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再欺负我了[无限]》 1、深欲之渊【01】 【浓雾弥漫。】 【请找到……回家的路。】 毫无情感波动的冰冷机械音骤然响起,蓦地打破了无声的静谧。 紧接着,在一阵嘶哑又癫狂的狰狞笑声中,郁染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头顶处璀璨明亮的灯光不断地闪烁着,晃得她头晕眼花。耳边的机械声音仍然在喋喋不休地继续念着。 【玩家郁染,已成功载入。】 【欢迎参加单人生存游戏:深欲之渊。】 【在邮轮“阿佛洛狄忒号”上,正举办着一场盛大的宴会。赴宴者非富即贵。】 【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登上了这艘邮轮,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 【在宴会的第七天,主办方将会开展一场拍卖会。而压轴的拍卖品,则是——传说中的“人鱼”。】 …… 【玩家成功存活七天时间,即可通关。】 还没有等郁染完全反应过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便直接打断了她的思绪。 “大小姐。” 穿着一身笔挺西装的高大男人微微弯着腰,态度毕恭毕敬。 “嗯?”郁染无意识地应了他一声。 而等到她慢慢回过神来时,才恍然间发觉——自己现在的处境到底有多么“奇怪”。 周围是金碧辉煌的宽敞大厅。她此刻正姿势慵懒地倚靠在沙发上,脚下的触感异常柔软。 郁染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她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 ——因为她的脚现在正踩在别人的肩膀上,甚至还存在着越来越用力的过分趋势。 什、什么情况? 郁染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眼前侍应生模样的少年,正低着头跪坐在地板上,偏长的黑色碎发从他的额前垂落下来,堪堪遮掩住了他的眉眼,只能隐约看见一小截白皙的尖下巴。 一副楚楚可怜的凄惨模样。 男生的骨架更为宽大。当少女小巧的足尖踩在他的肩膀上时,便显得两者之间对比格外鲜明。 “你……”郁染试探性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可是,少年却很快就把头低得更深了些。 “郁小姐,我叫苏黎。”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像是唯恐自己惹怒了她。 “‘苏黎’?”此时仍一头雾水的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遍。 她的咬字很轻,如同呢喃自语。 少年不由地怔愣了一下,然后,又极为温顺地点了点头。不可避免地,他的动作牵动到了肩膀处的肌肉。 他纤瘦的身子极小幅度地晃了晃。 而郁染踩在少年肩上的足尖,也因此一不小心蹭过了他的脸颊。质地坚硬的高跟鞋,在他的脸侧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故意“踢”了他一脚似的。 条件反射般地,苏黎微微地偏过了头。 在额前碎发的遮掩之下,他的视线极为隐晦地落在了眼前少女纤细的小腿、以及她暴露在外的白皙脚背上。 莹白的色彩纯洁无瑕,淡青的脉络若隐若现。雪白皮肉包裹住了她凸起的踝骨,勾勒出一段引人遐思的漂亮弧度。 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浑身上下似乎都浸满了难言的贵气。高不可攀、又遥不可及。 少年不动声色地敛下了眸光。 但是,郁染却一下子就慌了神。 等一等,她、她刚刚是不是……无意间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心中惴惴不安的少女,只能暂且先小心翼翼地抬起了自己的脚。 总不能一直踩在人家身上吧? 然而,她的动作仿佛引起了苏黎的误会。他的身体蓦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便更深地匍匐了下去。 少年单薄纤细的身躯大幅度地弯折着,裁剪精致的黑白制服,恰到好处地包裹住了他纤瘦的腰肢。 漂亮而流畅的曲线顺着他的脊背蜿蜒而下,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濒死的蝴蝶,正悲哀又绝望地轻轻扇动着蝶翼。 而郁染便是最终杀死蝴蝶的狠心刽子手——她用脚踩住了蝴蝶的翅膀,让他无法再振翅高飞。 就在这时,一段冷冰冰的旁白声音,又极其突兀地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你是郁家的大小姐,嚣张跋扈、阴晴不定,惹人厌烦。你很喜欢欺负别人,尤其是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 【在央求未婚夫带自己上了船以后,你很快就找到了新的乐子。】 所以,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名为“苏黎”的侍应生少年,就是所谓的“乐子”吗? 郁染轻轻地咬着唇瓣,神情有些苦恼。 自己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 她刚一睁开眼睛,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这里。紧接着,就听到了什么“单人生存游戏”、“存活七天时间”…… 简直让人难以理解。 呜,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很可怕啊。 茫然又无措的少女抬起头,却恰好撞进了一双含着关切眸光的眼睛里。 “大小姐,怎么了?”站在她身边的英俊男人依旧保持着先前弯腰低头的顺从姿势,语气担忧地开口询问道。 他身形高大,哪怕是弯着腰,看起来依旧极具压迫感。漆黑的阴影直直地笼罩下来,几乎要将娇小的少女全部包裹于其中。 有那么一瞬间,郁染甚至觉得自己险些就要窒息了。可是,定睛一看,男人脸上的表情却又是温顺而无害的。 他相貌俊朗,笔挺的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好身材,深邃有力的肌肉线条极为引人注目。纯黑色的手套紧紧地贴在男人的手上,更衬得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咦,等一下,他又是谁啊? 像是察觉到了少女的心声似的,方才那道毫无情绪波动的旁白声音,又及时地响了起来。 【沈遇安,最近跟在你身后、任你差遣的“跟班”。你对他非打即骂,态度极差,但是,他仍旧毫无怨言地帮你处理着各种事务。正因如此,你才带着他一起上了邮轮。】 原来自己现在的身份……真的有这么“坏”啊? 郁染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虽然多了一个跟班,但是,怎么感觉自己好像更难“存活”下去了? “没、没事……” 她小声地开口回答了男人先前的问题。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细微的颤抖,微弱的尾音轻得像是羽毛一样,慢慢地拂过心尖,无端勾得人心里发痒。 沈遇安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片刻之后,他才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陆少爷提前吩咐过,希望大小姐尽量不要……惹是生非。” “所以……”说着,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少年,“要不要先让他离开这里?免得被陆少爷发现了。” 从始至终,苏黎一直深深地低着头。他一言不发地沉默着,毫无反抗之意。 大概是因为沈遇安的话语里提及了新人物,古井无波的旁白声再次响起。 【你的未婚夫陆星焰,是陆家的二少爷。你们两个人之间是毫无感情的商业联姻。而且,陆星焰甚至还很讨厌你。】 【对了,你未婚夫的哥哥、陆家的大少爷,陆怀瑾,似乎也对你颇有微词。】 或许是错觉,郁染居然能够从机械又死板的旁白声音里面,听出一丝幸灾乐祸的恶劣意味。 【看起来……你好像已经得罪了很多人。】 【希望七天之后你还活着。】 【祝你好运。】 …… “大小姐?”见少女似乎正在走神,沈遇安又轻轻地开口唤了她一声。 郁染眨了眨眼睛,明显还有些茫然不解。 “啊……好的。”她胡乱地点了点头,想要快点把他应付过去。 可沈遇安却会错了意。他看了一眼少年,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快走吧。别在这里碍大小姐的眼。” “至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的心里应该有数吧?”他十分熟练地威胁着,好像已经替大小姐处理过不少次类似的事情了。 少年再次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他额前的碎发轻轻地晃动着,在凌乱的发丝之间,隐约可以窥见一点漂亮精致的眉眼轮廓。 下一刻,可怜的少年便逃也似的飞快离开了,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只不过,大概是跪的时间太久了,他脚下的步伐难免有些踉跄。 郁染不由地为他担心了起来。 见少年瘦削的身影渐行渐远,她才暗自松了一口气,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大小姐……很在意他吗?”沈遇安抬了抬眸子,忽然语气平静地开了口。 男人暗含着试探之意的询问话语,让郁染猛然间清醒了过来。 糟糕,自己是不是露馅了? 怎么办?她的大脑飞速思考着。 在还没有完全了解清楚状况之前,按兵不动或许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于是,郁染决定亡羊补牢。 “怎、怎么可能?”少女故作随意地皱了皱眉头,脸色嫌弃又不满。 说着,她还欲盖弥彰似的摆了摆手,努力摆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模样。 “我想喝果汁。”紧接着,她又伸出手,指了指摆在不远处的半透明玻璃杯,“你喂我喝。”少女颐指气使地命令道。 这种程度的话……应该可以算是“嚣张跋扈”了吧? 郁染有些不确定地想着。【】 2、深欲之渊【02】 少女的手指又柔又细,白里透粉的指尖悬在半空中,俨然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做派。 “……好的。”沈遇安微妙地迟疑了一瞬间,然后便垂着睫羽,轻声答应了下来。男人身形高大,他长臂一伸,便轻而易举地将桌面上摆着的玻璃杯拿了过来。 郁染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唇。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接过杯子,却被沈遇安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没关系的。我来喂大小姐喝吧。”他温柔地笑了笑,仿佛真的只是在恪尽职守而已。 事到如今,郁染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扮演”下去了。 沈遇安不紧不慢地将自己手中的玻璃杯递到了她的面前。 平心而论,他的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体贴,仿佛以前从来都没有这样伺候过别人似的。 冰凉的杯口紧紧地贴在了少女嫣红的唇瓣上。质地坚硬的玻璃将她饱满的唇肉都挤压得有些变了形。 男人弯着腰靠近了她。分明应该是低眉顺眼的温和模样,可他身上偶尔泄露出来的压迫感实在太强,让人只觉得有些心惊胆颤。 此时已经骑虎难下的少女,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张开了嘴。为了避免自己被呛到,她不得不顺着男人的动作,小口小口地啜饮起了杯中的果汁。 莫名其妙地,沈遇安在恍惚间产生了一种堪称怪异的错觉——他似乎正在喂养一只小猫。 男人有些烦躁地压了压眉眼。在郁染看不见的角度,隐隐有一抹不耐烦的情绪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这位大小姐还真是有够娇气的。 可他的视线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了少女娇艳欲滴的漂亮脸庞之上。 被果汁浸染后的唇瓣上泛着一层晶莹剔透的水润光泽,整齐小巧的贝齿间含着一截潮湿艳红的舌尖…… 看起来似乎很好欺负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在明晃晃地诱人采撷。 沈遇安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极为迅速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仿佛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但是,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因此产生半分停顿。 “我不喝了。” 片刻之后,郁染便十分任性地伸手推开了自己面前的果汁,颇有些肆意妄为的傲慢意味。 沈遇安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他收回了玻璃杯,语气自然地回应道:“好的,大小姐。” 郁染以为自己已经成功蒙混过关了,便悄悄地放松了下来。 此时的大厅里依然到处都充斥着纸醉金迷的奢侈氛围。华丽的水晶吊灯折射出流光溢彩的细碎亮芒,管弦乐器演奏着柔和秀美的靡靡之音。 忽然间,少女的心脏极为突兀地重重跳动了一下。她不禁愣在了原地。 古典雅致的乐章潺潺流淌着,沁人心脾。然而,其中好像还夹杂着一段似有若无的微弱歌声——如同天籁之音般悠扬动听,但却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她的错觉一样。 有人……在唱歌吗? 郁染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神情恍惚又迷茫。 “沈遇安。”她忍不住开口唤了他一声,“你刚刚……听到什么声音了吗?”说着,少女伸出手拽了一下男人袖口处的布料,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沈遇安的身体僵硬了片刻。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然后才慢慢地开口反问道:“什么声音?” “啊?你没有听见吗?”郁染皱了皱眉头,神色茫然,“难道是我听错了?”她小声地嘟囔着,同时也松开了自己的手指。 “我没有听见。”沈遇安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的态度似乎一如既往的温顺无害。可是,男人垂落于身侧的指尖,却微微地蜷缩了起来,像是下意识想要抓住些什么似的。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疯了? 不然的话,为什么他会觉得大小姐的声音格外好听?尤其是……当她软绵绵地念着自己名字的时候。撒娇似的语调,仿佛吴侬软语一般,实在让人心神恍惚。 沈遇安敛了敛眸子。他很快就把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抛诸脑后了。 而郁染的心跳速度仍然快得有些不太正常。她环顾四周,结果却发现其他人依旧神色如常,并无任何异样。 刚刚听见的歌声……真的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吗? “嗤。” 就在这时,一道冷冰冰的嗤笑声忽然响起:“你在东张西望什么?” 郁染循声回眸望去,只见在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正站着一位身量颀长的俊俏男生。他的眉眼精致又锐利,看起来像是一朵带刺的花。 男生单手插着兜,脸上还挂着一抹讥讽的笑,看起来很是不耐烦的样子。 “……”莫名其妙地突然被人讽刺,郁染不由地愣了一下,“关你什么事?”她很快就想起了自己“嚣张跋扈”的人物设定,也不甘示弱地开口反驳了他一句。 男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怎么?现在胆子倒是大起来了?” “但是,当初你来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啊。”他冷嘲热讽似的刻意强调道,“未、婚、妻。” 郁染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就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陆星焰。 不得不说,他果然很讨厌自己啊。 少女抿着唇瓣,没有说话。 “算了。”陆星焰一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我才懒得管你。只要别给我们陆家丢脸就行。” 男生话音刚落,便打算直接转身离去。 然而,几乎是在一瞬间,伴随着“砰”的一声,他的面前忽然掉下了一个体积庞大的障碍物,直接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从天而降。 猩红的鲜血四散飞溅,残破的肢体扭曲成怪异的角度,断裂的骨头深深地刺穿皮肉,看起来已经摔得不成人形了。 郁染的瞳孔微微地颤了颤。 有一滴鲜血甚至溅到了她的脸颊上,温热的液体打湿了肌肤,留下了一抹明显的血痕。 更多的鲜血不断地从尸体的身下流淌出来,浸湿了柔软的地毯。 半晌之后,少女才有些迟缓地眨动了睫羽。她直直地抬起手,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擦去了脸上还未凝固的鲜血。 而陆星焰却只是面不改色地后退了一步,避免自己的身上沾染到血渍。 “啧。”他歪了歪头,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向了二楼。 那里正是尸体坠落下来的地方。只不过,二楼的走廊上现在却空无一人。 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下子就惊动了全场的宾客们。有人忍不住小声惊呼了起来,也有人窃窃私语。 但是,绝大部分人,都在冷眼旁观。他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就好像……已经司空见惯了似的。 霎时间,头顶明亮的灯光忽然全部暗了下去。原本节奏舒缓的华美乐章也毫无征兆地变了奏,旋律急转直下。 刺眼的聚光灯亮起,一阵忽明忽暗的闪烁之后,最终定格在了大厅中央的巨大舞台上。 “抱歉。”低沉醇厚的声音骤然响起,“好像出现了一点小意外呢。希望没有吓到大家。” 郁染转头望去,只见一位西装革履的英俊男人正手持话筒,站姿笔直地站在聚光灯之下。 “现在,就让我们忘记掉刚刚的小插曲吧。”金发碧眼的男人略带歉意地向众人鞠了一躬,“因为……今晚真正的重头戏,即将开场了。” 他看都没看尸体一眼,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便泰然自若地扯开了话题。 而宾客们似乎对此也并无异议。没有一个人开口质疑他。 紧接着,身穿黑白制服的侍应生们便训练有素地鱼贯而入,动作娴熟地将尸体抬走了。同时,他们还迅速地擦拭掉了周围飞溅的血渍,并且重新换上了一块崭新的地毯。 不过须臾之间,现场便被清理干净了。 见状,站在舞台中央的金发男人才继续开了口。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他若无其事地说着开场白,“欢迎来到——‘阿佛洛狄忒号’。” 男人的谈吐举止极为优雅。任谁都看不出来——就在片刻之前,他面前的不远处还躺着一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他只用了寥寥几句话,就轻而易举地带动了全场的氛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凝聚在了他的身上。 “我是这艘船上的大副,赫维斯。”男人的语速不急不缓,“当然了,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现在肯定都很好奇吧?” 他的话语听起来有些模棱两可,一下子就勾起了在场宾客们的好奇心。大概是隐约间意识到了什么,众人都聚精会神地竖起了耳朵,生怕自己错过任何一点细节。 ——比刚刚看到尸体的时候还要认真投入得多。 “大家是不是很疑惑?在上船之前,自己听说过的那些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哪怕已经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赫维斯依旧从容不迫,他始终牢牢地把控着全场的节奏。 “在此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小问题。为什么……这艘邮轮要叫‘阿佛洛狄忒号’?”他忽然提出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无关问题,不禁让人有些费解。 “阿佛洛狄忒”,即希腊神话传说中的爱与美之神,以其非凡的美貌闻名于世。 