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反派痛定思痛》 1、第 1 章 津知七年,是华国最有盛世模样的一年。物阜民丰,万国来朝。 人人皆说如今帝国盛状往前推一百年也未曾见得,甚至往后延一百年——怕是也难见到了。 蒋翡很难考证这个说法的准确性。他如今只活了二十年,没机会见得一百年前的光景。也没有再活一百岁的运气。 ……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有再活一百天的运气。 他垂下眼凝视自己惨白的手腕,青紫的血管浮在表皮上。大夫蹙着眉,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号脉,久久不言。 他不想再看大夫一脸仿佛他命不久矣的沉重表情,便转过脸,向药铺的窗外望去,今天是个艳阳天,外面人头攒动,吵闹异常。 “二少,下次抓药还是让下人来吧。你还是多休息为好。”大夫没再说什么,一样一样中药仔细地调配起来。 “正好让您替我号号脉,万一能好转呢。”蒋翡笑了笑,却看见大夫动作一滞,心知这话说的不好,便又改口道:“再说今天太阳刚刚好,许久没见过这么好的阳光,我也想来走一走。” 蒋翡接过配好的药,礼貌谢过大夫。正要走出铺子,却被潮水般涌来的人群挤得一个踉跄。 还没待他站稳,便听见了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而后就是一声清亮且中气十足的“吁——” 他被扬尘呛得直咳嗽,像是有人在肺里划了一道长口子,血腥味直接倒灌到鼻腔里。他连忙扶着门栏站稳,眯起眼望进阳光里。随后,微微一怔。 一名年约弱冠的青年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街口站定。他一袭佛青色的圆领官袍,乌发高束,神采飞扬,向着人群遥遥一拜,一双凤眼粲粲如星:“下官池叔荷,奉朝廷之命来棉州赈灾!” 人潮涌动,欢呼声不绝于耳。各色花朵连着根茎打着转飘向池叔荷的方向,蒋翡躲在药铺的阴影里,冷冷将他扫视一周。 身着杭缎,配暖玉,挂鱼袋。职级不高却自视甚高的公子哥。盯了半晌,他又想到:未经世道险恶,迟早死于非命。 蒋翡在心里啐一声。 直到池叔荷离去,人群也散的七七八八,他才踩着一地落红,慢慢走回蒋府,一路脚下用力,把花瓣碾得粉粹。 回到拓南王府时已然暮色将至,他的贴身小厮当归站在门口,伸着脖子焦急地往外瞧。 看见蒋翡回来,他眼前一亮,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最终却落在他手里的药包上,戚戚道: “少爷又自己一个人跑出去,我又担心你走失,又怕你回府没人接应,每回都要把我急个半死……药给我吧,我这就去给少爷煎上。” 蒋翡抓紧药包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然而转瞬间他僵硬的手指便松弛了下来,温柔一笑:“好。” 当归接着道:“少爷,老爷和世子爷都在前厅,大概有什么要事,吩咐您一回来就过去。” 蒋翡颔首,边走边飞速盘算起来。他自幼心思活络,王府诸事参与的并不少,此刻略一思忖,便猜出了缘由。 大概率便是今年的营收问题。 前厅里,气氛不算紧张。他父亲拓南王蒋如赫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拨着茶盏,看不出喜怒。世子蒋瑛坐在下首,正与一名身着官服的肥胖男子交谈,蒋翡认出来男子是棉州仓曹参军。 “父亲,大哥。”蒋翡垂眸行礼,又向那名官员微微颔首。 “庭玉回来了。”蒋如赫抬了抬眼,“气色看上去好些了。” 完全是胡说八道。蒋翡也跟着胡说八道,“是感觉好些了。” 蒋如赫随手将一本账簿推至桌案对面,“北边三县送来的,关于今年食邑的初步核算,你看看。” 蒋瑛接过话头,神色冷冽:“对,二弟先看看。今年蝗灾,损失不小,年底府中的各项开支怕又要紧紧了。” 他叹了口气,抱怨道,“偏偏上面派来赈灾的御史官,职级不高,难缠的很。读了两本圣贤书便以为无所不能,哪懂得赈灾过程中道道关窍?” 蒋翡微微蹙眉,沉吟:“大哥说的是不是一名大约弱冠之龄,出身世家的男子?” “今日瞧见了?就是他。”蒋瑛颔首,“京城清晏侯府,小侯爷池渊,你可还有印象?” 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想起来一双与今日所见同样清澈明亮的眼睛。 七年前新皇登基,父亲携家眷参加开国庆典,蒋翡在此期间在宫廷讲堂听过两周讲学,结识了为太子伴读的池渊。 他当然记得。 ……他怎么能忘? 蒋翡心中百味杂陈,一时只觉得记忆如潮,竟引得几分怅然。良久,他垂下眼睫,最终只是道:“京师故人,有些印象。” “有些印象?你们俩当时可是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你还跟我说此子不出几年必有大器。结果也是不出你所料,当了个八品小官就敢来我们的地界撒野!” 蒋瑛冷笑一声,语气逐渐急躁起来,敲着账簿咄咄逼人。 蒋翡早习惯了这个大哥的喜怒无常,他还没什么反应,仓曹参军却仿佛是吓了一跳,立刻拱手道:“世子息怒,说到底,池御史秉公办事,自是应当。只是……棉州情况特殊,若完全依照条陈,恐赈济不足,反生民变啊。” 他说话时余光上瞥,小心翼翼地观察蒋如赫和蒋瑛表情。 “若能有些许灵活之处,让地方上能自行筹措、调剂部分钱粮……才算万全。” 蒋翡听明白了,这是嫌池渊管的宽,他们捞不到油水。 他翻开账簿,一目十行。蝗灾导致的减收数额触目惊心,但其中更突出的是几笔语焉不详的协理款项。 他手指在其中几项轻轻一点,抬起眼,“那么,参军是想把这些开支,保存下来是吗?” 不等他们回答,蒋翡接着道:“我自然理解参军,然而赈灾一事耽搁不得,接下来协助池御史赈灾才是当务之急。 “至于账簿……这些含混不清的开支是下面的事,我们如何晓得?如果他要彻查让他查便是,赈灾一事困难重重,诸多环节要忙,我不信他能揪着一点小事一查到底。” 沉吟片刻,他补充道:“倘若他真要彻查,参军就找几名胃口大得实在过分的小官顶上去吧。” 仓曹参军一时无言,仿佛并不太满意。 许久未发话的蒋如赫却扫他一眼,沉声道:“照庭玉说的来。你先回去吧。” 仓曹参军抱拳称是,退下了。蒋瑛面色不好,却也没有发作,只是抿紧唇角等着父亲发言。 蒋如赫先看了一眼蒋瑛,再将目光投向蒋翡。他拨弄了一下茶盏,悠悠道:“你怎么想的?” 蒋翡心脏狂跳起来。他心知父亲的这一问便如同立了一道门槛——门外是官场博弈,门内才是家族存亡。 有些话,在此刻他是能摊开说的。 蒋翡字句斟酌道:“父亲,二哥,我虽身体不好,深居简出,却也不是对朝堂局势全然不知。” “清晏侯是先帝册封的侯爵,圣上的贵妃是侯爷的小妹;而池渊出身侯府,十七登科,现任监查御史,为人清正仗义,民间呼声奇高。” “论权,清晏侯府可称风头无两。世袭爵位为一,外戚身份为二,池渊这个新晋言官小辈为三。” 蒋翡抬眼望向蒋如赫,语气不急不缓,“论罪,也为此三。” 蒋翡第一次体会到如芒在背是什么意思——蒋瑛的目光几乎要将他钉死在地上。 他垂首等了片刻,没等到蒋如赫发话,只能斗胆一问:“父亲,朝廷派巡抚御史来棉州,应当也是下了谕诏的,可否允我一看?” 蒋如赫深邃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权衡。半晌,他向蒋瑛示意,蒋瑛不情不愿地掏出一卷明黄色绢帛,递给蒋翡。 蒋翡恭敬接起,缓缓展开: “……着监察御史池渊全权督办赈务,专折上奏,各司协济。拓南王蒋如赫,勋旧镇疆,熟知利弊。池卿可视情咨访,蒋王亦当竭诚抒见,以供参详。 “……尔等须知,赈灾所求,在于民生得安,社稷得稳。地方根本,不可轻动;朝廷体统,不可有失。” 读罢,蒋翡指尖微微颤动,只觉得一阵狂喜涌入四肢百骸。果然不出他所料! “父兄且看,‘当竭诚抒见,以供参详‘,作为御史,池渊却拿不了全权,圣上非但没有令我们配合他调查,而是要求池渊听取拓南王府的意见。 “而‘地方根本,不可轻动’更是允许我们掌控主动权,可凭此作借口驳回池渊的诸多意见。” 蒋瑛听罢冷笑,“二弟是不是想太多了?皇上要池叔荷一黄口小儿听取我们王府意见有何不妥?更别说‘地方根本’一说,更是穿凿附会,毫无道理!” 蒋翡低眉顺目,恭谨道:“大哥反过来想,或许是正因如此,圣上才派池渊来棉州呢?” 铛! 一声脆响,蒋如赫手中茶盏重重落在桌上。蒋翡一提衣摆,当机立断便跪了下去。他斜眼一瞥,见大哥也跪得严严实实。书房瞬间沉寂下去,气氛冷得像能凝结成冰。 “行了!”蒋如赫冷冷道。“这些话,出了这趟门就烂在肚子里。”他转过头盯着蒋翡,“庭玉,若依你看,下一步的棋该如何走?” “陛下体恤民情,赈灾当为第一要务;而第二要务就是令池御史犯错,犯大错,愈严重愈好,愈能动摇侯府愈好。” “若无错可犯?” 蒋翡微微一笑,“是人就会犯错。若他真是神仙,那也有人替他犯错。” 蒋如赫摩挲茶杯,神色依旧不辨喜怒,言语间却流露几分欣赏:“说的不错。” 见蒋瑛脸色实在难看得紧,他心知这个善妒的大哥肯定在暗恨自己今晚抢了风头,于是作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友好模样,道:“赈灾一事,我也想效力,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怕误了大事。大哥已入仕途,倒是可以主持大局。” 谁都知道赈灾一事,若是处理得当,便是给日后的升官得道搭了道天梯。 见听此言,蒋瑛脸色好看了些。见蒋如赫默许,蒋翡接着说:“但儿子也不愿忝居府中,坐视民生疾苦,若是父亲愿意,我愿意去北三县,搭流民棚,去粥铺施粥……” 不管去哪,能远离这个府邸就好。蒋翡暗暗咬牙,却没想到蒋如赫立刻否决了:“不行。” 他抬起头,刚想张口辩驳,就见父亲说:“池叔荷要见你。你就呆在王府,好好地把这门关系攀好。”他把‘好好地’三个字咬得极重。 此言一出,蒋翡如遭雷击,面色刷得白了。他也理不清此刻心情为何,唯独知道一点:他不想见池渊。 他依稀听见蒋瑛为此据理力争了一番,大抵是他二人有同窗之谊,怕蒋翡吃里扒外,成了王府的叛徒;而后大概被蒋如赫训斥了一顿,因为蒋翡听见‘难不成他不认蒋家二十年的养育之恩,反而认那两周儿戏般的同窗情不成!’ 他刚游魂般地踱到门口,就看见当归捧着药碗小跑过来。药汁漆黑,他从蒸腾而上的热气里瞅见当归烫得呲牙咧嘴的脸。 “少爷等等再喝,这药太——”当归话音未落,哗啦啦的碎瓷声便惊得蒋翡回了魂。 他吃惊地瞪着蒋瑛,而大哥只是阴沉着脸,收起衣袖,仿佛什么也没做过,皮笑肉不笑道:“这药太冷了,别喝坏了二弟身子。……你,再去熬一锅好的。” “二弟可要好好调养,接下来几日,若是你在池御史跟前暴毙了,那可是难办了。”蒋瑛与他侧身而过,语气森冷。 蒋翡没听见般定定站在原地。夜色渐浓,王府中静得连虫鸣也没有,仿佛一片死寂之地。蒋翡浅浅呼了口气,仰头凝视漫天星斗,莫名地想起来年幼的池渊与今日的池叔荷。 万般思绪穿心而过,蒋翡却只是想到:一晃七年,他也到了有表字的年纪了。【】 2、第 2 章 蒋翡其实幻想过多次与池渊重逢的画面。当然,是许多年前。他常打探池渊的消息,也在茶楼侧耳听说书人讲关于他的民间轶闻,一坐就是一下午。 池渊,诨名折桂公子。出生就预定了世袭爵位,十七登科及第,冠礼未行便引得举国热议。 形貌上上乘,为人张扬恣意,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才名与艳名皆远扬。 听到大约能背下来之后,蒋翡就不爱听这些东西了。原本同站在陆地上的两个人,其中一位却成了水中花梦中月,如果蒋翡还执迷不放,反倒成了倒挂在枝条上捞月的滑稽猴子了。 当晚蒋翡做了一宿的噩梦,他被关在茶馆里被迫听这劳什子池渊生平,听的头疼欲呕便推门想离开茶馆,双手却突然被人反剪在身后,他越挣扎那人手里动作越狠,还腾出一只手掰开他的牙齿,以呛死他的架势往他嘴里灌药。蒋翡悲愤地瞪视此人,却发现他就是池渊! 一身冷汗地惊醒,蒋翡发现夜色未竟,天边不过将将泛起鱼肚白。 他翻身下床,无端地腿一软,跌到床下。紧接着便是熟悉的气血上涌,喉管奇痒,蒋翡捂着嘴倚着床沿一阵猛咳,平复之后已是一身虚汗,摊开掌心,几点猩红溅在惨白的皮肤上,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蒋翡扶着床板,勉强站了起来。他拿帕子擦了擦血,随手团坐一团投进废簏中。 四周依旧静悄悄的。他不由得咬牙暗恨,刚刚咳得昏天黑地,竟然没一个侍女小厮听见!他这王府二少做的又哪里比平民百姓舒服! 正欲唤人,一阵刻意放缓的脚步声却停在门外。当归在门外轻唤:“少爷?” “我醒了。”蒋翡应到。嗓音实在嘶哑难听,他清了清喉咙,示意当归进来,给他倒杯水喝。 当归把茶水捧到他跟前,见蒋翡面色奇差,不由骇得手一抖,杯中的水也晃了出来。 蒋翡摆了摆手,“无妨,昨夜没睡好。” 当归小声道:“池御史已经到了王府,说是要去北边视察粥棚,想同少爷一起前去。老爷和世子已经在前厅了,正催少爷过去呢。” 蒋翡心头猛得一紧。“不过卯时初刻,他怎么来这么早?” “我听说,是池御史觉得赈灾一事刻不容缓,天未亮就起身,前来登门拜访了。” 蒋翡在镜前坐下:“……叫粉黛过来,帮我扑点脂粉。” 他目前这幅尊容实在不适合见人,面颊凹陷,目下青黑,唇色苍白。仿佛是僵尸成精了。 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脑海中又浮现池渊昨日顾盼神飞的模样,更觉得烦躁异常,握着茶盏的指关节也隐隐泛白。 “可是……老爷在催呢……”当归嗫嚅道。 蒋翡只觉得一阵邪火直冲天灵盖,他猛地转头凝视当归,目露不愉,神色锐利如刀刃。 他似笑非笑,一字一顿道:“让他们等。” — 拓南王府修得气派,前厅更是开敞轩阔。家具一应是由能工巧匠用紫檀与钢铁融铸的,低调中却带了浓郁的肃杀之气。 拓南王坐在主位,一身绛黑常服,话语虽少,气势却如山岳般压人。 池渊的目光在他的右臂上停留片刻,迅速移开了。 蒋如赫是当今皇上亲封,华国唯一的外姓王。而立之年便立下开疆拓土的大功,也在那时因为重伤,卸甲回乡。 他依稀记得……拓南王的右臂几乎被贼寇砍断,是找了最好的大夫才治好,但是也基本丧失抬起、握持等能力了。 世子蒋瑛坐在下首,就着棉州民情侃侃而谈。他身量如熊,眉目凶横,倒是颇有将门世家的风范。 池渊听着有些无聊,他已和这两位绵里藏针的推拉几回合,也明白和这所谓棉州地头蛇没什么好谈的。只要他的出现挡了王府的财路,这些人就不可能给他说实话。 池渊只能暗自祈祷,蒋翡千万不要也是这么一副奸猾模样,否则他真的会失望透顶。 数不清自己向厅外望了多少眼,当蒋翡真的出现时,他却不知怎的,心头一颤,脑海一片空白。准备的千万句场面话全忘了。 天未全亮,蒋翡扶着门框迈进前厅。烛火摇曳间,他的面色却如冰雪般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在昏黄暖光中融化消弭。 他一身素白色宽大长袍,更显得人物清减。烛光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柔边,从隽秀的眉骨到淡色的唇,每一道弧度都惊艳得恰到好处。紧接着,美人淡淡一笑,略带倦色的眉眼舒展开,向他拱手行礼。 “池御史。” 池渊猝然惊醒。‘池御史’三个字宛如一盆冷水将他浇个透心凉,一声‘阿翡’在喉间转了几圈,终究没说出口。他还礼,涩声道:“二公子,好久未见。” 蒋翡心想并非许久。昨天我还单方面见过你。 此刻场景比他想象中还要尴尬,让他松口气的是尴尬的并非只有他自己。池渊一副同手同脚的慌张模样,问过好后便不发一言。他与父亲大哥行了礼,简单交流了一下情况,接着又看向池渊。 “池御史用过早膳了吗?”蒋翡问道。 这话问得实在寻常,在此情此景下又格外不寻常。池渊一怔,“用过了。” “棉州饮食丰富,原想着先带你品鉴一番呢,我们也好叙叙旧。”蒋翡轻笑,语气妥帖。“这样也好,事不宜迟,我们先出发吧。” 池渊也镇定下来,他朗然笑道,“我替你备了马,我们走乡路去北边三县如何?一别数年,不知道二公子还肯不肯赏脸再与我比一回骑射?” 他话音刚落,厅内陷入一刹尴尬的寂静。 蒋翡垂在衣袖中的手指蜷缩起来,礼貌性的微笑也僵硬了一瞬。 他抱歉地摇摇头,“恐怕要扫池御史的雅兴了,我身体抱恙,实在无法……与你并辔同行。御史要是不介意,我便乘马车跟在后面,稍晚些到。” 池渊眉头一皱,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他也与蒋翡一同乘车前去。 蒋翡回屋垫了些早点,喝了药。苦涩的药汁喝多了连皱眉也省去了,粉黛踮起脚仔细替他围上锦缎氅衣,他怔怔地望向不远处与蒋瑛攀谈的池渊。 弹指七年,初秋的风一年比一年冷,他已经记不清身裹轻甲,纵马驰行的滋味了。 不过与池渊来往寥寥几句,难堪到他简直想落荒而逃。如今再见故人,就像是又将他卷进那场年少光鲜的旧梦中。 可蒋翡不爱做梦,他就困在这座朱门高户里。 上马车前蒋翡做了几秒钟心理建设,抬手,勾起车帘。 池渊看上去心情郁郁,眉峰拧成一团,看见他就偏过头,眉目一松,笨拙地扯出个笑脸来。 他伸手要扶蒋翡,却被他客气地回绝。蒋翡小心地踩着脚踏,抓着扶手进了车厢。 车内光线晦暗,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味和淡淡的木质香。 蒋翡倚着靠背坐定,因实在不想由池渊开启任何他不想回答的话题,便主动道:“没想到池御史还记得我,点名要我与你同去。”他微微停顿,斟酌几秒,“棉州事务,大哥更为熟稔,我原以为你会更属意他相助。” 池渊一听此言脸色瞬间晴转阴,他面无表情地凝视蒋翡几秒,直逼得蒋翡笑容险些僵在脸上。 “蒋翡,你以为我听不懂你话里话外的试探么?”他冷冷道,“这些我且按下不表,你若要问我为何还记得你,那我就要问问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件!” 什么信件? 蒋翡的笑容也消失无踪,心里恨的滴血。定又是大哥的手笔!他怔愣几秒,作遗憾状:“想必是边陲路远,驿马易失……我是真的没收到你的信。” “那我年年都写,你的意思是年年都丢?” “……想来是地址出了差错。”蒋翡低声道。 一阵长久的沉默,唯余轮胎碾过地面的隆隆声。 蒋翡也心知是自己说错了话,套在面具里久了,忘了池渊并非可以拿官腔应付的人。更何况实情就是自己没回他信件,他本不占理。 他也不适应这种因他而起的沉默,可越绞尽脑汁,越想不到话题与池渊交谈。 气血翻涌之间,又觉得喉咙发痒,他一摸袖袋,猛得想起来手帕今早被他泄愤扔进了废簏。 他只能侧过身,用衣袖掩着小声咳嗽几声。身边一阵窸窣声,池渊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来,“你没事吧?” 怎么这么烦人呢? 蒋翡费劲地把血腥气咽下去,半晌才回答:“前几日风寒,还没好。……你别离我这么近,会感染。” “那我还没遇见过能感染我的人。”池渊哼道,“你若能成我倒是要高看你一眼。” 知道你身强体壮,知道你天纵英才!蒋翡只觉得心里的暴戾简直要喷薄而出了。他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告诫自己保持理智。 这人居然七年一点变化都没有!这些话以往不觉,在现在他的处境里看,简直往人心窝子里戳。 “池御史想必这些年过的不错,讲话还是这么夹枪带棒的。”他没忍住,回讽道。 池渊却没回嘴,他移开眼,只是淡淡道:“你这些日子可以与我同住,我不克扣你吃食。都瘦成什么样了,不生病才怪。”【】 3、第 3 章 马车驶过北三县地界,池渊挑起车帘向外望去,盛夏的葱郁已荡然无存,田野里只余一片被反复啃噬过的灰黑。 阳光洒进车厢,刺得睡梦中的蒋翡微微皱眉,他缓了几秒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他和池渊就着棉州民情有的没的聊了几句,蒋翡实在身体不适,眼皮也打架,便倚着车壁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蒋翡一睁眼就是池渊凝视车窗外的侧脸。轮廓细致,着实俊逸,担得起‘满楼红袖招’的风评。 此刻他微眯着眼,目光沉沉,唇线也绷得笔直,像条拉满的弓弦。 蒋翡也循着他的视线转望向窗外的焦土。目之所及,一片荒芜,田垄中散落着零星灾民,尽管相隔甚远,仍能看出来瘦骨嶙峋的情态。 “我一路大约见了五六处粮仓。”池渊突然开口道,目光锐利,直视蒋翡,“二公子,我有一事不解,为何棉州粮仓的守备,森严得好似边防军镇?” 一句话顿时令蒋翡打起十二分精神。这话说的不可谓不重,简直直指王府私藏官粮,见死不救。 “池御史说笑了,粮仓守备皆按朝廷规制,棉州可接不住这么大一顶帽子。近来确有加强守备,也只是怕流民生乱而已。”蒋翡不软不硬地答道。 “流民生乱?”池渊把这四个字嚼之又嚼,怒极反笑,“你们也知道流民生乱?如果不是饿极,哪来的流民?从天上掉的吗?” 这话蒋翡听得不舒服。‘你们’二字便是直接把他划进棉州一众贪腐分子中了,他知道池渊更受不了虚与委蛇那一套官话打法,也就没继续摆出一张假笑脸,只是冷着脸道:“池御史,你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处理此事。本是天灾非人祸,你又何必对着我指桑骂槐?” 池渊眉一挑,毫不相让:“好,那你说说我骂的是哪棵槐?” 蒋翡无意与他在开局就唇枪舌剑,轻巧回击道:“池御史既然心里有数,又何必对我步步紧逼?依律查办便是。棉州官场若真有蠹虫,王爷与世子,定会记你肃清之功。” “你——”池渊怒目圆睁,话未出口,马车突然一阵剧烈的晃动。 蒋翡本就没坐稳,差点跌到池渊身上,他慌忙抓住窗棂,扭头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叫道:“二少爷,前面有灾民挡道!” 池渊闻言,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立即翻身下车。蒋翡也跟着下了车。 站在冷风里才觉得气味刺鼻,浓郁的草汁气息与腐臭味融合在一起,刺激得蒋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几名形销骨立的灾民垂着头举着空碗,几乎衣不蔽体。见他们下车,灾民哑着嗓子,放声嚎哭:“求两位官老爷,赏口饭吃吧……” 蒋翡瞥了一眼池渊,他脸色难看得简直与灾民同色。池渊问:“这边不是支了四五个施粥棚吗?你们怎么不去那里排队?” 没等他们回话,一队官兵便拥了上来,为首的正是昨日蒋翡刚见过的仓曹参军。他看也不看灾民,直接向两人行礼:“在下棉州仓曹参军,巡城至此,惊见流民聚集,冲撞御史车驾,前来护持!二位受惊了。” 语毕,转身下令道:“依律处置,凡聚众阻塞交通、惊扰官驾者,为首者枷号三日,胁从者杖二十。把他们拿下!” 池渊衣袖一挥,厉声道:“慢着!”他环视一周,像是要把这群府兵的脸全记下,“他们不过是求食的饥民,何至于动用如此重刑?” “池御史仁德,下官明白。只是律法如此,下官不敢徇私。若是今日纵容了他们,明日就会有更多流民效仿。下官也是为了维护州城秩序,朝堂法度。”仓曹参军用词恭敬,话语中却丝毫没有相让的意思。 这话说的精彩,蒋翡简直要为他鼓掌了。他的目光移向池渊,想看他如何应对。 池渊冷笑,眸光锐利,字字铿锵:“朝堂法度?我便是奉皇命前来赈灾,参军要拿朝廷法度压我么?” 他见仓曹参军神情凝滞,脸上就勾出个冷飕飕的笑脸来。“好在我并非不懂变通,也无意刁难参军工作。既然法理无错,程序也不可废,那我便提个折中之法:参军把为首几人带回衙门,登记改造,暂且收押。其余胁从者,也记录下来,驱散便是。” 一番话下来,仓曹参军愕然,额头竟渗出了汗珠。蒋翡原本倚着马车借力休息,也慢慢站直了身子。 此言说是折中之法,却毫无折中之意。一旦真的登记在册,这些人便绝不能“无故消失”,反而会成为棉州官场中不可作假的一环——还能成为池渊日后查案追责的证人。 “何必这么麻烦呢?” 蒋翡觉得自己有必要打个圆场,便拢了拢身上的氅衣,眉头微蹙,作不解状,“赈灾粮款不日便到,施粥棚已设,流民棚也在搭了——待到一切秩序井然,这些流民自然归乡待赈,怎会再有阻塞交通一事。