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问鼎》 1、玩儿什么呢? 【赵蓉】 赵蓉这段日子喜事儿多,她相公高琰升官了,从晏江省布政使,升到了晏江省巡抚、右都察院御史,还因善用良将,退敌有功,并总督晏江、靖江两省军务,是实打实正二品的封疆大吏,她跟着得了个诰命。 自从得了这个诰命,抚州城里大小官员夫人们的席面都得叫上她,众星拱月的奉承她。 赵蓉本就是官家小姐,这些个往来酬酢她还是手到擒来的。 她祖父就是以阁员之身,吏部尚书职告老还乡的,像他这种能把官儿当到老,没被治过罪,没被打过廷杖,退下后还能不被清算的,在大渊朝建国后的这二百多年里,可谓屈指可数。 赵阁老是个人精,教出来的嫡孙女儿也不遑多让。 人都道她命好,运也好,门第高长得好,会持家还旺夫。 她待字闺中时祖父还在京城做官,她得祖父教导,懂礼仪通文墨,琴棋书画样样拔尖儿,会算账会管家,贤德貌美之名响彻京城。 说亲的人多得快踏平了赵家的门槛儿。 京中凡是有她出席的雅集聚会,那些个官家娘子的眼睛全放她身上,都想把赵阁老家的小姐娶进门。 那时的高琰刚中进士,还在翰林院修书,朝廷官场有个众人皆知却不能明说的风气,想要仕途亨通就得拜个好门庭,跟个好老师。赵阁老府上的拜帖若是摞起来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其中他略眼看过的,不过十几本,而能让他从头到尾看全的,只有高琰递来的那一本。 那工整漂亮的字迹所书不仅有对赵阁老的崇敬之意,更有着意气风发、满腔热血的治国策论,这让他想起了殿试阅卷时的场景,高琰的文章是他呈给圣上,圣上亲笔评的一甲。赵阁老合上那拜帖,闭目捋了捋垂至胸前的胡须,也一并记起了探花郎的样貌。 他说此子前途无量,接着堂堂吏部尚书,干了回榜下捉婿。 赵蓉下嫁给了当时只是翰林院编修的高琰,她在祖父府上见过高琰几次,未出阁的姑娘是不能盯着男子的脸多看的,她忍着心下的悸动,规规矩矩的行礼,又不住的偷看。 脸不敢多看,于是便记住了那身着蓝色官袍的背影。 赵阁老府上每日有不少官员、书生进出,文官多少都带着些书卷气,文文弱弱之乎者也的,年纪轻的都偏纤细瘦弱,像高琰那样高大,肩膀那样宽的属实少见。她原先害怕嫁人,现在却盼着嫁给他。 洞房花烛夜她羞得低着头,更不敢去看高琰了,晨起时她躺在床上,用被盖过头顶,指尖还存着年轻人肌肤的触感,温热厚实,光滑还弹手。赵蓉左右手交叠揉了揉,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是什么时候才敢去仔细看夫君脸的呢?大概是成婚一个月之后吧。 一个朝廷命官,一个大家闺秀,把克己复礼相敬如宾演绎到了极致。赵蓉自小学的诗书规矩,是不让她去争去讨的,贤良淑德就该是沉静的,纯洁的。他的夫君亦是如此,无时无刻都规矩,该做的事一样不落,不该做的事绝对不做,得体却不亲密。赵蓉觉得她是被尊敬着的,婚姻应该都是这样的,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夫妻。 可她还是期盼着夫君能对她再热烈些,毕竟是新婚,又都年轻。 她尝试着主动的妩媚些,换来的却是高琰冰冰凉的一句:“夫人不必如此委屈自己,学这些讨好下作的伎俩与身份不符。” 是吗? 她登时满脸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那晚他们还是做了,他们从不点灯,赵蓉扶着高琰的肩膀,却看不清他的容貌,她试着去摸高琰的脸,指尖触到额前时,摸到了细密的汗,身上的人是热的,明明贴的那么近,却调动不起赵蓉的热度。 因为高琰的心是凉的,所以她的身子也凉了。 例行公事,结束后各自盖被睡去,谁也别委屈自己,谁也别讨好下作。朝廷命官和大家闺秀一起存天理灭人欲,挺公平,该的。 赵蓉生下儿子后,他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省了每月的例行公事,彻底分了房。 后来高琰调任去了抚州,家眷们就和他一起去了抚州。那个位处泯江南岸的鱼米之乡,富贵风月之地。 高琰平日公务繁忙,回后院的日子少,夜里总睡在书房,赵蓉知道他是心高有抱负的能人,祖父的眼光一向都是好的。 果然,高琰的官越当越大,儿子今年才六岁,他就已经是二品大员了。赵蓉对镜梳妆,觉得自己老了些,她摘掉发簪散下头发,又觉得自己和在闺中时没怎么变。 高承翊趴在她的腿上仰头笑眯眯的看着她,儿子和高琰长得很像,周正俊朗,小小年纪鼻梁就又高又直的,眼睛也好看,嘴巴倒是像她,脸型偏窄,皮肤白,比高琰秀气些。他把父亲当做目标,板着脸的时候像个威风的小大人,说起话来也老成。 “等我长大了也要当总督,和爹爹一样,去前线打水寇。保家卫国,才是好儿郎。” 赵蓉被他逗乐了,低下头笑着抚摸他的额发。 高承翊就一眨不眨的瞧着她,小小的手缠上她的发尾,用食指打着圈儿说:“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娘亲。” “是吗?” 高承翊重重的点头,他很欢喜,他的父亲高大威猛,他的母亲美貌端庄,如此的相配。 既然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娘亲,为什么你父亲却不愿多看几眼呢? 在这些年的日子里,赵蓉逐渐说服了自己,高琰就是这样淡漠的人,他只在乎公务、政绩,他心里装的是天下万民,想的是忠君社稷,人总不可能完美,世上能给妻子挣个诰命回来的夫君,还是少的,她该满意。 她这么想着,自己都快信了。 直到那晚—— 江南是很少下雪的,可冬日却并不暖和,湿冷得很。那几日又刮风,裹着棉衣都觉得湿气往骨头里钻。 天黑前落了冻雨,吃过晚饭,居然飘起了雪。 赵蓉在暖阁里听儿子背书,高承翊完完整整背了一大段,末了就扑进她怀里撒娇,他年纪虽小,可心思却又多又密,说冀州老家送过几张狐皮,他床上已经垫了,睡着果然比棉絮暖和。 “今夜下雪母亲何不给父亲送去一件?” 赵蓉不想出门,高琰的书房在前院的最边上,地方偏得很,从她这儿走过去,得一刻钟,走回来又得一刻钟,挺累的,外头又冷。 可又不想让儿子察觉她和高琰并不亲密。只好说父亲没那么早睡,等迟一些再去。 高承翊回自己屋休息前还不忘这事儿,又跟她说了一遍。 赵蓉做了会儿绣活,约摸着已经亥时了,外头的风还没有歇,是要刮一整夜的架势。 她在炭盆前走了两圈,终究还是披上大氅吩咐侍女从库房里拿了床皮子,主仆二人往前院的书房去了。 恰好雪停,她瞧见院子里薄薄的积雪,想起了京城的冬雪。她少时在家,想过很多关于未来夫君,关于婚后的事,那时想的和如今经历的,丝毫不沾边儿。 她才二十多岁,过着像六十岁人一样的日子。看上去有丈夫有儿子,只有她自己明白,这座气派的总督署,是她的尼姑庵。 江南的风月情浓,只属于为官的男人,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瞄了眼侍女捧着的狐皮:“算了,你回去歇着吧。” “夫人不给总督送皮子了吗?” 赵蓉心想:怎么不冻死他呢。 面儿上找补道:“夜深了,明日再送去吧。暖阁的碳烧的旺,用不着皮子。” 侍女退下了,赵蓉呼出口热气,难得的想走走,看看雪。 她并没地方去,顺着廊子走,突然生出了想去看看高琰在不在书房的心思。 她一直憋着一口气,你不在乎我,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谁缺了谁不行呢?可多少又存着些试图修复两人关系的心思。 她不想一辈子都这样,可圣贤书没教过她怎么抓住夫君的心。 或许是儿子那句她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娘亲,给了她一些自信,赵蓉顺了顺耳侧的头发,纠结的缓慢地,往高琰的书房走去。 可能是天真的太冷了,门口连值守的下人都没有。 不过,也有可能是知道动静大,故意把人支开的。 她才到廊下,就听见了交叠着的厚重喘息。 男人的声音带着些哭腔,说出的话零散不成句,却更显密密麻麻的粘腻,千娇百媚地哭诉着:“中丞大人…” 她觉得江南的冬天湿冷,中丞大人应该是不觉的。一门之隔,里头热火朝天,门外的她,吹着北风,一时间竟觉得浑身的血都被这风冻住了。 若中丞怜惜些,他便会清醒些,会记得要压低声音,不能太放浪。 可中丞大人没有停下。 好像又开始下雪了,混着风淋在赵蓉身上,刮乱了她刚理顺的鬓发。 她挺好奇的,玩儿什么呢? 她那个死板不苟言笑的夫君,这么会玩吗? 一时竟不知是无奈多些,还是恨多些。【】 2、好姐姐 她听了很久,高琰和她在一起时不会这么长,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可她现在隔着门都能听见里头上位者发出的厚重叹息和那肌肤相贴时的碰砸声,骨头都要撞烂了吧。 赵蓉转身抬起头,任由那风拍在她脸上,雪天为什么会这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清里头调情的话。 一省巡抚并两省总督,挂兵部尚书职的朝廷命官,被百姓视作倚仗,驱逐水寇的大英雄,如今在床上压着另一个男人,说着她无法想象的粗鄙之语。 赵蓉头晕脑胀还腿软,记不清是怎么回的屋。 后来她跟高琰说她想和离。 高琰淡淡道:“不行。” “祖父已经告老还乡了,我父亲虽是京官,却不得重用只是个闲职,我对你已经没有助力了,我想回冀州,或许能再嫁个白丁。” 她觉得当官的太虚伪了。 高琰从公文中抬头:“你若非要走,我也拦不住。” 高琰知道她说再嫁个白丁,是在讽他,嫁个白丁都比跟着他强,于是嗤笑了声:“翊儿呢?他跟着我是总督家的公子,你可以不要诰命,改嫁白丁,他也跟着你去当白丁之子?” 前程、仕途、助力、眼界,儿子需要一个高官当父亲。 “你被阁老养的天真。” 赵蓉冲上去打了高琰一个耳光,她揪着高琰的衣服,牙咬切齿却忍住了眼泪,她不想在高琰面前示弱。 她教养太好了,连骂人的脏话都不会说。 此后她没再提过和离,也没再单独跟高琰说过话。 两人心照不宣的在儿子和外人面前扮演恩爱夫妻,那个曾经名动京城的大家闺秀,夜里对镜自揽,照见的是满腹怨恨。 她没想过高琰会主动找自己,他居然会有‘有求于她‘的这一天,还是那么荒唐的事。 他要帮燕王养私生子,还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帮燕王养私生子。 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孩子当然是从赵蓉的肚子里‘生‘出来最能掩人耳目。 “你明日回翼州乡下的庄子,装作养胎待产,等王妃诞下小王爷交予你后,你再回来。” “王妃?”赵蓉道,“哼,你们管外室妓子叫王妃?” 不做他想,定是这位王爷下江南玩乐,让某个女子怀了孕。 她知道江南有一种女子叫‘瘦马’。 她们打小就被老鸨买去,花高价用名门小姐的规制教养着,极品的瘦马诗书才情不比小柳河的名妓们差。 且是专为高官、富商们准备的,不接客,未出阁前,都是干干净净的雏儿。 高琰道:“她是外室还是妓女都跟我没关系,但现在她肚子里怀的是燕王殿下的孩子,我就必须称她为王妃。” “是王妃就接进王府,是王子就该当王子养着。”赵蓉不以为意,“您多大面子?让小王爷,小公主管你叫爹?” “旨意如此,我只能照办。”高琰道。 “你什么时候投身的燕王?你现在只是挂了个兵部尚书的衔,还没进京,没入阁呢。”赵蓉冷笑着瞧他,“我看你们这些为官的和小柳河边船上卖的也没什么区别。权贵招招手,你们就贴上去,他们为钱,你们为前程,上赶着被人用。一丘之貉,所以才能躺在一张床上。” 她查了那晚的男人,是小柳河上的小唱。 得了总督大人青眼,给赎了身,买了小院儿养着,平日里总督大人常去他院儿里,忙起来没空了,可心里惦念着,就用一顶小轿,从偏门抬进书房,给总督大人研墨暖床。 前院都是高琰的长随、小厮,赵蓉一点儿都不知情。 从她那次提出和离时,高琰就猜到是她知道了。 这话一出口,更是清楚明了。 他也不恼,只道:“你该明白,人活在世,就是用人和为人所用,太栉国水寇乱我晏江沿海,我出兵抗击,打了胜仗,于国于民有用处,才有我今日总督之职。阁老还乡,我在京中没了倚仗,我的奏疏进言就没法传到御前,届时有功无人为我请赏,多年耕耘恐为他人做嫁衣,最后落个革职下狱的也不少见。官场艰难,我想为百姓,为社稷做些事,若那些你都不管,也需想想翊儿,他将来也要入朝为官,想必这个道理,你还是懂的吧?” 女人总是会为了孩子妥协,但走前赵蓉找人给高琰养的小男人下了毒。 那是她微弱的反抗,也是她堕落的开始。 她知道她不该迁怒一个罪不至死的人,都是讨口饭吃,若非无路可走,又有谁愿意为娼妓,卖皮肉呢。 可她恨透了这世道,恨透了不爱她却娶了她的高琰。 她和高琰是说不到一块去的,他精于利与用,考虑的是取舍、高低,可赵蓉困于爱恨。 对,你为官造福一方百姓,要做流芳青史的贤臣,你知人善用,勤政爱民,体恤下属,还骁勇善战,聪明绝顶,还善于钻营,懂得攀附。 你似乎对谁都很好,满口的圣贤之言,为官之责。 可为什么只薄我? 我当时是那样的满心欢喜嫁与你,我为你持家为你生子,我的祖父、父亲也在为你谋划。我以身就你,结发为夫妻,把你当成要扶持一生,生同衾死同穴的人。 你却口口声声有用、无用,天真、明白。 到底是谁错了? 赵蓉还是去了冀州,一个人以探亲为由,途中有放出怀有身孕的消息。 燕王那边派人保护着她,而那位怀有身孕的‘王妃’,也被秘密接到了冀州待产。 赵蓉没见过那女人,她在乡下庄子里,每日换着燕王那边的嬷嬷给她准备的假肚子。 还有几个派来保护她的侍卫,和家丁一起,守着庄子,来回巡逻。 这农庄很大,有不少佃户,田间地头风景挺好的,赵蓉喜欢一个人走动,吹吹风。 嬷嬷不放心,总要跟着。她闹了几次脾气,嬷嬷不敢再跟太紧,就吩咐了侍卫远远的看着。 那小侍卫不过十八九,不远不近的跟着,有山有树遮掩的时候他就躲在山后边,树后边,没东西遮掩的时候,赵蓉回头看他,他就龇牙挠头,尴尬的嘿嘿笑。 他晒得有些黑,笑起来眼睛眯着,赵蓉远远光瞧见一口大白牙。 赵蓉转过身,忍不住也笑到肩膀颤抖。 后来她便有意往没人的地方走,然后坐下,跟那小侍卫说话。 小侍卫名叫沈驰,是京城人,家里有荫袭的军职,他爹还是锦衣卫千户,他是去年才进王府当的侍卫。 赵蓉其实没怎么问,就说了两句话,这小玩意儿蹲着自报家门,夸夸说了半天。 赵蓉问:“你就不好奇,为什么燕王会派你们这些近卫,来冀州这样的乡下农庄,保护我一个妇人吗?” 沈驰摇摇头:“我爹说,当差最不能问为什么,主子让干嘛,干就成了。” 这小东西凑近看,规规整整,别提多精神了。猿臂蜂腰螳螂腿。 “我瞧你这样,能当锦衣卫。” 沈驰高兴地跳起来:“真的吗?” 赵蓉点头,也对他笑:“嗯。” 她这一笑,傻小子竟然红了脸,说话都结巴起来,手没地儿放,藏在身后不住的发抖。 穷乡僻壤的,天黑得早,星星却亮。 那是沈驰的第一次,他迷迷糊糊的,越是靠近,越是控制不住的想去抱紧赵蓉,越是抱紧越是能闻到赵蓉身上淡淡的香气。 她的发丝又软又滑,垂在肩头,眼神带着些幽怨的魅惑。 沈驰想,他完了,他当差不仅知道了差事的始末,还和他要保护的命妇,在粮仓后的草垛里,滚在了一起。 赵蓉听他从喉中低低的喊出一声声的:“好姐姐…” 头一次知道,自己也能热成这样。 她以前也想过,高琰为何不喜欢她,是身上太冰,绷得太紧,硬邦邦的,咬牙忍着都不肯哼出一声。 和沈驰在一起后,她才知道,真的到了,那叫声是忍不住的。 她双腿死死缠着怀里人的腰侧,抱着那宽厚的肩膀,沈驰的汗滴在她身上,赵蓉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快活的日子一眨眼就过完了,他们总该要分开。 沈驰看着床上睡得正沉的婴儿,又把目光落在了头上绑着抹额,假装坐月子的赵蓉身上。 他弯下身子,几乎是扑进了赵蓉怀里:“姐姐,你和他和离好不好?我娶你,你要是舍不得孩子,也接来,我养着。你…别看我现在…职位不高,可…王爷可看中我了,我其实…真的挺厉害的。”他说着居然哽咽了起来,明明是不成熟的撒娇,说的话却字字句句都要担起责任来,“真的,我功夫练得好,听记的本事也厉害,平时看过一遍的东西都能记住,耳朵也灵,身手轻便,还会画像。这都是…都是当暗卫看家的本事,我以后指定能有出息,不比你那个两省总督差。” 赵蓉疼惜的揉了揉他的脸,嫩嫩的两腮有些圆,是有一点点娃娃脸,沈驰含着泪眼角微微下垂,像一只摇着尾巴问她讨口饭吃的小狗。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赵蓉道,“今后你我切不可再存妄念。” “蓉儿…”他不甘心的唤她,“为什么?” 赵蓉道:“你家里怎么可能会同意你娶一个长你七岁,还生过孩子的女人?若我是普通农妇,你执拗些,或许你家里还能点头,可我是高琰的夫人,朝廷封诰的圣旨,还在我那放着呢。你的主子,也是高琰要巴结的人,燕王若是得知此事,是舍了你还是舍了他?高琰不会轻易放手,他需要我坐在宅里镇在那,燕王也需要我养育这个孩子。” “信上…是怎么说的?”沈驰问。 赵蓉道:“好生抚养,保守秘密。” 沈驰打开婴儿的包被,大多数刚出生的小孩都皱巴巴的,很难看,可这孩子却生的粉嫩,这才不到半月,眼睛就睁得很大,能看出是双眼皮,睫毛又密又长,能吃能睡,稍微一逗就会发笑。 很少哭闹,赵蓉解开婴儿的衣裳,他都没醒。 “燕王妃是皇后的侄女儿,据说为人强悍,眼里容不得沙子,料想不会对一个外室所生的儿子尽心。” 沈驰点头:“府中这几年已经夭折了三个孩子了,世子又被养的娇纵,才四岁,胖得看不见脖子。” 赵蓉将婴儿右腰上的印记露出:“这记号抱来时身上就有。” “金色的龙鳞。”沈驰道,“是刺青。” 这位小王爷,浑身上下只有这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地方,能证明他是皇家血脉,龙子龙孙。 “信上说,王爷给取了濯衡二字为名,取自濯洗清明,量取持衡之意,”赵蓉道。 “姓高吗?” “嗯。”赵蓉道,“虽是王子,但他母亲身份低微,燕王也并非太子,想来上位是和他没什么关系的。待哪日王爷想起他,再接回去认祖归宗吧。” 孩子是不放心给母亲放在民间养的,又不能接进王府,自然是放在仰仗着他的心腹大臣那最安全。更何况高家夫妻都是读书人,书香世家的闺秀比起供给男人玩乐的瘦马,肯定更会教养孩子。 赵蓉在冀州一待就是大半年,这可想死了在抚州的高承翊,他三番四次要跟去冀州见母亲,只可惜年纪太小,父亲不让,他就去不了。 高琰告诉他,母亲肚子里有了小弟弟,他平日最是顽皮,冲撞了母亲,会伤着小弟弟。 高承翊听完立马不闹了,回屋后伺候的侍女和老嬷嬷故意逗他撺掇他说,有了弟弟,总督和夫人就只喜欢弟弟,不喜欢他了。 高承翊翻箱倒柜的把他藏的那些小玩意儿,木剑,木马全拿了出来,兴高采烈的说:“我也喜欢小弟弟!” 高承翊从那天起,盼星星,盼月亮,盼弟弟。【】 3、别让他碰你 总督夫人回府,王府的侍卫们便扮作家丁护送,从冀州下江南,女眷带着孩子走得慢,花了一个多月,途中路过正受了旱灾的尉州。 他们停靠在路边茶摊修整时,正看见有人卖孩子。 大的小的一排站着,全都面黄肌瘦,更有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 赵蓉坐在马车里没下车,沈驰端了碗茶进了马车:“将就些,只有糙茶。” 赵蓉收回挑着窗帘的手,去接了沈驰递给她的茶喝了一口,这水味道不好,她闻着有些犯恶心,便又给他递了回去:“我看这山上连草和树都没了。” “五月中就没下过雨了,苗全旱死了。”沈驰道。 赵蓉问:“朝廷没来赈灾吗?” 沈驰摇摇头:“按道理,肯定是要赈的。或许,还在路上…” 赵蓉又掀开帘子问:“他们是在卖人吗?” 身旁的婢女答道:“奴婢刚刚去问了,就是在卖人呢。也没个中间人作保,这些半大孩子瞧着又瘦,别是有什么病,活不长的。” 买卖仆人是十分常见的,但必须要有个靠谱的保人,否则买到逃犯就糟了,赵蓉还听说过,有关外来的细作,混在流民里,又偷了别人的户籍,有人家买去家里厨房烧火,给一家子下毒,全死了。 府上她当家,在买卖奴仆这方面,她总是要亲眼看过,再三确定后,才敢放进府中的。 沈驰倒是不太清楚这些:“把自己卖了,能值几个钱?” “一袋米。”婢女答道,“还是给家里人的,他们跟着主人家,至少不会饿死。” 说着,便见有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引着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走了过来。 那两人都是面黄肌瘦,脚步虚浮,一看就是很长时间没有吃饱饭,离饿死就差临门一脚了。他们往抱着婴儿的女人那走去,越走得近,那女人就将怀里的婴儿抱得越紧。 赵蓉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很小,也是有气无力的。 老妇和男人走到女人面前后,老妇人看了看女人怀中的婴儿,接着便把自己怀中的婴儿交给了男人,而男人也示意抱着孩子的女人,把怀中的孩子,给老妇人。 女人突地站起,抱着孩子往后退。 “娃她娘,把娃给她。” 女人摇头。 “给了吧,不给也是要饿死。”男人劝道,却忍不住落泪,“你一滴奶水都没了。” 女人摇晃着小声哭泣的孩子,试图哄他不哭。 “娃她娘!”男人催促着,“给家里大宝换顿肉吧。”他只单手就能抱住那老妇人给他的小孩,想来那孩子是很小很小的,并伸出另一只手,想让女人把孩子给他。 女人几乎是嘶吼出的声,她的嗓子干涩,早就饿得没力气说话了,可让一个母亲,交出自己尚在襁褓的孩子,她拼尽全力,也要反抗。 赵蓉惊诧于一个瘦弱矮小的女人能发出如此嘶哑干涩的声音,就像一具早已风干的尸体开口说话了一样,她说:“她那个已经死了,我的二宝还活着!” 赵蓉恍然察觉,她眼眶中立刻涌出泪来,要掀帘子下车。 沈驰用长臂将她拦住:“夫人!夫人不能下车!暴民无理,恐哄抢财物,伤了夫人和小公子。” “他们是在易子而食对吗?”她问道。 沈驰沉默片刻后,微微点头。 “你…你快去将那孩子抱来我车上。”她也是母亲,她见不得这种事,光想想就心碎,却不料今日亲眼所见。 她生在京城,嫁人后常住抚州,都是一等一的平安富贵地界,从不相信如今盛世下居然真的有易子而食的事。 赵蓉买下了这个孩子,还让人将车上的食物分给了难民,给了女人家两袋米,两斤面,仔细问了名字,和家住的村子。 夜里沈驰告诉他,朝廷从晏江调粮赈灾,粮船已经出发了,想来那家人是不会饿死的。 “我们将这孩子还回去吧?” 此时已经是下半夜了,他在随侍们都睡下后,才偷溜进的赵蓉卧房。 赵蓉把两个孩子放在一起:“你瞧,这孩子已经八个月了,和三个月的小王爷,居然一样长。身上还有些肉,他母亲说三日前,吸出的就不是奶水,是血了。朝廷的赈灾粥喝一碗下去,能出奶水吗?” 沈驰不再说话。 “其实可以放一起养,当个玩伴,将来还能互相照应。”赵蓉道,“王子王孙不都有个大伴儿吗?” “大伴儿也没有同岁的啊。”沈驰说完,想到两个小娃娃,天真烂漫手牵手一起长大的场景,居然笑了出来,“好像,也不错。” 马车又走了几日,眼看过了岷江,明日就要渡宴江了,渡了宴江,走得再慢,两日也要到抚州。 越是离得近,赵蓉就越难受,她觉得哪儿都不舒服,不对劲儿,她很焦躁,因为入了府,以后便再难见到沈驰了,她又要回到她的监牢里去了。 夜里她抱着沈驰不肯撒手,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老妖精在吸食沈驰年轻的精血。 越这么想她越是难受,缩在沈驰怀里,眼泪止不住的流。 “我想好了,我要去隆州。” 赵蓉用泪眼看他。 “那里离鞑子近,每年都在打仗,有军功能升得快些。” “傻子,你不当锦衣卫了?” “锦衣卫都是权贵子弟,我那家室,不够看,进不了御前,混个几十年,最多也就跟我爹一样,当个千户。”沈驰道。 “想着升官儿?”赵蓉道,“在王府,当近卫不是更好?” “王爷不是太子,他现今是还未就藩,留在京城,又南巡政务,颇受器重,可总要去就藩的,即使封地离京城很近,可他当不了皇帝。” 这是亲密之人在被窝里的大逆不道之言,赵蓉伸手轻轻地盖上了沈驰的嘴:“胡说什么呢。” 沈驰牵着她的手,咬住了她的手指,舌头在指尖打转,吻到掌心落了个牙印儿:“我要军功,升了官,来娶你。” 赵蓉哭得下巴都在抖。 “我说真的,姐姐,我是认真的。”他拭着赵蓉怎么都擦不干的泪,“别让他碰你,跟他说清楚,迟早要和离。” “他不呢?” 沈驰道:“那咱们就休夫!” 赵蓉哭着笑了出来:“好,休了他!” 就在他们要入城的前一晚,小王爷突起了高烧,襁褓里的小王爷艰难的透着气,赵蓉忙叫人去请大夫,大夫的马车才走到半路,又有人来拦着说不用去了,已经另有离得近的大夫到了,小公子喝了药已经好了。 而驿站的卧房里,襁褓中的小王爷,脸色青紫,已然没了呼吸。 在场三人,赵蓉、沈驰,还有那位王府派来的嬷嬷。 那嬷嬷已经吓得瘫在地上了,小王爷死了,她的差事黄了,她回去王府,若王爷发善心,她或许还能保住条命,被打发去农庄干粗活,若是王爷大发雷霆,她必定也会被打得半死。 让人找说辞打发了大夫的是沈驰,他遇事算比较冷静:“高热惊厥,又突起哮症,或许这孩子本就先天不足。” 赵蓉则抱起了她在灾民那买来的男婴,问沈驰:“你会刺青吗?” 这是暗卫的本事,他会画像,会听记,有些探子们为了证实身份,身上会刺上纹样。 “我会,可…不行吧…” 呆愣在地上的中年女人突然‘复活’了,她膝行上前:“沈侍卫,咱们不干更得死啊!” 沈驰看向赵蓉,赵蓉也点了点头:“孩子被抱来我这里,王府并未再派人来查看,小婴儿一个月就会变样子,他身上唯一的标记,就是腰侧的龙鳞刺青。” “那明日怎么解释少了一个孩子?”他们随行的有十几人。 赵蓉道:“这不难,就说抚州的庄子里来了人,给带去养了。没人会多打听的,这…半个月,不,一个月,我和嬷嬷亲自照料,不假人手,不会被发现。” 她说这些话时十分平静,不止情绪,连心都是静的。 连日来的难受、焦躁,似乎都停止了。小王爷死了,她搞砸了高琰让她办的事。 她突然明白,这对于她来说是一种私密的报复,这报复让她觉得痛快。 刺青时,孩子一直在哭,沈驰仔细又看了那龙鳞,他本就过目不忘,此时一笔一笔刺得仔细,本该一模一样的,可他却有意多点了一笔。 这一笔,如今不明显,可随着人体生长,长大后,若再用原版对比,就能看出不同。 可这‘原版’到时已经烂成土了,沈驰说不清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确实就这么做了。 小王爷的尸体是嬷嬷去处理的,原本赵蓉打算让沈驰刺完后,再将孩子拿去山上埋了,可嬷嬷害怕,她巴不得赶快把这‘东西’扔了,扔得越远越好。 沈驰的刺青还要再做些时辰,她便抱着小王爷的尸/体,盖上斗篷,偷偷出了门。 可她不知道,就在她一路小跑,跑动时引起的震动颠簸,居然让包被里憋过气儿的‘小王爷’缓过了那口气,恢复了微弱的呼吸。她怕死/尸,根本不敢打开看。 好在她也懒,没打算挖坑埋。 她顺着河走,心里还在抱怨。 这总督夫人也不知道什么毛病,都到城门口了,还非得在驿站住一晚,明早再回府。 虽说这抚州城大,可若她们马车不停,亥时前也能到总督署了。 其实就算马车不停,‘小王爷’发病,也还是会‘死’在马车上。 这地方虽不是抚州城里,确是抚州地界,并非荒郊野岭,抚州因烟花柳巷繁多,夜里不宵禁,不过这地方不热闹,沿街的商户早早就关了门,人户的院子也都熄了灯。 月亮还挺亮,她不敢走太远,看着四下无人,把孩子放下后,撒腿就往回跑。 一口气冲到驿站门口,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她站定了半晌,汗散了才敢进驿站。【】 4、夏辛 翌日下午,一行人到了府中,高琰抱过孩子,避开众人同赵蓉进了后房,他打开包被,看见了龙鳞印记。 孩子皮肤娇嫩,即使沈驰如何仔细小心,都无法避免皮肤会略微红肿。 “脸上看着还行,身上怎么这么瘦?”高琰狐疑的看向赵蓉,他用手指蹭了蹭那龙鳞,孩子像是疼了,小声哼唧起来。 赵蓉立马给抱来怀里哄着,她晃着手臂:“才生下来就受奔波,身上还刺了这劳什子,孩子肉嫩,红一直不退,疼得晚上都在哭,奶也吃得少。” 她把孩子贴近自己的脸:“好乖乖,不哭了…不哭了…” 高琰做官的人,没带过孩子,赵蓉又说的毫无破绽,高琰便一时也被她的话唬住,没再多问。 他心里也明白,若那燕王往后子嗣繁茂,必定是想不起一个母亲出身如此卑贱的孩子,恐怕这小孩儿真要一直给他当儿子了。 故而虽心里有些存疑,可没继续深究,只要有个男孩子,身上有那片鳞,放在府中好好养着,这边就算是差事办下来了。 他们俩话还未说完,外间就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急促细密的脚步声,七岁的高承翊边跑还边叫着:“娘亲娘亲!是小弟弟在哭吗?” 高琰赵蓉双双回头,高承翊已然跑到了面前,他先是抱住了赵蓉的腿,然后抬起头:“娘亲,翊儿好想你!