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未来[星际]》 1、在结束之时开始 星际纪年250年11月9日,在这愚蠢的年份里帝国终于展开了对母星的正面进攻,内部的行动代号是“绞肉机”。 由各方精英机甲装备组建而成的第一舰队浩浩荡荡围在那颗曾经是人类先祖居住近千年的母亲星球旁,不怀好意地、咬牙切齿地准备将这颗蓝色孱弱星球每一处都染上血色,变成一个彻底的地狱。 这场行动前线最高指挥官是帝国大帝的第五个儿子,新闻里一般叫他“五皇子”,但是在这场战斗后他的本名黑鹰将会变得人尽皆知。 那天他们出发的时候,星际外部的天气史无前例的好,仅仅是站在舰艇甲板上,不需要借助任何仪器,就能看清周围大大小小的星体。人总是在这个时候才能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机甲的发明使得人类超越了自身的物理限制,可以肆意妄为地使用自己的身体。但是那点力量和整个宇宙的无垠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程殉走到甲板栏杆前便停步望着前方发愣,随后一直在往前走,终于走到了稍有不慎就要坠落的危险区域。甲板一侧执勤站岗的士兵警惕地盯着他看了又看,最终还是走过去简单敬礼并询问了他的身份。 程殉白色军服上白白净净,没有任何表明职级的徽章。这次能作为第一舰队参加行动的都是在帝国军队里精挑细选的精兵,军衔不会低于校级。 程殉听见士兵的话后,第一反应是道歉:“抱歉打扰你工作了,我是这次行动的后备人员,我刚刚在这里看愣神了。” 士兵对程殉的回答并不满意,正当他准备叫人过来查明程殉身份的时候,他看见了有人正朝着他们这边走过来。看清那人身影的那一瞬间他便生理反应性抬起手敬了最正式的军礼:“指挥官好。” 黑鹰把黑色军装外套披在肩上,手里还拿着一根没有点过的烟,放松的状态看上去就像是军校刚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他也确实才从军校刚毕业。只是黑鹰脸上的表情不太好,他继承了大帝那种时时刻刻都要发怒的威慑神情,他的眉眼会让人无端想起行走在荒原里的孤狼,天生下来好像就是狠毒嗜血的性情。 而有了黑鹰的对比,则显得一旁的程殉看起来格外慈眉善目、和蔼温吞。他看上去哪里都很软,无论是长至耳廓的、在甲板被风吹动会微微晃动的灰色头发,还是两颊笑起来会有酒窝的脸。也许他再壮实一点就会显得很阳光了吧,他不算瘦,但是对于任何一个士兵来说他的身材都显得太单薄了。 程殉注意到士兵的动作,只是他本人看见最高指挥官并没有惊讶,甚至还皱了皱眉。他转过身去,又开始同黑鹰道歉:“对不起啊,我看今天天气好,一不注意看入了神。” “那你现在可以回去了吗?”黑鹰说话的时候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还是说,要我亲自来请你回去。” 士兵想起了军部内部对于“五皇子”的那些流言蜚语。大帝一生的女人数不胜数,子女也扑朔迷离。传闻大帝会在孩子年幼时就会亲自去训练他们,如果达不到他的要求,他就会把孩子处理掉——而“五皇子”在流言里是被大帝早已抛弃的孩子,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有人知道大帝还有第五个孩子。据说大帝本来要现场诛杀这个儿子,但是当时帝国正在进行秘密人体机甲实验,于是大帝便把这个孩子当作实验品扔进了实验室。 根据大帝的要求,为了在机甲研究方面超越母星,实验所只追求血淋淋的实验数据,不会在乎身后堆积成山、伤痕累累的实验品尸体。没有人知道“五皇子”是如何在日日夜夜没有明天的恐惧里渡过了自己的青少年时期,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因为实验所被他毁了,所有人都死在那里,除了“五皇子”。有人说机甲实验在他身上成功了,他获得了超越一切人的力量,所以慕强的大帝才着急地宣布自己还有第五个孩子,还要把他送进军校学习,更要让他成为战事的指挥官。 士兵本来觉得这些流言都是通篇胡扯,直到他在一年前在军校的末期考核中担任副考官,亲眼看见了黑鹰怪物般的庞大机甲与惊人的进攻速度,他时时刻刻都在怀疑操纵着这具如同人类想象中最可怕梦魇的机甲的绝对不可能是有血有肉的人。而半年前,军部内部突然公开了一份绝密文件,《帝国第一次人体机甲实验记录报告》。他的层级不够,只能知道有这份文件的存在,对于内容一无所知,但他知道这就是帝国军部在给他们传达一个讯号——也许有人已经进化到了他们完全无法想象的地步了,而他们这些凡人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俯首称臣。 至于其他的花边新闻,士兵也是昨天晚上睡前听室友闲聊了几句,本来也没什么重要的——至少他现在是这么觉得的。室友说“五皇子”这次担任最高指挥官也是临危受命,他刚刚从军校毕业,军部内部根本没有他熟悉的人。大帝问他要不要带点信得过的、不是军部的手下,五皇子只带了一个也在军校学机甲战斗的同学。 士兵愣了一下,帝国难道就没有别的五皇子信得过的人吗,而且带一个没有战争经验的学生来前线真的能保护五皇子吗。 室友“嘿嘿”笑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道听途说,说这个学生在学校的时候都住在五皇子那儿,什么都是跟着一起的,形影不离呢。 这些闲话在士兵睡醒后本来就已经忘掉,只是现在他遇见的情景让他又全想起来了,而且还全对上了。 程殉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黑鹰转身就走。士兵本来以为自己会受到五皇子的责骂,但是五皇子的注意力一直在那个学生身上。而程殉也赶紧跟上他,临走的时候,程殉还回头朝着士兵说了一句:“辛苦了。” 一路沉默,他们穿过复杂的主舰艇内部回到黑鹰的办公室。狭窄的室内堆满了作战计划图的草稿,程殉记得自己昨天过来的时候地上还没有那么多不知道能不能下脚踩的纸。黑鹰又坐回桌前盯着母星的模型图看,还时不时用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程殉随手捡了捡四处散落的稿纸,尽可能整齐地放在房间的角落。他透过那些纸就可以窥见黑鹰昨天晚上一次又一次推算战争中可能出现的情况与环境,以及黑鹰又在尝试改装自己的机甲。他的机甲本就承载了过多的重型火炮,他现在还想往里面加东西。 黑鹰终于来到了他最期待的真正战场,他这个战斗疯子找到了他最心仪的屠戮之地,是吗。 “我明天准备亲自带人强攻母星军部总局。我需要你做我的辅助。” 黑鹰说这句命令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每一次在遇到一些生死对局时都会宛如嗜赌之徒进入了决定这辈子命运的轮盘赌局,比起害怕与计量后果,他更感到无与伦比的兴奋。程殉看着黑鹰此刻的眼神,恍恍惚惚好像又回到了他第一次看见黑鹰的时候,那个站在军校战斗场对面、满脸都是血、除了赢再也没有别的任何想法的少年。 其实这五年下来程殉也很恍惚。从一开始的把对方打得头破血流,现在脱下衣服都还能一条条辨认给对方带去的伤口。而现在,他成为了黑鹰的唯一可以信任的辅助。 “我不希望这场战争要拖很久。”黑鹰以为程殉不说话是在否认他的强硬计划,“老皇帝只是想借着战争拖延他的时间而已。我没有必要帮他。” “好。”程殉知道黑鹰决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动摇。 黑鹰看着母星首都的模拟地图,帝国早已将母星的每一寸土地都摸得清清楚楚,只是他的视线已经移到了一旁的程殉身上:“我说过,这次事情结束后,你就自由了。” “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推算成功概率。我发现我现在已经不习惯没有你在旁边的战斗了。”黑鹰很无奈地笑起来,“我本来不想拉着你一起去的。” “你救我的命,把我留在你身边,不就是为了在遇见这种情况的时候给你找个挡刀的吗。”程殉也干巴巴地笑起来,“能得到帝国五皇子的肯定,应该是我的荣幸才对吧。” 现在轮到黑鹰沉默了。从他毁掉实验所的那一天他就立誓此后再也不可能有什么东西将他束缚了,所以这一刻他第一次尝到了这几年的肆意妄为所种下的苦果。 程殉看黑鹰没说话,以为他又去思考战争的事情了,想趁机去推开办公室的暗门回到住所。但是走到暗门必须要经过黑鹰的办公桌,程殉经过的时候黑鹰想去拉住他,但是他看见这只手上的疤痕,那是自己曾经施加于他的伤口。 他最终还是没有抓住。 程殉在推门的时候,突然福至心灵地停顿了一下。他明明是背对着黑鹰的,但是他好像感觉到了黑鹰要和他说些什么。 “如果这一切都结束了,有机会的话我们好好聊聊吧。”黑鹰没有回头,视线一直停留在程殉刚刚站过的地方,就好像他还站在那里,“在军校前几年把你打伤了很多次,还害得你差点退学,后来又强迫你回来,威胁你必须和我待在一起。我也不知道你现在还有没有像以前一样,喜欢着我。” 程殉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关于战斗前夜的所有想象里,甚至有黑鹰最终还是过来杀了他,都没有这种黑鹰性情大变、如同被夺舍一样、突然过来表达对他的愧疚。 程殉不断在自己脑子里重复那句“我也不知道你现在还有没有像以前一样,喜欢着我”。他以为黑鹰不在乎这些的,任何人对他的喜欢或者厌恶对于他来说都是没什么意义的。黑鹰此刻却把这个事情提起来,原来他在意程殉的喜欢吗,回忆一阵又一阵往上涌,程殉想起那些混乱的夜晚和他哭着说过的“我真的喜欢你”,只是想起,他便觉得痛。 其实本来他已经习惯这种痛苦了,这种被喜欢的人肆意对待的疼痛会让他不得不保持清醒。但是这一刻黑鹰突然说他很抱歉,当程殉的痛苦被黑鹰看见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无法承受。 他想说一句你我事到如今,早就不是你说一句抱歉,我们就可以重头来过的关系了。但是这个话卡在他的嗓子眼里,如鲠在喉,他失语了。 “我一直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如果我是你,我早就把我自己杀了千百次了。我对皇位没有兴趣,对将军的位置也没有兴趣,我答应做指挥官只是我和老皇帝谈判的筹码。等这次事情结束了,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来补偿我曾经对你做过的事情。”黑鹰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根本就不像是他会说的东西。在军校上课的时候,老师曾经说过士兵总会在战争开始之前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他今天会说出这番话,是因为他终于醒悟自己曾经强加于程殉身上的一切,还是因为战争之前的反常心理作用。 他正想回头去看程殉,希望至少能看见一点他的表情,来判断他听完这些话的真正反应。但是他听见了推门的声音,程殉逃命似的打开暗门,本该是指挥官专属的一室一厅住所成为了他的避难所。 所以黑鹰也就不用再回头去看了。 程殉朝着卫生间狂奔,他关上门,跪在马桶前一阵干呕,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因为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2、不幸的是 凌晨两点,程殉在浴室的镜子前盯着自己刚洗过的、还在滴水的脸。他最近好像总是在发呆,一个人的时候经常会出神,直到过了很久才能回过神来。 集合的时间是两点半。自从昨天的事情之后,程殉也没有再见到过黑鹰。 黑鹰之前和程殉合作的时候,是一向都不怎么爱说话的。在这次最后的集中会议上,一旁的副指挥激情昂扬地说了很长一段鼓舞士气的话后,黑鹰也没有多说什么。这位寡言的指挥官只是又确认了一遍行动准备工作。 程殉没有职级,站在离黑鹰很远的地方。远远看着他,才觉得他确实是比五年前看起来长开了些,更像那些会出现在新闻里的、引领着大家往前走的人了。 黑鹰亲自带队的突击队是在副舰艇里单独集合的。程殉进去的时候,里面还没有人,黑鹰一个人站在控制舱里抽烟。条例上控制舱是禁明火的,但是黑鹰本来就不在乎任何规矩。 程殉没想到自己是第一个来的,他以为那些人应该都会比他早。他蹲在一边,其实他现在确实没什么事情,只能装作低头检查着自己已经检查过无数次的机甲启动装置。 黑鹰爱抽的烟味道很特别,混杂着机油的味道。程殉自从开始学机甲便日日面对这种呛人的气味,但是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种张烈的味道,好像一直在进攻着人的鼻腔。 程殉吸了吸鼻子说:“一会军队的人看见你在这里抽烟,会在背后说你的。” “这次你不要像以前一样一个劲往前冲了。”黑鹰没有回应程殉的话,“如果遇到什么危险的情况,也不用管我。” 程殉正想反驳我难道会替你去死不成,但是他想起来自己好像确实为黑鹰这么做过,还不止一次。 好像他真的很爱黑鹰。 这份连他程殉本人都无法理解的爱,支撑着他渡过了黑鹰让他强制留在自己身边的这三年,也让他从留在黑鹰身边那一天就产生了某种幻觉。黑鹰对他算不上好,但是也绝不是对他最坏的人。黑鹰没有如他最初所说的那样将他卖掉,而是让本来已经退学的他在军校重新入学。虽然他被强迫天天同黑鹰待在一起,但是他本来就喜欢黑鹰,这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惩罚。 虽然黑鹰不会喜欢他,但是他需要一个辅助他战斗的搭档。这种莫名其妙越来越合拍的生活让程殉都差点忘记了之前所有沉重的过去,也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程殉不敢抬头去看黑鹰,不敢面对黑鹰此刻会看向他希望他活下去的眼神。他听见一阵嘈杂声,是那些士兵在往这边过来的声音。 他说不清是希望现在这样的时候长一点,还是短一点。 凌晨三点,帝国第一舰队抵达母星。按黑鹰的计划,兵分三路逐个击破母星的军部、政府和几个重大军事基地。 对于帝国的突然强攻,母星毫无防备。其实帝国选择这个时候进攻母星,也是看准了母星正值内乱之际。 与帝国的君主专制不同,母星呈现着一种军阀割据的状态。掌握了机甲力量的各地军方各自为王,中央政府在其中只是起一个协调作用。而近几年母星中央军部逐渐不敌地方联合队伍,大有失权之势。 黑鹰的进攻方式从来都是直接明了,他们一行人就是浩浩荡荡的匪徒,不计成本地要把这里弄得天翻地覆。 母星军部总局比他们所有人想象中的都还要更破败。自幼在帝国现代化建筑里长大的军士们很难想象用机甲火炮攻击这里的墙体时,墙皮会整个碎掉,如同冬天的大雪那样撒满了整个屋子。 低矮的楼层使得很多士兵的机甲都施展不开,年久失修的铁门一推就“吱吱呀呀”乱叫。整个环境都好像他们好像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很久以前。 他们也迎来了他们预想的激烈反抗。但是那种程度的攻击也是几十年前的老招式,其实随便在军校找几个刚毕业的学生真的就可以解决,强度甚至不如他们中的某些人参与的对抗帝国内部犯罪分子的大型战役。他们能明显感觉到对方不适应这种黑暗的偷袭战,可能是没有装备支撑母星的士兵明确判断敌人的行动,他们浪费了很多炮火。 黑鹰没有遇到他想象中的对手,他碰到的只是一群负隅顽抗的杂碎。以他的力量,弄死这些人就像捏死蚂蚁一样容易。只是他揽了这个消杀蚂蚁窝的活,也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程殉还是跟在黑鹰旁边,处理着所有可能对黑鹰有威胁的危险。 只是黑鹰眯起眼睛,好像程殉只是把那些人弄晕了,并没有攻击致命点。 天快亮的时候,这些在帝国天空下看了一辈子模拟太阳的人第一次看见了人类真正的太阳。他们从血泊里抬头,有些胆子大的人甚至已经收起了机甲。已经有人在母星军部上方插上了帝国的旗帜。黑鹰站在天台上,正在通过通讯听着其他队伍传过来的报告,如他所想,整个母星的军事力量都是豆腐渣工程,一撞就碎了。 他看见褪去机甲的程殉朝着他走过来。初升的红日和程殉脸上渗血的伤口是一种颜色。帝国模拟的太阳总是金色的,原来太阳还可以红得这么浓烈。 无数士兵也站在天台上欣赏日出,他们都仰着头,尽可能多的让日光照耀他们。帝国有个古老的传说,长久凝视着太阳的人,会在恍惚间看见太阳背后的神明,正是因为有了日神的怜悯,一切才得以生长繁衍,才有了这人间。 而黑鹰却为真正出现他眼前的神迹失神。 程殉阳光照在程殉身上,他皮肤本就苍白,而现在他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了。他嘴唇微张,好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是黑鹰听不清。他皱着眉,眼睛好像也是红的,怎么又哭了。他走近了黑鹰才看见,他好像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低下头,伤口的血滴在他颤抖的手心。 “怎么了?”黑鹰不知道为什么程殉看上去那么难过,是他从未见过的悲惨神情。他也不知道可不可以伸手触碰程殉,正在他迟疑的刹那,程殉忽然猛地朝他冲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他以为程殉是过来抱他的。 于是黑鹰抬起手做出好像要把他抱进怀里的姿势,他想告诉程殉没事了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人可以欺负你了,只是黑鹰很快感觉到一丝轻微的疼痛,来自于胸口和腹部之间的位置。这种痛感太具体了,他觉得很冷,明明太阳已经照到他了,他还是觉得好冷。他的腿麻掉了,他本想启动机甲,但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硬生生忍着无力感使劲把程殉推开。 他看见自己身上插着一把刀。 被他推开的程殉抬手就启动了自己的机甲,黑鹰以为他还要给自己补几枪。但是启动机甲的动静吸引了其他士兵的注意,黑鹰腿一软彻底跪倒在地,他的血流了一地,在阳光下反着诡异的光。 程殉从天台跳下去,彻底离开了。黑鹰瘫倒在地,他现在不得不盯着太阳看了,真晃眼睛啊,他闭上眼睛甚至都还能看见太阳的幻影。 跑吧,跑远点吧,程殉,不要被我抓住了。 这是黑鹰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想法。 总局楼层不高,程殉穿戴机甲跳下去毫发无伤。落地后他立即解除了自己的机甲,目标明确地朝着一条漆黑的小巷走去。 巷子的尽头是母星军部的家属楼。只是昨夜的袭击动静让这些人都慌慌张张离开了。那里停放着一辆老式汽油车,车窗是透明的,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有个长着长胡子的司机正坐在驾驶座上抽烟,而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不停敲打电脑键盘的女人。 程殉走到车门前,车门锁便开了。他拉开车门坐上去。 “小殉,好久不见。”女人转头,齐耳的黑色短发下是一张狐狸模样的动人面孔,“你在帝国的潜伏任务一波三折,我们都没有想到你能坚持下来。” 程殉的双手上都是已经干掉的血,他用大拇指摸了摸,是黏黏的。 驾驶位的男人打火启动汽车,开进了家属楼内部的地下通道,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可以离开首都。 “这次军部的人能及时撤出去,多亏了你的情报。”女人是在表达感谢,但是语气淡淡的,“你也成功重伤了指挥官,为我们争取了喘息的时间。” “没死吗?”司机问了一句。 汽车内沉默了三秒,程殉以为时时盯着监控的女人会回答,这刻的安静让他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应该他回答的。 “应该没有死。我趁他不备的时候攻击了他的要害,至少有一个星期他应该是不会清醒过来的。但是他毕竟是黑——是五皇子,没那么容易死。”程殉说话的时候咬到了嘴,一阵血腥味在他的嘴里弥漫开。 “他真的是从人体实验里出来的?”司机猛地踩了一脚油门,程殉重重靠着后排的座椅靠背。 “我不知道,他没怎么和我说过他以前的事情。”程殉闭上眼,好像已经很疲惫了,“但是他确实很强,没什么人能打得过他。” 这条无光的隧道好像没有尽头,重复的肮脏水泥隧洞前景是他们抬头唯一可以看见的景色。 “小殉,虽然现在你回归了母星军部,但是组织上对于你在帝国的调查还没有结束。你和我们曾经有过两年的通讯中断,又与此前我们已经警告过你不要再接近的五皇子走得很近,所以军部难以信任你。”女人拿着一副早已准备好的电子手铐,也时刻准备着启动自己的机甲。 可是她没想到程殉没有一点反抗的意思,甚至连反驳的话都没有。他举起自己的双手说了句“好”,血渍已经被他搓掉了,但是看起来还是血糊糊的。他任由女人铐住他,女人还拔掉了他机甲启动装置的固定螺丝。【】 3、了却残生 在黑鹰遇刺昏迷后的第二天,大帝突发急病,卧床不起。王室动乱之际,此前一直默默无闻的三女儿汉娜突然宣布自己手中有一份大帝的亲笔诏书,在大帝无法继续统治时,由汉娜接管最高统治权。议会和新贵族都莫名支持这个在很长一段时间不作声响的公主,只有旧贵族还在为大帝的病重而哭泣。 一夜之间,大帝还未死,帝国却已经更朝换代。 而汉娜掌权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前往母星的帝国舰队尽数返还。她一边告知民众,帝国的军队在母星是如何的势如破竹,也不忘夸赞自己的弟弟黑鹰是如何骁勇善,另一边却不断公开战场上血淋淋的场景,说自己还是希望母星与帝国能和平共处,帝国并不想以大欺小,只要母星每年交付给帝国一定数量的机甲原石,帝国便不会再有占据母星的心思。 巧合的是,帝国此前对于母星的进攻让母星地方军队元气大伤,中央军部反而没有受到太大折损,还在帝国军队撤退后迅速统一了整个母星,一改母星此前分裂格局,变成了由中央军部一统天下的局面。 但是母星并没有从此安宁下来。军部新的统治者凶狠残暴,对母星全境实行封锁政策,严查任何与帝国和前政府、地方军部关系的人,听说有很多人被无缘无故送进了监狱。 战争五年后,某个特别冷、已经冻死很多人的冬天。 在母星的封锁政策下,本就困苦的百姓因为天气的严寒而更难熬过这个严冬了,而士兵前来征收赋税的频率却越来越频繁。 某处边远的村落,穿戴机甲启动装置的士兵又一次敲着一户人家的门。屋子里的女主人笑容满面地打开了门,但是她的身后站着两个明显发育不良的小孩。她开口的声音微微颤抖:“长官们,你们昨天才过来收了一次这周需要上缴的钱,我们现在真的没有钱了,真的没有了。” 领头的士兵表情严肃:“我们这次不是来收税的,是需要你们村民的帮助。我们最近在带着劳改犯人在附近的矿山开采,有个劳改犯生病了,可能需要在你们这里休息几天。” 女人一听到不是来要钱的,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们愿意做任何可以帮助军部的事情。只是这劳改犯会不会有危险,我屋子里没男人,只有我和两个小孩......” “这个你不用担心,”士兵打断了她的疑虑,“不止那个劳改犯人,还有两名轮班看守的士兵会一起借住在你们这里,而且军队会提供这几天的粮食。” 女人知道自己是推脱不掉了,她知道这些士兵肯定看过她家里的资料,知道她男人去年已经死了,所以她可以和孩子挤一间房,就会有一个空出的房间。 士兵们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上来了。女人想去捂两个孩子的眼睛,但是来不及了。这个士兵所说的“生病”的劳改犯明明看上去快要死了,他的胸口受了重伤,一直在渗血。尽管如此他的双手双脚依旧戴着镣铐,而且弯曲到了一种扭曲的程度。 有个孩子要被吓哭了,女人捂着孩子的嘴。士兵注意到了女人的动作,他对着女人说:“你先把孩子带回房间吧,然后带他们去他们的房间。” 女人听从了士兵的命令,又折返将那个伤员带到了本来是给女人和丈夫准备的主卧里。士兵把那人往床上一扔就不再管了,女人是凑近了才看见那人除了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浑身上下新伤叠着旧伤没一块好地方。而且那人的呼吸感觉很困难,一直在不停地喘气。 女人抿了抿嘴,掐着手心开了口:“长官们,我以前念过一点护士,如果可以的话我能帮你们简单处理伤口。” “不用了。”领头的士兵没有看过女人一眼,只是朝着两个负责监守的士兵点了点头,“一会有医生会来的,你负责做饭就行。” 只是转眼间,他们在这里住了快三天,别说医生了,连最初承诺的粮食都没有收到一颗。 那两个士兵偶尔在院子里抽烟聊天,女人听见他们这次寒冬腊月进山采矿是急着给帝国上供,结果开矿的时候有个劳改犯弄错了柱子,把矿弄塌了一半,领头的士兵一时怒气把那个犯错的劳改犯打了一顿,又从山坡上推了下去,这才伤成了这样。 其实在母星,死亡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或者说,解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大部分人都是在活受罪。 晚上女人哄孩子吃饭的时候,又听见那个房间里的士兵在破口大骂那个犯人不肯吃饭。女人听着,想起自己的丈夫也是在监狱里死掉的,说来好笑,他被抓进去的原因是因为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没能在上级长官前来视察的时候及时行礼问好,罪名是“不尊重上级领导”。 女人走到那个房间门口,平静地看着里面一幅荒唐的场景——那个士兵强行打开病人的嘴,举起碗就他嘴里灌,那人吃一半吐一半,失焦的通红眼睛无力地看着天花板,被束缚的手上青筋泛起。 “有什么事情吗?”其中一个士兵皱着眉问她。 “长官,你们再这么折腾他,他真的会死的。就算死的是劳改犯,你们也会受罚的吧,毕竟现在哪都缺苦力。”也许面对的只是两个普通年轻士兵吧,女人也无所顾忌地说了自己想说的话。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士兵停止了手里的动作,看向女人。 女人没进去,脸上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我现在已经无法帮他处理伤口了,我已经看见那些地方都烂了。我来给他喂东西吧,我知道怎么喂不会呛到气管。但是如果这个星期还没有医生过来,他拖不了那么久的。” 士兵把碗递给女人,女人从小孩手里拿了个小勺子。她坐在那人床前,仅仅是坐在他旁边便可以闻见创口腐烂化脓的味道。她把那人的头朝着自己的方向转了一点,用勺子挖了着稀薄得可怜的玉米粥,往那人的嘴里送了一点点进去。 那人吞咽的时候喉咙上下滚动,他明显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女人有点不忍心再看他,她叹了口气说:“你必须得吃东西。” 女人并不觉得这人现在是神志清醒的,她搅动着碗里的粥,准备喂第二口,突然听见了一句细不可闻的话:“我知道。” 她立刻抬头盯着床上躺着的人,看见那人也眼神清醒地看着自己。他其实长了一张很柔和的脸,根本不像是需要劳动改造的对象。他微微张开口,沙哑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你们。 他不仅谢谢女人,也谢谢那些士兵吗。女人没听懂他想表达的意思,再看向他的时候,他已经脑袋歪到一边,失去意识了。 女人赶紧放下碗站起来,想去找士兵说明现在这个人情况的严重性。但是她回头,看见那天领头的士兵带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已经站在门口了。 还算来得及时。赶上了。但是这到底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呢。 “程殉,你会后悔回到母星吗?” “程殉,你虽然戴罪立功,但是军部已经无法再信任你。军部决定剥夺你的机甲使用权利,并且为了检验你说的话是否真实,我们会用测谎的手段来检验你。” “程殉,我很抱歉地通知你,军部没有通过你的复职申请,并且决定对你在帝国的违纪行为提起公诉,你将会去到军事法庭等待审判。” “程殉,你被判处两年有期徒刑与终生劳动改造。你将在母星特殊政治监狱完成你的刑期,在这里会有专门的人来帮助你重新整理你在帝国的所有经历。” “程殉,你与黑鹰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帮你复学?你对他又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感情?你是否在与母星断联的两年里已经彻底背叛母星,而你现在回来是否带着帝国的目的与敌意?程殉,你是否早已成为了母星的敌人?” “程殉,你到底为什么回母星?” “除了母星,我无处可去。” 5年,1825天,两年生不如死牢狱,三年不堪重负劳动改造。其实程殉从天台上跳下去那一刻就猜到了自己的下场,从他喜欢上黑鹰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悲惨未来。 他已经解释太多次为什么没有积极尝试联系母星,为什么一直停留在黑鹰身边,为什么不按母星给他安排的计划行事。可是坐在他对面的人不相信他爱上了黑鹰,他们总是觉得人是利益动物,只有利益才能驱动人的行为,所以程殉是因为觉得帝国很好、又与皇室的人熟络,才不顾一切想留在那里。 所以在那个跟地狱没有区别的监狱里,程殉的机甲是被活生生剥离的,他不仅失去了他从年幼时一直学习的机甲,也失去了从此以后使用右手的权利。监狱里的所有刑罚他都受过,每天睁眼闭眼都是痛的,时间久了人也已经麻木了,他们让程殉说什么他跟着说就是了。他通敌,他叛国,他昔日母星军校机甲操纵第一名去了帝国却没有抵抗住诱惑沦陷在敌人的糖衣炮弹里。 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但是这样也好,他也觉得那些过去难以承受。他身上流着母星的血,在黑鹰身边自欺欺人的日子每多一天,他的罪孽就更深一点,他清楚的。 他早就不奢求任何东西了,只想把他应该承受的惩罚都受完,如果他还活着,找个安静的地方了却残生就可以了。 他偶尔闭上眼睛,还是会想起那些在舰艇里看过的无边宇宙,原来宇宙这么广袤,原来人类那么渺小,他第一次坐舰艇离开母星的时候就被那景色深深震撼住了。 他也曾经看见过好多星星。也发生过很多很好的事情。 被军校第一名录取那一天,去在帝国遇见黑鹰那一天,和黑鹰打的你死我活那一天,被黑鹰救下那一天,黑鹰带他去开舰艇那一天。 好多回忆。记住这些,便足够了。