届时若再有人滋事,参军再依律行事,或惩或教,企不更显棉州先仁后刑,法度不紊?” 池渊刀锋似的眼神向他扫过来。蒋翡只当没看见,含笑淡淡望向面前跪地颤抖的灾民,“不如就地遣散吧。” 仓曹参军忙不迭地接了这个台阶,对他们喝道:“还不谢过大人,快滚!” 蒋翡向仓曹参军拱手,“说到粥棚,我们今日本就是要去粥棚看看的。不知大人得不得空带我们前去?” 仓曹参军暗暗叫苦,面前这两个年轻人没一个好打发的,只能庆幸好歹蒋二公子是他这边的人。他虽不情愿,还是陪笑道:“自然。” 一路池渊都没再说话,但蒋翡就算闭眼假寐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周身刮来刮去,盯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干脆就继续闭目养神,彻底逃避和这人正面交流的一切机会。 大约到了正午,粥棚排队的人乌泱泱一片。仓曹参军正用尽口舌劝降池渊,说着棉州各路官员齐心协力,已经把灾情影响降到最低,尽管蝗灾严重,却几乎没有饿死人云云…… 池渊一言不发,只当没听见。 而蒋翡其实也是不信的,刚刚那波难民离饿殍只差还未躺下的区别了。所以他一路也闭上嘴,只是跟着他们往粥棚里面走。 掌勺人原本一脸不耐烦,抬眼一扫,便看见仓曹参军带着两位衣着考究的年轻人,便也明白大约是上面来了人物,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卖力盛起粥来。 池渊当没看见这场变脸,在他身边站定,默默看他工作。 掌勺人握着汤勺在锅底使劲地搅了几圈,而后倒了满满一整勺在碗里。 最前面排队的小女孩正欲踮脚去拿,池渊却先一步,端起碗,足足看了数秒。蒋翡看他面色不对,也凑过去看,结果就在碗中看见池渊满溢愤怒的脸。 说是汤,却清如明镜,简直可以说是光可鉴人。 池渊深呼几口气,也没让心情平复下来,手还颤抖了起来。此刻却听得怯生生的一句“大哥哥”,他神情一怔,那名小姑娘正惶恐不安地抬头望他。 池渊脸上的怒色立刻便如雪融般消弭了,他蹲下来,双手捧粥递给小女孩,就这样蹲着与她柔声交谈起来。 蒋翡就站在他身后,定定地看着这一幕。 按理说如此场景是很让人心碎的,但他只觉得毫无波澜,脑中一片空白,心中也一片空白。他本可以上前一步蹲下身,与池渊一同,做出抚慰灾民的样子来,也无需在意他信或不信——但他做不到。 脚下好像有千钧重。眼前半尺,竟如天堑。 恰在此刻仓曹参军拉了拉他的衣袖,蒋翡倏然一惊。他焦急地努了努嘴,示意他一边来说,蒋翡一边盯着池渊与一个个灾民交谈,一边侧耳听仓曹参军的耳语。 “二少爷,池御史肯定要我们开仓启粮,怎么办?” 蒋翡目光冷冷:“你难道还不想开?” 仓曹参军一咬牙:“常平仓里早没粮了。” 十有八九高价卖给乡绅了。蒋翡也不意外,“社仓呢?” “也……也没了。” “从米商那里高价买,账从拓南王府划。”蒋翡沉吟几秒,“算了,走我的私账。” “二少爷,这……不是这个问题。”仓曹参军支吾不清,“社仓里有别的东西。” 蒋翡本想说“挪走难道还要我教吗”,突然间脊背发凉,在正午阳光下生生打了个寒战。 他猛地转头盯着仓曹参军,眼神恐怖,恨不得在他脸上钻出火星来。对方逃避似的低下头,拿袖子擦汗。 “……有能用的仓吗?”半晌,蒋翡长叹一口气,疲惫问道。 “有。”对方猛点头,“基本都可以用。只有这个县的……用不了。” “里面的东西放了多久?” “一天。”仓曹参军面如死灰,“往年来京官会提前与我们知会一声,谁料这回……下面的人刚把道上的饿殍清理走,他的车驾就来了棉州,带来的兵丁把城外乱葬岗、废弃矿坑全围起来了!下面的人拖着尸体,被逼得哪也不敢去。” “何况我们刚把今年灾况写了折子递上去,若被他发现死了这么多人……那便是欺君大罪。实在没法,才出此下策。” 一通解释听得蒋翡眼前发黑,这帮人简直蠢到无可救药!这跟池渊瞌睡了亲手给他递上去枕头有何区别? 他忍着怒气:“我给你拖一天。找米商,明天开仓。平知县的社仓多泼些油,今晚烧了。” 此话说出口,蒋翡就有种踏上不归路的悲戚感。这招数属于下策中的下策,无异于饮鸩止渴。只是现在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说起来蒋瑛现在大概正在忙设施下政策,而他却要与这群贪官污吏周旋,和那个天之骄子斗智。 若这灾赈得好,荣耀加身的是蒋瑛;若赈得不好,帮这群人擦屁股的蒋翡却很有可能一不小心直接被赐死在狱中。 何等不公平! 此刻池渊恰好起身,向他们二人的方向望了过来。他的目光穿透人群,钉在蒋翡身上,“悄悄话讲完了吗?” “今日,必须开仓!”【】 4、第 4 章 “开仓手续复杂,需王府与州府共同签印。我们会加快手续,但今天怕是不行。”蒋翡避开池渊的眼神,表情为难。 “今天不行,哪一天行?”池渊逼问。 “尽快。”蒋翡吐出两字。 “那就先不开州仓和常平仓。乡里社仓粮已经吃尽了么?“ 蒋翡知道如果他说吃尽了,池渊势必要亲自去看一看。于是他蹙眉郑重道: “今年蝗灾实在严重,我们怕继续由村民看管会造成流民争食,反成血案。今日你也看到了,社仓也有官兵看守。现在大小粮仓统一由州府管理了。” 见池渊神色好似尚未起疑,他转头面向仓曹参军:“不知可否麻烦参军去州府请求签印?目前灾情惨重,我们要尽快。最好明日就能开仓启粮。” 池渊就这样盯着他,一言不发。他眼里情绪复杂,仿佛有千万句话要同蒋翡讲。 然而再多的话也被他的言行挡了回去,池渊神色渐敛,最终竟没与他继续争执,只是轻轻叹气,点头允了。 蒋翡有些意外,但也不想继续给自己找事。他吩咐了仓曹参军两句,让他去把签印文书速速备好,仓曹参军心领神会,抱拳离开。 蒋翡见状,也向池渊行礼,转身要走。而池渊却叫住他,语气不辨喜怒:“你去哪?” “此番前来只是应池御史约。我既没一官半职,更无治世之才,在这待着像什么话?”蒋翡没回头,“我要回王府。” “既然是应我之约,我让你走了吗?”池渊冷冷道。 “况且,二公子应付官场诸事哪里是一窍不通,要我看反而是游刃有余,熟稔的很。不如留在这边,祝我一臂之力。” 他把“一臂之力”四个字咬的很重,颇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 蒋翡心道不过在这呆了一上午,就在仓曹参军手里接了个杀头的屎盆子。再呆下去还得了? 棉州势力复杂,表面能够衰败至此,根系必然早已百孔千蛀。 拓南王府虽无治理之权,却久踞棉州,扣住棉州经济命脉。州府官员如流水,王府却是铁打的盘营。池渊若想洗牌棉州,定要在盘根错节的官府支系里揪出拓南王的错处。 然而蒋翡看过皇帝懿旨,就算棉州烂到根里,池渊这场仗半点依然胜算也无。 他没兴趣插手一盘必败的局,也不想拖着病体与池渊针锋相对。不如老实回府,还能无风无浪地勉强度日。 “多谢池御史抬举。”蒋翡极浅地笑了一下,眼神却如坚冰。“不过耳濡目染罢了。你若要寻人相助,我大哥倒是经验老到。我回去就可以跟他提。” 对方猛地拽住了他的袖子。蒋翡一个趔趄,半是恼火半是意外地看向池渊,却见他神色执拗,目光灼灼。 “好。你若真要走我不拦你。我只想问你一句:愿驾长风,涤荡寰宇;使阡陌交通,饥者得食;扫尽不平,天下同春。你如今竟是全忘了吗?!” 蒋翡微微怔神。 这是他年少时在皇室讲堂写的论词。那时他太小了,小到以为寰宇的边界便是书本中的微言大义,小到双眼只看得见艳羡,双耳只听得到赞誉。 如今被池渊逼问,他心口一涩,顿生两分恼意。然后无端地联想起池渊在马背上意气风发,誓为棉州百姓肝脑涂地的神情。 那时他觉得这人荒谬,生于太阳下,怕是没见过阴影。 想到这,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却也无端生出一丝怜悯,最后只是面色如常,平淡回答道:“确实记不太清了。池御史,前方路险,你多当心。我还是不奉陪了。” 话毕,池渊眼中的失望便如实质般溢出。蒋翡顿觉刺痛,垂下眼,不与他对视。 池渊还死死抓着他衣袖,佛青色的官服下的手素净有力,筋骨分明。 蒋翡抬手轻轻一推,冰冷的手指像挨到火球般灼烧起来。池渊直接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用力,几乎要捏碎他腕骨。 他眼底怒火翻涌,字字句句像从齿间挤出来的:“蒋翡,我想见你想了七年!你书信不回,整个人像是销声匿迹般,我如何打听都打听不到一点消息。如今来棉州做巡抚御史,别人都以为是机缘,可此番千难万险我难道不知道么?若不是因为你在,我恨不得抗旨不遵!” 蒋翡愕然抬头。 池渊见他睫羽一掀,定定地凝视他,一双黑白分明的剪水瞳第一次泛起涟漪来。恍神间仿佛回到七年前,他是何其喜欢这双漂亮的、望向他时总是情绪饱满的眼睛。 “这里人多眼杂,你说什么呢。”蒋翡慌乱地抽回手,低声呵斥,“你怎么还是这么冲动?这种话可不是被参一本就能了的!” “好,那咱们就去人不多眼不杂地地方说。”池渊拉着他走,“我知晓你的难处,但也知晓你的抱负。你同我回官驿,不要回王府,我去向拓南王请示。你只要肯帮我,等事了我们一同回京,我会在金銮殿上,为你求官请封。” 一席话听完,蒋翡只觉得血一寸寸凉了下来。池渊自然不知道他的难处,而他此时又哪有半点抱负?他离不开棉州,到死也离不开。 “……你觉得可行么?”蒋翡缄默几秒,苦笑开口。 “那你觉得我来棉州赈灾,是可行之道么?”他反问,神色执着。 “……别说了。”蒋翡哑声道。 他担不起池渊的一番剖白。他已经下令烧仓,此刻池渊越是对他掏心掏肺,明日就越会对他恨之入骨。 “我真的要走了。”蒋翡后退半步,再次行了一个暂别礼。 他真的希望不要再同池渊见面了。 直到坐到车厢内的软垫上,蒋翡才敢舒一口气。他吩咐车夫先送他回府,然后挑起绸缎车帘,向外望去。 池渊正招呼群众另开一队,亲自做起了施粥的活计。他一袭深色官袍,身形挺拔如松。 蒋翡放下车帘,抬起手,几道红色的压痕印在他手腕上。刚刚池渊指腹上的茧子磨的他皮肤生疼,想来在他缠绵病榻时,池渊骑射剑法无一落下。 人生的境遇真是各不相同。他目光沉沉,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直至渗血才觉得好受一些。 当夜蒋翡又没睡好。他本就心事重,今日一趟可谓身心皆受挫磨,回来后还要再次挂上一副笑脸,摆出蒋府二公子的作派。可是他却觉得心脏沉甸甸的,连陪笑都比往日困难。 直到夜色又起,吹灭油灯后,他透过窗子,向北遥望。月色澄澈,四下一片寂静。 他知道今夜平知县会是浓焰滔天,黑烟滚滚。这场劫难不是一句天干物燥可以敷衍过去的,他把脸埋进手中,祈祷火烧的再大一些,别让池渊发现其中端倪。 只是天不遂人愿。池渊并没有回官驿,他今晚直接在县里借了宿,这场大火简直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烧了起来—— 而在御史官的眼前,没人敢对这场大火视若无睹。 刚把土坯房点燃的仓曹参军惶惶不安地领着人去灭火,一边拖延时间,一边又要装成竭尽全力的样子。 而这些地方官对这场大火的起因心知肚明,知道自己犯了重罪,平时各怀鬼胎的众人在此刻万众同心,一边安抚着池渊,一边领着火夫在火场游走,个个展现出奋不顾身的胸襟来。 大约忙活到天蒙蒙亮,这场火才彻底扑灭。蒸腾的烟气还未消散,搜寻粮种的火夫便再次急匆匆地踏进灰黑一片的土地。 池渊本想领兵亲自前去,却再次被地方官们拖住脚步。 “御史大人!且慢!” 仓曹参军一个箭步,他脸上满是烟灰,几乎已经辨不出表情。 “大人千金之躯,万万不可啊!”他指着废墟,情真意切,“您看这梁柱都烧酥了,底下也是滚烫的灰烬。您若是出了什么事,在下可是万死不辞了!” “我伤不得,这些火夫就伤得吗?”池渊语气冰冷,“同是肉体凡胎,有何区别?” “大人体恤下属,下官明白。可正因同是肉体凡胎,才更要讲究个章法。这些火夫们都是老手,最懂如何避险,才更伤不着,您领着亲兵进去,反而容易受伤。” “更何况您是京官,是陛下亲封的棉州巡抚御史,棉州黎民百姓的命都悬在您身上!”仓曹参军一甩袖,直接跪在满是尘灰的土地上,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您若有事,我们如何给百姓交代?” 恰在此时,另一人也跪了下来,嗫嚅道:“小侯爷,如果您出事了,陛下也要治我们的罪……求您,也为我们这些不值钱的地方官着想。” 此言一出,乌泱泱跪了一片人。池渊久久缄默不语,神情晦暗。末了,才讽刺一笑。 “好,好。你们的恩情,我记下了。” 而此刻废墟深处,火夫们并未搜寻粮种,而是兵分几路,直奔粮仓内墙的基址。本该存储粮袋的区域已被烧成白地,地面却有几块焦黑的、不自然的隆起。 火夫们拿起铁锹,狠狠拍向那些隆起的焦块。碳化的骨骼在精准的重击下应声而碎,化为齑粉,四散混入滚烫的尘灰。 接着,他们将大块残骸扫进麻袋,麻袋迅速被填满,扎进,一个个甩上板车,再由专人运走。 整个过程分工分明,井然有序。只是在这场仓促的清扫中,没人意识到,几粒灰黑的牙齿被静悄悄地掩在灰烬之中。【】 5、第 5 章 “蠢货!”话音未落,蒋瑛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具哗啦作响。 蒋如赫皱了下眉,蒋瑛立马把手收回去,指着蒋翡鼻子怒骂:“你哪怕趁夜把尸体埋地里都行,非要闹得这么大!我看你就是跟那池叔荷蛇鼠一窝!” “大哥,我不只是为了烧证据,更是为了烧疫病。”蒋翡解释,“单单把尸体移出来还不够,为了蒙混御史官势必要把米袋再放进仓内……但你觉得那仓还能要么?” “把尸体堆放在乡里,如果不做处理,引起时疫是迟早的事。只需半天,尸水就会渗透地面墙体,粮仓本就是密闭之所,吃在这种毒气熏天的环境里放过的米,不就是害人么?” “那就让那池叔荷处理不就行了?若是真得了瘟疫死在县里,岂不更好?”蒋瑛脱口而出。 蒋翡拳头攥了又松,把怒火咽下去。他抬头反驳:“真出了疫病,难道王府就好过么?” “别吵了。“蒋如赫用左手敲敲桌子。 “事已至此,不必再论。”蒋如赫冷冷道。“庭玉,你不要以为此番事成,便是你算无遗策。池叔荷不是个简单人物,他能算到他们谎报灾情,只是猜不透蠢人的心理。” 蒋翡垂首行礼,“儿子明白。”心里却恨父亲这话说的有意思,好像他有幸替这群贪官擦屁股,反成了他的运气! “这事能这样盖过去最好,只怕池叔荷会纠缠不休。”蒋如赫眉头紧锁,“逐云,你今日去平知县府衙盯着,协他赈灾,别让他对走水一事过多插手。” “记住,只需盯着就行。他若要行动,就拿圣旨挡了。” 蒋瑛立刻称是。 “……庭玉。”蒋如赫沉吟几秒,缓缓开口:“事急从权,尚可理解。但若把‘急’当作‘解’,便是你僭越了。” “回去把《孙子兵法》的‘谋攻’篇抄十遍。想想何为‘上下同欲者胜’,想不明白,就别出府了。” 蒋翡跪下,谢过父亲。他知道蒋如赫是要敲打他,拿他直接命令仓曹参军的事作文章,毕竟拓南王和世子都有权对州官下令,但他蒋翡不行。但又不能敲打太过,因为蒋翡目的是为家族善后。 既要他出谋划策,却不能做出一点染指权柄的样子。但是度在哪里呢?只是凭拓南王一念之间吗? 蒋翡觉得喘不过气。 他告退,走出正厅,推开小院的门,就看见小厮当归哭丧着一张脸干脆地跪了下去。 “……你先起来,这是什么意思?”蒋翡木然道。 “少爷,刚刚钱师爷走后门来府里拿钱,账房先生说无人通知,不肯给他划银两;他就非要在院里等少爷,说十万火急,拿不到钱不肯走!” 蒋翡头嗡嗡地开始疼,“带我过去。” 钱师爷其名钱溢之,年约三十,尖脸杏眼,是仓曹参军的幕僚之一。蒋翡之所以对此人连名带姓印象深刻,是因为他总觉得……钱溢之喜欢他。 按道理来讲这是很冒犯的一件事,且不说男风在这个朝代并不盛行,提与不提都是忌讳;他一个外聘幕僚,替主子做的事也不敞亮,跟王府二少爷地位可谓天差地别。 但蒋翡还是认为自己的直觉没错。就比如此刻钱师爷频频往院外望,一见他就慌忙站了起来,眼巴巴地盯着他瞧。 蒋翡向他一笑,钱溢之手忙脚乱地行礼问好,耳朵直接红到了根。他刻意贴近蒋翡,鼻息简直可以扑在他脸上。“二公子,是关于昨日的事,我们要不去屋内聊?” 蒋翡竭尽全力才控制自己不要后退,昨日之事确实不适合在外院交谈,他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钱溢之道:“昨晚烧了两个社仓,大人已经着人把里面的东西带走了。” “两个?有人伤亡吗?”蒋翡皱眉。 “没有,二公子,您尽可放心。此事牵扯进的官员比仓里的米还多,他们是不会说不出一点的。”钱溢之庄重道。 蒋翡其实没任何别的意思,他此时真的想问‘是否有伤亡’这个问题。大概平时给人的印象太差,偶尔真诚一回也要被人咂磨出别的来。 “昨天您吩咐的,我们大人都照办了,现在残骸袋用粮种袋换了,米也找了米商买。今天若池御史要开剩下的仓,我们也能应付过去。” “哪来的吩咐?”蒋翡谨记父亲的僭越论,立刻反驳钱溢之。“明明是参军自己的主意,我只是提个建议罢了。” “对,对,二公子说的是。”钱溢之连忙同意。 “昨日事态紧急,大人动了自己的私蓄垫付了,只是在米商那边买米价格已经到了三倍之数,还是希望二公子可以履行承诺,帮大人补上这个窟窿。” 一段话说的吞吞吐吐含混不清,但也没打官腔,还算诚恳。蒋翡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跟谁说话都这个样子。 “我知道数额不小,如果走王府的公账,风险也太大。”钱溢之小心翼翼道,“我还有些现银积蓄,要是二公子肯接受,我愿意代你补上。” 蒋翡久违地语塞了。转瞬间他想过许多钱溢之可能做这事的动机,阴谋,试探或是算计——当他迎上钱溢之那双胆怯又渴求的眼睛时,又迅速冷静下来。 “钱师爷,我知道这不是个小数目。”这情无论如何都无法承,他便客客气气道,“我既然说了走我私账,就是担得起。劳烦师爷为我费心了。” 钱溢之无言,将账单递了上去。蒋翡垂下眼,扫过账单,指尖一滞。 “师爷,你可是把我当深闺小姐了?”他一笑,把账单推回去,语气却是冷了几分。 钱溢之急忙躬身,“二公子明鉴!绝无此意!实在是其中打点环节太多,不管是‘封口费’,‘搬运费’,还是给几位大人的‘辛苦钱’,都要滴水不漏地满上。这也是为了二公子本身周全啊!” 仓曹参军人虽蠢,但也不至于绑在一条绳上还敢跟他这种贪墨的把戏。恰好此时钱溢之又开口,情真意切道:“我愿意为二公子补上,也无需你觉得欠我人情。只是希望,二公子不要再拿我当作外人了。” 这人竟敢利用公务,虚报账务,想凭此与他更进一步?他就算再没地位,也是王府的二少爷! 一股被冒犯的恶心感涌上心头,他指节握得发白,几乎要把账单砸到钱溢之脸上。蒋翡深吸一口气,生生忍住了。 让这么一个被私欲冲昏头脑的人参与核心机密,是巨大的隐患。绝不能在此刻与他离心。但反过来,如果他能将私欲换做锁链加之利用……钱溢之就是他在举步维艰的当下可以掌握的唯一筹码。 蒋翡沉默了几秒,盯着账单看。抬眼时又换上一副温柔笑脸:“我何曾把你当作外人过?钱师爷若是觉得这个称号生分,我以后就叫你溢之兄。只是这钱我不能收,若是收了,就是把你我之情玷污了。” 这话实在恶心,说完之后蒋翡觉得自己本就低的底线又低了一些。他磨了磨后槽牙,身体却微微前倾,推心置腹道:“钱财是身外之物,我身边缺的,还是像溢之兄这种有担当的自己人。” 钱溢之一怔,欣喜若狂。 不等他做出任何出格或暧昧的动作来,蒋翡提前撤退几步,将事先备好的现银与金银古董推给他,又添了两件母亲的嫁妆,才轻声道:“之后的诸多事宜,还是劳烦溢之兄了。若有紧急情况,也希望溢之兄能知会我一声。” — 蒋瑛在县衙枯坐了一天,都没有等到池渊。等亲信气喘吁吁地递消息过来,他才知道一宿没睡的池御史亲自去盯了开仓。 “世子,池御史根本没管烧仓的事,只派了几个兵丁围着废墟,不让人进去。” 蒋瑛面色一沉。“他就这么放着?” “他自己带兵围了常平仓,亲自验粮监磅。这还不算完,他手下的人踹门审户,只查米缸灶台,定完‘极贫’,就在南门外按册发米。他本人就坐在一旁,亲自盯着,名册、画押、发米,三样对的一点不差。”亲信喉结滚动,战战兢兢,“一天之内,北城三坊,一笔糊涂账也没留下。” 蒋瑛闻言把茶盖往桌子上一扔,冷笑道:“算他识相,没咬着那场火不放。赈,让他赈去!最多换来两个穷鬼的感激,能顶什么用!” “走吧,回府。”他站起身,掸掉衣袖上的灰尘。 “若是他懂事,眼睛只放在今年的蝗灾上,彼此还能做出个相安无事的样子来……若真是要把官场整个天翻地覆……”蒋瑛语气森寒,“我倒要看看他这场独角戏要怎么唱。” 蒋瑛踏上马车时,远在城北门外的池渊同样翻身上马。一整日的喧嚣过后,人影散去。只留下散落的谷壳和满地的车辙。 “大人,今晚还在这边借宿吗?还是回官驿?”亲随低声问道。 池渊摇摇头,他勒转马头,眯起眼望向暮色下的平知县。 “去火场。” 亲随一愣:“可是……” “好一份欲盖弥彰的大礼,我难道还能不去接下么?”池渊一扬马鞭,“蒋世子枯坐一天,想必也要等无聊了。接下来我们就给他找点事忙。”他口中说着蒋世子,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同姓的另一人。 马蹄声起,池渊直奔那片焦土而去。【】 6、第 6 章 蒋翡第二日便收到了钱溢之的线报。 钱师爷这事办的仔细,把字条夹在新采购的书籍扉页里,连蒋翡自己都险些没找到。 “以工代赈,清火场。” 他点了烛火,看着字条在火舌舔舐下卷曲成灰。 聪明。 既能解决流民乱象,又能把废墟翻个底朝天。所谓“清火场”不过是寻找证据的借口,池渊只是想挖掘任意一点指向人为纵火的蛛丝马迹。 蒋翡不想过多插手此事。但走水一事关系到他身家性命,若不能把场收得干净利落,他严重怀疑在病死之前自己就要先把项上人头交代出去。 他提笔写道:荐人协理,明助暗察。 写完后笔尖一顿,他扫过院里男男女女小厮侍女,心下无奈——确实没一个能用的人。还是把字条团作一团,捏起来烧了。 “当归?”他闭了闭眼,唤道。 “来了!”当归捧着药碗跑过来。“少爷,药还烫着呢,你等会喝。” 他点头,揉了揉额角,语气有几分烦躁:“你一会去找一趟钱师爷。就跟他说……”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道:“我昨夜梦魇,总见火光冲天,心下不宁。他既在衙门做事,就让他多找两个‘眼神好’的妥帖人,去火场旧址替我撒把糯米,驱驱邪祟。” 当归瞪大眼睛,下巴掉下来,愣愣盯着蒋翡。“什么……邪祟?钱师爷?” 蒋翡面不改色,又重复一遍。 当归嘴巴张了又合,大概有千万个问题,却又知道自己不该问,只能讷讷地应了,魂不守舍地告退。 钱溢之是个聪明人,否则也做不了地方大官的幕僚。他现在行动受限,只能寄希望于对方能听明白自己的暗示。 他并不相信仓曹参军能趁夜把火场残骸清得一干二净。 如今情形,堵不如疏。若是直接派州兵协助池渊“清场”,还能趁机仔细检查清理,也不算得坏事。就算真让池渊查出什么了不得的罪证,他也能第一时间想法子解决。 想着,蒋翡的目光便落在了面前的药碗上。大约是太过震惊,当归居然忘了盯着自己把药喝干净。 他神色中闪过一丝厌恶,轻轻按住碗沿,手一抖,药汁就尽数泼在地上。 - 哗啦啦! 雪白的糯米洒在乌黑的焦土上。一名身着法衣,满身铃铛的仙师被站在场中,他焚香起舞,口中念念有词。池渊扶额,只觉得魔音入耳,吵得他晕头转向。 “你干什么来的?”池渊走到这名法师跟前打量他,拧着眉毛,面色不愉。 “回老爷,小的是跳大神的。王府二少爷昨夜魇着了,见了火光。托小的略行疏解,以安神魂。”那人夸张地行了大礼,涂满油彩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池渊:…… 驱邪一事还能跟蒋翡扯上关系,他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望着仙师脸上斑驳的颜色,只觉得荒谬感直上心头,最终只能无奈道:“别撒米了,不够吃了还要糟蹋。你也回去,此地官府办案,不是道法场……知会你们二少爷一声,既然身体不适,就该少思少虑,不要生事。回去如实禀报便是。” 仙师行了礼,从善如流地拍拍衣袍,离开了。而此刻,面色沉肃的仓曹参军也领着州兵,急匆匆地步入这片荒地。 “池御史辛苦!下官听闻您在此主持清理,特派一队得力人手前来协助。”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兵士,陪着一张笑脸,“此番灾情严峻,府衙上下愿配合御史工作,但听差遣。” 池渊打量了一圈兵丁,见个个身强体壮,纪律严明,便笑道:“北城蝗灾范围这么广,受灾群众众多,却只设了四个施粥棚,参军觉得妥不妥当?” 仓曹一愣,犹豫道:“确实……有些少了。” “本官也深有同感。