快给我看看小弟弟。” 赵蓉弯下身,把孩子放在早准备好的小木床上,又搬来把椅子,高承翊手脚利索的爬上椅子,半个身子撑在床边,弯腰探身去瞧木围栏里的小婴儿。 他人小鬼大的摘掉婴儿的帽子,仔仔细细检查耳朵,手指,甚至去掀了被子,要解衣服。 “翊儿。”赵蓉叫停,“你干什么?” 高承翊回头,认真的说:“嬷嬷说小婴儿都长一个样儿,有专门偷小孩儿的妖怪,所以小婴儿一定要和母亲睡在一起。” 这大概是他总说「要弟弟,娘亲怎么还没到家,娘亲的马车怎么这么慢」时,嬷嬷哄他瞎编的故事。 意思是宽慰他,让他明白新生儿需要母亲呵护。 可高承翊心思重,他总能发散出一些,不属于他这个年纪孩子的深渡思考。 “我得看仔细。”他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就算是妖怪,也不能偷换走我的弟弟,我认得清楚呢!” 赵蓉有些庆幸,幸好翊儿第一眼看到的是这个弟弟。 “衡儿。”他小声唤着,轻拍着孩子的胸口,“好二宝,不哭了,等你长大了,大哥带你出去看庙会,买糖人儿。” 赵蓉问:“你叫他什么?” “二宝!”高承翊说的响亮且得意。 高琰道:“是翊儿给孩子取的小名,家里…排老二。” 他后句话说的心虚,这是你家老二吗? 赵蓉心道,世上还真是很多巧合,高承翊二宝二宝的叫着,这二宝真的不哭了。 高濯衡六岁到了开蒙读书的年纪,家里要给他找个年纪差不多的伴读。 其一是有这种风气,找个相貌端正,敦厚老实的良家子,陪着小少爷长大,这样的仆从最是忠厚,主仆情谊也深。 若是挑到个好的,将来能办事,能帮衬。 其二是,高承翊太宠着弟弟了,赵蓉因为高琰养小唱的事心怀芥蒂,她私心里不希望自家儿子和高濯衡太亲密。 她想得太多,甚至问过伺候的人,翊儿和衡儿是不是太亲近了? 奶妈和高琰都告诉她,因为二宝很听话。 高承翊是有些霸道独裁的,高琰说他是年纪小,官儿瘾大,比他这个总督还管的宽。 爱管事,爱揽事,喜欢做主。 恰好弟弟巨软无比,除了撒娇要糖要抱,其余哥哥说啥是啥。 他太听话了,无论委屈成什么样,只要高承翊说一句:“二宝不许哭了。” 他也不问缘由,真的能立马忍住不哭。 孩子又本能的会粘着对他好的人,高琰忙着政务和沿海战线,一年回不了后院儿几趟,奶妈婆子那些是尽本分做事,虽是用心的,可再用心也比不过他这个做大哥的。 至于赵蓉,是连高承翊都能看得出的疏离。 孩子虽小,说是不懂事,可对这方面都有察觉,所以他更粘哥哥,也更听哥哥的话。 反之亦然,他越是听话,哥哥就越心疼,越喜欢他。 高承翊私下拐着弯儿问过赵蓉几次。 “二宝在哭呢,娘亲去哄哄他吧。” “二宝这么小,还是和娘亲睡一起好呢。” “娘亲,今日是二宝的生辰,孩儿昨日还提醒过您。” 赵蓉没有正面回答过,高承翊不好再多问,只又一味地更加宠弟弟,好似要把父母的份儿,一起补上。 总督府的小公子,没有生辰宴。 母亲会忘的事,高承翊不会忘,他每年都会给高濯衡准备生辰礼,一个人备三份。 分明都是他一个人,但他会告诉高濯衡,这是哥哥给你的,这些是父亲、母亲送给二宝的,二宝岁岁平安,福寿绵长。 随着弟弟长大,高承翊也到了离家求学、考试的年纪,在家时大多在书房用功,不像以前那般总围着弟弟转了。 给高濯衡找伴读的事,已是无法再拖。 夏日里高濯衡穿着件薄薄的绸衣,趴在哥哥腿上睡觉。他圆圆的肚皮贴着高承翊的大腿,已经闷出汗了,却还是不放手。 父亲带哥哥去汾州了,昨日哥哥才回的家。 高琰觉得大儿子像他,十岁后就常把他带在身边,高琰在军帐中和部下将军们议战局时,总会让高承翊在帘后听着。 他会看高承翊的文章,会与他说一些省内的政务,询问若你是我,该当如何? 听罢后,再一一与他铺陈探论。 他对儿子寄予厚望,即是父亲也是老师,手把手教着。 这时六岁的高濯衡还小,他不懂,只是在哥哥出门时想哥哥,在哥哥回家时,拼命粘着,睡觉都得缠着哥哥,以免他又趁自己睡着后走掉,十天半个月不见人。 高承翊听奶娘说,高濯衡醒过来,找不着他,便一直哭,谁来都哄不好。 他在家时,弟弟是不爱哭的。 于是他又心疼上了,这会儿二宝粘着他,再怎么热,他都不会推开的。 高承翊给弟弟摇着扇子,家长做派,关心起了弟弟的学业:“今日要写的字可动笔了吗?” 高濯衡早醒了,只是趴在哥哥腿上不想动弹。 他翻身面儿朝上用大大的眼睛瞧着高承翊,还张开嘴去吃他扇出的凉风:“热…哥给买冰饮子,还有酥山。” “可不能瞎吃,上回的酥山本只让你吃半份儿的,我一个不注意你全给吃光了,闹了一宿肚子,边拉边哭,第二天声儿都发不出,课也没上,字儿也一个没写。”高承翊道,“街上买的冰不干净。” 高承翊尝试过冬天自己冻一些,等夏天取用,可他冻的冰太小了,总督署的地窖也小,还不到夏天就化光了。 “我就吃一口。”高濯衡用肉手扣着哥哥的手指,“一小口!” 高承翊就是这么好说话,只要弟弟缠着要,多讨几句,他立马就会答应。 却听门外进了人问:“什么吃一口?” 见来人是赵蓉,高濯衡便规矩站好,还像模像样的作揖行礼:“母亲。” 赵蓉微微颔首,她一眼就看到了高承翊腿上的衣料有一圈圆圆的汗渍,是胖乎乎的肚皮出汗印上的。 “不粘哥哥这么紧,就不会热了。”赵蓉对高承翊道,“你也是,光纵着他了。” “二宝才六岁呢。” 高承翊五岁就读书了,每日卯时上课,只有生日和大年初一才能休息两天。 他觉得挺累的,去年父亲要给弟弟请先生,是他拦着给往后推了一年。 赵蓉问:“书可背了?文章可有通读?成日里只想着跟弟弟玩儿。”她看着屋子里摊开一地的小儿玩物,光是木剑就有十几把,蹴鞠、木马,还有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全是高承翊省下自己的份例给买的。 平日里蜜饯糖果糕饼更不必说,把小孩儿吃得圆鼓鼓的。 下人们拦着,说那糖又贵又烂牙的,二公子吃了晚上牙疼睡不着,光哭了。他这当哥的一点不往糖上怪,还振振有词,说也就这么点点大的时候喜欢吃甜的,等再大些自然而然就不会再闹着吃糖了。 他还给买,不仅买糖,还研读医书古方,配了药,磨成牙粉,监督弟弟刷牙。当然,他的‘牙粉’还做了父亲、母亲的份儿,只不过听他话,且他能监督到的只有弟弟。 高承翊自觉那牙粉效果颇佳,二宝每日吃糖,一颗牙都没烂。 这边哥俩都不敢回话,赵蓉便让开身,朝屋外招呼道:“你进来吧。” 她话音刚落,小门外慢悠悠移进来一个小男孩儿。 他穿着深色的布衣,看得出是新做的,有些瘦,个头却比高濯衡稍高一些,年岁应是相差不多。 那孩子皮肤很白,不同于高濯衡像粉白团子,他白的有些发青,皮肤很薄,凑近些便能看见脸上的小血丝。 他垂着眼睛,不敢多看,可耳朵却红的滴血。 赵蓉道:“这是给衡儿找的伴读。” 他说完,又对那孩子说:“告诉少爷,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快速抬眸瞄了一眼,他机灵得很,知道那小孩儿就是他以后的主子,他挂上了浅淡的笑,不突兀,不算太过逢迎,却又显得出他很乐意伺候小少爷。 在对高濯衡一笑后,又立刻垂眸子,跪下磕了两个头后,清清楚楚的说道:“小的名叫夏辛,给二爷磕头,求二爷留下小的。” 高濯衡在府里没有同龄的玩伴,这会儿看见夏辛也很好奇。 高承翊提醒他:“二宝,让他起来。” 高濯衡便挺直了腰板,摆出了小主子的派头:“起来吧。” 这便是夏辛第一次见高家兄弟时的场景。 小公子找伴读,总督夫人选人,候选的孩子很多,他来碰运气。 总督府想要的是庄户人家的‘良家子’,最不济也得是奴籍,奇就奇在,夏辛的娘虽是小柳河上的船妓,可他拿着的确确实实是良籍,民户,但无父母。 办户籍这里头门道多,他虽从户籍上已脱了贱,可稍微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他是妓子养大的。虽说为奴为妓都是贱籍,身契捏在主人家手里,但妓子总是更低人一等的。 总督府小公子的伴读,有的是佃农、民户家的清白孩子愿意来当。 当然若是民户家的被挑中,可签短契,不用卖身,陪着少爷读书,伺候起居。 夏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清白。 但他也知道,自己是没什么指望的,毕竟总督府可是整个晏江省最气派的门户。 又听闻总督夫人十分谨慎,对于入府伺候的人,必定要亲眼过目,查问再三,才能过关。 他虽比别的孩子机灵些,可也不懂那么多。 他长得不错,可总爱低着头,不起眼。 入府有一关需脱衣服检查,目的是看看身上有没有疮、脓,以免买到带着病的人。 夏天不冷,小子们脱光了,赵蓉让两个嬷嬷挨个看过去。 她本想在自家家生奴里挑一个,可选了一圈儿,都没有特别中意的。 她虽然对高濯衡没有对亲生儿子那么上心,却也不是将就的人。 她挑人,喜欢干净清秀,做事爽利,脾气直,没心眼儿的。 家里生的,有老子娘护着,平时行事免不得蛮横些。 父母在府中,孩子有些小错,太过苛责又显得不近人情。 这些个孩子和小主子一起吃住,一起玩儿,私下里,倒也和小主子一个派头了。 再多要好点的,犯了错,小主子还得给他兜着,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 她不愿意这样,于是家中留意着,也挑挑外头的人。 她看着这些孩子们,大的不过十二三,小的六七岁,有几个比高濯衡看上去还小些。 有嬷嬷们细看,她只顺带瞧一瞧,多是看脸,瞥一眼身上。 没想到,就是顺带这一眼,却看见了令她大吃一惊,浑身冒冷汗的东西。 那瘦小低着头的孩子,比别家的白些,他细瘦的腰侧分明印着一片金色的‘龙鳞’。【】 5、夏娘 【夏娘】 夏娘姓夏,没有什么豪门没落的身世,只是因为家里太穷,女孩儿生出来,养几年,就会被卖掉,换银钱或粮食。 她小时候黑黑瘦瘦的,大约也没卖上什么好价钱。到了小柳河,在一群小姑娘里不出众,不知什么时候,大约是妈妈还是哪个姑娘,叫她夏娘,于是所有人都叫她夏娘了。 没人会记得一个船妓的名字,小柳河不止她一个夏娘。 妈妈说她狗脑子,驴脾气,不知道转弯儿,像小柳河上的呆头大白鹅。 吟风弄月,记不住词,弹琴没悟性,跳舞腰枝儿不够软,接客嘴巴不够甜。胆子小,客人问她话,起初说话还磕巴,现在虽不磕巴了,但也答不到点子上。 会唱些曲儿,是好听的,可在小柳河还排不上号。 在名妓辈出的江南风月场,夏娘普普通通籍籍无名。 唯独脾气像炮仗,一点就炸,前后三条街,都知道夏娘不好惹。 再要说有什么特别,她耳朵特别灵。 不然也不会在那个破晓前,听见幼儿微小的哭声。 她那天晚上和几个姐妹去一富户的夜宴弹唱,纨绔们会留妓子过夜,席不到天亮是不会散的,夏娘被个老员外搂着,那老头五十多了,早因沉溺美色伤了根本。 有色心,浑身上下都不老实,可最要紧的地方,怎么都起不来。 越是这样的人,越恶得很,下手极重,夏娘身上被他掐得青紫一片,却不敢拒绝,只能强颜欢笑,推搡着奉承他,希望他能放过自己。 好在有姐妹帮她敬酒,几人联手把那老男人灌了一通,那男人几杯白汤下肚,溜下了桌底。 再到天快亮时,桌上几乎没有醒着的人了。 夏娘醉得厉害,要不是被掐得肉疼,她肯定也睡过去了。 她心里埋怨着今儿真倒霉,揉了揉手臂,胸口和小腿也被掐青了。像她们这种婊/子,是没人心疼的,只能自己心疼自己。 她很轻的叹了口气,正是初秋,屋里闹腾了一晚上,浮着一层酒气,很难闻,夏娘蹑手蹑脚的站起身,打算出门吹吹风,醒醒酒。 用凉风灌一灌,或许身上的疼会好些。 她才走到房门口,那门却被人从外头打开了。一人站在门口扶着门框,乱了衣衫鬓发,双腿曲着站不直,被折磨得没了血色。 “若若!”夏娘赶忙扶上去。 昨夜若若也是帮她灌了老男人酒的,她们两人还住隔壁屋,若若比她年纪小两岁,有一双窄长的眼睛,高鼻梁的白皮上撒了些褐斑,接客时总要用粉盖个几层,嘴巴小,耳朵也小,都薄薄的,高个儿,她这样垂头弯着,能看清薄纱衣料下,突出的脊骨。 若若侧头看向夏娘,她脸上的粉掉了大半,颧骨鼻梁上的小斑点浮现了出来。 妈妈以前说她长臂长腿,软腰肢儿,跳起舞来柔若无骨,要是没脸上这斑,没准能当瘦马,坏就坏在这娘胎里带出来的斑上。 若若道:“你要出门?那帮我一把,扶着我,我跟你一起出去。” 她刚脱身,本想找地方坐下歇一歇的,身上的骨头像散了架,那处出了血,被死物捣肿了。可看夏娘要出去的样子,也想和她一起出去吹风。 夏娘双手托住了她修长的手臂,那双手也好看,细细长长的,像葱白段,指甲染了红,衬得皮肤更白亮了。 怪不得若若的生意比她好。 夏娘看她这样,知道她是夜里被男人们拖进房里折磨了,衣领处露出来的肉上全是牙印儿,有些还破了。 “出去做什么?你能走吗?”她虽这么说,手却是扶着若若的,两人关上门,慢慢的往院门外走去。 离了酒色场,若若恶狠狠的骂了声:“狗娘养的短命玩意儿!” 她咬牙,眼睛红了。 “咱回去,找个大夫瞧瞧?”夏娘是明白的,姐妹们有时会遇上这样的事儿,她们见惯了披着人皮的畜生。 可能让若若这样骂的,想必昨晚折腾她的,得有好几个人。 “你要是没钱,我那还有点儿。定是你昨夜为我灌那王员外的酒,他们觉得没面子,才拖了你去…” “那能怎么办,咱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嘛。”她们走得慢,天微微泛白,风吹在身上有些凉,“混蛋玩意儿们自个儿不顶用,用角/先生折腾我。跪着求了好半天,才留了我半条命。这次挨过了,万一还有下次,我肯定活不了了。” 夏娘低头,看见她的亵裤上,沾了许多血。 若若察觉她的视线,道:“已经不出血了。” 夏娘不知该怎么安慰她,甚至都不敢看她,垂着眸子,眼泪止不住的流。 “别哭了。”反是若若安慰起她来了,“我还没死呢。” 夏娘忍住泪,两个人沿着河街慢慢走。 “咱们先去马车上,回小柳河吧。” 天已经亮了,她们可以回去了。 “好。”若若道,“我回去洗个澡,睡一觉。” 她们做夜里生意,晚上还得起来接客。 “晚上我替你,算你的份儿。”夏娘道,“你歇一天。” “再说吧。”她是真的疼,肿得厉害。 她们的马车停在街口,从这儿回小柳河,要走一个多时辰,富户讲究排场,接妓子的马车备了三辆,那些没醒的,能用其余的车。 于是二人就往街口走,夏娘忽听得几声细弱的婴儿啼哭。 “你听,有小孩儿的哭声。” 两人皆沉默细听。 若若道:“是猫叫吧。” 夏娘松开若若,跟着声音去寻,在河边的柳树下,捡到了包裹整齐的婴儿。 若若也缓缓走去瞧,她尽量迈着腿,以免因为行走摩擦到嫩肉,走路的姿势有些滑稽,等她走到时,夏娘已经把孩子抱了起来。 她掀开被角,接着一脸惊诧的回头,对若若小声道:“是活的!” 小孩儿的那双大圆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人。 “白白胖胖的呢。” 孩子透上了气儿,缓过了劲儿,脸上因憋气造成的青紫自然消退了。 若若又往里探进手:“身上好凉,看来是被丢在这儿一整夜了。” 夏娘便也把手伸进去,两人一人握着一只小手捂着。 妓女们是没有孩子的,她们喝坏身子的药,有些意外怀上的,也会用药打掉,一切让她们不能接客的事,都不允许发生。 可若不影响接客,用自己的钱,养一个孩子呢? 夏娘和若若同时想到了这一点。 夏娘尤甚,她已经抱着不肯撒手了。 “我本是没指望的人,我也不图别的,万一它大了,能给我送终呢?”夏娘道,“我不想裹上草席子,被丢进小柳河。” “妓院里能养出什么好人?”若若问,“她长大了也接客?像咱们一样,当婊/子?” 她认为会被遗弃的,必定是女婴。 “肯定不行啊!”夏娘道,“到时候总有办法的,如今咱不管它,在这儿放到天亮,它会被冻死的。” 初秋虽不算太冷,孩子身上的包被还算厚实,可再怎么说也是放在地上,现今孩子身上已经凉透了,倘若再继续冻上半个时辰,保不齐是要死的。 “还有野狗!万一被咬死了怎么办?”夏娘看着孩子的眼神似水,“它看起来好乖好乖啊。” 最终夏娘和若若把孩子抱回了妓院。 打开查看后,才看清楚是男孩儿,身上肉乎乎的,穿着的也是好料子,包被里用的新棉。 最奇特的是,孩子的腰侧,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色鳞片。 若若说是刺青,夏娘非说是胎记,是管着小柳河的龙王爷看她可怜,送她的大儿子。 是条小金龙,所以有金鳞。 她花钱找牛羊乳,去寡妇或是刚生产完的妇人家,用她卖身的银子买奶水。 她叫孩子小金,若若却让她千万别把孩子身上有金鳞的事往外说,能刺上这样金鳞的人家,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普通民户。 捡到孩子时,那被子衣服,都是用上等的好面料新做的。 “你的意思是,小金家里是大户人家?”夏娘问,“既然那么有钱,哪还有把男娃娃扔了的呢?” 若若点头:“是啊,这里头肯定有什么内情,不能给别人知道的。这样丢出来,没准就是不想让这孩子活,如今咱们捡到了,万一被丢的人发现,这孩子还活着,恐会牵连你我。” “咱们本就是命如草芥的人。”若若看着窝在夏娘怀里睡着了的小婴儿,“不追究,不知道,才能保住性命。”她又看向夏娘,“千万别说,知道吗?谁都别告诉。” 夏娘郑重的点了点头。 “也别叫小金了,免得她们来问。”若若手指点了点孩子的脸。 “可妈妈和隔壁的几个姐妹,都知道叫小金。” 若若道:“你就说,你讲的抚州话,不是小金,是…是小辛!” “小辛?” “嗯嗯。” 若若刚来时不爱说话,吃了亏也受着,那时候只有夏娘帮她争,腰一插脖子一梗,用娇软的调子骂出最辛辣的话。 若若觉得是很可爱的,像一颗火辣的小山椒。 “什么辛啊?辛苦啊?”夏娘道,“那不好,小金鱼要享福的。” 她当然也觉得那是龙鳞,鱼鳞哪有那么亮,那么闪的,可一个妓女的屋里,是不可能长出龙的,所以即使她再怎么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就连私下也只能说是鱼鳞。 “付出辛劳,自力更生不好吗?”若若道,“将来别像咱们一样,买皮肉,凭本事吃饭。” 看似能轻易办到的事,对于她们来说可太难了。要不卖皮肉,凭借辛勤劳作吃饱饭,首先得有个良籍。 夏娘叹了口气,若若从她怀中接过孩子:“总会有办法的。”她蹭了蹭小婴儿的脸,“是不是啊,夏辛。” “跟我姓啊?” “你是他娘啊,不跟你姓跟谁姓呀。” 夏娘是一直攒着赎身钱的,可自从养了小孩儿,她就攒不下钱了。 本只要管着吃穿,在养了半年后,夏辛突然发了一次喘症,半夜里啼哭不止,接着突然憋住了,喘不上气儿,小脸憋得青紫。 把夏娘吓得抱着他哭着去找若若。 若若刚从画舫上回来,妆还未卸,几个隔壁屋的姐妹也跑出来看。 瞧见孩子的脸,急得七嘴八舌的出主意。 有说把孩子倒过来的,有说用力打脚板给打哭出来的。 若若一把接过小夏辛,飞一般的冲下楼。 妓女们跟在后头,一行七八个,为这个和她们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娃娃,在深夜里,敲着小柳河正街上,唯一一家医馆的门。 那家医馆开在烟花巷,里头的郎中擅治妇科和花柳。 看着襁褓里的小娃娃,也只好硬着头皮上,死马当活马医。 于是,夏娘的开支里,多了一项小夏辛的药钱。 郎中说是胎里带的喘症,往后长大了,或许能好些,需好好养着,不能劳累,不能奔波,春日里柳絮重的日子,要用面巾覆盖口鼻。 还有就是万不可感染风寒,风寒最易引起喘症,一口气上不来,没准就死了。 再有便是,补身子的药,每年至少服满三个月。 那药不便宜,可夏娘担心夏辛再发病,越养得时间长,她越是不舍得。 她把她的一切,都给了这个孩子,她可以不赎身,可以吃得差点儿,可以少买两身衣裳,可以当掉自己的首饰。 那些都是身外物,只有这个孩子,已是她的心上肉。 好在有若若,姐妹们偶有接济,可若若几乎是把她接客赚的钱,全给了夏娘。 夏娘推辞不掉,有时应急也用一些,其余的偷偷帮若若存着。 若若平日无事时,也爱留在她房中。 夏娘给小娃娃唱曲儿,她就坐着旁边,托着腮痴痴地看着夏娘和小娃娃,听着曲儿。 “没有人能比你唱的更好听了?” “要是写词的文人也这么想就好了,给我写个几首,唱红了,就不用卖身了。”夏娘打趣道。 “他们耳朵聋了,听不来好曲儿。”若若纤长的手指自床沿缓缓往上挪,在她抬眸看向夏娘时,也勾住了夏娘的手。 两双娇柔嫩白的手稳稳的交握在一起。 “嗯…你把孩子给我抱着。”若若很少用这种撒娇的语气说话。 “作甚?” “我抱着孩子,你…抱我,也唱个曲儿,哄哄我呗。” 她们俩一起,竭尽全力的,养活了一个孩子。 直到夏辛三岁。【】 6、我就那么两个在乎的人 三岁的孩子已经会说很多话了,孩子机灵讨人喜欢,妓子们又没有孩子,就都爱逗他玩。 小孩儿每天出去转一圈,头上能插一堆花儿回来,有时还有姨姨们给买的糖。 若若用帕子把夏辛白脸蛋上的口脂擦干净。 “谁这么浪,抱着亲了十几口。”夏娘站在二楼的窗前叉腰笑骂道,“是你们家的吗,就亲?老娘告诉你们,以后谁再敢嘬我儿子一口,嘴皮都给拽出来切了!” 她这话没人听,夏辛出门就没有不挨嘬的。小孩儿特逗,手脚并用的抵着,闭着眼睛叫:“姨姨姨姨,我娘说了,只让吧唧脸。” “嘴怎么就不让亲了?姨姨教你啊,长嘴就是用来打啵儿的。”她们逗小孩,噘着嘴作势要亲。 夏辛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手掌心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娘说,嘴巴只有自家婆姨能亲。” “哟!小东西毛都没长,就想着讨婆姨呢。”妓子们哄笑成一团。 夏娘也倚着门笑。 三岁小孩儿也知道害臊,脸红耳朵红的,求救般看向了门边的夏娘:“娘…” 夏娘走过来:“去去去,他懂什么啊,才学会自己撒尿多久啊。” 坐着的和抱着夏辛的都一起笑起来:“瞎说,咱们姐妹谁不知道啊,男人都是一辈子憋不住尿的。” 她们的生活,因为一个孩子添了些颜色,他是新的,成长着的,或许能长出小柳河外。妓子们希望这个孩子能走出去,过不同于她们的生活,仿佛这样她们也获得了新生。 “姨姨,我能憋住。”小孩儿特认真,“我现在夜里,都自己起床尿尿的,没再尿床了。” “这么厉害?那告诉姨姨,咱们夏辛以后想讨什么样儿的婆姨?” 夏辛愣愣的看着他娘。 若若问他:“像你娘这样的好不好?” 小孩儿慢慢的摇摇头。 夏娘眼睛一瞪:“臭小子,你娘我这样儿的你都嫌弃,要娶天仙儿啊?” 夏辛低头往抱着他的姨姨身上躲了躲,小声说:“娘凶。” 在场又是一阵哄笑。 “让你再泼辣,被自家儿子嫌凶!咱们小伙子喜欢温柔的。”有人又问,“那花魁娘子好不好?” 那可是小柳河最温柔,最漂亮,唱曲儿最好听的女人了。 小孩儿是见过的,走路都飘着香。 他想了想,幅度很轻的点了点头。 屋里笑声更大了,闹了会儿夏娘和若若把孩子领回了屋。 夜里依旧是哄娃娃睡觉,若若轻轻抚摸着夏辛的额发,对夏娘道:“三岁看老,这孩子心气儿高。” 夏娘正给脸上敷粉:“他知道什么,只是瞧着花魁打扮得漂亮罢了。” 若若道:“他当然不是喜欢花魁娘子,但他知道挑最好的喜欢。” 夏娘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也看向若若,觉得若若说得很对。 母亲总是自责能给孩子的不够多。 她叹了口气,继续拿起了粉盒。养孩子不容易,可她从没在夏辛面前抱怨过什么。孩子小,给口吃的就能对付,可大了呢? 贱籍不能科考,不能和良籍通婚,难道真的要和她一样,留在小柳河卖皮肉? 她把孩子抱回来时,妈妈就劝她丢了别养,哪有妓女能养活一个男孩子的? 又到了一年初秋的时候,换季时夏辛的喘症容易发作,春秋尤甚,春季需注意花粉,秋季要避免风寒。 夏娘仔细着,药也早早防备着给孩子吃上。为了照顾孩子,她夜里尽量少去席面,只在船上唱曲儿。 也正因如此,死的不是她,是若若。 还是那个王员外的席面,三年前同样的事,变本加厉又来了一回。 若若走前是有预料的,那次让那些人玩出了瘾,一直惦记着。来问过老鸨几次,若若都拒绝了。 越是拒绝,那些人便越想来强的。 都是乡绅恶霸,朝中有人,妓院得罪不起,这回话说得绝,老鸨是跪着求若若去的。 既然非去不可,事先就得谈好价格。她走前是分了一部分钱的,又将她所有的钱财、首饰偷偷放进了夏娘房中,却没有告诉夏娘她晚上是去哪家的席面。 纨绔们玩死妓子不是时常发生的,毕竟现在是太平世道,即使是贱籍,被杀了也是要缉拿凶手的。 但有钱又是另一种说法了,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不死人的,病死一个妓子就是常有的事儿了。 夏娘甚至都没看见若若的尸体,只听说是丢去了乱葬岗。 没钱买棺材墓地的穷人,裹张席子都丢在那。 她一个人跑去找,没找着。 她和若若是有过温存的,鬼使神差的就躺在了一起,她把这当做一种慰藉。妓子的身子不值钱,和谁睡不是睡呢。 她那时并不懂,也觉得是说不上爱的,若若身上香甜,冬日里靠着抱着,都很舒服。她…还很主动,夏娘也不知为何,不想拒绝。 躺在一起,互相抚摸亲吻,是她们俩藏起来的秘密。 夏娘想,她是在若若死的那天,看到她留给自己的钱财后,才真的爱上她的。 她死的时间越长,夏娘就越是想她念她。说起来挺让她难过的,人死了,她才发现原来那么那么爱。 要是她活着的时候,对她再好点儿就好了。 若若在夏娘枕下留了一根她编的红绳,上头绑着素银打的五帝钱。夏娘将那红绳绑在左手上,抱着夏辛,走出小柳河,找了个路边写字画的穷先生,写了一纸诉状,跪去了府衙门口。 孟光那时四十岁,原本在西南的笠安当知府,此回调任抚州,看似平调,但比起西南,江南更繁华,实则是升了的。 是笠安省巡抚赵谨举荐的他,高琰听说他为官清廉,又读过他立民生的文章,便同意了他来抚州。 他到任还不满三月,只见过那位名震朝野的高总督一次。 夏娘这边击鼓鸣冤,还没敲两下,就被妓院里跟着她的人拦住了。 说什么妈妈说了愿意再分你些钱,你别把事情闹大,那王员外是什么人,就算是知府老爷也不会为了你去得罪王家,你闹大了,吃亏的是自己。 她脸上有泪,怎么都止不住,可声音却洪亮:“对,我们是低贱,我们是人尽可夫,我们陪男人睡觉卖皮肉挣钱。是我们愿意的吗?是吗?青天白日,公道何在?人死了,还让我怎么忍?我不怕闹大,我什么都不怕,大不了我们母子二人,也死了就是!” 夏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着小手给夏娘抹眼泪。 夏娘的大嗓门儿引来了一堆人围观,她跪在门外磕头,衙门里的衙役上前询问,一看她是小柳河的妓子,就开始赶人。 起初是骂,见骂不走,就去拿了棍子。 夏娘挨了两棍,疼得站不起来,夏辛便也跟着一起哭。 她如今特别后悔抱养了夏辛,让儿子跟了她这样没用的娘。她没见识,也没考虑别的,就是若若死了,她不服气。 她的天没亮过,独有两盏灯,现在一盏灭了。 府衙很深,但孟光还是听到了孤儿寡母的哭声。他站起身,带上官帽,走向了门口的喧闹。 夏娘不认识官儿,但看他那气派,那身鲜亮的官服,还有因他出现,就没再出声打骂的衙役们,便知道这是府衙里的老爷。 夏娘卯足了劲儿给磕了三个响头。 孟光很瘦,垂着稀疏的长须,眼窝凹陷,肤色有些黄,和夏娘在画舫上见过的那些肥头大耳,满腹流油的官老爷们完全不同。 她也不知该怎么称呼。 就见一衙役点头哈腰道:“府尊怎么亲自来了。” “你们为何打她?”孟光问。 那衙役道:“是这贱妇在衙门口闹事。” “就是就是,咆哮公堂,影响衙门办公!无知贱妇,该打!” “我没有,我要申冤!”夏娘拿出她捏在手心,被汗湿皱了的状纸,“大人!我有冤情!” 孟光指着那衙役问道:“什么叫贱妇?” “回府尊,她是小柳河上的妓女,是贱籍。” 孟光冷哼一声后,更加严厉的斥责道:“是贱籍你就能打她吗?没听见她说有冤情吗?为官就是要为百姓鸣冤,这州府衙门就是为百姓主持公道的地方!难道只因她是贱籍,就该受冤屈,就该被你打吗?你没有娘,没有姊妹吗?如何能这样打一个妇人?为官者,竟如此麻木不仁,你一个,还有你们两个,刚刚打骂过她的,去账房处结了银钱,明日…不,今日!就今日,不用再来了!” 她常听人说父母官,她不懂,官就是官,民就是民,妓子就是妓子。 难道良民和妓女,可以拥有同样的父母吗? 还是当官的父母,想什么好事儿呢。 可当这个瘦黄的,比她长了近二十岁的中年男人,摈弃了阶层身份,良贱之分,可以说是十分郑重地将她手上的状纸双手接过时,仿佛真的有光打在了夏娘身上。 孟光当年科考也是一甲榜上有名的,二十有六,年纪轻轻就入了官场。 他自恃才高,一身的傲气,因强硬耿直,得罪了堂官和权宦。 当了不到一年的京官,就被支出了京城。 他去过西北,是在津川,还没到隆州、北茂一线,在西北七州里,津川算是繁荣安定,不在边界线上的。 可即使是战事频发的西北,官场依旧贪墨横行,每年以修工事为名的请款,数额巨大,可真的能给到军营里的十之有一就算多的了。 他不与那些人同流合污,可京中无人,又连一条法不责众,整个西北人人如此,独他一人不贪,皇帝总不可能把西北几千官员全部换了。 他受了排挤,于是又被贬到了西南。 在西南待了几年,等来了赵谨,那为赵阁老的大孙子,赵蓉的同胞哥哥。 赵谨此人幼时十分贪玩,整天没个正型,总是被赵阁老拿着藤条追着打。中举后考了三回,才进的三甲末榜,同进士出身,没进过翰林院。