【】 4、回光返照 一开始是下淅淅沥沥的冰渣子,砸得整个世界都在砰砰作响。后来开始落大雪,一切都安静了。 程殉坐在床榻上,经过粗暴处理的伤口还是在痛,他的右手打着点滴,数不清这是今天的第几瓶了。 今天是他在这里住的第十天了。他透过敞开的门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不知不觉间竟然看愣神了,不知道女人是什么时候端着碗走到他面前的,门口还站着一个看上去怯生生的十一、十二岁男孩,正在不安地往里看。 女人把碗放在床头柜子上,开口的声音有点沙哑:“你可以自己吃吧。” 程殉点点头:“辛苦您了。” 女人好像憔悴了很多,程殉记得她以前还会简单盘个头发,现在只是随便扎起来,任由碎发四处凌乱。她的眼睛红得不正常,好像一连好几晚都是哭过来的。 程殉本想问问,但是他忽然很害怕,女人是不是是因为他的出现才遭遇了什么。他又要将不幸传染给身边的人了吗。 程殉没问出口,只是看着女人踉踉跄跄地走出这间房子。程殉有点困难地把整个身体扭到朝着柜子的方向,用没有扎针的手拿起勺子,把粥送进自己的嘴里。一碗粥喝完的时候,他手臂酸涩不已。 而今天进来收拾碗的是那个男孩。他进来的时候便带着怨气地看着程殉,程殉这下更加确定肯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程殉看着在门口监视他的士兵也在吃饭,便稍微朝着男孩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一点。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程殉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小一点。 “都怪你,”男孩似乎也哭了很久,“就是因为要给你养病,那个长官看见了妈妈,叫她去给他当老婆。” 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是口齿伶俐又思路清晰,一句话便讲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是程殉在听明白这个事情后也顿在那里,他无缘无故又毁灭了一个原本安宁的家庭。 那小孩看他一直没动,也不想知道他是怎么了,拿着碗就出去了。 可是程殉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朝着他走过来。他闻见了机油的味道,他想咳嗽但是胸口好痛,呼吸困难。 那人就在他身后,冰冷的手抵在他的背上,也许下一秒那人就要伸手进去捏爆他的心脏。 血浆崩裂,痛苦完结。程殉回头,黑鹰坐在他身后,这个姿势感觉好像是他在抱着他。黑鹰看着他回头了,笑起来,是见到垂死挣扎的猎物觉得可笑的笑。 “程殉,日日夜夜想象我是如何杀了你,能让你得到点虚幻的解脱吗?” 黑鹰的声音出现那一刻,程殉如同被重创了一样,开始口吐鲜血。 “程殉,你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个祸害。” 程殉捂着胸口,生理性的本能让他想去喘气,但是黑鹰伸手便握住了他的脖颈,越捏越紧。 “其实每次幻想的你出现的时候,我的世界会变得很安静。”程殉难以呼吸,眼泪在他的脸上一直流。 “我的那些混乱的想法从未如此停滞过,只剩下静默和你的回声。”黑鹰终于在程殉感觉自己已经快失去意识时松开了手,程殉脱力倒在黑鹰的身上,他冷得像一块冰。程殉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程殉捂住自己的脸,撕心裂肺地哭起来。他的惊恐也一并发作了,过度换气让他胸口的伤又一次崩开,他双手死死扯着床单,浑身震颤发抖。 本来在厨房洗碗的男孩听见了房间里有人在痛不欲生地大喊大叫。他放下手里的活,悄悄走到门口看。那两个看守的的士兵正在手忙脚乱地用皮带把床上的人手脚都束缚住,刚刚还清醒着与他对话的人现在这瞬间好像已经彻底疯了,他一个劲挣扎叫喊的样子让男孩无端想起那些快被屠宰的畜生。 “他妈的这是又在发什么疯!能不能安静点!”有个士兵用皮带狠狠抽了他一下,那人的哭嚎更剧烈了。他用一种极度恐惧与不安的眼神看着士兵,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颤抖。 士兵终于把病床上的人固定住了,为了那个人不要再发出“难听的叫喊”,他们还往他的嘴里塞了布条。 可是男孩看见他一直在哭。他的眼睛变成了永不止息的小河,眼泪永远会顺着流淌下来。 程殉在被人拖拽上飞船的时候清醒过一段时间,但是昏昏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又回到了矿洞附近的临时住所里。 同一个房间的劳改犯人们没想到程殉不到一个月就又回来了。但是规定里明令禁止劳改犯人之间有过多的交流,也给每个犯人佩戴了颈环时时刻刻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为了工作方便,犯人在工地上不用佩戴镣铐,只用颈环。尽管他们在一起住过一段时间,他们彼此之间一点都不熟悉。 原石作为机甲制造的重要原材料,只分布在母星境内,这一稀缺资源吸引了无数国家的觊觎。而在与帝国签订条约后,母星每年要交全年开采量一半以上的原石给帝国。在母星陷入绝望的时候,母星的科研人员发现在母星附近的小行星上分布着许多“假性原石”——这些矿石几乎无法通过检测与真正的原石区分,唯一的区别在于,真正的原石可以在机甲上使用几十年,而假性原石只能使用几年。 于是母星开始派遣劳改犯前往那些危险而荒凉的地带开采假性原石。劳改犯们在这些极端恶劣的环境中日夜劳作,没有任何的保护措施与安全条例。 第二天上工时,程殉的脸色依旧潮红,身体滚烫。漆黑的矿道里,靠着安全帽头顶灯照明的工人们把一块又一块假性原石搬上矿道,他们的影子在矿洞中交错重叠。 程殉上次出了错,所以这次被分到了最累的活。他需要把挖掘好的矿石一个个拉到矿车上去。母星在采集原石的时候会使用自动化的机器来完成工作,但是对于假性原石,母星是不会花任何可能的成本来提供开采便利的。程殉紧紧拽着绳索,困难地往前拖拽着是他本身体重好几倍的石头。 但是他拖得还是太慢了。负责监工的士兵走过来查看情况,后来矿洞上出现了一个士兵正在对一个人拳打脚踢的影子。 而在一天从早到晚工作结束之后,程殉还不能休息,因为“做得太烂了”。程殉和几个同样受到惩罚的犯人要拿着抹布去把所有的假性原石擦得干干净净,这样看起来才能和真的一样。原石的表面不规则而锋利,程殉他们的手上全是细细密密被划破的血痕。 中途程殉晕过去了一次,直接两眼一黑便一头栽倒下去了。他后来又自己醒过来了,满脸都是被原石表面割伤的血,他抹了抹眼睛,又拿起抹布继续擦拭原石表面。 终于把这一批原石擦干净以后,这几个受惩罚的犯人去了食堂吃饭。说是食堂,不过就是随便搭了个棚子架了口锅煮一点粥。粥已经冷透了,这几个人坐在小凳子里安静地喝着,像是哑巴一样。 男孩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坐在程殉旁边。他掰了一半馒头放在程殉的粥里,那些犯人都抬起眼睛来看,但是男孩没有继续施舍的动作,他们也都又低下头去。 “我不要,你长身体,自己多吃点吧。”程殉还是小口小口喝着粥。 “你为什么脸上全是血?”男孩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看着手里的馒头。 “是吗?”程殉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我自己也看不见。” “你还活着吗?”男孩说完这句话自己也笑起来,“我不是说你死了,我是说你好像......” “我也不知道。”起风了,程殉头发随风晃动,他头发被剪得很乱,参差不齐的,“你妈妈也来这里了吗?你不上学吗?你妹妹呢?” 男孩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个问题回答起,他最后回答了一个程殉没有问的问题,他说:“我叫阿狼,野狼的狼,你叫什么?” “阿狼。”程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为什么会有父母在给孩子取名字的时候选择动物名呢,难道他们早就知道了这个孩子会有如同那种动物一般的性格吗。 又或者是他们急切地希望着孩子有这种性格。 “我叫程殉。程度的程,殉葬的殉。”程殉看向男孩,明明才几天不见,男孩好像长大了很多。 “我不去上学了。我想保护妈妈。”阿狼一只手里的馒头一口都没有动过,另一只手已经攥紧了拳头。 “对不起。”程殉停止了进食,也开始盯着自己的碗看。阿狼听见这句话,立刻抬起头紧张地看着程殉:“你不要......不要又像上次一样了。我后来想了想,这个事情也不能全怪你。” 只是程殉没有再抬起头看着阿狼。吃饭的时间结束了,一旁的士兵前来催促着这些犯人离开。临走之前,程殉迅速把粥里的半块馒头拿起来,又放进了阿狼手心。 “对不起。”阿狼又听见程殉重复了一遍,然后在士兵的催促下离开了。 夜,程殉蜷缩在睡袋里,他好像又开始发烧了。在半梦半醒的间隙,他又闻见了机油的味道。 只是这次也许是老天看他可怜,这次终于不是噩梦缠身了。 帝国军校的教学楼,阶梯教室后排靠窗户的位置,春天来了,窗户外面原本光秃秃的树枝现在上面都开满了白色小花。坐着轮椅的年轻女教授正在讲解机甲使用伦理和法规,她说机甲决不应该成为有权阶层向平民施暴的工具,而应该是保护每一个人类的武器。 黑鹰坐在程殉旁边,既没有兴致欣赏窗外的春景,也没有兴趣去听那些虚假的口号。他睡醒后看见程殉居然在记笔记,忍不住出声笑话他:“这假大空的口号你也信?还做笔记?” “总比你好,你一天天只知道打架。”程殉不理睬他,继续抬头抄笔记。 可是下一秒,整块玻璃窗户全部碎裂掉,黑鹰的胸口中了好多枪,他的血溅了程殉一身。他伤得很重,脸上出现了很痛苦的表情。程殉冲上去接住黑鹰,但是太晚了,他眼睁睁看着黑鹰快要死了,却无能为力。 “可是程殉,你说你不会将枪口对准任何一个人,你为什么这么对我。”黑鹰脸上出现了熟悉的嘲讽神情,“说到底不过是母星养的狗罢了,哪里有什么自由意志在身上,你记那些笔记是装给自己看吗?” 一阵骚动声,其中夹杂着混乱的喊叫声和机甲运行时的“轰隆隆”的声音。程殉以为是自己还在梦里没有清醒,但是周围的人也都爬起来了。有胆子大的人推开了宿舍的门,没有站岗的士兵在外面站着了。 “出事了。”不知道什么人在叫喊着,“长官死了,我们都完蛋了。”【】 5、爱恨模糊 劳改犯人们都是已经被打怕的人,看见底下士兵已经全副武装启动机甲更是起了生理性的恐惧,一个个都两股颤颤、手脚发软。 程殉头晕脑胀地爬起来,他紧紧抓住那个大喊的人,他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着急过了,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被程殉这一抓,差点就跪在地上了:“我听见的那些轮岗的士兵说的,他们走的时候说有个小孩刺杀了长官。” 一扇又一扇玻璃碎裂的声音,程殉知道那是机甲的火炮在无差别轰击着什么。他没有来得及折返回去穿鞋,立刻冲下楼去。原本是士兵居住的临时住房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一具又一具机甲将那里包围得水泄不通。 阿狼说过,他要保护他妈妈。 程殉尽可能避开机甲的可视范围,绕着圈靠近那栋房子。 “里面的人听着,你是不可能对抗机甲的,举起你的双手出来。”士兵冲着里面喊话。 一个瘦弱的少年拖着一个男人慢慢地走出来,男人的身后是拖拽出的长长血迹。漫天的火光下少年的脸其实看得并不清晰,因为他太小了,无论是身后燃烧的房子还是面前整装待发的机甲比他大了太多倍。 程殉后知后觉他已经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阿狼会被抓起来,会受到审判,会饱受折磨,会身中数枪,会惨烈死亡。 程殉又闻到了机油的味道。他朝着身后看,除了黑暗的荒山外没有任何东西。 “把长官放开,举双手跪下。” 程殉差点以为是在命令他跪下。可是不对劲,真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程殉又抬眼看着阿狼的位置,他已经很久没有计算过机甲的攻击范围了,他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试图让他重新开始运作起来。 40具机甲,只有40个士兵,把这个房子围成一圈,母星普通军制机甲的攻击范围是300米之内,要跑到开阔的地方去,房子和矿山的距离是——太远了,程殉戴着颈环,根本跑不出机甲的包围圈——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吗—— 程殉又闻到了机油的味道,而且越来越清晰。为什么该死的癔症偏偏挑这个时候发作。程殉又不得不回头看向身后,依旧是无边无际的荒山,可是程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睛花了,他好像看见山脊在运动,就好像那座山是什么怪物的脊背,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会苏醒。 阿狼把手里的人扔到一边,举起双手,缓缓跪下。 不管了。再不去就彻底来不及了。 程殉猛冲过去,精准地穿过机甲与机甲之间的缝隙,宛如一只灵巧的蜂鸟,旁人只能看见他脚下跑动时扬起的轻微沙尘,难以与追踪他的行径。他进入包围圈后一把提起那个本来跪坐在地的少年,毫不犹豫地扑进了他身后燃烧的屋子里。察觉到不对劲的机甲想立刻射击,但是机甲的启动有一定延迟,程殉用自己的身体紧紧护着阿狼,阿狼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只听见无数声枪响。 “程殉?”阿狼的身上基本没受什么伤,他看见程殉的时候整个眼睛都亮了。 好清澈的眼睛,程殉想着,但是他忽然背后一疼,不受控制地滑到在地。阿狼赶紧想去扶住他,但是他年幼的手臂无法支撑程殉的重量,只能看着程殉倒在地上。 “你为什么会......过来?”阿狼看了一眼程殉背后,有点被吓到了,“你背后好像中了好多枪,好多血,我看不清......” “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害了你们。”程殉看见阿狼眼睛立刻就红透了,想说点什么让他好受一些,“你不应该被他们抓住,你没错什么。” 房梁倒塌,火焰越来越高。 他程殉这辈子真的是害人害己,给他身边所有人都带来了无数的灾祸。 “对不起,我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居然是带你送死。”程殉说完这句话,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碎开了。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场合,他居然又一次惊恐发作了。 阿狼没有亲眼见过程殉的发作,他还以为是受伤的连锁反应。他看着程殉忽然一阵抽搐瘫倒在地,他张嘴想急促呼吸,但是吸进去的全是烟尘,撕心裂肺地咳嗽着。他咳着咳着又开始口吐鲜血,眼神涣散浑身颤抖。 火还没有烧到他们这里来,但是程殉已经感觉到自己好像已经在燃烧了。灼烧感是从身体的每一个地方传来的,他满是血口的手,他身中数枪的背,他已经模糊的眼。从他身体里生发出的巨大火焰把他撕裂了,他闻见了塑料和烂肉烧焦的味道。可是还有另一种味道自他开始自燃便一直弥散在他周围,他感觉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味道的名字了。 阿狼毕竟还是个孩子,面对着步步逼近的大火和痛苦挣扎的程殉,他在极度的无能为力下生发出了剧烈的恐惧。他晚上看见母亲和妹妹被长官打死的时候没有害怕,自己用枪里全部的子弹打死长官的时候也没有害怕,被包围叫他出去跪下的时候也没有害怕,但是他现在开始怕了。他不知道程殉是怎么了,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不知道这辈子是不是就会结束在这次噩梦一样的大火里。 阿狼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忽然他又感觉自己好像还是很小,还是遇到事情只能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程殉听见了孩子的哭声,他知道有人正在需要着他,困难地睁开眼睛,却只能看见没有尽头的大火。只是那火焰泛着不正常的血红色,里面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鬼影。 “是你吗?你来......救我们了吗?” 程殉想看得更清楚些,阿狼看他醒了,立即跪在他面前抽泣着问他刚刚是怎么了,挡住了程殉的视线。 程殉笑了笑,伸手触摸阿狼的脸庞,好像是想安抚这个孩子:“不要害怕,不用害怕,有人来救我们了。” 阿狼知道程殉是在说胡话。他看向四周逐渐要将他们吞噬的火焰,握紧程殉一直颤抖不停的手,闭上眼睛。 可是在一片黑暗里,外面真的传来了异样的声响,好像是机甲与机甲之间撕打的碰撞声。阿狼赶紧拖着程殉——就像他拖那个男人那样又一次往外走。 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几乎看呆了,差一点就忘记把程殉从大火里拖出来了。 几具他从前完全不能想象的先进机甲轻易地就把那些包围住他和程殉的机甲打败了,那些母星的机甲现在看上去就一堆笨重的废铜烂铁罢了,他们的所有反抗都能被一击打破。 真的有人来救他们了。 而在那些机甲里,最吸引阿狼注意的一具机甲其实从一开始就一直停放在后面没有动作,好像这点小打小闹的碾压场面根本不需要它出手。可是它实在是太庞大了,宛如一只沉睡的巨兽,仅仅是存在便已经足以让人感觉到危险。在那些母星的机甲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后,那具机甲却忽然开始动起来,好像属于它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它越往前走一步,它的机型也被火光照亮一些。 这具的机甲比其他所有人的机甲都要精细,几乎把所有可能的杀伤力武器都安装上去了。但这样重工的设计注定会牺牲了一般机甲精炼流畅的线条造型感,看上去更像个怪物。可是它运行起来却一点都不显得笨重,阿狼可以清楚地看见这具机甲是怎么把那些仅仅是挡住他道路的母星机甲一脚踩烂了,那动作太流畅了,不像是人在操控着机甲,更像是这具机甲本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以阿狼对母星机甲的了解,这不可能母星能达到的水平——不,这不应该是人类操控机甲能达到的水平。 可是那具机甲就是直直朝着阿狼和程殉的方向来的。阿狼后知后觉才开始怀疑机甲背后主人的敌意,也是这一刻他才清楚地感知到自己马上就要被自己所不知道的巨大力量杀死了。 现在应该干什么,求饶吗,有用吗。 阿狼跪下了,很难说是因为想活下去还是为了某种强大力量所折服了。 那具机甲距离他们已经很近了,阿狼甚至感觉下一秒机甲的某处火炮就要抵在他胸口了的时候,机甲停下了,那些怪物壳子一点点消失,刚才所有看见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那些庞大的存在最后就变成了一个人手臂上的一个小小的、方形的机甲启动装置。 那个拥有怪物机甲的人长了一张凶狠的脸,看上去是会出现在通缉令里的匪盗,黑色的头发盘成脏辫垂在肩膀,眉宇间充满了挑衅与不屑。他还在继续往前走,阿狼意识到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在看自己,他一直都在死死盯着阿狼身后躺着的程殉,好像看着什么死到临头的猎物。 那人半机甲化了自己的手臂,他的左手变成了一具轻巧的机枪,他直接朝着程殉躺着的地方开了一枪。 “起来啊,程殉。别装死啊。” 他又开了一枪,子弹就落在程殉的脑袋边。 “再不起来,我就把这个你面前的小孩打成筛子。” 他抬头瞄准阿狼,以他刚刚的枪法,直接一击毙命是太容易的事。但是他恶作剧般地装作好像对不准枪的样子,又一发子弹打出,阿狼以为自己死了,但是子弹是擦着程殉的手臂过去的,让本就浑身是伤的程殉又多了一处伤口。 “他起不来!他快死了!真的快死了!”阿狼本以为今天晚上他不会再大声喊叫了。但是更加让阿狼意想不到的是,程殉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颤颤巍巍地坐起来了。 黑鹰笑起来,好像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他饶有兴致地迅速上前,手里的枪直接对准了程殉的脑门:“我给你一句遗言,够不够对你仁慈?” 程殉看着黑鹰,他的噩梦终于变得清晰无比。其实他现在真的不知道眼前的黑鹰到底是他的幻觉,还是真的。也许这一切只是他被火烧死之前的臆想,黑鹰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这不合情理,只符合他程殉的癔症。 所以程殉也笑起来,当他的生命走到了最后,这从来没有眷顾过他的世界终于站到了他这一边,让他喜欢的人过来——哪怕是以一种妄想的方式——给他一个善始善终。 他忽然觉得不痛了,真的,这五年里,生理性的疼痛和精神性的折磨已经成为他习惯的日常了。他什么都可以忘记,什么都可以抛弃,他早就与他自己和解了。他接受自己永远也无法解除自己与母星之间的牵绊,这里永远是他的故乡;他接受自己明明是带着任务去的帝国却爱上了黑鹰,他已经为他的爱付出代价了;他接受自己和黑鹰最后明明都快要在一起还是分崩离析了,他们是不可能有可能的;他接受自己回到母星后受尽苦难厄运缠身,他的命就这样的。 “要是你是真的黑鹰就好了。要是我真的能死在你手里就好了。”程殉光是说话就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黑鹰明明没有开枪,但是程殉却像是真的中枪了。在断断续续终于把话说完以后,他面带微笑地、流着眼泪合上眼地往下倒去。阿狼想去扶住他,但是黑鹰已经把半机甲化的手臂撤去了机甲,半跪在地,用手臂接住了下坠的程殉。 燃烧的房屋终于发出最后的哀鸣,在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后,整个房子终于完完全全被火焰占有。爆炸的火星四溅,阿狼想跑远一点躲一躲,但是黑鹰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些火星没有落在程殉身上,都掉在了黑鹰的黑色军装斗篷上。 下一刻,好像是很熟练地,黑鹰把程殉横抱起来。阿狼才看见黑鹰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要杀人的神情,但是他平稳地把程殉抱到了阿狼看不见的、黑暗的地方。是身后房屋又一次小爆炸的轰响让阿狼回过神来,并开始朝着黑鹰最后消失的地方狂奔而去。【】 6、难逃避命运 和母星短暂战争结束后,黑鹰还是留在了军部。在得知黑鹰对皇位没有兴趣后,汉娜十分高兴,并且力邀他留在军部。她承诺会给黑鹰一个职级很高的虚职,而黑鹰的工作就是在帝国需要面对一些很棘手的麻烦时出手相助,除此此外再也没有别的杂事。 所以这几年黑鹰一边继续打理着自己在无政府地带的地下生意,一边帮助帝国处理了很多国内国外的劲敌。人日子好过的时候,一晃眼便过去了。 而几天前,当汉娜告诉他需要他帮助去母星附近调查假性原石时,黑鹰一开始拒绝了,他觉得这事情没什么难度,从军部随便找点人就可以去查。 汉娜挑了挑眉,这位已经掌权几年的公主露出了不容拒绝的神色:“这次行动不能失败,必须要抓到假性原石的证据。以及,当年你被母星间谍刺杀的事情。” 汉娜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黑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其实自那以后他基本没什么提起过这个事情。他是事件的亲身经历者,他知道汉娜的上台与母星中央军部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不愿意再去回想程殉这颗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身边布局的。黑鹰此生第一次对人推心置腹发誓要好好对待一个人,结果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安插他身边的卧底,第二天就把他捅了个半死不活。 “有话直说,我玩不过你。”黑鹰只从大帝身上继承了他残暴手段,没有学会他的蛇蝎心肠,也不想学。 “每一次我想找你解释当年的事情,你从来都不会听。黑鹰,不要总把我想得那么坏。”汉娜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我听说那个刺杀你的人没死,过得好像不太好,也许你这次去可能会看见他。” “所以呢?”黑鹰吐烟,“我见他干什么?” 汉娜耸耸肩:“我也不能强迫你去,反正我话就说到这里。”通讯结束,书房回归安静。 黑鹰拉开书桌抽屉,里面只放了一把小刀,是被反反复复擦过很多遍的,是刀锋已经开始有点变钝的,是曾经捅进黑鹰身体的。黑鹰留着这把刀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重蹈覆辙,但是他每次看见它,就会想,那个人是怎么带着这把刀忍受着杀意在自己身边待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这个故事不合理的地方太多,程殉明明有很多可以直接杀死过黑鹰的机会,他都没有做过,黑鹰甚至还以为他爱自己,无法去想这个人一直都对他抱着如此大的杀意。 黑鹰时至今日,依旧对所有的政治概念抱着毫不在乎的态度。他不相信人可以为了一种虚无的概念而奉献一生。但是程殉确确实实是为了母星捅了他,或者说,程殉是为了母星才会一直留在他身边的,他觉得这个缘由很好笑,但是刀扎扎实实插在他胸口,他已经笑不出来了。 舰艇内部,本来以为这次任务是可以偷闲的随队军医现在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可能就要断送在这里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复杂的病例,他甚至都不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治疗。病患躺在那里,全身性出血,尤其是背后的四处枪伤最为严重,肉眼可见的弹孔周围肌肉外翻,暗红色的血液不断外涌。病患的呼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腔剧烈起伏,却似乎吸不进足够的空气。他的腹部肿胀,无法确定是不是存在着更严重的内脏受损。 医生决定先处理枪伤,只是他拿起止血钳开始治疗的时候,病床上的人突然抽搐了一下,口中吐出的鲜血染红了病床上的枕头,让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军医看向另一边,黑鹰一直站在病床的一侧,脸色暗沉:“从这里到帝国皇家医院最短需要10个小时,用一切可能的办法保住他的命,并且给皇家医院发送他的报告。” 军医点点头,又开始继续手里的动作。 黑鹰朝前走了一步,指着程殉脖子上的颈环:“你先把这个拆了吧,看着很烦。” 军医擦了擦脸上的汗,心里想幸好他这次带了拆除仪器,小心翼翼地把程殉脖子上勒得紧紧的颈环拆掉了。他回头去想报告自己已经完成了拆除,但是黑鹰已经不在那里了。 黑鹰在驾驶室里做着撤离前的最后部署。他留了一些人继续在这里处理后续工作,便要准备启动返程。在门口驻守的卫兵跑过来问他,门口一直有个小孩在那里待着,怎么处理。 阿狼站在中型舰艇前,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抬脚迈进去,他脚上全是血迹和污泥。他的鞋子不见了,是什么时候跑丢的都没有印象了。 阿狼看见黑鹰抱着程殉走进了舰艇,他好像也只能跟到这里。他抬头看着这具舰艇,太漂亮了,像是来自于人类未来的产物,他想把它的样子刻在心里,他也想成为能驾驭这些机器的人。 忽然,来了一个士兵说请他进去,阿狼做梦一样脚步飘浮地踏上了那艘舰艇。原来里面到处都是暗的,没有顶灯只有脚底的射灯。士兵把他带到了一间有两个相对着的沙发的封闭小房间,并且给他拿了一张毛巾和一杯水。阿狼用毛巾先擦了擦自己的脸,又擦了擦自己的手和脚,那个原本洁白的毛巾变得脏兮兮的,他正小心翼翼把毛巾藏在自己身后,有人推门进来了。 是那个看上去凶神恶煞的男人。阿狼有点害怕,一直抿着嘴唇。 “他是怎么伤成这样的?”黑鹰坐在阿狼对面,语气没有刚刚那样疯狂的感觉了,他已经变得很平静了,像是警察在审讯室里面无表情地问话。 阿狼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从这个劳改犯住进他们家开始发生的所有事情。黑鹰听着,没有打断过他,没有插过话,表情也没有发生过变化。他的没有反应却让阿狼有点不安,于是阿狼叙述的声音越来越小,在说到程殉安慰着他,对他说“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时候,黑鹰笑出了声。 阿狼从未见过那样的笑。最初他以为面前这个人是在嘲笑他们,但是他见过这个人的嘲笑,那笑容里面没有现在这么多的无可奈何。他知道面前这个人强大得令人发指,但是强大如他也有无能为力的事情吗,他盯着黑鹰衣服上烧焦的痕迹,他为什么那一刻不躲开爆炸的火星而是一直在那里抱着程殉。 “你们不是母星的人,你们的机甲太先进了,是帝国的军队。”阿狼露出了狡黠的神色,“你们应该早就来了,一直观察着我们这边的一举一动,如果不是我惹了事情,导致程殉哥哥受伤,你们是不会出手干预的,你们的任务里没有出手这一项,对吗?” “你们才认识几天,你就喊他哥。”黑鹰从烟盒里拿出烟,点上火,“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我要问的已经问完了,你已经没什么用了。” 阿狼毫无惧色:“我在动手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我的下场了。我没想到程殉哥哥会来救我,我不想他也陪着我死,幸好你来了,我已经很高兴了。” 黑鹰没有接话,只是抽烟。阿狼知道现在是他为自己争取的最后机会了。 “如果你愿意让我跟着你,我做什么都可以。”