今日我在三县内又搭了六个粥棚,皆未完工。既然参军说任我派遣,不如就令他们去协助完工吧,也早点让百姓吃上饭。” 仓曹参军傻眼,挣扎道:“这批人是特派来清理火场,若是派去搭建粥棚,只怕与程序不符……” 池渊冷笑:“参军方才说‘府衙上下皆愿配合’,莫非只是场面上的客套话不成?粮仓走水尚属意外,清理之事并非急务,本官不过是为流民寻个生计。但开棚施粥、安抚灾民,才是眼下第一等的公务。” 池渊稍作停顿,声音沉了几分:“参军若觉得不妥,莫非是觉得……赈济百姓这件事,还不如守着这片废墟重要?” “当然不是!”仓曹参军脱口而出。他面色几变,终是不敢接下一顶与民心相悖的帽子,只能咬牙应下,领着州兵灰头土脸地走了。 方才尚觉得拥挤的废墟,一时又变得空荡起来。而在池渊与仓曹周旋期间,几名穿着流民衣裳的汉子,低着头悄无声息地混入清理队伍之中。 其中一人不经意间便离人群,向废墟深处探去。他刚在一处漆黑的梁柱旁蹲下,身边就响起来脚步声。 “这位兄弟,池大人刚刚嘱咐过了,此地危险,必须三人以上结伴同行,互相照应。” 汉子动作一顿,应道:“对,对。刚刚一时入神,没注意。我这就回去,同你们一起。” 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尘土,默默回到人群之中。放眼望去,废墟上的民夫都自然地保持着三五一组的阵型,彼此呼应,秩序井然。 池渊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目光平静,扫过整座火场,所有人的动作皆能尽收眼底。秋风卷着土地上的灰烬打转,他官袍的袖口被吹得微微鼓动。 — 蒋翡许久没午休过了。这两天劳心劳力,只凭一口气吊着。虽说现在也没到放松的时候,但精神实在撑不住,头一沾到枕头便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红云满天,室内静悄悄的。意识昏沉间,蒋翡一眼扫到床侧有个模糊的人影,只当是当归,便阖着眼,哑声道:“水。” 当归一声不吭,去桌前倒了杯茶。水声迸溅,哗啦啦的吵人。 蒋翡觉得头痛欲裂,肺里更是火燎般的绞痛,恰好当归把茶捧到他跟前,他抬手一碰,杯壁冷得冰人,便推回去,皱眉道:“我要热的。” “没有。”对方答得干脆,声音清泠泠如山涧清泉,分辨不出情绪。 这道泉水却劈头盖脸向他泼来,蒋翡心跳漏停,猛地清醒起来,瞪向来人——池渊单手支着茶杯,另一只手撑在床沿,坐在矮凳上,一双漂亮的凤眼中情绪晦暗,薄唇抿成一条线,直直地盯着他。 人在刚睡醒时遇到突发状况,所作所为大概是毫无逻辑的。蒋翡不知道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拿袖子捂住脸,低声怒喝:“你在这做什么?” “我听说你昨夜梦魇,请来的法师直接在我跟前跳舞,还以为你是暗示我来看你呢。”池渊淡淡道。 蒋翡侧过脸,撑着床板勉强坐直。他等到心跳平复,盯着窗外婆娑树影,就是不看他,语气冷硬:“池御史忙得脚不沾地,还能想起蒋翡这号人物?我当真是受宠若惊。” 池渊随手把茶杯往地上一放,拖着矮凳往前挪,硬要与蒋翡面对面。蒋翡觉得他烦得没边,只好再把脸偏过来,万般不情愿地正眼看他。 “一场风寒,怎么面色能差成这样?”他沉默许久,才问道。 蒋翡心里咯噔一声,不自觉抓紧被单。池渊眼中一闪而过的关心与惋惜像毒针一样直扎心底,比病痛还难忍。 尽管他知道或许在此刻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卖卖惨比起拌嘴斗狠比个你死我活,是个更优选——但他做不到。 在池渊面前露怯比杀了他还难受。 好在池渊也没等他回话,他站起身,在门口招呼过来一名下人,吩咐他去烧一提热水。 蒋翡趁此刻拿帕子掩着,咳嗽几声,清清嗓子。他盯着池渊从小厮手里接过水壶,与凉茶相兑,再倒出一杯冷热适宜的茶水来。 “热的。”池渊再次坐到矮凳上,把茶水递过来。 蒋翡没说话,接回来一饮而尽。茶味已经很淡了,水温也正合适,口腔中弥漫的铁锈味被冲了下去。 池渊顺势把茶杯接了过去,指尖相碰间,他突然开口:“你刚来京城那会,水土不服,高烧烧了一夜,就是我照看的你。你记不记得?” “当时世家子弟见状,没一个愿意和你住一起的。我也吓了一跳,还以为你要死了。太医也说没什么办法,只能靠你自己熬,但是我一想自己体质好,你大概也没那个能耐传染我,就给夫子说没事我愿意和你同寝,然后盯了你一整夜,生怕你出什么事。” 蒋翡一时失神。半晌,他苦笑一声,“我从小体质不好,每次长途车马后总要生次重病。那次烧得尤其厉害,真是多亏有你。” “那时,你的脸色也比现在好得多。”池渊低声说。 此话一出,蒋翡脸上的笑意——呈论虚情假意或有半分真心,悉数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池渊,想从他眼睛里扒出一星半点的情绪来,好让自己能够接住、应对。 池渊同样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神色平静。 夕阳在此刻彻底西沉,太阳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丝余亮瞬间消散。夜色降临,池渊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蒋翡大抵是知道的——他想问的其实是蒋翡需不需要他来伸手拉他一把。 像他们少时一般。 “天黑了,我把灯烧上。“他推开池渊,翻身下床。 一声微不可见的叹息在背后传来。池渊也起身,幽幽道:“我今日在社仓旧址搜到了几颗牙。” 蒋翡脊背一僵,手下动作却没停,擦亮油灯,就着火光转过身,像是没听明白般又问了一遍:“牙?” “人牙。”池渊食指敲了敲自己的下半张脸。“已经被烧黑烧裂了。 蒋翡蹙起眉,“你说有人被烧死了?” “不好说。”池渊道,“我已经把仓曹参军和几个别的涉案官员给押起来了。”他停顿一会儿,审视般紧盯他。 他知道池渊在试探。如果他乖乖上钩的话,此刻就该问仓曹招供了些什么了。 蒋翡心中冷笑,脸上作出关怀的样子来:“太草木皆兵也不好,指不定是小儿在附近玩耍掉了乳牙。若要羁押州府官员,你还是不要太冲动为好,省的被人参一本。” 池渊摇摇头。“牙是在粮仓里面发现的,仵作验了,是成年人的。 蒋翡沉默片刻,“你若是问我意见,我确实说不出一二。但若此案确为要案,我只能祝池御史能早日破解,还死者清白;再加上赈济灾民的功绩,更能在回京后讨得赏上加赏。” “我不想和官场诸事牵扯过多。还请你不要说与我听了。”他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天黑了,我精神不济,恕不远送了。” 池渊试探归试探,但蒋翡同样知道无论他做何选择——继续探讨,岔开话题都无济于事。不管蒋翡说什么,池渊都会继续怀疑他。 不如避而不谈,还能立个前后如一的人设。 “仓曹参军的师爷下午来找你,见我在这便走了。”池渊扶着门框,好似刚想起此事一般回头看他,随意道,“你记得得空再找他来。” 蒋翡心瞬间沉下去,明白坏事了。他神色不显,只是淡淡应了声。 他望着池渊的背影慢慢渐远变小,如墨渍般融入黑夜中,室内彻底静了下来。 桌上油灯亮着,焰芯摇曳,光晕点点,与窗外攀上枝头的明月遥相辉映。蒋翡默默向外眺望良久,才俯下身,吹灭灯火,任凭黑暗把他周身笼罩起来。【】 7、第 7 章 将钱溢之当作一步要棋,可能从落子之初就做错了。 只是现在后悔也没什么用,况且蒋翡不觉得在当时情况下,能有更好的选择来拴住这名对他心怀绮念的师爷。 池渊前脚刚走,打听到消息的钱师爷便裹得像小厮一样混进拓南王府,看来是打定主意今天要见蒋翡一面。 蒋翡敛眉听钱溢之解释,心里也渐渐清楚了——钱溢之确实是个可造之才,州兵民兵双管齐下,一套组合拳下来挑不出一点错漏。若说唯一的错处,就是蒋翡自己。 他太着急了。 他太想抓住手里的证据,结果步子迈得太急,直接迈进池渊视野里。 仓曹安插的民兵被池渊紧紧盯着,一点消息也传不出去,而等到池渊搜出牙齿之后,仓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羁押进府衙里。 钱溢之得到消息后想捞仓曹参军出来,结果连个衣服影也没见着,就被赶了出来。 他接着马不停蹄地往王府赶,想见蒋翡一面,谁料池御史撂了手里活计,搬了把椅子往蒋二公子的院内一坐就是一下午,分明是守株待兔,果不其然,和钱溢之撞了个面对面。 ……摆明了就是冲他来的。 蒋翡紧咬牙关,目中一片阴冷。他第一次认识到池渊是个何等棘手的对手。他怎么也想不到池渊竟然会在并无实质证据的情况下把矛头指向他——甚至只指向了他。 他与仓曹参军的幕僚来往过密,足以让池渊对他的怀疑更重几分了。 蒋翡不觉得曾经两周似有若无的情分足以让池渊对他网开一面。 他垂眸思考许久,久到钱溢之愈发惶惶然,忍不住低声发问:“二公子,我家大人会不会把你供出去?” “他不可能说的。他攀咬我便是攀咬拓南王府,没人会信我一个没有一官半职的少爷能使唤动州官,仓曹参军再蠢,也不会引火烧身,与王府作对。” “那……我呢?”钱溢之面色苍白。 “你可曾建议你家大人私吞粮草,贪墨受贿?你可曾建议他罔顾灾民,毁尸灭迹?你可曾建议他……放火烧仓?” 见钱溢之连连摇头,蒋翡悠悠道:“这不就得了。他一手做下的孽,赖不得你。就算他要找个替罪羊,有的是同僚值得考虑,轮不到你这个幕僚。” “再说了……溢之兄,我说过,我们是自己人。”蒋翡望向他的眼睛,神色诚挚,蛊惑般低声道。“就算你真的出了什么差池,我也会尽我所能的保你。” 钱溢之目光触动,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蒋翡微不可见地往后缩了缩,眼中嫌恶一闪而过。 “溢之兄,往后行事要更加小心。”蒋翡站起身,见夜深了,便说道:“你快回去吧,注意不要让人看见了。” “那我下一步该怎么办?”钱溢之面色忐忑,犹豫道。 “尽你幕僚的本分就好。你不需要再想法设法见我,接下来,我会想办法见你。”蒋翡笑吟吟道,声音既淡又轻,却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送走第二位客人,蒋翡就着月色,边思考边提起笔,草书几行: 混淆主次,阵前斩将;以权代法,程序失当;意气用事…… 不堪大用四个字如何也下不了笔。他久久没有再写,只是盯着乌黑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单论仅凭牙齿便擅自羁押负责仓储赈济大州府命官,此事可大可小。 若要咬着不放,足以参池渊三条罪名。 他最终还是长叹一声,搁下毛笔,把那张写满罪名的纸锁进抽屉深处。 接下来,怕是就算他真的硬要躲在幕后,也无人允许了。 翌日一早,蒋翡攥着抄了十遍的《孙子兵法》谋攻篇,跪在蒋如赫身前。 指间纸张被穿堂风吹的哗哗作响,蒋翡垂着头,直跪得膝盖阵痛,额前虚汗一滴滴顺着脸颊流下来,让他觉得心火燥热的同时,还忍不住因天寒而微微颤抖起来。 “想明白了?”不知过了多久,蒋如赫的声音才从上方传来。 “儿子从前愚钝,想不通‘上下同心’的道理,是觉得远水不解近渴,万事以燃眉之急为重。却只是借匹夫之勇,行僭越之实。如今出了差池,给外人可乘之机,才知道自己犯了大错。”蒋翡低声说。 “你当真觉得做错了?”蒋如赫冷呵一声。 蒋翡一时摸不清蒋如赫是想听是还是否,略一迟疑间,父亲又开口说道: “你说的没错,万事以燃眉之急为重。但你须得看清,有些火,单凭你一人,非但无法扑灭,反而会引火烧身——届时火借风势,燎及的是整个王府。” “你若预判到这个方案的后果你无法独自承担,便记住一个字:拖。” “儿子受教。”蒋翡俯下身,恭敬道。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蒋如赫示意蒋翡起身,面色无喜无怒,语气仍是淡淡的,“你留下的烂摊子,自己去收拾一下吧。” 蒋翡等的就是这句话。 池渊已经把刀锋对准了他,他还能龟缩在府里,等着对方治自己罪吗? 到了避无可避的时刻,就该掀了帘子,走到台前了。 按理说蒋翡该感到惊惶或焦虑的,但昨晚他久违地睡了个安稳觉。 朋友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得了。他痛恨再见到池渊施舍般向他伸来的手,痛恨必须推开他的事实,痛恨对方怜悯而失望的眼睛。 更痛恨没有勇气面对这些的自己。 与其如此,还不如下场硬碰硬来的痛快。 七年前他就能能在皇家书院里胜他一筹,如今也没有落他下风的理由。 蒋翡压住嘴角,行礼告退。一股近乎荒谬的轻松感冲淡经年累月的郁结气,在胸腔中弥漫开。 虽有破罐破摔之嫌,但终于能不管不顾地在阳光下与人交手……他除了畅快,别无他想。 - 陈三娘一家住在村尾,石头垒的矮房子里挤挨挨地住了六口人。 她前年在门槛外栽了一棵很矮的杏树,今年不过将将粗了一小圈,夏天时抽了新枝,嫩绿的叶片缀满树枝,煞是可爱。 在青杏压弯枝头时,陈三娘发现了虫咬的痕迹。如今想来大概是蝗灾的开端,但她当时只是皱了下眉,把布满虫眼的嫩叶和新梢随手折了去。 而后,大概一夜之间,蝗虫如飓风般席卷过境。 陈三娘一开门便看见了自己悉心栽培的杏树——青杏被啃咬的只剩果核,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仅剩几条残缺的叶脉连着枝桠,粗糙的树皮也被啃得伤痕累累。 庄稼全死了,杏树也死了。 陈三娘舍不得把养了几年的杏树拔了,便用绳子绕树打个结,把家养的大黄狗拴在这里。她家很快断了粮,六口人变成了四口人,大黄狗成了薄薄的一片。 蝗灾一日比一日重,陈三娘每次出门,都能看见数只蝗虫牢牢扒在狗的眼睛与口鼻,它徒劳地拍打这群飞虫,翻滚惨叫,妄想把它们扯烂或赶走。 自京官来地方赈济之后,情况才好转一些。 她家里领了粮,官老爷给男丁安排了活,丈夫去疏沟渠,儿子去垦荒地,每日回来都拎着几文钱,一兜米。 她远远见过那名少年京官,端得是姿容皎皎,一袭青色官服,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在她眼里便如同艳阳皓月般。 陈三娘对他千恩万谢也不为过,只是还会想,若是他能再来早一点……她望着门槛下歪着的一只虎头鞋,想起来自己生生饿死的孙子和父亲,还是抱着黄狗痛哭起来。 “大娘?” 模糊间陈三娘听见耳畔传来几声焦急的呼喊。她擦擦泪,一抬头便看见一身熟悉的墨青官服,顿时脑子发蒙,两膝一软就要跪。 “池,池大善人!”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池渊扶着她的手臂,关切道:“大娘,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陈三娘讷讷地摇头,赶紧把狗往旁边一塞,局促地搓着手。 经她允许后,池渊的亲兵踏进门槛,在房子里简单翻看。 池渊则简单地对大娘提了几个问题,见大娘对赈灾结果甚是满意,他微蹙的眉头才稍微放松下来。 “大娘,你们家里几口人?”池渊翻开人口黄册,找到陈三娘一家,上面赫然写了四人姓名。 “四……四口。”陈三娘心悬到了嗓子眼,脸色也有点僵。 “一直都是四口吗?”池渊刚放松的眉又蹙起来。 “对,一直是。我和我老头,儿子,儿媳妇。就,就我们四个一块儿。” 她说完之后又要落泪,更觉得抬不起头。可县官面目可憎的威胁还在耳畔回响,她连实话都不敢对池善人讲。 京官总有回京的一天,可这些欺男霸女的县官却不会离开平知县。她不能得罪他们。 “那双鞋是怎么回事?”池渊指着门槛下的虎头鞋,目光犀利。 “那是邻家娃儿……来这里耍,落下的。”她结巴道。 “我刚刚去过你邻家,他们没小孩儿。” “我记错了,肯定是亲戚家的娃儿落下的。” 陈三娘知道自己不能认,只能胡编乱造。她话一出口,心里更是难受,眼泪止不住地啪嗒啪嗒往下掉。 池渊在心中叹口气,知道这户人家是攻不破了。 他不愿让百姓为难,便起身告辞。转身之际,却毫无预料地迎上一双冰雪般冷淡的眼睛。 “池御史。”蒋翡照旧行礼。秋风卷起他氅衣一角,他垂下眼,缓缓将这座破落石板房环视一周。 “走吧,别难为大娘了。”他停顿一瞬,“村里还有七十多户要访,要不要我们分头,效率反而高些。” 池渊心里蹦出几个大字:谁说要与你一起了? 蒋翡上前几步,看向死树旁那只瘦骨嶙峋的黄狗,突然道:“灶灰混水抹遍狗身,尤其是头脸处,可驱蝗,能令它少受些罪。” 陈三娘意外,没想到这位公子居然眼尖到看见狗身上扒着的蝗虫。她正欲道谢,却瞧见他腰间别着枚叮当作响的翡翠玉佩——上面赫然雕着一个笔锋遒劲的“蒋”。 她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她不识字,但明白这个符号代表棉州霸主,拓南王府。 而池渊此时也瞧见了这枚玉佩,他面色一沉,顿时明白了蒋翡这番表演的意味——他今日前来是为拓南王府,而非蒋二公子。 他是来给受灾百姓施压的! 池渊把指关节捏的咔哒作响,心中气急。却见蒋翡转向他,轻飘飘地、仿佛没看见他难看的脸色一般,说道:“我们一起走访还是分头行动?你决定吧。”【】 8、第 8 章 “二公子请回吧。王府事务繁忙,走访我一人足矣,不劳你费心了。”池渊道。 “协助池御史赈灾便是王府事务呢。圣旨在上,我们哪敢薄了池御史的面子。”蒋翡回应。 “邻县水利工程今日动土,二公子若是闲,不如去帮我盯一盯。”池渊咬牙。 “赈灾事大,岂分彼此?大哥已经前去坐镇监管了,我更该留下,替池御史分忧才是。”蒋翡淡淡一笑。 池渊抬脚往下一家农户走,蒋翡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短短几步路两人唇枪舌剑数回合,蒋翡轮番用“圣旨”“世子”“王爷”“民意”压他,池渊见实在没法把他赶走,便派两个亲卫同他一起,分头走访。 倒是不出蒋翡所料。 但其实他陪同池渊一道还是分开走访,并无太大区别。 一座闭塞小村,消息传得飞快。他只要在村口一站,便自有人会把蒋府来人的口信传到每一户。 这样就算有人动摇,要把灾情与池渊如实相告……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有与棉州地头蛇作对的底气。 果不其然,一日过去,池渊一无所获。 第二日池渊谎称去邻村,但去了另个山头的村里走访,想借此把蒋翡甩掉。但蒋翡不知道哪得来的消息,又一大早把池渊堵在了村口。 反复几天,北方三县几乎都知道这个消息。人人自危,更不敢透露实情了。 这番走访貌似问询目前赈济措施的进展与成效,但更要紧的是从灾民口中得知真实的受灾情况。 尤其是谁家是不是少了人,谁家是不是死了人。 仓曹参军等州官皆是官场老吏,深知其中利害,没有向池渊透露任何关于火灾的消息。 只要不给池渊查案的突破口,他是无法单凭几颗烧焦的牙齿给人定罪的。 而无故羁押州官,就算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也拖不了太长时间——如果再找不到决定性证据,要不放人,要不开堂。 五日弹指过,局面下暗潮汹涌,棉州官场几乎拧成一股绳,向着来棉州肃清蠹虫的朝廷命官,纷纷亮剑。 隐于种种乱象后的拓南王府,却只是做出协助御史赈灾的样子,对于眼皮下的波谲云诡视而不见,安若泰山。 蒋翡跟着池渊跑了五天大山,累得仿佛又折了几年寿,心里却分外清楚——池渊此番,力气是白费了。 他撬不开村民的嘴。他只能给棉州这棵树浇水,却撼动不了腐败的根系。 “您家里几口人?”池渊此刻正半弯着腰,咨访一名年逾古稀的老人,对方眼睛浑浊,口齿也不清晰,却仍知道对着池渊不断摇头。 蒋翡望着池渊不厌其烦的、执着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可惜。赤诚固然好,但他不觉得这等执着反而会害了这群平民么? “最后一户了,池御史。明天要开堂,早回去做准备吧。”蒋翡站直,手指拨弄一下腰间玉佩,劝说道。 池渊沉默几秒,向亲卫招招手,示意要走。 “有什么可准备的?”他侧身向外走去,在与蒋翡擦肩时微微错过脸,朝他露齿一笑,一双眼仍亮的惊人。 “你见我时便说要请我品鉴棉州美食,叙叙旧,如今应该还作数吧?”池渊示意蒋翡跟上他,“今晚陪我喝点,不醉不归,如何?” 蒋翡其实想说自己不能饮酒。但这句话在舌尖转了几圈,又被他咽下去了。他便也跟着笑了笑,回道:“好。” 膳悦坊是棉州最大的酒楼,临水而建,窗外便是棉州最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粼粼水波中摇晃,恍如碎金点点。 蒋翡让当归去订了个安静的雅间,他和池渊遣了随从,面对面落座。 蒋翡把菜单推给池渊,对方只是摇摇头,示意他点就行。蒋翡毫不意外地把菜单拿回身前,想着如今不适宜铺张,便点了几道简单菜色。 “加两碗雪菜肉丝面。辣菜你又不吃,去两道。”池渊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随口道。 蒋翡手中动作一缓。 雪菜肉丝面是他少时最爱吃的,他和池渊曾带着几块碎银子偷偷溜出皇城,找了无数个餐馆才发现一家棉州店,最终被店家狠狠讹了一笔,手里的钱只能买一碗面。 蒋翡筷子挑起一缕,顿觉味道不妙。年少的他眉毛一横便要骂人,池渊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一边埋头吃面一边含混道:“……还不错啊。” 说完这句话他就皱着眉往汤里倒了半瓶辣椒油。 然而蒋翡不吃辣,于是忍气吞声地盯着池渊一边道歉一边吃完一整碗。 好在他觉得不好吃,也就没计较。他最后就冷着脸大声说:“这家店不好,你日后去棉州找我,我请你吃正宗的。” 故意说给店家听,为出一口恶气。这话又听得池渊吓一跳,立刻就扔下银子拉着饥肠辘辘的蒋翡溜回宫。 蒋翡本没当回事,谁料池渊对饿了蒋翡一天这件事甚是内疚,当晚就偷偷去小厨房里给他煮了一碗素面。 他没想到池渊还记得。 蒋翡喉间一哽,下意识抬眼望去,突然察觉到池渊变化并不大。 只是身形挺拔了许多,变声期过了,嗓音终于算能入耳了——眉眼间与当年那个漂亮的小公子并无二致,只是褪去稚气,更锐利了几分。 他本想点一壶西湖龙井,以风寒未愈为借口挡挡酒。此刻却心里酸涩,只觉得前尘种种,与如今境况一比,与隔世也没差了。 “再加一壶梨花白。”他低下头,遮住眼中神情,补充道。 “没见你气色好多少呢?”池渊啧一声,“你要以茶代酒,我也不拦你……或者换壶性温的,小二,你们这有清酒没?” “就梨花白吧。”蒋翡果断道,池渊见他坚持,也没再拦。 目送小二走远,蒋翡又把目光转向池渊:“你心情不好?” 池渊点点头,示意他看窗外。 “这道运河往北,不过一个时辰的车程。那边宛如人间炼狱,这边还一派歌舞升平。”他叹息道,“我从前久住京城,只以为民生种种是几句官话,一串数字,亲眼所见才知道远非如此。” 这番话可谓剖心之言,蒋翡也有些意外。他还没回话,就看见池渊看向他,目光炯炯:“蒋翡,你觉得呢?” 蒋翡一时哑然。他与池渊对视几秒,还是道:“……人非草木。” 人非草木。 他不是看不见千里赤地,看不见民不聊生。尤其是每晚驾车回府,他一抬眼便是朱墙黛瓦、雕栏画栋,荒谬感更是油然而生。 不过间隔十几里,一条乡道,两面死生。 一道道菜布上来,池渊掂了掂酒壶,站起身,给蒋翡满上。 蒋翡捏着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立刻从胃里烧起来。他脸颊泛红,支着额头缓了一会儿。一杯下去就觉得有些头晕,但心中积怨却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些。 他站起来给自己又满上一杯,池渊则挑了一筷子雪菜肉丝面低头品尝,然后倏然一笑:“果然是比京城的味道好,不枉我惦记这么多年。” 蒋翡看着他笑,自己不由得跟着笑,“那棉州的人呢?你可是觉得不如京城的人?” 池渊惊讶地挑挑眉:“哇,你还能问这么犀利的问题?”他伸出两指在蒋翡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我没醉。”蒋翡皱着眉把池渊的手拍开,见池渊不愿回答,便直接下一问:“明日开堂,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池渊从鼻子里哼一声,“你觉得我输定了?” “我不知道。”蒋翡说。“我也……不在乎。” 这当然不是真心话,蒋翡在乎的很。