赵阁老说他脾气冲,不知道转弯,想到什么说什么,一点儿也不会收敛。在京中官场,最是容易祸从口出,自己被罢黜是小,得罪了权贵,害得全家跟着一起下大狱,那他九泉之下都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好在是个三甲末,赵阁老一句一切按规矩就好,支去了西南的笠安,笠安省已是大渊的最南边儿了,南通南海,靠西则山林茂密,全省重湿闷热,因有山川阻隔,当地话与京城官话相去甚远。 赵谨刚去时着实郁闷了好一阵子,好在他天性外向,修整后便主动跟衙门里的人学起了笠安话。 多山的地方,就多方言,一座山隔着的两个村子,说话都能不同。 可他却在西南一待数年,从知府到巡抚。 还在给赵蓉的信中,大谈西南的好处。说民众勤劳质朴,冬季不冷,虽没有京城那般银装素裹的雪景,可温暖如春,不会冻死人。 或许也就西南那样的京官口中的蛮夷之地,贪腐才能少些,是真的没东西贪。 在北方,大户们囤积的粮米腊肉,在西南,多放个几日,就会霉变腐坏。山林茂密,连马匹都低矮,和隆州玉岱山的高头大马没得比。八山二水的地方,几乎没什么平地,可这山路十八弯的地界,却包容下了两个富贵地容不下的耿直好官。 要说好处当然也有,因为气候温暖,一年稻米可以熟三季,可就是没那么多平地种。 赵谨和孟光二人一见如故,一道扛起锄头,带着那些无地无业的百姓,山上垦田。坡地一下雨就会把秧苗冲走,甚至造成泥石流,压塌山下的房屋。 赵谨为此给赵蓉通过无数书信商讨解决之法,他自小看重这个胞妹,常说蓉儿若是男子,必定也是宰辅之才。 赵蓉当然也将哥哥的嘱托放在心上,抚州也是多山的,赵蓉便亲自去抚州的梯田,茶园查问,如何种植,如何防水防塌,又翻越记录农耕、工匠的书籍,一年下来,所通书信近百余封。故而,赵蓉一直觉得虽然哥哥在外做官,可从没离她太远。 赵谨在京城,是最末榜进不了翰林院的进士,官场上有他不多,没他不少。可在西南,他是全省百姓的指望。 此回孟光调任抚州前,他啰嗦地叮嘱了半天,还给了他一堆东西,让带给自家大妹妹赵蓉。 孟光听了夏娘的冤屈,就叫人去乱葬岗寻若若的尸体,那地方有野兽野狗吃腐肉,一旦丢进去,过上两三日,基本就再难见到全尸了。 可说来也奇,夏娘之前就没找到,现在人多,可也没找着,就连衣服片儿也没找到一张。 王员外那边本不以为意,可渐渐也发觉这位新上任的知府特较真儿。他连臬藩衙门都通了气儿,可这知府却一副必须一查到底,帮个小妓子出头的架势。 这件事甚至传到了高琰那里,高琰让孟光来晏江,将抚州这样的州府交给他,目的就是要借他之手,对整个晏江官场来一记敲打。 要办,却不能办太过。 不办,贪得太多,迟早要翻船,可办得太过,得罪了那些人,甚至是那些人后头在京中收钱的靠山,他这个总督,也不好交代。 前几年没办,是时机未到,今日能办,是因为沿海需要他打仗,燕王也对他十分看重。官场就是如此,牵一发动全身,任何一个任用和决定,都是权衡,甚至是站队。 因为没找到若若的尸体,王员外那边咬准了人没死,是伤人,不是杀人,还打算找个替死鬼出来顶罪。 夏娘执意要打官司,妓院老鸨不敢再收留她,她只好拿着细软,抱着儿子,找了个民巷,租了一间小屋。 一间屋舍,一个小院儿,就是这间小屋的全部。她不想再卖皮肉,可贱籍能干的事太少,便只好贩些脂粉头油去小柳河卖,往日姐妹们都愿意照顾她生意。 还不知道以后是什么光景,若若留下的钱,她不敢动。 可这夜,知府大人一袭粗麻布衣,走进了夏娘的小院。 他平时生活简朴,却给夏娘带了一只烧鸡和一罐蜜糖。 夏娘推脱拒绝,他却说:“收下吧,是给孩子的。” 小孩儿闻到烧鸡的香味,就差当场流口水了。 “大人帮奴做主,奴不能要您的东西。” “就像刚开始那样,用‘我’自称便可。”似乎是怕夏娘听不清,孟光说话很轻很慢,真的就像是慈父在和女儿说话,“我写过一篇论良贱的文章,所谓良籍、贱籍,是当年我朝建立之初,黄策入户时就定下的,是因当时人员混乱,为了减少流民,安定百姓,才将规矩定的那么死。可规矩绝不能是一成不变,而是需要根据世事变化的才对,生而定良、贱,都把人压死在原籍了,在现今之世,是极为不妥的。” 他说完叹息道:“可我人微言轻,撼动不了朝局,我的谏言,也无法使君王稍稍侧目,我所能做的,便只有尽我所能庇护我治地的百姓。我不以良、贱待你,可世道却不因我的意向动摇。” 夏娘是听出些端倪了。她不安的问道:“是我的官司,不好再打下去了吗?” 孟光立即安抚道:“我并非那个意思,我站个理字,即是永远站在你这边,你若不放弃,我便一定会与你一起坚持,这个官司,就算打到总督衙门,我也一定会陪着。” 夏娘垂下眼眸,已然落泪了:“大人,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蠢人,命不好,自记事起就长在妓院,没本事,只会以色侍人,我这样的人,手上就这么点儿东西,就那么两个在乎的人,儿子是一个,若若…若若她…也和我一样,她甚至没有姓,只有一个老鸨随便叫的名字,可我们…我们这样的人,也是有血肉的,知道疼。她死前,得有多疼多冷啊…” “其实,我当时也是一时气上头,根本没有多做考虑,若不是大人您,或许衙役打我一顿,我就又回小柳河了。”夏娘道,“大人对夏娘的恩情,如再生父母,夏娘一切都听大人的。” 孟光因她这话也红了眼眶,他不动声色的把泪忍了下去,对夏娘道:“好,那我帮你做决定。官司…就打到这儿吧。” 夏娘抬头,有些许不可置信,泪眼中又有妥协之意。看来妓院的人说的对,即使是知府也不愿得罪王家。 “你听我说,到此为止并不是咱们怕了他们。”孟光道,“只是再打下去,两败俱伤,对你对孩子,都没好处。若若的尸身没找到,王家那边正打算找人顶罪,顶罪之人若是一口咬死,是他伤了人,我也只能判他。虽可再延后等等,可等下去,也没有意义。倒不如现在拿些切实的好处。” 夏娘不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仍有不平,我又何尝不是呢?”孟光便继续道:“我是真心实意为你和孩子考虑过的,你的贱籍,要改出来比较难,若是打场官司就能脱籍,整个小柳河都要去我的衙门打官司了,可孩子的户籍,是可以试试看的。我让王家那边去想办法,找关系,给夏辛办良籍,还要让他们出罚金,用来给你赎身,再就是判他们租一个摊位,付上五年的租子,你可以用来卖茶水卖脂粉,这样你和孩子就饿不着了。我想如此,你的好姐妹,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至于王氏那几个纨绔,有我在任一日,他们都不敢再来找你。若我今后有调任,也会提前为你们考虑。” 夏娘应了下来,和孩子一起给孟光磕了头。 孟光走后,小馋虫啃烧鸡,吃了一嘴的油。 夏娘对他说:“你要记着孟大人,他是咱们娘俩的大恩人。” 小馋虫鼓着腮帮子,用力的点头:“我记住了。娘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再哭了?” 夏娘点头:“嗯。” 她答应着,可眼眶却又红了。 “若若姨姨去天上了,还会再回来看我们吗?” “不会了。”夏娘道,“咱们看不着她,可她在天上能看着咱们,不过…下不来。” “为什么呢?”小孩儿不懂死亡的含义。 夏娘道:“她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来人间渡劫的,劫数尽了,就又回去当仙女了。可你不能忘了她,你身上的衣服,咱们这屋子,你吃的药,都是她挣来的。” 那张薄薄的,写着「良民」的绢帛,是她的若若,用命换来的。 夏辛六岁,孟光在听闻总督府找小少爷陪读后,立即将消息告诉了夏娘,并着人跟总督府的管事打了招呼,举荐了夏辛去候选。【】 7、谁稀罕帮你洗脚暖床 光盛三十五年春末,抚州城总督署后院的一处小院里,十岁的高濯衡正坐在天井下的大缸旁看金鱼。 那大缸里养了十几只各色花纹的大金鱼,狮头、丹凤、兰寿,都是稀罕的花色。 最大的两只黑色凤尾的,是从晏江的港口渡来的南洋种,有他小臂那么长。 这种肚子圆鼓鼓,脑袋长瘤,尾巴开花的珍贵小鱼,全是高承翊给他找来的,高濯衡不假人手,亲手养着。 起初养死过几条,还特地寻了花市的师傅请教怎样养鱼。如今越养越是熟稔,他悉心照料着,哥哥不在家时,他就守着水缸。 养金鱼的起因并不是因为高濯衡喜欢金鱼,而是高濯衡七岁的时候,不懂生灵宝贵,娇养在后院的小少爷比大小姐还不食人间烟火,不懂生死的含义。 六七岁,正是喜欢新事物的年纪,他看见毛茸茸的小动物觉得很是玲珑可爱,想亲近,就上手去抓。 和大多数孩子一样,高濯衡也有抱着喜欢东西睡觉的习惯,他抱着小兔子,或是攥着小鸟,睡醒了,发现手里的活物不动弹了。 他便以为小家伙还没睡醒,他会珍惜的放在怀里暖着,实则已经是被他压死,或是闷死了,偶有还剩一口气的,被他往袖子里一揣,更是求生无望了。 府中下人不会教他道理,只会投其所好,闷死了就又送。 小兔子、小鸡、小鸭子、手养的小鸟,等等等等…… 倒是没有猫儿狗儿,因为猫性子烈,他们怕抓伤了二少爷,狗又太能叫唤了,养这些东西是要避着赵蓉的。 于是就专挑些小的,不会叫唤的给。 那些手掌大小,刚出生的东西,有些甚至都等不到和高濯衡一起睡觉,他放手上玩,手劲儿稍微大一点,就能给捏死。 是高承翊回来,闻到了他身上有臭味,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死鸟,才知道的这事儿。 高承翊发脾气,把院里伺候他的那些个下人,全打了板子。 只有夏辛逃过一劫,因为这小孩也不知道,他寻思着鸟臭了,还给偷出来洗了,放外头晾干,又给高濯衡塞回了兜儿里。 他除去夏天外,夜里都要早高濯衡上床给他暖床,捂热了后,才叫高濯衡来睡觉。原本少爷上床,他就得下床,去外间睡。 可当两个人才过到第一年的冬天时,高濯衡就发现,夏辛躺在身边,给他抱着,比一个人睡暖和多了,他把冰凉的脚放在夏辛双腿中间,让他夹着捂,手也塞他肚子里。 夏辛开始当然很不情愿,他也没多暖和,好不容易捂热的被窝,高濯衡冰冰凉的就钻进来了,还要用冰手冰脚冻他,可他不敢说,只能受着。 好在夏辛也是精的,为了不被高濯衡的脚冰着,他每日睡前都给高濯衡打热水泡脚。 让他把手脚都浸在热水里泡暖和了,才能上床睡觉。且泡暖和后,就必须立刻进被窝,不然在外头玩两圈,又得凉透了。 渐渐地,两人睡习惯了,倒是谁都离不了谁了。 自从院儿里人开始送高濯衡小动物后,高濯衡老藏着臭鸟,臭兔子,臭鸡睡觉,夏辛可发愁了。 不止一次的劝他别养这些臭东西了。 高濯衡很珍惜的从怀里把臭了的小动物掏出来,托在手心,委屈的说:“可是它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是会动的,也不臭。” “它都硬了,你把它放在怀里,不硌着吗?” 当然咯了,但高濯衡死不承认的摇头。 夏辛道:“那你把它放远些可以吗?” “不行,它是我的好朋友。” 夏辛的眸子略淡于黑色,头发却很黑,夜里睡觉时散下来,他躺下后,就铺了一枕头,还打着卷儿,侧身和高濯衡说话时,就好像是一团黑云托着他的白脸蛋,浓墨洒在白纸上,是少有的不属于稚童的浓烈。 然后他就用这张漂亮脸蛋摆了一副很生气的表情:“它这么臭,你还把它当朋友,我天天给你捂被窝,我算什么?” 他问完,还不等高濯衡说话,就自己答道:“我是下人,是奴才,你娘给我发月例,我就得伺候你。” 赵蓉最不想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俩小孩被子一盖,主子还得去哄奴才。 高濯衡脾气软,夏辛也是吃透了他,这一通说辞下来,高濯衡眼睛都红了,小声支支吾吾的说:“你…别生气啊,你也是好朋友,我们…三个都是好朋友,睡一起嘛。” “不行,我不跟臭鸟睡一起。”夏辛掀开了暖和的被窝,凉风直往里头灌,“最好的朋友只能有一个,你自己选吧,选它还是选我!” 高濯衡丢了鸟去拽他:“夏辛!你别走,你别走!” 夏辛歪着头不去看他,高濯衡看不见夏辛的表情,没有发现他狡黠的笑,还以为他真的生气了。 才六七岁的小孩儿,就知道争抢比较:“说啊,它还是我?” “你!”显然,小鸟和夏辛,那肯定是会暖床,伺候他陪他玩的夏辛更好。 夏辛得逞了,他挑着眉毛,盛气凌人地一脚把那鸟的尸体给踢到了里屋的最外头,裹了衣服要出去。 高濯衡急了,抱着他的腰,头贴在他的后背上:“都说是你了,去哪儿啊?” “打水给你洗手,你的衣服也要换了,那鸟臭死了。” 他出里屋前,还把鸟捡到了外间,给了外间守夜的丫鬟。 丫鬟们比他俩大些,大的有十五六,小的也有十一二,当然知道这鸟是死了,可她们也不说,她们伶俐着想讨好少爷,埋了死了的,再去找只活的给小少爷。 整座总督府,二少爷的院子可是最好的去处,活计最轻,食吃最好,高濯衡又好哄,又乖,出手大方,平时吃不了的东西全赏的下人,长得还漂亮,最主要的是,夫人很少到这儿来,她们跟着小少爷,一点都不拘束。 这些丫头们离他最近,都盼着再过几年二少爷大了,没准能看上一两个,拿去填房,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富贵人家里,贴身丫鬟变通房,再抬了姨太太的事儿,可不少见。 于是她们都尽心伺候着,哄着,宠着,盼着等少爷懂事了,能得来青眼。这些被高濯衡养死的小动物,也只有院里人知道,他们心照不宣,没和赵蓉提过。 自那次后,高濯衡晚上睡觉就不敢再抱着小动物了,他怕夏辛又生气,但中午在藤椅或是罗汉床上小憩时,还是喜欢抱着。 这样大约过了半个来月,高承翊回家发现后,才告诉他,那是已经死了。 高濯衡双手托着他的小动物朋友,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夏辛在旁边也呆住了,原来死了是会臭的,人死了也会臭吗?那为什么娘说若若姨姨是去天上了? 高濯衡哭了很久很久,哥哥回家,他夜里就要粘着哥哥睡,高承翊没把他哄好,第二天眼睛都是肿的。 因为哥哥不止告诉他小鸟已经死了,而且还是被他攥在手心,抓死的。 孩子根本接受不了。 高濯衡道:“我是真的很喜欢它们。” “哥哥知道。”高承翊道,“但你的方式不对,你拘着它们,把它们攥在手里,你的喜欢害死了它们。” 他循循善诱道:“往小了说,是动物,往大了说是人,你喜欢,就得先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活下去,且活得好。你所谓的喜欢,只满足了你自己的占有欲,只汲取不付出,或是错误的付出,会害死你喜欢的动物,也会把喜欢的人越推越远。” “那…我该怎么办?”高濯衡问。 于是高承翊给他买了金鱼。 鱼不能离开水,不可以抱着睡。他让高濯衡仔细学着该怎么养鱼,一定要好好养着,养活了养好了,才能抵消他养死那么多小动物的罪过。 翌日同样也在思考死亡的夏辛告诉了高濯衡他有一个叫若若的姨姨,也已经死掉很久了,但他娘还一直记着。 “我娘说,只要我们还记得若若姨姨,她在我们心里就没有死。”他这么说也是意图安慰高濯衡,他知道二爷心软,不是故意给养死的,“我已经忘记若若姨姨长什么样子了,我那时候才三岁,如果不是我娘经常提起她,或许就连名字我都不记得了。但因为我娘常说起她,我就也觉得她没死。”夏辛道,“我娘每年清明、冬至还有年初一,都要给若若姨姨烧纸钱。我娘说,好人死了,是可以去天上当神仙的。” “那我的兔兔,小鸟呢?也能当神仙吗?”高濯衡问。 夏辛皱了皱眉,否定了:“哪有什么东西都能当神仙的。” 高濯衡天真的想法没有在夏辛那得到认可,这是很少发生的事,夏辛该顺着他说才对,无论能不能,他都该说能才对。 于是二少爷开始发脾气,他哭着吼道:“夏辛是坏东西,我的兔兔、小鸟们也能当神仙的!” “哈?你说我是坏东西?你怎么能说我是坏东西!那你以后再要跟我睡一起,可不行了!”夏辛小嘴一撅,也不惯着他,“你抱着你的臭兔子臭鸟,和大爷给你那一缸子臭鱼睡吧!它们才不可能当神仙呢,臭成那样都能当神仙,天上岂不是都臭了!” 哥哥回来了,高濯衡就不稀罕他了:“哼,我跟我哥睡去。” 夏辛听他这么说,觉得自己被撇下了,似乎在高濯衡心里,他真的不是那么重要,他立马慌了,开始口不择言:“那我就去找夫人告状!夫人上次都说了,不让你打扰大少爷休息。还有你捏死那么多鸟的事,夫人要是知道了…” 高濯衡眼泪汪汪,可不耽误他一巴掌拍到了夏辛的嘴上:“坏东西,打嘴!” 他打第一下的时候,夏辛还能忍住,再拍第二下时,夏辛也开始哗哗掉眼泪。 其实不疼,高濯衡没用力,只是想阻止他说话而已,可这两下是「他的二爷」打的这件事儿,就足够让夏辛伤心了。 都是小孩儿,谁比谁大呢,都不让着。更何况他是真委屈,说好的最好的朋友呢? 冬天冷,能用上他的时候,就抱着他说是最好的朋友,今儿老大回了,这老二用不上他了,他就成了坏东西。 “你…你才是坏东西呢!”夏辛委屈得下巴都在发抖。 高濯衡气鼓鼓的哼了声:“有本事你就去说,你要是敢说,我就把你赶出去,再也不和你好了!” 他说完,转头就跑出去找他大哥了。 屋里只剩了夏辛一个,他越想越难受,蹲下抱着头就开始哭。 还是进来洒扫的丫鬟姐姐瞧他哭,开口安慰他:“哟,这是怎么了?跟二爷拌嘴了?” 他俩拌嘴也不是头一次,年纪小就是这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院子里人都习惯了。 夏辛抬头,脸都哭红了:“爷们儿说要赶我走。” 丫鬟蹲下安慰他道:“哪儿能啊,整个院儿里,二爷最喜欢和你玩儿。等大少爷一走,他保准又回来粘着你。” 他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 没错,整个院儿里,高濯衡最喜欢和他玩儿,是院儿里,他还没见着院儿外的人呢! 下人夏辛只有少爷高濯衡一个朋友,他从到府上的第一天开始就围着少爷转,可少爷有大哥,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朋友。 想到这儿,夏辛哭得更大声了。他是想通过哭泣得到高濯衡的安慰。 可他那时候太小了,没想到一个人哭是没用的,得找个人去告诉高濯衡,他的好朋友夏辛,因为他的抛弃,哭得喘不上气儿,让高濯衡知道才行。 没人去告诉高濯衡,他没等来想要的安慰。却还记得二爷那缸子鱼得喂食儿。 众人就见留着长长卷毛穿着深色布衣的小孩儿,边哭边拿着鱼食碗,站在比他才矮了一个头的大缸面前,踮着脚给里头的金鱼洒食儿。 再等到夜里高濯衡回来的时候,夏辛裹着被子,在外间的长榻上守夜,身旁还睡着个小厮。 本来他若睡里间,这外榻上是两个小丫鬟的位置,他今儿死活不进去,占了人家的位置,人家只好去后屋睡了,留了个小厮和他一起守夜。 这会儿那小厮已经睡着了,听见声儿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睛:“二爷回来了?” 他要起身,高濯衡冲他摆摆手:“你睡吧,我洗过来的。” 小厮本想躺回去,可歪头瞧见夏辛还坐着,依旧板着个脸,知道他还气着呢。虽然二爷年纪小好说话,但院儿里敢给他摆脸子的,就只有夏辛了。 他用手肘戳了夏辛一下,夏辛不说话。他此前也劝了半天,咱们做奴才的,哪有跟主子置气的呢。 可没劝好,他便替夏辛下床给高濯衡脱靴子,小厮殷勤地问:“还以为您要留在大爷那儿呢。” 高濯衡嘟囔着,不情不愿的说:“我也想的,可娘亲说我七岁了,不是三岁小孩儿了,还说哥哥卯时就要起,我昨日闹着不让他起床,害他迟了早课,不让我睡那了,她找嬷嬷去叫了两次门,我再不走就要受罚了。” 夏辛听着,心道:活该! 小厮又问:“怎么没叫人来院儿里说一声,咱也好去接您来,是大爷送您回来的吗?” 高濯衡道:“哥哥说在府里头,路又不远,让我提着小灯小心脚下,自己走回来的。” “什么?”夏辛听他这么说,立刻急了,抖了被子跳下床,去检查高濯衡身上有没有磕了碰了的,像老妈子一样拍他身上不存在的灰:“他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走回来呢!万一踩着坑摔着呢?万一被猫啊狗啊吓着呢!天那么黑呢。” 看这俩人之间似乎有所缓和,小厮在一旁笑着解围道:“廊下都点着灯呢,路也不长。” 夏辛还没变声,小男孩声音一高就尖得钻耳朵:“那也不行啊!” 实则高承翊把弟弟当心尖宝,嘴上让他自己走,待高濯衡出门后,他就摸黑跟在了后头,亲眼瞧他进了屋才放心离开。 高濯衡也没消气呢,他不搭理夏辛。 夏辛见高濯衡不看自己,便停了手,偏过头哼了一声。 高濯衡仍旧不看他,兀自走去了里间。夏辛被他漠视的态度气得要命,双手啪地拍在了桌上。 那声音,吓得一旁的小厮脸都绿了。 那小厮十三四岁,比他俩大了一轮多,可也没见过奴才给主子使脸色,奴才跟主子拍桌子的,现愣着不知该怎么劝。 后屋的丫鬟们也听见了声音,怕小公子夜里摔了,都披着衣服赶过来看。 高濯衡转身,就见夏辛红着眼睛盯着他:“你…没看出来我哭了吗?” 几个丫鬟推门进来,就瞧见俩人对阵的架势。 高濯衡还是不说话,又转身往里屋走去。 夏辛死死盯着高濯衡小小的背影,眼泪滚滚往外淌。 一旁的小厮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道:“行了别闹了,睡吧。” 夏辛不理会他,带着哭腔对高濯衡说:“你不是要赶我走吗?怎么不去跟夫人说?你去说了,我现在就走,谁稀罕帮你洗脚暖床啊。” 下午时哥哥告诉他动手打人是不对的,让他回来后要和夏辛说清楚。 要告诉夏辛,和主子说话,需有分寸,而他虽为主子,也不可随意打骂下人。 高承翊:“驭下之策,不可与之过分亲密,且需恩威并施。” 可高濯衡也明白,夏辛正是因为真心待他,没有私心,才敢在他面前闹脾气。 都是天真无邪的年纪,一起长大的情谊好就好在没有大人那些心机试探。 他不忍苛责,也不愿对夏辛用所谓的御下之策。他也不喜欢御下之策这个词,无论是幼时,还是多年以后。 高濯衡关上门,从门缝里偷偷打量夏辛,夏辛当然看到了他那么大一个影子,久久趴在门边上不走。 便也清楚高濯衡不会真的赶他走。 俩小孩都憋着,就等着对方先服软。 丫鬟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就要回去睡了,小厮也把夏辛往榻上拽:“再闹下去,夫人知道了,可真得把你赶出府了。快睡吧,夜都深了。” 这句话立马点炸了夏辛,他吸了吸鼻子,抽抽着转过身:“不用他去说,我自己去说,现在就去,你们也去说,都去说,说我蹬鼻子上脸!说我跟二爷吵架!我今晚就收拾包袱滚蛋!” 高濯衡懂夏辛的狡猾,他总这样,无论是选谁,还是去留,都是夏辛在试探他在高濯衡心中的分量。 你真的能离了我吗?你到底还需不需要我? 我对你来说和院儿里那些人一样吗? 你真的会把我换掉吗?换一个来,你也让他给你洗脚,给你暖床,夜里也抱着睡吗? 除了他娘,他只抱着高濯衡睡过觉,有个大哥也就算了,凭什么别的小厮、丫鬟也能上他的床? 他想不明白这些为什么会让他生气,只一味的知道他受不了高濯衡的床上会躺着除他以外的人,故而迫切的讨要着他不同于别人的证明。 高濯衡清楚这一点,他不认为夏辛真的会走,但他也清楚,这人骨子里比他还傲,心比天高,少爷脾气下人命。 夏辛往外跨了一步,丫鬟们堵门拦着他。 “哎哟!这是闹什么啊!都夜里了,睡一觉,你俩都散散气。” “就是就是,昨儿还好得吃一碗蒸乳糕呢。” “有什么事儿,咱们院儿里说清楚就成了,闹到夫人面前,连累大家伙儿跟你一块儿受罚。” “你体谅体谅姐姐们。你想吃什么喝什么,姐姐们什么时候跟你抢过。” 这边七嘴八舌,夏辛一点听不进去,跟头小牛似的要往外钻。 却听里屋的门板吱呀一声,被高濯衡推开了。【】 8、我是高濯衡,你是谁? 于是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夏辛为讨怜惜,故意发出的抽泣声。 他下午真哭的时候,哭得可难听了,又尖又大嗓门儿,还淌鼻涕。 可现在这招儿,是在小柳河的女人们那学来的,哼哼唧唧像讨饶的小猫小狗。 白净的脸蛋哭红了眼睛和鼻尖,淌着两行清泪,下唇微微发抖,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高濯衡没迈步子,只站在门里头。 他抬起手,手背朝上手心朝下,四指朝里勾了勾。 他甚至没说「过来」。 夏辛便飞奔过去抱住了他。门口的丫鬟们都看呆了,他这样活像一只要粘着主人的小狗。 他俩年岁一样,个头也差不多,高濯衡要更圆润些,夏辛这样抱过去,高濯衡的小肉脸都挤在他肩膀上。 高濯衡被他的双臂挤着,说话有些瓮声瓮气:“我不该打你。” 夏辛松开他,牵住他的手道:“不疼的,我知道你没使劲儿,是我说错话了,你的那些鸟啊,兔子的,也会去天上的。” “你说的对,那么臭…” “到天上就不臭了,天上的仙女也养兔子和鸟呢,肯定能上去的。”夏辛道,“只不过,你可不能再把你哥送你的鱼养死了。你今儿走了都没顾上它们,食儿还是我喂的。” 夏辛小小的抱怨着:“我只是不服气,你怎么能为了那些打我呢?不是说我更重要吗?你诓我的?” “我没有诓你。”高濯衡的小肉手被夏辛攥着,抽都抽不开。 “你就是!” “我没有。” 夏辛道:“你怎么证明?” 高濯衡问:“那…你想怎么证明?” 夏辛道:“跟爷们儿讨个赏行吗?” 小厮丫鬟们在门边儿听着,心道:这夏辛年纪不大,可真会讨巧啊。哭这一通,原来是在要赏呢。奈何咱们二爷就是吃他这一套,就是跟他好。 高濯衡愣了愣,问道:“你想要什么我不给的。” “你就说行不行?” 高濯衡点头:“行。” 夏辛用高濯衡的手背擦眼泪:“你说,好夏辛不哭了。” “这就是你要讨的赏?”高濯衡问。 “你快说!”小孩儿娇气起来,是真的难缠,“这很重要的。” 高濯衡只好顺着他说:“好夏辛不哭了。” 夏辛道:“你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 “我哥…”高濯衡可不愿意说谎。 夏辛立即打断他:“行行行,除去爹娘大哥以外,你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 高濯衡道:“除去爹娘大哥以外,你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 夏辛满意的点点头,脸上有了笑意:“除了你,我不会让别的下人帮我捂被窝。” “除了你,我不会让别的下人帮我捂被窝。”这倒是真的。 因为高濯衡挺嫌弃别人的,只有夏辛最干净,伺候得周到,长得也好。 夏辛继续说:“我和夏辛,一辈子都会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高濯衡确实没想过要和夏辛分开,他还小,他觉得他会一直这样,在总督署的后院和夏辛一块儿长大,以后要去哪儿也会带着夏辛。 一直让夏辛给他暖床,等夏辛长大了,块头大了,被子肯定能捂得更热些。 于是他便又道:“我和夏辛,一辈子都会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夏辛攥着高濯衡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听二爷这样说,心里既高兴又忐忑,永远那么远,童言无忌时的承诺,又浅又短。 末了,夏辛问:“你上次惹大少爷生气,是怎么哄他的?” 高濯衡这下懂了,原本因不解皱着的小脸也笑开了,对着夏辛的脸蛋,吧唧吧唧左右两边各亲了一口:“我还道什么呢,你直接叫我亲你就是了。” 孩子们对吻还没有太深的认知,夏辛常被女人们亲脸蛋,夏娘也会亲他的脸蛋。 而高濯衡更多的时候,是亲大哥高承翊的脸。 哥哥出门,会蹲下微微侧过脸,把脸颊给他:“二宝亲一口。” 他就会扑上去,嘬一大口。 哥哥回家,他小跑去迎,高承翊会把他抱起来,也在他脸蛋儿上亲一口:“二宝有没有好好吃饭?” 高濯衡响亮地回答:“有!” 高承翊就会说:“二宝要多吃饭,不能挑食,才能长大长高。” 在孩子们的认知中,这样的亲吻,是亲昵和喜欢的证明。高濯衡也只亲哥哥、夏辛,还有赵蓉。 他们这样的门户,父子之间更重礼教,除了问学外,他和高琰几乎说不上话,自然不会有太亲密的亲吻。 至于赵蓉,高承翊六岁后,赵蓉就一直教他男子汉不可以总撒娇,男女有别,长大了,即使是母子,也不可以亲吻。 所以他只在赵蓉高兴的时候,偶尔啄一下她的脸,他还是很喜欢娘亲,想和她亲近的。 夏辛受了两大口,心里高兴的要命,脸上却又郑重道:“话说了,还盖了章,就不能再变了。” “什么时候盖了章?”高濯衡问。 夏辛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高濯衡才反应过来,那两个吻,是盖章。 夏辛道:“你要是反悔了,我就…” 他一个下人,根本没有能威胁到少爷的东西,唯独只有自己这单薄的身躯和他所重视的这份自幼相伴的情谊,他渴望着高濯衡也能重视这两样东西。 “我就让你再也见不到我。” 他担心高濯衡没听清楚,不够明白:“你重复一遍。” “我就让你再也见不到我?”高濯衡道。 夏辛:“错了,反过来,认真点,真的!” 