阿狼说话的时候又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我在母星的家人都已经死了,我知道我太弱小了,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但是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变强的机会——” 黑鹰没耐心听一个小孩同他表着根本不存在的衷心:“你无论在母星还是帝国都会是个麻烦,而且我凭什么要帮你?” 黑鹰叼着烟站起来,走到门口:“小孩,你要不先出去打听打听我是谁?” 阿狼低下了自己的头,他告诉自己不要哭,但是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哭有什么用,”黑鹰打开门,明明没有看阿狼的方向,却能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你准备下车吧,马上到无政府地带了。我已经对你够仁慈了。” 阿狼在没有回答之前,黑鹰已经推门离开了。 黑鹰回到驾驶舱,驾驶员已经将舰艇的飞行时速固定在了最高那一栏。无数的星星呈流线型从他们身边划过。黑鹰手里的通讯响了,是汉娜,他没有马上接通,又确认了一遍飞行进程后,才回到了主指挥办公室,接通电话。 视频里,汉娜正用搓条打磨着自己细长的指甲:“41个母星官兵都死了?” “嗯。”黑鹰一边回答汉娜,一边翻找着某个医生的通讯号码。 汉娜与黑鹰相处了这几年,也知道黑鹰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他心情不太好的表现。她打这个电话的本意就是试探黑鹰现在的反应,现在她已经得到答案了,便不用再拖下去了。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没事,死了也好。辛苦你了。” 电话挂断后,汉娜放下搓条,一直站在她身旁的穿西装的男人把搓条收进盒子里。 汉娜轻轻吹了吹手上的灰:“转告母星,如果他们再有任何小动作,就不是死几个士兵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殿下,您是不是早就知道黑鹰不会按照原计划作壁上观,而是——”一旁金发碧眼的男生说话的时候朝着汉娜的方向微微鞠躬。 “我不知道啊。”汉娜摇了摇头,“其实他动不动手结果都一样。我只是不想他一直因为五年前的事情而恨我。” “我只是想把五年前他本来应该有的选择还给他。”【】 7、若他的人生是一场漫天大雪 程殉其实已经觉得很累很久了。 在帝国活着是无时无刻伪装着自己的胆战心惊,回到母星后是不见天日的劳苦折磨。他很疲惫,疲惫到除了做完自己手头的事情后就什么都不想再考虑了,他没有心力去思考自己的任何以后,也看不见能有什么未来。 去救阿狼的时候,全是凭着昔日的战斗本能行事,他其实连阿狼的经历都没有很弄明白,那小孩晚饭来找他聊天的时候,他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走神。 他其实只是不想让那个孩子受苦,他还那么小,被抓了这一辈子就全完了。 现在去死的话,也不知道他欠母星的有没有还完。但是他自己也清楚的,他的身体也撑不了几年了,他倒下后再也爬不起来是迟早的事。 只是今天幻觉里的黑鹰有点过于真实了,他变了个样子,好像终于从少管所的混混变成□□老大了,他的头发留长了不再像一团无法拘束的野火,还会做发型了,他身上的军装职级好像又高了很多。他倒下的时候黑鹰扶住了他,他居然能感受到黑鹰的体温,更感觉自己像一块冰融化在了他的臂弯里面,最终失去了意识。 帝国皇家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是单独的全透明单向玻璃病房,前来探望的家属站在玻璃窗前就可以随时看见病人的情况,而病房里却看不见外面的情况。而二月往往是医院最难熬的季节,几乎每隔几天就会出现没有熬这个冬天的病人。 整个月,重症医学科的楼梯口总会出现一个不断抽烟的年轻人。他在这么沉默着在这里抽完一根又一根的烟。 3号病床的病人又下病危了。值班的医生脾气很暴躁,拿着文件出来质问护士有没有给3床家属打电话。护士有点害怕,指了指楼梯间说在里面抽烟。 医生打开楼梯间的门,像训护士一样训家属:“3号病人刚刚住进来一个星期,这是第四次病危了!你们家属要知道这个事情的严重性,这个人现在可能一个没挺过去随时就会走,他只有你一个家属吗?这可能都是最后一面了。” 白雾今天值的是后半夜的班,他正在迷迷糊糊一边套着白大褂一边往办公室走,走到走廊上就听见脾气不好的老主任又在训人,他伸头去看热闹,看清主任训的人是谁后整个人立马清醒了,撒开脚往前狂奔。 他喘着气从后面拉了拉主任的衣袖:“主任......主任,我那里有个病例,得请您出师。” 主任看着白雾吊儿郎当的样子,扭头开始骂他:“又迟到了吧,每次你值后半夜都迟到,你以为我不知道!” 白雾唯唯诺诺低着头,但是眼神忍不住往后面的黑鹰身上瞟:“您教训的是,您先回办公室休息,我来处理这个病危吧,我是3号的管床医生。” 主任瞪了他一眼,又交代了几句病情后才骂骂咧咧地走了。白雾接过文件夹,叹了口气:“主任他脾气不好,但是是好医生,你别往心里去。” 黑鹰直接把文件夹从白雾手里拿过去,捡起护士台上的笔就开始往上签自己的名字:“嗯。” 白雾见黑鹰没有很想搭理自己的样子,无所谓地撇了撇嘴:“我和你一起去看看他吧,顺便和你说说最新的情况。” 白雾和黑鹰一起穿着一扇又一扇玻璃病房,那些房间里躺着一个又一个可能会随时离去的生命。 程殉被送到帝国皇家医院的时候,各项生命指标都低得吓人。基于黑鹰提供的基础数据和病史——程殉的体内有超过三十处大部分已经畸形愈合的骨折痕迹;内脏有多处不明原因的损伤;神经系统显示长期遭受电击;脑部扫描结果也显示有明显损伤——白雾作为主治医生组织了一场很漫长的抢救。他们与死神博弈,三天就进行了四次大手术,终于把程殉的命抢回来了一点。 但是病人的基础条件太差了。他瘦弱、长期营养不良,他的身体对许多药都已经产生了抗药性,身体上更是肉眼可见有无数被残忍虐待过的痕迹。白雾每次给他缝合伤口都会感觉害怕,他总是感觉这个人其实轻轻一捏就烂了。 “你在听我说话吗?他的情况太差了,就像是医学书那些从集中营里被拯救出来的人,他的整个身体机能已经在那个环境里烂掉了,任何可能的损伤,哪怕是你砸了一个苹果在他身上,他都可能会死。”白雾以为他说完这段话会在黑鹰脸上看到点反应,可是黑鹰就像是这段话不是对着他说的一样,过于冷静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们尽力就行。” 走到程殉的病房前,两人站在玻璃外面看着程殉。他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那些粗细不一的管子把他淹没了。为了手术和护理方便,程殉的头发都被剃光了,于是那些原本被头发藏住的淤青和伤口都暴露了出来。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微微睁着,所以看上去并没有睡得很安宁。有时候他会咳嗽,然后吐得氧气罩全是血。有时候他会梦魇一样胡乱挣扎,嘴里好像是想说什么话,但是没有人听得懂。 “其实我看见他这样,我很不好受,”白雾脱下眼镜,用外套擦拭着镜片,“我的印象里的他,无论站在你对面还是站在你旁边,看上去安安静静风淡云轻的,出起手来也是干净利落赏心悦目的。他是我见过的用起机甲最敏捷的人,我知道是因为他自己本身就太敏感了,所以他对于机甲的理解也是最细致的。当时你出事的时候我其实是真心佩服他能卧底这么多年,我还以为母星会给他高官厚禄,结果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其实事到如今,每每白雾想起程殉,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他好像一直都跟在黑鹰的身后。 那个跟在黑鹰身后、看见黑鹰朝他打招呼、也微笑着挥手问好的少年。程殉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灰色的头发随风摇晃。 打火机的翻盖声音让白雾回归现实。黑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墙壁,他靠着墙站着,手里的打火机不断翻盖又合上。 “别装了,我知道你在乎他在乎得要死。”白雾看见玻璃上黑鹰的影子和程殉的病床重合,“每次下病危给你打电话不到一个小时你就过来了,风雨无阻。” “那是因为我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只能我来签这个我带回来的人的病危。自从他捅我那天以后,我这五年确实没有再找过他。”黑鹰终于说话了,“那天是我出来以后第一次受那么重的伤,我觉得很没意思。” “也许是我太自大了吧,也许我从来都没有真的认识过他。”黑鹰望着玻璃里面昏迷不醒的程殉,“只是在此以前,我以为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会无所谓。” 黑鹰的话没有说完,而就在他停顿的间隙,病房里的程殉忽然开始呛咳。他的咳嗽声听上去让人特别难受,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双手抖震着在床边摇晃。 白雾立刻戴上口罩进入病房,程殉的咳嗽声越来越剧烈,氧气罩上已经沾满了血迹。他一边调整着仪器的参数,一边按下床边的护士铃。刚刚那个被训斥的护士急匆匆地跑过来,又折返回去拿了新的氧气罩给程殉换上。程殉的咳嗽逐渐平息,但是黑鹰看见白雾皱紧眉头,在离程殉很近的地方停了好一会。 下一刻,白雾推开门出来,冲着黑鹰招了招手:“他好像没有清醒,但是在喊你名字。” “你要进去看看吧。”白雾从护士手里拿了一个新的口罩,递给黑鹰。 黑鹰没怎么犹豫就进去了,病房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剧烈消毒水或者更糟的味道,如果不是仪器不断地滴滴作响,如果不是床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这里面好像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房间。 其实黑鹰对于程殉的印象一直都停留在最后那天,而那天在战舰办公室里他以为马上就能永远抓住的手,现在上面全是伤痕、插满针头。 十几天前,他最初去那个母星附近的小行星探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认出那个瘦得脱相的人就是程殉。黑鹰还以为汉娜是在框自己,直到他闲得无聊启动了自己的数据电脑,点进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一个程序——程殉从来都不知道黑鹰在他体内种植了一个极其昂贵的追踪器,任何时候,只要黑鹰想知道他的具体位置,他就可以立马知晓。 而那个微弱的红点真的就在这个行星上不停闪烁着。 程殉的眼睛又睁开了些,当他的视线看见了黑鹰后,便再也没有到处飘移,只是一直看着他的方向。 需要凑得很近才能听见程殉的的确确是在说话。黑鹰曾经听过程殉无数次叫自己名字,他听见了那两个音节便知道他确实是在叫他。程殉好像又哭了,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接连不断。他靠近黑鹰的那双手微微动了动,好像是想抓住黑鹰,但是他甚至都无法抬起来。 一霎间,黑鹰上腹那道快五年都没有痛过的刀口,就像被烈火燃烧那样剧烈的疼痛起来。 他所有的生理性战斗本能都在叫嚣着让他攻击面前这个不堪一击的仇敌,他的身体从未有一刻忘记那种被捅穿的感受,那种知道自己推心置腹的人居然从来都是伪装的被欺骗感。 后来他根本就没有再去想这个事情,因为就算事到如今他也不接受程殉居然只是母星派来的间谍,对他没有感情全是算计和利用。 “黑......鹰......”程殉终于抓到了黑鹰的手,轻轻地勾住他的手指,好像这样黑鹰就不会再离开了。 可是这一刻黑鹰只是在想,他那时候也是用这样的神情、这样的动作骗取我的信任的吧。 “都到现在了还演戏给我看。真的敬业。”黑鹰甩开程殉的手,动作幅度大得让站在外面的白雾看得一惊。黑鹰径直走出了病房,没有和白雾打招呼,直接朝着楼梯口的地方走去了。 白雾叹了口气又走进病房,看见程殉居然在啜泣。眼看他哭着哭着又要开始呼吸不畅的样子,想用点安定的药但是程殉对那些药都起了抗药性。 这天也是黑鹰最后一次来医院看程殉。【】 8、我已经坠落了好远 程殉彻底清醒那天,暴雨倾盆。 他睁开眼,他这一倒便是两个月,十几张病危通知书和大大小小的手术。他看向四周,这里的陈设不像是母星......更像是帝国。 完了。程殉试图理清发生了什么,他的心率监测忽的开始报警。一个小护士跑过来看情况,嘴里念着“醒了醒了”又急匆匆跑出去。 白雾等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湿漉漉烧烤外卖还没吃上一口,就听见“3号床醒了”的消息,叹了口气戴着口罩一边朝病房走去一边给黑鹰发消息。 他本来想打电话的,但是黑鹰自从那天之后再也没到医院来过,他有点不敢。 程殉看见一个面熟的医生走进房间。他盯着那人的眉眼看了一会,就想起来这个是他们曾经的同学。 程殉想说话,但是发声对于他来说还是比较困难,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你真的......成为医生了......真好。” 白雾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程殉还记得自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白雾出生于军人世家,最初也自然是按照家里规划的路线考军校读机甲操纵系。他机甲操纵水平很高,是那一届里唯一一个可以和黑鹰过两招的。但是他只读了一年就退学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还是不适合打打杀杀的生活,他重新申请了医科大学。 因此白雾只在军校待了一年,而在那一届里,他就跟黑鹰相对熟悉一点,其他人他现在都很难想起具体的样子了。 “你还记得我。”间谍的记性都这么好的吗,白雾腹诽。 程殉感觉自己嗓子里全是血,只能笑着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无论如何,你能醒过来真的是太好了。”白雾高兴地笑起来,程殉这样的病例能抢救成功是可以写进论文里的,“但是你现在的身体还是很虚弱,需要静养至少两个月。” 可是程殉怎么能把自己当病人。他在母星是没有人权的劳改犯,在帝国是违法乱纪的敌国卧底,他现在能不能活命、怎么活都是得看他人脸色的。 程殉忍着疼把糊住嗓子眼的血咳下去,他现在不问可能一会就没有命问了:“我现在是在黑鹰......帝国吧,是黑鹰抓住我了,是吗。” 他念黑鹰两个字的时候颤抖了一下,他还是不确定那日所见的黑鹰究竟是不是他的幻觉,但是由于他现在已经身处帝国,他不得不开始考虑那就是真正的黑鹰的可能性。而黑鹰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那里,是不是帝国发现了母星的假性原石——程殉的眼前出现了漫天大火,他对于那天的回忆是破碎的,他找不到任何有用的关键信息——阿狼,还有阿狼,他去哪里了。 白雾看着程殉的心率又开始飙升,他朝着程殉走近了一些:“你现在真的需要休息,在你昏迷的时候,好几次都差一点就——” “可是......我还是......活下来了啊。”程殉的声音消失在雨声里,他已经无法再说话了,嗓子疼得快裂开了。 不对啊,黑鹰抓住了他,不应该立刻就把他杀了吗。还是想留着他,慢慢折磨。 他闭上眼,好像仍能看见那天不断翻腾的火焰。黑鹰站在烈焰的尽头,俯下身用半机甲化的手对着他,留给他说最后一句遗言的时间。他好像是对黑鹰说了什么,但是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白雾看见程殉稳定了一点,也是害怕自己这个旧人站在这里给他增加刺激,默默退出了病房。他打开通讯看了看,黑鹰没有回复他。 他盯着通讯没看路,差点撞上办公室前穿军装的士兵。白雾看着那制服职级不低,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主任和一个穿着上将军装的中年男人一起神情严肃地走出来。那个上将看见白雾,朝着他敬个军礼:“您就是3号床的主治医生?” 白雾点点头。 上将递给他一份带有军部公章的文件:“这是军部的调查特令,3号床病人涉及到帝国军部的某个保密案件,本来应该在军队医院接受治疗,但是考虑到他病情严重,上级特批他在皇家医院进行治疗。但是现在他清醒了,医疗权限需要转移到军部。” 白雾不知道军部突然出现是不是意味着黑鹰彻底不管这个事情了,作为医生他还是觉得这样太危险了:“病人虽然醒了,但是没有渡过危险期,能不能延缓一段时间。” “不行,这家医院的保密级别不够,能跨院治疗已经是网开一面了。”上将看着白雾的医生名牌,“白医生,我现在就要转移他,请你理解并配合军部的工作。” 窗外电闪雷鸣,几道惊雷仿佛要把天给劈开。 军部的人没有再同白雾做多余的解释,直接越过白雾朝着程殉所在的房间走去了。白雾拿出通讯,给黑鹰打电话,但是依旧无人接听。 白雾朝着程殉的病房走去,看见程殉被两个穿军服的人用束缚带绑在活动床上,他摇摇头说:“请不要这么绑他,他没有逃跑的能力,你们会让他呼吸不畅。” “没事的医生,谢谢你救我,你是一个很好的医生。”程殉被绑住了,但是还是朝着白雾笑起来,他甚至好像还在安抚白雾的情绪。 白雾看着程殉被推着离开了医院,心里一股闷气无处可泄。黑鹰也不知去向,他只能给黑鹰留言:“黑鹰,军部的人把程殉接走了,他出了这个医院是死是活,我已经管不了了。” 程殉知道,帝国的审讯室就是他唯一的归宿。只是他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被穿着军服的人带走,他还以为可以在医院多躲几天。 外面好大的雨。也不知道阿狼怎么样了,黑鹰又会怎么处置他呢。他倒下的时候好像阿狼一直在他面前,黑鹰不会......已经把他杀了吧,又或者是也把他抓回了帝国军部。 那些人推着程殉上了一辆救护车,路途颠簸,程殉感觉自己背上的伤口好像又出血了。离开了止痛泵后,那些疼痛变本加厉地回来了。为了抵抗痛苦,程殉只能一阵接着一阵的喘气,试图通过呼吸来让他体内的感受平息下来。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程殉疼得眼眶通红,如果不是束缚带,他能挣扎着翻下床去,但是他被紧紧束缚着,只有手腕脚腕的红痕证明他的正在经受着剧烈的痛苦。 可是好像这里并没有人会管他。那些人只是把他搬到一个窄小昏暗的房间,给他简单挂了几瓶补液,便再没有任何的医疗措施。那些补液好像会让程殉昏昏沉沉,他以为这些人是带他来审讯的,但是好像过了很久都没有人来找过他。他只是在这个窄小的房子里不停地循环着入睡、做噩梦、惊醒。 终于某一刻,程殉感觉到他的留置针被暴力扯下,床板也被抬高,让他以一种更痛苦的方式坐了起来。头顶的灯光变得刺眼,照得他眼睛前出现了重影。程殉经历多了,他知道审讯开始了,只是他没有看见来审讯他的人在哪里。 “姓名。”原来有个人就一直站在黑暗里,可是程殉甚至连那人的轮廓都看不清。 “程......殉。”程殉没能念完自己的名字就开始咳血,血沿着他的嘴一直往下滴。他现在的姿势让他未愈的伤口压在坚硬的床板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肺里搅动。 “你是母星人吗?” “是。” “在母星担任什么职务?” “没有职务......劳改犯。” “你犯了什么罪?” 程殉的声音断断续续,暗红的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囚服前襟,已经浸透了一大片。 “我......咳咳.......通敌叛国......” 他的头颅不受控制地向前垂落,又强迫自己抬起来。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太多次,脖颈已经失去了支撑的力气,只能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摇晃。 “我是......可耻的叛徒.......和帝国的走狗。” 审讯室里回荡着他破碎的语句和剧烈的咳嗽声。监控屏幕上,他的生命体征正在急速下滑——心率紊乱,血氧饱和度跌至危险值。 “继续。”询问的人冷声道。 程殉的视线已经无法聚焦。他张了张嘴,更多的鲜血涌出来,将接下来的话淹没在血沫中。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前倾,束缚带深深勒进皮肉,那是唯一阻止他栽倒的东西。 一旁的军医上前一步:“长官,他需要立即——” “我说,继续。”黑鹰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程殉好像被响动声吓到了,他浑身抽搐了一下,颤颤巍巍的嘴唇张开着,却只发出含糊的气音。那些被要求背诵的认罪词,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自我批判,此刻都化作了喉间涌动的鲜血。 “我完全没能掌握核心机甲技术......我被帝国奢侈的生活腐蚀.......我对敌人产生感情.......我......” 黑鹰皱着眉走上前,他也彻底暴露在了灯光下。他捏住程殉的下巴,程殉嘴里的血一点点滴在他的手上:“你对谁产生了感情?” 程殉忽然开始过度呼吸,他浑身抖颤、涕泪横流。程殉张开嘴,黑鹰以为他要给自己一个回答,但是下一刻他听见程殉发出了他此生听过的、最悲伤的哀鸣,好像他正在被无法看见的刀凌迟,惨叫是这种剔肉削骨疼痛的唯一发声方式。 黑鹰向前暴力撕扯开程殉的束缚带,他像断翅的鸟一样坠落进黑鹰的怀里。黑鹰抱起他的时候感觉他好像比上次还要轻。 程殉蜷缩在黑鹰的怀里,感觉被熟悉的机油味包裹住了,他知道他又开始幻想黑鹰会出现了。但是被抱住的感觉太温暖了,程殉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军装扣子,发出一阵微弱的声音:“你来了......虽然这只是我的幻觉......但是你在我就......” “不是幻觉。”黑鹰用自己的披风裹住程殉的时候,第一次近距离看见程殉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这五年的时间具象成了无数的伤口,悄无声息地在程殉不堪重负的身体上尽数安放。【】 9、假的春天 白雾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也许是程殉命不该绝,也许是命运终于心软,在经历几乎两天的医疗措施停滞后程殉的身体没有出什么特别大的问题。白雾拿着一堆检查报告单走进病房的时候,黑鹰已经坐在里面了。 白雾看见程殉的半只手搭在病床外面,拽着黑鹰的手指头。这几日程殉总是会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如果他能看见黑鹰,他也总是会用手拉住黑鹰。 白雾把检查报告递给黑鹰:“其实他情况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黑鹰用没有握住程殉的另一只手接过报告,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慢慢翻阅着。 “你查到是谁趁你不在,下了命令来医院把程殉接去审讯的吗?”白雾蹲下身看着仪器参数。 “其实不用查也大概猜得到。我只是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黑鹰嗤笑一声,合上报告。 “可能是觉得你不管了。”白雾站起身,话里有话,“毕竟你自己都不知道去哪里潇洒去了,看着也确实是不想管他的死活。” 白雾告诉黑鹰军部的人把程殉接走的时候,黑鹰正在无政府地带和一群军火贩子一起看地下机甲决斗。 那些军火贩子看好的那具经过非法改装的机甲拳拳致命,把另一个对手打得连连败退,血顺着他的机甲流了一地。 观众呼声高涨,大喊着“打死他”。 黑鹰来这里,只是不想一直待在医院显得自己好像很在乎。但是他现在觉得这个决斗场真的吵得要死,他站起来准备走,看见了白雾给他发的信息,说程殉醒了。 其实他也想不到程殉醒了之后应该怎么办。他闭起眼睛想起那些他签下的病危,也许这个人变成植物人一直躺在医院,可能黑鹰还可以劝自己那些所有事情都干脆算了吧。 但是他醒了,所有的问题又都回来了。如果程殉说他从来没有对自己有过喜欢,都是利用,那自己会马上杀了他吧。 黑鹰想抽烟,他自己的烟已经抽完了,那群人又都带的是雪茄。他轻车熟路从后门走出去,无政府区的天永远都是灰暗的,他走过那些恶心的臭水沟和脏兮兮的墙,来到了一片废弃的荒地。 他抬手召唤出自己的机甲。黑鹰从来只有在自己的机甲里才能睡得着。被捅之后,他躺在医院,除非医生给他安眠药,他只能一直盯着医院的天花板发呆。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实验室,又成为了那个除了躺在手术台上任人宰割以外无能为力的小孩。 他再醒的时候,是白雾的好几个未接电话,和一条留言。 其实黑鹰知道程殉醒了以后军部应该会直接来提人。按照军部法令,像程殉这样非帝国身份的嫌疑人,苏醒后必须立即移交军情处特别审讯组。假性原石的案子是由汉娜亲自督办,最高军事委员会全权负责的,关切到帝国的原石能源和母星矛盾问题,军部上下都在密切关注案件进展。黑鹰那天走得匆忙,后来才得到情报,所有剩下的劳改犯都被母星远程引爆了颈环处的微型炸弹。案子现在就只剩下程殉一个还活着的嫌疑人了。 程殉落到审讯部手里,那些刑罚应该是都要受一遍的,但是审讯部应该不会让他死,他们会把程殉脑子里所有有用的信息都一点点挖出来。黑鹰闭上眼睛,想象着程殉对着那群只求情报不择手段的疯狗说出他曾经在帝国卧底过,他曾经是如何和黑鹰接近,又是如何试图一刀捅死他。 妈的。 6个小时后,黑鹰一脚踢开了军部中央监狱医院地下三层的门。这一层是专门为可能生病的犯人准备的特殊审讯室,配备了一切可能的抢救装备。站在两旁正准备审讯的士兵以为是劫狱,正想发出警报的时候,看见那人的胸口戴着将官才能佩戴的金色徽章。 “少将!”主审讯官一边慌忙立正行礼一边想着这位面生的少将到底是谁,手中本来准备用于审讯的电极棒也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黑鹰根本就没有正眼看过审讯官,他只是路过他的时候通知了他一句:“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审讯官眼前一黑,赶紧跟上去,试图阻止黑鹰:“我们没有接到您要来审讯的通知,这、这不符合程序......” “程序?”黑鹰转身,半机甲化的手臂已经变成的机枪直接抵在审讯官胸口,一旦走火他便尸骨无存,“我亲自来审,就是最高程序。” 他一拳把几乎吓傻的审讯官打翻在地,两侧驻守的士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都出去。”黑鹰头也不回地命令,“关闭所有监控,启动电磁屏蔽。” 白雾不知道那天黑鹰究竟在审讯室问了程殉什么,是不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但是自从那天的事情以后,黑鹰便时不时会在医院出现。 有时候他会进病房里看着程殉,有时候他站在病房外看着玻璃发愣,有时候他在楼梯间抽烟。 汉娜最近也很头疼。她正忙于筹备星际国际会议,根本无暇顾及黑鹰和那个母星卧底之间的恩怨纠葛。而军部高层对母星提供假性原石一事怒不可遏,急于审讯黑鹰行动中带回的唯一犯人。五年前黑鹰遇刺事件属于机密,军部并不知道这个囚犯曾经是潜伏帝国的卧底,更不会他知道黑鹰牵绊极深。汉娜理解黑鹰动用自己的军衔特权劫持审讯,并且又将人转送去了非军方医院。但是这一举动让本就对这位行事张狂的五皇子不满的军部高层更加愤怒,不断向她施压要求处置黑鹰。 汉娜走到帝国皇家医院楼下,看见那些柳树又开始抽条了,春天来了。她从老年病科探望完某个突发急病的老干部,稍微往前走了几步就是重症监护。 黑鹰就站在走廊里,和一个棕色头发的医生站在一起,好像是在说些什么。远远看着,就好像真的只是两个大学生在走廊上聊天。 忽然,两人都往玻璃病房里面看,那个医生先跑进去了,黑鹰紧随其后。 汉娜也往前走。 程殉醒来了,他好像又睡了很久,他有点惊讶自己居然不在审讯室里,而是又回到了这个病房。 他看见白雾走进来,本来想朝着他笑笑的,但是他看见那个跟在白雾身后进来的人—— 是......黑鹰......真正的......黑鹰。 尽管黑色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但是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程殉死都会记得。他过去那像一团烈火的头发真的不见了,他把下半头的头发剃了,上面变成了很多的脏辫。黑鹰今天没有穿军装,只是穿着普通黑色的衬衣和裤子,他好像又高了,也变得更壮实了。那些对于程殉来说相对印象深刻的外貌点其实都消失了,但是程殉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他了。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破碎记忆在他的脑袋里叫嚣,一个可怕的设想在他的脑子里成型了——他在审讯室的最后见到的黑鹰,到底是他的幻觉,还是,从一开始就是黑鹰在审他。 而程殉又对他说了什么。那些在母星刑讯室里被烙进骨髓的认罪词吗?那些他被迫重复了千百遍,直到成为条件反射的话语?还是他会对着那个他幻想出来的黑鹰才能说出口的话? 程殉看见黑鹰在往前走,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他害怕眼前这个真实的黑鹰会立刻把他此前所有幻想都撕得粉碎。他曾在每一个最无助的时候,都靠着黑鹰的幻影来让自己感觉解脱,在他的想象里黑鹰那强大到暴虐的力量会成为他的依靠,他自欺欺人地一遍遍反刍黑鹰在战争前夜对他说话时的那种好像在爱他的感觉,他在虚假的妄想里可以永远一回头就看见黑鹰的存在。 可是当黑鹰真的出现在他眼前,那些他幻想的原谅和救赎立刻就变得荡然无存,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尽的隔阂与恨意。