他没有输的借口,也没有输的底气。 他只要为拓南王府做事,就必须把事结得干净漂亮。 所有人尊他一声王府二少,而他却清楚,自己不过一枚随时可以推向战场的弃子而已。所作所为不过是通过证明自己价值来挣扎求生。 他背后是棉州官场,棉州官场背后是拓南王府。池渊这几日一户村民的嘴也没撬开,单枪匹马与他们作对,凭什么赢? 想到如此,蒋翡心中却毫无欣喜,只觉得明天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十分满意。 他眼看着池渊快把面前一碗面吃完,不知怎的,竟出言安慰道:“不过几天而已,就算没进展也正常,你别灰心。” “没进展?”池渊抬起头来凝视蒋翡,似笑非笑,神情晦暗。他沉默几秒,轻轻道:“怎么会没进展。了解你的立场,已经是我此行最大的进展了。” 蒋翡手一颤。酒水泼出来,溅到手背上。 又是防不胜防的一句剖白。 他觉得喘不过气般得难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垂眸盯着那颗水珠从手背慢慢滚落到地上,在地毯上晕开,洇出一片小小的洼地。 他知道要与池渊对立,却不想听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 半晌,蒋翡支着胳膊,抬起眼望着池渊,展颜一笑。 大概是酒精误事,他觉得眼前朦胧一片恍若魂魄出体,只是飘飘然地、局外人般看着躯壳中的蒋翡开口,问出一句他怎么也理解不了的怪话: “那……你说的要与我同住,想来便不算数了吧。”【】 9、第 9 章 第二日觉醒后蒋翡酒仍未醒。头痛不说,咳疾也重了不止一点。 昨日饭局后半场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依稀记得池渊半拖半架的把他送回王府。 蒋翡从未喝过高度烈酒,昨夜两杯过后,他在自己开始控制不住语速前就及时刹车了——怕说出些不能说的来。 好在蒋翡对自己还算有两分信任,他本就是个以生存为信条的俗人,绝不会透露半点对自己不利的消息给对手。 “当归?”蒋翡揉了揉额角,“什么时辰了?” “辰时,少爷。” 当归哒哒地跑过来,搀着蒋翡为他更衣。见他眼里血丝密布,唇色惨白,忍不住道:“昨夜快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个池御史对你动手了,差点就拿着扫帚把他打一顿……” 许久没见当归真情实感地关心他,蒋翡有些意外地抬起头:“那你打他了吗?” “没有!他力气还挺大,薅了我的扫帚就往一边扔。”当归讪讪道,“然后说自己是朝廷钦差,来赈灾的御史官。我这才知道你们二人去膳悦坊饮酒去了。” 蒋翡听着当归一通絮叨,忍不住笑。他又叫了粉黛过来,帮他收拾了下仪容,见天色已大亮,便吩咐当归备好车马,他要去棉州州衙。 “少爷,今天是有什么事吗?王爷和世子爷一早也乘车去了衙门。” 蒋翡正系着氅衣盘扣,闻言手里动作一停。沉默片刻,低头状似无意般问道:“他们两人一起走的?” “是啊。”当归道。“不过王爷已经回来了,就留了世子爷一个人在衙门。” “有个案子要审,也不是什么要事。”蒋翡把扣子系好,俯下身在铜镜前拢了拢碎发,淡淡道。 今日大概要迟到一会儿,但这场仗他本就没站在风暴核心,倒也无关紧要。 他坐上马车,略一思衬,还是撩起车帘,对马夫道:“麻烦您走快一些。” 马夫得令,右手一抬,鞭子狠狠甩了下去。 马儿一声长鸣,在官道上稳步前奔。而同时,棉州州衙内,“明镜高悬”牌匾下,惊堂木也狠狠地拍了下去。 棉州刺史刘侬正襟危坐,扫过台下诸人——今日堂内大约有四五十人,抢眼的只有几个。 仓曹参军和几名州官脸色灰白,精神奇差,身着罪衣被衙役们押了上来。经几日牢狱之灾,体型却毫不见消减,仍是大腹便便的模样,大概也未曾被苛待。 巡按棉州监察御史池渊盯着他们,神色肃然,抱臂站在堂下左侧,气势如剑般压人。 州司马蒋瑛则靠着椅背,神色平静,指节却一下下叩着紫檀扶手。 刘刺史心里清楚这位世子爷虽说是凭司马这一闲职坐在堂内,却代表着拓南王府的意志——若不是于礼不合,他这主审官的位置都该让给蒋瑛。 刘刺史清清嗓子,目光投向池渊:“池御史,你既弹劾仓曹参军等人,便请你开始陈述案情。” 池渊抱拳出列,振声道:“刺史大人,下官在此弹劾仓曹参军王武及棉州一干涉案官吏,两大罪。” “第一罪,玩忽职守,在其位不谋其职。 “北三县断粮多日,粥可鉴人,仓曹参军等人身负仓廪管理职责,对百姓苦难视若无睹,在我前来之前毫无开仓赈济之意,此为渎职其一; “社仓守卫森严,却无人严格职守,竟能令粮仓燃起如此大火,扑了整整一夜才灭。蝗灾期间,此举与断民生路有何区别?此为渎职其二。 “粮仓走水,事出突然,尚可按参军的理论‘天干物燥’来看,暂且视为意外;而事发后王参军上报文书语焉不详,至今未能对起火缘由、过火范围、具体损失做一个清晰的论断。此为渎职其三。” 池渊一口气说罢,才把抱拳礼行完,挺直腰板,望着仓曹参军喝道:“王参军,这第一罪你认不认?” 仓曹参军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指着池渊鼻子骂回去。 不是他不想开仓,是因为仓里真没粮;非但没粮,还藏了几具饿殍。无故起火就更别说了,本就是他派人放的火,能查出个什么五六来? 想到这,仓曹参军只觉得既憋屈又无奈,最后只能抓着最后一点叫屈:“本官和下属在粮仓走水后,仅过了两日便被你抓进了狱里……如何把文书报告供给你?” “两日,你可以查不出来走水原因,连具体损失都写不出来——”池渊冷笑,“参军的职业操守有待提升啊。” “你——”仓曹参军气的浑身颤抖,“你”了半天却憋不出一字下文。 池渊没理他,侧过身向刘刺史又行一礼:“下官所劾,桩桩件件皆有实据。这就呈上来,还请刺史大人明鉴。” 蒋瑛轻叩扶手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他看了刘刺史一眼,假惺惺地开口道:“刘刺史,下官想回池御史一言。” 一句“下官”刺激得刘侬一个哆嗦,他甩甩鸡皮疙瘩,忙不迭道:“你讲就是。” “池御史,在座诸位都了解你所言非虚。只是这是棉州衙门,若以此事正式弹劾王参军,是否太小题大做了? “不管你是想他罚俸、降职还是流放,都要上报户部、以达圣听,流程相当繁琐。而就如你所见,池御史不过扣押他五天,已然造成许多不便。就是他办事再不利,也没人能暂顶王参军的缺。依我看,不如施以杖刑,小惩大戒,想来王参军也不敢再犯。” 蒋瑛不紧不慢道,丝毫没有平日暴躁的样子。说完后,他又露出个亲和的笑脸,道: “当然,池御史若坚持直接向陛下弹劾他……我也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棉州边陲之地,离京城甚远,一来一回间,本官担心耽搁救灾进度。不如令王参军戴罪立功为佳。” 这世子爷倒也不是个纸老虎! 池渊一扫台下,一群旁听的州官幕僚开始交头接耳,而台上的刘刺史也微微点头,目露赞同。 蒋瑛一通话阴阳怪气,暗贬他越权逮人,耽误正事。更重要的是,指责他小题大做。 这是要先压他气势,在自己弹劾对方第二罪之前,让他处于一个不占理的境地,毕竟在蒋瑛看来,池渊若先输了气势,便是必败无疑了——因为第二罪,他更不占理。 蒋瑛确实如是想。 棉州刺史刘侬、仓曹参军王武也如是想。 池渊乡间走访几日,几乎人人都知道他查了村里每一户的人口,来证实火场里捡来的几颗人牙属“有主之物”,以验证确实出了人命官司。 也几乎人人都知道,池渊一无所获。 池渊极慢极慢地把台前台下的、站着坐着的所有人环视一周,仿佛要记住每个人的表情与相貌一样,而后仰起头,唇角下抿,眉眼凛然道:“在下是不是小题大做,还请诸位听第二罪。” “我要弹劾仓曹参军王武,户曹参军邱准,司仓佐吏何盈椿,市令赵志忧……”池渊一口气念了一长串名字,目光如炬,“监守自盗,贪墨国帑!” 此话一出,整个堂内一片寂静。 几位身着罪衣跪地的官员面露惊愕,原本在台下悠闲看戏的户曹参军和几位其他涉案官员面面相觑,脸色难堪。 刘刺史咳嗽一声,道:“池御史,本官记得你原本行使‘风闻奏事’之权,是因为仓曹参军涉嫌命案……如果你要弹劾他们贪墨,怕是要另起一案,隔日再议。” “大人明鉴,下官当时说的是‘粮仓重地,意外走水,且出现不明骸骨,事有蹊跷,需立刻隔离审查,以防串供或销毁证据’。”池渊转过身面对台前乌压压的官吏,正色道。 “而经彻查,骸骨实属意外,是在下误判,替诸位在此澄清。”池渊话音未落,蒋瑛脸色便黑如锅底,一双眼冒火般死瞪着他。 池渊毫不客气地盯回去,接着道:“而走水一事却有蹊跷。我合理怀疑仓曹参军等人刻意放火,以掩盖仓中无粮的事实!此事事关国本,还请诸位再听我一言。” 他一挥手,亲卫便抱着事先备好的资料,一人一人地发放出去。 钱溢之也站在旁听一列,他听到这里已是心乱如麻,接资料的手也抖起来,直惹得那黑衣侍卫狐疑地看他好几眼。 恰好此时,一只手安抚般搭在钱溢之肩上。钱溢之偏过脸一瞧,只见画般的美人正抬眼望向他,长睫一颤,直勾到他心里去。 “别慌。”蒋翡给他做了个口型,随后挨过去低下头去看钱溢之手里的资料。 钱溢之盯着蒋翡脖颈,魂不守舍了一会儿。 而正慷慨激昂陈述诸官贪墨罪证的池渊无意扫见这一幕,竟觉得刺眼得很,喉间一窒,连下句说什么都忘了。 蒋翡一目十行,心中震惊,本以为池渊这五日日日与他一同于乡间走访,大概也要累的不行——结果是他以己度人了。 他竟然每天花五六个时辰同他作秀!还能有空查明这些积年烂账。 蒋翡越读越怒,恨不得把这群州官祖宗也刨出来痛骂一遍,原来曾经呈给拓南王府的账——已经是被做过假的! 本以为拿几个小丁献祭,就能把这事了了。事到如今,被池渊刻意闹到公堂,想私了怕是也没可能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却察觉到台上池渊的声音也停了。抬头一看,池渊面色不愉,眼里戾气丛生,正死死盯着他。【】 10、第 10 章 蒋翡与池渊眼神一碰,心里暗道不妙,忍不住怀疑池渊查案是不是扒到了他身上。 但转念一想,他已经足够小心,填仓曹参军的的账用的是现银与珠宝古董——这还能找到他的麻烦实在没道理。 想到这儿他又低下头去看资料,发现最后一行清楚写着: “仓曹参军与棉州多名米商进行粮草交易,共计五千七百两白银,折两千石粮,与北三县常平仓与社仓内粮草总量基本吻合”。 资料到这里便结了,没把蒋二少的名字放进去。 看到这里,蒋翡才放下心来,同时又有点恼火——因为钱溢之坑了他六千多两。 一趟下来,积蓄差不多被掏空,若再多一点,他母亲留下的私宅便守不住了。 钱溢之看见那行数据,显然也有些心虚地往一侧挪了挪。 而上面的池渊见蒋翡又低下头,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出神太久了。 他把视线挪开,继续痛心疾首道:“诸位请看这些数字,动辄上千上万两白银——‘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依我看还是说少了!” “王参军,你为官多年,就贪墨一事可谓自成体系;而尽管你私产众多,却只肯买两千石粮食补篓子,就算精打细算,也只够北三县灾民吃两天!若不是户部拨粮及时,我真不知道如何收场!” 仓曹参军听到这一句,脸色惨白,下意识向台下蒋翡方向扫去一眼。 蒋翡明白这是因为他当时让仓曹暂且补个底,不要多买。主要是因为户部粮草不日便到,并且蒋翡确实出不了把粮仓填满的巨款。 ……如果他不出钱,这王参军怕是连两千石都不愿买。 池渊眼尖,捕捉到仓曹参军这一眼。他心里微微一沉,却也只当不觉,视线一转接着开口就骂,从户曹参军、市令等官骂到守仓小吏,抑扬顿挫、振聋发聩,把御史官的弹劾职责发挥的淋漓尽致。 刘刺史和蒋瑛边逐字研读手中材料,边听池渊陈词。蒋翡看的只是池渊整理的资料,刘侬与蒋瑛手里接过来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物证。 待池渊弹劾结束,蒋瑛已是脸色铁青,眼中恶心与暴怒交织。 王府庇护这些州官多年,没想到这些人竟大肆做假,常年蒙骗拓南王府,实在令蒋瑛忍无可忍。 他向池渊草草一拱手,“池御史铁面无私,弹劾得当,本官作为棉州司马,亦觉得责任重大。” 说罢他转向刘刺史,语气冷硬:“刘大人!王武等人罪证确凿,影响恶劣,何不全部革职,拟判斩刑,先行收监,上报刑部后秋后处决!” 这话说的没问题,涉案金额如此之大,斩刑是板上钉钉的了。但蒋翡听大哥一席话,陡然吓出一身冷汗。 蒋瑛在此刻竟然当着仓曹参军等人口出此言,人被逼上绝路,自然要狗急跳墙! 果不其然,仓曹参军一脸错愕,猛地抬头,眼前发懵。 他仿佛无法理解蒋瑛此言的含义,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但只过了几秒钟,他直接跪伏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喊道:“世子爷!” 蒋瑛眉头厌恶地一拧,怒斥:“放肆!” 蒋翡倒抽一口气,此刻恨不得找根柱子躲在后面。 但显然为时以晚,仓曹参军见蒋瑛表情不善,便拖着肚子直接趴在地上转了个身,涕泗横流地朝蒋翡爬了过来,一边爬一边喊道:“二少救我!” 蒋翡身边的人不约而同地向外挪了一步,只留他一人站在原地。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不管是审视的、猜疑的或是幸灾乐祸的,如万千根针般射来,将他牢牢钉住。 池渊也在看他。他该是什么神情? 蒋翡思绪纷飞。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名爬行的男子,眼前对方的动作仿佛被无限放慢、再放慢。 他需要在几秒内做出最合适的判断。做什么选择可以把自己和王府从这件事中摘出来?尽管仓曹参军刚刚向身兼州司马的王府世子与貌似不谙世事的王府二少接连求救。 选项一:撇清关系,反咬一口。 坏结局:仓曹参军与他鱼死网破,直接在公堂上供述王府罪证。 选项二:安抚对方,建议先关押再论罪。 坏结局:吸引全局火力,暗示己方与其勾结,引起百官怀疑。 选项三:二者结合,先斥责再安抚。 低风险坏结局:同样二者结合,仓曹参军破罐破摔,直接证实与王府勾结。 必然结局:太过世故,经营多年的温驯人设一朝崩塌。 没有一条路可行。 算了,这时候要脸便是不要命——对面若要闹,那他就闹的更大些! 蒋翡心一狠,眼见仓曹参军肥大的身躯向他冲撞而来,他直接踉跄后退两步,脸上血色褪尽,显出害怕又茫然的神情来。 “你……你要做什么?” 他本身形瘦弱,姿容也出挑,如今声线一颤,眼圈泛红,泫然欲泣的样子顿时引得众人一阵骚动。 他余光一瞟,见钱溢之在右侧方站着,便故作腿脚发软,向他那边栽去。一边栽一边抬起衣袖,捂嘴就咳。 本想假装发病咳嗽两声,却没想牵引得肺里一阵撕裂般剧痛,蒋翡眼前一黑,径直跌坐在地上,周身颤抖,半趴在地上,忍不住捂住口鼻,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血液从纤瘦惨白得过分的五指指间渗出来,沿着手背骨节往下淌,竟染得袖口一片猩红。 众人一片哗然,不断交头接耳,连仓曹参军都被眼前情景吓得瞠目结舌,顿时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刘刺史想要盖住台下议论声,大喊道:“肃静!肃静!” “二公子!”钱溢之惊慌失措,刚要搀他一把,直接被一双更有力的手狠狠搡开了。 “滚远点!”池渊厉声,看也不看钱溢之一眼,半跪下来要扶蒋翡。 蒋翡此刻觉得池渊的手竟抖得比他还厉害,忍不住抬起咳得泪眼朦胧的双眸,与他对视。 池渊眼里满是恐惧。他抬手,冰冷的手指慢慢拭去蒋翡唇角血迹,最后哽咽般轻轻唤了一句:“阿翡……” 蒋翡怔怔然地看着他,蓦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刘刺史见场面无法控制,只能连拍几下惊堂木,宣布堂审暂停,案犯收押,日后再议。 蒋翡听到此言,稍稍安心了一些,他原本打算着如果刺史迟迟不宣布停审他就干脆装晕。还好不用丢人丢到底。 他朝池渊摇摇头,示意自己能行。随后撑着地面想要慢慢站起来,谁料一阵眩晕袭来,眼前又一黑,这次是真的昏了过去。【】 11、少年行·上 “求求你了醒醒啊……” “你不会快死了吧?” “算了,我要睡觉。本少爷仁至义尽了。” 一阵衣物摩挲声,那道讨人厌的破锣嗓终于消停了。 待蒋翡意识回笼,已是日上三竿,他睁开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静室,正躺在一张硬如木板的窄床上。另一侧还摆着一张同样的窄床,一名睡姿狰狞的小公子趴在上面。 边陲路远,从棉州驱车向京城,足足要走半个月。 蒋翡人生第一次出棉州就经了这么一遭折磨,车马颠簸,他每日恶心欲呕,几乎是从早昏睡到晚。 脚一挨到皇城,还未来得及感叹京师繁华——蒋翡就发起来高热。 此后种种,就记不太清了。再一睁眼,就到这儿了。 蒋翡翻身下床,活动了下酸痛的筋骨,又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方觉得头脑清明,神清气爽。 他扒开窗子向外一瞧,正是一派花团锦簇的繁荣春景。 他这才想起来过几日便是新皇登基盛典,父亲前些日子刚立下战功,陛下特许他带着两个儿子来皇城小住,以参加庆典。 可悲的是,蒋瑛被太监恭恭敬敬地送进斋舍,蒋翡则被太监们七手八脚地抬了进去。 蒋翡揉揉额角,郁闷地长叹一声,拉上窗子转过身,不料与一双满是血丝的、正恶狠狠瞪视他的眼睛对上,吓得他一个寒噤。 “你……醒……了?”破锣嗓阴森道。 “你谁啊?”蒋翡惊魂未定,蹙眉问道。 “你恩人!”破锣嗓生气道。“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看护你一整夜!要不是我,你说不定已经死了!” 蒋翡一向记吃不记打,烧已退了就将种种凶险忘了个一干二净。 听其一番话,他虽然心里不信,却也不是忘恩负义之辈,想着无论如何破锣嗓整宿没睡是事实,还是非常诚恳地同他道了谢。 破锣嗓抓了抓睡成一团的头发,脸色也好转了些,摆摆手道:“大恩不言谢,来世再报吧。” 蒋翡嘴角一抽,甚是无语。 “清晏侯府,池渊。”破锣嗓一扬下巴,语气骄纵,“你叫什么?” 蒋翡虽不认得池渊这个名字,但是清晏侯府却如雷贯耳。他心里一惊,不自觉多打量池渊几眼,却没瞧出来这个睡得乌七八糟的小公子有什么特殊之处。最后道:“我叫蒋翡。” “你是蒋大将军的儿子?”池渊跳起来惊叫。 “嗯……对啊。”蒋翡承认道。 “那你骑射是不是很厉害?也不像啊……不管了,走,去南苑比比!” 池渊急不可耐地套上鞋袜、披上外衣,拉住蒋翡的手,推门就要往外走。 蒋翡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一个踉跄,径直被池渊拽进漫天春光里。 - 南苑是位于皇城南部的一处园林,专为皇子及伴读辟对一处骑射演练的场所。一道不长的跑马场蜿蜒在假山亭台间,箭靶也老老实实地立在有限距离内。 蒋翡一看就大失所望,这片连风啸声都听不见的景观地皮怎么比得上棉州附近的万里草场! 他当即扭头想走,池渊立刻“嘶”一声,抓着他的手不放,“你这要走,我就当你怯场了!” “什么怯场!这地方简直像开玩笑似的,我不要在这里和你比。”蒋翡急道。 有两名锦衣子弟听见声音,皆好奇地扭头看他们。 “池渊!”其中稍长的一位朝池渊挥挥手,又瞧见了他身边的蒋翡,笑道:“你也醒了?” “人家病还没好全,就要被你拉出来吹冷风,你心里倒是过意得去?”他又看向池渊,语气责怪。 池渊这才恍然大悟般看向蒋翡,问道:“你好了吗?” 蒋翡在棉州蛮荒之地呆久了,几乎没见过同辈人。一下子有些束手束脚,拘谨地点点头。 两位世家子弟与蒋翡各自做了自我介绍,话多的那位十六岁,名为赵诲安,户部尚书之孙;不言不语的那位十四岁,名为左进,监察院左都御史之子。 两人一听蒋翡是刚立了开疆拓土之功的骠骑大将军之子,也是睁大双眼,啧啧赞叹。 赵诲安甚至把自己正骑着的马让给蒋翡,非要他来表演一番。 虽说占了父亲的便宜,蒋翡还是一时有些得意忘形。更得意的是他本就骑射/精湛,连长他两岁的大哥都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思及此,蒋翡踮起脚摸了摸面前白马的头。见它眼皮耷拉,萎靡不振,深觉索然无味,便指着假山一侧的靶子笑道:“算了,这马不精神。我干脆站远点,闭着眼射,怎么样?” 说完,他直接后退几步,见离靶子够远,才掂了掂手里轻飘如玩具般的弓。 弓臂光滑,毫无军械那种粗粝又扎实的手感。一拨弓弦,他更是警惕心起——若他用平时的力道,弦一定会被生生扯断。 心里有了估量,他便单手持弓,神色也严肃起来,虚虚做了两次瞄准。 而后闭眼,取箭,拉弓,一气呵成。 听得远处传来齐齐三道抽冷气的声音,蒋翡立刻知道自己射中了。 他心里雀跃,强压下翘起的嘴角,信手从箭囊中抽了三支箭,前两箭嗖嗖连发,又引得一阵惊呼。 而正当他搭上第三支箭时,却听到一道极轻微的鸟雀扑翅声。 他想也没想,瞬间转身抬臂,弓弦震响,箭矢闪电般向远处射去——直至听到一道倒地的闷响,蒋翡才舒口气,得意地睁开眼。 这次却没人惊呼了。只听得一阵兵荒马乱般的叫嚷声,蒋翡还没回过神,膝盖一疼,狠狠磕到青石板路上。 一只手摁着他的背强迫他跪下去。 蒋翡刚要发火,就觉得背上力道一松,池渊在他身边大声道:“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二殿下!” 然后池渊就偏过脸狠狠瞪他,做口型:你把二皇子的鹦鹉射死了! 蒋翡寒毛直竖,暗暗叫苦,只顾一时逞能,结果怕是闯大祸了。 这时一道仿佛要憋不住笑的轻快嗓音响起来:“免礼了,都起来吧。” 发话的是一名大约十七八岁的男子,身着一件绣着云蟒纹样的杏黄锦袍,眉梢眼角皆是笑意,面色堪称一派大好。 蹲在他身边的少年年纪更小,一袭宽松的天青常服,正拨弄着地上的鹦鹉。一只箭直直穿过鸟腹,鹦鹉两条细长的腿仍抽搐着,喙间不断溢出鲜血。 听见太子话语中幸灾乐祸,二皇子一拂袖,冷哼一声站起来。 蒋翡这才看清他的脸,只见二皇子站直后竟比太子还高几公分,此刻面色铁青,投向蒋翡的目光如钢刀般冷厉瘆人。 池渊又偷偷拐他一肘,用气声说:“快说请二皇子恕罪!说你不是故意的。” 蒋翡连忙依葫芦画瓢。二皇子尚未说什么,太子便宽宏大量地替弟弟饶恕了他:“一只畜生而已,你别在意,孤替你赔他一只。” 说完笑吟吟地转头,道:“幸好二弟你今日没带那只纯白矛隼来南苑,否则损失就大了。” 二皇子脸色不见好转,盯着他:“你什么人?从哪来的?” 蒋翡手心冒汗,连自我介绍都忘了:“我从棉州来的,家父蒋如赫。” 太子眉毛一挑,赞叹道:“果然虎父无犬子!你叫……蒋瑛?” “蒋瑛是我长兄。我叫蒋翡,翡翠的翡。” 太子没再言语,只是盯了他一会儿,默默点头。 二皇子突然冷冷道:“日后若要射鸟,记得射天上的。” 说完,他把两脚朝天的鹦鹉往树丛一踢,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子无奈地笑了笑,向池渊和赵诲安招手,叮嘱道:“你们俩下午记得去上书房。”然后又对左进道:“二弟那脾气,也是苦了你了。”最后赞了两句蒋翡的箭法,才施施然领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确定这两人彻底没影了,池渊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对着蒋翡肩头重重一拳,欣喜道:“你好厉害啊!” 赵诲安也挤过来,笑得捂肚子:“你没见着二殿下的脸色!他刚把鹦鹉从笼子里放飞,你就一箭射穿了!周围没一个侍卫能反应过来!” 说完他立刻反应过来,尴尬地咳了咳,对左进道:“没有冒犯二殿下的意思,我就是单纯觉得有趣。” 左进无奈:“你怎么还跟我解释?” 他转向蒋翡,语气郑重,“不过这里不是棉州,你以后行事还是要多加小心。指不定哪天冲撞什么皇子后妃,那就惨了。” 蒋翡心想以后哪还敢?今天这一遭比他在猎场撞见狗熊都让人害怕! 他向左进道了谢,又问池渊还比不比。 池渊兴致缺缺地摇头,“我可不爱班门弄斧。” “你教教我,行不行?”他很快又兴高采烈起来,“我只学过礼射,像你那样……拉开弓,箭就能正中靶心,是怎么做到的?” 蒋翡也不清楚是怎么做到的,他甚至不知道礼射是什么。 