高濯衡闻言,像模像样地站直了身子,睁大眼睛,真的正经起来:“如果我反悔了,夏辛会让二宝再也见不到他。” 夏辛看着高濯衡的眼睛点点头:“嗯,对。”他小声在高濯衡耳边说,“高二宝说的对。” 这个土气的像农家娃娃的名字,是哥哥玩笑时叫的,生气时就叫他高二。 夏辛是仆人,若这样叫是对主子不敬,可他就爱小声的在高濯衡耳边这样叫他,他知道二爷不会生气。他挺喜欢这个名字,高濯衡和夏辛有着天壤之别,可高二宝就不会,像是邻居家孩子的名字。 二少爷说完立马懈怠下来,他没把这当回事儿,咧嘴一笑:“你打算躲去哪儿呀?”他自信道,“你躲哪儿我都能给你揪出来。” 高濯衡牵着夏辛往床那边走:“我困了,睡觉吧。” 小院里,这才消停下来,大家都回屋,熄灯,睡觉。 夏辛躺上床搂住了身边的高濯衡,他俩虽然夜里睡一张床,可除了冬天太冷,很少会抱着睡,当然有时白天玩得特别高兴,觉得和对方天下第一最最好,晚上自然会抱着睡,可夜里睡热了,肯定会分开。 抱的话,也不是这样抱着,这是个夏辛单方面将高濯衡搂在怀里的拥抱,很像他和哥哥睡一起时,大哥抱他的抱法。 哥哥比他大了七岁,能将二宝整个包在怀里,靠着特别舒服,可夏辛只是比他高了一点点,还瘦瘦的,有些硌人。 高濯衡难受地推了推:“这样不舒服。” “那…我手臂给你当枕头?”夏辛调整了一下姿势,不抱得那么紧。 高濯衡躺平,往他肩旁缩了缩:“手麻了就叫醒我啊。” “嗯。”夏辛喜滋滋地笑了,“爷们儿真好。” “切,头一天知道我好?”高濯衡白了他一眼。 夏辛这样看着怀中的小孩儿,很想亲一亲他的嘴巴,那个妓子们起哄要亲,他娘却说只能给婆姨亲的嘴巴。 夏辛微微凑近了一点,鼻尖相对,温热的呼吸喷在鼻子脸上,高濯衡感应到他的靠近,睁开了眼睛,大大的亮亮的,黑白分明,眨巴眨巴对他笑。 夏辛只要微微噘个嘴就能碰到高濯衡的唇,却突然心虚的垂眸,拉开了些距离。 「夏辛!你在干嘛啊! 他…他是主子!还是个男的!你们都还是小孩子!不能随便亲嘴巴的!嘴巴…不行的!」 他闭起眼睛,试图幻想未来那个香香软软,穿着大红喜服嫁给他的好看婆姨,可闭上眼睛全是高濯衡带笑的肉乎脸。 他晃晃脑袋,睁眼,微弱的烛光下,也是高濯衡那张肉乎脸。 “我能把灯吹了吗?”夏辛心虚,想着暗些就看不清了。 少爷怕黑,夜里要留盏灯在床头。 不过有夏辛睡在旁边,他就不是特别害怕了。 “嗯…”高濯衡闭着眼,轻轻的嗯出的这声,他已经很困了。 夏辛吹掉一盏灯,缓缓躺回被子里,一手托住高濯衡的头,把手臂放回了高濯衡后颈处。直到早起前,他都没收回手臂。 水缸里的鱼多了几条,时光前进到了十岁的春末。 高濯衡站起身叹了口气,他被赵蓉罚站三日规矩,今天下午还得去站最后一下午。 夏辛是他贴身的人,事儿也是因夏辛起来的,便也要跟着他一起去罚站。 从他的小院儿到赵蓉那,要绕过一个小园子。 园子临水,有水廊连接水榭,这时水面上已经铺了些荷叶,还没见着花。 水里也有高濯衡放的金鱼,他的缸子装不下了,就会把鱼放进这池子里。 俩人一前一后走着,夏辛自责的说:“爷是受我连累了。” “不关你的事,母亲是气我在她面前耍心眼儿。” 十岁和六七岁又不同了,那时只是爱撒娇,还带着些无知的憨傻。只短短三年,咱们二爷长了脑子,知道拐弯儿算计了。 可这好容易算计一回,立马被赵蓉看穿,得了一顿教训。 这边两人正走着,绕过假山,却见高琰正带着一个中年男人,在水榭中喝茶。 那边两人也看见了他们。 高濯衡是有些怕高琰的,立马站定,作揖鞠躬,夏辛也连忙站在高濯衡身后垂下头。 他等父亲挥手让他走,却不料那两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另外那个穿着织金袍子的中年男人走的更快些,赶在高琰之前到了俩孩子面前。 他看了看旁边卷卷头发的夏辛,想起了那个他还养在江南某处院子的有胡人血统的外室。 若这两个孩子都穿锦衣,他也得愣神,可高濯衡少爷打扮,夏辛还是简单的深色布衣,一看就知道谁是少爷谁是下人。 那男人便打消了疑虑,只对着高濯衡道:“你是衡儿吧。” 高濯衡抬头打量那人。 李睦炜这才彻底看清高濯衡的脸,不同于那位外室,他丝毫没有胡人的特征。 目明而长,发直而黑,眼睫微微遮了部分瞳仁,皮肤细腻,阳光打在他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白色绒毛,像一颗白里透红的水蜜桃。 鼻子还有些小,却能从山根的起点看出将来挺立的走势,鼻尖小巧,而他的下半边脸,活像一个人——李睦炜的君父,那位端坐金殿上的当今。 这张脸,李睦炜看了都惊了一下。 “我是高濯衡,你是谁?” 李睦炜转头看着走过来的高琰,眸中是赞许:“孩子十分可爱,说话也老成机灵。” 高琰道:“衡儿,这是燕王殿下。”【】 9、刺青 高濯衡又行了一礼。 一旁的夏辛已经跪下,干脆头朝地,等着他们放人再起了。 李睦炜笑问:“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他不能说自己去站规矩,便道:“衡儿正要去给母亲请安。” “哦。”李睦炜一笑,“倒是很懂规矩。” 十年了,要不是今日见了,他早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个儿子,因那外室身份低贱,又有一半胡人血统,他就没打算把这么个小杂种带回王府。 可今日一见,板板正正的白胖大儿子,就像天上掉下来白捡似的,让李睦炜有了些把他认回去的想法。 他膝下子嗣不多,起初夭折了两个侧室生的儿子,一个三岁,一个七岁,后头妃子们又接连生了两个死胎。 再后来王妃生了老三,是嫡子也是唯一活着的长子,如今十四了,可越长越胖,模样很不讨喜,书读得也是不上不下。 老四夭折,老五是个丫头片子。 下头有个侧室生的老六,今年七岁。 他盘算着,把高濯衡接回去,把姓改回来,叫李濯衡,让他顶了夭折的老四,让正妃给他当嫡母。 这样想着,李睦炜伸手摸了摸高濯衡的脸。 到时他那位父皇看见这张与他极为相似的脸,又会有什么反应呢?毕竟那位君父时常觉得儿子们没有一个像他。 他总说李睦炜性格很像他,但长得不像,太子与他长得倒有六分像可性格又太过仁懦,遇事总迟疑不决,少了为君者的气魄。 也正是因为父皇如此说过,他才对那个位置有了期待。父皇应是看重他的,不然也不会把南巡这样的大事交给他,他的封地在北边。迟迟不催他就藩,留用在身侧,或许是君王对他的考验吧。 再给他添上一位与他长相如此相似的皇孙,岂不是锦上添花。 孩子却在被他触碰到脸颊时,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并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高琰,他在等父亲一句:你们走吧。 李睦炜还是笑的:“你看着他做什么?” 他已经代入到了父亲的角色,小孩儿可爱,他忍不住想逗逗。 高濯衡内心:咦…怪…怪叔叔… 他还没练成往后表面波澜不惊的功夫,小小的脸上,是大大的嫌弃。 高琰竟少见的放下威严,看见高濯衡的反应被逗笑了:“孩子有警惕,非坏事,王爷还需循循善诱。” 今日心情好,被嫌弃了王爷也不生气,反而觉得高琰说的很有道理,猫猫狗狗都要培养感情,更何况是个大儿子,虽说他相信血缘有纯天然的吸引力,但他这十年,那股纯天然的吸引力也没让他想起这个孩子。 李睦炜也不管孩子愿不愿意,强制培养起了感情,他抱起高濯衡往府外走,要带他上街去玩。 “叔叔带你去买果子,买糖吃好不好?” 原本是要去站规矩的,这会儿不仅能出府玩,还有果子和糖吃,高濯衡立马来了精神,顿觉这叔叔也不怪了,仔细看着,浑身都透着贵气。 孩子一笑,李睦炜更高兴了,让一旁的随从摘了他腰间的玉佩,挂在了高濯衡腰上。 “这个送给你。” 那白玉牌莹润透亮,背面刻着字。 高濯衡把玉佩放在手心,读道:“金尊玉贵,多福多寿。” “没错,”李睦炜道,“衡儿金尊玉贵,多福多寿,喜欢吗?” 这玉佩上的吉祥话倒是和孩子很配。 “嗯!”高濯衡收了礼,因这人要带他出去玩,他也想出去玩,于是高濯衡单手抱住了李睦炜的脖子,以示亲昵。 李睦炜不懂这孩子的心机,心里还乐呢:挺好哄啊,这不随便对他好点儿,就能带回京了。 高濯衡被燕王带出去遛,高高兴兴出去,欢欢喜喜买了一堆东西回来。 出去前说人家是怪叔叔,回来时搂着脖子让人家多来家里玩。 李睦炜走后,高琰问高濯衡,燕王与你说了些什么。 高濯衡和高琰说话时很守规矩,站着微微躬身,眼睛看着地:“回父亲,殿下喜欢开玩笑,不过是一时之言,孩儿认为不足为信,已经忘了大半了。” 李睦炜哄他叫自己干爹,还让他和自己回京城,他说胜京里果子的花样更多,还有西洋,南洋来的糖,宫里更有御制的点心,都是最好的果子。 原本晏江的舶来品更多,临海有三个很大的港口,但因水寇连年来犯,港口已经关了,有时轮流开放,可船支比以前少了三分之二。现今晏州的洋货,都是西南或北边的港口卸货后,从运河过来的。 运输路途增加,价格比原来翻了两倍不止。 如今已不是晏江家家户户都能拿出两件洋货的日子了。 李睦炜说他的,高濯衡只管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再摆出一副很爱听,很期待的表情,接着让李睦炜继续给他买东买西。 后来高濯衡想起这天时,会觉得好笑,这是一个孩子自以为是的聪明劲儿,高濯衡也认为小时候的自己是不笨的,可再聪明的孩子,他的命运,都掌握在大人手中。 高琰问:“你…想进京吗?或许他不是玩笑,接你去养在王府中,并非不可能。” 高濯衡抬起垂着的头,看向高琰。 高琰在十岁的孩童眼中看到了不安和震惊。 高琰不再逼迫,毕竟燕王那边并未明示他交出高濯衡。 “你先回去吧。” 高濯衡走出高琰的书房往自己的小院走时,有些恍惚。他没有告诉高琰,李睦炜用送他新衣服,要量尺寸的借口,掀开上衣,特地去看他腰间的刺青。 他幼时,身边的人都告诉他是胎记,他便真的一直以为是胎记。 直到八岁的那个夏天,在水池边起了顽皮的坏心思,把夏辛推下水,又跳下去和他打闹,夏辛不太会游泳,虽然那水只到小孩儿的胸口,却把他吓得哇哇直哭。 高濯衡没玩尽兴,可又不想听他哭,只好和人一起把站在水里大哭的夏辛给捞上了岸。 回院子后,有人伺候他洗漱,夏辛那边还得湿着身子,自己烧水。 高濯衡换了干净衣服,去看夏辛,小孩在下人房里,正掺和温水擦身子。 上身光着,眼泪还在淌。 高濯衡上前帮他把黏在背上的头发理了绑起来:“别哭了,这不是跟你玩儿嘛,水又不脏,凉凉的多好玩,我和大哥还跳下去游泳呢。” “你真的不是在故意欺负我?”夏辛一直在发抖,嘴唇都发青了。 高濯衡发现他不对劲,立刻用干毛巾帮他擦了身子,又从榻上抽了床被子,帮他裹在了身上。 “还冷吗?你怎么比我还娇气呢。”高濯衡面对面的抱住了夏辛,用身体的温度给他暖着,夏天的衣料薄,小孩儿又软乎,夏辛被他这样一抱,果然好多了。 “我…有胎里带出来的喘症。”夏辛道,“每年都要吃很多药的。” 高濯衡道:“怪不得你身上有苦味儿呢。” 夏辛低头闻了闻自己:“有吗?春秋天吃药,现在是夏天,已经好几个月没吃药了。” 高濯衡当然是在逗他,才没闻到药味呢:“听说你阿娘在小柳河做生意,人道无奸不商,商人都可精明了,我看你怎么蠢蠢笨笨的?” “我阿娘可好了,不是奸商。”夏辛撅起了嘴。 瞧他不禁逗,高濯衡小大人似的摸了摸夏辛毛茸茸的卷发:“知道了,看你这老实样儿,就知道你阿娘也是老实人。”末了他又问,“你都吃些什么药,把方子给我,等到了秋天,我让人去给你拣来药,熬着喝,把身子养好了,别那么不禁玩儿。夏天水都不能下,你还能干什么?” 他佯装嫌弃的掐了一把夏辛的腰,夏辛哎哟一声,缩着躲。 披着的被子还在背上,但腰腹却露出来,让高濯衡看得清楚。 “诶,你等等。”他起初是低头看,后来甚至是蹲下,用手点着看,“你这是什么?” “我娘说是胎记。”夏辛道,“你别戳我,痒痒。” 小孩儿默默压住了心中的疑惑,此后即使与夏辛同卧一榻,他也要将亵裤的带子系紧。 因为自那时起,他就知道,他和夏辛腰上位置一样,形状一样的鳞片,绝不可能是胎记,这其中必定有什么事情,是关于他和夏辛的,或许要等他长大了之后,才能去调查。 这件事压在孩子心里两年,就在那裁缝把软尺放在他腰侧,李睦炜的目光盯着那片金鳞的瞬间,十岁的高濯衡,突然察觉到,这个人在看这片鳞,把自己带出来,买吃的喝的穿的,调笑诱哄,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看到这片鳞。 高濯衡对李睦炜笑说:“娘亲说,这是我的胎记。” 李睦炜否认了胎记的说法,但考虑到孩子的接受度,并未挑得太明:“傻孩子,这不是胎记,是刺青。” “刺青?” “嗯,是极尊贵的小娃娃生下来,家里怕丢了,刺上去的记号。” 高濯衡问:“叔叔家生的小娃娃,会刺上这个吗?” 李睦炜在心中惊叹这孩子聪慧得一点就通。 “并非所有的都有,但若不放在府中的,就会刺上,这是龙鳞。”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可高濯衡却又假装没听懂。 高濯衡在回小院的路上,将李睦炜和高琰的话,在心中来回反复的琢磨。 才进小院儿,就闻到了很浓的苦药味。 春末,夏辛的药快喝完了。他听着外头有声音,放下药碗就跑了出来:“怎么才回?” 他近来越来越像老妈子,只要是高濯衡的事儿,他什么都得看着管着。 “喝药呢?”高濯衡随口问了一句。 夏辛道:“我窗户开着呢,一会儿苦味就散了。” “闻久了也还行,有几味药还挺好闻的。”高濯衡往里头走,夏辛拉着他的手一道儿进去。 桌上托盘里还有半碗药汤。 “怎么没备些糖呢?”高濯衡说着去自己的糖罐子里给夏辛拿糖丸:“你上次不是说舌根儿都苦麻了。” 夏辛把药灌下去,高濯衡就捡出一粒糖丸往他嘴边塞。 夏辛这时又高了些,五官也长得更开了,能明显看出眼窝稍深,鼻梁细而高,鼻尖的形状小巧却偏方,微微翘起,若这头卷发不是黑色,而是浅色,会更像酒楼里跳胡旋舞的西域舞娘。 夏辛问:“怎么这么看着我?” 屋里只他们两个,高濯衡问:“你是你娘亲生的吗?”【】 10、抚州好啊 这话多冒昧啊。 夏辛:“啊?当然了!” 高濯衡自己没弄清楚的事,不敢告诉夏辛,怕他多想,也怕中间有什么秘密会连累夏辛。 可孩子心里是藏不住事儿的,他真的很想找人说一说,问一问:“夏辛,你觉不觉得,我和我爹娘,长得不是很像。” “没有啊。”夏辛道,“你头发直直的,夫人头发也直直的,多像啊。” “天爷呀,府里除了你,谁的头发不是直的?”高濯衡道,“你怎么不说总督长了两个眼睛,我也长两个眼睛,所以像呢。” “对啊对啊。”夏辛笑得有些憨,还像模像样报了几个名字,都是略微自然卷的。 可那些人的卷和夏辛头发的卷度完全不同,那些只能算有些蓬松和微卷,整体看还是直的。 高濯衡勾了一缕夏辛打卷儿的发尾:“我觉得很好看。” 夏辛道:“真的吗?我娘也说好看。我以前也问过她,为什么她的头发那么直,我的头发却是弯的。她说哪有人人都长一样的,没哪条款子写着旁人头发是直的,夏辛就必须是直头发。” 他继续絮叨着:“小柳河是花街,你知道什么是花街吗?”不等高濯衡说,他就小声自问自答道,“就是,男人喝花酒,找女人的地方。” 高濯衡问:“找女人干什么?” 论心眼儿,机灵劲儿夏辛不如高濯衡,可市井带来的阅历,却比养在深院的小少爷多些,“睡觉。” 高濯衡:“为什么?” 俩小孩儿那时都还以为真的是躺一张床上睡觉,就和他俩晚上一样。 两人头靠着头,夏辛很小声的说:“我偷偷看过,就散了衣裳,抱一起,亲嘴儿。然后…” 高濯衡:“然后?” 夏辛道:“然后我就被我娘提溜走了。” 高濯衡白了他一眼。 夏辛接着说:“我娘以前也和她们一样,所以我…才没有爹。” 高濯衡被他绕糊涂了:“什么意思,这和你没有爹有什么关系?” “你成天在府中,什么都不知道。”夏辛像是说一件很机密很重要的事,在高濯衡耳边说,“男人和女人躺一起睡觉亲嘴,就能生小娃娃。” 高濯衡懂了,他的意思是他娘和不同的男人躺一起亲过嘴,这其中或许就有个头发打卷儿的,生出了他这个头发打卷儿的男娃。 高濯衡看他神秘兮兮的样子,忍不住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才什么都不知道。谁告诉你睡一起亲个嘴就能生娃娃的?” 夏辛道:“我看见的。” 高濯衡笑骂道:“你看见个大西瓜啊。” 夏辛急了:“那你说,怎么生娃娃的。” 高濯衡道:“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亲一亲就能生。” 他其实知道些,因为大哥今年十七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母亲一直在物色人选,打算明年春闱后,陆续安排他与姑娘们相看。 高濯衡在赵蓉那边看见了许多晏江、靖江,还有冀州老家,甚至是京城的贵女画像。 有几个母亲属实中意,已经拿去给哥哥看过了。 高濯衡那时只以为又会来一个漂亮的姐姐陪他玩,和哥哥一样疼他,给他买吃的,家里肯定会比现在热闹,他还挺高兴的。 母亲还说,嫂嫂娶进门,不过多久,就会给他生一个胖胖的小侄子,他就能当小叔了。 他问为什么嫂嫂生的孩子,要叫他小叔。 嬷嬷就笑,说:“是你哥哥和嫂嫂一起生的孩子,与你是血亲,自然要叫你小叔,你得像哥哥待你一样,待他好才行。” 他想不通,继续追问,母亲和嬷嬷却都不再跟他说了。 于是回了院子,他就只好继续找人问。 他知道夏辛肯定也不懂,姑娘们是知道的,但她们会笑话他,母亲说过男子与女子间要守礼,即使是自己房中伺候的人,年纪上去了,也不能太亲密。 是因他和夏辛最亲近,年纪又小,赵蓉才敢在他房中放这些丫鬟,高承翊那边除了一个铺床叠被端茶水的,其余伺候的全是小子。 想来想去,他找了院子里年纪最大的小厮,那人有十六了,前几年家里老人生病没钱医,才到府中当下人的,可老人家还是病死了。 这几年家里日子好过些,他也攒了些银子,等着明年契到了,他就能回家娶媳妇儿种田了。 高濯衡偷偷的去问,小厮当然不说,可架不住他软磨硬泡,天天来问。 于是便只好粗略的说了个大概,并让高濯衡保证谁都不能说。 其实小孩儿没听懂,但知道绝不是躺一起亲个嘴那么简单的。 话说回头,他在这儿问夏辛,他和爹娘像不像,没问出个结果,反而被夏辛绕进去了。 这会儿夏辛正睁着双好奇的大眼睛问他:“你说啊,那怎么生娃娃的?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也要把知道的告诉我。” 高濯衡道:“你不许告诉别人。” “嗯嗯。”小孩儿点头如捣蒜。 高濯衡道:“要洞房。” 夏辛眨眨眼睛:“怎么洞?” 高濯衡脸红了:“我又没洞过,我怎么知道。” “你脸红个什么劲儿?”夏辛双手托住了高濯衡透红的脸蛋儿。 “我没有!”高濯衡道,“我逛了一下午街,还吃了河豚,补…补热了。” “二爷以后也会和女人洞房吗?”夏辛问。 高濯衡道:“男人都得娶媳妇儿,娶了媳妇儿就都得洞房,生小孩儿。” 夜里高濯衡躺在床上,还在嘟囔着:“我和他…长得也不像啊…”他手放在腰间。 高承翊是一眼就能看出的和高家夫妇相像的,高濯衡觉得自己和父母长得并不相似。再加上夏辛腰上的那片鳞,以及赵蓉在细节处流露出的对待他和高承翊的不同,让十岁的小孩对自己可能不是父母亲生的这件事,愈加怀疑。 至于李睦炜,若他没在夏辛腰上看见那片鳞,他或许真的会以为自己是李睦炜的儿子,可偏偏他看见了。 春末不冷,夏辛没有提前暖床,他洗漱完进了里屋。 “金尊玉贵,多福多寿。”是夏辛在看那块玉佩,他拿着玉佩爬上床:“那个王爷给你的?” 高濯衡嗯了声。 “真好看,王爷就是不一样。”夏辛道。 高濯衡问:“如果他是你爹,要带你去京城,你高兴吗?” “他不是我爹,我也不去京城。”夏辛躺去了高濯衡旁边。 高濯衡道:“我是说如果。” 夏辛道:“那我也不去。” 高濯衡问:“为什么?王府可气派了,王爷当爹,你就是小王爷,有爵位可以继承。” “我没见过,也不稀罕。”夏辛道,“我喜欢抚州。” 高濯衡道:“抚州有什么好?” 夏辛道:“抚州好啊,今天的咸肉笋汤,你不也喝了两碗嘛,京城哪有这么鲜的笋呢。” 的确,胜京在北边,北边少竹,且与抚州竹子的品种有不同,结出的笋个头小,涩味重。笋必须生在黄泥层很厚的山地才清甜。 且出了泥就变老,就吃个新鲜气儿。虽可裹上黄泥包上叶子保鲜,封存起来运输,可自南到北,最少也得七八天,运到胜京,和在抚州清晨刚出泥,中午就端上饭桌的笋,已不是一个味道了。 夏辛继续数着:“还有蒸米糕,糯米年糕蘸白糖,山核桃。” 抚州的山核桃比北方的大核桃要小上许多,小而香脆,夏辛冬天时会用小钳子给高濯衡剥核桃仁吃。 “还有河豚、跳鱼。”夏辛侧过身,瞧着高濯衡,“蜜桃呢?你每年夏天都吵着要吃蜜桃。” “蜜桃是有的,跳鱼和河豚大约有些难。”高濯衡又被他绕了进去,随后立马反应了过来:“哎呀,你说的那些,王府里肯定都有的,那可是王府,要什么没有。” “那也不行。咱们府里也有啊,不稀罕。”夏辛拉住他的手,倒有些语重心长的长辈架势,“我的爷,你不太出门不知道,没听过小柳河茶馆儿里说的书。” 高濯衡静静听。 夏辛道:“一入宫门深似海,王府虽然次个一档,没海那么深,也有河那么深了啊。到那去,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好东西也轮不到半路认回去的儿子啊。还是抚州好,抚州呢,有我娘。”他对着高濯衡笑:“还有二爷。” 高濯衡看他笑,也忍不住笑。 俩人又抱上了:“你说的对,抚州有大哥,还有夏辛。” 高濯衡的寝衣熏了茉莉香,夏辛贴在高濯衡肩头,细细的嗅着:“真好闻。” “那以后都用茉莉。”高濯衡是不拘小节的,夏辛却会为了这些被纵容的小事高兴上很多天。 “你白天说,你以后娶媳妇儿的事。”夏辛道,“你要是娶了妻,是不是就要和她睡一起了?” “我没想过,睡睡看呗,要是不喜欢和她睡,我再把你叫回来。” “那洞房呢?”夏辛道,“你是不是还要和她洞房生娃娃?” “嗯,是吧。”高濯衡问,“不是吗?” 夏辛道:“可你都不会啊。” 高濯衡道:“到时候我就会了。” “那我在边上看着,你也教教我。”夏辛道。 哈?我跟我媳妇儿洞房,你搁旁边看着学? “胡说八道,洞房…是不能给人看的。”高濯衡道。 “凭什么就不能给人看啊?别人不能看,我怎么就不行?我又不是外人。”夏辛道,“再说了,那她万一欺负你怎么办?我得看着啊。这么多年,都是我看着呢,你这么弱不禁风的,没我怎么行呢!” “得了吧,谁是药罐子谁知道。”高濯衡像哄孩子似的拍他的背,“别说混话了,睡吧睡吧。” 夏辛道:“那你答应我。” “又答应你什么啊?”高濯衡道,“我发现你这人要求忒多。” 夏辛哼唧着撒娇:“这很重要!我…我现在想到你以后要娶媳妇儿,我就特难受。” 高濯衡问:“我娶媳妇儿,你难受什么啊?” “就你身边这位置,是我的。”夏辛委屈道,“你到时候找个陌生女人躺着,还把我赶下床,我睡哪去?” 高濯衡思索了片刻道:“那总不能跟你睡一辈子吧,府上这么大,你随便找间屋呗。” “为什么不能?”他还来劲儿了,“我就想跟你睡一起,一辈子都睡一起。” 高濯衡被他逗乐了:“没准你到时候比我先娶媳妇儿呢,过两年就不会再吵着跟我睡了。到底我是少爷还是你是少爷,伺候你吃药,夜里还得哄你睡觉。” “你讨厌我吗?”夏辛用那双略淡的眸子,可怜巴巴的看着高濯衡。 高濯衡:“不讨厌啊。” 夏辛:“以后呢?” 高濯衡:“你老这样吵我睡觉,我现在就讨厌你了。” 夏辛用头拱他胸口闹他:“不~准~讨~厌~我~” 高濯衡被他顶得直笑。 他和夏辛的相处都是这样,两个小孩儿,能商量出事情解决办法的概率为零,但说完话抱在一起大笑的几率,是十成十。 翌日,他把要站规矩的事忘了个干净,直到傍晚赵蓉那边的嬷嬷来找他。 他被罚走了晚饭,原本只是站规矩,现在变成了跪祠堂。 赵蓉让他从戌时正跪到亥时一刻,再回去睡觉。 连续三天。 当晚还没到亥时,高承翊就回来了。听说弟弟在跪祠堂,便立马到了祠堂问高濯衡他受罚的缘由。【】 11、二宝撒娇 听说弟弟在跪祠堂,高承翊心疼的要命,是带着小跑去的祠堂。 高濯衡不是会老实挨罚的人,赵蓉没有着人看着,他便把两个蒲团并排铺好,睡在了上头。 怕被发现,让夏辛站门口给他望风,若有人来就大声提醒他。 俩孩子每天睡得早,平时这个时辰早躺下了,高濯衡在蒲团上虽睡得不舒服,好歹能躺平。夏辛站在外头望风可就惨了,这会儿眼皮打架,脑袋垂着跟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高承翊走到他面前,他都没发现。 高承翊干脆绕过了夏辛,往祠堂里边走,一进去,就看见了趴在蒲团上已经睡得淌口水的高濯衡。 他无奈地摇头笑了笑,看来自己是白为他担心了,小孩儿鬼精鬼精的。 高承翊蹲下后,高濯衡就醒了。 他快速睁眼规矩地跪好后才发觉来人是大哥,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在做梦后,扑抱住了高承翊。 “哥!” 这一声把外头的夏辛吼清醒了,立马冲进来看,就见高承翊将高濯衡高高抱起。 他两个月没回了,高濯衡想死他了。 高承翊见夏辛进来,便一只手托着弟弟,一只手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小罐糖,扔给了夏辛:“这是给你带的。” 而高濯衡恨不得将整个脑袋都钻高承翊脖子里,夸张地喜极而泣出来:“你一走就是两个月,天都塌了!” 高承翊抱着弟弟往外走了两步看着天:“我看看哪儿塌了。” “我这儿塌了!”高濯衡眼角真沾了点泪,一脸责备地看着高承翊,学着赵蓉的口气,“孩子大了,不由娘,成天儿的不着家!” 高承翊和夏辛都被他逗得直笑。 高承翊拍了拍高濯衡的脸蛋儿:“母亲这样跟你抱怨了?” 高濯衡点头,瘪着嘴:“两个月就给我寄了一封信,要不是父亲叫你回来,你是不是还在外头呢!” 高承翊找了个蒲团坐下,高濯衡还是扑抱在他身上不肯撒手,高承翊道:“那是舅舅家,西南风貌与咱们这儿有太多不同了。舅舅在那深耕十余年,笠安连绵的山上,全是梯田,一片绿油油的,田边挖出水道,用水车输水灌溉,就像翡翠缠着白玉带,特别好看。种出来的稻谷,格外香糯,我背了十斤回来,明天让厨房蒸上,让你尝尝。” 除了稻米,还被赵谨塞了好多东西,他一人一马,背不了那么多。 “书上原说,笠安地势险峻,湿地遍布山林繁密,是穷山恶水,不毛之地。”高承翊道,“这样的地方,却在舅舅的治理下,年年丰收,百姓安居,可见书上的记载不能全信。世事易变,只要用心去治理,勉力劳作,什么样的地都能长出庄稼。反之,只想着不劳而获,一点心思全放在争斗抢夺上,再好的地方,也受不起兵燹战祸。” 他明年春四月就要参加殿试了,若能蟾宫折桂,他便是真正的少年得志。 若是其他家的公子少爷,如今这时候,必定是哪都不去,安心在家读书了。 可高承翊是个主意大的,早些年跟着高琰去海防战线,十四之后,奉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人一马,把大渊山河,走了大半。 他随身带着小本,记录着所到之处的风土地质。这样一来,高濯衡见着哥哥的次数又变少了,但他每个月,都能收到哥哥的信,信里放着哥哥从远方,带给他的小礼物。 漂亮的石头、街头买的小木雕、干花、古钱币… 都是能放进信封大小的东西,很便宜,有些甚至是随手捡的。 夏辛还抱怨过,怎么大少爷专捡些不值钱的玩意儿给寄过来。 高濯衡却明白哥哥的心意,他走过的路,看到的东西,学到的道理,都想分享给弟弟。 “什么时候也带上我?”高濯衡问。 高承翊道:“等过两年吧,外头可不比家里。” 城里是较为安全的,但不免要路过些荒郊野岭,他一个人发现不对,能跑能躲,再不济,抽出腰上挂的刀,用出军中所学的拳脚,对付一阵,保全自己还是能做到的。 可带着一个孩子,就是另一说了。 “我还没问你呢,又调皮闯祸了?怎么会被罚跪祠堂?”高承翊的表情严肃起来。 “都是衡儿不好。”高濯衡最会服软,尤其是在哥哥面前,因为哥哥好说话,只要他认错,甭管真心假意,以后改不改,当下哥哥都会立马原谅他,并且还会生出赵蓉和高琰无法理解的怜惜。 ——二宝已经认错了,你们就别再揪着不放了。 ——二宝已经很努力了。 ——他还是个孩子!像他这个岁数,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怎么还要罚吗?不能这样教!我好好的孩子,给你们罚坏了! ——好了好了,你们没听见二宝已经哭了吗? ——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幼时比呢?我是我,二宝是二宝。 于是今天也一样,高承翊抱起弟弟,带着夏辛,就回他们院儿了。 “不跪啦?” 高承翊:“都快亥时了,不睡觉怎么长个子。” 他们往回走的路上,高濯衡说了此回受罚的缘由。 起因是孟光调任了。 夏娘找人给夏辛带口信,让他一起去相送。夏辛和高濯衡是躺在一个被窝的,平时想回家,夜里趴在耳朵边说一声,早上就能从小门溜出去了。 这事赵蓉也知道。 故而夏辛这次也没打算去跟夫人告假,还是打算跟高濯衡说一声,等那天就从小门出去,办完事,再从小门回来。 可高濯衡一听,耍起了滑头。他故意带着夏辛去赵蓉那问安。 