他一看见黑鹰就感受到了,他确实是真正的黑鹰,只有真的黑鹰才会用这种想把他杀死的眼神看着他。 他不怕死,他只是很难面对黑鹰真实的恨意。为自己不该生发出的喜欢受尽苦难,还被喜欢的人此生此世永远怨恨,这才是他罪行受到的最残酷惩罚。 白雾很难形容程殉脸上此刻的表情,他在大部分患者脸上都见不到这么绝望的神情,他好像只有在去精神科轮转的时候,在那些受尽折磨、活着已经变成噩梦的病患脸上见过这么不幸的神情。 他看向程殉,尽可能忽略病房里令人窒息的氛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程殉依旧在浑身发抖,连带着干裂的嘴唇也在抖颤。他无法说话,只能点点头。 白雾转头,想先叫黑鹰出去,但是却看见汉娜就站在病房门口。这位身处权利中心的公主注意到了白雾的眼神,和善地朝他笑了笑。 黑鹰也觉察到了身后的动静,他只是没想到汉娜会亲自过来找他,又或者是想来试探他与程殉。他走到汉娜面前,几乎挡住了汉娜可以看到病房内部的所有视线:“什么事?” 而就在黑鹰说话的刹那,病床上的程殉整个人突然抽搐了一下。白雾急忙上前检查,看见程殉居然哭了。程殉躺在那里,像一条快干涸的河,眼泪无声地一滴又一滴从他消瘦的脸庞上滑落。 “只是顺路。”汉娜也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你认识那个医生啊?我还说给你推荐几个好医生来着。” 黑鹰也跟出去,并反手带上了病房的门。病房只剩下白雾和程殉了,程殉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下了,他的神情变得比刚才要镇定很多。白雾继续试着和程殉沟通他的病情:“虽然你的很多指征已经变得平稳了,但是你现在还是处于恢复期,需要好好休息,不用想那么多。” “好。”程殉可能是想对着白雾笑笑,但是他没能挤出一个笑来,神情反而变得苦兮兮的,“谢谢......你们。” 白雾离开病房,并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几乎没有声音。走廊上没有人,但是白雾可以闻见从楼梯间那边传来的烟味。 他以为又是黑鹰在抽烟,结果一推开门,看见汉娜和黑鹰都在那里,两人手里也都拿着烟。 白雾感觉自己误入了什么帝国皇室内部会议,赶紧缩着头离开。但是他却听见了汉娜的声音,那个他只在电视上听过的沉稳女声:“白医生,不抽烟吗?” 白雾又把头伸进楼梯间:“我怕死,戒了。” 汉娜笑起来,把烟头掐灭后扔进了楼梯间的垃圾桶:“黑鹰,我说的事情,你考虑考虑再答复我。” 汉娜走后,黑鹰把还有一截没有抽完的烟直接掐了,看着白雾:“你又要和我说什么?” 白雾重重地关上楼梯间的防火门,他背靠着门,用手揉着眉心:“我建议等程殉身体状况稳定些,请精神科来做个会诊。”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虽然我不是精神专科医生,但我感觉他......” “要叫就叫,跟我说这些干什么?”黑鹰不耐烦地打断,把手指间夹着的烟扔进垃圾桶。 白雾深吸一口气,他就知道和黑鹰这种人玩医患沟通那套纯属浪费时间,他干脆直视着黑鹰:“行,那我就直说了——你现在最好别出现在程殉面前。你一靠近,他就会应激。” 黑鹰像是听见什么可笑的笑话一样,冷哼一声后便笑起来,好像前几天那个守在病床边牵着程殉手的人从未存在过:“他捅了我一刀,我都没应激,他应激?” 白雾真的很想抽面前这个人,但是他打不过。【】 10、爱是幻影 程殉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身体上的旧伤新伤都在逐渐好转。那些插在他身上的管子都逐渐去掉了,那些仪器也跟着一并撤掉了,那些医生也经常到他的病房里来,把他的胳膊和腿都做了反应性测试,仔仔细细检查确定他没问题之后,所有人都很开心。 程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健康能让这些医生这么开心。他自己甚至都没有任何的情绪。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军部的人没有再来提审他,但是他能猜到这其中应该是黑鹰的缘故。自那天后他也没有再看见黑鹰,但是他发现重症监护是单向玻璃,从里面并不能看见外面的情况——但黑鹰应该也没这么无聊会天天在走廊看他。 而程殉遇到的第一个困难,居然是吃饭。这五年在母星,他早就习惯了给什么就吃什么,随便应付两口维持生命活着就行。但是当护士端过来一碗看着比母星的泔水好得多的营养粥,满心期待地说程殉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要慢慢恢复营养才行,可是程殉的粥还没有送进嘴巴里,他就一阵恶心想吐。他不吃饭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那些护士医生好像都为此很发愁,每天医生来查房都在问他能不能吃得下东西了,搞得他自己也怪不好意思的。 白雾来查房的时候,还特意问了程殉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他说只要是糊糊都行,但是医院只有普通的粥,如果程殉不爱喝粥的话他想办法从外面找点别的东西来。 其实程殉确实有想吃的糊糊。很久以前他也曾经这样在医院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是吃不下东西,黑鹰问他想吃什么,程殉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便顺嘴说了想吃上次和黑鹰去帝国皇室吃饭的时候、最后喝的那种炖的软烂的鱼糜。程殉吃过一回后便觉得很喜欢,还去查了查这种菜的做法,结果是皇室厨房的宫廷菜。不仅用料昂贵,而且费事费力。 结果第二天程殉的饭居然真的变成了鱼糜。程殉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黑鹰还真的上心了,想等他来的时候跟他说句谢谢——只是后来因为黑鹰要强迫他留在军校,两人之间的关系又变得奇怪起来,那句感谢也被搁置了。 程殉从回忆里抬头,朝着白雾摆摆手,说他以前吃东西都不挑的,现在可能是还没饿够,其实那个粥看上去真的很好喝,是他的身体不知好歹居然还挑三拣四不肯吃。 白雾又一次敏感地觉察到程殉好像每次说话都会贬低自己。他忽然开始怀疑程殉生理性恶心是不是源自他的心理问题。他装傻充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对了,医院会给每个病人进行定期的心理评估,所以一会可能有精神科那边的医生过来问你话,没问题吧?” 程殉在白雾的话还没有说完之前就开始摇头:“我没事的,会全力配合你们治疗的。” 程殉遇到的第二个困难,就是这个他自己答应下来的心理评估。他对心理评估的认知还停留在他在帝国军校做过的那些表格和一对一谈话,完全未曾想到现在的心理评估也已经变得极具侵入性了。 护士推着轮椅,带程殉穿过医院长长的白色走廊,来到一间完全封闭的诊室。诊室里,一位扎着低马尾的女医生站在一台闪着冷光的仪器旁。 程殉认得这台机器。在母星监狱,这种仪器是最后的测谎手段,会通过模拟大脑活跃区域来揭露一个人最真实的心理状态。那些贴在他大脑上的电极片曾让他痛不欲生。 医生好像发现了程殉的不安,她温和地看着程殉:“我是这次负责给你做心理评估的医生,我叫莫莉。这台仪器叫精神映射仪,看上去有点可怕,但是只是为了监测你的大脑活动的,全程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真的吗,原来这种仪器不是用来审讯而是用来治疗的吗。可是程殉想起那些在审讯室里撕心裂肺嚎叫的夜晚,他坐在这个椅子上求他们不要再问他了。他的回答那些人都不信,只是一次又一次调大电极片的电击参数,重复测试着他所说的真实性。 莫莉和护士把程殉放进仪器,往他脑袋上贴冰冷的电极片。莫莉注意到了程殉的微微颤抖和紧紧握住座椅扶手的手,但是白雾同她特别强调过了这个病人的严重性,而精神映射仪就是现在临床上最准确的检测方式。 莫莉也不敢去碰程殉,她平时更多面对的都是青少年,她习惯在治疗前给他们一些安慰,但是他看上去太瘦了,一碰就好像要散架:“如果一会你觉得任何的不舒服,我们可以随时停止。” 程殉紧紧咬着下唇,点点头。 莫莉调控着仪器:“我们先从简单的开始吧,你现在会看见一些图片,你可以描述一下你看见了什么吗?” 程殉的眼前原本一片黑暗,这时出现了一张蓝天白云的风景图,他说话的声音很小:“能看见......蓝色的天空和白色的云。” 莫莉一边记录着程殉的意识清晰情况,一边展示着那些早已成为固定程序的风景图片。程殉刚刚在看见动物的时候反应很快,她用键盘记录着,顺便按了显示下一张图片。 “现在呢?你又看见了什么?” 程殉看见了一具破碎的机甲。那具濒临报废的白色机甲一次又一次被激光击溃、被枪炮贯穿,操纵者的血从机甲内部流出来。 那是他的机甲。可是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他宛如掉进回忆暗河,一路逆行再找不到任何可以寻找的印记。是他和黑鹰打架的时候拍的吗?好像也只有黑鹰会把他打成这样了,军校的其他人打架都是点到为止。他当时还以为自己抓住了黑鹰的弱点,借着自己打了药一次又一次尝试攻击黑鹰,这是他第一次以第三视角去看自己,原来他早就输成了这么狼狈的样子了。 莫莉没有听见程殉的回答,她在控制板上看着自己这次展示的小狗图片,又看了看程殉极度紊乱的精神数据,终于明白了白雾所说的“严重性”:“怎么了?是不舒服吗?还可以回答吗?” 程殉想回答,但是他明明在张嘴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程殉的眼前开始变得扭曲,他分不清是这台仪器在震动还是自己在发抖。他知道当自己无法回答的时候便是新一轮刑罚开始的时候,他紧紧咬着牙关等待着新一轮电击的来临。 但是习惯的惩罚并没有发生,莫莉立即关闭了仪器并且取下了电极片,程殉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个治疗室的场景。 “谢谢你配合我们的治疗。”莫莉温柔地把他搀扶回轮椅上,“我会和你的主治医生商量你的情况的,我们可能会使用一些温和的辅助药物,让你的情绪安稳一些。” 程殉点点头,莫莉注意到他嘴角的血痕,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点破。她和护士一起把程殉送回病房,然后就直接朝白雾所在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内,一群医生护士正围在一起分奶茶。这个月重症医学科又得了优秀科室,但是由于平时都太忙没有办法聚餐吃饭,主任干脆慷慨解囊请所有医护人员喝现在最流行的奶茶。白雾看见莫莉进来,笑容满面地朝她招手:“莫大医生来了!我们这里多了一杯原味奶茶,你来得正是时候。” 那些医护也纷纷回头同莫莉打招呼。可是莫莉现在没心情喝奶茶,只是把白雾从其乐融融的办公室里拉出来,非常严肃地告诉他:“你叫我去看的那个病人,我今天就要和他的家属谈话。” 白雾也有点蒙:“不是,你和我谈不行?那病人情况特殊——” 莫莉打断他:“他的情况很复杂,目前仪器上的数据指向的是非常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是我需要和家属进一步谈话了解他的病史。他现在的危机等级很高,应该配备24小时的陪护,防止意外。” 白雾大概也能猜到是这样的结果:“我实话跟你说了吧,这个病人身上有军部的保密条例,本来就不应该在非军部的医院治疗的,是太严重了所以才转到我们院来的。” 莫莉忽然一阵后怕,她对着有保密条例的人用精神映射仪这好像是不合规的:“你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白雾撇了撇嘴:“怎么会坑你,他的精神治疗程序我已经跟那边报备过了,他的情况本来也需要专业的精神医生来处理。” 莫莉摇摇头:“我只是用精神映射仪展示了几张图片,他的精神状态就已经濒临崩溃了,他这个状态太危险了。” 而在两人还在交流病情的时候,一个小护士着着急急跑过来,说3号床病人突然变得很吓人,一直在床上抽搐,还把那些留置针都拔掉了。 莫莉知道这可能是由于刚刚的刺激引起的急性发作,她比白雾反应还快的朝着病房跑去。程殉已经滚到了病床下,浑身扭曲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脖颈上泛起的青筋随着他过度的呼吸频率不断浮动,他无助的手一次又一次抓绕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镇静剂。”莫莉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白雾。 白雾也有点头疼:“他对很多药都已经产生了抗药性,镇静剂对他基本没用。” 莫莉想先上前去阻止程殉的自伤行为,但是她一靠近程殉,程殉就发出一声声惨叫。于是她又只能后退,就在程殉停止叫喊的间隙,她听见了程殉好像在喊着什么名字。 “黑鹰是谁?”莫莉的声音很柔软,试图和程殉进行沟通,“程殉,你现在在医院里,很安全。我是你的医生,我不会伤害你。” 她注意到程殉的瞳孔在听见她的话后微微缩紧,这说明他对她的话是有反应的,但是他的身体依旧在剧烈痉挛。 她再一次靠近程殉,用自己的双手握住程殉的双手,试着帮助他停止那些创伤性闪回的症状:“没事了,你不用再伤害自己了。” 几个护士拿着束缚带急匆匆赶过来,迅速把不再剧烈挣扎的程殉又抬回病床。莫莉接过束缚带,尽可能宽松地把程殉的手分别绑在病床栏杆上:“暂时束缚你是因为不想你继续伤害自己了,等你情绪稳定了我马上就把这些都解开。” “黑......鹰......”莫莉又一次听见程殉在喊着这个名字。她转头想问白雾这个人到底是谁,但是白雾好像正在和什么人打着电话。 护士们都在检查着程殉的身体情况,莫莉看着不再挣扎的程殉还是在那里哭,便继续问他:“你是害怕黑鹰,还是想见他?” 莫莉的问题让程殉的哭声突然停滞了一瞬。他的睫毛剧烈颤抖着,被束缚的手腕又开始挣动。 “他......他......”程殉的声音支离破碎,眼泪不断滑落,“他恨我。”【】 11、散落的火 黑鹰沉默地坐在这场军部专门为他召开的批斗会上,听着那些老不死的将领大骂他滥用职权、行事凶残。 “你身上有帝国军部的职务,你的机甲从来就不是你私人的武装,而是帝国的!你不要以为你可以为所欲为!”军情处处长唾沫横飞,丝毫不像其他人还稍微顾及了点黑鹰的面子。但是这个处长是大帝一手提拔上来的老臣,忠心耿耿,很难说他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汉娜坐在会议桌的尽头,只是轻轻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整个会议就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你们骂够了没有,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我已经听够了。” 汉娜饶人寻味地笑起来:“我也是好久没有来军部的会议了,我没想到你们对我弟弟意见这么大啊。” 对于外界来说,汉娜和黑鹰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很扑朔迷离。黑鹰与大帝因为人体实验的事必然有着巨大的隔阂,但是对于这个曾经默默无闻、深藏不露的姐姐,民间更多的传闻是黑鹰很忌恨汉娜,毕竟这个连机甲都没有种植过的公主夺走了他本来应该唾手可得的皇位。 在汉娜夺权后,黑鹰好像也一直是被流放在权利的边缘,他明明是目前帝国军部毫无疑问的最强战力,却只是拿着军部的一个虚职混日子。 一直在这场会议里当哑巴的黑鹰打了个哈欠,好像快睡着了。汉娜咳了一声,看黑鹰还是没反应,出声提醒他:“黑鹰,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黑鹰的心情真的不太好,军部那群老不死的抓着他不放,杀鸡儆猴给汉娜看。汉娜一心想把黑鹰拉入自己的阵营,今天这个会无非就是逼他接受军部有实权的职位,否则这次就不会出手帮他摆平军部的怒火。白雾一天要给他发八百条消息来汇报程殉的近况,根本没有一条好消息,一会又不吃饭一会又不睡觉。 五年前他要这个军部的职位只是想找程殉的时候方便一点。但是他后来也没找过程殉,母星都闭关锁国了,难道他还能又打一次母星然后把程殉抓出来?而且他也觉得没必要,可能程殉压根都没喜欢过自己,自己上赶着去找他显得他好像特别念念不忘。 但是自从那天审讯室后,黑鹰才开始思考故事的另一个版本——来自母星的卧底程殉居然真的爱上了自己。当年程殉对他的那些表白和依赖都是真情流露,而回到母星后他也因为自己的这份喜欢而遭受万千折磨。 原来那场他以为输得一败涂地的感情博弈,早在一开始时他就已经赢了。 他睁眼闭眼都是程殉躺在病床上喊自己名字的样子。 所以他开始变得有耐心,他不暇思索地同意了目前对程殉恢复最好的方法,他不会出现在程殉身边。尽管他知道眼下唯一能让程殉安全的最好方式——也是他唯一能接受的方式,就是让程殉一直待在自己身边。 所以他开始考虑汉娜的建议,他需要有足够大的权利,才能控制程殉身边所有的不稳定因素,才能真正把事情的发展都握在自己的手里。 黑鹰缓缓抬起眼睛,慢慢把会议上这些大腹便便、军功满身的将军都扫视一遍:“都说完了?” 军情处处长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你这是什么态度!” “军部法令第三十七条,行动负责人有权临时改变嫌疑犯的提审程序。”黑鹰狠狠瞪着军情处处长,“我不信任你的人。” 他往桌上扔了一个数据芯片:“处长口口声声为帝国效忠,那不如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名下的私人飞船,上个月会出现在母星附近的小行星上?” 汉娜身旁那个金发男人立即拿起芯片,用投影仪公开播放里面的内容。汉娜皱紧眉头,神情严肃:“母星实行全境封锁政策,任何非母星的舰艇一旦靠近即被视为入侵,但是处长您的舰艇好像畅通无阻啊。” 黑鹰冷笑一声,起身走到了投影仪旁边:“更巧的还在后面,就在处长的舰艇靠近母星的那段时间——”他调出全息投影,显示出一段模糊的监控画面,“母星的军队突然装备了帝国最新型号的脉冲炮。” 老将军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军情处处长猛地拍案而起:“几段无中生有的录像就当证据,你这是污蔑!” “污蔑?”黑鹰大摇大摆地走到处长身后,他军装上的勋章随着他弯腰的动作磕碰作响,他用手直直地指着投影仪的画面,那里面已经开始播放两个人在推杯换盏的场景:“还需要我在这里公开播放你和母星特使在会所的视频吗?” “看来我弟弟并非无所事事嘛。”汉娜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今天的会议可能要临时改议程了,处长您可能得先接受军部内部调查了。” 当处长被带走后,黑鹰重新坐回座位,他像是刚刚打完一场仗肾上激素兴奋的士兵,活动了一下手腕:“还有人要教训我吗?” 在会场又一次陷入沉默后,汉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们怕是已经忘记,五年前是谁仅用几天让那个在你们情报里被形容是“铜墙铁壁”的母星防御工程全面崩盘?” “三年前,在帝国边境星际海盗越演越烈的时候,”汉娜继续道,“在座的诸位拿着皇粮的将军有谁可曾主动请辞去人迹罕至的边境,为帝国数万边民解决被打家劫舍之苦?” “去年,当帝国首都和平广场遭到恐怖袭击,又是谁仅仅凭一个人便解决了这群亡命之徒,甚至救了在座不少人亲朋好友的性命?” “我一直以为,”汉娜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我原以为授予黑鹰虚职、提高他任务的保密等级是在保护他,却未曾想到会让他在军部陷入如此众矢之的。” 会议室在座的军部高层面面相觑,其实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些不能说的秘密——比如黑鹰这些年执行的黑色任务,比如他为帝国挡下的那些暗杀与阴谋。 她看向黑鹰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自从父亲病重以来,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黑鹰的安危。不瞒诸位,黑鹰曾经无数次遭到过敌国间谍的刺杀,甚至在五年前去母星的时候受到重伤。因此,他几次叮嘱我不要让黑鹰过度展示他的力量,希望他能平安顺遂地渡过这一生。” “但是如今军部局面混乱乌烟瘴气,而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即使临危受命统领帝国五年,也无法让在座各位身经百战的机甲将军心甘情愿臣服于我。”汉娜的指节轻叩桌面,“所以我决定正式提议,授予黑鹰帝国军部行动总长,军衔为元帅,对帝国军部有最高管辖权。” 此言一出,军部众人哗然一片。汉娜似乎预料到了会是这样的发展,微笑着等待众人安静下来,才镇定自若地开口:“怎么?自从大帝病重,军部总长一职已经空缺五年,难道各位有更好的人选?” 在坐的将领此前一直以为不愿放权的汉娜是不可能把军部这么重要的地方放权给本可以继承皇位的黑鹰的,而现在汉娜明牌告诉他们,黑鹰已然成为了她的人,那些试图因为反对汉娜而支持黑鹰的人忽然间变得无所适从。这是他们最不想看见的局面。 汉娜优雅地整理着袖口蕾丝:“我知道你们当中不少人,这些年明里暗里给五皇子递过效忠书。”她笑起来,但是显得很疯狂,“现在,我给你们光明正大站队的机会。” 汉娜已经在跟军部的人明牌,黑鹰已经属于她的阵营。大帝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他的三女儿继承了他的政治天赋,他的第五个孩子继承了他的军事天赋,现在只是等着这些人来臣服他们了。可是仔细想想汉娜的“放权”,便可以发现她并没有完全把军部交到黑鹰手里,她只给了黑鹰管辖权而没有给他统领权,相当于她把军部最难啃的硬骨头都给了黑鹰,却没有给他真正能调动这些军队的权利。 而那个桀骜不驯的五皇子居然真的对这一切都全然接受。 每个人都各怀鬼胎地互相张望着,只有黑鹰一直冷冷地看着投影仪,好像这些事情都和他没什么关系。白雾又给黑鹰的通讯打了电话,黑鹰直接挂掉了,但是汉娜的表演实在是太让他恶心了,所以他又打开通讯给白雾发了一条信息:“在开会,什么事?” “程殉需要你。”这五个字跳出来的时候,黑鹰忍不住抽了抽眉角。忽然会场里所有人站起来,朝着汉娜的方向行礼,还一遍遍重复着:“陛下圣明。” 黑鹰在一众人的口号声中抬头,正好对上了汉娜神采奕奕、心满意足的眼神。而这也意味着她今天这场自导自演的戏又一次圆满成功了。 众人散去后,汉娜没想到黑鹰又折返回来找自己。她一边抽着烟一边批复着公文:“还有什么问题吗,大元帅?” 黑鹰冷哼一声:“元帅?你把你都处理不了的军部烂摊子扔给我?” 汉娜知道黑鹰心里有火:“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过来不会是要跟我反悔的吧?你在医院是怎么答应我的?” 黑鹰又打了个哈欠:“我过来是想问你,皇宫里那个会做鱼糜的厨师是不是调去你的私人宫殿了。” 汉娜反应了一会,黑鹰好像以前不爱吃鱼糜啊,但是她很快想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很玩味:“你要他的话,我可以借你,但是你得还我,我还是很喜欢吃他做的菜的。” 黑鹰转身就走,感觉好像很着急的样子:“看情况吧。我昨天晚上已经把他绑回故岛了。” 故岛就是帝国的皇宫。虽然叫岛,但是是在一座山上。 汉娜有点没反应过来:“等一下,你是怎么知道我私人宫殿位置的?” 黑鹰没理她,转身就走。白雾给他发的消息一直在震动。 黑鹰在医院走廊上就看见程殉又被束缚带绑着了,经历过上次他拆这种东西已经很熟练了,一进病房就把那个带子解开了。 但是一旁的莫莉被这个不知道又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暴力狂的架势给吓到了,她原本还在那里握着程殉的手安抚他的情绪,下一刻就立刻机警地站起来警惕地看着黑鹰。 这时候她感觉她握住的手微微动了动,程殉哭得通红的眼睛一直在看着那个给他解开束缚的人。 莫莉也反应过来了,这时她在看见黑鹰身上明显军衔不低的军装:“你就是黑鹰?” “白雾呢?你又是谁?”黑鹰盯着程殉手上崭新的抓痕,又看了看莫莉和程殉紧握着的手。 莫莉谨慎地没有再回答,只是一直盯着病房门口,直到白雾出现。白雾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居然在这里干瞪眼,他赶紧走到莫莉旁边,大大方方地说:“这个就是你刚刚问的黑鹰。黑鹰,这个是我请来会诊的精神科医生,莫莉,她很厉害的。” “他刚刚一直在叫你的名字。”莫莉看着黑鹰,却发现程殉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拉住了黑鹰的衣角,紧紧拽着不放,“那你俩先聊,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来找我。” 黑鹰以为白雾会留下,但是白雾只是在黑鹰身边说了一句:“你一会有时间吗?那个精神科医生想和你说说关于程殉的事情。”在得到黑鹰的肯定回复后,便也走出了病房。 黑鹰能感觉到病床上的程殉没有很清醒,也只有程殉神志不清的时候程殉才会放任自己所有想靠近黑鹰的举动。程殉的手又受伤了,还一直以一种别扭的姿势伸出床栏抓住他的衣角,黑鹰几乎没怎么费力气就把程殉的手从自己的军服上拉开了,松手那一瞬间,黑鹰听见了一声很轻微的呜咽。 而下一个瞬间,黑鹰把程殉那只抓他衣服的手紧紧地回握住。五年前无法牵住的手此刻终于变得可以紧握,但是黑鹰却感觉自己是抓住了一只漏气的气球,无论他再如何攥紧手心,气球总有一天会彻底焉掉,他的手心只会剩下一根空荡荡的线。 他居然有朝一日也会想出这么感性的比喻。黑鹰低头看着程殉,却听见那人又呜咽了一声,轻轻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什么都对不起。”【】 12、搁浅的鱼 在白雾还没有开口解释黑鹰和程殉的关系前,莫莉先发制人止住了他:“停,我不想听。我看见那个人的军装了,职级很高,我不想知道那么多他们上面的人爱恨纠缠的故事。我很惜命的。” 白雾摆了摆手:“我自己也不知道多少。我虽然和黑鹰熟悉,但是他没怎么和我具体讲过这些事情。我只是想告诉你,黑鹰......脾气不太好,而且他......是我们惹不起的,你跟他交流病情的时候就怎么客气怎么来。” “我给现在的汉娜公主看诊的时候,你医学院还没毕业呢。”莫莉白了他一眼,“其实我也没什么要交代的,程殉的情况已经......” 白雾激动地拍着自己的手心:“莫医生啊,你可得和黑鹰说清楚啊。程殉清醒的时候,黑鹰在旁边和别人说句话被他听见了,他就会有应激反应。但是他一旦不清醒了,他又会一直喊黑鹰,还拉着黑鹰不让走。莫医生,所以你一会一定得跟黑鹰解释——” 白雾的话还没有说完,黑鹰已经在走廊抓到了正在交流情报的两人。莫莉看着黑鹰走到白雾的后面便停住了,又因为这一块没有灯,他的脸是黑的,乍一看还怪吓人的。 黑鹰冲着白雾怒气冲冲地说:“你他妈一会叫我不要来,一会又叫我来,你玩我呢?” 莫莉看着白雾吃瘪,想笑而且没有忍住,只能低着头偷笑,穿着白大褂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白雾转身面对黑鹰,无辜地举起双手:“大哥,我又不是专业的精神科医生,我那个建议只是个临时方案。而且你虽然没有来,但是我天天给你汇报程殉的情况,你这个在不在场都能掌控全局啊,我短信费都快超了,这个有没有报销啊?” 黑鹰不想理会白雾的贫嘴,视线直接绕过白雾看着他身后的莫莉:“你就是精神科医生?” 莫莉没有收脸上的笑意,点了点头:“其实我也是今天才接触这个病人。我认为程殉呈现出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伴解离症状。他在清醒的时候能够维持正常,但是这种正常是他通过压抑自己痛苦才营造出来的假象。” “一旦他受到的相关刺激达到一定程度,他便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恐惧情绪,从而出现急性解离发作,伴随躯体化症状。” “而在他不清醒的状态下,他的很多行为更多是出自于本能反应,比如会很依赖你。这种矛盾特点——清醒时的逃避和不清醒时的渴求——确实在这种病症的临床表现中会出现,也说明了你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很复杂的刺激变量。” 此刻白雾看着黑鹰好像没有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了,松了口气,再看向莫莉时眼神已经充满了敬佩:“那莫医生觉得,现在我们应该办才好呢。” 莫莉苦笑着摇摇头:“其实到他这种程度,真的已经算是很严重了。如果他是普通的病人,我都会建议他去精神病院做系统的治疗。但是基于他的情况,我想我们还是先从一些药物治疗开始吧。” “以及,”莫莉说话之前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介入你们私人的事务里,但是从医生的角度来看,程殉目前确实太脆弱了,他在清醒的时候无法承受你的出现,但是他又确确实实需要着你在他身边。我的建议是在他的身体情况没有彻底恢复前,你还是尽量不要在他面前出现了。但是如果他又陷入不清醒的状态,我们会及时通知你。” 白雾一听就感觉完了,这绕来绕去还是在跟黑鹰说他不要来了。他去瞧黑鹰的表情,但黑鹰只是沉着脸,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着莫莉的话,没有再说什么。 而程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其实不是很能想起来昨天心理评估后发生的事情了——这便是他面临的第三个问题,他好像总是会无法控制地变得疯疯癫癫。他看着自己双手的抓痕,还有护士小心翼翼打量着看他的眼神,便就可以猜到大概是自己又发病了。 好像一直都是这个面熟的小护士给他送饭,他自己把床板调整着坐起来,朝着护士笑笑:“昨天我是不是吓到你们了?没有伤到你们吗?” 护士感慨着真感觉是两个人,连忙摇摇头:“没有没有,今天的饭是白雾医生特意准备的,你试试看能不能吃。” 程殉看着那碗看上去像是鱼糜的东西,愣住了。