但少年的友谊不是建立在横平竖直的规矩上。尽管蒋翡说不清自己的拉弓搭箭法与池渊的“礼射”有何不同,池渊还是听的津津有味。 两人一起消磨时间到下午,池渊才肯往撷英殿走。 由于登基庆典在即,新皇几乎召集了所有不在京城的功臣进京,而这些勋臣之后就临时汇聚在撷英殿,一同听取讲学。 乌泱泱一群人坐在大殿里,因为尚未开课,大家三两扎堆,挨在一起聊的热火朝天。 “我得挨着太子坐,你要不跟我过去?”池渊对他咬耳朵。 蒋翡恰好看见大哥蒋瑛向他使眼色,暗示他过来。但蒋翡略一思忖,还是觉得自己认识的新朋友更有趣一点,便装作没看见,跟着池渊往太子方向去了。【】 12、少年行·中 意外射杀二皇子的爱宠只让蒋翡胆战心惊了两天。 他不知道二殿下是压制住了怒气,还是真的打算对他置之不理,总而言之,蒋翡顺利度过了风平浪静的两日。 于是他记吃不记打的强大心灵又开始发力了:皇宫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蒋翡几乎没接触过这些知识。 与他想象中翻来倒去解释“仁义礼智信”不同,夫子们博古通今,一堂课下来为阐述一个论题能从《史记》引申到《春秋》,中间还对许多他闻所未闻的零碎知识信手拈来。 他兴奋异常,下学后就缠着夫子借书去读,每晚挑灯夜战,直逼得池渊缝了条眼罩,否则晚上只能就着灯光入睡。 一晃过了四五日,讲学暂停,所有世家子弟跟随着父亲一大早就去参加了新皇登基的庆典。 旭日初升,天色如洗。白玉色的石阶云梯般层层叠叠,直抵金銮殿。 蒋翡站在御道最末,只觉得金光晃眼,单腿支着身子,强忍着不去打哈欠。直到景阳钟撞响,浑厚的声浪汹涌荡开,才把无精打采的他猛然惊醒。 他一个激灵,目光掠过文武百官,眼睁睁看着新皇的仪仗随着韶乐缓缓走来,几名皇子公主跟随着玉辂,在仪仗队包围中缓步向前。 玉辂行至阶梯前,一抹明黄色从车辇中飘然而出。离得太远了,蒋翡实在看不清,只能目送那条龙袍逐渐升高,变成一个醒目的斑点。 接下来大概是有人念了贺表、再有人宣了诏书,直到清晨因春寒料峭裹的外衣到现在已经捂得蒋翡微微发汗,他终于如蒙大赦般听见:有序离开庆典。 正向外走着,突然有人用力抓住他的手,蒋翡回头,看见池渊悄悄从人群中钻过来:“昨日夫子的论题你怎么想?” 蒋翡眼神一亮,转瞬间就把登基庆典抛之脑后,与池渊交谈起来,连蒋瑛的唤声都没听见。 午后,还未歇息多久,蒋翡又被抓去参加晚上的宫宴。 父亲派人送了件麒麟纹样织金锦短袍,蒋翡不情不愿地换上后,侍女将他长发用发带紧紧束了起来。 他觉得全身不自在,转头一看池渊披了件银朱色的蛟纹华服,形容更是夸张。他便安了心,收拾完后与其一同向宫宴去。 大殿中燃了无数盏宫灯,地砖梁柱皆是雕刻细致,装饰繁复。仰头一望,藻井中的蟠龙在灯火通明中如游动般,栩栩如生。 引路内侍把蒋翡往一个灯光稍暗的席位上带去,安置完后便离开了。他周围坐了一圈压根不认识的公子哥儿,见他坐下,眼神一变,窃窃私语起来。 蒋翡听力奇好,立刻捕捉到东南角的有人与身边人耳语:“天天见他缠着太子,结果也是庶出啊?” 他什么时候缠着太子了? 蒋翡一恼,想要瞪过去,又听到一句:“他倒是不怕树大招风……天天在讲堂上出风头,我若是他嫡兄,要恨死了。” “我听说他还把二殿下养的鸟杀了取乐……” 有几人齐齐抽口冷气。 蒋翡把茶盖往桌上一砸,“当啷”一声脆响。 周围人全部噤声了,他环视一周,心里不爽,嘴上也没客气:“几位若对我这般好奇,何不坐近些,光明正大地问?” 他祖荫将门,推崇实力至上,战场上刀枪还能分你是嫡是庶不成?他既耍得了剑、也读的进书,凭什么就因出身被死压一筹? 蒋翡不认这帮公子哥的说辞。 而与他相反,蒋瑛则确确实实听进去了。 他座位靠前,如今周遭围了一圈高门大院里惯会见风使舵的人精,一听说他是蒋如赫的嫡长子,便夸张地赞扬起来。 被忽视了几天,突然被吹捧到天上,蒋瑛不由得有些飘飘然。期间,一名尖嘴猴腮、衣着华丽的少爷也想要同他攀关系,瞧着他脸色小心道: “蒋兄气度非凡,令弟也是惊才绝艳,昨日作的论词漂亮得不像他这个年纪做出来的——” 没想到蒋瑛脸色瞬间晴转阴,他心中暗叫不好,改口道:“不过少年人还是锐性太盛,迟早要跌跟头,蒋兄还是得多敲打敲打他。” “对啊蒋兄,要是我家庶弟天天在我跟前蹬鼻子上脸,我连把他塞回他妈肚子里的心都有了。”另一人笑道,“你气度当真是好,能忍他到现在。” 赵诲安在这群人之列,听闻这话,微微一皱眉。他虽未出言讥讽,却也笑容满面地恭维了蒋瑛两句,而后坐回案前。 他与左进碰杯,侧眼一看,二皇子朝着皇帝跪地行礼,似在陈奏什么要事;而一袭杏黄蟒袍的太子站在过道上,正笑意盈盈地向几名老臣敬酒。 “太子殿下这套做法虽好,但我总觉得有点……刻意。”赵诲安贴着左进耳语,“今晚是陛下的登基宴,我觉得有点抢风头。” 左进立刻踢了赵诲安一脚,“谨言慎行!” 赵诲安耸耸肩,斟了一杯酒。“如果这种话连与你都无法说,我就要活活憋死了。“ 两人聊着小话,就这样看着太子敬完老臣敬功臣。 突然有个太监快步走来,在太子耳侧低语两句;太子眉眼一冷,敬完功臣后便向世家子弟那边走去,在阴影处一拐,一身张扬蟒袍,直直站在蒋翡跟前。 “蒋二公子,你今年多大?“太子面容和煦。 蒋翡诧异抬头:“十三。” “怪不得,孤还以为是这宫酿不合你口味。” “……我不会饮酒。”蒋翡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坐着,连忙一扯衣袍下摆,站起身。 太子却微微俯身,亲自拈起蒋翡案上的空樽,向侧后方伸手。他身后的老内侍立刻躬身向前,将玉壶举过头顶。太子顺势接过,壶嘴对准杯口,酒液便稳稳地注入金樽中。 那时蒋翡年纪太轻,只知道这是无上恩宠,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那一瞬间觉得毛骨悚然——仿佛回到棉州猎场,他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蛰伏许久的毒蛇嘶嘶吐着信子,狠狠咬向他。 “那甚好。”太子笑吟吟地举杯,“你今生的第一杯酒,孤敬你。” 蒋翡接过来,一饮而尽,谢过太子。 一番作秀般的表演。他觉得喉咙辛辣,难受的很,谁的眼神也没捕捉到。只发现下半场身边的窸窣讨论声彻底被掐灭了。 待到夜深宴散,蒋翡原想等池渊一起回寝,赵诲安却说池渊被姑母池贵妃留下在宫中叙话了。 他只好自己一人往回走,不料直接被站在他必经之路中央的蒋瑛堵个正着。 “你舍得落单了?”蒋瑛皮笑肉不笑。 “我……”蒋翡讪讪,他这几天基本没理会自己大哥,心里也有几分心虚。 “父亲叫你去官邸找他。”蒋瑛神情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他向前走了一步,蒋翡却莫名觉得自己与大哥的距离远了一点。 “……我知道了。”蒋翡转身要走,突然想起来问道:“你要去吗?” “我去的可够多了。”他哂笑一声,宫灯一晃,拂袖而去。 父亲的官邸设在皇城外侧,离蒋翡住的斋舍并不远。他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地敲了门,听得一声浑厚的“进来”,便推门而入。 蒋如赫端坐在案牍前,抬头望向他,语气冷厉:“跪下!” 蒋翡心下一惊,却仍站的笔直,委屈道:“为什么?” “为什么?”蒋如赫咬牙切齿般咀嚼着这三个字,眉宇间一派风暴将至般的愤怒,“你自己做了什么你不知道么?” 思来想去,蒋翡只记得自己在宫中做过一件坏事,那就是杀了二皇子的鸟。这事确实不光彩。他垂着头回答:“儿子冒犯了二殿下。” “来之前我便与你和瑛儿讲过,宫中不比棉州,万事须得谨言慎行。你记不记得?” 见蒋翡点头,蒋如赫又冷笑:“当真?我看你是半点没把我的话放心上!” “请父亲明说!”蒋翡倔强道。 “今日酒宴,二皇子向陛下讨了个赏,你猜是什么?” 一句话出,蒋翡简直魂飞魄散。他第一反应是二殿下是不是想要他一命抵一命,仔细一想大约是不可能,但仍心中忐忑,便惴惴道:“跟儿子有关吗?” “他求皇上赐你做他伴读。皇上细问了你箭术,又询问了阁老你讲堂上的论才。” 蒋翡瞠目结舌。 蒋如赫面色更冷,“皇上见二皇子有容人之心,懂得惜才,便派人问我愿不愿意留你在京城。结果紧接着,太子就把酒敬到了你那里!” 蒋翡忍不住叫屈:“父亲,这又与我何干?再说了,我不要留在京城,我要回棉州!” “太子今日与你作这一出戏,你觉得皇上还能留你在京城吗?!”蒋如赫怒不可遏,一把将桌上的一摞书摔到地上。 “你生母卑贱,你不过一外室子!如今却偏偏要出尽风头,像你长兄一般稳重些很难么?新皇刚刚登基,你就要卷进下一辈党争之事!我断了条胳膊才争来的功勋,如今你却要这样惹皇上不快,引满朝非议,来折辱我们蒋家!” 蒋翡哪能想到父亲会这样说他,当即一提衣袍跪了下去,脑中嗡嗡,眼圈泛红。 一张宣纸飘到他身前,蒋翡一看,正是他前几日答的夫子的设问,论“才”与“位”。 他一向不服万事以位高者为先,写论词时虽克制,仍是文笔洒然,字词犀利,如今自己再看,也能见得扑面而来的勃勃野心。 “你既有才华,才更该懂得韬光养晦。”蒋如赫见他如此,不由得叹口气,语气也软了些。他挥挥手示意蒋翡离开,“你去屋外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走。我要歇下了。” 蒋翡低声应了是,转身去门外,又结结实实跪下了。 父亲千言万语,伤他最深的却是一句“生母卑贱”。正因他曾是外室子,才与母亲有相依为命的一段时光,这等侮辱母亲的话他半点也听不得。 想到此他更是难过不服,决意跪到明日父亲晨起。更深露重,他冷得浑身颤抖,膝盖愈发疼痛,却强迫自己就地跪着,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盏晃晃悠悠的宫灯从远方而来,照亮官邸的梁柱。蒋翡意识昏沉,一时只觉得刺眼,抬起手往眼前一挡。 “天哪,可算找到你了!”一道破锣嗓音长舒一口气般说。 “我等不到你回来,也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急的不行,还睡不着,干脆自己出来找你。” 池渊拍拍他的肩膀,却被冰得一个哆嗦。他定睛一看,蒋翡眼神涣散,长长的睫毛上凝了一层薄霜,唇色更是紫里透青,顿时大吃一惊。 “快走吧,要不又要风寒了。”他不由分说地拽着蒋翡的胳膊,拖他起来。 蒋翡双腿麻木,根本站不起来。况且他打定主意跪到明早,便执拗地推开池渊,低声说道:“你快回去吧,我明早再回。” 池渊脾气也上来了:“我不管你爹怎么罚你,但是你若跪一晚上身体绝对吃不消!我可不要再看顾你一晚!”说着他把宫灯一扔,蹲下身直接将蒋翡背起来。 “我长你一岁,也算你哥。按道理讲,你得尊老,听我的。”他咬牙道。 蒋翡没说话,只觉得池渊背上确实温暖,本就未平的思绪又翻涌起来。他心中酸涩,把脸埋到池渊肩上,无声地流泪。【】 13、少年行·下 “天下熙攘,何苦汲汲于功名?不如效仿五柳先生,修篱种豆,守一方宁静,求一身自在。”一白衣学子站起身,口齿清晰道。 蒋翡环视一周,见没人发言,自己又不认对面的理,站起来乱说一气: “东篱之菊清新雅致,我自然心向往之。只是若眼中只有秋菊,如何能见得到兄台口中的熙攘众生? “我求建功立业,不为论功行赏,只求阡陌交通,饥者得食;烽烟不起,天下太平。” “你欲扫天下不平,此志可敬。然古今兴衰如潮汐,非你一人可挽。 “纵有诸葛武侯之才,亦难逆汉室倾颓;即便呕心沥血,缔造一世太平,你又如何得知一切不会归于尘土?” 赵诲安笑吟吟道,“既然结局已定,何不一开始就超然物外,守好一方心田罢了?” “正因潮汐奔涌,才更需礁石屹立。我辈励志前行,不求使海水逆流,只求在潮水淹没下一个无辜者前,能将其托举出海面。 “我若贪求一时喘息,便放任自己置泱泱民生于水火,才更是无法求来心安!”池渊立刻反驳,字句铿锵。 蒋翡托着下巴,忍不住笑。 自从被父亲狠骂一通之后,他在讲堂上收敛不少,私底下却与池渊更亲近了。 昨日夫子布置了辩题:人生乐事,是‘致君尧舜上’,还是‘采菊东篱下’,两人一拍即合,就建功立业这一议题大肆发挥,压根没考虑第二选项。 最终,这场辩论在池渊的舌灿莲花下大获全胜,蒋翡心中暗暗欢呼,无愧他们一起写了上万字的稿子!心情不由得更好了。 而他心情本就不错的缘由,是皇帝决定在众世家子弟离京前,带他们去皇家猎场围猎。 皇帝感父亲开疆之功,许他卸甲归乡,封其拓南王,可收棉州食邑。 大概因为这个,父亲连着几天肯给他和大哥笑脸,还特意叮嘱他猎场上不准藏拙,反正他的箭术如何已经不是秘密了,若刻意遮掩反倒不好。 度秒如年般的盼来了去猎场的谕旨,蒋翡终于能在京城套上窄袖戎服,只觉得神清气爽,连空气都鲜甜了许多。 蒋翡骑马随着自家车驾而行,一路从朱甍碧瓦看到丰草长林,眼睛仿佛也被深深洗礼了一遍。 他一路上精神抖擞,恨不得立刻一夹马肚,在山林中痛痛快快地射猎一遭。 “阿翡!你往哪边走?” 一进猎场,他就听见池渊大声唤他。他从马背上一转头,只见池渊一袭暗色戎服,冲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蒋翡随意看了一圈,抬手向西边林麓一指:“那边。” 池渊毫不犹豫道:“我与你一起。” 林麓里古木参天,莽灌丛生,并不是个方便纵马的场所。但蒋翡认为这边人少,且更易遇见野猪獐鹿,反而比开阔草场要好。 两人沿着山涧溪流走了大约一柱香,池渊先行射杀了几只野兔。蒋翡一心想要猎个大家伙,却久久却没见到任何猛兽,不由得有些丧气。 “皇家猎场若出现猛兽猛禽,那便是围守失职了。”池渊道。 蒋翡叹口气,甚是无聊。马蹄踩着溪边软泥走,拓下一个个深深的蹄印,他侧过脸盯了会儿潺潺流水,突然道:“我能射鱼,你信不信?” 池渊笑道:“你能做到我当然信!” 蒋翡当即抽了支箭,搭在弓上,眯眼瞄了片刻。弓弦一振,箭矢入水,激起一簇浪花。蒋翡半挂在马背上伸手一勾,箭杆下赫然穿着一尾肥硕的鲜鱼。 “这箭勾不好,若它游得再深些,我就射不中了。”蒋翡笑道。 池渊啧啧称奇。他见状,更迫不及待要猎些奇物,才不算白来一遭。 想着,目光在地上一转,他突然发现几枚新鲜的鹿蹄印,不由得激动道:“继续沿着溪流走吧!这附近怕是有鹿……可能是鹿群!” 蒋翡自然没有意见,两人便寻着蹄印向前追踪。 眼见着灌木渐多,荆棘密布,将他皮质戎服划了几条口子。溪流逐渐开阔成河,林径却逐渐消失了。 蒋翡心中觉得不妙,林麓深处最怕的不是猛兽,是各色毒物、沼泽或雾障。 他正考虑着要不要原路回去,突然耳边随风送来一道急促的马喷鼻声,水迸溅的哗啦声,以及几不可闻的嘶嘶声。 蒋翡精神一振:有人! 他拨开眼前枝叶,一名华服少年正半蹲在溪流边,专心致志地捧水洁面。 少年身侧马匹躁动不安地踏着蹄子,而在咫尺外的岩缝中,一道油黑的阴影悄然弓起身子,三角形的蛇头微微摇摆,蓄势待发。 蒋翡惊出一身冷汗。 这角度不好,只能等它进攻。若有分毫之差,怕就要一箭射到人身上了! 数个念头转瞬而过。虚张声势怕不管用,必须一击毙命!他瞬间搭弓、拉箭,动作一气呵成,而毒蛇从石后猛然窜出的刹那——箭矢精确钉入它的七寸。 蒋翡一蹬马背,纵身离鞍,凌空掣出短匕,借翻滚之势欺身向前。他单手死死捏住七寸,刀光一闪,毒蛇身首分离,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脸。 “阿翡——三殿下?”池渊的语调从惊慌变到震惊。 他急忙翻身下马,行礼道:“见过三殿下。” 蒋翡一时没来得及行礼,因为蛇血溅进眼睛了。他担心有毒素混进去,连忙伏在溪水边冲洗,而此刻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眼睛,池渊着急道:“我帮你。” 三皇子这时候也缓过神来,扶着他的小臂,抖着嗓子,仿佛要哭了一般:“蒋二公子,你没事吧?” 蒋翡用手背擦净脸上水珠,确定视力无碍,不痛也不痒,便笑着说:“我没事。” 身边那条只剩下身子的蛇还在草丛中扭动,血液甩得四处都是。蒋翡看着心烦,脚尖一动,把它踢进溪流中冲走了。 三皇子见状仿佛更害怕了,他面无人色,瑟瑟发抖道:“今日之事,多谢蒋二公子,多谢池小侯爷。此番大恩,我……我定会牢记在心。” 说着,他指着侧方一只通体雪白的幼鹿,真挚道:“我本是为了追它才跑来这里……结果差点把命丢了。还请蒋二公子收下。” 池渊一早就注意到了这只倒地喘息的幼鹿。两只箭射中大腿,血迹滴滴答答延伸了很远,揭示这一路猎鹿有多么艰难。 白鹿自古有祥瑞之名,昭示着风调雨顺、国运昌隆,是吉兆中的吉兆。 新皇登基的第一场围猎,就猎中了一只白鹿,简直可以称之为上天的预言——新皇一定是一代明君,接下来的每过一日,就离盛世更近一天。 三皇子居然肯将猎得活体白鹿的功绩拱手让人?池渊心念震动,他悄悄地拉了一下蒋翡的手,递过去一个眼神。 蒋翡立刻会意。他原本也没有居功的意思,便十分诚实道:“多谢三殿下,只是这鹿太小了,结束之前我能猎到几只更大的。” 三皇子闻言面露讶异,接着扑哧一笑,倒不介怀被他嫌弃。 蒋翡帮着他把这只小鹿往马背上一绑,想着林麓太险,便与池渊商量一同护送他回去。 幸而一路平安。三皇子一回营帐,果不其然立刻引起轩然大波。 新皇欣喜若狂地抚摸自己小儿子的发顶,而他身边的宫妃、侍卫、太监以及外围的御林军,如同风吹过的草浪般齐齐跪下,震声呼喊:“恭贺吾皇!” 但这一切蒋翡都毫不在意。 他一甩长鞭,纵马向平原奔去。 疾风如浪,瞬间扯散他的发髻。天空与旷野同时随着他的视野向四方蔓延,蒋翡在马背上搭弓,射脱兔、杀苍鹰,箭之所向,便是他的疆场。 蛇血染的他衣领猩红,粘腻地扒着脖颈肌肤。而他早已习以为常——猎物的鲜血是战士的勋章。彼时蒋翡坚信,有朝一日,染红自己衣襟的不是野兽,而是敌人。他朝夕期盼着。 那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策马。【】 14、第 14 章 蒋翡曾无数次梦到这个场景:他在京城的皇家猎场中迎风纵马。后面几年大概是心里抗拒,梦得便少了。 这回咯血昏迷,倒是给了他个由头做梦,往事种种走马灯般在他脑中细细过了一遍,在他睁眼时又如烟般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钻心彻骨的痛。肺里如火烧般燃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为烈焰供氧,他几乎是立刻蜷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 “蒋翡?” 谁在叫他? 蒋翡半侧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向床榻外抬眼一望。短短一眼好像抽离了七年时间,眼前的男人与从前那个满眼血丝,面容倔强的少年重合,他几乎瞬间认出来这是池渊。 错乱的记忆逐渐归位。蒋翡咳得全身发抖,任由汗水顺着下颌一滴一滴往下掉。 池渊手忙脚乱地拿手帕擦掉他嘴角溢出的血,跟着他一同颤抖,面色苍白,眼泛水光。 他是要哭了吗? 他在可怜我吗? 蒋翡瞬间怒火中烧。他咳得过不上气,在喘息的间隙拼劲全力地挤出一个字:“滚。” 池渊怔怔地看他:“你要水?” 说着就从矮桌上端起一只尚冒热气的茶杯。见蒋翡半撑着身子,边扶他起身,边把茶水递到他嘴边,低声说:“水温刚好的。” 蒋翡想也不想就抬手,狠狠把茶杯打翻在地。耳侧传来“哗啦”一声脆响,他瞪视着池渊,双眸中的怒火简直要喷薄而出,咒骂般咬牙吼道:“滚!” 池渊抿紧唇站在原地,蒋翡阖上眼扭头不去看他表情。 过了有一会儿,池渊才平静说道:“我叫当归来。”声音却轻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了。 门吱呀一声,屋内重归寂静。 蒋翡本以为没有比习惯痛苦更痛苦的事情了。 他单手拢过脸侧汗湿的鬓发,勾到耳后。心跳渐渐平复,他仰起头盯着棺材盖似的天花板,把昏迷前种种事端仔细回想了一遍。 恰好当归慌慌张张地跑进屋,“少爷?你现在怎么样?” “他怎么回事?在这呆了多久?”蒋翡侧过脸看当归,神色不愉。 “少爷,我们实在拦不住呀……池御史直接搬进王府偏院了,除了处理公务就在少爷院里呆着。 “小的们也想看护少爷,结果他直接来一个赶一个……” “行了行了。“蒋翡听他找借口,心里更是烦躁,“何大夫来过吗?池渊知道我这病是怎么回事了吗?” “何大夫来了几次,池御史不知道。世子爷亲自领着何大夫为您诊的,不让池御史跟进来。” 蒋翡心中冷笑,他那大哥自然不想让无关人士知道这事!脸上却没显出什么异样,只是微微颔首,“我昏迷了多久?” “两天。”当归小声道。 那公堂庭审大概率还没得到什么结果。他思考着,顺口一问:“那天庭审结束,外头有什么风声吗?” 当归面色一白,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哪能有什么风声……这几天天气很好呢。“ 蒋翡皱眉,莫名其妙地打量他一圈。当归这个反应,大概率外面是有些关于他个人的风言风语,但他并非没有预料,也就没多想,接着问:“我指的是关于当时的案子结果。” “哦……还没有呢。但是常来咱们府的王参军,少爷记得吧?”当归压低声音,“这几天都在传他畏罪自杀,死在狱里了。” 蒋翡一时无言。 这绝对是拓南王的手笔。 池渊一通暗渡陈仓,最后还是棋差一筹。 “你去叫何大夫备好针灸工具,来王府一趟。再帮我备一下车马。”蒋翡吩咐道。 “少爷还要出门?”当归惊愕道。“你刚醒来,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还得静养才是。” “当归,听我的。”蒋翡道。 “可是……”当归咬着下唇,脸上显现上非常矛盾的神情。 蒋翡这时候才察觉到不对,当归不想让他出门绝对另有原因。他心念一转,不会是池渊要求的吧?不由得更是火大,沉下脸又要求了一遍。 当归称是,拖拉着脚步走了。 蒋翡又叫了几个值守的下人细细盘问了一遍类似内容,与当归的回答大同小异。差不多问完时,何大夫也提着工具箱匆匆走了过来。 “二少,现在感觉如何?”他问道。 “尚可。”蒋翡倚在床头,小臂搁在床边,“您先帮我号个脉吧。” “老夫之前就来看过,你这是身心疲惫,气血不稳。”何大夫给他细细把了脉,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二少,不是老夫危言耸听,你绝对不可以再继续劳心劳力了。你目前的脉象比起昏迷时并无好转……”他话未讲完,就迟疑地住了嘴。 “还有什么办法吗?”蒋翡不太想知道何大夫未竟的话到底是什么,只是执拗道。 何大夫沉默几秒,“老夫……真的没办法。二少,你不如想法子去临州打探下别的名医,别吊死在我一个老头子身上……” 蒋翡默不作声地听他喋喋不休,心渐渐沉了下去。等到何大夫发泄完,才客气地笑了笑:“麻烦您带针灸工具来,主要是想您帮我提提精神。我现在全身无力,实在不便行动。” 何大夫闻言面色也暗淡了下来,好半晌才苦笑道:“刚刚老夫一通剖心之言,看来二少是一点也听不进去。不知道是怎样天大的事情非要你现在来处理。这个忙我不帮。……老夫实在不想做害人的事。” 说完,何大夫叹口气把几包药往桌子上一拍,提起药箱走了。 蒋翡哑口无言。他目送何大夫走远,一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口。 今日见他一次,他只推测出了一个不妙的结论:他的身体状况很糟,大概撑不了多久了。 蒋翡扶着床沿,翻身下床,慢慢站在地上。一阵头晕目眩,他冷汗涔涔,强撑着身子,等到眩晕感弱下来,才唤当归过来。 “车备好了么?扶我走一段。”蒋翡低声吩咐。 当归见蒋翡手心冰冷,面色却仍泛潮红,虽不敢再反驳下去,但也不由得迟疑。 “何大夫为我做了针灸,已经好多了。”蒋翡宽慰般向当归一笑,“别担心我。” 上了马车,蒋翡拒绝当归同行,吩咐车夫向仓曹参军府邸方向前去。快到时,他挑起帘子向外望去,短短两日王参军的旧邸却显现出苍凉之态,在闹市里静得如同一只死去的野兽。 七扭八拐地到了一处小巷子,蒋翡匆匆下车,敲了敲一栋宅院的大门。哗地一声,门上户窗被顶开,一双警惕的眼睛盯着他:“师爷病了,你改日再来吧。” “转告钱溢之,我是蒋庭玉。见或不见让他自己决定。”蒋翡轻声回道。 那双眼中情绪一变,仔细观察了一阵他的衣着相貌,又叫他出示了王府令牌,才开门客气地请他进来。 钱溢之眼下乌黑,满脸胡茬,短短两日仿佛憔悴了数年。见蒋翡前来,他眼中并无惊喜,只有满满的忧虑:“二公子此时前来,怕是要惹人非议……” 他和钱溢之有私联,自池渊在他院里撞见钱溢之那天就瞒不住了。