赵蓉看见夏辛,就忍不住在心中反问自己为何要收下这个孩子,那腰上的龙鳞难道不该避之不及吗? 可…这孩子没死,她就想将他放在身边。如今要换回来已是不可能了,但放在府中,好生养着,让他跟着二宝一起读书,还是可以做到的。 赵蓉看着院子里一同玩耍的两个孩子,心下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阴差阳错,真龙子成了仆从,而她买来的这位所谓「小王爷」,这些年,那燕王也从未过问一声,想来是彻底把这个孩子给忘了。 那孩子很会察言观色,又爱撒娇讨好,她刻意保持着距离,可高濯衡总是会自己贴上来,倒真成了她的儿子。 这会儿看见她来了,立马小跑过来撒娇要抱。 “娘亲,抱抱!” “你也十岁了,翊儿像你这个年纪,已经可以一个人去校场练习骑射了。”赵蓉虽嘴上拒绝,可还是弯腰,把高濯衡抱了起来,与这孩子相处久了,多了些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亲密,“你如今却还爱偷懒,今晨又睡过头,先生说你课上总不认真,功课还哄着夏辛帮你做。先生罚你抄书,十张竟有七张,是夏辛模仿你的字迹。” 或许再过个两三年,他们俩就不会在这种事上露马脚,十岁还是太小了,即使夏辛已经尽力模仿了高濯衡的字迹。 高濯衡懒懒的,字写得也懒,先生说是软绵无力,纯粹糊弄人。 小孩儿撇撇嘴:“先生那么大年纪,怎么这么爱在人背后说嘴。”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赵蓉心下觉得好笑,“先生对你的学业负责,可不叫背后说嘴。” 高濯衡抱着赵蓉的脖子开始耍赖:“字好难写,书也看不懂。” 他毕竟是个农户的孩子,祖上三代大约都没读过一本书,或许也没人能识字,赵蓉想,用官家子的要求对他,是太高了。 “娘亲能给夏辛放两天假吗?”高濯衡说到了正题。 赵蓉道:“你上次偷着让他回去,怎么没想着告诉我一声?” “衡儿再不敢了。”高濯衡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赵蓉,“这回是真有事儿。” 夏辛在边上听见,立马跪了下来。 赵蓉当年自那快饿死的农妇手上将孩子买来时,不曾想过这孩子会长得这般漂亮。他完全不需要装饰,任谁只消看上一眼,都会觉得很喜欢。 眉眼,鼻子,嘴巴,无论是单看,还是凑在一起,皆是完美无缺。 尤其是当他这样,带着些许的祈求看着人时,更是让人无法拒绝。 二宝撒娇,铁石心肠都得软下来。 赵蓉问:“是何事啊?” 高濯衡答道:“夏辛家里来人稍了话,说孟大人调任了,他家受过孟大人的恩惠,他娘想带着他去给孟大人磕头送行。” 赵蓉当然打听清楚了那段过往,略微思索后就让夏辛别再跪了。 “孟大人调进京了,是高升,他在抚州这些年,廉洁奉公,从无私心,百姓们都对他爱戴有加。他于你和你娘,是有再世之恩的,该去送送。”赵蓉道,“你娘卖茶水也不容易,我替你备份礼。” “我娘说孟大人不收礼。”夏娘总是交代他,不能多贪主家的钱,“我娘卖茶和脂粉也能存下些钱,虽然不多,但吃穿用度都是够的。我拿着府里的月例,不能再收夫人的东西。” 夏辛没有说谎,他们现在的日子,比早几年好过多了。 高濯衡绕这一大圈,就是为了在赵蓉这儿讨这份礼给夏辛撑场面,又知道夏辛的脾气比筷子还直。直接告诉他,他肯定不会来,也不会要。 看他开口拒绝,高濯衡立马帮他答应道:“没关系,我娘亲可有钱了。” 赵蓉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道:你可真是大方啊?! 可转念一想,这孩子分明可以像之前那样偷偷把夏辛放出去,这回却特地告诉她,分明就是盘算好了,知道她要顾及主家颜面,送的人又是高琰的下属,她于情于理都得帮夏辛备份送别礼。 她当然不是吝啬一份礼物,且孟光调任之事,她早晚会知道,不仅是夏辛,她也需以总督府的名义,给孟光备送别礼。 却不想是以这种方式得知此事——在一个孩子的算计里。 赵蓉眨了眨眼睛,仔仔细细看了看坐在她腿上的小孩儿,高濯衡依旧是笑盈盈的样子瞧她。 “啊,娘亲今日的胭脂是新制的吧,好香好香,是茉莉香粉的味道。”他说完,快速的啄了一口赵蓉的脸颊。 高濯衡虽总缠着要抱,很爱亲近赵蓉,却很少有真的亲吻的举动,他的界限停留在拥抱上已经很久了,大约是七八岁时就如此。 因为那时的他就已经发现,母亲并不是很愿意和他靠太近。 脸颊上的这个吻,放在此情此景,似乎很合理,可其中突兀,母子俩却都有感觉。 赵蓉觉得这孩子会算计还善讨好,高琰就是这样的人,能在官场如鱼得水的,大多都是这样的人。 这让赵蓉很厌恶,不过凭心而论,这孩子她并不讨厌,大约是因为年纪小又漂亮的缘故,一些小心思放他身上,都令人觉得机敏可爱。 可作为母亲,赵蓉还是想尽力规训高濯衡。她心里敬佩哥哥赵谨,也觉得翊儿的性子正直豪爽。好男儿该是像他们那样的,当然,还有那个只跟她偷偷好了几个月,却惦记了她十年的傻子。 她觉得人得活得通透,若连母子之间都需要用心眼,耍心机,一旦让这孩子尝到了好处甜头,今后他长大,便会将用心眼心机,当成与人相处时必须要做的事。 防着算着,一颗心被绕了进去,做不到以诚待人,便一生都得不到别人的赤忱。到头来孤家寡人,有什么意趣。 赵蓉问:“衡儿真的觉得那字很难写,书看不懂吗?” 高濯衡不敢再笑了,心虚的低下头。 “衡儿知道何时可以用心机吗?”赵蓉并不严肃,“在确定别人看不出的时候,才能用。一旦别人能看出来,那就不叫心机,而是愚蠢了。 事情不长,高承翊听完,他们三人也都进了院门。 三人进屋后,高承翊问:“就这?” 俩孩子点头。 高濯衡道:“昨天本该是最后一天。” 他又把昨日的事说了一遍。 “我玩儿昏了头,忘记了今天要去补站规矩。”高濯衡道,“母亲说要加重责罚,还要重头再来,就成了跪祠堂三日,每日戌时正到亥时一刻,跪完才能回屋睡觉。” 这会儿刚刚亥时一刻。 高承翊道:“母亲那边明日我去回话,二宝乖乖睡觉。”【】 12、光盛34年秋 晏江沿海的战事从去年冬就消停了,原因是秋季时,高琰散布守备军被调走的假消息,设了请君入瓮之阵,将水寇的大部分兵力集中在汾州境内,设伏兵一举歼灭。 同时自晏江港口出战船,绕行敌后,阻断水寇退路。 可谓是决战之势,且大获全胜。 但为此计能顺利实施,导致汾州城被抢,伏兵未发时,有百姓伤亡,后又与敌军在城中巷战,至民居损坏。 受战祸最严重的是汾州南郊,水寇们被围堵得无路可退,为泄愤故意放火烧毁民房,民田,杀害抓到的百姓。 这是他为了胜利早就计算到的牺牲,高琰这个人有抱负,有欲望,有手段,却似乎从没有心和感情。 他可以将所有的人、事、物,放在秤上计算重量,为了得到更重要的东西,他会立即放弃相对来说不重要的那一个。 战前的议会上有人反对,反对的人里包括他一手提拔的将领周季修,还有当时在帐中听议案,帮忙记录的高承翊。 高琰在军中时会脱了文官的官袍,穿上了将领的铠甲。 他站在帐中,不仅官最大,个子也是最高的,他问高承翊:“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不止高承翊,军帐中几十个人,对着布防图和沙盘,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吗?”高琰道,“翊儿没有,周季修你也没有吗?” 周季修低头:“末将也暂未想到更好的办法,可…末将以为还是像往年那样固守,更稳妥些。” 高琰背过身,看着挂着的布防图,上边的每一处战线、兵力,都经过他的同意:“翊儿两岁,我来晏江省任职,起初是在布政使司衙门,那时沿海就在打仗,如今翊儿已一十有六,战却还没打完。为什么?” 帐中仍旧鸦雀无声,无人回答。 高琰转身,凌厉的目光扫视着帐中所有人:“海边防线并非每月都有战事,水寇的船多集中在秋季上岸偷袭沿海州府,他们的意图是抢劫,抢完后会撤回船上,从海上逃走,年年如此。” 沿海与西北不同,没有长城驻防。 水寇们自浅滩登陆后,抢劫海边的村落,再往里,便是城镇。奸杀抢掠一通后,等官兵们集结赶到时,他们早已乘船扬长而去。 那时的守备军不是不想打,而是批不下粮和饷,没有钱粮就募不了兵,没有兵就只能一直退守。 官兵们指望不上,沿海一线百姓忍受劫掠,苦不堪言,死伤无数。 死的了不用再吃饭,可活着的,被抢走了所有积蓄和过冬的粮食也活不下来。 头几次,有朝廷赈粮,挨过了冬天,春来继续播种,好不容易等到秋收,水寇们又上岸抢掠。 如此往复,民不聊生。 百姓们在家乡无法生存,出逃的就成了流民,妇孺会饿死,男丁们为了活下去,便会去偷去抢,小股为贼,大股则为匪,为暴民。 辛苦耕种一年,到最后粮被抢走,家人还被杀,百姓们就不敢再种粮,也不愿再去耕田,原本的良田,无人耕种,成了荒地。 没人种地,地方收不上粮食,收不上税,户籍与实际百姓数量相去甚远。 这些情况,地方官是不敢完全如实上报的, 衙门年年欠朝廷的税,所需安民的钱款就更批不下来,恶性循环,最终至无钱募兵,无粮安民。 地方衙门官员为了保住乌纱帽,维持外表的太平,只能主动去向水寇求和,答应他们的诸多要求。 “我刚来时,晏江沿海五个县的衙门,每年都会偷偷向水寇上贡粮米、丝绸、茶叶,以求太平。桓平、汾州两县甚至已成了水寇驻地。”高琰道,“当然,那已是旧时,我不再重提,也不会向朝廷说什么。我也知道,衙门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 “早就不是马背上打江山的时候了,朝堂上没有武将说话的份儿。”高琰道,“若没我当这个总督调衡,前线的军粮、军饷怕是都会被克扣。可说到底,打仗打的是什么?是银子,是粮食,是人命,银子是百姓交的税,粮食是百姓纳的粮,你们,还有外头的弟兄们,全是爹娘生的血肉之躯,不是金刚不坏啊,被刀子戳了会流血,会死!”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其实,那些水寇,并没有多厉害啊。他们装备没有我们精良,几乎毫无战术,我们的炮口也比他们多嘛。只是我们的海岸线太长,他们人比我们多而已啊。” 高琰手中能可长期调遣的不过五千兵马,战事吃紧时,他便需用总督令牌调遣靖江守备军协同作战。 就这几千人,他还要沿可着陆的浅滩处,分设关卡,布线守关。 水寇们有战舰,还有从西洋商人那买来的火铳和火炮。虽说抢滩困难,但他们人多,抢滩失败后,能 立即退回船上,茫茫大海,几乎是追不上的。 即使如此,他仍旧凭着手上不到一万的兵,每每以少胜多。 “异邦猴子,无教野人。”高琰骂道,“何至于一场仗,要打十几年,几十年?我两江沿海,是否永不得太平?我两江百姓,就真如此贱命,生在这样的地方,连活下去,都得看异邦人脸色?”高琰道,“我不懂啊,你们懂吗?有懂的吗?” 他一掌拍在桌上,沙盘被震得动荡:“你们还想打多久?守多久?” “翊儿!”他喊了高承翊的名字,高承翊站着,头却垂的更低。 “我在抚州总督衙门后的总督府,每到年节,就有百姓跪在门口,捧着攒下的鸡蛋、生丝、猪肉…要送给我。你见过吧?” 高承翊点头:“见过,不收下就不肯走。母亲无法,只得收下,记下姓名住址,买了回礼,再给他们送还回去。” “我为官十数年,又做了些什么呢?海波未平,那些敬重之情,我高琰受之有愧。”高琰道,“这一仗,必须促成决战之役,改抗击为主动出击,不准放跑一个水寇,一艘贼船!不留活口。” “可用一城诱敌,是否太过了?”事到如今,也只有高承翊敢这样问。 周季修心道:还是宠儿子,若是我,得拖出去受军棍了。 为防城中有奸细,他们的战略不会出这个军帐,就连底下的士兵都不会知道,只听调令,到地方,见敌后听令杀敌。 汾州的官员、百姓,对此毫不知情。 “太过?”高琰看向高承翊的眼神,让他陌生,“所以我问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高承翊不再说话,他没有,他虽然去过很多地方,也跟着在防线上驻守过,可他说到底,只是个富家少爷,少年书生。 “高承翊,战争都会有牺牲。”高琰道,“这次不打,再拖下去,下次我们还是会有将士战死,还是有会百姓遭难。水寇一日不平,百姓就要为了我们的军需,把碗里本就不多的米粮,省出来给我们吃。不是被水寇杀死,而是因赋税而饿死。” “你记住!”他看着儿子,“你今日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这一仗汾州死伤的百姓,就是你我父子二人的罪孽。他们…是被你我害死的。” 此话一出,军帐中众人齐齐跪倒:“总督何出此言!” “我军将士必定英勇作战,都是晏江的子弟兵,生在晏江长在晏江,为保我晏江沿海投的军,必定全力护我百姓周全!” 那一仗,杀敌近三万众,击沉水寇战船200余艘,缴获战船100余艘、大炮200余门,火枪近千支,另弹药、铁器无数。 可关于汾州的死难者,高琰能做的便只有将水寇劫掠的物品归还,再安排衙门放粮救济,且给有伤亡的民户补贴钱款。 一场仗大胜后,除了有功者获得奖赏,随之而来的便是善后和往后的发展之事。 水寇平了,晏江的港口便能再开起来,众所周知,港口贸易,是有大利可图的。 大渊朝对海上互市管控诸多,朝廷用港口外销丝绸、盐、铁。海销利润巨大,铁锅,铁农具,丝绸,茶叶,这些东西运往海外,往往能卖出多几十倍的高价。 但这些东西,除了少量的棉麻织物外,全握在朝廷手中,只有朝廷的商船能卖。 可有利就有不要命的人去挣。 商人们可不管那么多,弄一艘船,运上一船的东西,找个地方偷偷下海,运出去,再回来就是一整船的银子。跑个几趟,就够置办田产大宅,风光一辈子。 这股海运的风气盛行时,沿海几百个村子,都在干这事儿。 偷偷的运出去,不用交税,钱拿自己口袋,再加上是民间小作坊所产,质量不如朝廷船上的好,卖价更便宜。 扰乱了物品在海外的行情口碑,导致朝廷船上的东西,反被洋人压价。 这便是为何朝廷必须对海运加强管控。 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西洋火器。 大渊朝对火器管制极其严格,无论是图纸,制造工艺,都有专门的衙门负责。 比如火铳,这玩意儿近距离杀伤力大,但装弹瞄准都需要时间,装一次弹,只能打一枪。远的地方射不准,运气不好还会炸膛。 至于近的地方,只能打一枪,一枪不中,不等装上子弹,马已跑头前,刀已劈面门。 故而实战时,用处不如刀箭。 可若是给劫匪歹人弄去几把,与民间治安来说,便是大事了。 洋人可不管那些,他们贩售火器,太栉国水寇能闹这么久,也是因为用抢来的钱,买了他们的炮。 不过关于港口开放的事,高琰暂未接到任何旨意。 光盛34年,秋,沿海战事平息。 冬,晏江百姓休养生息。 现是光盛35年春末。【】 13、朝局 孟光、高琰,两人相错5日离开的抚州。 孟光先行,是进京赴任。 而高琰,则是临时被传唤进京述职,与他同行的是燕王李睦炜。 此事他有预料,所以才将高承翊叫回。 高琰临行前将高承翊叫去书房相谈。 高濯衡在父亲面前多拘谨,高承翊这边却自然许多。 甚至有些散漫地翻看着高琰书架上的书册。 挑了一本斜着坐在椅子上,边看边等高琰处理公务。 高琰看完文书,才抬头看高承翊,问:“听说一回来就和你母亲吵架了。” “不是吵架,是争论。”高承翊道,“衡儿没做错事,就不该受罚。” 高琰哼笑了两声:“在你眼里衡儿做什么才算做错事?” 高承翊不说话。 “她给你的画像,你也扔了。” 高承翊道:“我才十七,还没到娶妻的时候呢。” “我看有几个,长得倒是很漂亮。”高琰是有意试探的。 他娶妻时,并不知道自己对女子的身子不感兴趣,知道时已经晚了。 高承翊放下书,表情有些责怪:“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高琰笑问:“一个中意的都没有?哪怕是,觉得顺眼的?” “觉得顺眼,也不能由得你们乱点鸳鸯谱,两边看看画像,就说媒成亲,荒唐。”高承翊道,“我要娶什么样的女子,我自己去认识,去看,去找。” 若是早几年,他可能会斥责高承翊,可如今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怎么找?骑着你的马,边游历边找?”高琰玩笑道,“你是要找街边摆摊贩货的,还是找路边杂耍卖艺的?。” 高承翊道:“舅舅说,家里不看重门第。” 赵家和高家祖籍都在冀州,赵家人丁算兴旺,老家叔伯堂表的有个几门亲戚。 高琰幼年丧父,高母一人将他养大,孤儿寡母日子过得清苦,偏在他考中举人那年,母亲也病死了。 加之高琰不爱搭理那些亲戚,高家这边是只剩几乎不联络的远房宗亲了。 高琰少见的打趣道:“他倒是想看重门第,笠安那地方也没有啊。” 高承翊道:“总之还没到娶妻的时候,明年四月不还得春闱嘛。” 高琰道:“说到春闱我就来气,乡试后不等放榜就跑去笠安,我若不叫你回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若考不上我在家等着也是白等,考上了,即使我人在笠安,也是考上了。死守着等放榜,无趣。”高承翊道,“舅舅的意思是让我多留两个月,入夏后南边许多瓜果,咱们这儿虽然夏天也能吃到,但没树上刚摘下来的新鲜。” 高琰道:“等港口开放就能吃上新鲜的了。” 西南的笠安和东南的两江是有接壤的,但接壤处多为高山峻岭,还有河道阻隔,小路有许多,都不好走。 唯一好走的,只有一个国道关口。 平时西南的山货就是从那个关口往外运,以两江和西南的距离,商人们快马加鞭五日内能把瓜果运到抚州城,这时吃还有八分鲜。 可若是运去京城,官家急报,日行百里,五日入京是最快的速度,而载了商货的马车没那么快,则需再添上十日左右。 这样已是半月,等到了京城,足有一半的耗损,剩下的那些也不够新鲜了。 故而西南产的瓜果,既不新鲜又价贵,虽然看着稀奇,可在京城卖的并不算好。 除了大户、官宦人家,每年买些应个季,普通百姓是吃不起的。 而在产地,其实瓜果并不贵。 贵在运输的成本。 卖得不好,商人也不愿再多批量购买,便导致产地的瓜果价格被压得更低。 如今海患平定,对西南也有益处。他们的货物可从西南港口出海,北上,在途经的所有港口卸货售卖。 不用再害怕货物被水寇劫走。 高承翊问:“父亲得到旨意,港口要开了?” 高琰道:“我接到了进京述职的旨意,后日一早就要动身。” 说到正事,高承翊严肃着站起听话。 “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月左右就能回来。”高琰道。 “会议港口的事?” 高琰点头:“应是如此,衙门里的事我已经安排妥当,我不在,你就别出门了,在家守着你母亲和弟弟。” 高承翊恭敬道:“是。” “有你在,我是放心的。”高琰道,“你今年已中举,明年春闱若是真能一次考中,你我父子二人,便是同朝为官了。不知,你今后有何打算?” 高承翊停顿了许久。 “没打算?”高琰笑问。 高承翊点头。 高琰没有责怪他,反道:“这也正常,你太年轻了,顽心未泯,既不想娶妻,又不想当官。”他看着儿子说,“此前去海防,你倒是很愿意。队伍也带的不错,每每入阵皆有杀敌之功,提出的决策也行之有效,跟着周季修,王禹志他们,你学了很多。少年将军意气风发,我承认,你很能打。若你不是我的儿子,我必定会提拔你,成为我的将领。” “可是翊儿,我对你,有更高的期望。”高琰道,“你书读的很好,人也十分聪明。如今朝局稳固,各地虽有小灾不断,但都无法动摇江山。水寇是打了这么多年,那也是因为朝廷不把水寇放在眼里,我手上的兵马,始终不足一万,若无燕王为我筹措军需,为我将士邀功请赏,独我一人也无法在去年把仗打完。你也知道,沿海安定后,原本的守备军就被调走了一大半,现在海边防线,加上整个晏江省的官兵,不足三千人。这是为了防止军中拥兵自重。军队是国家的军队,非是将领个人的军队。这样的世道,重文轻武。你再能打,也只是朝局下,任人驱使,脖子上栓了铁链的狗。” “天子坐的明堂太高,听不见底下的声音。”高琰道,“你若想让他听见,就得入官场往上爬,爬去胜京,爬去金殿。” 高承翊明白父亲的志向。 “以父亲您在两江的政绩和威望,再加上平定海患的功绩,今后史书的名臣录中,我想必定少不了您的名字。”高承翊借机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可是为什么要攀附燕王?” 他用词太重。 “纯臣是不该与皇子结党的。”高承翊知道礼教约束,他不能质问父亲,可他真的很想问,“圣上一向体健,且我大渊早立了国储。” 怎样都轮不到燕王去坐那个位置。 “父亲这样做,会让圣上猜忌。”高承翊道,“我…是心疼您,为您担忧。” 高琰点头:“嗯,你能问出口,这很好。你要记得,官场无非任用与罢免,上官交代的事,下官必须去办,办好了他为我请旨封赏,再将下一件事交给我。而我办好了这件事,他亦有功,于是众人便道我和他是同党。可若无他,两江总督这个位置,早几年,或许已经换人来做了。官场最怕的就是无人,最忌的就是无用。” 他继续说着:“我当然知道,燕王与太子已成对立之势,如今他南巡彻查税务有功,我又在沿海打了胜仗。而太子那边,并无什么突出的功绩,圣心若因此动摇,太子那边必然不悦于我。” 高承翊追问道:“那此回进京你会有危险吗?” 高琰道:“危险谈不上,最多是调任。” “调任?离开抚州?” 高琰道:“有可能,这两年北方受灾,我东南在打仗,国库支出高于往年,朝廷急着要银子。港口通商,货物运出,换回白银,充盈国库,是此后几年朝堂上最重要的事。谁能办成这件事,谁就是我大渊的功臣。而交给谁办这件事,则是要看圣心所向。” 简而言之,若皇帝真把港口/交给燕王,那太子的位置,恐怕就不是那么稳固了。 朝中趋炎附势之人,届时也都会倒向燕王。 但太子,毕竟是太子,是中宫嫡出。 如若这件事交给太子,他为加强对江南的掌控力,肯定会把燕王任用的高琰换掉。 虽不能罢黜,但调任放去别的地方做官,却不是难事。 高承翊问:“这样斗下去,万一燕王输了呢?” “翊儿,你始终弄错了一件事,我并非燕王麾下的官员,我是大渊的官员。当初让我来晏江的是皇上,升我为两江总督的是皇上,明日进京也是听圣命。”高琰道,“只要皇上认为我高琰还有用,无论他把港口之事交给任何一位皇子,切实的执行者,都会是我。” 上官把下官当工具,而高琰则把上官,当跳板。 赵阁老没看错人,若高琰这样的人,不当高官,那还有谁能在官场中活下去? 两江负担着大渊三分之一的税收,水寇在他手上平定,往后港口通商还能给皇帝弄去更多的银子。 试问哪位皇爷不喜欢这样的臣子。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做任何选择,都有伴随而来的风险,官场朝廷,更是如此。”高琰道,“所以才让你在家,顾好家里。” 今日一番交谈,高琰竟有了丝‘其实翊儿不为官也行’的想法。 “这么多年,父亲的难处,儿子都看在眼里。”高承翊也生出了几分,要入官场为父亲分忧的心思。 高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去吧,多陪陪衡儿。” 李睦炜已经挑明了要把孩子接走的意思,此回进京,便要把多了个皇孙的事告诉皇上,皇帝点了头,他立马接儿子回家。 高琰本想告诉高承翊,可看两个孩子感情那么好,便不想让这最后相处的时光染上忧虑。 高承翊笑道:“他正是顽皮的时候,昨晚睡前就想好了今日要去的地方,这个时辰肯定已经在院门口等我了,迟去一会儿,都得对我发一通脾气,不哄上半个时辰,都不给好脸色的。” “等我从胜京回来,有关于衡儿的事,要与你说。”高琰道。 高承翊问:“何事?” 高琰道:“如今还未确定,等我回来吧。” 高承翊没想那么多,弟弟是他从襁褓时就抱着长大的,他觉得左不过是读书的事,让他去京城求学,或是回冀州老家让曾外祖,无论去哪,年节都得回家,他平时也能去看望,便没把这句话放心上。 高承翊怕二宝等急了,大步往门口走。 却又被高琰叫住:“翊儿等等!”他顿了顿,要说又不说,最终还是说了:“把你母亲的信件还给她,不许再截下来。”【】 14、就是要凶点好 高濯衡上午要跟着先生读书,自晨起,午休一个时辰,到下午未时末才有空闲。 哥哥在家,他读书也是心不在焉,先生就让他练字,他字写的最不好,夏辛在他旁边倒是很认真的在临摹字帖。 一笔一划的,写得比他好多了。 高濯衡心里不高兴,就偷偷挠他,又故意在他写到最后时,用手肘撞他,害他把最后一划拉得老长,纸上还点了墨迹。 看夏辛委屈巴巴又不敢发作的样子,高濯衡就偷笑。 夏辛只好噘着嘴重写,高濯衡就把他的脑袋掰过来,用两个食指把他的嘴角手动提上去。 若是旁的什么人,夏辛肯定恨死他了。可是使坏的是他二爷。 夏辛能做的只有用尽全力让嘴角向下,不让他给提上去。 这让高濯衡更觉他逗弄起来好玩,趴在桌上差点笑出声,直到先生咳嗽瞪他,他才稍稍消停。 高承翊在廊下藏在窗后把这幕看得清楚,他这个角度弟弟看不见他,但先生能看见,便对着他捋胡子摇头。 高承翊笑着作揖,老先生也曾是高承翊的启蒙恩师,总说兄弟两个一点都不像。 高承翊有多乖多懂事,高濯衡就有多调皮多胡闹。 人大哥在等着,小孩儿也没心思学,先生就提早放了人。 高承翊便带着两个孩子去街上玩。 夏辛腰侧别了一把小臂长的刀,是高承翊给他的,他听高承翊说战场上的故事,十分神往,只恨自己年纪太小,不能上阵杀敌。 高承翊见他如此热血,便特地给他打了一把小刀。 他收下后就一直别在腰上,把自己当成了高濯衡的护卫。 十岁的孩子已经不算小了,可高濯衡还是要哥哥抱着,抱累了就换成背的,总之他不想走。 也就只有高承翊这样的大哥,才能由着他。 高承翊问夏辛:“给孟大人磕头了吗?” 是在关心他们母子二人给孟光送行的事。 “磕了。”夏辛道,“我娘还给孟大人做了一身新棉衣,她说北边不比咱们这儿,可冷了。她新弹的棉花,塞得实实的呢。孟大人是好官,两袖清风,家里日子过得也紧巴,官服倒是熨贴板正的,可私下我只见他穿麻衣、棉衣,连绸衣都未见他穿过。孟大人收下了我娘的棉衣,还摸了我的头,让我好好读书,要护着我娘,好好守在二爷身边,往后咱们还能再见。” “我听说,你娘要嫁人了?”高承翊突然想起这档子事儿。 可能是因为他自己的娘,也要重新嫁人了,嫁给那个隆州守备军指挥使,常常给她寄信的,叫沈驰的男人。 区区隆州守备军指挥使,又不是锦衣卫指挥使,真不知是身上带了什么迷药。 夏辛道:“我娘说,还在考虑呢。” “是什么人?你见过吗?”高承翊问。 高濯衡抢答:“见过的见过的,就是正街那家油坊的掌柜,娘亲知道他和夏辛的娘有这层关系后,照顾他生意,府中的油都让他家送来呢。” 夏辛点头:“嗯,我总觉得人太胖了,配不上我娘。” 高濯衡道:“你知道什么,油作坊可挣钱了,油和水可不一样,你娘卖两三年的茶水,他卖油一个月就能挣到呢。你娘嫁给他,就不用再做生意,能在后院当夫人,每天都有猪肉吃,菜里多放油也不用心疼,这样的日子,过个两年你娘也能长成胖子。”他想像着肥嘟嘟的夫妻俩并排站着等夏辛回家的样子,笑了出来。 夏辛想到这事,心里就不舒坦,怎么看那个胖子怎么不舒服:“我娘才不会胖呢!” 高濯衡道:“嫁给他就会了,这叫夫妻相,夫妻俩都会越长越像的。” 高承翊问:“你娘为什么还在考虑?” 高濯衡打岔:“就是就是,过这村儿可没这儿店了。” “我娘才不稀罕呢,我家不图他家那两个子儿,我吃住都在咱们府上,我娘卖茶水也能挣着钱。”夏辛道,“不多归不多,可自己挣的自己花,花得踏实,不用看人脸色。” 高承翊点头:“你说的不错,可你在府中日子长,她一个妇人家不容易,若是能趁现在年纪不算大,再嫁个人,好歹是个归宿,老来作伴也有个照应。当然,得找个对她好,靠得住,能过日子的人。”他点了点怀中的弟弟,“你啊,说你精好还是说你蠢好呢,说蠢还知道贪人家的财,说你精,又只知道贪财。” 高濯衡吐了吐舌头。 高承翊说完这番话后,突觉被自己这番话惊出了一身汗。 他凭什么就觉得女人一定要好歹找个所谓归宿。 他又凭什么断定,今日待她好的人,往后还能待她好。 可一个人卖茶水,总有卖不动的那天。 人说江南富庶,可富的是商贾、地主,从来不是平头百姓,更不是她那样的一个弱女子。 却听夏辛道:“别人靠得靠不住我不知道,但我得靠得住,有我在就不能让我娘受欺负。” 高承翊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夏辛的头:“好小子,有志气还孝顺。” 他对高濯衡道:“你要多向夏辛学学。” 高濯衡不以为意:“那哥也护着我,可不能让别人欺负我。” 高承翊笑道:“整个抚州的官家,外加咱们家前后三条街,都找不出一个比你还精还坏的小孩儿,谁敢欺负你?” 高濯衡撒娇,头垂着去撞高承翊的前额:“不行,万一呢!万一就有呢!” “那你说怎么办?”高承翊问。 高濯衡道:“哥用马刀给他劈了。” “嚯,这么凶啊!”高承翊颠了颠怀里的弟弟, “好不好?”高濯衡继续追问。 高承翊答应道:“好。”男孩子,要聪明些,要凶些,他才放心,“夏辛啊,你跟了好主子,咱们高家二爷以后肯定有出息。” 抚州春末的风吹着舒服,他带孩子们去放风筝,高濯衡牵着风筝线在桥上跑,看着高高的风筝,两个孩子就牵着手笑。 