,他都能把你给捞出来,这倒是不必担心,就怕你不与他同行,又缩回一隅中,却放不下红尘纷扰,待乱世将至,便要出来强行护个谁。” 姚绯苦笑道:“谁需要我护啊?” 合欢宗里养的狗都比他能打,别人护他还差不多。 家嘉树摇头道:“没谁需要你护,只是你师母在劫难逃,依你心性,定不会坐视不理。” “……”姚绯以前从未算过命,只当是寻常看手相,此刻听闻自家师母有难,这才严肃对待起来,“我师母……有什么劫难?” “桃花煞,还有命中注定的寿数衰减、修为大跌。不过前者你可以为她化去,要帮忙吗?” 于是果真如家嘉树所料,姚绯要涉世,插手他师母的命数,为师母挡劫。 “其实这劫难与你母亲也有关系,只是她不在了,劫数便延续到了你的身上,你与你母亲生得太像了……” 家嘉树的滔滔不绝忽然卡在喉腔,欲吐不能,她没当回事,正要强行说道,喉间忽然涌上腥甜,一口血就这么咳呛了出来,把看着她的四名男修吓了一大跳。 暮成雪反应最快,当即用灵力稳住了家嘉树翻涌的气血,喝道:“莫要再说了!” 家嘉树不可置信地抹了一把嘴上的血,震惊道:“怎么桃花煞还跟大劫天机联系在一起?这合理吗?!” 她话落后,又是一口血呛咳出来,这下把周边的其他修士也给吓到了,见她是紫微宗的卜修,纷纷出言让她别说了。 但修士之所以为修士,就是生了一身不肯认命的反骨,紫微宗这群卜算天机的修士更是群反骨仔。原本家嘉树还不打算多泄天机,以免自己受伤,此时见自己已经被天道警告,咳血不止,便破罐子破摔,将原先自己不打算说的一切全都说出来。 只是咽喉沸血,无法言语,她只得传音同另四人说。 “无邪,你与澄明同行便可,向西北行,若路遇异常,便是那‘煞’之所在。” “天骄显赫,难免夭折。猎霆,你切记不可离群独行!还有,机缘在西北方位,可与澄明同行。” “凝宁,与澄明一道,向西北行,那里或许有你想见的人……或是想报的仇。” “澄明,但行无惧。你的抉择……都是对……的……” 有缘的人就是这样,机缘都聚在一处。家嘉树说完便放松下来,眼前一黑,口中哇哇吐血地向前栽倒。 姚绯和暮成雪连忙将家嘉树给撑住,柳浩扬和雷震宇面露惊悚,异口同声地转头冲楼下喊:“医修!快来医修!这里又有个卜修强泄天机以至重伤了!” 精诚门的医修袁阳羡恰好也在这家客栈中,刚给一名修士问诊结束,闻言几步跨上二楼,从自己的药箱里翻能够保命的丹药,却发现自己的丹药这几日里早就用完了,还没来得及补货。 于是他让姚绯和暮成雪将家嘉树平放,先用银针封住家嘉树身上的大穴,停沸气血,随后转头冲楼下喊道:“丹修!保气镇命丹有没有?有就快拿来!!” 丹修权衡决从她师妹的乾坤袋里翻出一瓶保气镇命丹,扬手扔去二楼:“接着!” 雷震宇伸手接住瓷瓶,拔开塞子递给袁阳羡。 袁阳羡迅速倒出一颗丹药,给家嘉树塞嘴里去。 那丹药入口即化,淌入喉中,越过一腔血液奔入经脉,家嘉树回光返照似的睁开眼,面色不知为何突然发红,因为喉腔中有血水堵着的缘故,有口难言。 家嘉树激烈地企图发声:“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袁阳羡听不懂,“啊?她在说啥?” 姚绯正把自己的右手掌给家嘉树当枕头用,距离家嘉树的头部最近,又是音修,对于声音的分辨能力较强,他分析道:“似乎是在说她不想吃麻辣口味的丹药。” 闻言,众人的视线一致看向袁阳羡手中瓷瓶上的标记,上面赫然写着七个大字:麻辣保气镇命丹。 众人:“……” 一看这麻辣口味,就知道这丹药是出自谁手了。 被辣得直接活过来的家嘉树强撑着起身,吐掉嘴里的血,看样子是犟脾气上来了,张嘴还想说。 正手忙脚乱给家嘉树理顺气血的袁阳羡见状,连忙向暮成雪等人使眼色,姚绯和暮成雪会意,连忙将四人的算命灵石放在家嘉树手边,随后拉上柳浩扬和雷震宇,捂着耳朵迅速离开此处,以防家嘉树看见他们就想泄天机。 待那四人走后,袁阳羡把家嘉树的经脉安抚好,抬眼一看,见此人躺在地上,面无表情,口中淌血,眼中淌泪。 他以为这人是痛哭的,于是哄小孩似的轻声安慰道:“施针就是会有些痛,忍忍就过去了。” “我非是为此而落泪。”家嘉树面无表情地偏头,又呸掉一口血,语气有种看惯生死的淡然,但说出来的话却不是如此,“只是在叹,我什么都能看见,却什么都不能说,无力救人,更无法逆转命数。” 师母总对她说,心狠一些更好修仙,若是太过有情有义,便会为旁事劳累己身,困苦心境。 那位道号“无邪”的世外仙是如此,她亦是如此。 ………… 从客栈中出来的四人各自陷在自己的思绪里,许久无话。 柳浩扬想不明白那句“血肉尽销,白骨蚀渊”是什么意思,便没有继续在上面纠结,打算日后见机行事,只是决定了群芳宴过去后,他要带着姚绯向西北而行。 而且……家嘉树说余友良的死因在西北处,他受了余友良的救命之恩,怎么也得去一趟,探探究竟。 这件事不可让第六人知道,可能是因为,若是知道的人多了,流言会传出去,那个将余友良杀死的黑袍邪修听到风声,便会藏匿起来,使人找不到他。 