场下的人不由地开始小声讨论了起来。显而易见,对于他们来说,比起在乎尸体的来龙去脉,还是眼前的问题要更加具有吸引力。 而赫维斯好像也并没有要让他们开口回答的意思,他很快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男人抬起手,轻飘飘地打了一个响指,清脆的声音骤然炸响,像是某种危险的信号,“接下来,你们即将亲眼看见——” 下一刻,他身后悬挂着的暗红色幕布便重重地坠落了下来。柔软的丝绒随意地堆叠在地板上,蔓延出一片或深或浅的血色浪潮。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 时间仿佛突然被静止了一般。所有的颜色全部都黯淡了下去,视野里只剩下了唯一的色彩。 ——清澈无瑕的蓝色。 一尾漂亮的人鱼被困在了晶莹剔透的水晶鱼缸之中。【】 3、深欲之渊【03】 几乎完全无法用言语描述出众人此刻所看见的景象。哪怕再华丽优美的辞藻,也无法形容出人鱼万分之一的美貌。 他闭着眼睛,纤长的睫羽浓密而卷翘。浅蓝色的柔软长发垂落下来,如同绸缎一般随波逐流,然后又逐渐晕染开来,在发尾处渐变成了偏深的墨蓝色彩。 这时候,赫维斯的话音终于彻底落了下来,几乎和在场所有人此刻的心声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了一起。 “——堪比‘阿佛洛狄忒’的美貌。” 无论是抱着什么心思而登上邮轮的宾客,都在恍惚间以为自己看见了美神“阿佛洛狄忒”。否则的话,又该要如何解释眼前宛若神迹的画面呢? 简直不可思议。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鱼”存在。 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动静。大厅里万籁俱寂,只能听见若有若无的轻微呼吸声。 忽然,赫维斯毫无征兆地伸手敲了敲自己身旁的鱼缸。指节敲击水晶的清亮声响直接惊醒了沉睡着的人鱼。 于是,原本紧闭着双眸的人鱼蓦地睁开了眼睛。在潋滟水光中,一双勾魂摄魄的琉璃眼瞳被清水濯洗着,灿金色彩耀眼夺目。 或许是角度问题。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郁染竟然恰好与人鱼遥遥地对视了一眼。 她有些愣神。 而在少女毫不掩饰的直白注视之下,缸中的人鱼居然抬起头朝着她笑了一下,唇角处的弧度虽不甚明显,却依旧漂亮极了。 他淡蓝色的耳鳍似薄纱般轻轻地扇动着,在水中荡漾出了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直看得人目眩神迷,仿佛跌入了深不见底的朦胧梦境里。 “哗啦啦——” 一阵鱼尾拍打水面的声音蓦地响起,刹那间打破了无声的静谧。镜面似的清澈水波破碎成片片裂痕,模糊了幻想与现实的交界线。 在四散飞溅着的水花之中,一条深蓝色的巨大鱼尾显得极为引人瞩目。每一寸看起来都像是来自神明的恩赐,让人完全移不开视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场的宾客们才堪堪从震惊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 人鱼,实在是一种过于艳丽的生物,美得惊心动魄。简直就是天生被造物主所钟爱着的珍稀物种,让人完全生不起任何一点嫉妒的心思,只想着……顶礼膜拜。 “好漂亮啊。”有人低低地喃喃自语道,仿佛还有些不可置信,“他……真的存在吗?”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鱼’吗?”也有人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痴迷又狂热的色彩,“这一趟,果真不虚此行。” “我一定要买下这条人鱼……” 见众人已经缓过了神,赫维斯便又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一块崭新的丝绒绸布垂落下来,将关着人鱼的巨大鱼缸笼罩了起来。同时,也唤回了所有人摇摇欲坠的理智。 “我想,我应该不需要再多说些什么了。”赫维斯不紧不慢地笑了笑,“毕竟,眼见为实。” “七天之后,‘阿佛洛狄忒号’将当众竞价拍卖这条举世罕见的雄性人鱼。而在此之前,大家可以在这艘邮轮上自由活动,尽情体验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 “对了,和以前一样,这里完全没有任何条条框框的束缚,大家随心所欲就好。” “希望……每个人都能够玩得开心。” 说着,男人彬彬有礼地弯下了腰,优雅自然地朝着在场的宾客们鞠躬致意。然后,层层叠叠的幕布次第落下,彻底遮掩住了他的身影。 当赫维斯悄然离场之后,断断续续的窃窃私语声才逐渐在大厅里蔓延开来。大提琴被重新拉响,钢琴声倾泻而出,将周遭的氛围再度拽向了纸醉金迷的无底深渊。 沈遇安抬起了眸子。他的视线在大厅正中央空空荡荡的舞台上停留了几秒钟的时间,然后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而郁染却再次愣在了原地。 ——她又听见了。 当帷幕落下的时候,似有若无的歌声再一次响起,若即若离般地撩拨着她的心弦。在转瞬之间,又迅速地消失殆尽了。 少女有些恍惚地低下头,却恰好瞥见了自己指尖之上沾染着的斑驳血渍。 是刚刚那具尸体从二楼掉下来的时候,溅到她脸上的鲜血。片刻之前,它还是温热而黏稠的,但现在已经快要完全凝固了。 “你很害怕吗?”陆星焰侧过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郁染慢慢地抬起了头。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像是一只脆弱又易碎的陶瓷娃娃。 可陆星焰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他甚至变本加厉地嘲讽她。 “‘未婚妻’,你最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自己真的能够坚持到宴会结束的那一天。” “否则的话,恐怕我们的婚约只能自动解除了。”他故作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可眼底却分明盛满了幸灾乐祸的恶劣神色。 在留下一番满怀恶意的恐吓话语后,陆星焰便毫不犹豫地直接抬步离开了。 郁染紧紧地抿着唇瓣,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没有开口。 …… 奢靡无度的华丽宴会仍然在继续进行着。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切如常,仿佛刚刚的尸体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且,在场的宾客们甚至变得比之前更加亢奋了——因为他们刚刚才亲眼目睹了人鱼的存在,激动的心情实在难以轻易平复。 当彬彬有礼的虚伪表象褪下之后,他们的行为举止渐渐失去了应有的分寸,变得放肆又大胆。 又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一场醉生梦死的极乐飨宴,教人神魂颠倒、心醉神迷。至于稍纵即逝的血腥色彩,似乎也仅仅只是一种“锦上添花”的特别点缀而已。 眼前的画面堪称穷奢极侈。可郁染却觉得有些茫然无措。 歌声、尸体、人鱼…… 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乱七八糟的事件便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了一起,让人毫无头绪。 ——呜,这里果然很可怕啊! “大小姐。” 沈遇安忽然间弯下了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他盯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庞看了几秒,然后一字一顿地开了口,道:“真正的‘宴会’,现在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已。” 郁染强装镇定地抬起眸子,直勾勾地迎上了他的视线。 “难道大小姐不知道吗?”沈遇安的声音听起来低沉无比,“‘阿佛洛狄忒号’,本来就是一艘满载着‘欲望’的邮轮啊。” 他的眼神凌厉又深邃,像是某种凶猛可怕的大型野兽,能够轻而易举地咬住猎物的喉管,一击致命。 郁染的心尖猛地颤了颤。她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牢牢地盯上了一样,在劫难逃。 少女下意识地咬住了唇瓣,那双晶莹剔透的漂亮眼眸里满是虚张声势的神色,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试图用自己小小的利爪吓退眼前的敌人。 而沈遇安的视线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唇上——柔软的唇肉被她的齿尖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凹陷,看起来就如同一颗饱满又多汁的艳红樱桃。 鬼使神差地,他慢慢地低下了头,在不知不觉间靠得离郁染更近了一些。 “大小姐,你还想喝果汁吗?” 没头没尾地,沈遇安忽然极为突兀地开口询问了一句。而他的眼睛还一直盯着少女圆润的唇珠看。 郁染有些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沈遇安像是一下子忽然惊醒了过来似的。他神色自然地直起了身子,重新和她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郁染只觉得他实在莫名其妙。 她自顾自地侧过身子,想要去拿旁边的手帕。可是,下一刻,她伸出去的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了。 戴着纯黑色手套的宽大手掌覆盖而上,毫不费力地限制住了她的动作。 男人没有抬眸看她,而是一言不发地拿出了一块干净洁白的柔软手帕。他握着少女的手腕,用手帕裹住了她的指尖。 然后,沈遇安低垂着眸子,一点一点地帮郁染擦拭起了她指尖上的血痕。 哪怕隔着一层手套,他也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少女的手实在柔软得不像话,如同春日里初绽的花苞。 该说不愧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吗? 嚣张跋扈、任性妄为,只是为了满足一时的好奇心,便不惜央求未婚夫带她上船“见见世面”。 还真是……既天真又无知啊。 啧,她大概根本就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吧?到最后,细皮嫩肉的大小姐恐怕会被别人“吃”得连渣子都不剩。 表面上看似谦恭有礼的男人,此时却漫不经心地这样想着。 不多时,沈遇安便干脆利落地收回了手,毫不拖泥带水。接着,他又随意地拽了拽自己手套的边缘处,像是在整理着凌乱的褶皱。 郁染刚开始还有些茫然不解,可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故作坦然地任由着他帮自己擦了手。 只不过,尽管男人的力道并不大,但是,少女纤细的皓腕上还是被抓出了几道浅红的指痕。 沈遇安的视线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然后,他敛了敛眸子,眼底神色莫名。 郁染则是完全没有去在意自己腕间的红痕。在犹豫了片刻之后,她还是选择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你刚刚说……真正的‘宴会’,是什么意思?”说着,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试图伪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 沈遇安懒懒地掀起了眼帘:“正如大小姐亲眼所见。”他轻飘飘地扫视了一番大厅内奢靡无度的艳丽画面,言下之意显而易见。 “不过,大小姐刚刚不会是被吓到了吧?”男人勾唇笑了笑,语气有些散漫,“好像都摔得血肉模糊了呢。” 听他谈及了方才的尸体,郁染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还好……没有溅太多血出来。”沈遇安轻声细语地继续说道,语气温柔又体贴,“不然的话,弄脏了大小姐,该怎么办?” 闻言,郁染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询问话语,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男人唇角处的笑意逐渐加深。 “有的时候,好奇心太过旺盛,或许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沈遇安话锋一转,字里行间似乎意有所指。 然后,他很快就直接转移了话题:“大小姐还想要继续‘玩’吗?” 郁染本来还打算继续再追问下去,但是,沈遇安的态度油盐不进,实在难以攻克。因此,她只是淡淡地叹了一口气,佯装疲倦地回答道:“我……我有点累了,想先回房间休息。” “好的。”沈遇安的脸色看起来毫无异样,他十分顺从地点了点头,“需要我送大小姐回去吗?” “嗯。”郁染一脸镇定地抬眸看他。 这艘邮轮体积庞大。她一个人单独回房间的话,很有可能会迷路。更何况,她现在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房间到底在哪里。 沈遇安微笑着,毫不犹豫地直接答应了下来。他看起来依然保持着一副对大小姐言听计从的听话模样。【】 4、深欲之渊【04】 狭长的走廊被灯光照亮,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五彩缤纷的昂贵油画,脚下踩着的地毯柔软舒适。 郁染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触目所及之处,皆是由金银珠宝堆砌出的富丽堂皇。 “大小姐对‘艺术’很感兴趣吗?”沈遇安神色自若地低头询问道。身形高大的男人寸步不离地跟在少女的旁边,他的存在感高得让人难以忽视。 此时,郁染的视线恰好从挂在墙壁两侧的油画上一扫而过。在恍惚之间,她隐约瞥见了一幅色调偏暗的画作。 大片大片压抑又阴暗的浓重色彩肆意地铺陈开来,红与黑勾勒交织出无人生还的地狱景象,白骨森森、血流成河。 似有恶鬼几欲扑面袭来。 寒意森森的阴冷气息缠裹而上,让人心神颤栗。 少女不由地微微瞪大了眼睛。然而,下一刻,她再定睛一看,眼前惨绝人寰的地狱画卷却又在霎时间消失不见了。 “大小姐?” 等到郁染回过神来的时候,沈遇安正一脸关切地问询着她。 “啊……”少女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对,是挺感兴趣的。” 刚刚是她产生的幻觉吗?可是…… 郁染有些惴惴不安地迈开步伐。下意识地,她悄悄靠近了自己身旁的男人。 沈遇安眯了眯眼睛。 在走动之间,少女纤细柔软的臂膀似有若无地蹭过了他手臂上的肌肉。而且,她甚至还像是毫无所觉似的,逐渐和他越靠越近。 她……是在害怕吗? 沈遇安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了郁染一把。 “大小姐,当心脚下的路。”说着,他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少女的手腕。 郁染的眸光轻微地颤了颤。 她并没有选择拒绝他的帮助。至少,直到目前为止,沈遇安仍旧是她名义上的“跟班”。 他们穿过了长长的走廊,最终停留在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处。 郁染在自己的身上找到了一把钥匙,上面镌刻着精致华丽的繁复花纹,中间印着一串镂空的数字。 她不着痕迹地抬眸看了一眼面前的房间号,见其与钥匙上的数字相同,这才暗自收回了视线。 “大小姐。”沈遇安松开了手,语气温柔地和她告别,“晚安。” ———— “咔嗒”。 伴随着轻微的金属撞击声,插入锁眼中的钥匙被扭动了一下。房门打开了。 郁染伸出手,推门而入。 房间内的陈设奢华而典雅,处处都透露着精雕细琢的设计感,让人不得不感叹阿佛洛狄忒号的财大气粗。 大概是身处于海面之上的缘故,她还隐约嗅到了一丝浓重又潮湿的海浪气息。 随手关上门后,郁染才终于放松了下来。高高悬起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她拍了拍胸口,一脸劫后余生的后怕模样。 她只隐隐记得——自己当时似乎是走进了一片白茫茫的朦胧迷雾里,然后,眨眼间便出现在了这里。除此之外的事情,她现在已经完全记不清楚了。 所有的记忆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茫茫的薄纱,影影绰绰,让人窥不见虚实。 现如今,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郁染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一边平复着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一边开始在房间里四处翻找线索。 很快,她就在床头柜上找到了一份邀请函,下面还压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纯黑色的纸张四周缠绕着烫金花纹,手写的字迹漂亮又大气,末尾处的落款是“阿佛洛狄忒号”,一枚金色的六芒星图案覆于其上。 郁染迅速地浏览了一番,便收起了邀请函,然后又直接拆开了礼物盒。丝绸系带滑落,白色纸盒层层散开,露出了其中盛放着的“礼物”。 是一只毛茸茸的棕色小熊玩偶。 根据礼物盒旁边的卡片,可以得知——这是阿佛洛狄忒号专门为每位宾客分别准备的“上船礼物”。 毛绒小熊的模样看着十分可爱。柔软的绒毛摸起来手感舒适,黑曜石般深邃的瞳仁明亮有神。 郁染忍不住朝着它伸出了“罪恶”的手。 ——简直像是在摸着一朵软绵绵的云。她原本紧张无措的慌乱情绪一下子就被缓解了许多。 不得不说,阿佛洛狄忒号特地为她准备的礼物确实很合她的心意。 少女眉眼弯弯地抱起可爱的小熊,仰面躺倒在大床上,翻来覆去地随意滚动着。 可惜,乐极生悲。下一刻,她一时不慎,便裹着被子摔在了地板上。 “砰——” 而郁染的第一反应是低头去看自己怀里抱着的小熊。在和它对视了一眼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作为柔软的毛绒玩偶,它很难被摔坏。 她松了一口气。 少女躺在地上,将手中的小熊高高举起。她和它面对面地互相盯着对方看。玩偶圆溜溜的黑色眼瞳里隐约倒映出了她的身影。 忽然间,郁染的动作有些僵硬地凝固在了半空之中。或许是恰好紧贴地面的缘故,她听见自己的门外似乎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轻微脚步声。 蹑手蹑脚似的微弱声响由远及近,最终,停留在了她的房间门口处。片刻之后,又逐渐远去了。 郁染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仔细地聆听着门外的动静。等到声音彻底消失之后,她才慢慢地从地上站起身来。 自己所在的房间位于走廊尽头的最深处。就算是其他的宾客们在宴会后想要回房休息,一般情况下也不会经过她的房间。 更何况,脚步声的主人还特意在她房间的门口处停留了片刻,听起来像是目标明确的样子。 郁染将手中的小熊稳稳地放在了枕头附近。她只是短暂地犹豫了一瞬间,便很快做出了下一步的决定。 ——她将原本紧闭着的房门推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透过狭窄的门缝,她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着。 然后,少女范围有限的视野里出现了一道身形高大的人影。 在金属碰撞的钥匙开锁声中,郁染与站在不远处的人对上了视线。她心下一惊,险些直接从自己的房间里摔出去。 “你在看什么?” 那人开门的动作顿了顿。他压着眉眼,有些不耐烦地瞥了过来。 是她的未婚夫,陆星焰。他此刻正站在她隔壁的房间门口处。 “没、没什么……”郁染磕磕绊绊地回答道。一时之间,她紧张到不小心忘记了自己原来的身份设定。 “鬼鬼祟祟地偷窥别人……”陆星焰拔出钥匙,似笑非笑,“被发现了之后还遮遮掩掩。” “还跟我说……‘没什么’?”他长腿一迈,直接走到了郁染的房门前面,“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郁染下意识地想要关上门阻止他的靠近。 “我警告你,不要有多余的心思。”陆星焰毫不费力地拦住了少女的动作,“就算我的房间就在隔壁,你也没有任何机会。” “郁染。”他弯下腰,直勾勾地与她对视,“我之所以同意带你上船,只是因为家里人要求我这么做而已。” “所谓的‘未婚妻’?”男生冷冷地嗤笑着,“真是可笑。” “该死的‘商业联姻’,给我见鬼去吧。” “至于你……”陆星焰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眼前的少女——她此时正衣衫不整地站在房间门口,歪歪斜斜的衣领处隐约露出了一点白皙圆润的肩头。 他的声音微妙地停顿了片刻,然后才继续说了下去:“还是别白费心思了。” 什么心思? 郁染听得云里雾里。 只不过,见陆星焰似乎没有要动手的打算,少女的胆子又大了起来。 “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而已。”她怯生生地眨了眨眼睛,神情无辜。 