正街上有南国来的洋人在表演杂技,围了一堆人去看,什么吐火球,钻火圈,叠罗汉这些对高濯衡来说不是很新鲜,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杂耍团里的那只大象。 杂耍的才说可以花钱骑大象,高濯衡就最先冲了出去,他哥付了钱,高濯衡骑在大象背上,冲下头招手。 “夏辛想骑大象吗?”高承翊本意是,夏辛也是小孩儿,小孩儿都贪玩,他要想骑,便也让他上去玩玩。 可夏辛仰头看着高濯衡,开始老妈子上身:“哎呀!怎么这么高呢!这万一摔下来可怎么得了啊!” 他根本没听见高承翊的话,只对着上头喊:“我的爷!快下来!太高了!二爷!” 他那胆大顶破天的二爷,骑上大象屁股就跟生了钉子,不绕着正街走三圈,绝不会下来。 高承翊只好在下头跟着走,顺带一路给钱。 “再骑一刻钟的。” “再骑一圈。” “再来一圈。” “再…” ………… ………… 直到… “高濯衡,你下来!你哥口袋空了!” 高濯衡还不尽兴:“你让他记账上去府里拿嘛。” 高承翊道:“你再不下来给大象当弟弟吧。” 小孩儿这才不情不愿的:“好了好了,我…下来就是了嘛,小气鬼。” 这波杂耍的赚得盆满钵满,总督家大公子口袋光光,还要被弟弟说是小气鬼 。 高濯衡一下地,老妈子夏辛就赶紧去抱着,接着絮叨。 哥俩都懒得听他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高承翊都搞不懂,一个十岁小孩儿,怎么能比五十岁老妈子还能念。 败家弟弟到了饭点还不想回家,要他大哥带着去馆子吃炒菜。 高大公子今日大出血,可为了弟弟也甘愿。 俩孩子吃完饭困了,是一步路都不想走,高承翊又叫了马车回家。 在车上,夏辛非说酒馆里唱曲儿的姐儿唱的不好听。 夏辛道:“我娘比她唱得好。” “我没听过啊。”高濯衡道,“你会吗?” 夏辛道:“以前唱过哄你睡觉呢。” “有吗?”他平素睡得快,甚少需要哄,“那你现在唱给我听听。” 夏辛便将他娘唱着哄他睡觉的小调,唱给高濯衡听。 高濯衡屈着身子,头枕在高承翊腿上,夏辛坐在他身侧,俯身靠近,手配合着小曲的拍子,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高濯衡的背。 那曲子本填的是青楼里的艳词,唱了些男女床笫云雨之事,被夏娘重新写了唱词,唱的是小孩儿乖乖睡觉,弯弯月儿床头挂,萤火点点催好眠,可那调子却千绕百转,万种柔情。 他学着女人,夹着嗓子,高承翊听着可别扭,但他不知哪儿别扭,只当小孩儿瞎唱呢。 可高濯衡却很吃这一套,他不睡了,躺平睁眼看着夏辛,还牵住了夏辛的手,在夏辛唱完后,说:“是真的,比旁的好听太多了。” 夏辛也高兴:“是吧,我娘唱的更好呢。” “你娘真厉害。”高濯衡道。 大哥心想,怪不得能玩一块儿,这一个夸一个受,俩都欢喜。 他将弟弟送回院子,像早几年那样在一个浴桶里洗了澡。 高濯衡长大了不少,大浴桶里泡着他们一大一小还有些挤。高承翊许久不帮弟弟洗澡了,今日玩得高兴,便也放纵些,同意了一起洗。 他用木勺舀水,给高濯衡冲头发上的皂角水。 高濯衡冲干净了脸,能睁开眼睛后,无意低头,看见了他大哥的大大鸟。 高承翊察觉到弟弟的视线,用毛巾盖住了。 他往高濯衡脸上泼水:“看什么呢。” 小孩儿问:“长大了,小鸟也会变大吗?”【】 15、哥还是不要娶嫂嫂了 上次一起洗澡的时候,高承翊也没有刻意遮拦,那时候的高濯衡并不会特别关注身体构造的不同。 高承翊想,果然长大了每天都不一样,下次还是不能和他一起洗澡了。 大哥不答话,高濯衡就伸手去掀毛巾,高承翊连忙抓住他的手:“嗯?二宝不乖!” 高濯衡眼神飘忽,不看哥哥的脸:“明明是你小气,我也有啊,你看就是了。” 他还自信的挺了挺,如果不是高承翊压着,他就要站起来遛鸟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也有。”高承翊真是忍不住笑,“告诉你,在哥哥面前可以这样,到外头可不能这样不知羞。” 高濯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小鸟:“我知道的,你以前教过的,不能给人看,我都记得呢,我连夏辛都没给看过呢。” 高承翊掐了掐小孩儿的肉脸:“好二宝。” 也正是他两手掐高濯衡脸的间隙,小孩儿把他盖着的毛巾掀了,双目对上了他的胯/间。 然后脸色都变了。 原来长大了,是这个样子的。 高承翊就见原本白粉粉的弟弟,突然全身泛红,活像一只煮熟了的虾。接着也不说话也不吵,缩去了浴桶边。 高承翊道:“都叫你别看了,你非看。” 小孩儿震惊,毛茸茸的,肉乎乎的,上头全是青筋,颜色也和自己的不一样。 高承翊起身披了浴袍,拿了大浴巾来给高濯衡擦身子:“站起来,给你擦干抹香膏。” 高濯衡还是蹲在水里:“我自己来。” 高承翊笑问:“洗之前是你缠着我要一起洗的啊。” “嗯。”高濯衡闷闷不乐。 “怎么了?”高承翊拉过小孩儿的脑袋,“吓着了?” 别说高濯衡了,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他的那东西生的怪吓人的。 尺寸太大是其一,颜色也很深。 平常这样倒还行,早晨起来精神头足的时候,上头的青筋层层绕着,要是弟弟不小心看见,像现在这样不要说话都是小事,恐怕是要嚎啕大哭了。 “那…它长那样儿,也不是我的错啊。”高承翊很无奈,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那玩意儿把弟弟吓着,还得去哄。 高濯衡问:“我的以后也会长那样吗?” “应该吧,咱们俩是兄弟,肯定都长得差不多啊。”他把高濯衡抱起来,细细给他擦干身上的水,又给稍微裹起来,再给他擦头发。 “大家都长这样吗?”高濯衡问。 高承翊糊弄道:“我也没见过别人的呀。” 高濯衡道:“哥还是不要娶嫂嫂了。” 高承翊抬眸,挺疑惑的,怎么还扯到嫂嫂了? 小孩一本正经的:“你的脸是长得还不错,可小鸡太吓人了,长得像大象鼻子,洞房脱了衣服,是要把姑娘吓跑的。” 高承翊掐住弟弟的脸,揉着拧着玩:“谁告诉你娶妻要洞房的?” 高濯衡不说话了。 “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坏。”高承翊虽然问,但没计较太多,毕竟是男孩子,长大了总得知道些。 他刮了一下弟弟的小鼻子,继续帮他擦头发。 擦干了,拿了香膏给他摸在脸上脖子上,还有手脚,膝盖等处。 香香软软干干净净的,又拿来寝衣给他换上好睡觉。 他看了哥哥的,可自己却小心思,把小鸟捂得紧,还一把抓来裤子自己穿。 高承翊啧了声,弹了一下他的小脑门:“你啊,说你什么好。” 高濯衡穿上裤子,捂着脑门嘟囔:“我才不要和哥长的一样呢。” 高承翊只好又给他捞来,让他坐自己腿上,好生哄道:“行,你长个好看的。” “嗯。”小孩儿煞有其事。 “那你可怜可怜哥哥,帮哥哥保守秘密行吗?”他可不想这孩子出去见人就说,“就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不许告诉第三个人。” 高濯衡想了想,他还是喜欢哥哥的,鸟长得丑也不是哥哥的错:“行吧。” 他抱着高承翊的脖子,亲了他的脸颊一口:“我不嫌弃哥,哥怎么样都好。” 高承翊直接抱着弟弟站起身:“好,哥也不嫌弃你,入夜了,好孩子洗完澡擦完香要做什么?” “要睡觉。”高濯衡道。 “对咯。”高承翊抱着弟弟去卧房。 夏辛一个人比他俩洗漱更快些,已经躺进被窝睡着了。 高承翊把弟弟放在夏辛旁边,给两个孩子都掖好了被角。 只留了一盏小灯,他侧身躺在床沿边,拍着高濯衡的胸口哄他睡觉。 “热吗?”他看见高濯衡额上沁了些细汗,泡澡后再进被窝,在春末是有些热的。 高濯衡即使精力旺盛,却还是年纪小,玩了一天,这会儿一躺下就昏昏欲睡了,又有哥哥哄着,梦里都在笑,迷迷糊糊地应着声:“嗯。” 高承翊便拿了床边的蒲扇,帮他扇风。 他看着弟弟稚嫩的脸,很担心他知道父亲母亲要和离,母亲会离开抚州后会有何反应。 自小就娇气,肯定会哭吧。到时候他又应该怎么去哄? 毕竟他自己心里都不舒服,无法接受。 想着想着,只好告诉自己算了,父母的事,他又能如何呢。 高濯衡摊着手脚睡得香甜,一旁的夏辛在梦里都在当护卫,侧着身子脸朝他二爷这边,一只手搭在高濯衡胸口,是半抱着保护的姿势。 高承翊突发奇想:啧,说我的…像大象鼻子,还说生的丑?! 他悄悄起身,从外间的书桌上挑了一支没洗的毛笔,沾了些茶水,轻轻扒开了高濯衡的寝衣。 就这那盏昏暗的小灯,用墨把高濯衡的小鸟涂成了黑色,还在上面画了一个小象头,正好用小鸟当鼻子。 高承翊画完后,挑眉叉腰欣赏了一番,才给弟弟穿好裤子,吹灯拂袖而去。 他心情大好,披着衣服脚步轻快,回自己的院子。 才开门进去,就见赵蓉正坐在椅子上等他。 “我还以为你会在衡儿房中陪他。”赵蓉道。 高承翊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样子,拢好了衣领,站直给母亲行礼。 他总是规矩得体的,赵蓉今日见他如此,才恍然察觉他今年也才十七岁。 “你自从有了弟弟,似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褪去了孩童的脾性。”赵蓉道,“后来又随你父亲去了海防,上过战场,消息来说你杀敌的时候,我担心的一整夜没睡着觉。” “孩儿不孝。”高承翊行礼,“让母亲担心了。” 赵蓉摆摆手:“多谢你将信还我。” 高承翊暗自攥紧了袍袖中的手。 屋里陷入了沉默良久,还是高承翊问:“真的要走吗?” 赵蓉点头:“这座总督府,困住了我近二十年。我与你父亲早已相看两厌,他如今肯放手,我自不会再多留。” “去…隆州,找他?”高承翊问。 赵蓉道:“即使没有他,我和你父亲也无法再做夫妻的。” 高承翊没说话。 赵蓉又道:“他等了我十年,我至少要去看看他。” “你一人前去?”高承翊问。 赵蓉道:“接到信,他说已经告假,到时会来抚州接我。” 高承翊又沉默了。 赵蓉今日来,就是要将心里话讲给他听,她不在意高琰,可儿子是他亲生的,亲手带大的。 也对她很是孝顺。 “其实我早知道你截了我的信,可作为母亲,确实无法坦然的和儿子去说自己的…”赵蓉顿了顿。 他也没截到几封,就看了最开始的那一封,后头的根本不敢打开看。 赵蓉道:“你父亲与你说过什么吗?” 高承翊道:“他说是他薄待了你,让我不要深究,多说无益,人心是…无法禁锢的。” 但其实,赵蓉已经被实打实禁锢了近二十年了。 高琰那时担心官场弹劾和赵阁老旧部报复,又恰巧遇上燕王找他照顾小王爷,他担忧赵蓉离开小王爷缺了母亲照料,会得罪燕王。 又觉得赵蓉即使离开他,也不一定会找到更好的人,在抚州吃穿不愁,诰命加身,儿子还争气。安身立命,脸面家族,什么不比所谓良人相伴重要? 而十年前的高琰和如今的高琰,所想又不同。 他如今在东南的地位,并非轻易几个弹劾可以撼动,高濯衡也即将被接回王府,即使没有,也到了要出门读书的年纪,不再是需要母亲寸步不离照料的幼童了。 而那位,等了她十年的沈郎君,大约也真是位情深义重的良配吧。 故而高琰决定,就这样算了吧。这位向来自视甚高的总督,在将和离书交给赵蓉时,说了第一句,也是他跟赵蓉说的唯一一句:“多年辛苦,是我累你,抱歉。” 赵蓉接过那张薄薄的纸,说出的话十分平静:“抱歉两字何其简单,你的抱歉我不稀罕。” 她不在乎高琰,可高承翊他还是在乎的。 “翊儿会觉得我自私,恨我吗?” 高承翊道:“不会。” 赵蓉点点头,她想问,既然不恨,你为何截我的信。可想了想,还是问不出来。 高琰说的对,这摊子烂事儿,多说无益,到此为止最好。 高承翊没有说谎,他不恨母亲,可于他而言,这确实是让他很难接受的事。在他眼中,父母一直是相敬如宾,十分恩爱的。直到他对母亲的信件起疑,才恍然发觉,他眼中恩爱的父母,从未睡过一间房。 这件事直到他有了在意的,喜欢的人后,他才明白,十分恩爱就不可能相敬如宾。 爱意导致的占有欲,让他恨不得日日抱着,时时亲近,缠上去,粘着永远不放开。 他真的很想问问父亲:你怎么能让别的男人把她抢走?她是你的发妻!你们之间…真的就没有一点点的感情吗? 也很想问问母亲:那…我是怎么来的?不是因为相爱,才生下的我吗?还有二宝呢? 可话到嘴边,还是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我…要睡了。”高承翊让出了路,“母亲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赵蓉知道儿子心里有过不去的坎儿,但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多留了。 “等你父亲回来,把衡儿送走后,我就回离开。”赵蓉还以为高琰已经将高濯衡的身世告诉了高承翊。 高承翊脑子挺乱的,没听清楚,后来又兀自以为是送高濯衡去冀州读书,便没再仔细寻问。 翌日早,总督府是在二少爷的哭喊中醒来的。【】 16、突袭 高濯衡不仅哭,还闹脾气不去上早课,把自己闷在被子里,谁都不理,只一个劲儿的哭,呜呜咽咽的声音中夹杂着:“哥哥…哥…哥坏人!” 就连赵蓉都扒不开他的被子。 “你怎么得罪他了?”赵蓉对从外进来的高承翊道。 高承翊假装不知情地耸了耸肩。 赵蓉又只得去劝小的:“衡儿,你已经十岁了,如今这样胡闹,简直不如三岁。” “衡儿没有胡闹!是哥哥坏!我…再也不和他玩了!我再也不喜欢他了!”小孩儿闷在被子里,声音瓮声瓮气一抽一抽的。 听得高承翊又想笑了。 “昨儿不是还好好的吗?”赵蓉问。 高承翊道:“没事的,母亲先回去吧,您越是在这儿,他越是要闹。” 他说着推着母亲的肩膀,又带着屋里的人全出了院子。 高濯衡还在哇哇大哭,夏辛半跪在床边,把手伸进被子,去掏高濯衡的手。 “二爷,你别哭了。”他攥住了高濯衡的小手,“你告诉我,夏辛跟你一起想法子。” 高濯衡的哭声这才慢慢小了下去。 原本正打算进门哄弟弟的高承翊听见哭声小了,便知道是夏辛给哄住了,他现在招人嫌,自觉的站在门口,没进去。 这边哭声小了,夏辛一头钻进被子里,抱住了高濯衡的肩膀:“到底怎么了?” 高濯衡才小声的在夏辛耳边说:“我哥可坏了,他自己的小鸟长得吓人,就嫉妒我,把我的给弄坏了…” 夏辛问:“什么小鸟?又有人给你送鸟了?你又养死鸟了?” “不是…”高濯衡委屈死了,“笨蛋!是…”他抓住夏辛的手,探到了他的身上。 夏辛摸到了那肉乎乎的小东西,立马瞪大了眼睛:“啊!这可是要紧的地方!”老妈子弹射而起,“快快快,爷们儿让我瞧瞧!不得了不得了!怎么弄坏了?还尿的出来吗?” 门口听见夏辛这声的高承翊,都快笑岔气了。 他吩咐院里的人去烧水。 等夏辛弄清楚来龙去脉,再出来打水时,高承翊已经叫人在门口备好了水。 “别太使劲儿搓,洗不干净也没关系,每天洗,过几天就干净了。”他担心小孩不懂解释道,“就是普通墨水。” 夏辛端过水,居然胆大的白了大少爷一眼。 高承翊揪着夏辛的后脖领子玩笑道:“你现在翅膀硬了,小心我也给你鸟上画一个。” 夏辛挣脱后虽规规矩矩给他鞠了个躬,却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回了屋。 高濯衡昨天被大哥的大宝贝吓着,今早起床撒尿又被自己突然变黑的小宝贝吓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夏辛执着地扒掉他的裤子才看清楚是墨水。 知道是墨水画的便也不害怕了,随之而来的是羞臊和对哥哥恶作剧的气恼。 夏辛打来热水,裹了温温的湿布要帮他擦洗,高濯衡不是很情愿,他哭得太过头,抽抽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上半身一抖一抖地要去接湿布:“我自己来。” “我来吧,擦得干净些。”夏辛道,“没事了没事了,洗干净就好了,不会坏的。” 高濯衡道:“我知道。” 高濯衡的眼睛被眼泪淹花了,到头来还是夏辛帮他给擦。 夏辛一手扶着一手控制着力道去擦墨迹,嘴上还得安慰着:“一碰水就干净了。” 干了的墨水不是那么好擦的,高濯衡抹了眼泪去看,还是黑的。 气得更是泪淹总督府。 这哭得大声,在外头听着的始作俑者,他大哥高承翊心里竟有一丝不是滋味。 又不敢进去怕弟弟见着他更生气,只好趴在门上听里头的动静。 只听夏辛好声地劝着:“爷们儿可不能再这么哭了,吓着门口檐下的雏燕。” 高濯衡就是这样,如果你要说,别哭了,伤了自己的眼睛,伤了自己的身体,别哭了你要坚强勇敢,不要老长不大。 他才不会听呢,他要哭就哭,要笑就笑,落雨打雷下冰雹,就算天塌下来,他高家二爷要哭,就是要哭。 早前还能听听大哥的话,大哥说不许哭,他就能忍住眼泪,可今儿这眼泪是大哥惹出来的,谁来都是劝不住的。 可夏辛说,惊了雏燕。 高承翊竟听得里头的哭声,越来越小,真的就停了。 他抬头找,果然在檐角看到了燕巢。 刚才哭声太大他没察觉,这会儿能听到里头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于是此后的几天,高承翊便在家哄弟弟,高濯衡的小鸡洗干净后消了气,还是要粘着哥哥的,高承翊每日等弟弟放课回来后,就坐在院门口的椅子上,抱着弟弟看金鱼,看雏燕。 夏辛在旁边嗑瓜子,把瓜子仁儿留在小盘里给他二爷吃。 那是高琰走后的第十二天。 总督府收到了高琰即日返程的信,加急的信早寄出,又先到,算算时间高琰于今日早晨,就已返回抚州。 高承翊和高濯衡说,父亲回来后可能会送他去冀州曾外祖那,跟着曾外祖父读书。又或许会让他进京,寻个书香门第的家学。 若是去京城,届时先生便不止他一个学生,必得学着和学里的同期们好好相处,不可再闹少爷脾气。外祖父还在京城,此前也见过,是个性子温和,极好相处的。届时住在他家,可别蔫儿坏,看外祖父脾气好,就调皮捣蛋。 若是去冀州,就更得安分些了,曾外祖是进过内阁的,为人刻板严厉,现在上了年纪,若是把曾外祖气着了,就是大罪过了。 高濯衡问:“哥也一同去吗?” 高承翊其实是可以和他一起的,但他明年春闱,需要安静的环境读书。 高承翊道:“若是明年考中了,我再去找你。” 高濯衡原本的笑脸一下就变了。 高承翊道:“你总得离开哥哥的,再说了,夏辛会陪着你呀。” 夏辛捻起一粒瓜子仁儿喂去了高濯衡嘴边。 高濯衡吃了,顺带拉住了他的手:“你会陪我出去读书吗?” “嗯。”夏辛道,“二爷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那你娘呢?”高濯衡问。 夏辛道:“又不是不回来,等过年放年假我再去多陪陪她呗。” 高濯衡这才点头:“那行吧。” 下午的时候,守备军军营里有人来找高承翊,说是周将军有事寻他,让他得空去一趟守备营。 按理说,守备军的事是军情,可以直接写信给高琰,八百里加急进京。 但他对晏江的军营十分了解,周季修长他十五岁,两人相交甚笃,亦师亦友。 高承翊想或许是有事情找他商议,且不是什么大事,和家里招呼了一声,便骑上马过去了。 起初第一晚,赵蓉没察觉不对。 跑马去军营,一来一回是要一天的。 赵蓉是第二天晚上派人去军营找儿子的,可第三天晨起,等来的却是昨夜水寇自晏江汾州海岸登陆,一夜连破汾州、诃州两城。 垣平正在死守,各地守备军也在往垣平赶去,一旦过了垣平这最后一道防线,后头就是抚州。 去年大捷之后,宫里就下令减少了晏江的军队人数,将大半兵马调去了位处西北的边塞重地隆州。 整个晏江兵力空虚,不足三千,又恰好高琰不在。 别说高琰了,就连高承翊都不知所踪。 门外有人来报:“夫人从汾州逃来的人说水寇冲进衙门里,把知县,县丞,同那些官眷全杀了,把知县的头挂在他们的大旗上。那些东西杀红了眼,甭管什么,见人就砍。还带了攻城用的炮车,汾州的城墙被炸了三个老大的窟窿…” 那人越说越害怕,越说越腿软。 “别慌!”赵蓉打断了他:“昨夜是突袭,守备军没有防备,今日既已调派援军,垣平未必守不住。军营那边有消息吗?莫非翊儿知道军情后,直接去了前线…” 那人摇头:“现在外头乱了,哪儿还能再找到人呢。” “就怕水寇没进来,有贼匪趁机杀人越货”赵蓉当机立断:“快让家丁们去守好门,跟衙门里的衙役、捕快们说,愿意的都可将家眷接来总督府,咱们府院高,人多,门也结实,抚州的那些官家,要来的也让他们躲进来,大家一起也好商议一二。” “好,小的这就去。”那人念着阿弥陀佛,跑了出去。 那时,虽然情况看似危急,但无论是赵蓉,还是抚州城中的百姓,谁都不会相信抚州城真的会被攻破。 水寇闹了这么久,可抚州不沿海,外头有三个州县挡着,汾州、诃州如何受难,死了多少人,多少人无家可归,都动摇不了抚州的繁华。 达官显贵们穿着丝绸在小柳河听曲,吟风弄月,赋雅风流。 他们相信,水寇不足为惧,那些穷乡僻壤的无教小国,是不毛之地,太穷了才出来抢劫。 抢了一两个镇,最多一个县,就会立马跑回船上。 多留一刻,被赶去的守备军抓住,就是全军覆没。 “不是说,打完了吗?”赵蓉问躲来总督府的官员们,“缴获了那么多船只、火器,全歼他们数万人,这才短短几月,怎会如此迅速反扑而来?” 众人无言 赵蓉又问:“他们哪来的银钱?哪来的船、炮,哪来的人?” 她想不通:“这么多年,都是抢了就走,为何这次,看上去竟有直冲抚州之势?他们不知内陆布防,也对地形不熟,怎会有胆子来?又怎会来的那么快?” 没人能回答赵蓉,这是他们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17、通敌 她们并非没有逃跑的机会,水寇的进攻缓了六天,他们僵持在垣平,似乎是在等待后续的船支运送兵力集结。 而晏江的军队也需等待援兵和军需。 赵蓉守在家中,高琰和高承翊两人都没有丝毫消息。 她猜到了这其中必定有阴谋,高琰回不来,儿子也有可能被害了,若非如此,他必定会回家,就算不回,也会找人带话,不可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后院里的两个小孩还不懂外头的喧闹,他们听着院里人讨论着外面的情况。 高濯衡这几日都不用上课,平时日日去,突然不去了,本该高兴的,可哥哥不在家,他觉得甚是无趣,坐在水缸边,看檐下的燕子们来来回回捉虫子喂雏燕。 夏辛热了牛乳来给他喝,他便问夏辛:“哥哥走前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夏辛道:“不清楚。” 高濯衡道:“仗什么时候打完啊?外头那些人要住到什么时候去?成日吵吵嚷嚷的烦死了。” 夏辛道:“过几日吧,我听说太子要亲征,已经急行军在路上了,要在垣平挡住水寇,把他们赶回水上。” 高濯衡突地站起来,原本无神的双眼亮了一下:“不是我爹回来打吗?那有听说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吗?” 夏辛摇头。 高濯衡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牛乳,擦了嘴就去问赵蓉。 赵蓉的院子外守了几个人,是防着外头突然有人来,二公子来当然得放行。 他叫着娘亲跑进的屋,却见屋中十分凌乱,是赵蓉和几个与她亲近的下人在收拾细软。 “衡儿?”赵蓉来牵他。 高濯衡道:“外头的传言娘亲听了吗?太子要亲征,那父亲是否会与太子一同回来?哥哥呢?” 赵蓉摇头:“还没有你父亲的消息,你哥哥也是。” 高濯衡是从来没什么忧虑的,他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有位高权重的父亲和无微不至的哥哥,母亲温和柔善,持家有方,院里一堆人照顾他,还有个成日瞻前顾后,生怕他出一点儿差错的夏辛。 可如今看着满屋子乱堆的东西,里里外外匆忙跑动的仆人,还有赵蓉极力压制却仍旧难掩的忧容,他头一次感觉到了害怕。 是那种捉摸不透,不知如何是好的害怕。 如果哥哥在就好了… 哥哥…去哪儿了? 他颤巍巍的问:“哥他怎么还没回家?”问到第二句时,情绪崩塌到哭出了声,“哥哥…去哪儿了?为什么还不回家?我要哥哥!衡儿…要哥哥!” “哇啊啊啊啊!”因哥哥多日不回,隐藏在他心里的不安,一时全部爆发出来,他大声哭着,“我们是不是要走了?出城吗?为什么不等哥哥回来一起走?哥哥不要二宝了吗?” 赵蓉的心情也没好到哪去,高濯衡这突如其来高昂响亮的哭声,更是令她烦闷不已。 “别哭了!”她出声制止道。 孩子反而哭得更大声。 赵蓉吼了他:“别再哭了!你能稍微懂事些吗?已经够乱了,还要来添乱?” 夏辛是等在门外的,听得这一声立马冲进来,抱住了高濯衡,将他往屋里的椅子上带。 高濯衡没跟着,反而顺势抱住了他,低头钻进夏辛怀里,闷闷地把哭声压住了。 夏辛在赵蓉面前没敢说什么,只一手轻轻拍着高濯衡的背,一手顺着他后脑上的头发。 赵蓉叹出一口气:“收拾东西只是准备着,并非立马要走。太子亲征确有其事,但并没有你父亲的消息,他大约还在京中。出去打探的人说,垣平那边正在固防,等太子的援兵一到,便会发起反攻。你哥哥是被周季修叫走的,可他说翊儿当晚就已返家,我虽有疑,可现如今周季修已在前线,我没法去战场上问他要人。” 她坐回了椅上:“衡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娘亲教你,遇事哭是无用的,天大的事都要冷静下来,才能想出法子。你哥哥若是安然无恙,必定会想办法回来。” 高濯衡听到哥哥,侧过头从夏辛怀里露出一只眼睛看赵蓉。 “他…最是放心不下你,你需稳重懂事些,不可让他担心。”赵蓉对夏辛道,“这几天家里乱,你带二爷回院里,别让他乱跑了。” 夏辛牵着高濯衡回了小院,一路上高濯衡都忍着没哭,回来关上门就又哭了。 夏辛道:“前几日街上关门的铺子,今日都已经开起来了,二爷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来。” “外头不乱了吗?”高濯衡问。 “不是还没打过来嘛,垣平那边周将军防得固若金汤,就等着太子的援兵到呢。再说了,咱们抚州也有守备军,城墙上全是值守的兵爷,成排的火炮摆着呢,水寇肯定进不来。”夏辛道,“城里百姓的日子总得过,饭要吃,该干的活也得干呀。” 高濯衡道:“援兵来就能打赢吗?” 夏辛点头:“当然了,哪次不是咱们赢呢。” “可这次爹和哥哥都不在。”高濯衡道。 夏辛道:“别担心了,再过个三五日,咱们就把水寇打回去了,大少爷也会回家的。” 夏辛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说好话安抚,以他当时的年纪和见识,根本想不到后头的事,也不觉得高承翊会遭遇什么不测。 而高濯衡脑中却一直回荡着赵蓉那句:我没法去战场上问他要人。 “夏辛,肯定有问题。”他握紧了夏辛的手,“那天是周季修找人把我哥叫去军营的,还说他当晚就返家了…” “怎么了?” 高濯衡道:“应该是重要的事才会临时叫他去吧?可什么重要的事会商量的那么快,当晚就能返家?” “大少爷是下午才动身的,到军营都该是晚上了。”被他这么一说,夏辛也开始怀疑,“事情说完就回了?” 高濯衡道:“父亲嘱咐他看家,他根本没有要紧的事。到那都夜了,说完事,最快也过亥时了吧。哥哥心疼他那匹马,即使他自己想回来,也会让马休息一晚上,第二天再回的。” “周季修说谎了?”夏辛道。 高濯衡心中已经确定了:“我不知道,但既已返家,为何迟迟不见人…” “二爷别瞎想了!”夏辛重重反握住他的手,“大少爷可是上过战场的,他的刀法可厉害了,手上力气也大,他上回教我的那几个招式你也看到了,一般的小贼土匪,都不是他的对手。” “那兵呢?不止一个,而是一整队的兵呢?”高濯衡道,“水寇去年才被剿灭,太栉国弹丸之地,能集多少兵?怎么这么快卷土重来?什么时候不来,偏偏父亲进京就来了。抢完东西也不走,哪都不去直直的奔抚州而来…他们怎么知道该走哪条路,哪里布防最弱?” 高濯衡抬眸看向夏辛:“夏辛,除非有人通敌,将消息告诉水寇,不然没有那么巧合的事。” “通敌?那可是要杀头诛九族的!”夏辛问,“你的意思是,周季修?好好的将军不当,去通敌,他疯了吧?” “是啊,除非疯了,不然怎么可能会…”高濯衡想不通,“或许是我猜错了吧。”十岁孩童的猜测,他自己都不会当真。 “别想了,我们一起去喂鱼吧。”夏辛要将他往院子的鱼缸那带。 却被高濯衡抓着定在了原地。 夏辛回头还对着他笑:“嗯?” “我觉得很不对劲,母亲肯定也是这么觉得,才会收拾行李的。虽不走的几率大,可抚州还是离垣平太近了。”高濯衡道,“或许出城避一避,更稳妥些。” 赵蓉前几日没走,是在等高琰回来,她和高琰这么多年的夫妻,旁的不说,对于他回来就能把城守住,将水寇驱逐这件事,还是深信不疑的。 可今早听消息说是太子亲征,已经急行军往晏江赶了,却没有高琰的消息,她便打算,带着孩子们北上。 迟迟未走,也是想能等一分是一分,万一翊儿就回来了呢,万一前后脚错过呢? 高濯衡说完,夏辛却没什么反应。 高濯衡把话挑明:“我的意思是,你去把你娘亲也接来,住来咱们院儿里,若是没事了,过几日再让她回去,若要跑咱们也一块儿跑。” 其实逃命这种事,扎堆反而一个都跑不掉,可小孩儿不知道,他只是不想和哥哥、母亲分开,推己及人,自然也明白,若真的城破了,生死关头夏辛必定会不顾危险,去小柳河找夏娘。 