姚绯把自家师母给自己提到过的全部有过双修之谊的人回忆了一遍,没觉得其中有谁会成为师母的桃花煞,因为自家师母在安抚双修搭子这件事上一直都做得很好,睡过后就没有恨上师母的人,都盼着师母好,日后还能有双修的机会。 既然不是爱过的人,那必然就是爱而不得的人。 但对自家师母爱而不得的人就更多了,数以千计、数以万计,这怎么排除? 还有,师母的桃花煞,怎会与自己已故的母亲有联系? 姚绯越想脑子越乱,脑子动多了,就又开始犯困,靠着柳浩扬闭上眼,想要就地睡去。 另一边的暮成雪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究竟跟谁有仇,他自己目前也没有十分想见的人。 罢了罢了,先不想以后的事,群芳宴后,与澄明一起去西北方向瞧一瞧就知道了。 而雷震宇更是洒脱,他名声正盛,看不惯他而咒他早亡的人不计其数,生生死死,早就听着不痛不痒了,就算命数说他注定夭折,那也到时再说,什么死劫不能靠剑杀过去? 只不过西北有他的机缘,他得去一趟,还要与澄明同行,只要有同伴,便不算是离群。 雷震宇最先开口,他用手肘撞撞柳浩扬,问道:“柳兄,群芳宴后,有无打算?” 柳浩扬回神,答道:“我打算向西北行,你呢?” 雷震宇双目一亮,开心道:“那正巧了,西北有我的机缘,咱俩同行!” 暮成雪也笑道:“我也要去一趟西北,同行罢。” 在柳浩扬肩上困得不行的姚绯也举手,迷迷糊糊地嘟囔道:“我也去……” “那到时一起走!”柳浩扬牵着姚绯,移步去找自家师母,冲雷、暮二人挥挥手,“我有点事去找家师,先走一步!” “我去寻一趟同门。”暮成雪转身离开,“余师兄也不知上哪去了……” 只剩一个雷震宇还留在原地,他左右无事,也没什么需要同人交代的事,便回到修士云集的客栈中,继续寻人手谈。 只不过修士们都知道他下棋厉害了,不肯与他手谈。雷震宇坐在棋盘前,无所事事地拨弄着棋笥中的黑棋。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夕阳残照,将棋盘切割成明暗两部分,他隐于暗处,指尖的黑子总不能落下。 一道幽寒的气息由远及近而来,雷震宇感觉那道气息熟悉,便抬头看去,见一名有过一面之缘的白衣仙子坐在了棋局对面,素手拈起一枚白子,随后抬眸看他,等他先落棋。 那人本就生得冰肌玉骨,此刻坐在余晖中,被光芒照得肌肤几近透明,雷震宇一时看呆了,无意识中,指尖一松,黑子不讲究地落在棋盘上,翻腾片刻才停住。 于是那人落棋,白子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将他拉回神来。 雷震宇呆呆唤道:“花仙子……” 花无依默了默,对这个称呼丑拒道:“别这么唤我,叫大名即可。” 声音很好听。雷震宇突然想,他先前应该让家嘉树帮自己算算姻缘的。 也不知自己与这位仙子,命中有无缘分? ………… 燕卓然不解道:“要我群芳宴后,去西北转转?” 柳浩扬双手十指交握,抱拳恳求道:“您一定要悄悄去、悄悄看!西北恐有变动,总之您一定要去看上一圈!” “谁同你说的西北有变动?”燕卓然挑眉道,“我忙得很,没闲功夫到处乱跑哦。” 柳浩扬:“忙着喝酒?” 燕卓然大言不惭道:“就是因为要喝酒才很忙啊!” “师母……”柳浩扬可怜巴巴地瞧着燕卓然。 他可不觉得自己能打得过那个黑袍邪修,就算加上姚绯雷震宇暮成雪也打不过,若是能叫上师母做个后盾,当然是最好的,正好师母也在追查那个黑袍邪修的下落。 只是这实情,却不能告知师母,恐有变故,师母为了一举捉拿那邪修,估计会拉帮结派的地叫上一群高修修士一起去,就算明面上不叫上,暗地里应该也会埋伏一堆。 高修修士聚集在一起的威慑力不是那么容易能够收束住的,但凡让那邪修发觉不对跑了,以后再想要抓那人,便很难了。 “你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为师便不去。”燕卓然忽然双眼一眯,审视地瞧着自家徒弟,“徒弟仔,你该不会是……在西北那边闯了什么祸罢?” 柳浩扬目移,小声道:“还没呢。” “那就是打算要去那边闯祸咯?”燕卓然叹口气,胡乱摸摸徒弟的狗头,无奈道,“好罢,群芳宴后我去一趟,看看那边有无好酒喝。你若是有事,便用传讯法器联络我,听到没?” 柳浩扬身后那条并不存在的狗尾巴当即甩动起来,欢喜道:“多谢师母!” “行了,去玩罢,记得要挑战一百零八个剑修才能回宗啊。”燕卓然正要挥手打发走自家徒弟,转眼瞧见姚绯飘着睡觉,她和柳浩扬说话声音这么大,此人却自始至终就没有要醒过来的预兆。 “……等等。”燕卓然一指姚绯,问自家徒弟,“他怎么这么能睡,是不是身子有什么毛病?” 柳浩扬偏头看看肩头呼吸清浅的姚绯,说道:“他一直都爱睡觉,没什么精力,身上的毛病也只有……” ……不举。柳浩扬假意咳嗽两声,没有说出来。 这件事,他俩和袁大夫知道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