他用勺子取了一点,真的是记忆里软乎乎的、甜甜的味道,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吞咽下去了。 护士也是第一次看见程殉吃东西这么顺利,连忙跑去叫白雾过来看看。白雾正好过来查房,看见程殉乖乖端着碗把鱼糜往嘴巴里送,也笑起来:“你能吃东西就好,身体会慢慢恢复的。” “白医生,”程殉坐在病床上,他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一些了,但是他的寸头看上去一点都不凶,更像是春天生发出的许多毛毛刺刺小草:“这个鱼糜是黑鹰找来的吗?” 白雾有点意外程殉居然就这么直接提了黑鹰的名字。程殉低着头看着那个碗:“其实没必要给我吃这么好的东西的,我没那么容易死,尤其还得到了你们的照顾。” 一向话多的白雾这分钟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程殉和黑鹰简直就是两个极端,黑鹰做任何事情都会以自己为中心,而程殉这个人好像从来都不会考虑自己的感受。 黑鹰是一块太硬的钢板,程殉是一团太软的棉花。 程殉把那碗鱼糜都吃完了,其实他吃到后面的时候明显已经感觉有点吃不下了,但是他还是都咽下去了。他像终于完成任务一样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白雾:“如果你能碰见黑鹰,能不能帮我转告他,无论他准备怎么处置我,请尽快开始吧,我已经不想再这么拖下去了。” 白雾也算是和黑鹰认识十年了。说不上多了解黑鹰吧,但是白雾真的觉得像黑鹰那样特立独行的人从一开始会容许程殉留在自己身边,便足以说明程殉在他心里的重要性了。 五年前黑鹰受伤的时候,他正在焦头烂额地准备他的硕博连读申请考试,停战第三个星期一个陌生的电话突然在凌晨三点响起,是黑鹰在无政府地带那边的朋友给他打的,说黑鹰负伤还要参加地下机甲场的比赛,拦都拦不住,那个本来就没有好的伤口都快被打烂了,无政府地带没有什么好医生,问他能不能过来看看。 白雾在心里重复了好多遍“医者仁心”后,连夜买票去了无政府地带。他一去地下机甲场,就看见擂台上那具熟悉的怪物机甲“哐哐”砸着一具跑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跑的母星制机甲。黑鹰哪里是伤口快溃烂了,白雾看他状态火热得很,感觉下一秒就要一个人单枪匹马去进攻母星了。 程殉那一刀其实捅得位置挺准的,上腹是人操纵机甲的重要核心力量位置,如果换个普通士兵可能真的再也不能操控机甲了,这大概比死还难受,但是他捅的是黑鹰。虽然黑鹰那一刻没有穿戴机甲,但是他的身体素质和愈合能力本来就异于常人,在医院做完手术躺了几天后便出院了。 黑鹰在无政府地带的手下们看见白雾像看见救星一样,纷纷走过来朝他吐苦水。 黑鹰接手这个地下机甲场只是一个纯粹的意外。那时他刚刚从实验所出来,大帝还是想除掉这个危险的儿子,他在帝国受到了军部的内部通缉,只能躲在无政府地带。他身无分文,于是靠打非法的机甲决斗赚钱。结果他太厉害了,当时管理地下机甲场的是一个曾经在帝国军部服役,后来开始搞雇佣兵等非法生意的大佬,本来想收黑鹰当他的干儿子,查明白他的来历后差点就把他当神仙一样供起来了。但是黑鹰确实很喜欢无政府地带无拘无束、适者生存的氛围,也愿意帮逐渐身体衰弱的大佬去摆平那些他已经不太能处理的问题。大佬病逝之前,便把他手下的一些生意和机甲场一并送给了黑鹰。 虽然后来大帝又想拉拢这个早已离心的儿子,让他回了帝国,但是黑鹰隔三岔五就会回无政府地带,大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黑鹰也从不隐瞒他在无政府地带有生意的事情。 只是黑鹰确实很久没有上场了,而且他上场从来都是绝对的碾压,根本没有什么博弈,只有凶残的虐待,那些手下都焦头烂额地感觉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白雾也没办法劝黑鹰,他看着台上的黑鹰像是终于玩腻了猎物的捕食者一样一拳把对面的机甲彻底干报废,然后褪去自己的机甲翻身下擂台,观众席上的呐喊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一边走向后台一边从口袋抓出一只烟放在嘴里,还顺手擦了擦刚才溅在脸上的血。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里面烟雾缭绕、闷热无比,黑鹰只穿了一件背心,靠着座椅瘫在那里,烟灰像雪崩一样散落在整个房间。他走到黑鹰旁边,黑鹰看见他了但是也没和他说什么,只是沉默着抽烟。 然后黑鹰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黑鹰问他,当时白雾给莱恩表白被拒绝后是什么感觉,是不是也感觉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摆脱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白雾没想到黑鹰居然还有为情所困的一天。 但是他很快也想明白了,黑鹰讨厌任何形式的束缚,哪怕是被他自己的感情。 黑鹰闭上眼睛,烟雾让他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白雾几乎从没有见过黑鹰这么静默地坐着,烟已经烧到了他的手他都没有任何动作。 “我把他找出来了又能怎么样呢?我把他杀了又能怎么样呢?”黑鹰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这不是又一次对战宣言,这是他试图扼杀自己的感情但是却失败后的投降书,“我再也没有办法得到我想要的了。” “白医生,你在听我说话吗?”程殉注意到了白雾的走神,出声把白雾又拉回了现实。 “其实我也挺想问你的,以黑鹰朋友的身份,而不是你的医生,”白雾看着那个干干净净的空碗,也看着一直静静看着自己的程殉,“你当年对黑鹰,到底是不是全是利用,毫无感情。” “当然你也可以不回答我,”白雾上前把空碗拿在手里,“我也无法判断你说话的真假。” “对不起,”程殉的神情依旧如常,但是他已经把指甲紧紧掐进肉里,“你们怎么想我、怎么对待我都行,但是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你们可以给我用刑讯的手段,其实什么事情都总会有个答案。但是我已经......早就......不知道......我的心去哪了。”程殉说这句话的时候,每个字之间都停顿了很久。 白雾以为他又哭了,或者他的病又发作了。但是程殉只是皱着眉坐在那里,像一只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在他无法呼吸的地方他甚至都没有挣扎的力气,只能一点一点等待着生命的耗尽。【】 13、紊乱 四月初,程殉已经没有再输液了,他每天只用按时吃药就行了。尽管程殉觉得自己其实可以出院了,他还是住在重症监护里,没有人来催他走。 程殉只能在病房里发呆。他只要待在帝国境内一天,就无法控制自己去想有关于黑鹰的一切。他看着黑鹰曾经站过的地方,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黑鹰了,当黑鹰又出现在他的眼前,当白雾问他到底对黑鹰有没有过真心——他不得不又开始面对那个永恒的悖论——他无法背离母星,也无法让自己不去喜欢黑鹰。 可是他以为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真的。 他来到帝国第一个星期就认识了黑鹰,他比任何人都更深入地了解过黑鹰的强大,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若是黑鹰率领帝国军队轰轰烈烈踏入母星,他们不会有任何还手的力量。 没有——没有任何人能阻止黑鹰,任何试探性的接近都会触发他本能的戒备,任何正面的冲突都会在他压倒性的力量下溃败——但是他程殉可以靠近黑鹰,因为黑鹰真的已经开始对他产生信任了。 那几年的朝夕相处让他们彼此之间滋长出某种近乎危险的默契,这种生发于战斗的合拍让他们都产生了模糊的情愫,两个人从来都是孑然一身的人忽然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对象。 可是程殉必须阻止黑鹰,阻止帝国。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母星陷入无限的炮火,无法对那些无尽的剥削和虐杀视若无睹,无法接受故土会毁灭在这个疯子的手里。 黑鹰,我是母星豢养的一条狗,难道你不也是帝国精心塑造的一把刀? 我们都被虚幻的错觉冲昏了头脑,竟自以为可以超脱出身份的对立,去寻找虚无缥缈的爱。 所以你被捅了一刀,我万劫不复,这就是我们的下场。 自从他恢复了些力气后,护士就建议他可以试着多下床活动。他没有专属的护工,没有人会时时刻刻跟着他,他只能自己抓着床栏一点点移动着。他在床上躺了太久,走几步就感觉有些发晕,他花了一个星期才能慢慢地扶着墙从床走到卫生间。 有一天程殉醒来,刚走进卫生间准备洗漱的时候,发现起雾的镜子上写着一行字:“找个天气好的日子出门吧。我们来带你回去了。” 可是几乎就是程殉看完那行字的刹那,水汽立刻消散雾气消失,那行字也再不见痕迹。 他马上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到了病房门口。他在这个玻璃病房里被关的太久了,终于还是有人看不下去了。 他把门推开了,甚至门还被风又微微吹开了一些。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但是走廊里应该是有敞开的窗户,程殉听见了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小孩玩闹的嬉笑声、汽车行驶的微弱轰鸣声。 他想把门合上,但是一个失力栽倒在地,由于他的手还是紧紧抓着门把手,所以他只是腿一软跪倒在地。 重症监护没有窗户,不然他应该在他恢复意识的第一天就直接跳下去了。 护士端着今天要吃的药走进病房,又看见程殉坐在病床上发愣。她每次看见程殉这样,总感觉他的灵魂好像已经离开这具躯体很久了。 只是下一刻程殉看见她,失焦的眼睛又弯弯地笑起来。他从来都是最听话的病人,每次看见医生护士都要问好,对于任何形式的治疗都照单全收,没有任何异议。 程殉吃药的时候,哪怕是再苦的药,也从不像别人一样紧紧皱着眉头。 “今天外面天气,怎么样?”这是程殉第一次主动问起什么。 “今天外面有点下雨,你想出去吗?”护士一边做着记录一边回答他,“你现在还不太能走路,再多休养几天吧。” 程殉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落寞却释然的神情。他又一次笑起来:“好,我多休息。” 帝国四月总是这么雨季连绵,在一个星期的阴雨后,终于迎来了晴天。而程殉也终于可以走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了。 他观察过了,这是一家非军部管理的公立医院,也就意味着医院本身不会有非常严格的管理,他逃跑时遇到的最大阻碍应该就是他会体力不支晕倒。重症科的护士站大概会在早晨、傍晚和半夜三个时间段进行换班,而傍晚接近晚饭时间的时候护士站会出现十分钟到半小时左右的无人在岗状态,而那个点是医院的例会时间,医生也大多都不在。 他这个星期对从病房到医院门口这条路上所有可见的监控摄像头进行了梳理,他一个刚刚恢复的人不可能避开所有的摄像头,但是他可以借助这些摄像头让监控者误判他的行动轨迹和身体状况——他只是需要逃出去。 他不知道黑鹰是不是还在他身边做了什么别的布置,但是目前他没有发现黑鹰在医院安插的明哨。可能有暗哨吧,但是如果是黑鹰真的想要抓住他,他其实再怎么挣扎都没用。 他也不想去想那个出现他面前的字到底是来自于母星还是什么别有用心的人。随便谁,他只想有人赶紧过来解决他。 一了百了。 这天傍晚,外面的天被晚霞染成很漂亮的橙色。落日余晖下,一切都像是沾染上了一层蜂蜜,温柔得几乎黏糊。皇家医院并不靠近任何繁华的街区,但是也是位于帝国首都城市中心的位置,所以周围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小店,偶尔还会有推着车的小商贩摆地摊。 程殉是从医院的一处偏僻的后门出去的,穿着从医生办公室顺手偷来的一件不知道是谁的棕色大衣。他脚步虚浮,从病房走到这里已经花了他太多的力气,但是他并没有一出门就迎来他预想中的死亡。他就像一个刚刚出院的、无人迎接的病人,孤零零地走在医院后面的街道上。 夕阳的光照在程殉身上,那轮帝国模拟的太阳不像母星真正的太阳那样晃眼,但是温暖依旧。原来已经春天了,街道两侧走路的人都穿着轻薄的春装,那些植物也都尽数发芽开花了。 程殉本来还能像个正常人那样自如地往前走,但是他的右腿开始隐隐作痛,是旧伤的位置,可是那个地方已经很久都没有那么痛过了。 程殉疼得不能再往前走一步,只能停下来,却正好停在一个推着小车卖红豆饼的摊子前面。那大娘以为是来生意了,赶紧推销着自己的红豆饼:“哎哟,又甜又香的红豆饼,娃娃你要不要?” 程殉转头,噙满泪水的通红眼睛把大娘吓了一跳,本来还准备继续说的吆喝话也停住了。 程殉多年的间谍生涯告诉他,根本不会有无缘无故地搭话。他想着终于找到他了啊,只是他现在想挤个笑容都显得很费劲,只能靠在路边的树上无力地说:“我要一个,但是我没有钱。” 他的话刚刚说完,手里就被塞了一个刚刚烤好的、用油纸包着的小圆饼。有点烫手,闻着有面饼和红豆混合在一块的香味,但是程殉有点想吐。 大娘一脸担心地看着他:“娃娃你是不是不舒服啊?我送你一个饼。” 最后的夕阳把程殉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大娘,从嘴里挤出了一句“谢谢”。他用仅剩的力气低头咬了一口红豆饼,红豆的甜腻和掉落眼泪的咸涩混在一起,很烫,但是他强迫着自己咽下去。 白雾每次上班的时候总是会先去程殉的病房那里看一眼。 虽然程殉目前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按流程应该是可以转入普通病房或者出院了,但是程殉身份特殊,医生是没有权限处理他的去向的,白雾隐隐约约猜得到最后结果大概只会是黑鹰来亲自接程殉离开。只是近几日边境动乱,这位刚刚上任的元帅又去了前线,估计接程殉的日子只能往后拖。 所以白雾每一天都是心惊胆战的。 按理说,皇家医院的安保措施已经很完备了:直属皇室管辖,所有工作人员都经过三重政治审查,外围还有军部精锐驻守。程殉虚弱的身体状况更是让他连病房门口都走不到。白雾知道,黑鹰坚持将程殉安置在这里,表面上是看重皇家医院的医疗水平,实则是对军部医院的不信任。可是这样做的代价,是让这些未经军部实时监控的医护人员,能够频繁接触身份如此敏感的程殉。 程殉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里的时候,他根本就没空想这些的,只觉得能把他救过来就好了。现在白雾只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风暴,而抢救时的平静只是暴风眼中心那虚假的安宁。 而当白雾没有在病房看见程殉的身影,莫莉又忧心忡忡地上来告诉他,几天前精神映射仪被黑客入侵,在程殉进行评估的时候给他展示了异常的、会刺激他的画面的时候,白雾感觉自己那些不好的预感好像已经变成现实了。 当时黑鹰只叫他救人,没有叫他全程保护程殉的生命安全啊,他也保护不了啊。白雾打开了自己的通讯,近期联系人的次数排行里第一位还是已经把他单方面拉黑的莱恩,黑鹰居然已经成为他近期联系人的第二位了。 他硬着头皮给黑鹰打电话。其实他一般给黑鹰打电话,黑鹰都不会接的。 但是这次接通了。 “什么事?”黑鹰的声音有点沙哑,也可能是通话信号不好。 白雾不准备和黑鹰隐瞒什么:“我刚刚接班,但是我没在病房看见程殉。你以军部的名义出一份调查令,我现在就去查监控。” 只是白雾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黑鹰的回应,但是他听见了凄惨的喊叫。他还以为是通讯出了什么问题,但是通话显示着还在继续。 “黑鹰,能听见——” “我听见了。”黑鹰的声音没什么变化,好像刚刚的沉默只是因为他们没有什么别的话说,“不用查了,我已经看到他了。你准备好手续,我现在过来把程殉接走。” 通话挂断。 黑鹰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垂死挣扎的人,一脚踩碎了他的手和手里握着的毒剂。他把那人踢到巷子的角落,那里已经歪歪扭扭躺着好几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了。 “母星的人都是属老鼠的吗?到处都有,怎么杀都杀不干净。”黑鹰也觉得很荒谬,几天前他接到情报说母星的人又在组织对程殉的暗杀,他本来不用放在心上的,母星的人不可能直接进医院去伤害程殉——但是程殉可能会自己出来送死,这绝对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所以当手下告诉他程殉开始在医院摸排路线的时候,他干脆就随着程殉去了,反正当康复训练了。而到了程殉真正出来那一天,就是把这些人一网打尽的时候。 黑鹰把这些耗子处理完了,弄得自己也是一身的血。他走出巷子,朝着程殉站着的方向走去。 他一看程殉的表情就知道了,这人估计以为自己吃的是毒药,脸上的表情跟上了刑场差不多。 他叹了口气走到程殉面前。那个大娘看着穿军装的来了,又看了看四周好像都没什么人,赶紧把车子推远了。 “你能不能不要一天都一副死人样子。”黑鹰见不得程殉这样,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程殉手里剩下的半块饼直接滑落在地上。黑鹰又穿上了军装,在太阳下他身上的那些金属勋章都在闪光,他仅仅用了五年的时间就获得了那么多的军功吗。他如同一颗已然长成的树,笔挺地站在程殉面前,无声地宣告着他现在正是最风华正茂的时光。 “你来了。”程殉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快要哭出来,不是因为害怕或者别的,只是因为他真的来了。 一如既往。 程殉好想回到二十岁某个同样热烈的下午,帝国军校蓝天白云下空空荡荡的战斗场,也是这样好的太阳。 人之将死,终于可以从中那些世俗桎梏解脱,大大方方地看向自己真正的心之所向。 程殉又用眼神描摹了一遍黑鹰的脸,用手靠着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吃痛的右腿往前一迈,整个人撞进了黑鹰的怀里。 黑鹰下意识伸手接住他,只是他没想到程殉会主动抱住他,他的军装上全是血,早知道先换一件了。 “你受伤了?”程殉也感受到了血味,他在黑鹰的怀里着急地用手确认出血点在哪。 黑鹰用最轻的力气抓住了程殉到处乱摸的手,看着程殉担心的神情,还是觉得这个表情自己比较喜欢看:“不是我的血。” “你......”程殉有点反应过来了,因为如果他刚刚吃下去的真的是毒药,这毒药起效也太慢了,“你把那些原本要来处理我的人......” “不然呢?”黑鹰挑了挑眉,好像是在嘲笑程殉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 “那你准备怎么处置我。”程殉刚刚眼里的温柔慢慢消失了,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在等待着审判的罪人,看向任何东西的眼神都是失焦的。 黑鹰暂时还没空回答程殉问题,他一把扯下程殉身上的大衣,力气大得拽得程殉踉踉跄跄差点没站稳。黑鹰把自己的军装披风脱下,紧紧裹在程殉的身上。 只是黑鹰的披风对于程殉来说有点长了,而全羊毛的材质也有点太重了。在程殉马上就要因为无力而瘫倒在地上的时候,黑鹰已经把他打横抱起来,程殉颤抖着地紧紧抓住黑鹰胸口的衣服。 “别抖。”黑鹰命令着,手臂却收紧了,“我和你的账得慢慢算。”【】 14、雏形 而这次黑鹰出现后,就再没有离开过程殉身边。 他坐在病房里,看着程殉收拾着所谓的自己的东西,其实程殉根本就没什么东西。他把床铺整理整齐,把那些少得可怜的、都是白雾和护士给他买的生活用品用一个医院的大塑料袋装起来,如果不是黑鹰坐的位置正好挡住了门口,他甚至还准备去清洁工的工具室拿扫把和拖把把房间打扫一遍。 白雾拿着出院手续走过来,他正感叹着自己就不该杞人忧天,而且也许程殉现在见到黑鹰好像也不应激了。 “弄好了?”黑鹰看见了白雾,便出声问他,于是白雾注意到程殉还是会因为黑鹰说话了而浑身抖颤。 而正当他准备再劝劝黑鹰还是等程殉精神稳定些才来接他的时候,他看见黑鹰一身的血。 所以他毫不犹豫把最后签字的手续递给黑鹰:“快签,签了把人带走,我天天心惊胆战的。” 黑鹰一边潇洒地签下自己的字母简写“hawke”,一边笑着对白雾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谢谢了。” 白雾叹了口气:“如果你能的话,还是定期带他去复查吧。” 黑鹰把手续还给白雾:“过几天故岛有一个小的庆功宴,莱恩肯定在,你来不来?” “庆祝什么?你当元帅?”在得到黑鹰肯定的眼神后,白雾沉默了一下,“看我有没有空吧。” 程殉听见“元帅”二字的时候,手里的洗漱杯掉在了地上,滚进了病床底下。门口两人听见响声后都往屋里看,程殉也知道自己失了态,赶紧跪在地上伸手去够洗漱杯。 他终于把那个已经滚得脏兮兮的杯子捡起来的时候,黑鹰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了。 然后黑鹰像提溜小猫那样抓着他的上臂把他提起来,放在一旁的轮椅上让程殉稳稳地坐着:“你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还要收拾多久?” 程殉低着头没有看黑鹰,他的头发已经长出来许多了,柔顺的灰色头发显得他整个人都很乖。 “收好了。” 如果白雾不认识黑鹰,他必然会觉得这两人是如教科书般典型的控制者与被控制者的畸形关系案例。但是他认识黑鹰,他知道黑鹰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压抑了又压抑他的恶俗本性,只是他不知道哪怕是已经收敛本性的黑鹰,是不是还是对于程殉而言是太难承受的存在。 可是程殉也确实是需要着黑鹰。他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从来都只会喊黑鹰的名字。 算了。不管别人的闲事了。白雾朝着黑鹰挥挥手以示告别:“你还得赔我大衣哈,我刚刚买的,你就给我扔地上。” 程殉不知道原来那个衣服是白雾的,他转头想跟白雾道歉。但是黑鹰已经很快地推着程殉走过了白雾身边:“哦。” 黑鹰推着程殉进入了一艘小型飞艇,程殉倒没有想到黑鹰也会有这么低调普通的小型飞艇。程殉在飞艇后面的位置坐下,他看着窗户,飞艇正飞快地在帝国这些闪着亮光的建筑里穿梭。五年过去了,帝国首都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只不过是建筑变得更高了,灯变得更流光溢彩了。 他不知道黑鹰要带他去哪里,也许是军部审讯室,也许是监狱。天黑了,外面的温度也降了下来。程殉明明还披着黑鹰的披风,但是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在前面开车的黑鹰听见了,把室内空调打开了。 程殉看着车窗起雾了,外面刚刚还清晰的高楼大厦变成了模糊的光点。他把披风裹紧了些,其实黑鹰今天的飞艇驾驶也比以往少了很多飙车环节,很平稳,以至于后来程殉缩在角落靠着睡着了。 黑鹰把飞艇开到住处的地下车库,一回头就看到程殉又是闭着眼睛的,估计是又睡过去了。他本想过去把程殉直接喊醒,但是眼前忽然浮现起程殉看见他时惊恐的眼睛。 算了。 黑鹰把程殉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先拿上去,把房子里温度调节系统打开,然后再下去看,程殉还是没醒。 在医院天天躺着也能把人弄得这么疲惫吗。 程殉感觉有人一直在看着自己,他迷迷蒙蒙睁开眼睛,看见是黑鹰站在他面前。他立即清醒,习惯性地想从轮椅上站起来,却被黑鹰按住了肩膀:“我推你上去。” “这是哪里?”程殉被黑鹰推着,进了一个宽敞的电梯。 “我住的地方。”电梯升到1层,开门的时候整个屋子的灯都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屋子很大,但是陈设很简单,就只有最基本的家具,装饰是几乎没有的。房子装修的色调基本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和谐而单调。 “帝国的元帅准备把我一个母星的间谍藏在自己家里吗?”可是程殉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几乎找不到什么住过的痕迹。 “不是藏,”黑鹰走到程殉面前,微微低着头看着他,“是囚禁。” 黑鹰忽然伸手把程殉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披风抽走,又立即解开了程殉穿在里面的、蹭上了许多血迹的病号服后背扣子。他的手狠狠一拽,程殉的整个上半身都裸露在了他的面前。 尽管室内开了暖风,但是程殉还是觉得冷。而当黑鹰沉默着看了他很久,寒冷的感觉变成了刻骨的羞耻。 他们此前也不是没有赤裸相对过。但是现在,程殉不想让黑鹰看见他身上宛如鱼鳞一样布满全身的伤口,那些伤疤由于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都增生变成了很丑的疤痕。程殉不记得这些伤口具体的来历了,可能是在监狱上刑的时候留下的,也可能是在劳改的时候受伤的。 他不想记得。 程殉一直在抖,过度瘦弱的他一直震颤的时候会让人感觉到可怕,像是一只奄奄一息的雏鸟在抖颤翅膀做着最后无声呼救。 黑鹰此前只是隔着衣服看见程殉身上那些狰狞的痕迹,而现在当他终于让程殉几乎暴露了身上所有的伤口的时候,他开始后知后觉地想为什么这五年一直没有去找程殉。 其实只要他想,他肯定可以把程殉救出来,让他留在自己身边。 但是他从来都没有这么做过,他甚至都没有打开过那个能时刻定位到程殉的程序。 可是程殉,如果你当年知道你回到母星会受到这样的待遇,再回到战争前夜你会不会和我坦白一切然后不顾一切跟我走? 程殉发现黑鹰看自己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探寻变成了难以言喻的失神。而几乎就是在下一刻,黑鹰伸手掐住了他脖子——用“掐”不是很准确,因为黑鹰并没有使什么力气,他只是把手覆在程殉的脖子上,好像是在确认他真的还在呼吸着。 而程殉真的很冷,黑鹰的手是现在唯一能给他温度的东西。他曾经无数次在最绝望的时候见过自己幻想中的黑鹰过来死死掐住他的脖颈,而现在真正的黑鹰原来是用这么轻柔的方式去掐他的吗。 是因为他看见了自己的伤口吗。 程殉闭上眼睛,可还是没能阻止眼泪掉下来。 “又怎么了。”黑鹰很少有这么束手无策的时候,他只能用原本扼制住脖颈的手去擦程殉不断滑落的眼泪。 程殉睁开眼,望着已经开始手忙脚乱的黑鹰,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看......完......了吗。” 但是黑鹰没有给他肯定的回答,因为他还在试图辨认那些伤口到底是怎么造成的。他这几年也去情报处审过不少硬骨头,那些刑讯手段他大概也了解,他把程殉的伤口和他记忆里的那些折磨方式一一对应着——带刺的鞭子、滚烫的烙铁、高频激光刀—— 程殉再也无法忍受黑鹰这样看他的眼神了。他自己扶着墙站起来,原本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的衣服直接整个往下掉,他近乎全身赤裸地站在黑鹰面前了。 程殉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好像都在告诉着黑鹰,虽然他现在又回到了黑鹰身边,但是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复原了。 程殉的右手小臂宛如曾经掉进过绞肉机,那些皮肉都已经扭曲变形,像是被撕碎后又被随意拼凑在一起。紫红色的瘢痕组织像蛛网般蔓延,那是机甲控制神经被强行剥离后留下的烙印,这也意味着,程殉的机甲启动装置是被人活生生直接拆除的。 程殉感受到了黑鹰在看他的右手,那是他最难看的一个地方,他自己都不想去看,他把手往身后收了收,企图用单薄的身体遮盖住那只扭曲的手。 而这一次,黑鹰抓住了他那只后退的手。黑鹰一开始抓的是手腕,直接阻止了程殉任何向后缩的动作,随后他逐渐往下握,把程殉的整只右手都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掌心。 然后黑鹰松开手,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程殉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黑鹰拿着一套全白的长袖长裤的家居衣服出来了,他靠近程殉的时候,程殉默默地抬起手。这套衣服是黑鹰的尺码,对于程殉来说有点大了,黑鹰把衣服袖子套进程殉的手里,程殉可以闻见衣服上熟悉的柠檬洗衣粉味道。 “我......我没洗澡,会把你衣服穿脏的。”程殉抢在黑鹰给他系扣子前说话了。 “你现在能洗澡?”黑鹰的眉毛皱了起来,程殉好像提了一个会让他不高兴的建议。 “为......为什么不行?”程殉瞄了一眼其实就在客厅旁边的浴室,“我在医院也自己洗过澡。” 黑鹰还想用轮椅推着程殉去浴室,但是程殉已经在靠着墙往前走了:“不用轮椅了,我能走,一会给你地板弄脏了。” 程殉扶着墙一小步一小步地往浴室的方向挪,黑鹰在他后面慢慢跟着他。程殉的右腿还是疼,但是他尽力走得正常一点,他不想让黑鹰看出来他右腿在疼。 终于走到了浴室,程殉正想把门关上的时候,黑鹰伸手阻止了程殉的动作:“不要关门。” 黑鹰又重复了一遍:“从现在开始,我不允许你对我关任何门。” 程殉想点点头说好,但是他的右腿实在疼得厉害,他只能先在浴缸里坐下。黑鹰只是在门口的控制面板上点了几个按键,浴缸里就开始出现温暖的热水。程殉全身被水温适宜的水流温柔地包裹着,他很久没有洗过这么舒服的澡了。无论是监狱或劳改时的集体高压水枪冲洗,还是医院卫生间的淋浴喷头,都会把他身上那些伤口弄得很疼。 他想抬头对黑鹰说句谢谢,但是黑鹰早就不在浴室里了。 他又闻见了机油的味道。黑鹰去客厅抽烟了吧。 程殉冲洗干净头发上的泡沫,过去这么多年了黑鹰还是在用那款在任何便利店都可以直接买到的薄荷洗发水,他每一次用都会觉得头顶冷冷的。