既然本就是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秘密”,再演下去反而要作茧自缚。 “池渊来找过你吗?”蒋翡单刀直入。 “池御史来过两次,被我称病挡了。瞒不了太久的。”钱溢之六神无主,“二公子听说没有?王参军狱中自裁,把所有罪责都揽下了。我打听过了,连那些不可能是他犯的贪墨大罪都认了……我们这些幕僚肯定脱不了干系的。” “王爷让他认,肯定是为了保下其他人。”蒋翡道,“你既然说过未曾教唆他犯罪,那就留不下证据。池渊不是那种案情尚不明朗便要株连所有人的性格,你且放心。” “我虽未教唆,却也在王参军手下捞过一点油水……”钱溢之嗫嚅道。 何止是一点!蒋翡对他的德性再清楚不过了。他同样也清楚钱溢之是个贪生怕死的鼠辈,眼下虽让他称病拖延了时间,却不能永远拖下去。 对于钱溢之来说,只有两条路可以选: 死不认账由着池渊查,查到他从仓曹手下喝汤,作为典型严惩,或死刑或流放; 主动供出关键信息,戴罪立功,还能减轻处罚,至少免于一死。 别说是钱溢之,就是蒋翡自己选,也知道自己实则只有一条路可走。 果不其然,钱溢之虽一脸菜色,语气也窝囊,遣词造句却逐渐威胁起来:“参军一死,我如今处境堪比飘萍。二公子昔日对钱某诸多关照,钱某没齿难忘。……如今我只愿能继续为二公子打理诸事,唯二公子马首是瞻。” 言下之意很明确,钱溢之想让蒋翡救他。如果蒋翡做不到,他就要把蒋翡下令烧仓的事捅出去。 气归气,蒋翡对他能说出这种话却并非没有预料。 “溢之兄,我手里没钱,发不起给你的束脩。况且你也知道,我身在王府,不便与地方重犯的幕僚来往过密。”蒋翡观察着钱溢之脸色,慢慢道。 “如果二公子真的在乎的话,你就不会在此时来我这里了。”钱溢之不信,立即回道。 蒋翡叹口气:“溢之兄,你觉得王参军的其他幕僚会不会搭上池渊这棵浮木,以求生存?会不会互相攀咬,然后供出你来?” 钱溢之面色数变,最终只是咬着嘴唇没说话。 “既然溢之兄心知肚明,那想来你也清楚,生路不在我这里,而在池御史那边。若溢之兄真的肯听我一言,我只望你保全自己,也保全我。”蒋翡望着钱溢之的眼睛,恳切道。 “二公子,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若自供,想来以后便无法在棉州待下去了。” 过了许久,钱溢之才再度开口。 “二公子是聪明人,但钱某也不是傻子。我知道你只是同我虚与委蛇,也知道你前来叮嘱我,是不想把自己暴露在明面上。 “那钱某便把话与二公子挑明了。我愿意按你刚刚说的做,是出于我对此的认可,更出于我对二公子的倾慕。 “二公子风姿不凡,钱某日思夜想,神魂颠倒。如果日后被逐出棉州,我怕是没有再与你相见的机会了……只希望二公子同我一度春风。往后种种,各走各路,钱某死也甘愿了。”【】 15、第 15 章 蒋翡从未有这样强烈的想杀人的冲动。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浓烈的被羞辱感和扣住命门的被胁迫感交织在一起,他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蒋翡指节捏得泛白,思绪翻腾间,竟忍不住觉得此事荒谬到令他想笑。 可再回首过去,他在选择与虎谋皮的那一日就该做好被反咬一口的心理准备。在此刻功亏一篑,岂不是太亏了? “溢之兄,既然你愿意同我开诚布公,那我若再客套下去,反而不好。” 蒋翡压着怒气,神色为难:“倘若我立刻说愿意,想必你反而会生疑。你多给我一些考虑的时间,如果你和池御史谈不妥、或觉得我完全没有兑现的意思,就直接供出我来,这样可以么?” 钱溢之闻言,表情却复杂扭曲起来,很难判断究竟是渴望、怀疑还是恐惧。 “我在府中不好过,可谓是步履维艰,溢之兄并非看不见。但你可曾见我自暴自弃过?如果一条我不愿走的路能救我一命,我又何必搞什么‘士可杀不可辱’那一套清高说辞呢?” 蒋翡表情一收,语气也冷下来。钱溢之闻言,确实想到了蒋翡曾经种种事迹,反而安心了一些。 “二公子,我等你。但我最多只能等你一周。”他斟酌说道,“口说无凭,我还是希望你可以给我个贴身之物,我也好留个念想。” 留个念想还是留个把柄?蒋翡差点冷笑出声。 但钱溢之此言一出,他反而明白,对方大概率没有拿捏他的实质性证据,只能用“清白”这种面子功夫做威胁。 思及此,他怒火倒是消散了些,抬手扯下来束发的素色发带,指尖一勾,特意露出一处翠色的“翡”字刺绣。 蒋翡把乌黑长发往身后一拢,另一只手将发带递过去:“这个如何?” 钱溢之迫不及待地接过来,连连点头,“当然可以!” “那也请溢之兄借我一条发带。我这就回府,不耽误你时间了。” 钱溢之却沉默着打量了他一会,突然道:“池御史与二公子关系不一般?” 蒋翡简单道:“旧识而已。” “旧识……”钱溢之喃喃重复,而后忽然冷冷一笑,“我倒是觉得二公子散发的样子更美。实在抱歉,我对外称病,没法远送了。” 蒋翡连别也没同他道,立刻转身走了。他从袖口处撕掉一截里衣,低下头,抓起长发,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他心中怒不可遏,久久平息不了,恨不得直接一刀给钱溢之个了断。更何况身体本就未休养到位,手里动作抖个不停,半天没把布条缠上。 他干脆就躲在院门树荫处,打定主意将头发束好再出门。 “总感觉蒋府二少与师爷有点不清不楚的……”一阵窸窣的耳语声从厢房传来。蒋翡听力奇佳,顿时捕捉的清清楚楚。 “刚刚蒋二走的时候披头散发,你觉得他们还能做什么?”有人语气暧昧,引来一阵哄笑。 “说起来,你觉不觉得师爷养的那几个小倌和他眉眼有点像?” 蒋翡一阵反胃。他匆匆把发带系好,想推门离开,却听到一句锥心的议论,直逼得他脚步停在半路,面色也刷的白了。 “听说蒋二不是拓南王亲生的呢。” “他娘不是趁着王爷去京城时跟别人跑了么?这几天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 “非要娶妓子进门,不就得防着她朝三暮四,勾搭男人吗?拓南王多威风,却也是栽在女人手里了,可叹啊。” “蒋二好像是外室子,他都四五岁了才被带进府……” “啊?那真的可能不是王爷亲生的……并且他长得跟王爷一点也不像。你看他那副样子,倒是可能同他母亲相像。” 蒋翡浑身发冷,久久不能动弹。他死死咬着舌尖,极力克制自己将这帮口无遮拦的下人骂个狗血淋头的冲动,直到钻心的疼痛和血腥味同时从口腔弥漫开,他才清醒过来。 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大概是因为他在庭审时闹的太狠引来争议,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结果却演变了民间的趣闻谈资。 蒋翡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清明。 这番流言拂了父亲的面子,庭审一事他也输了池渊一招。拓南王几乎是不可能给他好脸,自己在府中大概是无法立足了。 钱溢之口中说着给他七日,却未必真有这些耐心。但既然两人还未到撕破脸那一步,钱溢之这枚烂棋就能继续用。 想着,蒋翡转身,又敲开了钱溢之的门。见钱师爷眼神怀疑,蒋翡却挂上一副亲切的笑脸:“溢之兄,听闻你对烟花场所有些研究,我希望你能在那边散布一些消息……就说池御史是千年一遇的大清官,最好再与天象结合,将他捧得如神仙下凡。” “我对烟花场所没研究!”钱溢之眼神慌乱,脱口而出。 “刚刚听你院里的下人说,溢之兄有几位关系不错的知己呢。”蒋翡悠悠道,“不过也可能是我听错了。无论如何,还是希望溢之兄能想办法帮我这个忙。” 钱溢之面色难看,应了声好就砰得摔上门。蒋翡冷冷瞥了眼躲在厢房、面色更加难看的下人们,唇角勾起个讥诮的笑来。 钱溢之要怎么惩罚他们,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了。他现在唯一需要确定的,是该怎么摆脱掉钱溢之这个麻烦。 - 池渊最近手里工作少了,睡的却也更少了。 他自再遇见蒋翡后,便频频做梦。他常梦见十三岁的会大笑会流泪的蒋翡,但与现在的蒋翡见多了,梦里的少年就渐渐面目模糊了。 当一个人个性单薄到一定程度时,能记住的好像只有他那张脸了。更别说蒋翡确实生了一副没法令人轻易忘记的面孔。 大概因为这个,池渊几乎想不起来年少的蒋翡是什么样子了。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故可以把人的个性全部打碎,再照着模型重新捏成一个毫无棱角的假人呢? 池渊想不通。他其实并不太想调查蒋翡的事情,这让他有种别扭的窥私感,并且他确定蒋翡不会想让人知道他的隐私。 这个想法在堂审那日戛然而止。 他来棉州是奉御旨、是为百姓,也为蒋翡。 他到底为什么在毫无回音的情况下坚持写了七年的书信?到底为什么日思夜想着来棉州看一眼他口中的无边草场?到底为什么再三告诫自己若对方与自己立场相悖,千万千万千万不要手软—— 叮咛叮咛再叮咛,依旧是毫无作用的三千万。 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想见蒋翡,是为一见如故,是为棋逢对手。 当然是这样。……还能是什么原因? 池渊这几日总是忍不住回想堂审时的场景,蒋翡指缝溢血,泪眼朦胧地望向他。 然后他会强硬地逼自己从这个场景中剥离出来,因为每次回想他都会有种心如刀绞的阵痛感,但很快,思维又会莫名其妙地飘回去,他再次在脑海中和蒋翡对视。 池渊烦躁地摇摇头,他用力一甩笔尖,宣纸上扫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盯着墨渍,心不在焉地提了个名字:蒋如赫。 仓曹的事他早有预料,但在大狱严加看守的情况下依然防不胜防,被钻了空子。拓南王的势力渗透太深了。 赈灾初有成效,他已经写了折子汇报,快马加鞭送去京城。下一步就是从仓曹参军这个空出的位子开始,一点一点洗牌棉州。 只有肃清官场蠹虫,百姓才敢在高压环境中喘口气,他才能审出些实话来推进尚无进展的烧仓案。 但他有点不敢查下去了。他知道这个案子肯定与蒋翡有关联。 ……又想到了蒋翡。 尽管刚刚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让他滚出去,池渊竟然一点也没生气,反而心里觉得更难过了。 无论如何,他醒来就好。 池渊慢慢写下了另一个名字:蒋瑛。 蒋翡住处偏僻,侍侯的下人很少。世子爷这两天频频光顾,每次撞见他都面如锅底,找各种借口把池渊赶出蒋翡的院子。每次来要不带着大夫、要不领着侍卫,甚是诡异。 管他什么乐不乐意,池渊必须要查。拓南王府问题太大了! 恰好此时亲随闷声敲了敲门,池渊随手把宣纸一揉,道:“进来!” “有人盯着吗?”池渊在他开口前抬头问道。 “并非棉州兵,普通看家侍卫,没发现我,不足为惧。”亲随低声回道。 “蒋如赫这个骠骑大将军一职卸得倒干净,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池渊冷笑。 “结果如何?”他接着问。 “刚刚趁何益来王府找蒋二少,属下悄悄派了人去药房中查验,他抓的几味中药……确实与厨房中的药渣成分不同。” 池渊倏然抬头,只觉得心跳都快了一些:“什么?” “多了几味别的,生附子、三七粉,还有……黄粱草根。”亲随不安道。 池渊脸色骤变。他猛得从桌前站起来,身后椅子哐啷一声重重倒在地上。 “……你们可确定?” “千真万确。” 附子与三七皆是大补猛药,有强烈副作用,非重病不用;黄粱草对阵痛止咳有奇效,却极易造成药物依赖。 “何益这人什么来头?” “他是拓南王从边境带过来的军医,蒋如赫于他有知遇之恩。搬来棉州后蒋瑛投钱在闹市给他开了间药铺,生意不错。” “你派人去厨房盯着煎药,前两味可以适量用,黄粱草一点也不能放。”池渊吩咐。 “属下明白。”亲随立刻抱拳恭敬道,接着又说:“蒋二少刚刚去了仓曹参军钱谷师爷的宅子。” 池渊本就心乱如麻,此时想到那人更没来由得一阵烦躁,忍不住厌恶道:“明日我再去一趟他那儿。我倒要看看他这场‘病’要生到什么时候!”【】 16、第 16 章 棉州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北三县的灾情稍微压制住后,御寒成了更大的问题。 蒋翡回府后便闭门谢客,他想调养一下身体,暂时不与任何面相令人不愉快的人见面,池渊就因此实打实地吃了两回闭门羹。 只是还没睡够几个时辰,蒋如赫直接叩响了他的房门。 蒋翡只能立马下床,心情非常不美妙地把门锁解开。 蒋如赫拉开长椅落座:“堂审时,辛苦你了。” “儿子没第一时间与您告罪……” 蒋翡与蒋如赫同时发声。他没想到蒋如赫竟说出这话,一时间睁大眼,语塞了。 “无妨。”蒋如赫招招手,让当归给他上了盏茶,又命他退下,守着屋子不让人接近。 “王武死了,想必你也知道了。”蒋如赫轻描淡写道,“我让他把罪名能背的全背了,只是池叔荷手里证据太足,怕是还能再扯几条大鱼落网。” “父亲说的是。”蒋翡恭敬道。 蒋如赫见他不接茬,倒是觉得有些新鲜。他耐心等了一会,见蒋翡始终一言不发,问道:“你这是要同我置气?” 蒋翡眼前一黑。他本就没睡醒,更不是脑子一直转个不停的铁人——怎么他没第一时间按蒋如赫言下之意接话,反倒成他不是了? 他心里不情愿,却也立刻拉开椅子,从善如流地跪下,“我完全没这个意思……还请父亲明示。” “要应付这个局面,你可记得最初你是怎么说的?” “要令池渊犯错。”蒋翡低声道。 “那他犯什么错了吗?” 蒋如赫目光如利刃,蒋翡垂着头跪着,膝盖剧痛,全身绵软,汗水顺着下颌一滴一滴落进领口。 他想到自己锁在抽屉深处的那张纸,上面便清清楚楚写了池渊三条罪名。这些问题可大可小,奏上去后,皇帝若想严肃处理,随时可以将他革职。 况且,他知道就算自己不说,蒋如赫也能看见池渊查案时的这些错处。 只是腹稿打完了,那些话在喉间转了几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儿子失职。”蒋翡哑声道。 他没抬头,也没看见蒋如赫的脸色如何。但料想应该不会很好,因为他听见一道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他确实没甚错处。往小了说,不过是程序失当,行事冲动。可往大里说,就叫阵前斩将,罔顾民生。” 蒋如赫气语气平淡,却压得蒋翡几乎喘不过气。此言一出,蒋翡立即明白,蒋如赫是真的想把池渊往绝路上整。 他斟酌了半天,谨慎道:“父亲,池渊虽有失当之处,赈灾一事却是卓有成效。就算要参,儿子以为,也要从别处入手……” “庭玉,你可曾记得,你是如何得出要令池叔荷犯错这个结论的?” “儿子读了御旨……”蒋翡说了半句,立刻闭口不言。 “既然是圣心所向,便不是别处。”蒋如赫道,“我早已写了折子上奏,想来这几天就能到达圣听。” 蒋翡抿唇,呼吸一窒,口中还是顺从道:“可圣心所向,未必是民心所向。我已经托人在民间散播消息,捧杀池渊……双管齐下,成效更佳。” “你是觉得输他一筹,要做戏给我看吗?”蒋如赫哂然道,“冬天要到了,他也该回京述职了。你捧归捧,可有杀的打算?” 蒋翡悚然,极力维持面色如常,立刻埋头称罪。 “儿子绝无此意。我只是觉得……池渊民间声望太高,于我们行事无益。 “他如今在北三县以工代赈做的风生水起,王府绝不能再坐以待毙。不如趁机招安灾民,抬高王府声誉,再给他们一个防寒的住处。毕竟天一天比一天冷了……” 蒋翡一口气说完,蒋如赫也微微点头。“是个好主意。” 他浅浅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汗湿了。又听得蒋如赫道:“既然如此,你便接着随他去赈灾吧。让他趁早回京。” 蒋翡听得明白。拓南王要让他作为王府代言人去北三县招安,再顺道败坏池渊的风评。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地板,一瞬间脑海中同时闪过数个画面。 何益不让他继续劳心劳力的劝说、钱溢之步步紧逼的性勒索、家丁恶意揣测他非王府血脉、池渊眼眶湿润,声线颤抖着唤他“阿翡”。 蒋翡真的做不到再去操心别的恶心事了。 他抬起头,刚要逼自己开口拒绝,就见蒋如赫淡淡道:“流言可畏的威力,想来你也体会到了。这件事,你务必做好,不要再出岔子。” 父亲果然还在为坊间传闻生气! 蒋翡瞳孔骤缩,唇角颤抖,本就残存无多的勇气瞬间消散无踪。 脑中紧绷的弦几近断裂,他想声嘶力竭地拒绝,想立刻躺回床上休息,想杀人,想活着,也想死。 但他只是涩声应道:“……遵命。” 蒋如赫什么时候走的,蒋翡压根没注意。他跪得太久,双腿已经毫无知觉,连痛感都察觉不到了。 这世道实在荒谬,竟有人能把自己搞成这幅非人非鬼的狼狈德性。 蒋翡抓着矮几,几番努力,还是站不起来。他干脆双肘撑地,长久地跪伏在地面上,最终肩头耸动,止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 - 池渊今日收到一封来自京城的信件,用了他们少时发明的特殊文法加密写作,寄信人是左进。 大概是知道他身处棉州,消息滞塞,收到的讯息都被美化到几近不实;左进平铺直叙,用词平淡,池渊读后却生出一身冷汗。 两件事,池贵妃诞子,皇家迎来第四位皇子,皇帝大喜。拓南王弹劾他罔顾民生,意图不轨,在棉州匡扶自己势力,皇帝大怒。 又补了一句:行事需谨慎,勿回信。 若是公主便罢了……偏偏是名皇子。此时这道劾他的折子简直是将侯府置于火上烤。 池渊把信烧了,沉吟一会儿,提笔写了一封长信。 收信人非皇帝、非侯府、非贵妃、非左进……而是当今太子。 自幼时被指为太子伴读后,池渊就被迫绑上太子党这条船。此刻他什么也不该做,提一封轻描淡写向太子述职表忠心的书信就足够了。 池渊做不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皇城中如何风起云涌,他在棉州只能听得零星半点。他刚来棉州时本有趁年末回京述职的打算,但此时做此抉择确实不是上选。 首先是好不容易拉了仓曹参军下马,正是一鼓作气再扫几个贪官,扶几名清吏上去的好时机;但若执意如此,可能要在皇帝心中给自己结党营私的污名再添一笔。 其次是贵妃诞子,侯府貌似日臻鼎盛,实如烈火烹油。他此刻回京,反倒显得自己急于辩解,拓南王的弹劾确有其事;搁置赈灾事务,更坐实“罔顾民生”这盆脏水。 本就是回也不是、留也不是的两难局面。但池渊知道,就算并非两难,他也不会回京。 蒋翡在棉州过得不好,他不能走。 尽管刚在蒋翡那儿毫不客气地吃了两次闭门羹,池渊还是不甘心。他把外衣一披,又推门而出,熟门熟路地匆匆走向蒋翡居住的偏院。 小厮当归正在院口守着,这次见他来,竟没拦着,而是神色惶惶地嘱托:“少爷精神不太好,您千万别刺激他。” 偏院中景色荒芜,一口枯井,一溜儿枣树。这几株枣树是顺着墙沿种的,正值结果的季节,大概是阳光不好,长得虽高,枝条却歪歪斜斜地向墙外延展,一派病怏怏的萎靡样子,稀疏枝叶下却仍顽强地结了几颗赭红色的果实。 蒋翡只着件白色里衣,黑发柔顺地散在背后,正踮起脚去摘垂在枝头的枣子。 池渊见状快步走过去,顺手帮他摘了,目光一扫,见蒋翡衣袖已经滑落到肘下,裸露出来的半截小臂苍白枯瘦,腕骨嶙峋,青筋凸起,简直触目惊心。 他错开目光,不忍再看。随手解了外衣披在蒋翡身上,口中却说:“好冷的天!我的衣服借你,要不然你再替我拿一件?” 蒋翡侧过脸看他,目光只在他脸上盘桓片刻,立即挪开了。他推开池渊的手,弯下腰去摘另一颗枣子,淡声道:“我不冷,还你吧。” 池渊碰了个软钉子,心中却比吃闭门羹还郁闷。他讪讪道:“我开玩笑的,我也不冷。” 蒋翡见他牙齿打颤,还若无其事地作出一副妥协的样子,竟扬唇笑了起来。池渊被这张笑脸晃得目眩神迷,仿佛天地都明朗起来,倒真是觉得春风拂面,严寒尽褪。 蒋翡还了池渊外衣,又回屋披了件鹅毛大氅,端了一碗洗过的枣子出来。他目光示意池渊在院内石凳上坐下,自己也顺势坐在另一只石凳上。 “你尝尝。”蒋翡把碗推到池渊面前。 池渊非常不合时宜地怀疑了一下蒋翡会不会给他下毒。综合考虑下这种可能性较低,他还是谨慎地捏起一粒红枣,咬了一小口。 “我五岁时之前一直同母亲住在平知县。拓南王在她怀孕时为她赎了身,怕惹人非议,就在没人认识她的偏远山村买了间屋子。 “他那时要打仗,一年也看不了我们几次,母亲就在院里埋了几颗枣核,后来长成了幼苗,再后来进了王府,这几棵树苗也跟着挪了进来。如今想来,也与我同样年岁了。” 酸涩味在池渊口中泛开,他从没吃过这么难吃的水果,只能强迫自己咽下去。 外面的传言他不是听不见,他没想到蒋翡会在这个节骨眼提及自己童年。池渊听得心中难过,但觉得此刻说什么都不是,只能静静听着。 蒋翡却没有接着再讲下去。他第一次露出茫然的神情,轻声道:“我常常想,如果那时候跟着她一同离开王府就好了。只是大概也没可能。她好像……从来没考虑过带我走。”【】 17、第 17 章 “每年秋天我都会摘几颗枣子埋进土里,结果离开平知县的土地,枣核再也没有发过新芽了。况且我也不像她。我没有什么植树的天赋。” 蒋翡见池渊又捡了一颗,拧着眉毛要往嘴里扔。他不由得好笑,扣住他的手,道:“太难吃了,你别吃了。” “……还不错啊。”池渊脱口而出。 蒋翡一愣,出神地盯着他。 七年太长了,足够让他把自己揉碎重塑一遍。可七年又何其短,时光流沙般簌簌而下,在池渊身上连个象征性的印记也不肯打。 他之前觉得池渊天真可恶,现在却忍不住觉得这等心性珍贵了。 “你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我们溜出皇宫,我非要你尝尝棉州特色,结果那人做的不好,你就是这个表情。说的也是‘还不错啊’。”蒋翡道。 “你原来还有记忆啊?”池渊低头盯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闷声说。 他肌肤发痒,仓皇地想要抽回去,又隐约觉得贪恋,最终还是一动不动地任蒋翡扣着他的手背。 蒋翡倒是恍若无事地把手收了回去,说道:“我记性确实不太好。只是有些事,忘记比牢记难太多了。” 池渊心跳猛然加速,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蒋瑛的聘妻,你见过没有?” “好像是……哪个官员的嫡长女。我未曾见过。”蒋翡道,“已经算好了日子,是下月廿二,你来不来?” “自然来。”池渊立刻道,又忐忑问道:“那你现在有婚约对象吗?” 蒋翡蹙起眉。 池渊顿觉后悔,怕自己这个问题冒犯到他,开始搜肠刮肚地找借口想要盖过去。 然而蒋翡却压根没想婚约的问题,他的思绪停在下月廿二这个日子。如果池渊那个时候还不动身回京……他十有八九是没有回京述职的打算了。 蒋如赫不会想在世子婚宴上见到池渊的。他想着对策,随口回道:“没有。” “太好了,我也没有。”池渊说完就想咬舌自尽,他这是说的什么话! 果不其然,蒋翡莫名其妙盯着他看。池渊耳根发热,支支吾吾道:“赵诲安已经娶妻了,得闲时叫都叫不出来。还是无牵无挂为好……” 蒋翡点头,顺着话题问:“左进如何?” “左进在检察院当值,与我是同僚。”池渊突然反应过来,“他不像会议亲的人,但大概也快了吧。左都御史可不像我爹那样好打发。” “那你呢?” 池渊一时语塞。“……我还不错。” 他把点滴日常记录下来,好的坏的,或欣喜或抱怨,一股脑写进信件中,寄往棉州。等待回信慢慢变成奢望,池渊积年累月的零碎心情也随着远去的驿马一起石沉大海。 千难万险后,终于有了与蒋翡平心静气追忆往昔的机会,两人之间却像隔了层看不见的屏障。他除了“还不错”,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如何?”他问。 “我也还不错。”蒋翡回道。 为什么不能对他说真话呢?池渊眼神暗淡下来,却也打消了再追问的念头。既然蒋翡不愿意说,那他自己查就好了。 只是思来想去,他还是试探道:“你看过别的大夫没?” “到这一步,看与不看也没什么区别了。”蒋翡并未表现出十分抵触的模样,神色如常道。 “别这么说。”池渊立刻打断他,“我找了京城和厘州的名医,正往棉州赶。你不要拒绝。若是不想我知道细节,我避嫌就是,你能康复比什么都好。” “还有,现在的药……若不起效用,还是别喝了。”池渊声音突然低下来,不自然道。 “作用自然是有的。”蒋翡见他脸色不对,心中了然。他沉默几秒,还是真心道:“……多谢。” “明日你可要去北三县?我与你一起。” “你是不是疯了?”池渊倒抽一口气,“你知道人是需要休息的么?” “王府要招安,我去帮忙。