陆星焰皱了皱眉头,脸色看起来有些奇怪。 没有听到男生拒绝的话语,郁染便权当他是默认了。于是,她便自顾自地开口询问道:“你刚刚……有没有在走廊上看见其他人?” “……”陆星焰显然有些意外,“这是什么问题?” “只要你告诉我答案,我之后就不会再打扰你了。”郁染想了想,主动提出了条件。她当然看得出来——陆星焰非常讨厌自己这个所谓的“未婚妻”。 “好啊。”陆星焰挑了挑眉,“我看见了。” “什么人?长什么样子?”郁染追问道。 “很多人。”他耸了耸肩,“这里是邮轮的休息区域,人来人往很正常。”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少女不禁有些失望。 陆星焰低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了视线:“希望你能遵守承诺。”紧接着,他便转身打开了隔壁的房门,快步走了进去。 郁染没有去在意陆星焰的行踪。她抿了抿唇,还是有些不太甘心。 少女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抬步迈出了自己的房门。在临走前,她下意识地扫视了一眼房间内部,正好看见了盥洗室里的镜子。 宽大的镜面透明又光滑,能够分毫不差地映照出外界的景象——包括她此时衣衫不整的模样。 郁染连忙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领口处有些凌乱的布料。然而,莫名其妙地,她手上的动作逐渐地迟缓了下来。 在朦胧之际,她仿佛在镜中看见了深蓝色的海洋。汹涌的波涛裹挟着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令人避无可避。 ——她好像溺水了。 冰冷的海水硬生生地灌进她的口鼻,让她完全无法继续呼吸。 “唔……” 少女的瞳孔开始涣散。【】 5、深欲之渊【05】 身体在下坠。意识越来越沉重。 海水编织成一张网,紧紧地缠住了郁染的四肢,让她动弹不得。 濒死之际,仿佛听到有人在她的耳边低语,蛊惑着她沉沦下去。 ——只要她沉入海底,就能够从中得到永恒的解脱。 “解脱”?是指……“死亡”吗? 郁染闭了闭眼睛。由于过度缺氧,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她只能硬生生地咬着牙,强行逼迫自己继续挣扎着。 她始终没有放弃。 渐渐地,徘徊在少女耳边的呢喃细语声越来越轻,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然远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郁染才堪堪从冷冰冰的海水中奋力地挣脱了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有余悸。 与此同时,她好像又听见有什么人在不断地呼唤着自己了。 “郁小姐、郁小姐?” 略带关切的轻柔声音在少女的耳边回响着,逐渐唤回了她的理智,让她稍微清醒了过来。 郁染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笔直而修长的腿,被黑色的制服裤包裹着,线条纤细而流畅。 “郁小姐……”那人半蹲着身子,脸上满是关心与担忧的神情。他的手有些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中,看起来很是犹豫不决的样子。 溺水的人总会无意识地伸手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郁染几乎是立刻就握住了眼前人悬在半空的手。她的动作甚至快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等少女回过神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掌,修剪得当的圆润指甲深深地陷进了他手心的软肉里。而男生却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挣扎或者退缩的意图。 她不禁有些怔愣,湿漉漉的眼睛里氤氲着茫然无措的纯粹神色。 “苏黎?”郁染逐渐回想起了他的名字。她颇为慌乱地赶忙松开了自己的手。 “嗯。”苏黎抿了抿唇,声音很轻,“你……还好吗?”他半低着头,小声地询问道。 男生的手仍然停留在她的面前,只是他白皙的掌心处多了几道深红色的掐痕。 郁染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此时正虚弱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背后倚靠着坚硬的门框,硌得她十分难受。于是,她伸手扶住了门框,想要先站起身来。 而苏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他坚定不移地朝着少女继续伸出了手:“我扶你起来吧?” 郁染不由地抬眸看了他一眼。以她现在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男生的脸庞。 他柔软的黑色发梢有些卷曲地垂落下来,眉眼漂亮又精致,肤色看起来过分白皙,毫无瑕疵,能够让人下意识地联想到“天使”之类的美好词汇。 见郁染没有斥责或拒绝自己,苏黎便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少女的臂膀,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等到她彻底站稳之后,他又飞快地收回了手。 “郁、郁小姐。”他磕磕绊绊地解释着,“我路过这里的时候,发现你……晕倒在门口,然后、然后我担心你出事,只好一直等着……” 郁染又悄悄地打量了他一眼。 她的视线从他的肩膀处扫了过去。只见先前自己踩在他肩上留下来的脚印,现在已经消失不见了。他似乎重新换上了另外一套款式相同的崭新制服。 “如、如果郁小姐没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柔弱无害的侍应生少年低低地弯着腰,语气小心又恭敬。他好像很害怕与她单独相处,对她总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惶恐态度。 “那个……”郁染到底还是觉得良心难安,“你先等一下。”她忍不住开口叫住了他。 苏黎单薄的身躯小幅度地颤抖了一下。他完全不敢抬头看她:“郁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任谁都听得出来少年声音里的忐忑不安。 “把手伸出来。”郁染故作强硬地命令道。她抬了抬下巴,颐指气使。 苏黎没有拒绝。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男生手心处的掐痕仍未消散。几枚月牙状的红痕斜斜地印在雪白的肌肤上,极为显眼。 “你……疼不疼啊?”郁染故意凶巴巴地喝问道。说着,她直接抓起了他的手。 苏黎有些惊讶。他短暂地犹豫了片刻,才战战兢兢地摇了摇头:“不、不疼的。” “不准骗人。”郁染自以为凶神恶煞地瞪了他一眼。 都红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不疼? 她皱了皱眉头,不假思索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掌心。 苏黎被她吓了一跳。他以为眼前的大小姐又想要“折磨”自己了。可他不敢躲开,只能……逆来顺受。 然而,少女手上的力道却出人意料得轻。或者,与其说是“抓”,倒不如说是……“揉”。 郁染此时正努力地维持着自己脸上的傲慢神色。她佯装不满地颠倒着黑白:“什么嘛……怎么‘轻轻’抓一下就红了?” “抱歉……”苏黎小心地抬眸看她。他十分顺从地认下了子虚乌有的“罪名”。 少女的指尖轻飘飘地抚过了他的掌心。肌肤相贴时的柔软触感不可避免地蔓延开来,像是过了电一样,迅速地流过了他的四肢百骸。 苏黎只觉得手心有些发烫。莫名其妙地,连带着他的脸颊也一起烧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想要缩回自己的手。 郁染却“漫不经心”地抓住了他:“你躲什么?乖乖站好。”她愈发得心应手地威胁着他,语气“凶狠”。 “我……”苏黎认命般地停下了动作,任由着少女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手心处的掐痕。 还真是……喜怒无常啊。他想。 “好了。”郁染见他手上的痕迹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便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你走吧。” “啊,好、好的。”苏黎有些愣神。他忙不迭地点了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收回手,径直转身离开了。 男生的脚步有些踉跄,看起来活像是身后有什么吃人的猛兽在追赶着他一样。 见苏黎的身影渐行渐远之后,少女反手关上了房门。她看了一眼坐在床头的小熊玩偶,然后逃避似的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 被自己狠狠欺负过一番的可怜侍应生,刚刚却还是不计前嫌地帮助了她。 这实在是让郁染觉得心虚不已。 她怎么可以这么过分! 别人分明是好心帮她,可她刚刚甚至还把他的手都抓红了。 “对不起……”她对着空气小声地道了歉。 ———— 或许是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溺水”的缘故,刚躺到床上没多久,身心俱疲的少女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她实在是太累了。 枕头旁边的毛绒小熊静静地注视着她。 郁染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在不知不觉间,她被拽进了一个不知名的梦境里。眼前雾霭沉沉,白茫茫一片,让人完全看不清楚周围的景象。 然后,她伸手拨开了迷雾。 “哗啦啦——” 清脆的水声响起,似曾相识。 少女的瞳孔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她恍然间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做梦。 因为——当迷雾彻底散去之后,她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水晶鱼缸,以及……其中关着的人鱼。 与方才宴会上的遥远距离不同,此刻的她就站在鱼缸前面,与里面的人鱼相隔不过咫尺之遥。 漂亮的人鱼正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轻薄的白纱包裹着他的身躯,隐约可以窥见漂亮有力的肌肉线条,纤秾合度。华丽的黄金链条缀在他修长的脖颈处,身上佩戴的宝石饰品流光溢彩。 太近了。 郁染不受控制地朝着人鱼伸出了手,仿佛是想要触摸他。可是,拦在他们中间的水晶鱼缸却阻止了她下一步的动作。 见状,人鱼薄唇轻启,温声哄道。 “打碎它……” 他的声音似天籁般动听悦耳,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听从他的话语,服从他的支配。 郁染却不由地愣了一下。她有些委屈地皱了皱眉头:“我的力气太小了,打不碎……” 说着,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似的,她抬起手用力地拍了拍鱼缸。少女的手都拍红了,眼前的水晶依然纹丝不动,甚至连一条细微的裂缝都没有出现。 缸中的人鱼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主动游了过来,靠得离她更近了一些。 郁染站在原地,神情愈发恍惚。 更近了…… 她甚至可以看见他尾巴上的每一处细节。 在深蓝色的宽大鱼尾上,隐约晕染着斑驳陆离的醉人墨绿。星星点点的鎏金色彩勾勒着鳞片的边缘,灿烂炳焕。 伴随着他摇曳尾鳍的动作,粼粼的波光轻轻闪烁着,扰碎了一池清水。 郁染的手紧紧地按在水晶鱼缸上,因为用力过度,她白皙的指尖处泛起了一片绯色。而一壁之隔的人鱼也向她伸出了手。隔着一层透明的水晶,他们掌心相对。 “救我……” 她看见人鱼慢慢地张开了嘴,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能通过口型分辨出其中内容。 他是在向她求救吗? “我……”郁染想要回应他。 可是,就在这时,周围的环境忽然间变得黯淡无光。 浓重的白雾剧烈地翻滚着,来势汹汹地再次靠近,将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吞噬殆尽。 ……【】 6、深欲之渊【06】 梦醒了。 少女睁开眼睛,从床上猛地坐起身来。窗外阳光明媚,已是次日清晨了。 郁染有些迟疑地伸手揉了揉眼睛,显然还没有完全从昨晚的睡梦中清醒过来。人鱼的声音依稀回荡在耳畔,勾得她心神不宁。 忽然间,她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不急不缓。 “咚咚咚”。 郁染没有多想。她迷迷糊糊地下了床,直接伸手打开了房门。少女微微耷拉着眼帘,神情困倦不堪。 她甚至没怎么在意门外站着的人到底是谁。 “大小姐。” 沈遇安的声音极为不自在地停顿了一瞬间。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郁染居然会表现得这么……毫无防备。 少女睡眼惺忪,头顶处发丝卷翘,衣服上满是褶皱,一看就知道是刚刚才睡醒。凌乱的黑发随意地压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宽松的领口处隐约可见一截精致的锁骨。 逃避似的,沈遇安迅速地垂下了眸光。然后,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眼前的地面上。 郁染此刻正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触目所及是一片过分晃眼的白。少女小巧的脚趾微微地蜷缩着,圆润的趾甲上还泛着淡粉色泽。 沈遇安直直地愣了一下,很快又重新抬起了头。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怎么了?”郁染见他迟迟没有继续说话,便主动开口询问了一句。她刚刚睡醒,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沙哑与黏腻。 “大小姐,当心着凉。”沈遇安答非所问。他低着头,迅速地向下扫了一眼,意有所指。 郁染歪了歪头:“啊?” “……”沈遇安有些无奈,“大小姐,你忘记穿鞋了。”他不得不直白地提醒道。 “啊,好的。”仍处于困倦状态的少女有些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她转过身子,十分听话地去寻找自己的拖鞋——昨天晚上不知道被她踢到哪里去了。 半晌之后,郁染终于在某处隐蔽的角落里找到了它们。她穿好拖鞋,无意中抬起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沈遇安一直站在门外直勾勾地看着她。 郁染眨了眨眼睛。她的脸上出现了极为明显的疑惑神色。 沈遇安从容不迫地迎上了她询问的眼神:“我在这里等大小姐一起出门。”他泰然自若地解释着,语气平静。 尽管仍然有些不明所以,但郁染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少女不再去管门口站着的男人,而是自顾自地开始梳洗。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跟着沈遇安一起出了门。 男人身高腿长。他刚迈出几步,便与身形娇小的少女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或许是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沈遇安很快就不着痕迹地放缓了步伐。 “大小姐,昨晚睡得好吗?”他侧着眸子,语气关切地询问道。 郁染抿了抿唇:“不太好……” “怎么了?”沈遇安不动声色。 “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少女坦诚又娇气地抱怨着,“害得我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男人想了想,“那……我带着大小姐在船上走一走?”他显然没有多少安慰别人的经验,只能自己在暗中揣度着。 “好吧。”郁染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 穿过狭长的走廊,他们来到了昨晚的大厅附近。这里彻夜灯火通明,奢靡无度的狂欢永无止境。 郁染随意地向厅内瞥了一眼,视线所及之处,皆是荒诞不经的艳丽画面。 大概是察觉到了少女的打量,里面有人忽然抬起了眸子,朝着她所在的位置看了过来。于是,郁染便也下意识地回望了过去。 “大小姐很好奇吗?” 沈遇安微微侧过身子,在不经意间挡住了她的视线。还没有等少女开口回答,他便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脸色似乎有些沉:“有的时候,你最好还是不要到处乱看。”他低垂着眼帘,语气偏淡。 郁染颇为茫然地抬起了头。 “因为,大小姐的眼神会让别人误以为——你是在‘邀请’他。”沈遇安轻飘飘地解释道。 就像现在这样。 ——用单纯又无辜的清澈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少女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更加茫然了。她微微蹙起眉头,神色疑惑又不解:“什么?” 沈遇安率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算了,没什么。” 不谙世事的天真大小姐,恐怕直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真真正正地见识过……何为世间险恶。 她之所以能够在别人面前嚣张跋扈、耀武扬威,仅仅只是因为背后的家族势力足够庞大而已。如果失去了家族的荫庇,那么,没有人会畏惧她。甚至,与之相反的,她或许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被一点一点地啃食殆尽。 沈遇安闭了闭眼睛。浓密的睫羽垂下,遮掩住了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晦暗神色。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男人始终没有松手。直到牵着少女远离了大厅之后,他才后知后觉般地放开了她的手腕。 郁染在不远处听到了一阵喧闹又嘈杂的声响。 骰子相互碰撞,筹码叮当作响。或喜或悲的叫嚷声不绝于耳。有人在狂笑,有人在哀嚎;有人在祈祷,有人在求饶。 沈遇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他敛了敛眸子,似笑非笑:“大小姐,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吃人不吐骨头。”他挑了挑眉,“家破、人亡……皆在一念之间。”说着,男人的脸上又露出了极具攻击性的锋利神色,直看得人胆战心惊。 郁染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瞧。”沈遇安却步步紧逼,“这艘‘阿佛洛狄忒号’上,到处都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人类,本来就是一种欲壑难填的贪婪生物,永远不知道满足。”他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又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着一个显而易见的客观事实。 “所以,其中……也包括‘杀戮’的欲望吗?”郁染突然有些没头没尾地开了口。 ——她想起了昨天晚上那具从二楼坠落下来的、血肉模糊的无名尸体。 沈遇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当然。” 他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大小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是……”郁染轻轻地咬住了唇瓣,“我已经上船了啊。”她垂着睫羽,眸光微颤,声音里还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之意。 沈遇安只觉得齿尖发痒。 又来了。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表情…… 他有些心烦意乱。 而下一刻,被狠狠恐吓了一番的少女,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她睁大眼睛,一脸认真地询问道:“不过,你的职责是保护我,对吧?” 沈遇安恍然间回过神来。他与她对视了两秒,接着才慢吞吞地开口回答道:“……对。” 郁染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她半真半假地感慨道:“还好有你。” 少女明亮的眼瞳里倒映出了他的身影。她的眼底盛满了不加掩饰的信任之意,纯粹无瑕。 沈遇安不敢与她对视。