他抓着本是挂毛巾的栏杆站起来,用黑鹰放在一旁的毛巾擦干身体,穿上了那套不合尺码的白色睡衣。 程殉蹑手蹑脚走出去,看见客厅的灯已经都被关掉了,只留了一盏聊胜于无的微弱壁灯。黑鹰坐在皮质沙发的中心,正聚精会神看着一份被投放于他面前的、带着帝国军部徽章的文件。 “过来。”黑鹰命令程殉的时候没有看他,仍然在看着那份文件。 程殉现在走路没有那么痛了,他走到黑鹰旁边,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水一滴一滴掉在衣服上:“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黑鹰没有抬头,手指正在文件间滑动。 “你找到我的时候,我身旁有个小孩。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程殉每次质问黑鹰好像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但是他每次都还是会去问。 “扔在无政府地带了。”黑鹰有点不爽,程殉居然想问的就是这么点烂芝麻陈谷子的事。可是程殉却陷入了无尽的担忧中,阿狼一个出生在母星偏远山区的孩子,又刚刚经历了那么大的变故,他如何能在无政府地带一个人生存。 “你问完了,该我问了。” 黑鹰抬头,看见程殉头发上的水滴到了黑色地毯上时,皱起眉,但是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为什么你明明在战争最关键的时候重伤了我,回到母星却被当成了叛徒?” 程殉早接受了黑鹰会对他做任何事情。让他脱光衣服欣赏他的伤口,送他去军部审讯处再折磨一遍,把他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让他生不如死——刚刚会照顾他的黑鹰只不过是他心情还算可以时候对他的施舍,但是他总会开始和自己算账的。 以牙还牙从来都不是黑鹰的作风,睚眦必报、加倍奉还才是他一向的行事逻辑。 “他们这么折磨你,是抓到了什么板上钉钉的、你通敌叛国的证据?嗯?” “我知道你想听我说什么,”程殉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跪在地上了。可能习惯了吧。他是不能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站着接受质询的,他是罪人,只配长跪在地,祈求原谅,“你想听到我说我喜欢你。一个母星辛辛苦苦培养的卧底爱上了帝国的五皇子,所以才需要用无数的刑罚,无尽的刑期来让他偿还自己的罪孽。” 黑鹰似乎是笑了,他站起来,像欣赏战利品那样挑起程殉的下巴:“难道你不是吗?” 程殉抱着这份错误的爱,在自己身上烙下了永世难洗脱的罪,他任由旁人将自己肆意践踏,而现在这份情爱的始作俑者,也这么高高在上地看着程殉,嘲笑着讥讽着他那飞蛾补火的愚蠢。 他知道自己只配这个结局。于是程殉也和黑鹰一起笑起来,像一支已经枯死的花在有风经过的时候还是会晃动发出枯枝和枯叶之间摩擦的“沙沙”声:“可是我从来不后悔捅了你,我甚至日日夜夜都会想,为什么我没有再捅深一点,万一我真的能让你再也无法使用机甲呢?” 程殉说完这句话,预想中的惩罚并没有降临,黑鹰仍然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好像无论他再说什么这个人也不会任何波动。 “现在也是吗?”黑鹰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用手轻轻覆住程殉的后脑勺。 “永远——”程殉第二个字的音还没有完全发出,忽然感觉刚刚放在自己脑袋上的手突然使了很大的力道,几乎是抓着程殉的头发把他往上提。黑鹰俯身用唇堵住了程殉的嘴,他的“永远”二字就这么被彻底吞回进肚子里。 这个吻强迫的意味太多,程殉感觉黑鹰把他的嘴当作了侵略领地,彻底毁灭了他任何逃离的可能。他被熟悉的机油味又一次绝望的占领,由于换气困难而眼前一阵发白。 而当黑鹰终于决定放过他的时候,他差点整个人都因为脱力而匍匐在地。黑鹰不慌不忙地抓住了他的衣领,领口的扣子又被抓松了好几颗,但是程殉没有倒下去,一边张着嘴喘气一边眼眶通红地看着黑鹰。 “又哭。”黑鹰又像抓小猫那样把程殉整个抓起来,放在沙发上。 黑鹰坐上沙发的时候,程殉还以为他又要过来对他干点什么,一直在不停地往角落缩,还时不时用很警惕的眼神看着黑鹰。但是黑鹰好像也没有再管他的意思,一直在处理着军部的事情,也没有往程殉这边看一眼。 黑鹰批复完军部的工作文件,朝沙发的另一端看——程殉靠着沙发的靠枕,抱着自己的双腿睡着了。他的头微微侧着,呼吸很平稳,好像确实是睡熟了。 外面又开始狂风大作,好像又要下一场很大的雨。但是室内温暖安静。【】 15、似曾相似 +复发 程殉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翻了个身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又软又宽敞的床上。 好像昨天最后他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这段时间在医院作息极度混乱,把他前几年没法睡的觉都补起来了,差不多天一黑他就感觉困。 程殉走出去前趴在门口张望了会,空荡荡的走廊里什么都没有,时钟指向十一点。他走下楼,看见黑鹰还坐在昨天坐着的位置上,只是他的面前投影了母星与母星周边行星的立体图。 黑鹰突然说话的时候,如果不是手抓着栏杆,程殉差点就被吓得踩空了:“反正这个月母星都没什么动作。我觉得要求接管母星所有周边星系的控制权有点太上纲上线了。” “但是现在议会很担心这个事情。而且那些议员对你的形象其实还停留在五年前,他们觉得你非常恨母星,军部一定会同意这个提议。”应该是黑鹰公放了通讯,一个低沉的女声清晰地在客厅回荡。 “吃不下就不要再吃了。”黑鹰毫不掩盖自己话里的嘲讽意味,“军部近几年在边境战线上已经耗费了太多精力。” 程殉只听了几句,感觉到黑鹰是在和什么人开会。他知道自己不能偷听黑鹰开会的那些内容,正想默默折返回楼上的时候,右腿一阵无力,只能先在楼梯的拐角地方坐下。 他不知道这个位置会不会被黑鹰看见。他猫着腰,试图让楼梯栏杆尽可能多的挡住自己。 程殉这个角度正好对着客厅那扇长长的窗户。他抬头便可以看见外面一片阴沉沉的天,无数雨丝如同细针那样不停下落。这栋房子的周围好像都是树,而在寸土寸金的帝国首都里有这么多枝繁叶茂植被的土地——好像只有故岛。 但是程殉去过故岛,那山上的房子装修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用尽了所有奢靡的设计和手笔,没有这样这么简单的风格。 这栋房子,也许不在故岛内,但是在故岛附近。这也意味着,他几乎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 “你坐在那里干吗?”黑鹰转头看着坐在台阶上发呆的程殉,语气有点不耐烦。 程殉被黑鹰一问,立刻抓着栏杆站起来,歪歪扭扭走下楼去。黑鹰看不得他这样感觉随时随地就要摔下去的走路姿势,站起身走到程殉旁边直接借着台阶的高度把他拦腰扛起,又把人稳稳地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没有要听你和别人说话。”程殉又回到了昨天晚上睡着的位置,他也继续抱着腿以一种防御的姿态坐着,把脑袋埋在膝盖里没有看黑鹰。 黑鹰往程殉的怀里扔了一个毛毯,正好把程殉整个人都盖住了,像那些用被子蒙住全身来扮鬼的恶作剧小孩,只是这个鬼自己就正在瑟瑟发抖。黑鹰顽劣地笑了一下:“你听见了又怎么了?难道你还能跑回母星报信不成?” 这个毛毯上也是一股柠檬洗衣粉的味道。程殉任由毯子把自己罩住,他也不是很想面对外面的一切。 程殉听见电梯开门和关门的声音,他轻轻拉下毯子露出头,发现黑鹰好像出去了。他这才敢伸手轻轻捏了捏自己的右腿膝盖的位置,然后又被触摸时的抽痛刺激得立刻撒开手。 好像是有点肿,可能旧伤真的复发了,最近下雨太多了。 这次电梯门又打开了。黑鹰回来了,两只手都拎着一个大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好几个满满当当的饭盒。程殉看着他把那些饭盒都放在客厅另一端的饭桌上,他闻到了熟悉的鱼糜味道。 程殉把毯子披在身上,走到饭桌前。黑鹰去厨房拿筷子和碗了,程殉便把那些饭盒的盖子都打开,那一道道看起来精致得跟雕花似的菜更加让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想,这房子应该就是在故岛附近,这些菜一看就是宫廷菜。 程殉现在吃东西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了,甚至有时候他还会感觉到饿——他总觉得那个精神医生给他开了会让人促进食欲的药。但是程殉数了一下,黑鹰至少端了八、九道菜,这有点太丰盛了。 黑鹰是程殉遇见过对于衣食住行的要求最低的人之一。以前在军校的时候,几乎是程殉做什么黑鹰就吃什么,从不挑三拣四,好像吃饭对于他来说只是维持生命的必要步骤,如果不是程殉在——以前没有程殉的时候,黑鹰就是靠吃营养剂过日子。 也许现在渡过了叛逆青春期的黑鹰终于发现享受美食乃人生一大乐趣,所以开始报复性补偿自己吧。 黑鹰把一个白色的小碗和一套餐具放在程殉面前,可是没有给他自己拿。是黑鹰没有在餐桌旁坐下而又朝着客厅走去,程殉才发现这一桌子菜竟然都是只给自己一个人准备的。 “怎么,还要我喂你吃啊?” “你不吃吗?”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话的。只是黑鹰的话比程殉的长,所以听上去好像是黑鹰的话把程殉的压住了。但是在程殉的话说完那一刻,黑鹰便停住了脚步,转头回头看着程殉。 “我吃不惯这些太精细的菜。我已经吃过了。”黑鹰说起自己的时候好像总是用一种无所谓的、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在任何事情上他显得在乎了,他就输了一样。 “吃的什么?”程殉是问完这一句才反应过来今时已然不同往日,他是没有资格多过问黑鹰的私事的。 于是他把头扭回餐桌,用左手拿起筷子但是不知道夹什么,也不知道能不能夹起来,毕竟监狱的餐具只有勺子。 “营养剂。”黑鹰的回答随着他的靠近而变得越来越清晰,“你是不是夹菜不方便?” 程殉立刻用左手抓起一旁的勺子,另一只右手轻轻扶住碗:“我自己可以,不用管我。” 黑鹰盯着他一用力就会不自主抖颤的右手,尽管衣服遮盖了那些伤痕,但是任何动作都会显示那只手已经废掉的事实。 黑鹰和程殉一起生活了好几年,可是他回忆不起来程殉喜欢吃什么东西了,他只记得程殉经常变着花样给他做饭,好像试图证明黑鹰总会有自己喜欢吃的菜。但是程殉在做菜上实在不算有天赋,经常第一次做什么菜的时候总会失败,有时是样子惨不忍睹,有时是味道难以下咽。 但是黑鹰一直没有告诉程殉,他的味觉其实在实验里被摧毁了。他也不想打击程殉的兴致,无论程殉做什么他都会吃完。 可是程殉到底喜欢吃什么呢。他好像只和自己提过鱼糜。 所以黑鹰把今天中午厨房的菜都打包回来了。总有他喜欢的吧。 黑鹰抽开程殉右手边的凳子,坐下,把那双筷子拿起来:“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夹,你那慢动作一会菜都冷了。” 程殉怔怔地看着坐得自己很近的黑鹰,说话又开始断断续续:“你......你看着夹就行,我不挑的。” 黑鹰直接给程殉每样菜都夹了一点。程殉感觉黑鹰一直看着自己吃饭会怪怪的,但是今天的菜真的都挺好吃的,他一直盯着碗不看黑鹰就可以掩耳盗铃、心安理得地继续吃饭。 “我下午要去军部,晚上要在隔壁吃饭,可能很晚才回来。”黑鹰看程殉比自己预想中的胃口好很多,又给他夹了点菜,“晚上的饭你可能得自己弄,要是不想吃剩菜的话,冰箱里有食材。” 程殉点了点头:“隔壁是故岛吗?” 黑鹰对于程殉猜出这个地方的位置毫不意外:“嗯。” 黑鹰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形状像是蓝牙耳机的东西,放在桌子上:“这是一个临时通讯装置,直接连接着我的通讯,你可以用这个联系我。” 程殉盯着碗,可是黑鹰就在他的余光里——出现了,那个会对他很好的黑鹰又出现了,每当黑鹰坦率而认真地对待他的时候,他总是感觉无所适从。 他没有回答黑鹰,只是继续沉默着吃饭。吃完后他想去洗碗,但是黑鹰已经先他一步抢过他的碗朝厨房走去了,他腿疼赶不上黑鹰的步伐,只能围着餐桌把那些饭盒又一个个盖起来,用纸巾一遍遍擦着桌面,最后把那个装置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听见黑鹰好像在厨房接了电话,说了句“我马上来”。他看着外面倾盆大雨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不过黑鹰也不会被雨淋到的。 他又坐回了沙发上的那个位置,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一团。这一刻他忽然感觉这毯子上不止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黑鹰的味道。他把头埋进毯子里闻了闻,确实是有黑鹰身上的味道,一种他难以形容但是会让他感觉熟悉的味道。 黑鹰换上了军装,不是昨天那一套,而是新的、深蓝色的军服。程殉没见过这套衣服,他侧过头多看了几眼,正在调整衣服的黑鹰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也看向他,程殉立刻收回自己的视线。 黑鹰走进电梯,离开了这里。程殉把那个小小的装置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看了很久后才戴在耳朵上。 这个东西和通讯没区别,只是现在大部分的通讯不需要实物了,在脑后植入一个无害的芯片就可以启动通讯网络。但是程殉的芯片被拔除了,还被注射了通讯阻断的药物,所以必须要借助实物来启动。 程殉看着只有黑鹰一人的联系人列表,又把通讯关闭。 程殉摸索着把客厅的电视打开了,但是他没有找到调换频道的方法。电视里一直在播放着给小孩子看的卡通片,几个简笔画小人的冒险故事。程殉本来是为了打发时间才去看的,但是放了几集,他真的觉得挺有意思的。 不知不觉看到了天黑。他把中午的饭盒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后吃掉了,但是还是没吃完,他觉得这些菜其实明天中午都还可以继续吃。把一切收拾好后,他坐在沙发上,收到了黑鹰的通话请求。 他接通,黑鹰的声音立即在他耳旁响起,没有任何电流的杂音,就像他就在他旁边一样:“吃饭了吗?” “吃了。”程殉简短地回答着,又补充了一些,“吃的中午的菜。” “今天他们做了好多红豆饼,你要吗?”程殉好像能想象黑鹰此刻说话的表情,有点得意有点开心,微微抬起眉毛嘴角有一点点的笑意,马上下一句又会说一句让人不太舒服的话,为了显得他并不在意,“要是你有心理阴影了就算了。” 程殉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他其实又有点困了,也许他现在睡去,再睁眼的时候黑鹰就确实会出现他面前。又也许现在发生的一切依旧只是他在母星监狱里自己诓骗自己的幻觉,再睁眼的时候一切都会立刻化为泡影。 他听见自己在答应黑鹰,说着“好”。 他睡了一觉,黑鹰还没有回来。电视里的少儿动画播放完了,开始放一些晚间档的花边新闻。程殉还没怎么清醒,眯着眼睛看不太清屏幕,只能听见声音。 “近期帝国皇室对黑鹰殿下正式就任帝国军部元帅表示热烈祝贺。而在随后的记者提问环节,有记者提问五皇子与帝国边境总督之女薇薇安的婚约进展,皇室发言人表示目前两位年轻人的感情发展顺利,并恳请媒体朋友给予他们足够的私人空间,皇室将会在合适的时机与全体国民分享这份喜悦。” 新闻已经开始播放下一条,程殉已经全然清醒了。 ——(以下为第一卷尾章“复发”) 黑鹰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他以为程殉先上楼去睡觉了,但是电梯门一打开,他便看见电视机的发光荧幕照着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程殉。 程殉用那条毯子蒙着脸,黑鹰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黑鹰把那些带回来的红豆饼放进冰箱,轻手轻脚走到沙发面前蹲下,轻轻把毯子往下拉。 程殉闭着眼睛,应该是睡着的,但是呼吸很沉重,胸口起起伏伏。 黑鹰干脆坐在地上,把外套脱下放在沙发上,随后扯开了自己的领带。时至今日他依旧厌恶那些虚头巴脑的应酬,但是他今天晚上确实有点喝多了。 程殉睁开眼睛,就看见黑鹰坐在自己面前。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但是不自觉的吞咽动作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和尴尬,他不再看着黑鹰,把头埋进毯子里:“你回来了。” “嗯。”黑鹰回答他的时候鼻音有点重,程殉知道他喝酒了。 程殉坐起来,其实他觉得每次黑鹰有点喝多的时候就像一只找不到家淋湿了的大狗,比会平时温顺很多地坐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你明天还要去军部,先休息吧。”程殉把毯子披在自己身上,准备起身上楼。 但是黑鹰还是没有挪动,甚至还在程殉起身的时候拽住了程殉的手。 程殉想转身回头问他又怎么了,但是他刚刚把头转过去,黑鹰就拉着他把他直接甩到了沙发上。黑鹰没收敛自己的力气,程殉的右腿狠狠撞到了沙发腿上,痛得程殉立刻就飙出了眼泪。 黑鹰压住他,看着程殉吃痛的表情,自己脸上的表情也很落寞:“和我一起就这么痛苦吗?” 程殉想解释的,但是他看着黑鹰脸上难过的神情,心好像又一次碎开了。 不要为我这种人难过,不值得的,黑鹰。 程殉不知道自己的亲吻还是否能抚慰黑鹰。其实以前他也很少主动去吻他,毕竟他从来都身不由已,即使他愿意用这具残破的身体去向黑鹰展示他的诚意,但是他也害怕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程殉知道自己现在亲上去,得到的将会是强烈千倍万倍的猛烈回应。而这些来自于黑鹰的回应可能不是发于爱,而是对于他的恨。 但是没关系,恨比爱要好。 而且他本来就喜欢黑鹰,所以当黑鹰要同他接触,无论是温和或者残暴,无论是用他发泄情绪还是将他推入深渊,他至少在某时某刻真正确切拥有过他。 这难道还不足够吗。 这听上去可能有点诡异,当程殉知道黑鹰与别人有了婚约后,他忽然感觉自己轻松了好多。他反复对着自己说着,你看吧,没有人会一直沉湎在过去里,也许你捅的那一刀对于黑鹰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他将会成为帝国未来最有权势的军官,会符合人们对于传统皇室的想象那样组建家庭,他已经不再是你当初遇见的那个离经叛道的怪物了,其实他本就不应该和你这样支离破碎的人混在一起的。 程殉,你的爱虽然见不得光,虽然给你和他都带来了太多的磨难,但是都已经过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也许是窗外的光让黑鹰越来越能清晰地看见程殉满脸的泪痕,他终于清醒。但是他还是无法确定面前的程殉到底是真的还是他的梦境。他只能用手去给程殉擦眼泪,却不想他伸手后,程殉的眼泪越来越多。 眼泪温热地停留在他手上。他知道这不是梦。 “是不是很疼。”黑鹰的酒彻底醒了,看着沙发上一片荒唐的场景,连忙想从程殉身上起来,看他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不疼。”程殉拉住了黑鹰的手臂,他其实已经很累了,但是还是缓缓抬起身子,很轻地给了黑鹰的一个吻。 程殉起身的时候,黑鹰看见了他脖子和锁骨上的红痕,有点不敢掀开毯子去看程殉身上的痕迹了。程殉轻轻抱住黑鹰,两人便又挤在长沙发上了,程殉合上眼沉沉睡着了。 两人贴得太近,黑鹰感受着程殉的呼吸,窗外的天也彻底亮了。 黑鹰做了一会心理斗争,最后还是把程殉抱起来去浴室了。程殉比他想象的配合,几乎像个提线木偶那样闭着眼任由他拨弄,他无端想起昨晚宴会上那些人聊家常,有个将军说他这个月迟到扣了好多钱,因为他女儿刚上小学总是起不来床,他每天早上抱住睡得迷迷糊糊的女儿洗脸刷牙耽误了太多时间。 他看见程殉的右腿有好大一块淤青,而且膝盖看上去有点肿,他轻轻碰了碰,程殉不太舒服地哼了一声。 这两天看程殉走路总是不稳,原来是因为在忍着疼吗。 黑鹰把程殉放在床上准备走的时候,程殉就像在医院里那样勾住了他的手指。黑鹰今天在军部有好几个重要的会,但是他转身那刻就想好了,如果程殉开口让他留下,他今天绝不会再离开他身边一步。 但是程殉自己放开了手,然后把脑袋埋进被子里了。 程殉听着黑鹰越来越远的脚步声,蒙在被子里看了看自己的手,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去。 而他再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通讯里有一条黑鹰中午发的消息,问需不需要人给他送饭。程殉没有回复,过了一会后黑鹰又发了一条消息,说冰箱里有一些食材,客厅书柜抽屉里有药。 程殉不觉得饿,他坐起来,看向窗户外面风清日朗。这样春光正好的晴天让他感觉不太真实,久久盯着某一片被阳光晒得油亮的叶子,一时间没能移开眼。 他下床的时候,右腿还是有点疼。他慢慢挪到客厅书柜前面,黑鹰居然还会在自己住的地方放书柜,上面的玻璃柜里面还真的放了很多书。程殉看了看书名,都是基本关于机甲的理论书或者画册,只是程殉一眼就看见了放在最边上的一本暗红色丝绒封面的厚书,书脊上的名字是《湮灭》。 由于黑鹰不可能叫别人到他住的地方来,所以这屋子里几乎没有任何锁。程殉拉开玻璃柜子,把那本书取出来。 那本书的作者名叫薇薇安。也就是昨天新闻里说的、已经是五殿下准未婚妻的人。 程殉翻了一页,前言的撰写者并未对作者大肆吹捧,而是以平实的笔调陈述着关于薇薇安的一切,那里面写薇薇安出生在帝国最冷的一座边陲城市,而她写出的文字也是带着无尽冰冷与苦寒的,她的每一个故事都在描述一个无法渡过的冬天。 程殉没有受过过多的文化教育,但是他担心自己可能会看不明白这样过于个人表达的文学作品。如果是平时,程殉大概率不会再往下翻了,但是他确实很想知道薇薇安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哪怕只是借着她的文字去感受她。 《湮灭》是一本题材很沉重的书,以日记的形式讲述了一个从小被虐待的少女爱上了施暴者,她在日复一日的记录中逐渐被自己的爱恨交织情感所吞噬,最后杀了那个施暴者后自杀。 而开篇第一句就是—— “有些事情,我好像早就知道了。每一次的伤害,周而复始的虐待——其实这些都只是让我更了解你,并不会让我不再喜欢你。” 如果不是右腿的疼痛,程殉可能会缩在沙发上一口气把这本书都读完。程殉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些距离保质期到期还有很远的药。他的旧伤无药可医,只能吃点止痛药自欺欺人。程殉干吞下两颗药片,继续坐在沙发上看那本书。 “但是你每一次离开我的时候,我都会告诉我自己,总有一天你真的会走。好可惜我没有被他们折磨疯,我清醒地想着我一直期待的那个场面,我想着所有我做错的和做不到的事情,我知道我罪有应得。” 程殉今天睡了太久了,他好像只是在客厅坐了一会,外面天就渐渐暗下来了。开灯的地方离他坐的位置有一段距离,他不想再动弹了,只能赶天光赶紧把这本并不算薄的书看完。 “我承认我在希望一种我从来就不可能有的东西。痛苦弥漫在我的手心,顺着我手里的刀变成血下坠,只有结束才可以中止噩梦。” 程殉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到厨房里来的。好像他上一秒明明就还坐在客厅看书,下一秒那些字无需阅读便直接出现在了他的脑子里,而他也早已分不清自己和书里的“我”的区别了,因为他已经站在这里拿起了刀。 其实他已经没有伤害自己很久了。因为没什么歇下来的机会,也就没有时间去自我折磨。 会写东西真好啊,还能把自己内隐的悲苦变成可以供人共情的文字。那些话程殉一句都写不出来,只能日复一日感受着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体内腐烂发酵。 “而这甚至不是解脱,只是这一刻迫切想按下停止键的冲动。” 程殉对着自己下手的时候,真的生疏了,竟然连力度都把握不好了。他是看着地上的血越滴越多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才把手放在水槽的位置。 可能是最近吃得太饱了,力气也变大了吧。 为什么会出这么多的血。程殉本来还想再弄一下的,但是他差点两眼一黑倒在地上。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给黑鹰添任何麻烦。他抓起厨房的抹布胡乱缠住伤口,却因为另一只手不断地颤抖而包扎得格外困难。 程殉脱力坐在地上,背靠着冰箱,看着那块原本是浅色的布如今已经变得血红。他没开灯,现在坐在地上,才看见地上已经全是血了。 其实如果他无声无息死在这里,唯一的好处,大概是给黑鹰解决了一个麻烦吧。【】 16、挪亚 “首先,要恭喜各位同学考入了帝国军校。” 正在台上致辞的是帝国军校校长罗特。这位曾经叱咤沙场的常胜将军,年轻时凭借其大胆的战术风格和勇往直前的作战理念,成为帝国大帝开疆拓土时期最得力的军事统帅。他那近乎偏执的进攻型战术理念,与大帝的铁血扩张政策不谋而合。在结束军旅生涯后,大帝亲自邀请他执掌帝国军校,将戎马半生所积累的战争经验倾囊相授。 “但是我要很抱歉的通知你们,帝国军校,乃至在整个军部的规矩从来都只有一条:强者至上。” 罗特的身后的全息投影里放出了一组触目精心的数据:“你们来到军校,只是一个开始。这里有最严苛的排名淘汰制,大部分专业最后的毕业率只有50%。这也意味着,今天坐在礼堂里至少有一半的学生,将会拿着退学通知滚蛋。” “帝国军校需要的是真正的军事天才,我们每年投入数十亿的钱只为了打磨真正的帝国利刃。”罗特身后的屏幕里出现了看得人眼花缭乱的顶级机甲装备库、大型全息模拟实战训练场、堆积如山的崭新晶石。 “我期待着未来有一天,在我还能亲手为军部的优秀军士颁发徽章时,见到各位。” 罗特的致辞结束后,会场陷入了短暂的沉寂。这些年轻的学生本就是从万里挑一的考核中选拔出的佼佼者,残酷的竞争对于他们而言已经习以为常。而军校刚刚展示的丰厚条件实在是太诱人,无论是机甲装备还是未来可能会通往军部的职业道路,让他们更跃跃欲试地想试试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开始鼓掌,周围的人也纷纷跟上,最终演变成了一阵剧烈的掌声。 程殉在这一阵快要把整个礼堂都淹没的轰然响声中,后知后觉地举起自己的手,跟着身旁的人一样开始用力地拍着自己的手。 他本以为自己会在这场形式性的开学典礼上睡着。从母星飞到帝国两天两夜的行程里,他虽然只用坐在飞艇上,但是他一直都没有合眼过。 怎么能合眼呢。 当飞艇内部的灯全部熄灭,只剩下了窗外宇宙永恒闪烁的浩瀚星河。程殉此前从未离开过母星,当那个出现上教科书上的银河真的出现在他眼前,他才真正感觉人真的只不过沧海一粟。 程殉原本不叫这个名字的。 程殉的生父生母都是军人,在他一岁的时候就死于帝国与母星一次小型冲突中。程殉被父母的直属上级收养,他们给程殉改了名字,因为希望他记住他的父母都是为了母星而死的。从小养父母就不断地告诉程殉,你要去学机甲操纵,你长大了要去帝国给你父母报仇。程殉从小读的都是为了专门培养以后机甲人才的寄宿军属学校,那里几乎只有两种课程:枯燥的体能训练和重复的忠诚教育。 程殉天生个头就小,又比较瘦弱,在学校里体能测试经常不及格。他经常羡慕地看着那些不适应高强度体训的同学转学去普通学校,听说那些学校里有可以画画的、可以唱歌的课程。 有一天语文课上,老师正绘声绘色讲解着承载着人类希望诺亚方舟在洪水中幸存的故事。程殉听得津津有味,忽然班主任老师叫他出去——原来是他糟糕的成绩让班主任找来了他的监护人谈话。他以为这样正好可以顺水推舟转学了,但是一向不怎么和他说话的养父那天下午用皮带把他在一间空教室狠狠抽了一通,对他下了最后通牒。 “如果你不能坚持训练,无法种植机甲,不能继承你父母的希望,那我是不会继续养你的!我会把你送到孤儿院去!” 程殉也没被人这么凶过、打过,他那天哭得越响,养父就打得越用力。最后他蜷缩在教室的角落,看着头顶布满蜘蛛网的灰墙,记住了养父跟他说最后一句话:“人是没有选择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从那以后,他尽力去完成了每一项训练。虽然成绩依旧是吊车尾,但是老师觉得这个小孩已经很努力了,便也没有再叫过程殉的监护人来。程殉的成绩是从十岁开始种植机甲时直线上升的,他操纵机甲灵活敏捷,每一次无论是个人对战还是集体协作都能有超越同龄人的亮眼表现。 十三岁,程殉被保送去了母星第一初级军事学校。只有在母星全域最有机甲天赋的青少年才能拿到这个保送名额,不仅有高额奖学金,而且毕业后留在母星军部的可能性很大。那时他只比他的养父矮一个头了,养父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程殉以前从未见过的和善神情,揽着他的肩膀让他和他们一家拍照,又把那张照片挂了客厅很正中心的位置。 程殉直到踏入初级军校的第三个月才明白真相:母星选中他,不仅仅是因为他那与生俱来的机甲天赋,更是因为他的孤儿身份。母星需要像他这样背景“干净”的苗子——无亲无故、从小在母星军事教育体系下长大、擅长使用机甲。程殉被分配到了机甲操纵特殊班,没日没夜地进行着机甲训练,而他们未来都会成为母星政府与军部的专业保卫人员。 程殉浑浑噩噩地练了六年的机甲,练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义。十九岁毕业前夕,程殉去主任办公室签入职军部的文件,他在签字的时候,那个一直给他评价都是“踏实认真”的主任突然抬起头来,认真地打量了一下程殉。 “小殉啊,你这六年综合考核都是年级第一,是母星的栋梁之材啊。现在军部有一个用假身份去帝国军校读书的机会,目的是去接触先进的机甲技术,你考虑一下再答复。” 主任吹了吹保温杯上浮起来的茶叶,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程殉就立刻答复了他。 “我愿意去。” 