你若不愿意,我只能自己去了。”蒋翡道。 “……我午后再走,你多歇息会儿吧。”见蒋翡眉头微动,池渊观察他表情,补充道:“我上午要审仓曹参军的钱谷师爷。” 钱溢之……蒋翡垂下眼睫。 “那便午时,我在府外等你。”蒋翡站起身,“今日不早了,你也回去歇息吧。” 他默默陪池渊往回走了一段路。蒋翡侧过脸扫他一眼,晃神间,眼前好像浮现他们二人过去并肩而行的画面。他们总是眉飞色舞、吵闹不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冷场的时候。 好在没有唇枪舌剑,没有杯弓蛇影,遮羞布仍然好端端地盖在难堪的故事表面。 “抱歉。”蒋翡忽然道。 池渊意外:“为什么……?” “你觉得是为什么,便是什么。” 过去种种,未来种种。 所有说不出口又心知肚明的,所有泥足深陷却情非得已的。 蒋翡停在原地,目送池渊走远。直到确定池渊院门轰然关紧,他才脱力般靠在树干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尚未入冬,秋风已经让他肺中刺痛,呼吸不畅了。他颤抖着把大氅裹得更紧,极力忍耐着低声咳嗽起来。 他再抬眼时眼前景色仿佛被浓雾覆盖,竟是什么也看不清了。好半天才能正常视物,蒋翡抓着树干站起身,却过不上气,只能大口喘息,冷风灌进肺部,又激得他喉咙发痒。 自堂审昏迷之后,他明显感觉出自己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他哥叫何大夫给他用猛药,他一直都清楚。之前还能悄悄换了、或是偷偷倒了,糊弄着混过去;苏醒之后却发现,若是再换成性温的,他连久站都做不到。 他仿佛置身于一辆驶向山顶的破旧马车,曾经还能走走停停修修补补;如今却发现不管是车子还是马匹皆是强弩之末,若再暂停翻修,就会在停摆的瞬间悉数坍塌,化为尘土。 除了扬鞭抽向马背,让它趁一口气尚未散尽时加足马力、直冲悬崖——别无他法了。 他不觉得池渊找的所谓名医会有什么通天大能,他这具躯壳实在是回天乏术。 但至少……池渊还愿意帮他。 蒋翡扶着树干,慢慢站直,转身往回走。 他本没必要陪池渊走这一段路的。 前路茫茫,他摸黑碰壁了这样久,摔得一身泥泞。如今有人执意为他掌灯,蒋翡既觉得刺眼,却又情不自禁地想要向着光源近一点、再近一点。 - “池御史您看,这是张二那小子干的……我都在账上记着呢。”钱溢之殷勤道,把手中账本翻得哗啦作响。 钱溢之长了张讨喜的窄尖脸,偏配了双无辜的圆眼,更衬得此人有种年轻懵懂的气质。但能做得“钱谷师爷”这个职位就意味着他不可能是个年轻懵懂的人。 不过是恩威并用、说了两句,钱溢之就倒豆子似的一口气把自己做过的烂账吐了个干净。 “你觉得刘侬怎么样?”池渊翻完账簿,突然问道。 “刘刺史啊,为人挺厚道的。”钱溢之依旧摆着一张笑脸,立刻接话。 “张二说刘侬为人刻薄,媚上欺下。你们俩同为幕僚,接手过一样的工作,怎么说法相差这么多?” 钱溢之心想那是因为张二没脑子! 刘侬再刻薄是他能得罪的吗?难不成以为池叔荷搞下去一个王武,就意味着他能把州刺史也发配出去? 他心中唾弃,脸上却呈出更殷勤的笑:“刘刺史平日是严格了些,不过他是州官,都是为了工作嘛。张二可能是被他骂过,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问到这里,池渊基本已经确定可以从钱溢之嘴里撬出来什么了。 钱溢之很精明。他对自己同僚吐露的内容有预期,同时也知道池渊目前的能力限制在哪儿。所以他的投诚是真实的,也是受限的。 最多只能和其他人一起对一对口供,几乎是不可能问出什么新东西来了。 池渊不再询问,收回视线,埋头整理了会儿材料。钱溢之坐立难安地盯着他手里动作,喉结滚动,开始吞咽口水。 “你和蒋二公子关系不错?”由着室内静默半晌,池渊突然一转话头,状似无意发问道。 这次钱溢之却没有立刻回应。池渊抬头瞥他一眼,只见钱师爷摆出副情真意切的面孔来:“我与庭玉相交多年,志趣相投,关系……确实不错。” 一声黏黏糊糊的“庭玉”恶心得池渊起了一身鸡皮。他强忍着不做出不适的表情,皮笑肉不笑道:“你们都能聊什么?” “既然是志趣相投,难不成还能聊账本?自然是风花雪月罢了。”钱溢之笑道。 池渊磨牙,手里的笔差点被捏断。“……没想到钱师爷还是个风雅之人。” 钱溢之摇头,还是笑吟吟的:“我就是个俗人。” 不等池渊细想,他又立刻道:“池御史,我全都按您的要求如实招供了——求您放小的一马,来世结草衔环当牛做马,随您差遣。” “你招的这些顶不顶用,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池渊铁面无私道,“你再想想,不要有遗漏。说不出来什么有用的,我很难保你一命。”【】 18、第 18 章 池渊情绪不好。 蒋翡掀开马车车帘,对上池渊眼睛时,立刻察觉到这一点。他支着脸,无精打采地盯着窗外看。看见蒋翡上车才勉强打起精神,冲他笑笑。 钱溢之是不是说什么了? 蒋翡心中一沉。他默默上了车,脑中把目前情形推演一遍,还是认为钱溢之现在就把他卖了的可能性不高。 他挽起衣袖,给自己和池渊倒了两杯提前在车内备好的温水,用余光观察池渊脸上的表情。而池渊此时的情绪已经收得干干净净,无喜无怒地接过水,道:“多谢。” “今日感觉如何?” “歇息够了,精神好了许多。”蒋翡道。 “我带了两个板凳,一会儿拿下去。”池渊示意他往一侧看,“托你的福,今日我也能坐下了。” 蒋翡微微一愣。池渊肯定是担心若只带一个凳子,显得刻意照顾,反让他难堪。这种程度的细心反而让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连羞恼都显得没道理。 他视线停在板凳上几秒,又移向池渊。最后低声道:“多谢。” 他本想作出坦坦荡荡的样子与池渊聊几句钱溢之,此时再提却不合时宜了。蒋翡侧开眼不再看池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随意攀谈着,一路颠颠簸簸地抵达了平知县。 蒋翡迈进这片荒土之前,先隔着车板听见了种种声音。孩童的嬉闹声、妇人的交谈声,还有工匠们挥动各类铁具,修缮房屋、疏通水渠时传来的规律敲击声。 他顺着声音向窗外望去,平知县虽依旧满目疮痍,人们却一摆往日死气沉沉的样子,纷纷露出爽朗的笑容来,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情态。 “你做的不错。”蒋翡道。 “……分内之事罢了。”池渊回道。 蒋翡“嗯”了一声,“王府来北三县招安,必定要抢你部分功劳。你会不会生气?” “我若当真在意,还会在这里与你聊这些?”池渊摇头,“但是契约要我看过后,你再发给百姓。” 他居然没直接说怕你们乱加什么剥削条例——真是与初见时比起来温柔多了。但蒋翡并不喜欢这种刻意的软化,像是他因为怜悯自己而做出的妥协。 但反过来说,池渊若真对他毫不客气,他恐怕也不见得更舒服。 怪不到池渊头上,只能怪自己个性太差。 蒋翡来北三县之前事先放了些王府招安的风声出去。 由于拓南王府在棉州风评太差,他对扭转民意没报太大期望,只是着重嘱托了几点:高额安家钱、发放冬衣、承诺住处、名额有限。 今日蒋翡带了不少常服打扮的王府家丁来,他稍一眼神示意,这些家丁便如游鱼入海般散入人群中,自然地与百姓交谈起来。 王府的人已在平知县衙附近清了片场地,支了张木案,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压了一厚叠空白的契约。王府私兵面容冷肃,绕着空地围了半圈。 人群已经在远处聚集,他们不敢靠近,只是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蒋翡甫一下车,便有细碎议论声飘入耳中。 “蒋家人能安什么好心?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听说只要签了契就按户给过冬的衣裳,还白得半年的安家钱。” “你也知道是签了契?那不就是卖身吗!” “你快看,那是不是蒋家二公子?” “就说蒋府不把咱们当回事,派个痨病鬼来办事。” 蒋翡恍若未闻,径直走到桌后翻看起那叠契约来。招安契约是他写的,蒋如赫过目之后,再找人誊抄了几百份。 他只是打眼一看,就知道蒋如赫改了几处写法。大体上是缩减了惠民内容,增加了劳役年限,又添了一条人身惩罚条款。 耳边的议论声少了许多,蒋翡一抬眼,发现池渊也跟了过来,站在他身边。他正垂眸细读契约内容,唇角抽动,不自觉地“啧”了一声。 “我且等一等,我令人把贫民名册拿来。”池渊把板凳一放,示意蒋翡也坐下。“这些条例不可轻易签署,我们不如定个规矩,‘极贫’以上皆不可签,如何?” 福利尚可,只是压榨太狠。 蒋翡不是品不出来池渊的话中话,他甚至心中颇为赞同。拓南王府并不缺这几名苦役,实在没必要把人把当陀螺抽。 然而蒋如赫对他也毫不手软,他自己何尝不是拓南王手里的一枚苦役?想到此处,蒋翡不免心中怨忿,一个字也没回池渊,只是意兴阑珊地点点头。 掌事的敲着铜锣,扯着嗓子张罗。 “老乡们!棉州遭灾,王爷心疼自家人,特设此策,助各位乡亲们度过难关! “零敲碎打不济事,拖家带口难越冬!今日画押,即刻领粮领衣领现钱!一家老小先安稳过了这个冬嘞!” 说着他又用力把锣一敲,掏出一张契,抑扬顿挫道:“来瞧瞧啦,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棉州人不坑棉州人!” 话里话外把池渊挤兑成了个局外人。蒋翡见这人一副巧言令色的嘴脸,把这张字契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好似拓南王府真做起了慈善事业,不由得有点尴尬。 池渊欠身与亲随耳语几句,亲随点头,抱拳离开。不多久,有人便扯开巨大的条幅,挂在杆头,把长杆立在人群正前。 蒋翡抬头一看,幅上“只赈极贫”四个墨黑大字,甚是显眼。 池渊这招数也是有趣。毕竟贫困等级并非公开,人多有羞耻心,就算真是极贫,没到穷途末路,也不会想在众目睽睽下把体面抛诸脑后。 这种情形下如果有人仍选择签字画押,池渊也没有再拦的必要了。 蒋翡和池渊挨得很近,几乎是肩抵着肩。但没人开口说话。好像氛围一落回公事公办的场景中,两人之间的隔阂就心照不宣地加深了。 掌事的敲锣吆喝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他喊的嗓子有些哑了,也不见人上前。 蒋翡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向一名随从使了个眼色,不多一会儿,一名衣着破烂的男子踉踉跄跄地扑到了桌前。 他抬起头,满是脏污的手往脸上一抹,哭诉道:“两位爷,那掌事的说的是真的吗?我只想有个能过冬的棚子……” “千真万确。”蒋翡道,“你现在签字画押,可以直接领走现银。王府明日能把棚屋搭好,还会布置棉被,你若住下,能挑个最好的位置。” 蒋翡一挥手,随从把一只铁皮箱子打开。箱内银元叠了一层又一层,闪得晃眼。人群如潮起般涌动起来,愈发吵闹了。 池渊此时却一皱眉,审视着面前男子。男子虽衣着不堪,却没有极消瘦的样子,唇色红润,眼神也亮堂。 “你是哪家的?”他低下头开始翻名册。 “我是隔壁胡乡的,爷。”男子紧张道,“徐荣,您看看呢?” 池渊翻找了半天,却还是没找到这号人物。他刚想指向面前那杆纸旗,与徐荣强调“只赈极贫”是什么意思——但在他右手伸出桌面之前,就被蒋翡摁住了。 蒋翡死死抓住他的手,偏过脸看向他,眼神闪烁,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池渊猛然明白过来,这人是王府的托儿! 给棉州霸王卖身,百姓肯定不会觉得是个令人面上有光的事情。但只要有人先迈出第一步,那些温饱都是问题的灾民就会考虑跟上去,签下字契。 蒋翡温声问:“你识字吗?” 见男子摇头,蒋翡就慢慢松开抓着池渊的手,抽出一张字契来,仔细地与他解释条例。为了让其余民众也能听见,他讲话的声音刻意放大过,不疾不徐,清晰易懂。 池渊默不作声地蹭了下自己右手刚刚被抓出的红痕。蒋翡刚刚力道很大,仿佛是急于制住他,生怕他做出什么意外之举。 蒋翡不像掌事那人,把拓南王府吹的天花乱坠。能拿到多少、要付出什么,一点一点讲的明明白白。 把契约递给男子,蒋翡喉咙已是隐隐作痛。他清清嗓子,啜饮一口温水,继续教男子如何签字画押。 池渊犹疑地盯着蒋翡的侧脸。他神情专注,睫毛微颤,在眼下投下极淡的影。而他脸上的笑容池渊非常陌生,柔和伪善,像张妥帖的面具。 画完押,蒋翡唤来随从拿过两只银元,亲手递给那名男子。又细心嘱托了对方两句,那名托儿才捧着银元离开。 池渊一时也难以分辨他的所作所为是策略还是真心了。他默默看着,没有再插话。 蒋翡耐心等了许久,还是等不来人。察觉到人流有逐渐散开的趋势,便又引来一个托儿,以别的角度再做了一次秀。 再把这场戏演完,他声线已经开始颤抖,嗓音也喑哑起来。 “哥哥,我也想要那个。” 刚把托儿送走,一道细弱的声音猝不及防传入蒋翡耳中。他这才发现桌前站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因为头顶还没桌子高,他一时竟没发现。 小女孩头发蓬乱,一双大眼睛扑闪着盯着他看。她指着箱中的银元,细声细气道:“哥哥,你能不能给沛沛一个?”【】 19、第 19 章 蒋翡只是在这里坐了半上午,已是深觉身心俱疲,恨不得拔腿就走。 太阳又大、秋风还凉,折磨得他头痛难忍。更别提他本就不想替蒋如赫做这项工作,心神不宁间,又时不时想起钱溢之那个腌臢货色。见人来了还要强颜欢笑,把这场假惺惺的戏演下去。 此刻见到一个懵懂可爱的小姑娘,倒是让他烦躁的心情一下子平复不少,连声音都不自觉软了下来。 “沛沛,你家中大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来这里?”蒋翡抬手,制止了蠢蠢欲动的侍卫随从,低下头问道。 沛沛好像没听见似的,踮起脚抽了张空白契约,捡了纸张中零星几个简单字眼念了一遍,最后欣喜道:“一家人口……画,画画!” “哥哥,我可以在这上面画画吗?” 沛沛指的是画押的地方。蒋翡抬眼一扫,周围人群中没有一人面色焦急,大概率姑娘的长辈并不在这里。 他递了支毛笔给沛沛,又侧身与池渊耳语一句:“你派人去找找她父母。” 池渊点头。蒋翡微笑着对沛沛道:“你叫什么名字?识字这么多,好聪明啊。” “沛沛就叫沛沛。张爷爷教过我习字。”沛沛埋头画画,闷声回道。 “张爷爷是谁?” “张爷爷是我的老师呀。他有很多学生呢。” “张爷爷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张爷爷就叫张爷爷啊。哥哥,你是不是傻子?” 蒋翡没跟小孩子打交道的经历,不由得语塞,一时失笑。他无奈点头,脸上的笑容倒是更真心了一些:“那你怎么认识的张爷爷?” “我也不知道……我认识的人太多啦,不记得怎么认识的。”沛沛自豪道。 “那你还认识谁?” “陈大娘,张叔,虎子,天天,北儿……”沛沛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没有一个是连名带姓的。 “沛沛,你家在哪儿啊?”池渊这时插了一句。 “我家在杨树坡。”沛沛说。 杨树坡是位于平知县北边的一座村落,蒋翡与池渊一同走访过。蒋翡闻言一怔,细细打量了一会儿沛沛稚嫩的脸庞,还是回忆不起有这么一号人物。 “你父母和你都住在杨树坡吗?他们叫什么名字?” “沛沛没有爹娘。”沛沛说道。 蒋翡悚然一惊,心中警铃大作。童言无忌,这会儿还没大人看着——谁知道她当着池渊的面会说出什么来! 果不其然,池渊立刻问:“你父母去哪了?” “沛沛也不知道。” 蒋翡放心了一些。他担心自己沉默显得太过露怯,便先一步关切问道:“沛沛,那你爹娘走了多久了?你想不想他们?” “不想。”沛沛好似有些生气了,“哥哥,你不要再问我爹娘了。” 她把毛笔往桌上一扔,笔杆咕噜咕噜滚动了起来,墨水漏得满桌都是。蒋翡拿她没办法,小心地把笔捏起来,端放在笔架上。 正当他焦头烂额,不知该如何应对这闹脾气的孩子时,一名面色憔悴的妇人匆匆忙忙地小跑过来,半蹲下来揽住沛沛的肩头,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大人们,唉,孩子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妇人说完就窘迫地低下头,推着孩子往外走。 “等等!”两人异口同声。 蒋翡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你和她什么关系?” “她叫张沛,我……我是她大娘。” 池渊唤人拿来另一本名册,低头翻看:“杨树坡张沛是吗?你叫什么?” “我叫陈三娘。”妇人颤抖道。她双手不自在地在沛沛肩头揉捏着,直直地盯着池渊,半点余光都不敢分给蒋翡。 “她父母叫什么?” 陈三娘咬着下唇,神情惶恐,半晌没说一句话。池渊翻遍名册,也没在适龄孩童中找到张沛这个名字,不免心中疑虑,又瞥了陈三娘数眼。 蒋翡眸光一沉,他虽摸不清眼下情况,但也明白绝不该让池渊掌控此刻局面。 他轻轻咳嗽一声,温言细语道:“你且说就好,不必害怕。” 陈三娘听他发言,肩膀猛地一抖,垂下眼盯着地上,神色更加惶惶然:“……大人们,沛儿是我们村的人捡回来的,没爹没娘。她是在杨树坡一户一口百家饭喂大的,就没录进册子里。” “这能说不录就不录吗?无户籍便无身份,你们让她长大后该如何自处?”池渊闻言怒道。 蒋翡拉了一把池渊衣袖。他开口道:“此事确实不合常规。你们不如商量下,看有没有人愿意认养她。过几日我去杨树坡招安,届时若是有个结果,你便带着她再来找我。如何?” 陈三娘讷讷称是。池渊找了几个他信得过的亲随,护送这两人一道回杨树坡,嘱咐他们一定要验明事实再离开。 苦坐一天,直到暮色四合,人群也散得七七八八,蒋翡才等来了两名愿意签署字契的中年男子。 其中一人一言不发,边画押边流泪,不断地拿袖子擦拭眼角。蒋翡并不清楚他遭遇了怎么样的苦难,但在与他面面相觑时,却也难得的哑然无语了。 世相百般,苦厄难渡。 池渊有急事去了驿站,蒋翡独自坐上马车,望向窗外。天际广阔,红云翻滚,向西绵延不绝。棉州以西是厘州,两州交界处有一片广袤的平原。 曾经蒋翡觉得厘州很近,不过仅仅几日快马加鞭的脚程。如今却是他只有午夜梦回才能抵达的远方了。 大概是周围空无一人,他的思绪久违地平静下来。不需要殚精竭虑地斟酌该如何讲话、该如何表演、该如何面对众人的恐惧与嘲讽。 他就这样一路静默着向西眺望,看着夕阳缓缓下坠、夜幕如雾气般散开。 蒋翡突然想去厘州了。 他不喜欢他的家乡。就算要死,他也想要死在马背上。 -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他认真的吗?!”池渊不敢置信地读了几遍手中书信,面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千真万确……车驾已经走了一半路程了,硬是扭头回厘州了。”亲随尴尬道。 “你再加钱问问呢?”池渊急迫道。 “大人,您冷静些。那江湖郎中就信这个,实在是没办法。”亲随道,“我再去临近几州打听一下,总不会就这一个大夫可用了。” “说什么天象不详、卜卦大凶……我从未听说过看个病还需要看星星的!” 池渊余怒未消,“你且去临近几个州县再打听一下,还有没有什么名医,肯移步棉州的。钱不是问题,有人肯来就好。” “京城的大夫还有十余天才能到,路上若出什么事情,还要再耽搁几日。”池渊撑着桌子,双手发颤,深呼吸,极力平复心情。 “魏河,这事你亲自督办。尽快再找几个大夫,若不是名医,只要是有点本事的都可以找来试试。” 亲随魏河称是。 “拓南王府查出问题来了吗?” “大人,找不到突破口。棉州官场错漏百出,只要揪出一个线头,就能牵连到所有人。但是蒋府只有王爷、世子两人可查,并且……棉州诸官都怕他俩。什么也不肯说。” “只有蒋如赫和蒋瑛可查?”池渊皱眉重复,“无人与蒋翡相熟吗?” “二少平日只同仓曹参军王武往来较多,如今王武已经死在狱里,除了他的钱谷师爷,确实没人与二少相熟了。” 池渊又想起钱溢之暧昧的笑容来,心里一阵不适。他草草点头,忍不住想到:今天被他这样威胁,钱溢之坐不住的话……很可能要去找蒋翡了。 - 钱溢之堵在蒋翡屋门口,不让他进门。 蒋翡恼火地横了一眼当归,他为什么总爱放这些牛鬼蛇神进他院门!好像别人一恳求他、或是威胁他,他就慷慨地为其大开方便之门了。 这个方便之门还是通往蒋翡内院的。 “才过了两日,你来做什么?“蒋翡眸色沉沉地盯着他,脸上也无笑意。 “二公子,咱们不是义兄义弟吗?”钱溢之腆着脸笑道,“不要板着脸了,我已经按你所托的做了,池御史在民间已经是天上有地上无的神仙清官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想上别的义兄义弟! 蒋翡忍了又忍,还是勉强道:“多谢。” “今日池御史来找我了。”他低声说着,扫了一眼当归。蒋翡会意,让当归退下,问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招的不够,别人都说过了……要是我不招点有用的就要杀我。”钱溢之哆嗦道。 蒋翡开口想说什么,又闭上嘴,咽下口郁气。“那你就招点有用的吧。” 钱溢之惊愕地睁大眼,没料到蒋翡竟然口出此言。“二公子……” 见蒋翡状态不好,钱溢之反倒不敢威胁他了,只是尴尬道:“二公子,我都没法得罪呀,再招下去就是刘刺史、蒋司马了……” 他硬着头皮道:“我知道二公子与池御史关系匪浅,只想请您为我求求情。之前的事是我冒犯,我一介草民,哪敢肖想二公子,说出那等诨话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恶心至极…… 蒋翡木然听他讲着,无端地想笑。他冷眼盯着钱溢之,忽然道:“你招吧。” 钱溢之:“啊?” “你就说是我下令放火烧仓,不是因为仓中无粮,是为焚尸灭迹。”蒋翡道,“溢之兄,想必这等功劳能保你一命吧?” 钱溢之一时摸不清蒋翡是认真的还是以退为进,半晌说不出话。 “我一向六亲缘浅,王爷与世子早就看我碍眼,想来也不会怪罪你,说不定还会拍手称快。你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在你手中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池渊是信你,还是信我。”蒋翡漠然道。【】 20、第 20 章 钱溢之大概是被蒋翡震住了,暂时安分了几日。因为在后面王府招安时,池渊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但蒋翡清楚钱溢之绝不会坐以待毙的。毕竟池渊扣住的是他命门——生死之外无大事。目前他能做到的只是再拖几天而已。 蒋翡也想过许久该如何解决钱溢之这个麻烦。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竟是设法杀了他。 只是一想这儿连蒋翡自己都不由得发笑,若真走到这一步,他就是连那些官场中人都不如了。 王府招安成效不显,一日最多签四五人。蒋翡还不着急,蒋瑛先着急了。 池渊在民间的声誉水涨船高,王府则被群众踩在脚下唾弃。 蒋翡解释过这是策略——捧得越高摔得越狠,池渊现在反而一点岔子都不能出。而拓南王府只需要对已招安的灾民友好一些,便能触底反弹,博个好名声。 蒋瑛信与不信另说,蒋翡确实暂时没有推进下一步“让池渊摔下去”的想法。反正招安阻塞也不是他的问题,既然蒋如赫还没前来施压,他就乐得继续拖下去。 这一日是前往杨树坡的日子。王府家丁在村头大杨树下支了张桌子,蒋翡头顶树叶被风吹得窸窣作响,太阳越升越高,在桌上印下细碎的、摇曳的光斑。 等到光斑淡去,太阳又落下去一轮,蒋翡手中的契约仍是厚厚一叠。他惦记着小姑娘沛沛,想着自己不如去村中再走访一回,把她的事顺带解决了。 何况今日池渊有公事缠身,来不了杨树坡。就算真出了什么差池,蒋翡自己处理,也比身边有池渊这么一双眼睛盯着要舒服得多。 与上一次和池渊同行相反,蒋翡明显感知到村民们的敌对情绪更强了。 他腰间别的那枚“蒋”字玉佩像块滚烫的靶子,当蒋翡沿着乡道行走时,几乎所有村民都暂时抛下手中活计,情绪复杂地盯着他。 陈三娘家在村尾,当蒋翡抵达时,屋顶已飘起炊烟,油灯的光亮从石砌的窗口渗透出来。