夏辛半信半疑地看着高濯衡。 毕竟那时没人觉得城会破。 “快去啊!”高濯衡催促道,“走小门,快去,我在家等你回来,跑着去,跑回来。” 他话语间又流眼泪了。 他多怕夏辛还没回来,母亲就要带他走。 夏辛为了让他安心,只愣了片刻,立马点头应下:“好。” 高濯衡亲眼目送夏辛从小门出去后,一个人回了院子,心绪不宁地坐在屋里。 他想着哥哥,若是哥哥在身边,他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水寇的兵,像是突然蹦出的,从林子里,从草里,是蛰伏了许久,等待到了时机,才决定现身。 那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在城墙上看守的守备军眼中,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不到片刻,将抚州城的东门外,全部铺满了。 晏江是向东流的,小柳河是晏江的分支,在抚州城的最东边。 夏娘正坐在屋里织布,这几年棉布、丝绸生意红火,大作坊的布涨价,她们自己织的,也跟着涨些。 一匹布换成粮食,能吃上一段时间,她卖茶水的间隙,便都在织布。 她左手上戴着若若留给她的红绳,上头的银五钱有些发黑了,而不远处的梳妆台上,放着的一对金耳环,是油坊的胖掌柜送她的。 她本想回绝,可胖掌柜总不气馁,三五日必得来一趟,给她带些东西。 那胖子生得白,笑起来憨得很。 前几日儿子来,说等高大人回来,他便要陪着少爷去外省读书了,到时一年回不了两趟家。 夏娘听了心里空落落的,儿子一走,就只剩她一个了。 故而原本不打算应允的婚事,又被她拿出来继续考虑了起来。 想着胖子也还行,对她还算不错,日子要盼着越来越好,她告诉自己总缅怀着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不往前看是不行的。 手上的梭子穿过一个来回,却突听耳边一声炸响。【】 18、衡儿别怕 抚州城很大,不算周边村镇,单只城中人口就有一百二十多万。 其他方位听不见东门的炮响,城中百信也看不见城墙上接连燃起的烽火,夏辛找了辆驴车,往小柳河去了。 六日以来所集结的兵力,绝大多数全囤在垣平城中,抚州城反而空虚。 守备军不到两千人,分到东门的兵力,只有五百人。 城墙上的士兵看见敌军后,立马击鼓点燃烽火传递军情。 抚州城墙的工事是高琰盯着修的,墙高且厚,砖石土泥间用了大量糯米填充。 城门所用的巨木,比其他州府的要厚上两倍不止。 城墙上装备火炮、箭矢和火铳的瞄准点。 有如此坚固的城墙,按常理来说,守到援军来,是没有问题的。 可坏就坏在,东门不是防守要点,五百兵中,有近一半是世袭军户的老兵,另一半是才入军营的新兵。 老兵又痞又油,已经到了混日子的年纪,而新兵还没有上过战场。 敌军来前他们还在营中吃酒,有才来不久的新兵问老兵为何还有心情吃酒,万一敌军来袭如何是好? 坐在桌前嚼着肘子肉的老兵抹匀了胡子上的油,让他也坐下来吃。 新兵皱眉站着。 老兵们便出言道:“你说抚州城里什么人最精明?” 新兵不明所以。 老兵把酒囊丢给他:“喝几口,好好想想。” 新兵把酒囊还了回去:“值守不可饮酒。” 那群老兵红这着脸笑他:“如今人都调去垣平了,没人跟我们换岗,我们要在这儿守到前方仗打完,还不知道要熬多久呢,喝点儿松快松快,没人会说你的。” 新兵还是坚持不喝。 老兵们便拉着他坐到了酒桌前:“真够倔的,我告诉你吧,抚州城里商人最精明。他们在小柳河逛窑子包女人,还在小柳河建妓院,开画舫。就是因为东门这块儿,是整个抚州,最安全的地方。” “为什么?” 老兵道:“啧啧,你没仔细看抚州的舆图,还有我们营地的分布图?” 那新兵被看破,有些羞愧:“还…还没来得及。” 老兵道:“东门虽位置更靠东,看起来离海岸直线最近,可若走水路小柳河太窄,还没进城呢,大船就开不进来了。走陆路呢,后边儿正好是大岳山。” 大岳山可不止一座山,那是断断续续的山峰,山头连着山头。故而入抚州的路,全是绕着大岳山修的。 “大岳山你进去过吗?”老兵问。 新兵摇摇头。 “现在春末,山里已经有蛇和熊了,再深些,还有大虫。山路又窄又绕的,有些地方一次只能通行两三人,岔路多,还有吊桥、栈道。别说水寇了,就我们这些人,没个在山间砍柴过活的识途樵夫带着,都要迷路。我这么说,你再明白了吧。” 新兵有些恍惚:“你的意思是,东门不可能有敌军?” 老兵道:“若东门都有敌军了,那整个抚州城就都是水寇做主了。” 此话一出,在场一阵哄笑,接着便是赌钱的继续赌钱,喝酒的继续喝酒。 那新兵自觉没趣,独自上了城墙。 夏辛叫了辆驴车,坐在上头,路过正街时,还停下买了几个他娘爱吃的大肉包和绿豆酥饼。 城中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街边的小吃店里飘出各种食物的香气。 路边小贩们卖这各种样式的商货。 有个卖鱼的扁担里,是用绳躬起的足有五六尺长的大鱼。夏辛看见这鱼,就想买回去给高濯衡做鱼羹。 二爷嘴叼,他是喜欢吃鱼的,因为鱼肉嫩滑,可又受不了一点鱼腥味。 用重油重盐,佐以葱姜黄酒烹鱼,再做的辣些,是盖过鱼腥味最好的办法,热热的吃着,火辣辣的香。 可高濯衡又只爱清淡。 故而要挑最清的水里养出的鲜鱼,放血去筋,把黑膜洗得干干净净,弃去鱼腹上土腥气最重的鱼油。 片去大刺,再弃红肉,只留白肉,切薄片,用葱姜水腌制去腥后做汤或做鱼片粥,才能入得了高家二爷的口。 夏娘会将鱼肉躲碎成蓉,做成鱼糕、鱼丸。夏辛给高濯衡带过几次他娘做的鱼糕,二爷也是爱吃的。 夏辛看那鱼好,便叫住小贩,付了钱,让送两条去总督府。他盘算着晚上就能回,还能让阿娘一展厨艺,给二爷做顿鱼汤喝。 天晴无云,大约是走到一半的时候,才遇到从东边往西跑的人。 起初人不多,但从表情和步履就能看出不对劲。 车夫立即拦住了几个人询问:“怎么了,跑什么?” 几人中有热心的说:“赶快逃命吧,东门那边打起来了,炮声特别大,别过去了,去西边出城,往北逃吧。” “什么打起来了?”他们没见到,根本不信是水寇打来了。 那人喊道:“哎呀,别拉着我了!我可不想死!” “还能有谁打起来了,是水寇!”逃跑的人里有人喊道,“我看见城墙上的火烧得老大,站在小柳河边都能闻到焦味。” 车夫家不在城东,听了这话立马要把驴子往回赶。 “你干什么,还没到呢!”夏辛道。 “小娃娃,你没听到嘛,水寇从东边打进来了!”车夫道,“我要赶快回家,带着家人逃命啊,你的钱我不挣了,你要是愿意,就坐车上咱们一起跑。” 驴子调转了方向,那车夫等了片刻,夏辛看着越来越多自东边跑来避难的人群,呆滞地愣在了原地。 车夫看他没反应,哎呀了一声,自行逃命去了。 人群是往西走的,夏辛怀里的东西被匆忙的行人撞掉了,还有余温的肉包子、油纸包里散出的绿豆酥饼被无数奔命的脚步踩得粉碎。 他摸了摸右腰上高承翊给他的小刀,独一人,逆着人群,往小柳河边跑去。 赵蓉得知东门有敌军时,实则东门已经失守了。她带着几个护卫冲进高濯衡的院子,抱起他往府门口的马车上去。 女子身姿要瘦小些,抱起十岁的孩子让她有些吃力,高濯衡还带着些许的挣扎。 “娘亲,娘亲!夏辛还没回来呢!”他道,“我们再等他一会儿好不好?” 事态紧急,赵蓉是没时间和心情去理会他的,但他提到了夏辛,赵蓉便也发觉,那个高濯衡的小跟屁虫不在。 “他去哪儿了,叫他出来,一起走。”赵蓉道。 高濯衡问:“等到晚上可以吗?” 赵蓉不再啰嗦,加快了往外走的脚步。 高濯衡在母亲的肩膀上,看着熟悉的小院离他越来越远。缸里的鱼,檐下的燕,是十岁那年,他弄丢的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往后年月,他常常梦到儿时的小院,梦到那缸鱼,那窝雏燕。 西北也有燕,也有鱼,可终不是江南那只了。 赵蓉把高濯衡塞进马车,马车快速奔跑着,赵蓉还以为她是知道消息较早的人,可越走街上逃难的人便越多。 拖家带口,背着包袱行礼,塞不进包袱的金银首饰,全叠戴在身上。 赶车的护卫掀开车帘:“夫人,再往前马车就过不去了,人太多了。” 赵蓉一路上一直在观察着车外,她往高濯衡怀里塞了一沓银票,又将袖中的碎银塞进了高濯衡袖中。 摘下了自己的金锁戴在了高濯衡脖子上,藏进了衣服里。 “夏辛去哪儿了?”她问。 高濯衡被眼前的情形吓到了,这会儿赵蓉跟他说话,他才稍稍回神:“我…我怕咱们要走,担心夏辛舍不得他阿娘,让他回家把他娘接来,跟咱们一起跑。他…他还没回来!我的…我的夏辛还没回来!娘亲…怎么办?怎么办?” 哥哥不在,夏辛也不在。 赵蓉看孩子哭,也心疼,他抱住高濯衡,外头叫嚷着奔逃的人声不绝于耳,车里母亲抚摸着幼子脑后的头发,在他耳边温柔又坚定的说:“衡儿别怕。” 高濯衡死死拽着赵蓉的衣角:“娘亲…” 他没有大声哭闹,因为母亲说哭闹解决不了问题,可他却无法冷静。 “衡儿不想哭…可…衡儿忍不住。” 赵蓉又何尝不想哭呢。 “凡所发生的事,都是老天爷要让你经历的,躲不掉…”她松开怀抱,扶着高濯衡的肩膀,正正看着他的眼睛。 高濯衡没有见过这样的母亲,他和大哥更亲些,大哥什么样子他都见过,睡着时,读书时,玩闹时,他们可以脑门贴着,笑盈盈地看着彼此,死死记着彼此的样貌。 可这样近的看着母亲,还不曾有过。 能看清根根分明的睫毛,能看清眸中的血丝和水汽。 她说:“你以前是不是抱怨过和我长得不像,说娘亲更喜欢哥哥?”赵蓉顿了顿,“关于你的这件事,你父亲和哥哥都不知道。等我们出城,我告诉你。” 这样的境地听到这种话,对十岁的孩子冲击太大了,他本就不知所措,这话一进耳朵,全身都凉透了。 “想知道吗?”她摇了摇孩子,“说话!” 随着高濯衡点头的动作,他的眼眶正往外滴泪。 赵蓉:“说话。” 高濯衡道:“想…想知道。” 赵蓉道:“好,记着你有想知道的事情,只有活着,才能知道。好孩子,咱们一起活着走出去。” 她真的很想活着走出去,她想见见沈驰。 这些年他们并非没见过,但上次见面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他信里说要来接她,也不知动身了没有。 西北和江南,离得那么远。 沈驰的马跑累了吗?他累了吗? 这会儿是不是在路上的驿站歇着?如果我出城后一直往西北走,运气好的话,是不是能遇上他? 这些念头快速地在赵蓉脑中划过,她看着车外乌泱泱的人群,叹出口气,眼神坚定地牵着高濯衡下了马车。 母子两人,手牵着手,朝西门跑去。【】 19、活下去 下马车后,高濯衡立即擦掉了脸上的眼泪,他能感觉到母亲牵他手的力度很大,他便也用力地去回握住。 跟着人群往城门那边走。他个子太矮了,从他的视角上看,前后左右全都是人的腰背和腿。 越走越拥挤,赵蓉将他护在身前,脚尖磨着脚跟,一点点往前挪。 那几个护卫把他们两人围在中间。 原本不到一炷香就能走完的路,她们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到。 高濯衡全身都被汗水浸湿了,背后的压力越来越大,前边人的衣裳粘在他的脸上,他起初用手臂支着,最后没了力气,也只好整个人被挤在中间。 他不是自己在走,而是被人夹着,跟着人群在飘。 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多到几乎辨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似乎有呼救,有哭喊,孩童崩溃大哭的声音,有些声音在天上,有些声音在脚底。 赵蓉在踩到了一块软质脚感的东西后,将高濯衡捞起来,抱在了胸前。 她知道她脚下是不慎跌倒,再也站不起来的人,大概率已经被踩烂了,她只能这样站着,踩下去,可她不想孩子知道。 母亲身上总是香的,可如今已嗅不到了。 汗水,全是汗水。 高濯衡微微回头,赵蓉发髻散乱,汗从鼻尖、眼睫、脸颊上滴落,像小溪一样。 她明明在死撑,开口却说:“没事的,有娘在。” 她的声音也变了,没什么力气。可高濯衡听后,竟觉得发昏的头清醒了些。 “娘亲…太挤了,难受…透不过气。”他脸色发白口唇透着紫绀,看什么都是昏的,“太累了…想喝水。” 若不是被这样挤着倒不下去,他肯定是站不起来的。 赵蓉原本带了水袋,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挤掉了。 她将高濯衡又抱高了些,让孩子能抬起头喘气。 高濯衡仰着头张大嘴吸气,那空气污浊,混合着各种汗臭味、血腥味,还有城墙上燃烧烽火的焦烟气。 难闻,却能救命。 能透上气后,口渴便更胜,没有水喝,高濯衡只好去舔自己脸上的汗水,想解渴。 赵蓉一把抹掉了他脸上的汗:“不能喝,汗水是越喝越渴的。” 他点头,听话的闭上嘴,喉咙似乎都黏在了一起,她狂咽了口几乎不存在的口水,用从未有过的沙哑嗓音问道:“娘亲还站得住吗?” “没事,当然站得住。”身后说话的人,明显气都飘了,却还在逞强,“你别看我在抚州总在家,娘亲…当年还在家没嫁人的时候,是跟着…护卫们…学过…学过拳脚剑法的。”她有些喘,“还会学过骑射呢,骑马…去山里猎过山兔。衡儿…不是爱吃兔肉吗?娘亲会的东西…可多了…” 可…成了婚,那些东西,就都没用了。只剩下管事、掌家、相夫教子。 她说完,孩子却没应她。 “衡儿!衡儿!” 高濯衡太累了,他的眼皮在打架,撑不下去了。 赵蓉还在一直喊他的名字。 “衡儿!” “衡儿…” “娘亲带你回冀州去,你大哥或许也去了冀州呢。” 她知道孩子和翊儿的感情更好些,便说起了高承翊:“你记不记得,去年入秋,庄子里拿来好多螃蟹,衡儿…你喜欢吃螃蟹对不对?哥哥怕你吃坏肚子,藏起来不给你吃,你就跑去他房里吵他,夜里不让他睡觉。” 她用力晃了晃手臂,“你大哥最是心疼你,护犊子。凡是有什么吃的喝的,新鲜玩意儿,第一个想着的就是你了。你刚出生的时候,他也才七岁,比你现在还小呢,趴在你的小床边,把你的脚指头手指头,都数了个遍,身上翻开,仔仔细细的认清楚,怕有人把你偷走,换掉。” 高濯衡能听见,但他没力气应声。 听到这儿,他动了动。 赵蓉看有效便继续说起高承翊:“娘亲知道,你也最喜欢他,比起爹娘,跟哥哥更亲些。也…是娘不好,总是端着,要你听话懂事,要你守规矩,疏远了你。” “你哥哥太规矩了,让娘总觉得所有孩子都得像他一样。其实…何必管束如此严厉?调皮活泼,是天性啊。” 童真快乐的时光,白驹过隙。她至今都时常想起幼时的事。 “咱们出去之后,也可以去西南,你还没见过你舅舅。你舅舅…他小时候也和你一样,闲不住。祖父说他性子浮躁,不沉稳,是极靠不住的。可如今,整个西南靠他撑了起来。” “上月收到信,还说抚州建了港口,他们的船就好来了。还说要告假,跟船来抚州看大外甥,小外甥。”她的手探去前头,摸高濯衡的脸,“看…我。” 明明那么热,出了那么多汗,她的手却冰凉。 高濯衡被那手的温度吓得睁开了眼睛。 这会儿更挤了,他想回头,可半点都动不了。 他后背贴着赵蓉的前胸,那心脏还在跳,跳得很急很快。 “娘亲…” “诶。”她应着,“醒了啊?可不能再睡了。好二宝,别睡,跟娘亲说说话。” “我们真的能出去吗?”他问。 “能的。”赵蓉道,“娘亲还有很多事想做,还有很多地方想去…还要看你大哥成婚生子…你还小,日子以后长着呢…” 她才说完,却听一声近在咫尺的炮响。 拥挤的人群顿时更加骚乱了,后边挤着前边,前边倒地的被踩在脚下。 城门只有那么窄,有的人已经爬去了城墙上,可城墙又太高,不多时力竭掉下来,就再难爬起来了。 有的胆子大的,甚至还想踩着人过去。 没走几步,就掉落,或被人拽下。一声声越来越近的炮响,是整个抚州的丧钟。 一个护卫的声音传来:“夫人,咱们不能再往前挤了,要从后跑。” 他们被夹在人群中间,往后也是艰难。 “怎么往后?” “炮再近些,后边的人就会四散逃跑,咱们往后挤,或许还有生路。” 好不容易挤在前边,她尚还有一丝余力往后挤,可身前的孩子,已经去了半条命,再挤出去,她还能抱得住他吗?就算她抱住了,没有脱手,孩子还能活着吗? 就算… 孩子还活着,那要再往哪儿逃? 赵蓉咬牙心一横,用力将怀中人摇了数十下。 高濯衡觉得自己的五脏和脑浆都被高温煮化,又被赵蓉摇散了。 “衡儿!高濯衡!回答我!” “娘亲…别摇了…难受…” 她把高濯衡高高举起:“你看清楚,能看见城门吗?” 那一片乌泱泱的全是黑色的头顶,抚州富庶,人讲究气派,又盛产丝绸,可真当屠刀火炮落到了身边,无论穿着绫罗绸缎,还是赤膊光脚,众生平等,全站在这里,竭尽全力的要挤过那扇原本看上去高大,如今却根本无法让几十万人同时走过的城门。 “看得见。”那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可都被人堵死了,都在往外挤…” 只听赵蓉高声喊道:“求各位乡谊救救命!让孩子出城吧!求求各位了!让孩子过去!” 护卫们听懂了她的意思,与她一同合力将高濯衡举过了头顶。 护卫们喊道:“各位帮帮忙,这是高总督家的小公子!” 小范围里都听到了。 一个孩子被合力举了起来,这孩子不算小,将他举起需要花很大的力气。 周边的人见护卫和夫人穿着考究,有眼尖的看出了是总督府的护卫。 “他是高总督的幼子。” 赵蓉继续喊着:“求各位救命!” “他真的是高总督家的?” “是真的,夫人施粥时我见过。” “对,她是高总督的夫人,姓赵的,我记得她,来过我店里。” 赵蓉道:“家夫和长子还未归家,不知生死,求求各位,给高家留个血脉吧!求求各位,救救孩子吧!” 炮声将近,在场的都心知凶多吉少。 赵蓉是拼尽全力的喊出的话,带着克制的哭腔,可都能听出她是多艰难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没过多久,有手举起,帮忙托过了孩子,一双双手,接着往前挪递着。 “帮帮忙,这是高总督家的小公子,咱们将他举着过去,让他出城去。” 高濯衡起初是背朝地的,那些手或有力或无力,慢慢的一寸一寸,将他往城门便移动。 她此时还能听见赵蓉的声音,那声音喊道:“衡儿,你一定要出去!要活下去!去冀州!往冀州去!找到你哥哥!别怕!不要哭!不要怕!” 这样的悲戚和绝望的寄托,让感同身受者动容。那句「他是高总督家的小公子」便一声声随着高濯衡的移动,传了下去。 也有没动的,就有人劝说:“抚州这么些年,大家因着高总督,得了多少好处,没灾没难的日子过了,咱不能忘了父母官的恩情,伸把手,让孩子过去吧。” 高濯衡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便尝试着膝盖和手着力,撑着人群举起的手往前爬。 有人看这方法行之有效,便也将自己的孩子这样托起。 不多时,就有十几个孩童被人群举起向前。 当然,这也有局限,太大的孩子,是举不起来的,太小的孩子离开父母也难存活。故而这样被托起的孩童并不多。 其中还有几个掉了下去,众人见状,也不敢轻易让孩子这样爬。 高濯衡很机灵,他看准了手去爬,膝盖和脚落在人潮最拥挤处的肩膀上,手上随时用着力气,以免落下。 他此刻已经离赵蓉很远了,但耳中依旧还回荡着赵蓉的声音,那声声的「活下去」,给他注入了力量。 他精明,小心思多,表面乖顺,背地里调皮。很小就会说谎,实在不能算个听话的好孩子。 可今日要离开母亲了,却后悔的要命。 为什么不听娘亲的话,为什么要猜忌那么多? 高濯衡,你是个坏孩子。 高濯衡,你不可以再这样了,你以后一定要听娘亲的话… 一定要听话。 娘亲说要活下去! 他便要活下去! 他要去找哥哥,要去找夏辛。 娘亲说让他去冀州,他还要去看看在西南的舅舅。 他往前爬,每一步都谨慎万分。即使离城门越近,越知道挤过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扇门,堆满了被踩死的人。 门后有兵在往外拖死人,城门上原本维持秩序的士兵,面对这么多的百姓,根本无计可施。 高濯衡越靠近城墙,越不知该怎么走怎么爬。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声熟悉的:“衡儿!” 高濯衡抬头。 在那十岁孩童眼中跟天一样高的城墙上,高承翊半边身子垂在外头,死死地盯着他,“衡儿!!” 他没认错人,真的是他弟弟。 高濯衡也没认错人:“哥!”【】 20、入朝为官就错了 高承翊到军营时已经入夜了,他栓了马嘱咐喂马的士兵给他的马添草料。 他的黑马是玉岱山马场,用悍马配的种。 皇宫里用的御马就是这种。 比一般的马更高大,背也更宽些,腿长,速度和耐力都十分优异。 是三年前光盛帝御赐给高琰的,一共五匹,来抚州时都还是小马驹。 高琰挑了其中最温顺的,送给了高承翊。 大多数的好马性子都刚烈,难以驯服,高承翊在军营里养过马,知道怎么驯养,听父亲说这匹是那些马里最温顺的,起初还不是很情愿。 他想要匹烈的,凶的,越是难训,难管,越好。他喜爱驯服,享受桀骜不驯者臣服后带给他的快感, 即使是马,是他的马就只能认他一个,听他一个人的话,只给他一个人骑。 可当他看到那匹通体漆黑的小马时,立刻喜欢上了。它皮毛油润光亮,鬃毛长长的垂在一侧,静静的站在那里。 高承翊靠近它,它便用黑亮的眼睛打量高承翊。 高承翊把切好的苹果块递给它,它小步靠近,在试探中吃掉了苹果。之后还微微低下头,让高承翊抚摸它项背上的鬃毛。 高承翊为它取名「皂雪」,珍惜到了高琰说他把马当人养的地步。 皂雪有次生病,他甚至睡马厩里陪了三天。 高承翊拍了拍皂雪的背:“今晚休息,明儿咱再回去。” 他说完便朝周季修的军帐走。 周季修和王禹志两人,是高琰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 周季修的军职更高些,是正四品的参将。 去年军营调动,王禹志分了两千多兵去了涸东,那是大渊朝的东北边,驻守关外,是件苦差事。 周季修较之幸运的多,还能留在江南富贵地,如今仗打完了,守备军便只需固守城墙,等港口开启后,派兵护卫港口便可。 高承翊觉得军营里肯定没什么大事,故而脚步是比较轻快的。 他站在帐前等人通传,不过片刻有士兵掀开军帐请他进去。 他个子高,入帐需微微弯腰,才走进一步,不等他直起腰,便被背后闷棍敲晕在地。 等他再醒过来时,已经不知被关在了何处。 后脑勺被敲的地方像是被撕掉了头皮般的疼,高承翊趴在一片稻草堆上,想爬起来,手脚却发软无力。 全身上下,只有那颗疼的要命的脑袋能动。 他转着脖子尽量去看四周——掉渣破损的砖墙,牢门,一盏油灯。 高承翊庆幸自己的脑子还没有被敲傻,他立刻明白过来,是周季修把他骗来军营,打晕后,喂了能让他浑身无力的麻药。 他怎么敢这么做?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难道是父亲…出事了? 一个下属,有胆子关押顶头上司的儿子,说明他往后,再也不用仰仗这位上司了。 高承翊太混乱了,他脑中想法太多,却没有一个是好的。 他和父亲都信错了人,他更是错的离谱,父亲交代他看家,他居然撇下母亲和幼弟,中了周季修的圈套。 高承翊恨得咬牙切齿,却没有丝毫的办法。 他等着身上的麻劲儿过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也不知外头是白天还是晚上。 等稍稍能动后,高承翊撑着地,费力的翻身,双腿和腰部用力,总算是能坐起来了。 他在里头分不清时辰,只知道等了很久很久,才有个人来给他送饭。 白米量很多,配了点水煮的萝卜和烂菜叶子。 “你是守备军吗?”高承翊拽住他问,“是周季修的部下?” 那士兵年纪不大,看样子也才十七八,被他这样一抓反而吓得瑟缩了一下,无措地看向他。 “你不认得我?你是今年新入营的?”高承翊继续问,“高琰是我的父亲,我叫高承翊。” 士兵要甩开高承翊的手。 高承翊的体格比那小兵壮,他饿了许久,体内的药性也还没完全散光,不及之前有力气,但也不是轻易能甩开的。 “你在为虎作伥!你来军营是为了驱除外敌,建功立业的。”高承翊道,“你被周季修利用,来日清算,第一个被他抛出来顶罪的就是像你这样的新兵。” 那小兵听到这,脸色有些变化,是在动摇。 高承翊接着问:“这里是哪里?还是守备军军营吗?” 小兵微微点了点头。 “守着我的只有你一个吗?”高承翊小声问。 那小兵摇头:“外头还有人,只不过他们都在忙。” “忙?什么事?”高承翊问,“现无战事,营中只需固定操练,修整装备即可。” “昨夜水寇突袭,正整军迎敌呢。”那小兵说完,怯生生地继续问,“你真是总督的儿子?” 高承翊点头,说了几个将领和所识百夫长的名字:“他们都认识我,你叫什么名字,家是哪儿的?” “我叫宋遥,家在汾州。”宋遥道,“水寇杀了我爹娘,我投军是为了跟着高总督打水寇为我爹娘报仇的。” 他说着也坐到了稻草上:“可是队伍整备,却没算上我。百夫长看我个子小,又瘦,瞧不上我。” 他家里在汾州沿街做小生意,楼下卖货,楼上住人。 水寇夜袭,闯进去杀了他的家人,他在外读书躲过一劫。得到噩耗后归家,看着惨死的家人,弃笔从军。 原本按他的体格,军营是不会要的。可他会写字算账,招兵的觉得往后港口要做生意,他们不能全都大字不识,得找几个通文墨的,到时好办差事,便将宋遥招进了军营。 可负责操练他的百夫长就不乐意了,一个兵不能瘦瘦小小的像根麻杆儿。 宋遥挺受打击的,但也觉得自己这幅不争气的样子,上了战场肯定会死。 他和营里的士兵们一样,崇拜高总督,又因读过书,更想往后也能和高总督一样,文能蟾宫折桂,武能安邦定国。 只可惜,如今满营皆要去杀敌,只有他被安排在营地看管犯人。 这犯人衣着尊贵,长相不凡,体格健硕,高个长腿,说自己是高总督的儿子。 宋遥没见过高总督,但又觉得他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很有道理。 听闻水寇突袭,高承翊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什么?怎么可能!” “怎…怎么了?” 高承翊道:“你入营迟,不知其中事。我说与你听。” 他将去年的战役讲给宋遥听,如何排兵,如何设伏,杀了多少,缴获了多少东西。 宋遥越听越觉得这人不是普通囚犯,军营只有士兵,为何会关押囚犯。关于战役,他知道的那么清楚,即使不是高总督的儿子,也是十分关键之人,至少比自己要关键得多。 “本就是一帮穷凶极恶的水匪,被如此重创后,又怎能凭他们自己,这么快卷土重来。” 宋遥听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你告诉我,昨夜是什么情形?他们抢了没跑吗?守备军是去善后,还是真迎敌?”高承翊问。 宋遥道:“是迎敌。” 他将水寇的情况告诉了高承翊,不等高承翊说,他自己说完,也猜出了其中关窍:“难道是有人通敌?” 高承翊没再说话,宋遥也是。 高承翊怕自己说太多,让宋遥更不信他,谁会相信一个堂堂四品参将通敌呢? 而宋遥也猜到了,如果此人真是高琰的儿子,那周季修绝对有问题。 宋遥站起身,往外走,走到牢门边,从怀中掏出来了一个油纸包,丢给了高承翊,“这是我藏起来打算自己吃的,给你了,我再去找些干净的水。” 那里头包着两个油汪汪的鸡腿。 高承翊心道:好在遇上个聪明人。 而宋遥,出门后便开始观察营中动向。 他从军是为了跟着高总督打水寇,不是要当周季修的替死鬼。 但他也不能毫无防备,直接放了高承翊。毕竟无论是哪边有问题,他都是最底下首当其中的背锅小喽啰。 看似把最微不足道看守的活交给他,实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还准备烤完就丢了。 他全家都死了,若是这么早去地府报道,爹娘姐姐,祖父母,都得骂他没出息。 抚州城破前一天,军中得到了高琰通敌的消息。宋遥在将消息告诉了高承翊,看到了他愤怒的表情后,决心跟他一起逃跑。 “我是汾州人,打小听着高总督打水寇的故事长大,我们汾州原本全是水寇,官府和外邦猴子勾结,民不聊生。”宋遥道,“是因为总督到了,我们才有了活路。我家里是拿着高总督给拨的银子,分的铺子,才开始做小生意的。卖油米醋茶,还有我娘做的豆腐,这才有了我读书的钱。” 他小声道,“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帝换人做了,我都不信高总督会通敌。” 高承翊道:“他用汾州做饵诱敌,你不恨吗?” 宋遥道:“那次汾州人并非全死绝了,数百人命,对比水寇的伤亡,可算是大捷。你说他将那一仗当决战来打,我虽死了家人,却能理解。” 高承翊细细端详着这个有些文弱的小兵,觉得他身上,有些东西,和父亲十分相似。 “那次死伤的人数,远不及这回水寇突袭。如今汾州还没打回来,或许城中人会被屠尽。所以就算没有去年那回,今年我家人只要还在汾州,也还会死,没准我也会死。错的是战争,是水寇,不是他。”宋遥道,“两江人都将他神化了,他越是走的高,越是做对了事,所有人便越是觉得他是万能的,是不会犯错的,可他也是个凡人。你呢,身为人子,可还记得这点?” 高承翊低头呢喃:“父亲是…不会犯错的。是啊,我从来都不相信,他会错。” 宋遥道:“若说错,只战局而言,他打算决战之时,就错了。杀而未决,导致今日反扑,沿海沦陷。若统帅而言,他用了周季修的那一刻,就错了。