他对于那些从小念到大的那些条条框框的口号已经麻木,母星机甲战斗招式每一招他都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的反应,他如今有了机会可以离开这个生活了十九年的土地——尽管他不知道将会面对什么,但是这是他为自己争取来的第一个选择。 他会去帝国军校学到很厉害的战斗招式,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吗。他会在帝国找到杀害父母的凶手,然后报仇雪恨吗。他会找到自己人生的真正意义,过得更开心、更自洽吗。 “帝国的舰艇!”不知道是谁小声地喊了一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窗户外边。程殉探头过去的时候,可以感觉一束刺眼的白光一直在往他脸上照。 在离他们还有一些距离的地方,出现了一艘巨大的银色舰艇,程殉调动通讯的视觉增强功能,看见上面大摇大摆高挂着帝国的旗帜。那艘舰艇的规模远胜程殉在母星见到的最先进舰艇,宛如一座银色的钢筋铁山。程殉甚至都无法完全辨认那些若隐若现的重武器装置具体是什么,帝国的科技已经发达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舰艇上,穿戴整齐帝国军服士兵正在不断巡逻走动,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但是舰艏前甲板上有一个格格不入的少年,他慵懒地趴在栏杆上,好像是在游轮上欣赏风景的游客。而那些执勤的士兵都会默默绕开这个少年所站着的位置。 舰艇不断前进,程殉算了算,大概几秒钟后这个少年的视野范围会正对着他们的飞艇。 如果他看见了他们的飞艇,那他们就会被抓去帝国监狱,或者直接被当做入侵者炸死。 白光又一次划过了程殉的眼睛。他听见有人在低声念祷告词。他也只能一动不动望着窗外,一点一点看着少年的脸越来越清晰。 程殉想,他还不想死在这里,他还什么都没有经历。 少年肩上的银色金属肩章发着光。好年轻的上校,程殉想着,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和那个少年对视了。少年定定地看着这个方向,程殉心跳如鼓,明明隔着那么远,可是他就是感觉到了。 完了。程殉抓紧了椅子两侧,仿佛已经看到下一秒对面立起激光炮台。飞艇四分五裂,处在其中的人也随之分裂,他们破碎的血肉将永远在宇宙中飘浮。 什么都没有发生。 程殉死死盯着窗户,直到舰艇已经走了很远。 有人递给程殉一份饭盒,劫后余生的人们都纷纷开始说话,飞艇里一下子就变得很热闹—— “我不知道这次是不是还能平安回来...毕竟现在母星情况越来越糟糕。” “内部党派纷争一派混乱,外部还有帝国虎视眈眈。我不知道这时候为什么军部还要开展这些计划......我怕再回来的时候,现在的军部都已经没咯!” “要我说,如果这次能搞到帝国军部战舰的布防图,卖到无政府地带去,直接财富自由。” “这次碰上帝国舰艇巡逻期,我们得绕远路,本来一天一夜的行程,现在变成两天两夜!” 程殉安静地听着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虽然都是母星派往帝国执行任务的卧底,但是这些本应无条件效忠于母星的特工们,却好像更热衷于在任务中谋取到最大化可能的利益,给自己更多筹码——去选择而不是被选择的筹码。 飞艇通过海关口时,一些身着警察制服的人上船来进行身份认证。他们用半只机械化的手臂扫描每个人的面部,然后仔仔细细检查着资料。 扫到程殉的时候,那警官一边翻着他的资料一边聊起闲天:“你被帝国军校录取了?真不错啊,看你这么瘦。” 程殉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木木的点头。警官收起了机械臂,递给程殉一个出入登记表,让他签上自己的英文代号。 母星的情报部门为他精心伪造了在帝国边境殖民地的成长轨迹,而他的名字等个人信息都是照旧。他们没有给他起英文字母代号。 那警察看见程殉愣住了,还跟他解释了一下:“帝国首都签名这边惯用英文字母代号,如果你没有,签你的本名也可以。” 程殉没怎么犹豫,当他的脑子里浮现“noah”的时候,他立即就写下了。程殉盯着这个突然诞生的新名字,忽然感到某种陌生的轻盈,好像他兜兜转转了很久,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17、暴力场 而帝国军校机甲操纵系的第一课就是体能测试——而且是禁止使用机甲的肉搏。 程殉观察着这群从各地被选拔而来的学生,大部分都是男生,大部分也都身材高大壮硕。比起机甲战斗的经验,程殉经历的肉搏战经验少,体能本身就是他的弱项。 今天负责主持测试的是一个寸头女上校,她自我介绍叫莫本。当她开始清点人数的时候,程殉在想,这位女上校能不能在对付这些比她高大得多的肉搏战里取胜呢。程殉还在思考的时候,莫本说话了:“肉搏是你们来到军校的第一课,机甲再先进,操纵它的人始终是血肉之躯。肉搏很原始,它显而易见的不公平。” 莫本顿了一下,继续说着:“可是,如果你们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又何谈控制机甲呢。用再强大的机甲武装你那瘦弱的身体,都没有用。” “点到为止,但是我希望能够看见你们的战斗精神。”莫本嘴角上扬,用目光将面前的学生都扫视了一遍,身后的投影屏幕里出现了一长串排列组合的名字,“对战组合是电脑随机抽取的,输了就淘汰,赢了就又进入下一轮,直至角逐出最后的优胜者。各位可以在我身后的屏幕上看见自己的对手,本次对战在全息模拟仓里进行,直接进入我身后的门便可以到达各自的场地。” 程殉没有在不断滚动的显示屏里找到自己的名字,但是他周围的同学都纷纷在往门里走,他也只能慢慢地跟上。 他进入门,里面是一个大概不足五平方米的方形空间。在这样极度狭窄的室内,召唤机甲是不可能的事情,程殉只是试图活动肩膀就会碰到周遭冰冷的合金墙。 程殉靠在墙角,虽然他不擅长肉搏,但是这样困兽之斗的战斗环境是他最擅长的——也是他最喜欢的。在母星的单人对决机甲训练里,程殉从来都没有输过。那些迷信强势机甲与重工火炮的愚蠢对手们,每一个笨重动作都充满了破绽。程殉不喜欢欺压任何人,但是他很乐于看见那些原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对手在八角笼中被逼得走投无路、终于心甘情愿低头认输的样子。 程殉听见了脚步声,他的对手从对面黑暗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来。他居然没有穿军校统一的制服,平平无奇的白色卫衣和黑色裤子让他看上去像个普通的高中生。程殉打量着对方的身形,比起程殉预想的好多了,对手看上去只是比他高了一些,没有太悬殊的体型差距。 那人的双手都还放在衣兜里,用一种很不耐的神情把窄小的房间扫视了一圈,微微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程殉:“来呗?” 程殉也不想和他多说废话,他直接迅速起手近身到对手身旁一顿低扫踢,借着对方连连闪避的空隙,直接一记高扫踢试图让对方倒地。对方的肩膀和头结实地挨下了那招腿击,却在被击中后退的时刻立刻转身,让程殉的抱摔动作扑了空。随即那人反应很快地脚踩着墙壁,借力跳起朝程殉的额头狠狠出拳,程殉往后退了一步,但是那人还是打中他了。 程殉感觉到了疼,这全息模拟的痛觉还挺还原的。不仅如此,居然还有血顺着他的脸流下来。 帝国军校的学生实力果然不容小觑。程殉用手擦了擦脸上流下的血,正准备开始新一轮进攻的时候,却听见那人说话了。 “没意思。”那人甚至都不是看着程殉说的这句话,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地面,语气嘲讽,“这就是你们精挑细选的学生?” 下一刻,刚刚还轻描淡写喃喃自语的那人宛如启动了什么攻击模式的开关,以一种近乎是闪现的速度猛冲到程殉面前,对着程殉的方向就是一阵看似眼花缭乱实则拳拳到肉的刺拳。 程殉光看他搏斗的架势便已经能想象他操控机甲时横冲直撞的战斗风格,他一一闪避掉对方的拳头。和他之前经历的任何一对一战斗一样,程殉现在只是需要以防守的姿态等待对方懈怠的时机,他用自己拳头见招拆招地回应着对手的猛攻,而就在对手想重拳出击的刹那,程殉一个下潜抱住对方的腰腹试图将对方彻底摔打在地。 只是程殉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力气太小还是对方的站立技术太好,他不仅没能按计划将对手拖入地面,还被对方的膝盖狠狠顶住了胸膛。对手一记直拳直接将程殉打倒在地。 程殉眼前一阵发黑,随即开始出现耳鸣,但是身体的战斗本能还是让他迅速站了起来。对手可能长期训练过肉搏,如果是机甲对战自己尚能同他周旋,但是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自己再怎么拖下去都是必输无疑。 对手的进攻仍在继续,他不断把程殉往墙角逼,程殉知道他这是要把他逼到退无可退。一旦自己彻底没有体力,那人随便用个什么招式都能把自己击倒在地。 可是他不想在这里的第一场考核就这么输掉。 那人已经开始压缩自己和程殉的距离,一手扼住程殉的头颈,一手不断锤击着程殉的胸腹。 程殉与他靠得足够近,才能看清这个人长了一张过于棱角分明的脸——颧骨高耸的脸上几乎没什么肉,目露凶光的时候活像一匹饿极了的狼。但是他又觉得这张脸好像有点熟悉,只是他现在没空去想可能在哪见过这个人了。 他趁那人出拳靠近他的此刻,对准那人的耳朵狠狠一口咬下去,浓郁的血味在他的嘴里爆开。那人立刻吃痛得闷哼一声,想把程殉推开,但是程殉顺势借力咬紧牙关撕扯,最终把那人的耳廓咬下来一块。 程殉靠着墙一点点重新站起来,那人的白色卫衣已经鲜血淋漓,右耳还在不断往下滴血。 程殉知道那人大概要骂他手段下作,他又用手擦了擦脸上的血,但是已经分不清这个血到底是来自于他自己,还是对手了。 但程殉却听见那人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居然带着无数扭曲的快意——仿佛他的受伤不会让他感觉难过,而是某种刺激他的兴奋剂。他一把扯下已经被血染红的白色卫衣,他现在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背心了。程殉现在能看见不止他浑身上下紧绷的肌肉,还有他周身形态各异的旧伤、手臂上黑色的复杂纹身、与马上准备投入战斗时脖颈上凸起的青筋。 这人可能不是在任何军校体系中训练出来的,而是在真正血肉搏杀的经验中杀出来的。 帝国军校都招的是什么疯子。 那人终于开始正眼看向程殉,眼神里甚至充满了兴趣。他扭了扭脖子,活动者自己的手腕。 “玩脏的?”他笑起来,嘴里也全是血,看上去更像嗜血的狼了,“我也喜欢玩脏的。” 他冲到程殉面前的时候,速度快得程殉甚至看不清他的动作。他伸手一把扯住程殉的头发,用拳头狠狠给程殉的下巴顶了一拳,力道大得程殉感觉自己的下巴已经脱臼了。 这时他忽然撒开抓住程殉头发的手,程殉想扶墙站立的瞬间他又直接一记高扫踢把程殉踢倒在墙角。他毫不犹豫地直接把程殉压在地下,一只手死死抵住程殉的脖颈,另一只手把程殉仍在挣扎的双手一点一点掰到一种扭曲的程度。 他好像很欣赏程殉这最后垂死挣扎的样子,不紧不慢地用左手把程殉两只已经被扭脱臼的手摆成高举头顶的耻辱姿势,而右手的直拳像是狂风骤雨不间歇地落在程殉身体,程殉真不怀疑如果这不是全息模拟,他会被活生生打死。 程殉想抬头让他停手,但是那人看见程殉抬起头便立刻用头击让程殉的头重重跌落回地板。程殉已经被血糊住了眼睛,那人的身影已经变得很模糊了。 他突然想起来他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了。 他就是那个趴在帝国舰艇栏杆上的人。 程殉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受控制的往上涌,当然他也没憋着,直接吐了对方一脸的血。 那人嫌弃地用衣服擦了擦脸上的血,但是他俩身上的血早就擦不干净了。 “可惜了,只是模拟。”那人说话间,朝着程殉的嘴又是一拳,程殉感觉自己的门牙好像被打掉了。 “下次用机甲打吧,你肉搏赢我,我甘拜下风。”程殉一说话便感觉有血在往上涌。 那人冷哼一声后笑起来,用自己的头顶着程殉的脑袋,还在不断用力,像是两头公牛在对抗:“好啊,我等着你,和你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那人的话其实刚刚说到一半,程殉便已经闭上眼睛失去意识了。 房间的门被推开,主持考核的女人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皱着眉看着这宛如凶案现场的血腥场景。 “五殿下,刚刚校长已经审批通过了你的退学申请。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先在校医院进行简单的治疗处理,虽然这只是模拟环境,但是你们受到的伤害太重,仍然有可能会影响到你的真实身体情况。” 黑鹰自己站了起来,仿佛身上那些伤口对他一点影响没有。他把自己的脸转向墙壁,过于光滑的透明墙壁本就是一面模糊的镜子。 他看着那里映射出的、浑身是血的自己,甚至走近了一些。 “我改主意了,我不退了。”黑鹰转头看向女人,“这个算我赢了吧?我还要参加下一轮吗?” 女人瞬间感觉一个头两个大,平均十分钟的肉搏战被这两个疯子打了近半个小时,而且打得你死我活,模拟痛觉系统已经彻底过载了。 “算你赢了。但是你和另一个人都严重违规,取消接下来的考核资格。”女人语气中有点怨怼,“殿下,如果您决定要留在军校,请以后务必遵守军校的规章制度。”【】 18、暗流涌动 程殉是在医院醒来的。虽然那些伤口都已经随着模拟的结束而消失,但是那些痛觉依旧留在他身体。 校医见他醒了,非常严肃地告诉他在模拟中受到致命伤是有很大可能会影响实际身体情况的,还抱怨了一句这届新生都跟不要命一样打得你死我活。 病房是有近六张床位的大房间。长条的玻璃窗户外面是九月的太阳,时不时就会有一阵风把透明白纱窗帘吹起来。程殉是住在最靠里的一张病床,他往外看,病床上躺着和他一样没有外伤但是无法动弹的人,但是没有那天和他打架的那个人。 说到底还是程殉违规在先。现在再复盘想想,那人一开始可能也没和程殉认真打,所以前面也没下什么重手。 不得不承认的是,帝国的一切都比母星气派好多,连军校的路都是特别宽大,仿佛都随时随地有足够的场地可以召唤出机甲。更不用说那些看上去就先进前卫的建筑,成熟体系化的训练系统——程殉在母星实用模拟训练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忽然觉得之前的六年学习在很多地方都走了太多的弯路。 他站在帝国军校,由衷地羡慕那些生下来就能享受这一切先进资源的人。人是没有选择的,向往并不代表着能够拥有。程殉虽然已经来到这里,但是他不是一个只用单纯考虑自己的学生,他背负着母星的任务。 所以他才会用咬人这种在格斗中明显违规的方式,来试图让自己能够翻盘。 只是如果他的对手就是帝国军校的平均水平的话,他可能真的会被淘汰吧。 通讯里通知着本次考核的最后结果与排名,程殉由于第一个轮次就输掉了,所以没有任何的加分,排在末尾。他在考核详情那里看见自己对手的英文代号“hawke”,他也只是排在中流的位置,应该输掉了是后面的比赛吧。 通讯里还有一份账单。医院唯一能给这些神经受损的学生们提供的医疗措施是按分钟收费的止痛泵,而且所有的医疗项目都需要学生自己掏钱。 母星每月都会给程殉汇一笔比他之前拿过的所有奖学金都高的生活费。但兑换成帝国货币后,这些钱只够他勉强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开销。 程殉看见账单后,直接把止痛泵的管子拔了,忍着浑身上下的疼去办出院手续。 回到军校的第一节课是理论课,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坐着三排学生,应该是有不少人都逃课了。头发花白的老教授颤颤巍巍地走上讲台。 老教授翻开书本,说这节课我们继续来讲机甲构成原理,然后就开始在黑板上画公式,丝毫没有在乎台下有多少学生在听的样子。 程殉在母星学过这门课,一开始还能跟上这教授的进度,后来教授引用的概念与数据越来越复杂,程殉越发觉得困难。这时,那教授忽然放下电子粉笔,点了点程殉,又点了另一个还在趴在睡着的学生:“你们两个,上来帮我把这些式子推算完吧。” 程殉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好运气,一头雾水地走上了讲台,对着那式子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另一个人染着一头蓝色的头发,被周围的同学推了推才醒过来,也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程殉写了几条就写不下去了,可是他余光看见身边的那位同学一直有在写。程殉只能把粉笔顿在那里,再写不出什么了。那位同学在后面计算了一堆,写完就把粉笔一扔,又回到了自己座位。 教授走过去拍了拍程殉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 程殉低着头下去了。后面的课他也没什么心思听下去了。 为了省钱,程殉基本都是用便利店的特价便当来解决吃饭问题。有时候是混了几个虾仁的蔬菜沙拉,有时候是快过期的午餐肉三明治,都是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的冷冷的东西。 今天是肉松面包。程殉一边拿着面包啃着,一边还在回想着上课时自己没能推出来的那个算式。今天对着那面黑板的无措感受,确实让他有点难受。干巴的面包很难下咽,他感觉自己的嘴又开始疼。帝国的日子比他想得要难熬,也更琐碎而漫长。 这时候,程殉看见那天的对手就站在街道旁边的一处小巷子里。 他居然光凭背影就可以把这个人认出来了。 那人靠着墙站着,把烟圈吐在对面另一个人的脸上,对面的人也没有生气的意思,还在低着头弯着腰,用一种类似道歉的姿势继续跟他说着话。 程殉经过巷子口的时候,离他只有一道手臂的距离。 “看什么看啊。” 他在程殉路过的时候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轻到程殉以为是自己幻听了。程殉再回头,却又不能再看见巷子了。 “听你的意思,你知道我?”黑鹰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刚刚路过的人。 对面的人点点头:“因为我也是从实验所出来的......如果那时不是你毁掉了那里......我还被关在那里,做一个实验品——我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一天在军校遇到你。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军校的,我以为只有我......我当时就在你旁边,我看着他们把你绑在手术台上,将那些机甲与你的神经连接......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那人低着头,原来是在抑制自己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他被黑鹰的烟雾呛到,剧烈地咳嗽了好几下。 “对不起,请你可以不要抽烟了吗?他们那时曾经用我喉咙做过机甲融合实验,我现在一吸进一点点不干净的东西就痛。” 黑鹰好像没听见他的话,还是朝着他的方向吐烟:“你是不是和我住过一个囚室。” 对面的人苦笑着,重新抬起头来:“我看你现在,倒是和那些正常人一样,不会实验成功了吧?” 那人自以为开了一个挺好的玩笑,哈哈笑了两声之后,发现黑鹰的神情不太对,便收了声,“对不起,不该提这些的,都过去了。” “我以为你们都死了。”黑鹰张开手,烟头已经只剩灰烬,“我真的以为没有人活下来。你怎么逃出来的?” “额,”那人一副不太想说的样子,但是咬了咬嘴,还是说了,“我当时因为实验事故,大出血,被送到了外面的医院。后来我才知道...你把整个实验所都炸了,那时也没人再管我了,我就自己跑了。” “我看你才是完完全全融入正常了。”黑鹰把手上的烟灰都拍掉。 “我今天来找你,没有别的意思......我刚刚在那里看到你,就已经很激动了......你是除了我之外,唯一知道这些事情的人了。我经常感觉那些血淋淋的日子就像是我自己的臆想,直到看见你,我觉得真实——” 话音截然而止。 程殉已经走出去几步了,还是他还是觉得不对劲,又折返回来。 他想着自己就去巷口那里看一眼。 程殉不敢走得太近,只敢走回去远远撇一眼,看见巷口里已经没有人了,空荡荡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产生了一种徒劳无功的感觉。 直到他看见有什么液体沿着巷口一点一点流出来,一开始看不清颜色,还以为是污水,后来流到了大街上,才看清楚是血。 街上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行人也没有。而那些亮着灯的饭店,里面也许有店家,但是都看不清楚。程殉站在街的另一头,突然觉得这过宽的街道变得有些可怕。 也许帝国本来就是个可怕的地方。 程殉觉得自己不应该回来,自己不应该牵扯进这些事情。但是一个不安的想象在他的脑子里不断成型,总有一个人死在了巷子里,身体上有巨大的创口,才会有那么多血流出来。 街上的血越来越多。如果在母星,程殉会选择报警。只是他不清楚在帝国报警会不会惹上麻烦。 走吧,就当什么都没看见——程殉故作镇定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拉紧兜帽。可是他的脚步好像被固定住了,迟迟不能往前迈一步。 黑鹰难得一次有耐心听人说话,是因为他很想知道这蠢货为什么要主动过来自投罗网送死。他倒是不想给帝国失败的人体实验计划擦屁股,只是他不希望这世界上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在那里的经历,更不用说曾经亲自见证过。 他用半机械化的手臂抵着那人肚子的时候,脑子里突然一闪而过刚刚路过的人的样子。他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但是他看身形就知道是上次和他打得你死我活的人。 长得还挺秀气。 黑鹰只是略微用力,激光便把那人的肚子戳了好大一个窟窿。黑鹰嫌弃地把那人推到墙角,打开通讯,拨通了一个电话:“过来处理一下,顺便通知老东西,我这次可是没给他添麻烦,我帮他解决了麻烦。” 程殉看见晃眼的黄色车灯越来越近,还以为是自己叫的警察来了。他在心里反复排练一会可能的笔录询问,但是那三辆已经减缓了速度的悬浮车并没有在他面前停留,而是擦着他的身体直接行驶到那个全黑的巷口。 程殉回头,看见好几个穿着全套战术服的人从车上下来。他们分工明确,有些人扛着担架往巷子里走,有些人用清扫仪器洗刷着地面。不到一分钟,刚才冲进巷子里的人用担架抬着一具盖了白布的尸体,就像搬运什么家具一样匆匆上车。 “爱管闲事啊?”那天的对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程殉身后,天色已晚,他黑色的头发像是从身后大片的黑夜中升腾起的黑色焰火,他微微眯起眼睛,用一副势在必得的笃定神情地打量程殉,抬起自己半机甲化的手,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了程殉。 程殉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可以在帝国大街上随意杀人,甚至还会有人来帮他处理尸体。 程殉做好了这个疯子会随时随地和自己开打的准备,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紧了。但是那人只是一直看着程殉这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样子,好像程殉这样蓄势待发的神情给他提供了某种可笑的消遣,当一辆悬浮车停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直接转身上了车。【】 19、肉、骨头、灰烬 程殉没有想到帝国军校的机甲操纵系还开设了很多的理论性课程,可能是想让这些大部分靠身体本能战斗的学生也会学着去用脑子思考吧。只是这些课在考评里占分不高,大部分学生也只会在期末考试前看看书,正课的翘课率很高。 程殉此前在母星军校只在第一年开设理论知识课,而自从上次上课被抽上去算题没有算出来后,程殉决心认真学理论课。他又捡起了书本,在一座又一座教学楼间穿梭的时候,他居然有一种是真正的学生的感觉。 而他最喜欢的一门理论课,叫机甲设计原理与应用。 上课的是一位双腿残疾的女老师,在第一节课她平静地叙述了自己因为双腿被卷进机甲而断掉的经历。 “机甲是对人体的衍生。我们在手臂上安装机甲装置,忍受着这些机器一点一点和我们身体融合的痛苦,用这些痛换来所谓的力量。” “我们知道,现阶段我们仍然需要控制装置来实现对机甲的控制,即‘大脑——控制神经——机甲’的反应模型。早期,很多人希望省略掉中间的控制神经,直接实现大脑对机甲的控制。可是,我并不赞成这样的方式,在座有同学想发表自己的看法吗?” 程殉想着,如果实现人能像控制身体那样控制机甲,那应该会更把机甲用得淋漓尽致吧。 “先不考虑人体实验的一系列复杂性与理论性,单单就这个想法而言,很强大也很可怕。机甲已经导致了太多的悲剧事故了,如果真的有人成为了这样的怪物,又要发生什么事情呢.....”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程殉收好自己画了一半的机甲图纸,脑子里还在想着后面未完成的细节。他沿着教学楼长长的阶梯走下去。 程殉路过商业街的时候,看见广告大屏下聚集了不少人。而今天广告屏里也没有放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片,是一段拍摄在大街上发生混乱机甲对战的新闻录像。 程殉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今日晚间20点17分左右,母星首都发生机甲自毁式袭击,疑似为当地民权组织不满母星军部垄断机甲技术、滥用机甲手段迫害民众,进而发起攻击。已经造成数百位人伤亡。” 新闻里,主持说这一段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母星已经与帝国断绝关系,甚至离开战都只有一步,是太敏感的话题。 “我们迟早要和母星打一架吧?可是都说了这么多年了,还是没能打起来。”一个学生喃喃自语。 “帝国打个母星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情吗......就是怕他们逼急了,把所有的机甲原石都毁掉了,就完犊子了。其实说白了,帝国就是想要母星的原石。只是现在帝国越来越发达,说不定哪天研究新原料了,就不用再天天这么盯着母星了。”另一个学生接话。 程殉喜欢母星,其实这种感情很简单,甚至与那些忠诚教育都无关,因为一个孩子会自然而然地爱他的母亲。 在他本应最激动的青春期,在那所本就是培养未来军事机器的学校里,他的同龄人开始对那些宏大的叙事产生兴趣的时候,他好像总是对那些过于复杂的事情保持一种不应该的缄默。 很矛盾,他一边真心地觉得这世界上一定有人可以为了崇高的信念至死不渝,一边又重复告诫着自己其实大部分人都是境遇的产物,都是裹挟在命运洪流里最微弱的个体。 就像现在,他也不知道对这则新闻——甚至对于那些帝国学生的评论,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可是好像也没关系,因为无论他做出任何反应,这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有好几百个人死在了那里。 实战考核的通知是突然就发在级部所有同学通讯上的。 【实战考核通知】 集合时间:三日后的03:00 集合地点:第七教学楼一层大厅 非模拟的实战演练每个学期只会举行一次,考核成绩直接占据整个学期总评的50%。但是通知公布的考核具体讯息少得可怜,后面还跟着一个附件。 附件:请各位考生悉知并在下方手写签名—— 一.考核全程封闭并全过程录像,内容全程保密。 二.严禁一切非必要的暴力行为。如考场上发生恶性事件,考试结束后将会由帝国军部军事法庭介入处理。 三.根据规则,医疗团队无法在考试过程中进入考场,考场上有可能会发生致人重伤甚至死亡的事件。(如对此有异议可以无条件申请拒绝参加考试,实战考核记0分) 程殉一连几天都能见许多级部的学生都在惶惶不安地采买东西,或者在鼓捣自己的机甲设备。只是程殉身上几乎不剩什么钱了,连买打折便当的钱都快没有了。他跟小卖部店主提出打工的时候,那店主看他的神情就像看一个神经病。 “我倒从来没有碰见说要打工的学生呢!”店主说话的声音很大,引得店外的路人都往店里看了一眼,“我这不缺人的。你辛辛苦苦考到军校,你家里不给你钱吗?” 程殉只想赶紧走人,并且以后再也不要到这个店里来了。 凌晨三点,第七教学楼一层大厅人头攒动。和马上就要生死搏杀的一干对手在一个空旷的教学大楼里面面面相觑的集合确实看起来挺可笑的,也许这就是帝国军校培养的目标吧,他们需要既能服从指挥又能大杀四方的士兵。所有人都在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彼此,除了程殉——他一天没吃饭了,虽然还不算很饿,但是一直靠在柱子旁。 今天换了一个面生的上校过来清点人数,他有一头很好看的金色头发,垂在耳旁,仿佛古老壁画中才会出现的贵族。他没有自我介绍,只是用明亮的眼睛扫了扫面前的学生,随即便立刻开始组织学生排队进入舰艇。 程殉的记忆便卡在了进入舰艇后坐下的那一刻,舰艇内部应该是有什么麻醉性药物,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一处破旧的厂房。 他的通讯在响,一打开便跳出了一个页面。 【实战考核规则】 本次考核为:48小时积分赛。考核成绩按结束时刻由高到低的积分点数排名。点数相同者,由本次裁决团按击败质量(对手平均排名)综合判定。 1.初始积分:按每位学生目前的综合考核成绩排名发放。例如a同学排1/80名,即年级第一名,则发放80点积分。 2.击败积分:击败对手并获得其身份牌并进行扫描,则可以得到对方所有积分。如b同学击败了a同学,并获得了a的身份牌,则可以得到80点积分。 3.身份牌:每位学生有一张标记着个人信息的金属材质身份牌,已强制佩戴于机甲启动装置处。身份牌一旦被扫描,则被视为出局,在最终排名中记为当前最低名次。 4.