熟悉的叫嚷声也传出来:“我好饿!” “汪汪!!!” 突然间,一阵猛烈的犬吠惊得蒋翡一个激灵。他定睛一看,一只在院角的枯瘦黄狗弓起背,呲出犬牙,对着蒋翡狂吠不止。 “杀千刀的畜生,别叫了——”陈三娘骂骂咧咧地推开门,一抬头却看见站在院子外的蒋翡,顿时吓得面白如纸,无法发声。 “大娘。”蒋翡不想给村民再造成什么压力,礼貌道:“您找到愿意给沛沛上户籍的人了吗?” 陈三娘好半天才勉强找回声音,支吾道:“大家都不太情愿……” 蒋翡不信。 倘若沛沛真是一户一口百家饭养起来的孩童,应当与杨树坡村民关系都不错,不至于连一户愿意收养她的村民都找不到。 他怕此事另有隐情,与官场中什么脏事相关——日后若由池渊经手,再扯出什么别的牵连到他的、无法预判的祸端就不妙了。 他不想给陈三娘压迫感,便温和道:“今日天色有些晚了,大娘是不是刚做完晚饭?介不介意多双筷子?” 随他前来的几名兵丁犹豫道:“二少,还是回府吧……” 蒋翡摆摆手,“你们先走就是。” “二少,天黑了,这里不安全。”兵丁低声道。 若是带着这一批身着甲胄的兵丁,更不可能问出什么真相来。蒋翡回道:“你们若是乏了,就先回府。若是还能坚持,就在村口等我吧。” 他打定主意让这桩事今日了结,陈三娘没办法,也不敢再推拒下去,就打开门让蒋翡进来了。 逼仄的石头房内摆了五双筷子,当蒋翡踏进门槛时,三名成人的脸色齐刷刷变了。只有沛沛望着他,拍着手咯咯笑起来,“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 “蒋……蒋……”一名青年男子指着蒋翡,磕巴地说不出话。他表情实在精彩,尽管蒋翡对自己识人能力有两分自信,仍是分辨不出这是恶心、愤怒还是仇恨。 拓南王府真是怙恶不悛!对上这种表情,蒋翡不由得心中一惊——杀父之仇也不过如此吧? 陈三娘慌忙拍下去儿子的手,呵斥道:“怎么跟官爷讲话的?” 蒋翡道:“我并无官职,叫我表字庭玉就好。” 青年眉眼不屑,嘴唇微动,做了个“伪善”的口型。 陈三娘连忙推搡着桌上几人离开。蒋翡本制止了几句,但陈三娘心意已定,场面乱成一团,沛沛又跑到他腿边扯他的裤脚,等蒋翡抬起头来,屋里只剩下陈三娘一人。 “实在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蒋翡有些尴尬。他从未以个人的名义进入平民百姓家中,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还打断了他们晚饭,心中难免过意不去。 “官爷……大人,您别放心上。”陈三娘擦擦手,“我们家中没什么能吃的,今晚只煮了菜粥,只能充充饥,您回去之后再吃点别的。” 所谓菜粥就是米粥里掺了几片菜叶,尝起来微咸。 蒋翡琢磨着速战速决,不耽误他们团聚时间,便揉揉女童的头发,单刀直入问道:“大娘,您能告诉我沛沛——” 话音未落,蒋翡先听见了身后一阵沉闷的风声。警报声在他脑中如雷劈下,他几乎是凭本能侧身躲过,贯地一滚。 哐! 铁具狠狠砸在地面上,扬起的灰尘直接灌进蒋翡鼻腔中,呛得他恶心欲呕,咳嗽不止。他想从地上爬起来,刚刚那一躲却基本用尽了力气,此刻他几乎动弹不得。 眼见着又一棍要迎面砸下来,他睁大眼睛,盯着铁耙挥舞而下的幅度,心中计算:若是能拼死抓住这柄武器,说不定还有生还的可能—— 电光火石间,钉耙猛地被巨力撞飞,狠狠摔到墙上。 一双手扶着蒋翡的肩头,要搀他起身。蒋翡一回头,发现是一名极年轻的妇人,已经吓得满眼是泪。 陈三娘和另一名壮年男子死死摁着青年男子,不让他动弹。青年眼珠血红,一边咒骂,一边厉声叫道:“反正我做出这种事,已经是死路一条!不如让我杀了他!你们忘了阿公和虎子是怎么死的了吗?” “今年收成惨淡成什么样子了!我们付了多少佃租,交了多重的税,又得了多少粮——你们难道通通不记得吗?!” “到底是什么样的世道,能逼得人活活饿死?!他倒好,投个好胎便能每日吃百姓的肉喝百姓的血!什么王公贵胄,我看着你们才像强盗,像劫匪!!!” 蒋翡捂着嘴咳嗽,一时说不出话。沛沛在桌边蹲着哇哇大哭。他仓皇地扫过每个人的表情,陈三娘和壮年男人依然默不作声地摁着他,表情却略有松动。 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女人在他耳边啜泣,声音颤抖:“官爷,我替顺子给您陪个不是。今年过得太难了,他实在昏了头,不是故意冒犯您……” 蒋翡低声:“……无妨。对不起。” 他尤觉得不够似的,重复道:“对不起。” 青年瞪着他,咬牙切齿地笑起来。“你他妈——” 陈三娘抬手,狠狠地扇了青年一耳光。她怒斥:“顺子!” 陈三娘给了壮年男子一个眼色,两人押着青年出了屋子,吵嚷声渐渐远去,屋子里安静下来,蒋翡只能听见沛沛的嚎啕哭声。 女人招招手,把沛沛搂到怀里,轻声安抚:“是张叔不好,吓到沛沛了。大娘已经把张叔赶出去啦,沛沛别怕。” 见沛沛情绪缓和下来,她又对蒋翡说:“官爷,我不指望您不怪罪,还是希望您能留下顺子一条命。” 说完她似乎也觉得荒谬,眼泪顺着面颊簌簌往下掉,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蒋翡慢慢站起来,他靠着墙喘息,抬起袖口把唇边血渍擦掉,脑中嗡嗡作响,一片混沌。他也低下头,像是想不通似的,轻声发问:“你不想让我死?” “官爷,我同你说实话,若是你真出了事,牵扯的就不是顺子一个人的死活了。张家要出事,杨树坡也要出事……顺子担不起这个责任。”女人说。 她迟疑一会儿,又道:“并且,我觉得官爷不是恶人。” 蒋翡默然无语,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最终只是道:“你放心,今日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女人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仍然默默啜泣着。 心跳渐渐平复下来,蒋翡这才察觉到外面天色彻底暗下来,已经过了喝药的时间了。 他不免有点焦急,可又觉得沛沛的事不能再拖到明天。还是问道:“沛沛的户籍,真的没人愿意给她上吗?” “如果非得上的话,可以录进我们张家。”陈三娘迈过门槛,颤着嗓子说。 蒋翡本是勉力支着身子。听闻此言他心口一松,匆匆点头,想着明天再带着王府私兵来一趟,带沛沛登记,问清楚前因后果。 再待下去他要撑不住了,必须尽快回去煮药。想到这里,他起身告辞,说自己明天再来完成登记。 陈三娘见他面色惨白,声音虚弱,踌躇了半天,还是好心道:“大人,我送你去村头吧。” 夜色如墨,蛙虫声此起彼伏。他与陈三娘一路无言,短短一炷香的路程,蒋翡竟觉得像是走了数年。 好不容易到了村头,更让他觉得荒谬的是,杨树下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私兵和随从尽数离开了,连车夫都走了个干干净净。【】 21、第 21 章 池渊今晚收到了一封回信,署名是那个迷信到没边的厘州郎中。信里内容情真意切,池渊看了却差点又气得吐血。 大体是感谢了一番池渊的挽留与对自己医术的认可,只是卦象实在不详,自己不能视若无睹,赌命前来。 又言之凿凿地对池渊说:看在你这么欣赏我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个秘辛——你要倒大霉了! 现在、即刻、立马离开棉州,也不要回京城,隐姓埋名,四处流浪去吧! 池渊读罢立刻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并发誓自己再也不会给这个精神病写第三封信。 他的情绪一下子被搅和得很差,心神不宁地回到拓南王府,等到暮色四合、明月高悬,没等来蒋翡回府,先等到了钱师爷。 短短几日未见,钱溢之消瘦了很多,本就大的眼睛如今突出得有些怪异。他搓着手,见了池渊便扯出个假笑来:“池御史,好久不见哪。” 池渊不愿跟他废话,“什么事?” “唉,池御史,我这几日思来想去,还是睡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事忘了给你说……” “你直说,什么事?”池渊不耐烦道。 钱溢之低下头,扑通跪了下来。他今日穿了一袭黑衣,偏偏用了条素白发带束发。发带绑也没绑好,在他脑后飘然摇摆。 “你站起来说就行——”池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惊。 钱溢之头埋得更低了,声泪俱下道:“上次我忘了同您讲,那张二,不仅为人贪婪,口无遮拦,更要紧的是他还欺男霸女,抢了好几个良家妇女做他小妾——” 池渊细听了半天,只得出了这个张二确实是个需要判斩刑的人渣的结论。但这些讯息与棉州官场毫不相干,钱溢之若想靠这个救自己一命,是不是太天真了? 钱溢之抬头悄悄瞥了池渊一眼,见他皱眉深思,不禁更加着急,连忙埋下头往他腿脚边拱。池渊一时有点倒胃口,把腿往回收了收。 那钱溢之就死皮赖脸地贴着他腿往前移,又开始大倒苦水:“还有那仓曹参军,人虽死了,却没把责任揽干净……他也是个五毒俱全的渣滓,除了犯的那些贪墨大案,也是整日与张二一道逛窑子,抢民女……” 池渊冷笑:“你同他们一道贪钱,就不同他们一道逛窑子了?” 像是终于等到池渊这句话,钱溢之夸张地摇头,头顶发带甩得飘来飘去。 “苍天有眼,我对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怎么可能去逛窑子!” 一道青翠的纹样在池渊眼前掠过。 这句话如同炸雷般在池渊耳侧响起,他的心脏随着那条素色的发带一同轻飘飘垂落下去。在池渊自己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他就一把抓住钱溢之的发带,用力扯了下来。 “嘶!!”钱溢之的头发被生生拽掉一把,疼得他眼眶泛泪,倒抽凉气。 池渊颤抖着抚过那条白色带子,一只小小的、翠绿色的“翡”字,如同一个暧昧的注脚,静静地点缀在尾端。 “你——” 池渊把手中发带捏在手心,抓成褶皱密布的一团。他面色苍白,死死盯着钱溢之,竟是什么也说不出口,什么也不敢问了。 “你从哪弄来的?“半晌,他听见自己问道。 “庭玉……赠我的。“钱溢之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擦擦眼角渗出的生理性眼泪,边咳边道。 “什么叫赠你的?” 钱溢之像是不愿意说的太明白,含混道:“他给我的信物。” 池渊不知道是自己听不懂、还是听得懂了。他不敢置信地问了一遍:“什么信物?” “定情信物。”钱溢之羞赧道。 池渊像被扼住喉咙,他喘不过气,脊背发寒,僵在原地。 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面前这人,面容勉强算得上俊逸,小窄脸配圆杏眼,身量比他稍矮,生来便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气质。 与他完完全全是两类人。 他盯着钱溢之,结结巴巴道:“你们都是男人……怎么能……” “男人与男人如果不行的话,那些秦楼楚馆里的小倌是做什么来的?”钱溢之脱口而出。 池渊本想问的就是两个男人怎么会相爱,哪想到钱溢之直接给他扯到两个男人怎么能行房上面去。他半点都听不得这些,尤其要和蒋翡扯到一起,想一下就觉得恶心的要命。 他按着心脏,逼自己稍稍冷静下来。又想到钱溢之这人既贪婪又精明,一定是胡言乱语,凭此在他这里换取什么东西。于是厌恶道:“少胡说八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钱溢之立刻露出屈辱的神情来,“池御史,这不是你问我的吗?更何况,我怎会拿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话当儿戏?” 池渊恶心得说不出话,既想把钱溢之赶走,又想把这事问明白。 他盯着钱溢之,百思不得其解:“就算他真喜欢男人,怎么能看上你?” 钱溢之没料到突然之间遭受到这样一句人身攻击,不由得一愣,面上尴尬了一瞬。 “池御史,在下确实配不上庭玉,只是您也知道,他在王府处境不好,更没个同龄的玩伴。在下心疼的不行……” 池渊茫然听着,垂下眼盯着手中这条发带。 如果不是蒋翡给他,钱溢之还能从蒋翡头上扯下来不成?明明觉得不可能,他却还是忍不住思考起来。 池渊曾直接撞见钱师爷熟门熟路地往蒋翡院里走;堂审那日他们挨得那样近,蒋翡连倒下都要倒向他那边;昏迷后苏醒,蒋翡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这名钱师爷…… 钱溢之还在说个不停,在池渊耳畔嗡嗡作响如蝇群乱舞。 他忍无可忍,爆发道:“什么庭玉、庭玉的,你什么身份,嘴巴放尊重点!” 钱溢之立刻静下来,不说话了。 “你现在给我滚出去。”池渊冷冷道。 钱溢之这番胡闹本就是狗急跳墙、赌命一博,怎么可能在这时候乖乖滚出去。他见池渊反应,知道自己可能赌对了,就把头发往耳后随意一拢,又跪了下去。 “池御史,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是希望你能看在蒋二少的面子上,饶我一命。”钱溢之哽咽道。 “我知道我十恶不赦,死不足惜。只是在其位谋其事,我就算看不惯仓曹参军行事,又能如何呢?或是非要在浊浪激流里独善其身,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我也求过二少,我知道他与你相熟,想让他看在你们二人的交情上……找您求情。但是他却不肯。 “我知道他觉得我罪有应得,也不想拿我这些龌龊事影响你秉公办事,更不想让你知道我与他的关系……” “你和蒋翡跟之前的烧仓案有没有关联?”池渊忽然问道。 钱溢之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个问题。不管回答是还是否,只要答案给出去,他就没有改口的机会了。 他不敢说是,他虽凭此要挟蒋翡,却也知道蒋翡处境再凄惨也是王府二少,自己攀咬他若不成便成了王府的替罪羊;也不敢说否,一旦开了口,他就是把最后一张握在手中的牌主动丢弃了。 手心不停冒汗,钱溢之想着自己赌都赌了,再装下去还能继续甩脱一个罪名——心一横,颤声含糊道:“池御史,此事……我确不知情。二少,大概也和这事儿没关系。” 池渊盯着跪地不起的钱溢之。 他从没想过烧仓这件事还会有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但与曾经他设想过的:蒋翡可能经手过这个案子,手中沾了人命,这种情形相比…… 他竟然不知道他宁愿听到哪个真相了。 “我与二少相识多年,情谊甚笃,我自己一人出事也就罢了,只是他本就体弱,不知道经不经的住这种打击……”钱溢之匍匐在地上,止不住地痛哭起来。 这倒不是装的,这几日他夜夜难眠,只觉得铡刀越逼越近,自己项上人头却逐渐要离身体远去了。虽说意图是在池渊面前表演,他不禁也哭的歇斯底里,肝肠寸断。 “池御史,二少……也是个可怜人。我知道您可能不信我说的,但还是求您,别去问他这事。我们两人的事他谁也不肯说,大概也是怕被人议论……他被人议论的够多了……”钱溢之一边啜泣一边说。 “你走吧。”池渊哑声道。 他看着钱溢之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狼狈不堪的样子,仍是觉得荒谬至极。他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一步,想离这个人远一点。 钱溢之见池渊没许诺自己什么,却也没拒绝什么。 他心中虽忐忑,但抬头看见池渊游魂似的面色,也不敢多说,劝自己总不是坏兆头——连忙爬起来灰溜溜地离开了。 池渊独自枯坐了许久,回神时才发现手中仍攥着那条发带。他垂下眼,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个小小的“翡”字。 满脑子异样的情绪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他恨不得立刻当面质问蒋翡,又想不透自己为什么质问、又凭什么质问。 冷静下来再想,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问。 钱溢之有句话说的确实有理,蒋翡身体不好,池渊太害怕刺激到他。 思来想去,他打算装作不经意地提两句钱溢之这人,看看蒋翡反应——然后再说自己从他那儿无意找到一条蒋翡的发带…… 说不定发带是钱溢之伪造的。他根本没必要这么惊慌。池渊思绪乱作一团,他把布条捏了又松,还是忍不住侥幸想。 池渊猛地站起身,把发带往袖袋里一塞,匆匆走出了院门。 只是当他到达蒋翡居住的偏院,一眼望进去,里面竟还是空空荡荡的,小厮当归面色焦急地站在门口等候,桌上熬过的药已然彻底凉了。 此刻已是亥时,夜色如墨。这个时辰蒋翡绝不可能还在工作。 池渊没来由得一阵心慌,找了几名家丁随从仔细询问过后,发现与蒋翡同去招安的这帮人早就全部回府歇息了,竟然忘了留人在杨树坡接应。 池渊闻言大惊失色,连火都没来得及发,立即翻身上马,乘着月色向北奔去。【】 22、第 22 章 蒋翡许久都没有生过病了。 这话听起来荒谬,但他长期与病症和平共处,咳嗽、体虚、头疼等等杂七杂八的症状已经完全常态化,他早就习以为常,不觉得这是生病了。 杨树坡的夜晚比王府稍冷一些,蒋翡身上裹的外衣完全不够御寒。他走到村头已经体力不支,只能靠撑着树干勉强站立,明明冻得全身发抖,额前却浮了一层薄汗。 他忍不住心想这也太滑稽了——连一辆马车都没给他留,他还是王府少爷吗?这群人究竟把他当什么来对待? 陈三娘看见眼前空无一人的场景,也是瞠目结舌,见蒋翡脸色惨白,更是又惊又怕。 她犹豫一会儿,还是扶着蒋翡胳膊,劝道:“大人,要不再去我家休息会儿……?我把顺子捆起来了,还没松绑。你不用担心他。” 蒋翡不想这么草率地死在这儿,闻言他点点头,道了句“多谢”,亦步亦趋地随着陈三娘挪到她家中,紧接着,就生了他近些年来的第一场病。 他一踏入门槛就觉得不妙,喉咙肿痛,异常渴水;周身发寒,眼球却滚烫,鼻腔喷出的都是热气。 从风寒到高烧的过渡快得惊人,病气几乎是摧枯拉朽般攻破了他的身体防线。 陈三娘慌里慌张地收拾出一张土炕,又抱了两床棉被,扶着蒋翡躺上去,一层层给他裹起来。 蒋翡牙齿打颤,他握住陈三娘的手,不断道:“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陈三娘这才敢正眼细看眼前这名青年的模样,发现对方面容看上去竟比儿子张顺还稚嫩,心不由得软了下来,不住喃喃道:“造孽啊……造孽啊……” “你且等会,我去找个郎中过来——”陈三娘还没说完,蒋翡立刻打断她,他半阖着眼睛,语气含混:“晚上郎中不来的。不要去了。” 陈三娘一愣。她第一反应是对啊杨树坡夜晚郎中确实从不问诊,第二反应就是不对再倔的郎中也不太可能对王府少爷弃之不顾。 “大人,你别担心,很近的……大夫马上就到。” 陈三娘不光是看他可怜,她也是真怕蒋翡在屋里出什么事。他刚从顺子钉耙下面捞回一条命来,这时候若再出点差池,他们张家也太冤了。 “你别去。不来的。”蒋翡慢慢重复。 霉湿气息和土腥味在空气中弥散,咔哒咔哒的窗棂晃动声、虫鸣与蛙鸣声,同时被风轻柔地送往他耳畔。 蒋翡头脑昏沉,一时记不得自己是谁、也分不清这是哪里。他还牢牢抓着陈三娘的手,粗糙的、有力的,女人的手。 恍恍惚惚间,他觉得一切的一切,从气息到触觉都是如此熟悉,下意识地唤了声“阿娘”。 然后就一个激灵,立刻清醒了过来。 陈三娘面色尴尬,却也有点触动,坐在床边矮凳上没动。蒋翡连忙把手放开,又道起歉来。 他岔开话题,哑声问道:“大娘,你能给我讲讲沛沛的事吗?她到底是什么身世?” “沛儿……唉,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被人瞧见了,裹着一床被子遗弃在杨树下。 “还这么小的孩子呢,谁都不忍心就让她在那搁着,但是谁也不愿再多双筷子……就这样一人一口饭地给她养大的。” 蒋翡微微蹙眉,低声道:“大娘,就我在这儿,池御史不在。我知道北三县今年过的不容易,也不好在拓南王府的管制下喘口气。” “你不用怕,且告诉我实情。她是不是哪个大官的私生子?还是同之前的席裹人口有关?我虽能力有限,也会尽己所能地帮她。” 陈三娘摇头慌忙道:“大人,我没扯谎!沛儿哪有什么身世,真是村口捡来的野孩子!” 蒋翡盯着陈三娘的诚挚的面孔,一时间确实找不到对方说谎的佐证。 “那为什么不愿给她登户籍?” 陈三娘咬咬牙:“大人,饥荒年代,死人早已是常事了。沛儿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她不是谁家的人……我们怕给她入了籍,就成了别人家的孩子,真到了生死时候,没人愿意多给她一口饭吃。” “再说了,她只要没户口,就不用服徭役。虽说现在没户口什么事也办不成,但一天天过的没饥没饱的,我们哪能再想这么多事呢?” 这些话语如当头闷棍,将蒋翡砸的神魂震荡,竟比刚刚顺子抄着武器袭来还令他更难接受。 他在王府苟活多年,整日浸淫在诡计权术之中,看什么都要蒙层怀疑的布。 陈三娘的话语仿佛把这层布料生生从他骨头上撕了下来,他心神俱痛间,方察觉到自己究竟活成了个什么样子。 少年蒋翡清亮的嗓音尚在耳边回响: “若眼中只有修篱种豆,如何能见得疾病灾苦、熙攘众生?” “我求建功立业,不为论功行赏,只求阡陌交通,饥者得食;烽烟不起,天下太平!” 蒋翡啊蒋翡,你眼中又看见过谁了? 他抬袖捂住脸,久久不能言。 陈三娘见他面色愈发糟糕,盗汗不断,全身发抖,心里更是着急。她唤了在一边玩乐的沛沛过来守他一会儿,自己匆匆跑出去找郎中了。 只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哥哥”,蒋翡勉强睁开眼,视野又像罩了层雾般模糊不清,只知道有个绿色的东西在眼前摇来荡去。 “沛沛,这是什么?” “草蚱蜢。”沛沛脆声说。 蒋翡眼睛睁大了,“活的?” 沛沛又咯咯地笑起来,“草编的!!!哥哥是傻子!” 蒋翡天性有些怕虫,闻言心口一松,温和问道:“谁教你编的?” “张爷爷!” 那个教她识字的张爷爷。他心中想到张顺提起的阿公,心中隐隐有些不详的猜测。稍一踌躇,还是问出了口:“沛沛,张爷爷去哪了?” “沛沛也不知道。沛沛好久没见过张爷爷和虎子了。” “……多久?” “好久好久了。城里着火的前一天,他们俩就走丢了。” 沛沛期冀道,“张爷爷还说,等到明年立春就教我用草梗编篮子呢,编好大好大的篮子,可以装好多好多果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血淋淋的现实始终在原地候着他。那些他素昧平生的,在烈火里燃烧得面目全非、连具全尸都不曾留下的人……从来不是账目中冷冰冰的“人丁减损”可以概括的。 此时被童言轻轻一吹,灰烬中久埋的残骸就与他猝然相见,变成沛沛口中永远编不完的春天。 蒋翡怔怔地凝望着房梁。狂风拍打着四面漏风的石墙,在屋内呜咽般回响。紧接着雨水连成幕,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天花板不断透出沉闷的敲击迸溅声。 陈三娘还没回来。 蒋翡把被子一掀,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他心乱如麻,身子更是无力到近乎站不直。 但他铁了心要亲眼看看外面情景如何,又隐约恐惧陈三娘也要一去不复返了。便低下头,单肘抵在墙上,另一只手去掰门锁。 门倏然开了。 呼啸的寒风卷着雨点往蒋翡身上泼,迅速浇湿了他半边身子。 蒋翡不知道是他拧开的锁,还是门外人开的门——池渊被淋得精湿,正狼狈地把头发往耳后拨。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他侧脸不停流下去。睫毛上也蓄满水珠,在他抬眼望向蒋翡的那一瞬滚落下去。 陈三娘和老郎中站在他身后,头顶着外衣避雨。 蒋翡突如其来地眼眶一热。他本想侧过身让他们快进来,但见过池渊后,好像胸口处拼命吊起来的一口气自觉地找到了个松懈的时机,紧接着双腿一软,直接扑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