他转移话题似的轻声询问了一句:“那么,大小姐还想要再继续参观下去吗?” “嗯。”郁染毫无所觉,她迟疑着点了点头,“我想……见一见人鱼。” 她没有忘记自己昨晚的梦。 人鱼似乎在向她求救。 “想见‘人鱼’啊……”闻言,沈遇安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也许,你应该去问问船上的大副。” …… 在和沈遇安一起寻找大副的路上,郁染无意间撞见了一个眼熟的人。 纤瘦单薄的漂亮少年仍然一丝不苟地穿着黑白相间的侍应生制服。他静静地站立在角落里,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株坚韧的小草,百折不屈。 “苏黎。”郁染下意识地喊了他一声。 少年瘦削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间。他深深地低下了头,小声地嗫嚅道:“郁、郁小姐。” 像是被欺负怕了。 “你……”郁染抿了抿唇,心中既愧疚又不安。 少女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沈遇安便上前一步,在她耳边轻声地开口提醒道:“大小姐,你忘记了吗?在这艘船上,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于是,郁染只好故作镇定地继续说了下去:“你知道……大副他现在在哪里吗?”她瞥了苏黎一眼,语气冰冷又傲慢。 “知道。”苏黎丝毫不敢怠慢,“只不过……”他吞吞吐吐。 “少废话。”郁染十分任性地开了口,“带我去见他,不然的话……”她一脸凶巴巴地威胁道。 苏黎小心翼翼地看了少女一眼,然后颤抖着点了点头:“好、好的。” 见自己的“恐吓”似乎卓有成效的样子,郁染表面上摆出了一副“算你识相”的得意表情,心里却在止不住地道着歉。 她也太过分了!居然这样对待一个心地善良的可怜侍应生。【】 7、深欲之渊【07】 苏黎战战兢兢地走在前面领着路。而郁染和沈遇安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依次穿过了层层叠叠的走廊。 “大小姐。”沈遇安像是有些好奇似的,忽然随口询问道,“为什么想要再看一眼人鱼呢?” “因为……”郁染有些不自在地停顿了片刻,“因为他长得很好看啊。”她半开玩笑地回答道。 “‘好看’?”沈遇安眯起了眼睛。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忍不住蜷缩了起来。 “就算人鱼长得再好看,它也只不过是一条鱼而已。”莫名其妙地,他的语气突然急转直下,听起来极为刻薄,“大小姐不应该被无关紧要的表象所迷惑。” “可他确实很好看啊。”郁染撇了撇嘴,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 沈遇安一言不发地垂下了眸子,脚下的步伐也变得有些迟缓。 原来大小姐是被人鱼的相貌所吸引了吗? 鬼使神差地,沈遇蓦然间低下头,十分突兀地凑到了少女的面前。 男人俊俏深邃的脸庞在郁染的眼中骤然放大。她被他的突然靠近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大小姐。”沈遇安意味不明地唤了她一声。 郁染故作镇定:“怎、怎么了?” 不等沈遇安回答,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郁小姐,已经到了……”苏黎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沈遇安神色自若地直起了身子。他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旁边怯懦又可怜的侍应生,眼底的眸光愈发冰冷。 而郁染很快就把沈遇安刚刚突如其来的异常举动抛诸脑后了。她毫不犹豫地顺着苏黎的指引,抬起头看了过去。 只见眼前花纹繁复的厚重大门虚掩着,隐约有古典优雅的钢琴声从中流淌而出。 “大副平时一般都会待在这里。”苏黎认认真真地解释着,“但是,他好像不希望自己被人随意打扰……”他颇为忐忑地抿了抿唇,像是生怕被郁染迁怒一样。 “我、我只能帮到这里了……”少年低着头,白皙的手指用力地翻卷着衣角,“所、所以,郁小姐,现、现在我可以走了吗?我还有工作没做完……”他磕磕绊绊的声音里甚至隐约带上了一点哭腔。 郁染一边在心里不断地抨击着自己的“恶劣”行径,一边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苏黎可以先行离开了。 一时间,附近只剩下了她和沈遇安两个人。这时候,少女反而有些迟疑了。她踌躇着站在门口不远处,犹豫不决。 既然大副不喜欢被人打扰,那么,她是不是……不应该贸然闯进去? 可是,人鱼的求救声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的心头,扰得她心神不宁。 郁染咬了咬牙,正打算抬手敲门。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虚掩着的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用力地撞开了。与此同时,站在少女身边的沈遇安,眼疾手快地将她拽到了自己的怀里,及时地避免了一场意外。 “救、救命……” 一道血肉模糊的身影踉跄着从门内冲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那人的嗓音嘶哑得像是在沙砾中滚过一圈,听起来模糊不清。 在猝不及防之下,郁染直接跌进了沈遇安的怀中。男人胸膛处的肌肉饱满而坚硬,富有弹性。他身上偏高的体温隔着衬衫布料传递过来,烫得她脸颊微热。 “当心。”沈遇安低声提醒道。 在男人说话的时候,紧贴在他胸口处的郁染,甚至能够感觉到从他胸腔中传来的轻微震动。 或许是错觉,她好像还听见了他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又重又急,如同擂鼓一般。 郁染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她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从沈遇安上下滚动着的喉结处扫了过去,最后慢慢地停留在了眼前的地面上。 然后,她看见了一道皮开肉绽的血红身影。那人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脸上面目全非,四肢扭曲着弯折成不可思议的怪异弧度,依稀可以分辨出人形。 似曾相识的熟悉画面。 而唯一不同的地方,则是眼前的人还残存着最后一口气。 “发、发生了什么事情?”郁染有些语无伦次地半蹲下来,“你、你……需要帮助吗?”她显然慌了神。 那人仅存的意识已经摇摇欲坠。他极为不甘地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抓住少女的衣服。 在郁染反应过来之前,沈遇安又提前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那人沾满鲜血的手指堪堪从她的衣角处擦了过去,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然后,那人用残破不堪的声带强撑着开了口:“快……” 他才刚刚说了一个字,一柄闪着寒芒的锋利短刀便旋转着飞了过来,划破周围的空气,直直地刺进了他的咽喉。 伴随着利刃刺穿皮肉的沉闷声响,那人死不瞑目地断了气。颈动脉被骤然刺破,大片大片猩红的鲜血猛地溅射出来,像是一场噩梦的烟花。 “别看。”沈遇安将郁染紧紧地抱在怀里,又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男人的手掌宽大而温暖,严严实实地遮掩住了少女的视线。 他抱着她迅速地向后退了几步,灵巧地躲过了刹那间四散喷溅的温热血液。 视野突然陷入一片黑暗,郁染几乎是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少女纤长浓密的睫羽轻轻拂过男人的掌心,哪怕隔着薄薄的手套,也依旧带起了一阵又酥又麻的柔软痒意。 沈遇安的心脏蓦然间漏跳了一拍。 “怎么了……”郁染有些艰难地询问道。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一段朦胧的薄纱。 见沈遇安沉默不语,少女又抿了抿唇,轻声说道:“没关系,我、我不怕的。你放开我吧。”说着,她伸手拨开了男人挡在自己眼前的手。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节奏稳定,如同敲响在心头的警钟。 郁染的心在一瞬间提了起来。 下一刻,一个金发碧眼的英俊男人便缓缓地出现在了门口处。他穿着一身昂贵的正装,眉眼轮廓深邃无比。 “啊,又让客人看见这种有碍观瞻的丑陋画面了。还真是……有失体面。”男人微微弯下了腰,充满歉意地继续说道:“抱歉,是我的失职。” 郁染逐渐回想起了眼前人的身份——阿佛洛狄忒号的大副,赫维斯。在昨天的宴会上,正是他,向所有人介绍了人鱼的存在。 只不过,电光石火之间,事发突然,她难免有些怔愣,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应该作何反应。 然而,赫维斯却面不改色。他自顾自地拿出一张洁白的手帕,然后用手帕裹住了短刀的刀柄,将其从尸体的脖颈处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 紧接着,他开始擦拭刀身上沾染的血渍。直到短刀重新开始闪烁银光,赫维斯才将手中的帕子随意地扔了开来。 沾满血渍的手帕轻飘飘地坠落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尸体的脸上,恰好盖住了他因为不甘心而圆睁着的双眼。 郁染没有说话。 “希望这位小姐没有因此受到惊吓。”赫维斯轻笑着开了口,然后,他话锋一转,“那么,两位客人……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吗?” 躺在他脚边的新鲜尸体仍然在源源不断地流着血。深红色的鲜血又渐渐聚积成一大滩血水。 男人一脸若无其事的坦然模样,让人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 郁染咬了咬唇,努力地想要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那个人……他怎么了?”少女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他?”赫维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只不过是一个不听话的下等‘奴隶’而已。违抗命令,自然该死。” “啊,这位小姐……难道什么都不知道吗?”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短刀,直勾勾地看向了眼前的少女。 郁染不闪不躲地迎上了他的视线。 “真是可惜了。”赫维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么漂亮的脸。”他转动了一下短刀,光滑锋利的刀刃上清楚地反射出了少女的脸庞。 只需要稍微扭动手腕,他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将指间的利刃深深地刺进她纤长白皙的脖颈里。 沈遇安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替郁染解了围:“大小姐她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好奇’?在阿佛洛狄忒号上,好奇心是最危险的东西。”赫维斯笑了笑,自然而然地收起了短刀,“尤其是……这位小姐看起来甚至还对这里一无所知。” “我倒是有些佩服你的大胆了。”他真心实意般地赞叹了一句,“真希望你能够活得长久一些,美丽的女士。” “我、我尽量……”郁染眨着眼睛,无意识地开口接了话。 赫维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唇角处的笑意变得更明显了:“这位小姐,你真可爱。” 沈遇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谢谢你对我家大小姐的赞美。”他冷冰冰地回应道,语气不善。 “不用谢。”赫维斯倒是从善如流。 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便有人从暗处现身,上前收拾起了地上的尸体。 “所以,请表明来意吧。”男人动作优雅地摊开了手,“或许我能够帮到你们。” 郁染决定开门见山:“我可以再看一眼人鱼吗?他实在是太漂亮了。” 赫维斯摇了摇头。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实不相瞒,我已经回绝了很多类似的请求。在举行拍卖之前,人鱼不会再次露面了。” “很抱歉,但这是原则性问题。”他拒绝的态度十分坚决,“就算是这位小姐的请求,我也无法破例。”【】 8、深欲之渊【08】 “大小姐,你还好吗?”沈遇安弯着腰,轻声询问道。 少女的脸色过分苍白,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透明的冷汗。她面无血色,看起来似乎还有些后怕。 沈遇安抬起手,动作温柔地帮她拂开了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凌乱碎发:“是还在害怕吗?” 郁染轻轻地点了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她只觉得……有些茫然无措。 在这艘阿佛洛狄忒号上,原来还存在着非法的“奴隶”交易。怪不得,昨天晚上,在场的其他人都对尸体的出现毫不意外,想来……是对此事心知肚明。 毕竟,“奴隶”的生死,于他们而言,只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已。 这艘邮轮……果然不是什么正常的地方。 少女敏锐的直觉告诉她——除此之外,这里必定还存在着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譬如说,所谓“奴隶”的来源。 “在上船之前,你就已经知道了吗?”郁染抬眸看向了沈遇安。 沈遇安沉默着点了点头。 少女敛了敛眸子。片刻之后,她重新抬起头,继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对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在我身边的?” 她正在试图“套话”。 “前不久的时候……才刚刚认识大小姐。”沈遇安一脸认真地回答道,“还要多谢大小姐对我的栽培与赏识。” 他的语气坦荡又真诚,让人丝毫不怀疑其真实性。 郁染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接着,她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既然要感谢的话,应该要付出一些实际行动才对吧?” “大小姐想要我为你做什么?”沈遇安毫不犹豫地反问了她一句。 “可以稍微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郁染仰着头,眉眼弯弯地朝着他笑了起来,“有关于‘阿佛洛狄忒号’的事情,你还知道多少?” 沈遇安不由地抿了抿唇。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说不出来的干渴。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男人飞快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不敢再多看少女一眼。 “可以。”他低下头轻声应道,“但是,我知道得并不多。” “如果不是大小姐好心带我上了船,那么,以我的身份地位,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登上阿佛洛狄忒号。” “所以,我也是第一次上船,对船上的事情知之甚少。” 沈遇安垂着眸子,眼底神色莫名。 “不过,我知道——想方设法通过各种渠道登上阿佛洛狄忒号的人,或多或少都有所渴求。但他们所渴望着的东西,在一般情况下,都见不得光。” “而行驶在无名海域的阿佛洛狄忒号,便可以满足他们所有不可言说的贪婪‘欲望’。无论是奇珍异宝、还是……” 尽管剩下的话语他没有明说,但是,其弦外之音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大小姐看见的所谓‘奴隶’,也只不过是其中最为普通的一种‘货物’而已。” 沈遇安叹了一口气,再次强调着提醒道:“这里真的很危险。” “没有秩序的地方,往往会爆发不可控制的混乱。” 郁染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沈遇安,你……不会背叛我吧?” 少女莹白的指尖紧紧地攥在深色的布料上,色彩分明。 沈遇安闭了闭眼睛。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沉声开口回应道:“当然不会。” …… 哪怕已经从沈遇安的口中得知了“阿佛洛狄忒号”的危险性,郁染依然没有选择逃避或者退缩。 她不想坐以待毙。 今天还只是第二天而已,而她需要存活整整七天的时间,才能够成功地通关这一场“游戏”。按照常理来说,生存的难度应该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而成倍递增。 所以,越早行动,便越容易“相对安全”地获得较为有用的线索,日后存活下来的概率也会变大。 裹足不前,只会自取灭亡。 郁染暗自下定了决心。 ——虽然还是觉得很可怕,但是,她已经别无选择了。 ———— 大概是刚刚近距离地亲眼目睹了一场死亡的缘故,郁染现在依稀还能够闻到自己鼻尖处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类似铁锈的味道,又腥又涩。 她想要出去透透气。 跟随着指引,少女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邮轮的甲板上。外面晴空万里,阳光正好。潮湿的海风轻轻拂过,湛蓝色的海面波光粼粼。 郁染穿过甲板上的休息区域,在其中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然后,她看了一眼仍然站在她身边的沈遇安:“你也先坐下来休息一会吧。” 紧接着,少女为自己点了一杯果酒。低浓度的酒精或许可以暂时麻痹她的神经,让她从茫然的状态之中冷静下来。 “大小姐……”沈遇安本来想要开口劝阻她,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他看到了少女微微泛白的唇瓣,像是还没有从刚刚的血腥场面中缓过神来似的。 清新的海风拂面而来,将少女额前的碎发吹得散乱开来,一缕鸦发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鬼使神差地,沈遇安伸出了手,帮她拨开了唇边的碎发。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蹭过了她柔软的唇肉,触感细腻。 郁染下意识地侧眸看向了他。少女纤长的睫羽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见男人似乎有些愣神,她关切地询问了一句,道:“怎么了?” 沈遇安收回了手:“没什么。”他掩饰般地低下头,忽然间很想摘下自己的手套。 郁染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她转过头,开始自顾自地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 阿佛洛狄忒号的体积实在过于庞大,让人只感叹于它的气势恢宏、富丽堂皇。面积宽广的甲板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看得人眼花缭乱。 下一刻,少女的视线微微地凝固了一瞬间。她没有想到——这艘邮轮这么大,自己居然还能够在这里恰好撞见“熟人”。 只见她名义上的未婚夫陆星焰,此刻正姿势散漫地斜靠在椅子上。他穿的衣服也极为随意,看起来与一身正装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而陆星焰的对面,还坐着另外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那人西装革履,黑发被一丝不苟地梳至脑后,露出深邃而精致的眉眼,周身的气质斯文又矜贵。 细看之下,他的五官轮廓似乎和陆星焰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们两个人此时就坐在距离郁染不远处的位置上。因此,她甚至还能够隐约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 “哥,这里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啊。”陆星焰耸了耸肩膀,“这么无聊又没劲的地方,居然还会有人趋之若鹜,蜂拥而至。” 他漫不经心地随手摇晃着玻璃杯中猩红色的鸡尾酒。 “不过……‘人鱼’倒还算有趣。”男生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勉强可以说是不虚此行吧。不然的话,我就白来一趟了。” 