错用奸人,致你今日被困,有性命之忧。” 高承翊苦笑了两声:“究其源头,他执笔考场,入朝为官那日就错了,当了大渊朝的官,呕心沥血,忠了不义之人。” 宋遥道:“大逆不道之言。” “你连日来,跟我说的大逆不道之言更多些。”高承翊道。 宋遥道:“诛九族的大罪,都只能杀我一个。我有何惧?被安排来守着你的当下,我就死了。” 高承翊道:“被周季修骗来的当下,我也死了…” 两个‘死人’互相看着。 宋遥啧了声:“你长得和你爹像吗?” 高承翊点头:“都道像的。” 宋遥笑了声:“那我也算看了一小半高总督的风采了?” 高承翊道:“差远了。” “你的马我还没找到。”宋遥道,“今天晚上,我找机会,咱们一起跑。” 他说完,收了碗筷,打算离开。 他往外走,却听有人往里来。 就见一行人往这边走,领头的是本该在垣平固防的周季修。 他半躬着身子恭敬地走在前头引路,跟着他的是个戴着黑色兜帽斗篷的男人。 而男人身后,跟着几个穿着黑色织金曳撒的高个护卫。 宋遥行了一礼后往外走,在即将离开前,听见周季修说了句:“公公,请。”【】 21、死了吗? 宋遥拉住了个士兵打听道:“周将军怎么回营了,垣平那边怎么样?汾州呢?打回来了吗?” 士兵摇头:“还没呢,营里都在传总督通敌。” “大伙信这话?”宋遥问。 士兵依旧摇头:“打死我都不信,可上头说是千真万确。”原本这种战前时刻,老兵们要修整自己的装备,下了战场检查刀、斧是否卷刃是不必说的,火铳也需检查,那玩意儿要是炸膛了,伤的可是自己。还有腰包里的燧石、火药,腰带上挂着的震天雷也需数清楚,补上新的,才没时间搭理像宋遥这样‘游手好闲’的新兵蛋子。 可如今因这消息,军中人心涣散。大家都在等高总督回来,却等来了正是因为高琰通敌,才有这场仗的消息。 “咱信不信有什么要紧呢。”那老兵摸出了别在腰带里的烟枪,“还不是上头说什么,咱们做什么。” 他蹲下抽烟,宋遥也蹲到了他旁边:“总督有儿子吗?” 这问题没头没尾,不过正聊高琰呢,老兵便顺着道:“有啊,两个呢。” “你见过?” 老兵道:“大的见过,十三四岁就带来战线参战了,就上一阵还杀敌立过功呢。常来咱们营,长得和总督很像,但更秀气些,刚来时就是个白嫩少爷,后来跟着咱们一起操练,也晒的黑。” “总督的儿子,和普通士兵同吃同住?”宋遥问。 老兵点头:“是啊,不太喜欢说话,见人就笑,和周将军走得近,凡他在营中,两人总一起。” 宋遥接着问:“那小的呢?” 老兵道:“那就没见过了,养在城里吧。你打听这些干嘛?” 宋遥小声继续问:“汾州还没打回来,周将军为什么回来了?” 老兵警惕起来:“你刺探军情啊?” 宋遥皱眉:“我是汾州人,往上数三代都是良民,家里有人死水寇手里,还有宗族都在汾州,我着急!” 老兵听着心里也有些难受,拍了拍宋遥的肩膀:“兄弟们也都这么说,光在垣平固防了,水寇不来,周季修也不主动出击。大伙估计着他是在等太子来,谁敢跟皇帝的儿子抢功劳呢。” “那就眼睁睁看着汾州百姓受苦?”宋遥声音不自觉高了三度。 被老兵捂住了嘴:“你小声点吧。” 宋遥眼眶都红了,老兵松手后,他小声说:“去他娘的通敌,总督要在,绝不会等。” 老兵也跟着握紧了拳头:“是啊,垣平后边就是抚州,那么大一座城,不比其他小县,一百多万人呢。万一有个什么差池,他们自己在城中的家眷也都受牵连啊,真不知道是咋想的。” “你家里有人在抚州?”宋遥问。 “有啊。”老兵道,“老父老母,老婆孩子,都在城里呢,还有个和你一般大的弟弟,我家是军户,弟弟分去守城门了。你也别太忧心,都赢那么多年了,周季修挺能打的,不至于没了高总督就要吃败仗。” 他抽完了烟,起身走了。 宋遥想叫住他,却忍住了。他是新兵蛋子,周季修是将军,周季修比他更可信。 地牢里,高承翊被人强制按住跪在那穿着兜帽人的身前。 那人掀开了帽子,露出一张干净的白脸,没有胡须,单眼皮,垂着眼睛打量着跪着的高承翊。 “你就是罪臣高琰之子?”嗓音尖细。 抚州有织造局,晏江那边的港口有市舶司,高承翊和太监打过交道,一眼就看出这个人是宫里的。 高承翊不说话,便有人上前来,对着高承翊的脊背,打了一鞭。 那不是普通鞭子,是专门制作用于刑罚的工具,粗皮上有毛刺,是北镇抚司的东西,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 春末,高承翊只穿单衣,背上立马被撕开一道血痕,他咬牙忍着,没发一声。 “还真是个硬骨头。”那太监笑了笑,“看你到时进了诏狱,还是不是这么硬。” 他示意一旁拿鞭子的要再打。 却见他身后穿着黑色织金曳撒的高个子里走出来一个,抬手叫停了拿鞭子的人。 那人很瘦,高承翊抬头看见个鼻梁高而尖的侧脸,鼻背处像微微耸立的驼峰,鼻尖高得像要将那层薄薄的皮肉戳破。 眉弓、颧骨和下颌角都比一般人要锋利些。伸出的手,指节很长,骨头突出,在那盏暗灯下白得瘆人。 他转过头,带着一股阴鸷的压迫感。 那太监脸色沉了下来:“温公公这也要管?” 这人被称作温公公,高承翊一时有些诧异,他没见过这样的太监,一点都不像太监,打眼看过去就是个正常男人,喉结突出,肩膀宽阔,更像个锦衣卫。 但再仔细去看,那眼神、动作,都带着阉人瘆人的阴气。不是造作,不是阴柔,是不似人的阴气。 温寻墨蹲下将高承翊打量了一番,那时只觉得是个普通的公子哥儿,最多是长得好点。 且大约命不长。 他自己受过刑,他是怕疼的,可没地儿说也没人说,谁会关心一个太监怕不怕疼呢。可正是因为他知道疼起来有多难受,便想少一个人知道最好。 温寻墨人在东厂,干着拿刑具折磨人的活儿,可要是能选,他不想太伤着别人。 “皇上那边还没给定罪,官员罪责未定前不可酷刑折磨。”温寻墨开口,那股子太监味就出来了,那种干涩的又粗又高尖的难听声音,是只有太监能发出的。 当时的高承翊只觉得难听,他背上的伤口,已经让他疼的没心思想别的了。 直到后来,他听温寻墨谦顺地半跪在他的二宝身前,用极温和平缓的语调,搭配着他略微低沉的好听声音,跟他的二宝说话时,高承翊才知道,这个人的太监嗓儿,是装的。 温寻墨继续说:“高公子已中举人,按律例见官是不用跪的。皇上的旨意是让咱们给他押送进京,不是搬出诏狱审犯人那套把他打死。当然刘公公喜欢,多打两下也不是不行,咱家只是想提醒一下刘公公,仔细着下手,打死了可不好交差。” 他站起身,转过去,面向刘诚:“放着周将军备好的接风宴不去,在这脏地方浪费时间,咱家替刘公公可惜。” 刘诚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我也是带着差事来的。” 刘诚是太子的人,官职比温寻墨大上些,可温寻墨是奉了皇命跟着来的,他是皇帝的眼线,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回了宫里,事无巨细都需禀报给圣上。 刘诚办事,需防着温寻墨三分,还得让着他七分。 温寻墨推开一边,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公,请吧。” 只见刘诚从袖中拿出一个木盒,打开后从里面取出一颗红色的药丸。 他命人制住高承翊,要撬开他的嘴。 高承翊挣扎数次未果,被人将药丸塞进了喉管中,被迫吞下。 那些人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吐,他挣扎得太厉害,刘诚就拿绣春刀的刀柄,砸他的头。 大约是三下,还是四下,高承翊便再没挣扎的力气,倒地不起。 刘诚从怀中掏出了一截绣花熏香的蚕丝手绢,擦了擦他干净的手,就像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在擦完后,一脸嫌弃的将那昂贵的手绢,丢在了地牢里。 “哼,我看他没那么容易死。”刘诚道,“看这身板儿,是练过的。” 温寻墨冷眼看着,他原本是不会出手,甚至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可今日又说了话,又出了手。 不为别的,他心中挺敬佩高琰的。 他也曾是官家子,父亲也为官多年。 一朝入狱抄家,死的死散的散,如今看着高承翊,生出了些没必要的同病相怜。 “再好的身板儿,也经不住这丸药啊。”温寻墨道,“我饿了,走吧。” 宋遥整个下午都不敢再进牢房,怕打草惊蛇。 入夜后才悄悄地摸进去,他身上带了一堆逃跑用的东西,还从马房牵了两匹马。 进来后看着高承翊趴在地上,还以为他睡着了,他先叫了两声,高承翊没反应,他便上前去拍。 地牢里太暗了,这一上前,才看清,高承翊满头的血。 宋遥不禁想:周季修那些人来去匆匆的,竟然是来灭口的? 他把趴着的高承翊翻过来,拍了拍他沾着血的脸:“死了吗?” 再细看,额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探了探鼻息,还有呼吸。 他便开始摇高承翊,摇了几十下,还是没反应,他只好揪着高承翊的领子,拍高承翊的脸,越拍越用力。 眼见着没反应,宋遥抡圆了胳膊,准备甩他两个大耳刮子,还打不醒,那就别怪他自己先跑了。 宋遥先尝试了两下,找准角度,然后用力一甩,就在手掌即将拍到高承翊脸上的时候,被高承翊伸手抓住了。 高承翊的眼皮抽了两下,缓缓睁开:“你要干嘛?” “哎呀老天保佑,我还以为你死了!”宋遥道。 高承翊撑着坐起,咳嗽了起来。 他想把那药吐出来,可如今距离他吃下药丸,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时辰了。 可对于他来说,似乎只是一瞬间:“不是说晚上来吗?” “已经入夜了啊。”宋遥道,“你被周季修敲脑仁敲傻了吗?” 他被砸倒在地时人还是清醒的,能听见脚步渐远的声音,他想去扣嗓子将那劳什子吐出来,肚子里跟被火烧似的难受。 可怎样都动不了。 疼,要了命的疼。 头、肚子、背,手脚,像有虫子爬过,又像是蜜蜂蚂蚁蛰咬,还像有人把他的骨头全碾碎了,把肉架在火上烤。 高承翊这辈子没这么疼过。 疼得他只想立刻就死。 可就当他即将崩溃的时候,耳边却响起了一声弱不可闻的——“哥。”【】 22、是在等谁? 是衡儿的声音! 他怎么会在这儿? 高承翊一时间怕的要命,他害怕弟弟也被他们这些人抓起来了,那母亲呢? 他的意志开始动摇,这些人是太监,是宫里的人,周季修不仅将他关了起来,还带着宫里的人来,难道父亲真的通敌? 为什么… “哥…”又一声。 似乎有一双温暖柔软的小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高承翊拼尽全力地抬眼去看,他在剧痛的濒死感下,在药物营造的幻像中,看见了弟弟蹲在他身前,用小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 那手在背上每顺一下,他的疼痛就消散一点。 他清楚的明白这是假的,甚至觉得是自己死前的幻想。 可他若真的这样死了,二宝肯定会哭,会特别伤心。 弟弟还那样小,不能没有他。 接着,高承翊就听到了宋遥急躁的声音。 他听得清楚,可对身体的控制,还在慢慢恢复。幸好在那巴掌到脸上之前拦住了,不然旧伤叠着新伤,脸上还顶俩大手印,实在有碍观瞻。 高承翊换上了宋遥给他准备的军装,他这套装备带得齐,除了编号管制的火器,其余的都给高承翊配上了。 他们等到子时换防时,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换防间隔,趁夜色顺利跑了出去。 高承翊背上和额上的伤口,随着跑动还在渗血。 却意外地不觉得很疼。 宋遥领着高承翊去找他藏在山林里的马,这才走到地方,皂雪便从不远处现身奔来了。 它通体全黑,在夜色下倒是难以察觉。 高承翊喜出望外:“皂雪!” 宋遥啧啧称奇:“你这马真有灵性啊。” 两人没多话,都跨上马,高承翊是有目的地的,他要回抚州城,回家找母亲和弟弟。 而宋遥是无论往哪边跑,远离了军营才是正经。 宋遥问高承翊他们俩是不是该把军装脱了,但高承翊说,现在正乱着,穿着军装更容易混进城。 宋遥这才知道他要去抚州城,这的路他不如高承翊熟。 高承翊回头看了看他,对他道:“你就别跟着我去了,有危险。” 宋遥道:“废话,我能不知道有危险?可我能去哪儿?我去哪儿现在都有危险,我现在叫逃兵,而且是私放‘钦犯’的逃兵。”他停顿思考了片刻,眼见着高承翊骑着马越跑越远,宋遥也只好往前追,“我跟你一起去!” 高承翊道:“不用。” “不是为你,是为了高总督。”宋遥道,“我从军本就是为了追随他,要杀水寇为家人报仇。” 这是他全家人死绝了之后,唯一活下去的动力。 宋遥道:“如今高总督蒙冤入狱…我又把你给放走了,留在军中,到时查出来,我必定会被问罪。我实在没地儿去,而且我也想知道其中内情。”反正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的,现在也无路可退,想知道就去查问,没准死前还能见上高总督一面。 宋遥问:“那些是什么人,他们把你打成这样,是想杀你灭口吗?” 高承翊摇头:“不是,我也…不清楚,乱得很。我们俩猜测的是周季修通敌。可听你带来的消息,周季修实打实的在固防,也没打算要跑。另外他刚刚带来狱中的人里,有太监,似乎是东厂的人,其中一个高个子,被称作温公公,穿着飞鱼服。” “宫里的太监?”宋遥问,“太监,跟周季修有没有通敌,泄露军情和布防,有什么关系?” 高承翊道:“太监都是宫里的眼线,他们穿御赐的衣服,他们的主子只有一个人,就是皇上。只有皇位上坐着的人是他们的主子时,他们才享有荣华、权利。太监是绝不会背叛皇权的鹰犬。他们不会偏帮我父亲,也绝不会放任周季修通敌。” 宋遥道:“万一太监们还不知道呢?” “别小看东厂和锦衣卫。你怎么不说,万一真是我父亲通敌呢?”高承翊道。 周季修和太监们在一起,那么至少在皇帝看来,周季修没有通敌。 高承翊猜测周季修通敌,是没有实际证据的。出发点是周季修无缘故关押了他,还有便是他们对高琰的完全信任。 而东厂,必定是彻查过的。单从此项看,周季修通敌的可能性很低。 且即使按照高承翊猜测的周季修通敌,他也一直没想到周季修通敌的理由。 这个人没有理由通敌,那高琰有吗? 也没有。 两个完全没有理由通敌的人,到底是谁通敌了? 若没有人通敌,水寇怎会来的那么巧,那么快? 还是通敌的另有其人?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真相到底是什么? “当我看见周季修和太监们站在一起时,我都不自觉的想,难道真的是我父亲通敌了?”高承翊打心底里感到恐惧和绝望。 宋遥:“总之我相信总督。” 高承翊看着这位父亲坚定的追随者,苦笑了一下。 宋遥道:“真的,不止我,军中的弟兄们,还有两江的百姓,都相信总督。” 为官一方近二十年,他为百姓做的事,百姓都记得。 宋遥继续问着:“那太监们有说什么吗?” 高承翊道:“说要将我押送京师,他们也没有要审我的意思,应是要留着去京城,另有旁的什么人要审我。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宋遥问:“是皇帝要亲自审问你?” 如果真是皇帝要审他,那为何要给他喂药? 那姓刘的太监说,他是带着差事来的,他的差事就是个高承翊喂下那颗药。 那药到底是干什么的? 高承翊没把被灌了药的事说出去,只微微点头:“可能吧,就算不是皇帝,也是奉了圣旨的人。那太监说,是去诏狱。” 宋遥听到‘诏狱’两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就是那个,关押钦提重犯,九死一生…不,不是九死一生而是只进不出的地方?”宋遥在马上咋呼起来,“那…那岂不是上边人和皇帝都信了总督通敌?!不仅要抓了总督,还要抓你这个亲儿子,父子俩一起审,一起治罪!” 宋遥可真是会说话,把高承翊脑子里想着却不敢说的话,一股脑叭叭地全说了。 高承翊跑着马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或许是不信的,但敌袭已来,事已发生,没找到那个通敌的罪魁,就得找人顶上这份罪,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我父亲是两江总督,首当其冲第一个问责。” “问责也该等退敌之后啊。这么着急找人顶,不就是背锅?”宋遥道,“官当到了封疆大吏,还要出来背锅?给谁背锅?” 宋遥一语惊醒了高承翊。 高琰走前说,他效忠的是皇上。 无论太子一党还是燕王一党谁拿下了港口的实权,最终都需由最了解晏江,执行力最强的高琰来办这件事。 按这样来说,高琰是有资本不会无端被皇权抛弃的。 可如今的事实是,他似乎真的被皇权抛弃了。 高承翊问:“你之前说,周季修在垣平固防,是在等谁?” 宋遥道:“等太子啊,太子亲征。” 高承翊拉了一下皂雪的缰绳,彻底放慢了速度。 “你问这个干什么?”宋遥道。 高承翊道:“你走吧,扮作难民去别的省,去干什么都行,别跟着我。” “怎么了?没头没尾的,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高承翊道:“如果我猜的没错,这后头牵扯的东西通了天,谁知道谁死。” 宋遥指了指他。 高承翊道:“对,我,我全家。所以你不能跟着我。” 宋遥勒马,看着高承翊那透着坚毅的背影,在月色下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高承翊没想到即使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派来围堵他的追兵还会这么快。 离抚州城越近,追兵就越多。 马的目标太大,他只能先将皂雪放走。自己一人边躲藏,边往城墙方向移动。 这并非易事,他身上还带着伤。天亮前,为了白天能保持体力,他还找了一处草窝,蛰伏着休息了一段时间。 上午的追兵最多,可到了临近中午,那些人突然之间全部消失了。 当时的高承翊虽有疑惑,但并没有往抚州城破上去想。 下午的未时,才算真的靠近抚州城门。 这时才见到,城中百姓纷纷弃城而逃。城门内外,被挤得水泄不通。 城墙上,士兵们无法维持秩序,还需分出人手,去处理城门前被踩死的尸体。 若不把尸体挖开,尸堆阻拦,后边人会继续把前边人踩死,城门会被尸体堵死,更是一个人都走不出去。 高承翊穿着士兵的衣服,把头盔盖低了些,混入其中,想翻进城中。 城墙的高度对他来说,是可以借助绳索、匕首攀爬的,可城墙下的人太多了,真的翻进去,他也会被踩死。 烽火连天,炮声越来越近,城墙上的士兵们都没时间去惊诧炮火居然离他们这么近。 他们并没有接到任何命令,但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们,被堵死在城门前。 只能尽全力去疏散。 高承翊进不了城,焦急无用,眼下能救一个是一个,他转身下城楼,去城门口帮着挖人。 直到一次轮替,他再次上了城墙时,看见有小孩被托着往城门这边送,离近些后,能看清那孩子自己也在奋力的往城墙边爬。 高承翊便也往城墙边靠,想要放下绳索,看能不能把孩子拉上来。 谁料天意如此的巧合,他想找弟弟,弟弟便这样被万民举着朝他这边来了。 越近,就越确定。 他把身体前倾到城墙外头,丢掉了挡脸的头盔,对着城门下大喊:“衡儿!衡儿!” 孩子在嘈杂的人声中,清晰地辨别出了哥哥的声音,他抬头,没有听错! 有士兵前来查看,给他出主意,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丢绳索。 可绳索会被争抢,到时人群都去抢一根绳子,高濯衡反而有可能会被踩死。 其二,即使他真的抢到了,也有可能在拉上城门的中途,力竭松手,届时跌落下去,基本也无生机。 高承翊便要将绳子捆在自己的腰上,让士兵们帮忙拽着尾端,他则顺城墙爬下去,把弟弟抱住后,再让众人将他拉上去。 看似可行,实则危险更大。 因为到时底下的人,会把他身上的绳索当成一次逃生的机会,那么多人,会生生把他也一同拽下去。 故而这个提议立即被否决了。 那个高承翊素未谋面,也觉得高承翊眼生的守城门将领,脸上糊满了血渍泥浆,大声的斥责着高承翊:“我说不行!”【】 23、我只想救出我弟弟 高濯衡才看见哥哥,膝盖下就有人松了手,前边比后边更挤,人人自顾不暇。 他没空再去看城墙上,专注于手脚的爬行。或许是求生本能的直觉,又或许是真的天资聪颖,只看上一眼,他就立即明白,从上边是出不去的,即使城墙上的人是他的哥哥。 如今情形,多耽搁一瞬,都是离死亡更近一步。 城墙上的百夫长一把将高承翊绑在腰上的绳子拽了下来。 高承翊与他抢夺绳索:“把绳子给我,我能爬下去,即使你们不拉我,我也能爬回来!” 他对自己的力量和身手有这份自信,只要绳索和绳结足够结实。 他常抱弟弟或背着弟弟玩儿,高濯衡的重量他清楚,虽现在受了伤,只要衡儿不松手,有这份生死关头爆发出的力量,他肯定能做到。 百夫长将高承翊背身压在城墙上,让他向下看:“看!能看清吧?能数得清这有多少人吗?” “那是我弟弟!”高承翊道。 守城门的百夫长是个中年男人,蓄着胡须,声音粗犷:“他妈的!谁的家人不在下面?你问问他们,啊?” 守城门看似简单,不如上前线打仗的能建功立业,可却是个有油水且轻松的美差,尤其是守抚州城的城门,站岗巡逻,白日里查验进出人畜和货品。 富庶之地,行商就多,行商们想进出方便,少些盘查,就得给他们些好处。 不用上阵杀敌没有性命之忧,不似军营在城外离家太远,他们下值后,能回家吃饭、休息。 故而守城门,是普通军户打破头争抢的好差事。 能来守城门的,家里多少都有些关系人脉,自然大多数都住在城中。 抚州城不止这一个门,可这个门已经是最大的门了,其他城门处只会更糟糕。 将士们一个都没走。 百夫长指着几个士兵:“你问问他们!他们的家人是不是也在城中。我老婆孩子也还在里头呢!能有什么办法?你这样爬下去,不等抱住你弟弟,救会被他们拽下去踩死,甚至是被生生拽断成两节!” 有个靠在旁边休息的士兵道:“兄弟,头儿说的是真的,这招我们刚开始就试过了,所有人都在抢绳子,一个都上不来。” 这时底下的声音慢慢传了上去,他们在喊:“这是高总督家的小公子,让他先出去,给高总督留个后吧!” 高濯衡明显能感觉到托举他的那些手,重新变得有力了起来。 又一声更近的炮声炸响。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出不去了,可他们现在还活着,往往在死前,人性会展现出它最后的善。 孩子是年轻的,是希望,他还是高总督的儿子,他们不约而同的,开始将未来寄托在高濯衡身上。 让这孩子出去吧,替我们活下去。 高濯衡被举着,他往城门口爬,人群的手就把他往城门口送。 城楼上的将士们也都听见了:「他是高总督家的小公子。」 百夫长掐住高承翊的脸,左右看了两回,别说,是真的像。 百夫长道:“只能从外门想办法,你不能下去。” 这时也有士兵说:“喂,你弟弟钻下去了,他想从城门里挤出去。” 高承翊听后推开百夫长往城楼下跑。 为了让人能多出来些,将士们砸掉了一部分的城墙,可那些砖太厚太硬了,很难砸动。 且城门前是突然汇集起这么多人的,人太多,还越积越多,人少时舍不得炸门,人多后错失了用火药把门炸开的机会。 接着便出现,后边推前边,前边人摔倒站不起来,被踩死。 中间人又被后边人挤压,最前边的因城门太窄,一时走不了那么多,导致中间人前后无路,被生生夹着挤死。 最终尸体堆叠堵住城门的情况。 城门因城墙厚度分为内外两口,城内为入口,城外为出口。出入口之间的距离,有三个成年人那么高,将近17尺(五米多)的距离。 如今能看见的,只有出口。 入口已经被堵死了。 士兵们一刻不歇的从城门里往外拽人。下层几乎都是尸体,上层的是踩着尸体自里爬出的活人。 当然这下层的,在爬进城门时也在上层,只不过一旦被人踩在脚下,就越踩越低,翻不了身,活不下去了。 没时间去处理那些尸体,便将他们清理到一旁,堆叠起来,不至于继续挡着路。 就这区区十七尺,是生死,是奈何桥。 高承翊跪在地上,往外拽着人,有的死有的活,有的还剩一口气。 不是二宝… 这不是二宝… 这个不是二宝… 这个也不是…… 高承翊被鞭子抽,被绣春刀砸头,被灌药时,都没有流泪。 如今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他无法说服自己,一个娇生惯养的十岁孩童,能凭自己从这样的地方爬出来。 做到成年男子都无法做到的事。 他耳中回荡着高濯衡在城墙下叫他的那声:“哥!” 他的声音还那么稚嫩,他还没长大。 答应他要带他去骑马,去游历,还没有做到。 再过几日,就是二宝的生辰了,还没想好要送他什么。 今年的长寿面,他还没吃。 高濯衡挤进了城门里,他个子小,顺着缝往里挤着爬。 前边人的脚踩在他的脸上,后边人的脚踩在他的背上。 真疼啊,越往里爬,下面在往上挤,上边在往下压。 就像被两块大石头,夹在中间,背上有千斤重担。 透不过气,又闷又臭。 可他没有放弃,母亲叫他活下去。 他挪动着,挤着,往上钻,将踩在他背上的脚顶下去。 出口处并非完全堵死,随着不时有人或尸体被拽出去,能看见光亮照进来,他就朝着那亮处爬。 除了活下去,他什么都不去想。 哥哥就在外头,他刚刚看见哥哥了。 他要去找哥哥,无论处在什么境地,无论有多难,他要去找哥哥。 下一个… 再一个…… 高承翊不停的往外拖人。有的尸体拖出时已经被压扁,手脚躯干扭曲,脖颈断掉后,往后折叠,后脑勺和背贴在了一起。 这个不是… 这个也不是… 不是… 都不是… 这样的尸体,在战场上高承翊都不曾见过。 这哪是城门口,已然是地狱了。 城门前,哭的何止他一个,他身边的士兵们,都在落泪。 哭这些死去的人,哭他们出不了城的亲人,哭在瞬息之间沦为地狱的抚州城。 好似许久都没有拽出完好无损活着的了。 “里头太闷了,不被踩死,也被闭死了。”有士兵道。 “之前还好些,炮越炸越近,离城门近的都想拼一把,都往里挤。” 士兵问:“怎么办?有援兵来吗?” “不知道…” 不知道… 没人知道… 百夫长看向高承翊,绝望的抹掉滴在眼睛里的汗:“怎么会这样?” 高承翊没回话,还在拽着人,他拽出一个人,他的二宝就多一分生机。 百夫长拽住高承翊的衣领:“我问你话!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高承翊推开他,“别挡着我!我弟弟在里边!我要救他出来…我要救他出来!” 百夫长问:“你爹呢?” 高承翊只顾往外拉人。 百夫长一拳砸在他脸上:“我问你,你爹呢?高琰呢?周季修呢?不是说在垣平吗?怎么就突然打到抚州了呢?有军情为何不传?难道打进家了才知道敌情吗?” 高承翊一拳还了回去,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他反制住那男人,骑在他身上,往他脸上砸了四五拳。 “我他妈说我不知道!”他盯着那男人的眼睛,“我要是知道,我弟弟就不会在里面!” 士兵们看呆了,也不敢拉架。 高承翊站起:“看什么?别停,还没打来呢!救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我不知道…我也想不明白,我不明白,泱泱大国,怎会至如此境地!我想不明白,人命在他们那些人眼里,算什么!” “我只想救出我弟弟,他才十岁!他才十岁!” 他哭喊,但他一刻不停的在往外拽人。 百夫长爬起来,他被揍得鼻青脸肿,鼻血全糊在了胡子上:“操,老子现在不跟你计较,你就求神拜佛,求老子今儿死在这儿,不然,管你爹是谁,老子都跟你没完!” 他声音也带着哭腔:“你至少还看到了你弟弟,我全家呢?我全家呢!” 士兵们无不哽咽。 他们哭,但他们都不曾停下。 就在此时,城门人堆的缝隙中,伸出一只小手。 那手像破土而出的幼苗。 让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高承翊认得!这手他认得! 高濯衡真的透不上气了,虽然今天他不止一次透不上气,可这回好像是真的要死了。 身上好重,他被踩了很多脚,小腿上那下最重,很疼很疼。 胸腔被挤得似乎五脏六腑都压了在一起,心都跳不动了,肋骨的支撑也到了极限,好像马上要啪嗒一声全断了。 他没力气再往外爬了。 太重了… 真的太重了。 身上好疼啊,好累,好想睡觉,睡着了就不会这么疼了吧。 “衡儿!活下去!你一定要出去!去冀州,找你哥哥!听娘亲的话!活下去!” “娘亲…可是…衡儿好疼好疼!衡儿好像真的要死了!” 不可以哭,哭解决不了问题。 高濯衡告诉自己:你要听话!不可以哭!不可以再撒娇,不可以再那么没用! 你要长大了!要勇敢! 高濯衡全身都在颤抖,他继续坚持着,往前蠕动。 然后他听见了哥哥的哭泣声。 “我只想救出我弟弟,他才十岁!他才十岁!” 哥,在哭。 他没听过哥哥哭,没见过哥哥哭。 哥哥一直那么高大,有力气,一直那么爽朗干净,他总是笑的,有着只有他们兄弟俩相处时才会展现的顽皮。 少年策马扬鞭,意气风发,能文能武,什么都难不倒他,他是衡儿最可靠的大哥。 他哭了。 “哥为我…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