陆怀瑾姿势端正地坐着,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你想要吗?那条人鱼。”他的指尖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无所谓吧。”陆星焰抿了一口鸡尾酒,“我只是单纯地感到好奇而已。” “注意分寸。”陆怀瑾提醒道,“别丢陆家的脸。”他意有所指。 “嗤。”闻言,男生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既然这么在意脸面的话,你当时为什么要让我带郁染一起上船?” “是生怕我不接受这一场毫无感情的‘商业联姻’吗?”陆星焰讽刺地笑了笑,“所以才想要找机会让我和她培养感情?你就不怕我和她彻底撕破脸,在外面丢人现眼吗?” 陆怀瑾面不改色:“不管你接受与否,陆家和郁家即将联姻的消息,都已经被完全坐实了。不出意外的话,这件事显然没有任何可以反悔的余地了。” “陆星焰,你最好学会坦然面对事实。抱怨毫无意义。”他的语气古井无波,态度却强硬至极,“别惹我生气。” “啧。”陆星焰瞥了一眼自己的哥哥,“行,我知道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听起来吊儿郎当。 “只要她识相一点,不来找事就行。”他仰起头,喉结滚动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会和她井水不犯河水的。” “至于培养感情……还是算了吧。我对娇气的大小姐完全不感兴趣。” 然而,在放下酒杯的刹那间,陆星焰的动作却微妙地停顿了片刻。因为,他竟然在不远处看见了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甚至……他还和她遥遥地对视了一眼。 看少女脸上的表情,应该是听见他刚刚说的话了。 郁染眨了眨眼睛,迅速地移开了视线。她显然还记得自己昨晚的承诺——不会再去打扰他了。 与此同时,陆星焰还看见了坐在少女身边的沈遇安。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看起来关系极为亲近。 果然娇气得不像话。出门在外还非要带着“跟班”,供她差遣。 陆星焰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只不过,沈家的人,倒还算是识时务,早早地就向他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否则的话,他是万万不可能答应再多带一个人上船的。【】 9、深欲之渊【09】 郁染决定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转过身子,努力地想要忽略掉不远处陆星焰冰冷又厌烦的眼神。 就在这时,一杯晶莹剔透的果酒被人从桌角处慢慢地推了过来。抓在玻璃杯壁上的几根手指修长又白皙,看起来格外显眼。 “郁小姐。”侍应生少年弯着腰,毕恭毕敬地轻声说道,“您点的酒。” 熟悉的清越声音响起,郁染不由地抬起了头。果不其然,眼前的侍应生正是苏黎。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工作’吗?”她接过玻璃杯,随口问了一句。 “是的。”苏黎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解释道,“甲板上人手不足,我必须尽快过来帮忙。” “这么忙啊。”郁染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聊了起来。说着,她伸手端起了酒杯,正想要品尝一下果酒的味道,却被身边的男人制止了。 “大小姐。”沈遇安轻轻地按住了玻璃杯,“不需要我喂你喝吗?”他一本正经地提醒着。 郁染这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自己初来乍到时的荒唐提议。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心虚地垂着眸子,小声地应道:“要。” 沈遇安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他十分熟练地将手中的玻璃杯递到了少女的唇边。与第一次的时候相比较起来,男人现在的动作明显变得温柔了许多。 等到郁染喝下小半杯果酒之后,他又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认认真真地替她拭去了唇边沾染着的酒渍。 简直堪称无微不至。 郁染难免还是觉得有些不太自在。她借口想要吹吹风,正打算起身从座位上离开。 而沈遇安却已经自觉地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接着又十分体贴地将其披在了少女的肩膀上。 “大小姐,当心着凉。”他的语气依旧如常。 男人的外套过于宽大,几乎将少女娇小的身躯完全裹住。莹润纤细的小腿线条从外套的下摆处延伸而下,暴露在外的肌肤白得晃眼。 沈遇安静静地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的眸光晦暗不明。 而郁染此时已经毫无所觉地来到了甲板边缘处的栏杆附近。 此地位置偏僻,鲜少有人经过。站在这里,既可以眺望远方,也可以暗中观察甲板上的情况。 遥遥望去,天空与大海交相辉映,晕染出浓郁的蓝色,醉人心弦。日光正盛,灿金阳光为平静的海面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 只不过,在看似风平浪静的美好表象之下,却埋藏着腐朽不堪的肮脏欲望。 在这片不知名的海域中,“贪婪”扎根在毫无秩序的土壤里,然后迅速地生长发酵成“罪恶”,将所有人一起拽下暗无天日的深渊,共同沉沦。 或许是不胜酒力,郁染只觉得忽然有些头晕目眩。她虚弱地倚靠在纯白的栏杆上,身体发软,意识开始飘忽不定。 自己的酒量……原来这么差劲吗?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天边的日光渐渐模糊成一片迷离的橙黄色,慢慢消融在无边无际的广阔蔚蓝里。 仿佛是受到了什么蛊惑一般,少女情不自禁地向前倾了倾身子。鬼使神差一般,她朝着下方的海面伸出了手。 单薄的指尖无依无靠地悬在半空中,像是没有落点的雪白尘埃,漂泊无依。 此时此刻,少女全部的视野里只剩下了大片大片纯粹无瑕的湛蓝色彩,让人目眩神迷。 郁染浓密的睫羽悄然垂落下来。她无意识地发出了几声若有若无的呢喃碎语。 ——她想要奔赴大海。 恍惚之间,或许是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又或许是她自己没有站稳,亦或是……她主动翻越了栏杆。 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滑落在地,深色布料堆叠出褶皱。 少女开始向下坠落。 如同一只向往自由的飞鸟,从高高的邮轮上一跃而下,想要挣脱束缚的枷锁。 风声呼啸在耳边,宛若破碎的音符。 她坠入大海。 洁白的浪花盛开在海面上,晶莹剔透。少女的身躯被冰冷的海水层层叠叠地包裹了起来,密不透风。 与先前所产生的虚假幻觉截然不同,此刻的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海水的味道,又咸又涩。 她正在拥抱海洋。 ——哪怕代价是付出性命。 郁染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没有挣扎、没有抗拒,而是欣然接受。在濒死之际,她甚至还莫名其妙地想到——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溺水”啊。 与大海彻彻底底地融为一体,从此永不分离。 不知不觉间,少女失去了意识。 …… 也许是在做梦。 一抹更为清澈的纯蓝色彩忽然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游了过来。 郁染只觉得自己在海中一直浮浮沉沉,像是无根的浮萍,永远寻不到归家的路。 隐约有人在她耳边低语。 ——大海就是她最终的归宿。 下一刻,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然紧紧地抓住了少女纤细的臂膀,然后,将她拥入了自己的怀中。 “别害怕。” 毫无征兆地,一抹温凉而柔软的细腻触感在她的唇齿之间蔓延了开来。足够续命的气息被一点一点地让渡过来,从她的舌尖滑过,又滚入她的咽喉。 少女柔软的腰肢被牢牢地固定住,宽大的鱼尾缠住了她的双腿。湿漉漉的衣服变得可有可无,毫无存在感。 他们近乎于毫无阻隔地肌肤相贴。鸦黑与浅蓝的发丝极为凌乱地相互缠绕在一起,像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纷繁丝线,缠绵又缱绻。 源源不断的温凉气息被强行送进了少女的唇间,维持着她仅存的生机。 …… 或许是因为濒临死亡,郁染暂时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她不知道到底经过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很久很久。 少女用微弱的意识努力地挣扎着,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在模糊不清的迷离视线之中,她隐约瞥见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有人正在迅速地朝她游来。 大概是在挣扎中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郁染只感觉到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心跳声震耳欲聋。随后,她便再次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 “大小姐……” 好像有人在耳边呼唤着自己。 好冷…… 少女的身体微微地颤栗着,透明的水珠不断地滚落下来,在地面上洇成深色的水痕。 她的脸色因为失温而显得愈发苍白,但她的唇瓣上却明显泛着不自然的艳红色彩。 沈遇安紧紧地抱着少女,始终不肯松手。他的浑身上下全部都湿透了,半透明的衬衫下隐隐可见肌肉轮廓。额前的发丝仍然在向下滴着水,可他却丝毫无暇顾及。 “大小姐、大小姐……”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听起来像是慌张极了的样子,“医生、医生呢?”他想要大声呼救。 就在这时,郁染突然用力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她靠在男人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大小姐!”沈遇安的眸光猛地颤了颤,“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一脸关切。 郁染仍然在止不住地咳嗽着。她的眼尾处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抹浅淡的绯色。 “喂,你这都没死啊?”站在不远处的陆星焰漫不经心地抱着手臂,轻飘飘地开口说道。 而陆怀瑾依然端正地坐在原处,看起来对外界的事物漠不关心。 郁染直接忽略了陆星焰的冷嘲热讽,然后,她轻声回答了沈遇安的问题:“我……我还好。” 她忽然间无比深刻地体会到了——何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不久之前,她才刚刚经历过一场“溺水”的幻觉,当时甚至还险些真的窒息而死。而或许正是因为有了昨天的经验,当她刚刚溺水被救上岸之后,现在竟然很快就恢复了过来。 “我去找医生过来吧。”沈遇安显然还有些不太放心。他一脸担忧地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 “我没事的……”郁染摇了摇头,“不、不用麻烦了。” 陆星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真是可惜。”他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 接着,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潮湿又单薄的布料根本就遮掩不住她纤细窈窕的身姿。莹白如玉的细腻肌肤若隐若现,漂亮的线条蜿蜒着,像是择人而噬的长蛇,一口咬住了他鲜活跳动着的心脏。 陆星焰用力地皱了皱眉头。像是为了刻意地掩饰着什么似的,他又撇了撇嘴:“还真是命大啊。” 没有人理会他。 沈遇安直接将少女打横抱起:“那我先送大小姐回房间吧。甲板上风太大了。” 在动作之间,男人手臂处肌肉鼓起,极具力量感。 等到路过陆星焰身边的时候,沈遇安才像是刚刚察觉到他的存在一样,轻轻地开口打了一声招呼:“陆少爷。” 然后,他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客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少女细白的小腿从男人的臂弯处垂落下来,伴随着走路的动作,在空中微微地摇晃了起来。还未干透的海水从她的足尖滴落,“啪嗒、啪嗒、啪嗒”,在地上漫出星星点点的水痕。 陆星焰不由地眯起了眼睛。 是自己的错觉吗? 为什么……他会觉得眼前的画面看起来有些碍眼呢?【】 10、深欲之渊【10】 哪怕有人“无缘无故”地突然落了水,邮轮上仍旧平静无比,没有产生任何骚乱。宾客们全部都沉浸在醉生梦死之中,难以自拔。 沈遇安目不斜视地离开了甲板,又穿过了狭长的走廊。尽管怀里还抱着一个人,但是,他的步伐依然迈得很稳。 少女湿透了的衣服上浸满了冰冷的海水,过低的温度不断地侵蚀着她的体温。郁染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 出于生存的本能,她下意识地蹭了蹭男人温暖的胸膛,想要从中汲取更多热度。 “大小姐,再稍微忍耐一下……”沈遇安咬了咬牙,将不合时宜的闷哼声强行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少女,将她紧紧地嵌在了自己的怀里。男人宽大厚重的西装外套松松垮垮地盖在她身上,为她挡了风。 “好……”郁染低低地应了一声,像是猫儿叫唤一样,又轻又柔。 沈遇安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白皙的指尖深深地陷在了少女柔软的皮肉里,在她的身上按出了几道指痕。 郁染对此毫无所觉。 一路上,沈遇安都没有再开口说话。直到安稳地将少女抱回她的房间之后,他才隐隐松了一口气。 “大小姐,真的不需要找医生吗?”他认认真真地重新确认了一遍。 “不、不需要……”郁染摇了摇头。 沈遇安将少女从自己的怀里放了下来,接着又细心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避免她因为脱力而摔倒。 “大小姐,赶快先换一身衣服吧。”他垂着眸子,视线刻意地避开了少女湿漉漉的身体。 郁染点头答应了下来:“你也去换身衣服。都湿透了。”她有些担心地催促着,最后还补充了一句,“这是命令。” 沈遇安显然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情况。只不过,既然是来自于大小姐的“命令”,他理应无条件地听从。 很快,郁染便换上了一套崭新干净的服饰。而还没有等她踏出房门,沈遇安便已经毕恭毕敬地等候在了门外。 “大小姐最好还是先休息一会。”他阻止了少女想要立刻出门的行为。 身形高大的男人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门口,让郁染寸步难行。在反抗无果之后,她不得不退回了房间里。 “就算你救了我一命……”少女有些愤愤不平地嘟囔着,“也不能……” 沈遇安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大小姐,你应该更加注意自己的身体。” “好吧、好吧。”郁染十分不满地撇了撇嘴,极为勉强地答应着。她只是不想平白无故地浪费时间而已。 “那么,大小姐现在可以告诉我……”沈遇安的眼神有些凝重,“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为什么……大小姐会突然掉进海里?”他紧紧地皱起了眉头,“是有人把你推下海了吗?” 郁染有些迟疑地咬了咬唇:“我、我不知道……”她有些后怕,“等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 有关于当时在海里的记忆,在她上岸以后就变得模糊不清了。她完全记不得自己溺水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小姐放心。”沈遇安的眼神凶狠又凌厉,“我会继续追查下去的。”他一脸坚定地保证道。 ———— 送别了沈遇安之后,郁染正打算听话乖乖地上床休息一会。然而,这时候,门外似乎又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郁小姐。”苏黎站在门口处,怯生生地向房内喊了一声。他双手端着托盘,脸色局促又不安。 郁染抬眸看了一眼。只见少年手中的托盘上摆放着一条热气腾腾的洁白毛巾,以及一杯温热的牛奶。看起来好像是为她特意准备的。 “您……现在还好吗?”苏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少女。他举起了托盘,轻声说道:“希望这些会对您有所帮助。” “我还好。”郁染随口应道。她只觉得心中愈发惭愧。苏黎表现得越是“不计前嫌”,她便越是内疚不安。 而苏黎在放下托盘之后,便很有分寸地转身离开了。他并没有选择继续打扰她,表现得进退有度,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 郁染盖着被子靠坐在床头。她一边喝着热牛奶,一边暗自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了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节奏规律,不急不缓。少女不由地有些疑惑:“沈遇安?你直接进来吧。” 房门很快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然后,她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少女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解:“额……陆、陆先生?”她磕磕绊绊地开了口。 陆怀瑾淡淡地应了一声。 郁染做梦都想不到——她未婚夫的哥哥陆怀瑾,居然会前来“看望”自己。刚刚在甲板上的时候,他分明还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模样。 眼前的男人宽肩窄腰,身上的西装名贵又奢华,古典华丽的金属腕表包裹住修长的手腕,衣领处工工整整地系着深色的领带,着装一丝不苟。 看起来是一位十分危险的人物。 郁染无意识地向后退了退。她甚至想要把自己整个人都直接埋进被子里,和外界隔绝开来。 “郁小姐。”陆怀瑾神色自若。他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少女的颤栗一样,自顾自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她的床前。 郁染鼓起勇气与他对视。她的手上还捧着玻璃杯。杯中的牛奶温度恰到好处,温暖着她冰冷的手心。 “有、有什么事情吗?”少女抿了抿唇,轻声询问道。 “郁小姐没事吧?刚刚好像看见你落水了。”陆怀瑾客套着关心了她一句,像是在例行公事一样,语气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 “没事。”郁染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为了保持冷静,她又捧起玻璃杯,喝了一小口牛奶。 而陆怀瑾似乎也并不关心她到底有没有事。因为,下一刻,他便直接开门见山:“郁小姐,我知道你和我弟弟之间没有感情。但是,我想……你应该明白什么叫‘商业联姻’。” “如果实在感到不满意的话,你可以当场向自己家族中的长辈们提出异议。” “不管今天的事情是不是意外……”他随手转动了一下腕表,语气冰冷,“我都希望郁小姐能够明白——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那么,就应该去坦然面对现实。” 郁染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当然听得出来——陆怀瑾是在明里暗里地警告自己,不要试图破坏陆家和郁家的“商业联姻”。 “我明白。”少女低着头,一字一顿地回应道。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陆怀瑾便毫不犹豫地转过了身子,没有片刻停留。而他出门的时候,恰好撞见了此时正站在隔壁房间门口处的陆星焰。 男人面不改色地从陆星焰的身边走了过去,看起来并不打算解释自己的行为。 陆怀瑾离开的时候没有关门。因此,郁染不得不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去关上房门。 当她正准备把房门关好的时候,一只大手忽然间探了进来,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硬生生地卡在了门缝中间。 少女反应及时地停了手。 紧接着,半关的门扉被人从外面重新打开,露出了一道高大的人影。 “喂。你……”陆星焰半抬着眸子,语气漫不经心。只不过,他很快就极为不自在地用力咳嗽了起来。 “咳,你、你……”半晌之后,他才继续说了下去,“你怎么、怎么……” 男生的眼神胡乱地到处游移着,似乎是想要尽可能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怎么了?”郁染有些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陆星焰忍不住再次低下头看了一眼,随即便又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少女赤着双足站在他面前。或许是刚刚受了冻的缘故,她雪白的脚背上淡青色的筋络若隐若现,足尖泛着微红色彩。 “啪嗒、啪嗒、啪嗒”。 陆星焰甚至隐约听见了海水的滴落声。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自己不久之前看到的画面。 “不,没什么。”他欲盖弥彰地摇了摇头,同时在心中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声。 郁染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又端起玻璃杯,啜饮了一口热牛奶。 陆星焰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哥哥……刚刚跟你说了什么吗?”他抬了抬下巴,态度散漫。 郁染抬起头,十分微妙地看了他一眼:“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那么,就应该去坦然面对现实。” 她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陆怀瑾的原话,就连他的语气也学得惟妙惟肖。 果不其然,陆星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硬了起来。显而易见,他也想起了在甲板上的时候,陆怀瑾对自己的“警告”。 “就只说了这个?”他一下子就失去了所有的兴趣。 “嗯。”郁染点了点头,“还能说什么?”她反问了一句。 “也对。”陆星焰撇了撇嘴,难得赞同了少女的话语。然后,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开了口:“那个,你真的没事啊?命这么硬吗?” “我……好得很。”接二连三地回答近乎相同的问题,郁染只想扶额叹气。【】 11、深欲之渊【11】 郁染只用了三言两语便将陆星焰打发走了。她反手关好房门,又把空荡荡的玻璃杯放在了旁边的床头柜上。 少女有些疲惫地爬上了大床,动作之间还不小心把枕头边上的毛绒小熊挤下了床。 毛绒玩偶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了微不可察的沉闷声响。在惯性的作用下,它翻滚着掉进了床底的角落处,彻底隐没在了黑暗里。 这时候,“溺水”的后遗症似乎才完全显现出来。接连应付完几个人之后,郁染开始觉得有些困倦了。她决定暂时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会。 少女很快就睡着了。 可是,刚一沉入梦乡,郁染便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又回到了大海之中。 无边无际的蔚蓝色彩包裹住她的四肢百骸,冰冷的海水缠绕着她的身躯,将她彻底淹没。 “唔……”郁染的瞳孔正在放大。 是噩梦吗? 还是说……现在才是真正的现实? 无法呼吸的窒息感觉再度袭来,氧气渐渐流失。她开始缺氧。一切的体验都像是身临其境一样,真实得可怕。 少女的心脏无比剧烈地跳动了起来,急促又激荡。 ——所以,她刚刚真的获救了吗? 难道是自己在濒死之际回光返照,因此才产生了“获救”的虚妄幻觉吗? 或许,此时此刻,她只不过是从方才不切实际的短暂幻想之中清醒了过来,重新回到了冷冰冰的现实而已。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成功逃脱。 海水拽住她的脚踝,将她往更深处拖去。轻盈的低语徘徊在耳畔,蛊惑她沉沦——大海才是她永远的归宿。 郁染的瞳孔涣散着,意识濒临破碎。她抬了抬手,仿佛是想要拼命地抓住什么,但最后还是无力地重重落了下来。 奔赴海底,拥抱永恒。 她不该抗拒。 …… 可她到底还是不甘心。 在命悬一线之际,郁染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再次努力地挣扎了起来。 少女细白的指尖用力绷紧,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淡色血管在细腻皮肉下肆意蔓延。纤长的天鹅颈高高扬起,宛若最后的绝唱。 忽然间,“噼里啪啦”的清脆声音响了起来。透明的玻璃上骤然延伸出道道蛛网般的裂痕,转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眼前冰蓝色的朦胧画面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郁染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久之前溺水般的窒息感觉还残留在脑海里,让她心有余悸。 原来……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吗? 少女恍惚间偏过了头。她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旁边的地板上。 透明的玻璃碎片凌乱地散落一地。头顶处灯光明亮,在碎片间折射出晶莹剔透的细碎光芒,有些晃眼。 是先前被她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空玻璃杯。大概是在她刚刚拼命挣扎的时候,一不小心被她打落在地,摔成了碎片。 郁染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她现在还有些昏昏沉沉的,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如果不是玻璃杯摔碎的声音惊醒了她,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少女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想要收拾一下乱七八糟的地面。她刚刚蹲下,却恰好看见了滚进床底的毛绒小熊。 “你怎么在这里啊?” 郁染轻轻地嘟囔了一声,便伸手将小熊从黑暗里拿了出来。清理干净灰尘以后,它又被稳稳当当地摆放在了床头柜的位置上。 此时,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几颗零碎的星子嵌在夜幕里。时间已经来到了深夜时分。 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吗? 少女抬手揉了揉眼睛,想要尽快恢复清醒。 人鱼、海洋、溺水…… 她抿着唇瓣,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像是拨不开的迷雾,黑压压地笼罩在心头。 就算自己这一次侥幸地躲过了一劫,可是,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她不可能永远都这么幸运。 郁染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有条不紊地换好了衣服,决定出门一探究竟。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少女关好房门,轻手轻脚地沿着走廊的边缘迈步,想要尽可能地探索邮轮的其他区域。 只不过,她才刚刚走到附近的转角处,便瞥见一抹黑影飞快地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郁染的身体不由地有些僵硬。 呜…… 果然还是太逞强了吗? 少女下意识地打起了退堂鼓。 下一刻,一双手忽然从旁边探了出来,用力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同时将她拽进了偏僻的角落里。 什么情况?! 郁染的心脏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第一反应是先挣脱掉眼前的束缚。 少女颤抖着伸出了手,想要掰开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掌。她几乎用尽了全力,才堪堪掰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毫不犹豫地,她趁机一口咬住了那人手掌边缘处的软肉,试图用疼痛刺激那人放手。 “唔!”轻微的闷哼声在身后响起。 郁染的眸光微微颤了颤,动作变得有些迟疑。 ——好熟悉的声音。 她不由自主地减轻了自己齿尖的力道。 “郁小姐,是我。”微弱的气声紧贴在少女的耳畔处响了起来,温热气息轻轻拂过,让她觉得有些痒。 “苏黎?”郁染也学着他的样子,用微不可察的气声反问了他一句。 “嗯。” 听到肯定的回答以后,郁染才慢慢地松开了牙齿。然后,她下意识地偏过了头,想要亲眼确认一下对方的真实身份。 可是,他们两个人实在是靠得太近了。少女转头的动作,更是迅速地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在猝不及防之下,苏黎柔软的唇瓣从她脸颊处的肌肤之上斜斜地蹭了过去,留下了一阵细腻的触感。 郁染倒是没有太过在意。她自顾自地借着不远处的灯光打量起了身后的人。发现确实是苏黎之后,她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苏黎却蓦地怔愣了片刻。他无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地按住了自己的唇瓣,神情恍惚。 ——像棉花糖一样的甜蜜触感,又软又绵。 大小姐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是这么娇嫩的吗?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一般。 “你疼不疼啊?”郁染皱了皱眉头,语气关切地询问道。她直接一把抓住了少年的手。 他白皙的手掌边缘处正印着一道半深不浅的绯红咬痕,几欲滴血。可见少女刚才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 大概是回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设定,郁染又赶忙补充着埋怨了一句,道:“谁、谁叫你突然吓人……” “活、活该被咬……”她十分心虚地说道。 苏黎垂着眸子。他顺着少女的视线低头看去——只见她莹白细长的手指正轻轻地抓着他的手掌。 和上次一样,她指尖的触感也是又软又绵的,像是天边的云朵,似有若无地包裹着他。 然后,他才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自己手掌边缘处的咬痕上。小巧而圆润的齿痕,隐约间渗了血,色彩艳丽得不像话。 如同一枚鲜红的烙印。 “我……不疼。”苏黎摇了摇头,轻声回答道。 “你……”郁染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她只觉得苏黎的性格实在是太过于柔软了,几乎可以任人揉捏。 “我帮你包扎一下吧?”她小声地提议道。不安的良心正在狠狠地谴责着她一次又一次的“恶劣”行为。 苏黎再次摇了摇头:“没关系的。” 少年半低着头,整个人隐藏着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他精致漂亮的眉眼轮廓被蒙上了一片晦暗色彩,似烟似雾。 郁染还想再劝说几句,却发现苏黎的脸色又一下子变得凝重了起来。 “怎么了……”她的话音未落,便听见周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少女很快就十分自觉地闭上了嘴,连大气也不敢出。 “靠过来一点。”苏黎轻声细语地提醒道。说着,他直接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往自己的怀里用力地按了按。 郁染没有反抗。她极为顺从地靠在少年的怀中,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外界的情况。 苏黎却不由地眯起了眼睛。 果然……好软。哪里都是软绵绵的。 脸是软的、手是软的、腰是软的,就连身子也是软的…… 脾气很坏的任性大小姐,浑身上下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少年心跳的速度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几分。他的耳尖漫上一抹红霞。 而郁染则是一直在专心致志地观察着附近的状况。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少年的怪异举动。 苏黎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慢慢地凑到了少女的脖颈处。在鸦黑发丝的掩映之下,雪白的皮肉忽隐忽现。血管绵延不绝地蔓延开来,鲜血汩汩流淌着,充斥着勃勃生机。 足够精致,但却脆弱又易碎。 或许是错觉,他竟然从她的身上嗅到了一丝极淡的香气。 甜得腻人,简直就是在诱人品尝。 苏黎的头逐渐越来越低,几乎就要毫无阻碍地触碰到她细白的脖颈了。 就在这时,郁染忽然瞪大了眼睛。她不由地抓住了少年箍在自己腰肢上的手,动作微颤。 苏黎猛然间清醒过来。他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了不远处。 ——有人路过了附近的走廊。【】 12、深欲之渊【12】 来人的脚步声极有规律,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精准地踏在节拍上一样,优雅又从容。 郁染悄悄地抬起眸子看了过去。 纯白西装勾勒出男人高大精壮的身形,别在胸口处的玫瑰花娇艳欲滴。他柔顺的金发在灯光下闪烁着碎光,一双碧色眼眸中满是笑意。 只见船上的大副赫维斯正迈着步子经过了走廊。他勾着唇角,脸上挂着一抹微笑,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郁染不敢发出丝毫动静。白天里,赫维斯当场杀人的可怕画面,仍旧历历在目。 好在……角落里的阴影能够恰到好处地遮蔽住她的身形,让她不至于被其他人发现。 等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另外一端的转角处时,她才偏过了头,侧眸看向了身后的苏黎。 尽管少女没有开口说话,但是,她眼神里满载着的疑惑与好奇显然已经溢于言表了。 苏黎犹豫不决地抿了抿唇。片刻之后,他还是选择小声地开口解释道:“我发现……这艘船很可怕。” 郁染愣了一下。 “郁小姐……”苏黎把自己的声音压得更低,他凑到了少女的耳边,“一开始……我也是不知道的。但是,自从阿佛洛狄忒号启程以后,奇怪的事情就变得越来越多了。” “我只知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郁染也低声回应道。 苏黎点了点头。然后,他不小心蹭到了少女的耳垂。 “这个我倒是知道。”少年的视线不由地落在了她莹白圆润的耳垂上,“传闻中的阿佛洛狄忒号,本来就是全世界最大的销金窟。在这里,只要你足够有钱,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实现各种难以想象的愿望。” 郁染忽然有些好奇:“那你为什么要上船呢?” “因为船上的工资很高,我……又很缺钱,所以,我应聘了侍应生的职位,想要努力地为家里多赚一点钱。”说着,苏黎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了手,将少女耳边散落着的发丝撩了起来。 “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是,我没有想到……”他咬了咬唇,有些难以启齿。 “没有想到……自己其实还是承受不了?”郁染自然而然地接了话。 “嗯……”苏黎声如蚊呐,“有些超出我的想象了。”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其实,我也有些接受不了。”郁染反过来安慰了苏黎一句。她转过身子,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毕竟,突然看见吓人的场面,任谁都会受不了的吧?” “郁小姐也会觉得害怕吗?”苏黎没有选择躲开她的触碰。少女雪白的细腕悬在空中,微微凸起的腕骨小巧而精致。 “当然啦。”郁染用力地点了点头。 鲜血淋漓的猩红画面,实在让人毛骨悚然。尤其是……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在自己的面前气绝身亡,死不瞑目,简直无异于一场噩梦。 忽然间,苏黎伸出食指按在了自己的唇上,朝着少女摆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郁染迅速地闭上了嘴。她松开手,将身子重新嵌进了黑漆漆的阴影里。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响起。几名身着黑白制服的侍应生抬着一卷裹着白布的人形“物体”飞快地走了过去,沿路留下了星星点点的水渍。 他们一边走,一边小声地交谈着。 “怎么又有人……” “嘘!你想议论什么?你不要命了?” “要是被别人撞见了怎么办?” “很简单啊。只要和他们说是‘奴隶’就可以了。” …… 郁染试探性地看了过去,结果恰好瞥见了白布中包裹着的一张惨白面庞。还没有等她认真观察,那张口唇青紫的浮肿面庞又被人用白布盖了起来。 紧接着,几名侍应生很快就抬着湿漉漉的尸体走远了。 半晌之后,少女才堪堪找回自己的理智:“刚刚……”她有些艰难地开了口。 苏黎缓缓地点了点头:“这艘船……很可怕。”他再次强调着重复了一遍。 少年短暂地踌躇了片刻,然后才继续说道:“作为侍应生,我能够感觉到……船上的宾客数量似乎正在悄然减少。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到目前为止,已经发生了很多起‘溺水身亡’事件。但是,都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反而全部都被暗中处理掉了。”他敛了敛眸子,“就像你刚刚看到的那样。” 郁染皱起了眉头:“‘很多起’?‘溺水身亡’?刚刚那个人也是因为溺水才……”她瞪大了眼睛,语气疑惑又惊讶。 “嗯。”苏黎应道,“说起来,郁小姐倒是很幸运,成功被人救了上来。而其他人就……”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们……也‘跳海’了吗?”少女的眉头越皱越深。 “有的人是被目击到主动跳海,还有的人……则是被发现溺死在了房间内的盥洗池和浴缸之中。”苏黎一五一十地认真解释道。 “都是在这两天里发生的事情吗?”联想到自己先前的经历,郁染只觉得不寒而栗。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是的。”苏黎叹了一口气,“只不过,阿佛洛狄忒号实在太大了。” “只要有人存心想要掩盖,那么,几场‘意外’的死亡事件便也显得微不足道了。所以,大部分的宾客们现在都还不知道这些事情。” “更何况,就算知道了,终日只顾着醉生梦死的他们,恐怕也不会对此太过在意。” 郁染的疑惑越积越多,像是一朵不断膨胀着的阴暗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那你……” “我?”苏黎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我是船上的侍应生。像‘收拾尸体’之类的脏活累活,本来也是我的分内之事。” “一开始,还只是替不听话的‘奴隶们’收尸。后来,船上陆陆续续地有宾客开始‘溺水’了。如你所见,他们的死状十分凄惨。我想要通知船上的其他人,却被大副强行拦了下来。” “他命令我们封锁消息,不准到处多嘴,理由是避免引起恐慌与骚乱。” 郁染没有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居然发生了这么多骇人听闻的事情。 “或许,这本来就是一艘被诅咒了的罪恶邮轮,到处都浸满了黏稠的鲜血。”苏黎低低地垂下了睫羽,漂亮的脸上氤氲着一抹暗色,“用欲望与血肉堆砌而成的富丽堂皇,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剥开虚有其表的华丽皮囊,内里只剩肮脏不堪的腐朽。” “外面很危险。”他抬眸看向了少女,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郁小姐,你还是先回房间吧。” “那你呢?”郁染又反问道。 苏黎将唇角抿成了一条线。他沉默着,一言不发。只不过,少年微微蜷起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绪不宁。 “我和你一起。”郁染想了想,主动提议道,“你应该是在调查事件的真相吧?我也要加入。” 眼前的事实已经向她证明了——坐以待毙绝非上策。如果她继续待在房间里无动于衷,那么,恐怕到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苏黎还想要再劝说她几句,可是,郁染却无比强硬地开了口:“不准拒绝我。”她紧紧地抓住了少年的手腕,始终不肯松开。 “……”苏黎满脸担忧,“郁小姐,你……” “少、少废话。”郁染想要尽快说服他,“我这个人好奇心很重。” “好吧。”苏黎实在对她无可奈何。 “跟我来。”少年蹑手蹑脚地从藏身处走了出来。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周围的景象之后,便朝着先前赫维斯消失的方向走了过去。他不敢跟得太紧。 而郁染则是亦步亦趋地缀在他的身后,脚步放得很轻。地面上残留的水渍已经彻底干涸。可她还是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些微不可察的痕迹。 穿过曲折复杂的偏僻走廊,隐约可以听见从邮轮其他区域传来的靡靡之音。彻夜的狂欢永不停歇。 “他们……不会累吗?”郁染不解地嘟囔了一句。 “只要足够兴奋的话,就不会觉得累了。”苏黎的每一步都踩在走廊的边缘处,他将半边身子藏在了黑暗里。 少年语带讽刺地笑了笑,“而且,他们的精力又那么旺盛,当然不会累。”他的声音被压得又轻又低,让人听不清楚。 走了许久,苏黎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们停留在了一扇古朴厚重的大门前面。 郁染只觉得有些过分眼熟。白天的时候,她就是在这里,亲眼目睹了赫维斯当场刺穿“奴隶”咽喉的血腥画面。 “这么晚了……”苏黎轻声说道,“大副怎么还会来这里?” 大门没有被关紧。钢琴声如流水般从门缝中倾泻而出,与微凉的晚风一起,交织成一片朦胧的轻纱。 苏黎小心翼翼地凑到了门边。郁染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就在少女抬起眼睛向门内望去的时候,一抹猩红色的鲜血忽然溅落在了她面前的地面上,迸射出一朵灿烂的血花。【】 13、深欲之渊【13】 鲜血四溅。 随之而来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砰”。 一团黑影重重地摔在了门口处,将微敞着的大门都震得颤抖了起来。 郁染屏息凝神地悄悄向后退了一步,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她本就微不可察的呼吸声被钢琴声完全掩盖,黑漆漆的阴影成了她最好的保护色。 苏黎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为少女让出了位置。 有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从门内传出。 “我、我可以还钱的……”哀嚎着躺在地面上的“黑影”磕磕绊绊地开了口,“我能赢的,我能赢、我能赢……” “求求你了……”那人哭喊着求饶,“我还有机会翻盘……别杀我……” “能赢、能赢的……只要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绝对没问题的……” 他一边颠三倒四地告饶,一边挣扎着想要从地上重新爬起来。他的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古怪伤口,看起来似乎是被人狠狠地折磨过一番。 紧接着,赫维斯低沉的声音从容不迫地响了起来。他不紧不慢地来到了那人的面前。 “一个‘奴隶’而已,也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他的语气平静无比,“你应该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众所周知,在阿佛洛狄忒号上……哦不,在全世界的任何地方,‘奴隶’都是最为下等低贱的存在。” “戴维先生,您忘记了吗?”赫维斯弯下腰,俊朗的脸上挂着优雅得体的笑意,“在不久之前,您可是一脸兴奋地亲手‘玩’死了五个‘奴隶’呢。” “倒是有些可惜了。”他微笑着,“他们的‘品相’都很好。戴维先生还真是舍得啊,下手那么狠。” 说着,男人轻飘飘地抬起了脚,狠狠地碾在了戴维血肉模糊的右手上。 戴维满脸痛苦地在地面上翻滚着:“我……”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啊,如果忘记了的话,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呢。”赫维斯十分“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毕竟,又有谁会记得……自己到底‘不小心’破坏过多少件‘货物’呢?总归只是无足轻重的‘消耗品’罢了。” 他愈发用力地碾磨着戴维的右手,脸上却依旧面不改色。 戴维忍不住声嘶力竭地喊叫道:“啊……大副先生,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保证会把钱连本带利地……全部都还给你的。真的,你相信我……相信我啊……” 他右手的手指已经被彻底踩碎了。断裂的骨头与模糊的血肉杂乱无章地搅和成了一滩血泥。 “抱歉。”赫维斯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歉意,“虽然我也很想再给你一次机会,但这是原则性问题。而且,已经倾家荡产并卖身为奴的家伙,又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呢?” “不、不……别这样……”戴维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你、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杀我……” “对,你不能杀我!我的家族不会放过你的!你知道的,我有贵族血统,身份尊贵……我家里还有钱的……我还有钱……我、我……” 戴维病急乱投医,在情急之下,竟然选择了用自己背后的权势来威胁赫维斯。 赫维斯勾起唇角,笑意却明显不达眼底:“你是在威胁我吗?”他一字一顿地反问道。 任谁都听得出来其中所潜藏着的可怕风暴,就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片刻宁静。分明是古井无波的平静语气,却不由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是又怎么样!”戴维明显已经慌了神,他色厉内荏地高声强调着,“只要你现在放过我,之前的事情就一笔勾销。我不会追究你的任何责任。而、而且,欠下的钱,我也会分毫不差地全部还给你。我可以变卖家产……” “我忽然很好奇……”赫维斯直接打断了戴维喋喋不休的话语,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摘下了自己胸口处别着的玫瑰花,将它轻轻地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呢?”他语气疑惑。 紧接着,男人便微笑起来,他碧玉般的漂亮眼瞳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他拿出一枚银灰色的指虎,不紧不慢地将其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下一刻,他伸手握拳,毫不留情地直接砸在了戴维鼻青脸肿的面庞之上。 “啊!你、你不能……” 弯起的指节白皙修长,手背处青筋暴起,指虎上泛着令人胆寒的银芒,带着极其可怕的力度,一下又一下,拳拳到肉。 “不、不……救、救命啊……” 先是鼻梁骨被砸碎,眼眶断裂,拳头与骨骼摩擦时发出了令人胆寒的诡异声响。接着是两颗柔软的眼球,被生生打爆。 “救……” 不多时,戴维便彻底咽了气。 “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呢?”赫维斯再次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动作依然没有丝毫停顿。直到尸体的头颅被硬生生砸成了血淋淋的肉酱,他才微笑着停了手。 男人身上的白色西装上溅满了密密麻麻的猩红色血痕,甚至还沾上了星星点点的黏稠血肉,看起来极为骇人,可是,他却毫不在意。 赫维斯随手摘下指虎,接着又拿出了一块手帕,认认真真地将手上的鲜血擦拭干净。 然后,他伸手捏住了桌上的玫瑰花枝,将它放在自己的鼻尖处深深地嗅闻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无比陶醉的表情。 玫瑰的枝条上还带着锋利的尖刺。不可避免地,男人的指尖被刺穿,几滴鲜血溢了出来,染红了花枝。 赫维斯更加兴奋地笑了起来。他忽然松开了手指。玫瑰直挺挺地坠落下去,掉在了戴维的脸上——或许,在几分钟之前还可以被称之为“脸”。 鲜血将花瓣染得更红,让它看起来像是一株扎根于血肉之中的食人玫瑰,妖艳又诡异。 赫维斯的视线一眨不眨地停留在玫瑰上。毫无征兆地,他有些漫不经心地突然开了口,道:“不过,船上……怎么会有老鼠呢?难道是追着鲜血的味道跑过来的吗?” 没头没尾的怪异话语,却让门外的郁染在一瞬间警铃大作。 糟糕!被发现了!! 她的瞳孔骤然间放大。 来不及过多解释,少女一把抓住了苏黎的手腕,拽着他拼命地奔跑了起来。 郁染的心脏跳得很快。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头脑近乎一片空白。 她刚刚亲眼目睹赫维斯打死了船上的宾客——至少在上船的时候,戴维是拿着邀请函,以“宾客”的身份登上了阿佛洛狄忒号。 不过短短两日时间,原本身份高贵的“宾客”便成了食物链最底端的“奴隶”。 怪不得……苏黎会觉得船上的宾客数量好像正在悄然减少。而所谓“奴隶”的来源之一,似乎也变得有迹可循了。 郁染不敢停下脚步。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上一眼,只顾着拼了命地往外跑。 少女的指尖死死地抓在苏黎白皙的手腕上,在他的腕间按出了几道明显的红痕。 伴随着微弱的钝痛感,苏黎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手腕。在奔跑的过程中,他居然还能够看清楚少女的指尖处因过度用力而泛起的艳红色彩。 莫名其妙地,他的心跳好像彻底乱掉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郁染的脚步逐渐开始变得沉重黏腻。她只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快要脱力了。 身后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被赫维斯追上。 “你、你先走吧。”她低低地喘着气,又伸出手推了苏黎一把,“我不能连累你。” 苏黎纹丝不动。他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固执地拒绝了少女的提议。 “这边。”他抿了抿唇,主动抓住了少女的手腕,“跟我来。” 接着,侍应生少年抬起脚步,朝着某一个偏僻的方向走了过去。 郁染不明所以,只能跟着他继续前行。 眼前的走廊纷繁复杂,岔路口众多,而苏黎则是轻车熟路地从中穿梭而过,动作行云流水。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黎咬了咬牙,见不远处的门口处恰好无人看守。他便毫不犹豫地带着少女直接撞开了房门。 “你先进去躲一下。”他言简意赅,“不用管我。我有办法脱身。” 郁染还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苏黎已经反手关上了房门,独自留在了门外。 她到底还是懂得孰轻孰重。 少女咬了咬唇,转身打量起了房内的场景。她需要尽快为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藏身之处。 此时此刻,房间之外,苏黎正站姿笔直地守在门口处。他的心跳有些凌乱,面上却毫无异常。 “大副先生,晚上好。”少年毕恭毕敬地开口唤了一声。他半低着头,额前发丝散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不远处,赫维斯正神态自若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男人的一举一动都优雅又从容——前提是忽略掉他满身的淋漓鲜血。 他几乎是踩着一路蔓延着的血痕走了过来。 “啊,你……怎么会在这里?”赫维斯眯起了眼睛,他直勾勾盯着苏黎看了起来,仿佛是想要从中窥出什么破绽来,“我依稀记得……这里应该不需要人看守吧?”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又微笑着开了口。【】 14、深欲之渊【14】 “我、我叫苏黎。”少年强装镇定地回答道,他试探性地反问着,“大副先生,这里……真的从来都不需要人看守吗?” 苏黎仍旧半低着头:“可是,有人告诉我——今天轮到我在这里值班。” “‘值班’?”赫维斯似笑非笑,“谁告诉你的?” “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看见他也穿着侍应生统一的黑白制服。”苏黎停顿了片刻,“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急切。我就……” “而且,他、他还说,别的侍应生都去帮忙处理……宾客溺水的事情了。”少年怯生生地抬了抬眸子,语气惶恐又不安,“所以,这里人手不足,才需要我暂时过来顶替一下。” “大副先生……”苏黎的身体小幅度地瑟缩了一下,“我是不是不应该相信他……” 可怜的侍应生少年看起来似乎也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 “原来是这样啊。”赫维斯弯了弯唇角,“可怜的孩子,被人耍得团团转呢。”他装模作样地叹息了一声。 男人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形步步逼近。他身上浓重无比的血腥味压了过来,令人难以喘息。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赫维斯眸中的神色渐渐凝固成一片寒冷的坚冰。他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苏黎的脸色有些苍白:“什、什么……”他手足无措。 此时此刻,眼前的男人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这么近的距离,他绝对逃不掉了。 少年纤长的眼睫微微颤抖着。他低垂着眸子,漂亮的脸上神色平静无比,仿佛已经打算坦然地迎接自己最终的命运审判了。 “好孩子。”赫维斯忽然间勾着唇角笑了起来,“我当然相信你了。” 说着,男人停下了前进的脚步,明知故问道:“只不过,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你很害怕吗?” 苏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他很快又反应了过来:“不、不是的……” 赫维斯却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刚刚有人从这里经过吗?” 在苏黎开口回答之前,男人又掀了掀眼帘,意有所指地强调道:“好孩子。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我、我当然不可能欺骗大副先生了。”苏黎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刚刚一直待在这里。除了大副先生您之外,就再也没有看见其他人从附近经过了。” “真的吗?”赫维斯伸出了手,“你应该知道……胆敢欺骗我的下场。” “真的。”苏黎毫不犹豫。 赫维斯轻笑了一声。他越过苏黎,将手轻轻地按在了少年身后的房门之上。 然后,男人直接用力地推开了紧闭着的门扉。 ———— 被苏黎反手推进房间之后,郁染已经别无选择了。 她只能相信苏黎,也必须相信苏黎。 少女努力地平复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她不断地喘着气,呼吸紊乱不堪。 “哗啦啦——” 蓦然间,郁染听见了一阵似曾相识的清脆水声。她下意识地抬眸望去,只见房间的正中央镶嵌着一片清澈见底的巨大水池。 下一刻,一抹浅蓝色彩在水面上蔓延了开来。 少女的心脏几乎是蓦地停摆了一瞬间。她不受控制般地立刻屏住了呼吸。 自己现在应该不是在做梦吧? 该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吗?她竟然“误打误撞”地闯入了人鱼所在的房间。 漂亮的人鱼好奇地从水中探出头来,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透明的水珠缀在他淡蓝色的卷翘睫羽上,颤颤巍巍地,将落未落。 他摇动着流光溢彩的宽大鱼尾,自然而然地靠近了站在池边的少女。或许是想要靠得离少女更近一些,人鱼几乎把自己的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水面。 于是,郁染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她看见了锁在人鱼脖颈处的黄金项链。 黄金打造的华丽饰品勾勒出他修长的脖颈与精致的锁骨,繁复的吊坠相互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水珠不断滚落,在池中砸出了小朵小朵的晶莹水花。 实在是一幅奢靡又艳丽的画面,活色生香。 而从项链上延伸出去的、长长的金色锁链,则是明晃晃地昭示着了一个凄惨的事实。 ——人鱼被强行锁在了水池里,毫无自由可言,只能任人宰割。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梦里向自己求救吗? 郁染只觉得心口处堵得慌。她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想要帮人鱼解开他身上的锁链。 少女半蹲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抓住了项链。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蹭过了人鱼脖颈处的细腻肌肤,在他身上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 人鱼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缀在他睫羽上的水珠因此坠落了下来,又从他的脸颊上悄然滚落。 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一言不发。那双灿金色的琉璃眼瞳之中,影影绰绰地倒映出了她娇小的身影。 然而,黄金锁链的构造却极为复杂。如果没有找到匹配的钥匙,恐怕很难用蛮力强行解开。更何况,少女的力气又实在小得可怜。 郁染有些自责地皱了皱眉头。她想要拯救人鱼,结果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无能为力。 这时候,门外的交谈声也逐渐清晰了起来。危险正在迅速逼近。 …… “吱呀——” 毫无征兆地,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赫维斯抬步迈进了房间之中,同时还反手关好了门。 他半敛着眸子,漫不经心地打量起了屋内的场景。房间里空空荡荡,除了正中央的水池之外,其他地方都一览无遗,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环顾四周,却并未发现丝毫异样之后,他便慢条斯理地看向了水池中的人鱼。 “洛提斯。”赫维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水中的人鱼,语气不冷不热。 名为“洛提斯”的人鱼慢慢地抬了抬眸子。他并没有开口应声,态度有些冷淡。 “刚刚有人进来了吗?”赫维斯垂眸扫视着水池中的景象。 透明的水面上波光粼粼,一眼便可以望到底。人鱼摆动着鱼尾,在水中摇曳出道道涟漪。 洛提斯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停留在了面前男人血迹斑斑的白西装上。 人鱼对血腥味十分敏感。 “等一下,你该不会是已经把闯入者吃掉了吧?”赫维斯忽然半开玩笑地反问了一句。 洛提斯依旧沉默不语。 “看起来……你还是老样子啊。”赫维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只不过,身为一条鱼,不爱说话好像也很正常。” 人鱼像是有些不满地微微挣扎了起来。他脖颈上的锁链叮当作响,池中水花四溅。坚硬的链条在他莹白的肌肤上勒出了几道或深或浅的绯红痕迹,看起来楚楚可怜。 “很快就会有新的食物送过来了。”赫维斯十分熟练地安抚道,“别着急。” 接着,男人很快便转过了身子。既然在这里找不到人,他也就没有必要浪费时间了。 赫维斯走出房间,又随意地瞥了一眼站在门口处不敢擅自离开的侍应生少年。 从始至终,苏黎一直都恭恭敬敬地低着头,态度极为顺从。见郁染成功躲过一劫,少年不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分毫。 “你走吧。”赫维斯的语气温和又淡然,“这里并不需要看守的人。”他有意无意地再次强调了一遍。 “好的,大副先生。”苏黎不敢怠慢。他连声应下,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如果他非要找借口逗留在这里,只会平白无故地引起赫维斯的怀疑,甚至还会因此连累到郁染。 他现在也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祷少女接下来会平安无事了。 …… “唔……”郁染猛地从水中抬起头来。 少女的浑身上下都浸泡在池水之中,湿透了的衣服呈现出半透明的轻薄状态。她墨黑色的发丝还在“滴滴答答”地不断往下滴着水。 郁染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轻声地开口说道:“谢谢你。” 片刻之前,就在赫维斯推门而入的刹那间,人鱼伸出了手,眼疾手快地将她一把拽进了水池里。 而郁染的动作也很快。她的第一反应便是缩进水池深处,将身体紧紧地贴在池壁的边缘,使自己恰好可以处于视野盲区之中。 只要运气足够好,就能够成功骗过赫维斯的眼睛。 最终,她赌赢了。 好在赫维斯很快就离开了房间,否则的话,她可能会活生生地淹死。等到男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郁染才敢探出头来呼吸新鲜空气。 洛提斯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他看见自己的头发和少女的头发纠缠在了一起,逐渐氤氲成了色调偏深的墨蓝色彩。 “你的名字是‘洛提斯’吗?”郁染有些好奇,“我刚刚听见了……” 人鱼轻轻地点了点头。 少女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是很好听的名字呢。” 她轻柔的声音里盛满了纯粹的赞美意味,其中没有夹杂一丝一毫的私心杂念。 洛提斯有些无措地敛了敛眸子。【】 15、深欲之渊【15】 忽然间,洛提斯抬起指尖,轻轻地抚过了少女微红的眼尾,又一路摩挲至她弯起的唇角——像是在认真而细致地描摹着她此刻的神态一样。 他看起来对眼前的少女很好奇。 郁染没有抗拒。她任由着人鱼靠近了自己。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之下,洛提斯脖颈处被锁链勒出的艳红痕迹极为显眼。 “很疼吧?”少女有些心疼地抿了抿唇。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项链,动作温柔地抚摸着人鱼脖颈间的红痕,仿佛是想要尽可能地帮助他缓解痛苦。 洛提斯歪了歪头。他白皙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了少女的唇瓣中央。 人鱼纤细有力的双臂上箍着两枚灿金色的臂环,肌肉线条明显。精致的戒指环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华丽的手链绕过腕骨。他的举手投足之间,都会带起一片灿金的光影。 郁染关切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人鱼的手指便从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之间探了进来。他轻轻地按住了少女柔软的舌尖。 少女有些茫然地眨着眼睛。她不由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下意识地,她动了动舌尖,在不经意间舔过了他的指尖。 是类似于海风的味道,潮湿、微咸。又像是一块海盐慕斯蛋糕,口感细腻,入口即化。 尝起来似乎很好吃的样子。 不由自主地,郁染又勾了勾舌尖,轻轻地舔了他一下。 洛提斯显然没有预料到她突如其来的亲近行为。他的鱼尾颤抖着,在水中漾出层层叠叠的涟漪。 人鱼低下了头,愈发认真地打量起了自己眼前的人类少女。 黑发雪肤,红唇贝齿。有水珠次第落下,渐渐拂过她精致的眉眼。瑰丽的墨色眼瞳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纯净又清澈。 只不过,她看起来实在是太弱小了。比一般的人类还要更加柔弱几分。 此时此刻,少女的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疑惑与不解。可饶是如此,她依然没有做出任何具有攻击性的动作来。 像猫儿似的微弱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洛提斯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从指尖处传来的酥麻痒意。他脸上的神情无比平静,不带有任何狎昵意味,仿佛只是单纯地觉得好奇而已。 潮湿而温热的触感顺着他的指尖攀附而上,如同绵延不绝的海草,缠绵地勾住了他,让他难以挣脱。 “嗯?”郁染愈发茫然。 人鱼很快就抽出了湿漉漉的指尖。他垂着眸子,声音很轻:“这里不安全。” 少女瞪大了眼睛。 ——他的声音几乎和自己梦里听见的一模一样,如同天籁一般,让人沉醉。 “你该走了。”洛提斯又开口提醒道,“很快就会有人过来。你会被发现的。”他伸手扶住了少女细软的腰肢,想要将她送到水池边上。 “那你呢?”郁染不禁反问了一句。她还记得梦境中人鱼绝望的求救声。 “我?”洛提斯半敛着眸子,面色古井无波,像是一尊濒临破碎的圣洁神像,“我会继续留在这里。” 他抬手拽了拽束缚在自己脖颈处的项链,示意自己无处可逃。 “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人鱼又轻声催促道。说着,他的手上用了几分力道,轻而易举地将少女从水里抬了上去。 郁染被他托举着上了岸。她站在水池旁边,身上一直在往下滴着水。透明的水珠落在地面残留着的血痕上,快要干涸的血迹被水洇湿开来。 水痕与血渍,看起来似乎不着痕迹地融为一体了,刚好能够掩盖住少女的行踪。 “我会回来救你的。”郁染一脸认真地承诺道。她刚刚也听到了赫维斯的话语,知道很快就会有人给洛提斯送来食物。此地实在不宜久留。 少女探着脑袋,悄悄地打量了一下走廊里的情况。见四下无人,她便赶忙迈步走了出去。 郁染还依稀记得先前的路线。她匆匆忙忙地穿过了曲折回环的复杂走廊,想要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 毕竟,她现在浑身湿漉漉的,一直像这样逗留在外面的话,如果被别人意外撞见了,难免会让人起疑心。 然而,或许是刚刚就已经把仅剩的运气全部都用光了。在下一个转角处,郁染直接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她着急回房间,并没有仔细看路,几乎是直挺挺地撞了上去。额头处传来一阵坚硬的触感,少女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 “你……”被撞到的人皱了皱眉,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在一瞬间噤了声。 郁染后知后觉地抬起了头,接着才发现自己原来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熟人”。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又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少女的脚步踉跄着,再次跌进了那人的怀中。 “啧。”意味不明的轻笑声响起。那人很快就松开了手,一脸无辜地“倒打一耙”:“怎么?撞到一次还不够吗?” “明明是你……”郁染咬着唇瓣,愤愤不平。 陆星焰漫不经心地摊开了手:“我怎么了?” “算了,没什么。”郁染一点也不想和他过多纠缠。她从他的身边绕了过去,想要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中。 可是,陆星焰突然又伸手抓住了她。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他上前一步,逼近了少女,“三更半夜又去‘跳海’了?” 郁染的心脏微微颤了颤。她仰起头,故作镇定地与陆星焰对视着:“我只是想去游泳而已。” “大晚上特意去‘游泳’?”陆星焰嗤笑着,“你是在骗小孩吗?以为我很傻?” 忽然间,郁染灵光乍现。她慢慢地低下头,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低落起来。 “心虚了?”陆星焰不依不饶,“被我说中了?” 少女用力地咬住了唇瓣:“我……我只是太害怕了。” 她没有抬头,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如果、如果我又不小心掉进海里了,没有人来救我,那我应该怎么办?” “所以我才想要练习一下‘游泳’……”她抬眸看向了陆星焰,“结果又意外掉进了游泳池里,浑身都湿透了。” 在毫无防备之下,陆星焰直直地撞进了少女含着委屈的眼睛里。她的眼尾处泛着碎光,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一样。 “等、等等,你别哭啊……”陆星焰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伸出手,试图拭去少女眼角处的泪光。 郁染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她站在原地,越想越委屈。 ——莫名其妙来到这艘船上,遇到了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还要被所谓的“未婚夫”连声质问。 她任性地别过脸,想要避开男生的触碰。 陆星焰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蹦出来了一句干巴巴的道歉:“对、对不起……” 他弯下腰,不由地放缓了自己的声音:“那我送你回房间吧?就、就当是‘赔罪’了。”说着,他极为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郁染抿了抿唇,不想理他。 见状,陆星焰便直接伸出了手,将少女打横抱起。 身体骤然腾空,失重感席卷而来,郁染本能地抬手环住了男生的脖颈,避免自己摔下去。 “你在做什么?!”郁染惊慌失措。她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怀里逃离出去。 陆星焰却不以为意:“送你回房间啊。” 男生的力气很大。他毫不费力地制止了少女的动作。 “放我下来!”郁染小声地反抗着。 不知道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陆星焰的脸色一下子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怎么?那个家伙可以抱你,我就不可以吗?未、婚、妻。” 他故意加重了“未婚妻”三个字的语调,像是在特意强调着什么。 郁染有些茫然地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陆星焰口中的“那个家伙”,指的是沈遇安。 “不一样!”她只觉得他简直是在胡搅蛮缠,“我现在明明可以自己走路。” “有什么不一样的?”陆星焰对于少女的抗议充耳不闻,“你瞧不起我啊?” 他的态度十分强硬,不容置喙。 郁染反抗失败。她迫于无奈,只能挪动着身子,在他的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诶,你别、别乱动啊。”陆星焰又用力地咳嗽了起来。 “你感冒了?”郁染随口问了一句。她好像总是听见他在咳嗽。 “没有。”陆星焰立刻否认了。他目视着前方,完全不敢低头看上一眼。 ——简直、简直太犯规了。 怀中的少女又小又软,浑身上下又湿漉漉的。温热潮湿的柔软触感从他的手掌上、臂膀处,以及胸口处接连不断地迅速蔓延开来,在他的身上点燃了大片大片滚烫的热意。 “你发烧了?”郁染又开口问了一句,“身上怎么这么烫?” “没有!我没有发烧!”陆星焰忙不迭地连声否认着,“我好得很!”可他的脸却烧得更厉害了。 为了堵住少女的嘴,男生赶忙主动开了口:“下、下一次,你想练习游泳的话,可以来找我。我教你。”【】 16、深欲之渊【16】 “真的假的?”郁染表示怀疑,“你其实只是想看我的笑话而已吧?”她合理地猜测道。 “当然是真的。”陆星焰悄悄地垂眸看了一眼,又像是触了电一样,迅速收回了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 少女实在又冷又累。她遵循着本能,紧紧地贴上了男生滚烫的胸口处,接着便疲倦地睡了过去。 她的睫羽被打湿,神情脆弱不安,唇色却又是极艳极红的,像是一株沾满露水的玫瑰。 陆星焰听见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又一声,不断地敲击着胸腔,同时也在拉扯着他的理智。 他又将脚步放得更轻,避免惊扰到她。只不过,就算他走得再慢,总归还是会走到尽头。 站在少女的房间门口处,陆星焰有些迟疑地低下了头:“已经到了。”他提醒道。 郁染睡得很浅。她很快就被惊醒了。 “唔,好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谢谢你。”尚未完全清醒过来的少女下意识地开口向他道了谢。 柔软的声音含糊不清,听起来甜得腻人。 陆星焰愣了一下,然后才低低地应了她一声。紧接着,他动作迅速地打开了隔壁的房门,闪身走了进去,又反手关好了门。简直像是在躲避着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一样。 男生背靠着房门,耳尖红得滴血。他闭了闭眼睛,心跳快得不像话。 ———— 回到房间之后,郁染瞥了一眼窗外,只见晨光熹微,看起来已经快要天亮了。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决定先去浴室里洗个澡。 温热的水逐渐从浴缸中满溢了出来,她赶忙伸手关上了阀门。少女将自己的身体全部都浸泡在了温水之中,想要驱赶走从心底散发而出的森然冷意。 不知不觉间,她趴在浴缸边上沉沉地睡了过去。清澈的温水包裹住她的身躯,安抚着她疲惫的心灵。 与先前的情况截然相反,这一次,少女睡得很安稳。分明正在被水环绕着,可她却并没有再次梦到“溺水”的可怕幻象。 郁染闭着眼睛,安然睡去。 恍惚间,似乎有人正在抚摸着她。 指尖抚过她的眉眼,按住她的唇瓣,又沿着她纤长的天鹅颈向下游移着。 然后,一双手轻轻地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掌心之下,少女鲜活的血管跳动着,彰显着她旺盛又脆弱的生命力。 手指慢慢收紧,力道逐渐加大。 ——玫瑰即将被扼杀。 而少女却依旧无知无觉。水温渐冷,在寒意的侵蚀中,她生理性地颤抖了起来。柔韧而纤细的花枝摇曳着,艳丽的花瓣微微卷曲,露水沿着瓣尖坠落下来,在水面上溅出一点碎芒。 掐在少女脖颈上的手掌蓦地停下了动作。半晌之后,那双手又悄然松开了。 “吱呀”。 房门被重新关好,室内重归寂静。 就在这时,郁染忽然间被惊醒了。她略带茫然地抬起了头。在迟疑了片刻之后,她才堪堪反应过来——自己听到的好像是“关门”的声音。 刚刚似乎有什么人从她的房间里走了出去。 少女的瞳孔骤然紧缩。她毫不犹豫地从浴缸中站了起来,又扯过浴巾随手裹住了身子。紧接着,她便快步走出浴室,动作迅速地打开了房门。 她下意识地想要追出去。那个人绝对还没有走远。 然而,夺门而出的少女却直直地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壁”。她的额头被撞得生疼。 郁染有些吃痛地闷哼了一声。短时间内第二次撞到额头,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娇气地抱怨了一句:“谁啊?”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眼前的人有可能就是刚刚擅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于是,少女又连连后退了几步,一脸戒备地抬起了眸子。 眼前的男人身形颀长。哪怕被人撞了一下,他依然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那张凌厉深邃的俊美脸庞上毫无表情,看起来极具攻击性。 “郁小姐。”陆怀瑾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怎么慌慌张张的?”他好整以暇地站立着,神情从容不迫。 “我……”郁染伸手拽了拽自己胸口处即将滑落的浴巾,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相信他。 陆怀瑾没有说话。他半低着头,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面前少女的身上。 浑身上下仅仅只裹了一条浴巾,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外,湿漉漉的鸦黑发尾上缀着零星的水珠。 大概是撞得疼了,她的眸子里还氤氲着一点朦胧的水汽。 楚楚可怜。 陆怀瑾又不动声色地掀起了眼帘。 终于,郁染鼓起了勇气:“陆先生,你刚刚有没有在走廊里看见其他人?” 既然陆怀瑾暂时没有对她表现出明显的敌意,那么,她自然也不会轻举妄动。 陆怀瑾瞥了她一眼:“没有。” 分明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却无端透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强硬态度,令人胆战心惊。 郁染抿了抿唇。她怯生生地缩了缩身子,想要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 ——面前男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让她完全喘不过气来。 出人意料地,陆怀瑾突然出声叫住了她:“怎么了?” 郁染不得不停下脚步:“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什么人经过了附近。”她半真半假地回答道。 “是吗?”陆怀瑾没有看她。 郁染猜不准他的想法,便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也有可能是我听错了……” 少女又伸手拢了拢身上裹着的柔软浴巾,避免它不小心滑落下去。她的动作幅度分明极小,可却莫名引起了陆怀瑾的注意。 男人不动声色向后退了一步,悄然间和她拉开了距离。 而郁染此时也正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后挪移着。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在面对陆怀瑾的时候,她总是觉得心里发怵。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回房间了。”等自己终于挪到房间门口处之后,少女赶忙开口和他告了别,“陆先生再见!” 说着,她便迫不及待地关上了房门。 “砰”。 回到房间的郁染隐隐松了一口气。她定了定心神,准备先把衣服换好。 然而,少女才刚刚踏进浴室一步,一柄利刃便抵在了她的后腰处。随之而来的是一句被刻意压低了声音的警告话语。 “别乱动。” 郁染的身体陡然间僵在了原地。她的心跳有一瞬间的失衡。 ——原来刚刚的“不速之客”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房间! 少女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可是,抵在她后腰处的利刃却毫不留情地越刺越深。柔软的浴巾被迅速割破,她腰间娇嫩的肌肤上多出了一道明晃晃的血痕。 显而易见的威胁。 郁染不敢再动弹一下。 “好,我不动。”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双手抓在浴巾上,表示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想要反抗的心思,“所以……你想要什么?”她试探性地开口询问道。 那人没有回答。 下一刻,少女便感觉到一具温热的躯体从自己的背后贴了上来。然后,那人将手中的利刃横在了她脆弱的脖颈处。 看似是被人紧紧抱在怀里的亲密姿势,滚烫的温度肆意蔓延,可郁染却只觉得遍体生寒。根据声音和体型,可以大致判断出——她身后的人应该是一名男性。 那人用力地咬住了她的耳垂,喑哑低沉的声音直往她耳朵里钻:“你不反抗吗?” 郁染抿了抿唇:“不。” 她又没那么傻。在这种情况下,胡乱反抗很有可能会直接加速自己的死亡过程。 “好孩子。”身后那人又哑着嗓子夸奖了她一句。 郁染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好耳熟的话语。 尽管内心震颤,但是,她表面上却仍旧神色如常,让人看不出丝毫异样来。 “忽然有些舍不得杀掉你了。”那人继续说道。 少女圆润的耳垂被咬出了一道浅红的牙印。但郁染只能忍气吞声。 “闭上眼睛。”他轻笑着威胁道,“不然的话,就只好挖出你的眼球了。” 闻言,郁染无比迅速地闭上了眼睛,动作间没有丝毫犹豫。而失去了视觉之后,其他的感官便变得愈发敏锐了。 温热的吐息从她的后颈处拂了过去,锋利的刀刃压在她的颈动脉上。她被人抱在怀里,身上裹着的浴巾松松垮垮地散了开来,即将从胸前滑落。 那人又把刀尖对准了少女的心口处。 “也许,你的心脏将会是一件很好的收藏品。如果做成标本的话,一定很漂亮。”尽管他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却也依然能够听出其中所蕴含着的兴奋意味。 不可避免地,郁染的心脏加速跳动了起来。她实在紧张极了。 “它跳得好快。”身后的人语气无辜地开了口,仿佛不知道自己就是罪魁祸首一般。 郁染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那么,你想怎么死?”蓦然间,那人又毫无预兆地转移了话题。 “浴缸里好像还有水。让我把你淹死,好不好?”他甚至装模作样地征求起了少女的意见,“你应该很喜欢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