通讯功能:每位学生的通讯可以直接显示视野内人物的代号与现有积分点数。 5.积分兑换:在某些地点会随机出现不固定价格的各种补给,可以用身份牌扫码交付积分进行兑换。 6.出局:每位学生机甲装置中佩戴了一定剂量的麻醉剂,一旦被判定出局,则会自动注射。严禁攻击已经出局的学生。 程殉立刻打开了自己的机甲启动装置,内壳处被紧紧卡住了一张银色的硬质卡片。考核把卡片放在这个位置,如果机甲处于休眠状态,用手就可以直接把卡拔出来,但是如果机甲处于启动状态,身份卡会被卡槽紧紧卡住,只能暴力攻击启动装置位置才可能能拔除。 程殉又检查了自己的原始积分,由于上次考核中他首轮出局,所以排名位于年级末尾,只有1点积分。其实在参加考评之前他就算过,他这场考试至少要获得40名往上的名次,不然可能真的会面临着被淘汰的局面。 他的积分太低了,意味着他需要尽可能找到积分高的对手,去想方设法获得他们的积分。程殉一边思考着战略,一边靠着斑驳肮脏的水泥墙往前走。他穿过一个又一个仅仅靠着天花板上唯一微弱灯泡照明的空旷房间,就像陷入了迷宫一样找不到尽头,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他甚至都没有听见什么可能的声响。 程殉在考核开始前三十分钟都没有遇到一个人,更没有发生那些他预想中的激烈对战。他只感觉自己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还误打误撞发现了一个补给站。 他盯着这个在空旷房间中格外醒目的自动售货机,用手点了一下显示屏,上面便出现了好多可以选择种类的食物和医疗物品。但是售价都是十几点积分,他根本买不起。 程殉干脆在这个房间里坐下来,用手指沾着地上的砂土,凭借着自己刚刚走过的路画着这个空间的地图。他能感觉到这个补给站会成为一个很关键的位置,而他需要确保他能尽可能找到回到这里的路。 图刚刚画了一半,程殉忽然听见了一声惨叫,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 20、暴行 对局胜负已定。 但是那具明明已经胜利的赤色机甲没有停止手里的攻击动作,反而如同展示自己火力一般变本加厉地对着已经被他踩在脚下的机甲大肆开火。 “就这?莫家的天才机甲师?怎么连我一个人昔日的手下败将都打不过了?”已经获胜的人虽然已经开始说着嘲讽话语,但是他还是谨慎地没有褪去他的机甲,甚至还又狠狠砸烂了地上瘫倒的深蓝色机甲的某处火炮。 血从深蓝色机甲的缝隙里流出来,看来里面的人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了。 “靠着强化剂变强的人,就算赢了又怎么样。”在听见这句回应后,那具本来就已经近乎癫狂的赤色机甲直接打开了自己的重型火炮,如果他真的直接开火,下面躺着的机甲不死也会重伤。 程殉看着那具赤色机甲,显示只有20点积分,但是那具深蓝色机甲反而有50点积分。他应该等那具赤色机甲把深蓝色机甲解决后,趁其不备偷袭,就可以拿走70点积分。 但是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机甲设计课老师残缺的双腿。 在赤色机甲的脉冲炮口开始迸发出无数火星时,程殉启动了自己的机甲从他的视野盲区对他的火炮发起进攻。赤色机甲注意到了程殉的动静,立即起身正面对着程殉。 “哟,莫寻,你打手来了?”赤色机甲一边说话一边毫不犹豫往上冲,程殉也大概猜到了这人大张旗鼓的战斗风格,顺着他的进攻连连后撤,给他一种自己应接不暇的假象。 这机甲浑身上下的配置很好,可以堪比母星正式军部的机甲规格了,但是贪多贪足的后果就是笨重迟钝。对于他的枪林弹雨,程殉躲避得并不轻松,可是他逐渐找到了对方攻击的规律。 总是这样的,当一具机甲安装了太多他无法驾驭的东西,他就不再会关注战斗中瞬息万变的节奏,只会重复地使用那些他习惯的战斗程式,想用绝对的炮火来实现对于一切的碾压。 但是真的能碾压吗。 赤色机甲继续向前猛扑的时刻,程殉终于把他引诱到了自己可以反击的位置。只见程殉忽然转身调转方向,像一只灵巧的鸟那样跳过赤色机甲头顶,趁着他还来不及转换攻击方向的间隙,稳稳地朝着赤色机甲核心的位置开了一枪。 程殉落地的时候闻到了机甲核心金属被脉冲枪击中后溶解的焦味,这正是他开始反攻的信号。程殉没有可以摧毁对手的强势炮火,但是他从来都很擅长摧毁那些明晃晃挂在机甲表面虚张声势的重型火炮。他的机甲配备了一种口径小但是灵活性很高的激光刃,这是程殉自己的设计,也用这把刃剑销毁了无数大型机甲的昂贵进攻装置。 程殉假意近身进攻,实则干扰对手的视野,手起刀落间划烂了赤色机甲好几处炮口。程殉能感觉到对手已经开始慌了,他现在才想起来应该调整自己一贯的战斗方式,但是晚了。 程殉直接用脉冲枪打掉了他的机甲核心外壳,毫不退让地继续用发热的枪口对准核心内里:“解除你的机甲,否则我就开枪了。” 那人还想挣扎,程殉朝着核心周围的位置开了一枪,他听见了那人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那人的机甲壳子逐渐消失,一个矮胖的戴眼镜圆脸男人痛苦地捂着自己不停流血的手臂,蹲坐在地。 程殉也褪去了自己的机甲,但是保留手臂的半机甲化,继续对他举着枪口:“身份牌,拿出来。” “哥,我只有20点,那边躺着的有50点,我不要了,都给你了,你放过我吧,行不行。”圆脸男人抬起头,苦着一张脸看了看程殉,又看了看另一边还躺着的人。 深蓝色机甲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地的血迹。有一个纤细的红发少年靠着墙坐着,像是上课打瞌睡一样闭着眼睛摇摇欲坠,但是他的全身都是血。 “我不想再重复第二次,交出你的身份牌。”程殉说话的时候朝着另一边的少年看了一眼,感觉他的情况不容乐观,肉眼看上去腹部和大腿都有贯穿伤,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忽然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上去好像有好几个人在朝着这个方向过来。圆脸像狗一样吸了吸鼻子,忽然笑着大喊起来:“大北哥!大北哥!快过来!我抓到莫寻了!快来救——” 程殉没时间思考这个人是不是在炸他了。他猛地用手肘朝圆脸的脸上打,让他暂时闭嘴,便迅速走到一旁背着那个大概已经神志不清的少年离开。 他一边走一边祈祷着补给站那个位置不要有别人,却听见被他背着的人好像是在和他说话:“谢谢你。” 叫莫寻的少年声音清脆干净,但是由于受伤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听上去更诚恳了。 程殉不断观察着四周的情况,也越发加快了脚步:“没什么可谢的。我为了积分而已。” “那我宁愿把我的积分都给你,我也不想给格鲁一分。”莫寻说这句话的时候咬牙切齿,可能过于用力扯到了伤口,他痛得“嘶”了一声。 程殉没有回答,因为快到补给点了。他在确认了这四周确实暂时都没有人后,才敢说话:“算你运气好,补给点没有人。” 程殉把莫寻放在房间的角落,在他面前蹲下:“身份牌。” 莫寻也很听话地立刻把身份牌从机甲装置里拿出来,他认真地看着程殉,就像是交代遗言一样:“如果可以,你要帮我好好收拾大北他们那一群人。” 程殉接过莫寻的身份牌,在补给站上买了一些现在可能能用上的医疗物品,又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了。他直接撩开莫寻的衣服,准备给他处理着腹部伤口的时候,却看见莫寻的脸又红又惊:“你——你干嘛!” 程殉继续面色如常地给莫寻处理着看起来应该去缝针的伤口:“我学过医,你这种程度的伤如果不处理就直接麻醉,等到考核结束,”程殉收紧止血带,莫寻又吃痛地发出一声惨叫,“轻则伤口溃烂截肢,重则死亡。” 程殉在母星军校辅修了医学专业,因为军校允许成绩优异的辅修学生在毕业时转换专业。但是机甲操纵的课业压力太大,程殉根本没有时间去背那些大量的医学理论知识,所以他最后还是没能转成专业。 程殉递给莫寻一盒止痛药、一盒消炎药还有他的身份卡:“一共花了你20积分,消炎药记得每隔一会就吃一颗。”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程殉抬起头,却看见莫寻正怔怔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莫寻的眼神看得程殉有点害怕,赶紧往后看了看,后面没有人。 “我的伤口你也已经处理完了,可以淘汰我了。”莫寻伸出手要把自己的身份卡递给程殉,他的神情比之前的任何时刻都平静。 “刚刚那个人为什么要对你下死手?而且刚刚你们说的话里有很多我不明白的地方,强化剂是什么意思,还有,是不是有人已经结盟了。”程殉感觉饥饿感越来越明显了,连带着他的思考都开始变得困难。他的战斗直觉告诉他莫寻这个人应该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讯息,但是他的胃在叫嚣着感觉把身份卡拿过来去补给站换点吃的。 莫寻往自己嘴里塞了两颗药,一边咀嚼一边说话:“我只是擅长改装机甲,我家里人硬是要我来读机甲操纵,我家是造武器的,结过不少梁子,有许多与我家结怨的学生便想借着这些考核的时候来报复我。” “强化剂顾名思义,就是能让人的神经反应阈限提高,短时间内可以让机甲操纵水平大幅度增长的东西。格鲁之前根本没这么厉害,他绝对是打药了。” “至于结盟,”莫寻盯着程殉的机甲启动装置看了一会,“规则里并没有限制结盟,而大北那伙人从开学就开始抱团了,一个仗着自己有个军部官员的爹就召集一群小弟在那里呼风唤雨的傻叉,我觉得以你的实力,只要不像我一样被一个刚打了药的疯子偷袭,应该都是可以直接打的。” 莫寻闭上眼睛,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止痛药,拿着身份牌的手也往下垂:“如果出去我还有命活,你可以来找我。你的机甲装置都好旧,我无偿帮你改装。” 程殉叹了口气,想着刚刚幸好还是没有为了节省点数而不买止痛药:“你现在的情况最好是能清醒着吃药。如果我们遭遇了什么袭击,我会拿走你的身份牌淘汰掉你的。” 程殉说完话,肚子就叫了一声。他有点尴尬地看向地面,莫寻又抬起手,几乎是把自己的身份牌递到程殉手上了:“没事的,这个牌你直接拿着吧。” 程殉又花了10点积分买了两大块压缩饼干。刚从售货机里滚出来的饼干还没来得及吃一口,程殉又听见有脚步声在靠近他们的位置。 程殉立即过去把莫寻背起来,脚步声的声音越来越近,但是听上去应该只有一个人。程殉并不想放弃这个补给站,于是决定先在附近的房间躲避着观察情况。程殉刚刚把莫寻安顿好,贴着墙听旁边房间的动静时,却再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但是那人应该就是进了有补给站的房间才对。 程殉缓慢地把自己的手半机甲化了。 就在墙壁出现一道身影的刹那,程殉立即冲上去试图对那人发起反攻。那人对于程殉迅速的反应并无讶异,甚至还见招拆招躲过了程殉的好几次进攻。程殉感觉这人的体术也不弱,之前肉搏的失利让他心有余悸,只想找个地方赶紧打开自己的机甲。 但是那人抓住了程殉急切的心理,未机甲化的一只手狠狠往程殉的胸口砸了一下,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程殉完全落入了他的进攻节奏里。 完了。程殉想着,自己不会又要输了吧。 “故燃,不要打了!他救了我。”角落的莫寻捂着伤口,尽可能的大声喊着,但是其实声音很小,程殉就只听见了前两个字。 故燃明明就已经快要把程殉放倒的动作硬生生地止住了,他眯着眼睛朝着莫寻发出声音的方向看,然后朝着那里跑了过去。【】 21、困兽之斗 然后莫寻又把他是怎么被格鲁攻击、被程殉救下的过程说了一遍。故燃自从看见莫寻身上的伤口就开始皱眉,并且随着故事的发展眉头也越皱越紧。 程殉假装没有看见故燃在听见莫寻把自己的身份牌给程殉后恶狠狠地蹬了自己一眼,他坐在离他俩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啃压缩饼干。 他偷偷打开通讯看过了,故燃的积分居然有190点。他也整理了一下目前的局势,在级部内应该还是有程殉目前对付起来很吃力的人,比如上次肉搏的对手,比如面前的故燃。其实对于弱者而言最好的苟分方式就是抱团,尽可能拖延淘汰的时间。 在没有绝对实力的情况下,单兵作战是太靠运气的选择。如果现在程殉能跟着他们两个——看故燃的反应,一旦遇到任何对手应该不会抛下莫寻跑走,他本身的实力也可以拖延一段时间,说不定加上程殉他们仨还有可能会打赢大部分的对手。 莫寻看着程殉,朝他笑了笑:“这是我弟弟,叫故燃,特别能打,我一直都在抱他大腿。但是他眼睛不太好,所以经常眯着眼睛看人。” 莫寻用胳膊肘推了推明明比他壮实、也比他高一大截的“弟弟”故燃,故燃朝着程殉的方向眯起眼:“谢谢你救了莫寻。” 程殉把压缩饼干的最后一点啃完了,但可能是食物还没有被胃完全消化,还是觉得肚子里空空的:“那你们现在准备怎么办?” 莫寻听见程殉的问题后,也看向了故燃:“说话。” 故燃不再看着莫寻的伤口,微微仰起头看向程殉的方向:“把莫寻的身份牌还来。” 莫寻皱眉张嘴,脸上的表情写着“我不理解你在干什么”,又用胳膊肘推了故燃一下:“他救了我的命,我答应了把身份牌给他。” “你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故燃并不想理会莫寻的承诺,他也不信任程殉。 程殉把压缩饼干的包装袋塞进衣服口袋里,顺便也把莫寻的身份牌拿出来,走过去放在莫寻的手上:“我叫程殉,程度的程,殉葬的殉。” 莫寻好像还想说什么,故燃就已经站起来,提起莫寻两只手便把他稳稳背在自己身上。这动作太过于一气呵成,以至于程殉感觉他俩私下应该真的很熟悉彼此。 故燃看了程殉一眼:“有人在往这边过来。” 故燃说完那句话后转身就走,虽然他背着莫寻但是脚步一点都没有减缓,程殉也立即跟上去。故燃是朝着刚刚程殉和莫寻遇见的那个方向走的,程殉想出声提醒,毕竟可能还有人在那里。 但是刚刚故燃说有人过来,程殉根本没有听见什么声响。他不觉得故燃带着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莫寻还要同自己玩欺诈这一套,更可能的情况是,确实有人在朝着这边靠近,故燃还需要照顾莫寻,现在不想陷入任何的对战。而故燃由于视力受阻,所以听觉比一般人都要发达。 于是他们又回到了刚刚莫寻遇袭的房间。程殉一踏进房间就闻见了很浓的血腥味,比刚才的味道还要浓得多。只是房间里还是只有莫寻刚刚受伤所留下的血,那味道好像是从下一个房间里传来的。 故燃停住脚步:“前面没有声音,但是不确定有没有东西。” 程殉明白了故燃的意思,他把自己的一只手半机甲化了:“你们暂时留在这里,我去看看。” 程殉走进下一个房间的时候,刚刚跨过门槛,就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以为是小石子,但是捡起来才看见一颗沾满血的螺丝。 这个房间的灯泡可能在打斗中被损坏了,所以陷入了彻底的黑暗。程殉打开自己的机甲照明手电,光束直直地朝着他的正前方冲,一具好像是被什么炮火直接贯穿的机甲残骸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白茫茫的光让机甲的外壳反射着诡异的白光,那具机甲好像是被丢进什么机器里搅碎了又被扔出来,已经完全无法辨别它到底曾经归属于机甲的哪一个部分了。 程殉往后看了一眼,故燃依旧背着莫寻站在那个房间。如果只有程殉一个人的话,程殉的反应一定是直接跑开。 程殉又抬起手电,试图把整个房间都扫一遍。 原来当一具付诸了无数武器与心血的机甲变得支离破碎,看起来比任何垃圾还要更像垃圾。溢出的机油与操控者的血混在在一起,黏糊地粘在已经变形扭曲的机甲残骸表面。遍地都是散落的机甲碎屑和撕裂机甲时剥落的神经接线,拆烂到这种程度的话,操控机甲的人大概也已经被一并撕烂了吧。 程殉只能凭借这些残骸去估算到底这里有几具被毁灭的机甲。至少两具——因为他看见了两种不同的机甲核心碎片,但是这个房间已经变成了机甲坟场,他也不确定是不是有更多的机甲。 程殉走回故燃和莫寻身边,神情严肃:“前面全是被砸烂的机甲,人应该已经......死了。” 故燃只是朝后看了一眼:“走。” 他们穿过那个被血腥味笼罩的房间,故燃面色如常,但是莫寻的脸色变得很苍白。 故燃一直在不停地移动,几乎就没有停下来过。程殉猜他大概是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变换自己的位置,这样避免和任何可能的敌人碰面,让莫寻能尽可能的以较高的排名出局。 但是这样被动的战略让这场生存积分战变成了躲猫猫游戏。体力本就不是程殉的长项,他也不知道故燃是怎么做到一边背着莫寻还能一边连气都不带喘地不停跑动。一路上他们看见了许多散落在地上的机甲残骸,但是没有再看见如同那个房间一样惨烈的场景。 程殉也一直都在数着他遇到的出局学生,但是他们已经走了很久了,他看见的倒在地上进入麻醉状态的学生只有五个。考核的规则制定者没有将实时排名与出局人数公开,无疑是觉得学生们在自己排名无法确定的情况下,会更倾向于攻击任何遇到的对手。 只是程殉总会忍不住把所有事情都往坏处想。就目前的情况看来,淘汰的人数太少了。程殉的积分只有1点,哪怕真的这么躲躲藏藏存活到了最后,他也担心自己的排名可能不高。 经历了最初的阶段,现在还存活的人应该身上都会有不少的积分。如果此时开始单独行动,提前观察对手的能力再决定是否对战,可能是他现在累计积分的唯一办法。 正当程殉的脚步开始放缓的时候,故燃也开始忧心忡忡地往后退:“前面后面都有人,人很多。” 这是个机会,程殉想,他正需要一个不得不开打的时机,他需要积分。 故燃把莫寻放在房间的角落处,莫寻把自己的身份牌放在故燃的手里。 程殉好像听见故燃叹了一口气,但是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门口的方向,并在门口出现第一道人影的时候马上带着半机甲化的手一并扑了上去。那人长得人高马大,与程殉对过几招后便借着体型优势躲闪到一边。但是他明显刚刚经历了一次恶战,衣服都被扯破了。而通讯显示他居然有800点积分。 那人身后还跟着五个人,程殉一眼就认出了躲在最后面的、已经没有眼镜的格鲁。 格鲁也认出来了程殉,他有点激动地喊着:“北哥,莫寻就在那里。” 被换为“北哥”的高大男人笑起来:“好哇,莫寻,你可让我们找了好久。” 故燃看见对方来势汹汹后没有犹豫,立即启动了自己的机甲,直接朝着大北的方向发起进攻。程殉真正看见故燃机甲的时候愣了一秒,因为这具机甲有着和莫寻机甲一模一样的深蓝色,而且比程殉此前看过的所有机甲都设计得流畅,每一个线条、每一处装置都是轻盈而灵巧的。 大北也启动了自己的机甲,又是一具笨重无比的庞然大物。故燃一边同大北周旋,一边还在不断攻击着大北身后的那些跟班。他与大北的对战仿佛是一段开了二倍速的视频,程殉仅凭肉眼真的很难看清故燃那些电光火石般的动作,只能凭借着大北一次次用自己的机甲去承接故燃的攻击后留下的痕迹去判断局势。 但是大北这具铁皮好像确实还挺扛揍的。 程殉看见大北身后的跟班们也纷纷启动自己的机甲,也打开了自己的机甲启动装置,故技重施地开始攻击那些机甲的火炮。 就算不能拿到大北的800多点积分,这些小喽啰的积分加在一起也有200多点。程殉轻松地把这些跟班都处理掉了,他们似乎本来就已经很疲惫了,反应速度大大放缓了。 程殉准备也去帮故燃,只是他回头的时候,忽然看见大北的机甲防御的速度也变快了。 不对劲。 那具本来笨重的机甲忽然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越来越游刃有余地回应着故燃的进攻。站在大北后方的程殉可以清楚地看见大北机甲下部忽然闪了一道黑色的光,难道他的机甲里有隐藏的奇点相位炮吗。 帝国的机甲到底先进到了什么地步。只在理论书上见过的概念武器居然已经能投入到机甲中实战使用了吗。 程殉宁愿相信最坏的可能,他一边朝着大北的机甲下方突击,一边朝着仍在往前进攻的故燃大喊:“后退——” 恍如整个房间被黑洞吞噬,程殉已经无法再阻止奇点相位炮的攻势,只能感觉自己的五感都要一并消失在这一瞬间的死寂中。但是所幸他的位置已经足够靠近,可以把扑上去的故燃往后拽,让那道本可以摧毁故燃的炮火只是吞噬了他的机甲右翼。 但是这样的话,程殉的整个后背都暴露在了大北的攻击视野里。 果然,下一秒,大北就又调转武器的方向,朝着程殉的方向又开了一炮。程殉躲避不及,只能顺势跌落在地,以一种狼狈的姿势在地面上翻滚着,试图躲过大北的进攻。 只是大北也在试图把程殉逼到走投无路的墙角,而他已经快成功了。 程殉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他朝着莫寻待着的地方看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而故燃也不见踪影。【】 22、倒霉蛋 “他们都跑了,你追我有什么用,我又不值钱,只有1点积分。”程殉的机甲已经靠到了墙角,他一边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同大北说话周旋,一边思考着当前的局势。 好消息是,他没有受什么伤,还可以背水一战;但是坏消息是,故燃应该是已经带着莫寻先跑了,没有人可以再来帮他脱离当前困境了,而他怀疑大北打了强化剂,他现在可能打不过大北。 但是大北没有理会程殉说的话,像是一具只有进攻程序的机器那样继续朝着程殉逼近。程殉只能用机甲来抵挡那些冲向自己的炮火,但是他的机甲远没有大北那么扛揍,只是挨了几炮就已经有点招架不住,通讯里不断响着机甲的危险警报。 程殉看向大北的机甲,他很难在这样毫无设计逻辑可言的铁皮怪物里找到核心,而他的所有攻击也很难对这具机甲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咬了咬牙,试图让自己更冷静下来想想,如果他是设计出这样巨大机甲的人,会把核心放在哪里。 大北的机甲右臂再次朝程殉发起攻击,只是这次程殉没有躲避,硬生生用自己已经变形的左臂接下了这一炮。在金属碰撞扭曲的剧烈声响中,程殉一直死死盯着大北的机甲右臂关节的传动反应,那里使用了罕见的双轴螺旋,一般使用这种昂贵螺旋的原因是为了连接人体与机甲的控制神经。 赌一把。 程殉又拿起自己的激光刃,不顾大北的攻击,挺身朝着那个关节的缝隙狠狠刺入。 “啊——” 程殉听见大北惨叫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赌赢了。他看着大北的机甲像触电般抽搐起来,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和所有仍然完好的武器对准那个缝隙的位置大肆攻击。 程殉砸开了大北藏在动力臂下的机甲核心外壳,一大根冒着绿色荧光的针管“咕噜咕噜”滚落在地。程殉猜这个大概就是强化剂,捡了起来。 程殉的机甲也已经濒临瘫痪的临界点,已经开始自动退化了。程殉不确定大北有没有被彻底打败,但是他如今已经没有了强化剂的加持,总归是要好对付一些。 大北的机甲也开始消失。他就像是那些喝多了的人,只能摇摇晃晃靠墙站着,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的小弟们纷纷过来搀扶他,但是大北甩开他们的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整个人好像清醒了些。 大北脸上带着红色的掌印,用一种让程殉感觉不舒服的表情,笑眯眯地看着程殉:“你还挺厉害的。” 程殉一阵恶心,一直在往后退。 大北还在笑,甚至还朝着程殉勾了勾手:“其实我觉得在考核里打得死去活来是最没有必要的事情,毕竟大家都是同学,以后在军部还可能是同事。刚刚我往死里打你是因为我打药了,控制不住。” “而且,你之前应该不认识莫寻和那个......那个瞎子叫什么来着,算了,总之你不认识他俩吧,”大北绕了绕头,好像是想装作一个善解人意的大哥样子,“我们之间本来就无仇无怨,你机甲操纵水平真的挺厉害的,我还想交你这个朋友呢。” “那就不要再往前走一步了。”程殉现在将自己的手臂半机甲化都已经很疼了,他咬着牙硬撑,“再靠近我就攻击你了。” 大北也停住了脚步:“我不会再打你了,但是你得把我的药还给我。” 程殉握住药剂的手捏得更紧了,他依旧在往后退。 如果他把药剂还给大北,大北真的会放过自己吗。他暂时想不到一个可以全身而退的方法。他身上的伤口需要治疗,但是他根本没有积分去兑换物品,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到达补给站。 他的决策是不是失误了。他不应该一直跟着故燃他们的,毕竟别人又没有把他当队友。 程殉已经快走到了下一个房间,他已经计算好了,等进入这个房间他就放下药剂然后转身跑走,大北去捡药剂后再追他肯定来不及。但是他一脚刚刚踏入房间时,忽然听见了一声枪响。 他只是听见了,可是他目光所及之处没有看见有任何人在调动自己的机甲在攻击他,巨大的响声也让他无法辨认具体是来自什么方向,直到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处传来类似被灼烧的剧烈痛感。 格鲁好像也没想到自己能打中,一脸的不可置信。 程殉看见大北正在朝着自己跑过来。他毫不犹豫地直接用手捏碎了药剂,玻璃针管在他的手心四分五裂,碎玻璃扎进他的手掌。程殉也立即朝着大北的方向开枪,他想往后退,只是腿实在痛得动不了,速度太慢。大北的手臂被激光烧了很长一条口子,可是大北已经抓住了程殉,用膝盖恨恨顶进他的腹部。 那一瞬间程殉觉得自己已经被开肠破肚,巨大的疼痛后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程殉以前在母星的时候,曾经看过那些军校年轻气盛的学生活生生打死一只小老鼠。那是一个很冷的秋天,那段时间寝室里的零食总是会被什么东西啃食,他的室友们一直在布置陷阱去抓住偷吃东西的罪魁祸首,终于有一天晚上,他们的粘鼠板上黏住了一只小老鼠。 程殉从未见过他的室友们这么兴奋,凌晨三点一个接着一个从床上爬起来,把那只被粘鼠板粘住的老鼠又活生生拔出来。一个学生上前就往老鼠的肚子上踢,那老鼠一开始还站起来想躲开,后来应该是腿断了站不起来了,只能趴在地上。踢过之后,他们可能觉得还不够泄愤,跳起来往那老鼠的脑袋上踩。 程殉没有听见预想中老鼠的惨叫声,却被他们的嬉笑叫喊声吵得睡不着,他只是看着阳台上的人的动作,他担心下一秒一摊脑浆就会喷溅到阳台玻璃门上,只是那老鼠比他想象得要耐打,这酷刑也随之变得格外的长。 打到最后,程殉只记得他们提着那老鼠的尾巴,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扔。 “啪。” “啪。” “啪。” 程殉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被打了多久,只是突然觉得有时候人和老鼠的命运也差不多,只不过有先后顺序而已。 大北已经快把程殉那只捏碎了他的强化剂的手踩烂了,但是他还觉得不够,还在对着程殉拳打脚踢。 “北哥,可以了,别一会闹出人命了。”格鲁站在一旁弱弱开口。 大北听见这话,停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他刚刚弄烂我强化剂,是想搞死我啊!我现在没药了,我怎么玩?” 格鲁看着大北是真的生气了,又只能附和点点头,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忽然感觉地板开始震动。 再抬头的时候,房间的门框外凭空出现了一具纯黑的机甲。格鲁以为自己眼花了,如此大型的机甲不可能有这么夸张的移动速度,但是下一秒那具机甲直接撞碎了门框—— 当这具机甲的全貌出现在格鲁眼前时,格鲁开始怀疑这机甲到底是人类创造出来的机械怪物,还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人类梦魇。 这机甲比大北的铁皮怪物还要庞大一倍,已经失去了所有常规的机甲构造,远看上去的黑色铁皮实际是某种流动着的、活体组织般的深色覆盖物,无数被认为是一般机甲不可负载的大型武器如同寄生一般安然自若地存在于它的体内,紫黑色的电弧不断在装甲缝隙间跳跃。 格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朝着这具东西开枪。他为了这次考核,专门花了大价钱去改造自己半机甲化时的枪。他没有再像以前一样那样往自己的机甲上堆砌杀伤力的武器,而是另辟蹊径地把自己半机甲化的枪压缩到手指大小,这样他就可以不动声响地偷袭。 格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子弹打中了那具机甲表面,然后就这么融了进去,小小的子弹对于如此的大物而言,就像是在沙漠里滴了一滴水,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大北几乎是扭头就跑,如果这是一场跑步比赛,也许他一直保持此刻的速度一定可以拿到冠军。他的跟班们也后知后觉开始跟上他,只是那具机甲似乎也不打算追逐他们,他只是走到程殉的面前就停下了。 黑鹰没想到上次那个都能把他耳朵咬烂的人,居然能被大北这种货色打成这副惨样。 只是正好他也打累了,就算只是机械的处理垃圾,一直重复做也是会让人感觉疲劳的。他撤掉了自己的机甲,只是用脚踢了踢程殉的小腿,好像是在试探这个人是不是还能动弹。 但是原本在地上躺着已经神志不清的程殉居然立刻睁开眼睛,只是他的眼睛也被打得充血了,估摸着应该也看不清什么。 黑鹰稍微靠近了些,他在心里计算着大概要怎么打一个人,这个人才会变成眼前这副人鬼不分的模样。 只是程殉居然还抓住了黑鹰这分钟没有什么防御的姿态,将自己的手臂半机甲化了,还温热的枪口直接抵住了黑鹰的腹部:“别......别过来,我要开枪了。” 黑鹰低头看着这老旧的机甲款式,不仅对程殉的威胁视若无睹,而且脸上的神情变得更轻蔑了:“我还想找你打呢,你怎么就被他们打成这样了?” 程殉听见这不是大北的声音,但是失去了视力的他也无从判断这个人到底是谁,他的眼前全是一片灰蒙蒙的模糊光景:“你是谁?” 黑鹰用手直接拍开了程殉的枪,麻利地把程殉的机甲启动装置拆开,取出程殉的身份牌端详着:“搞得像我知道你是谁一样。你名字好奇怪啊,你爸妈是不是盼着你去死啊。” “什么?”程殉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是疼的,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个人说的话的意思,但是他颤抖着用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去摸索机甲启动装置,果然被打开了,身份牌也被取出来了,“我......我只有1分,你拿了也没用,还我身份牌。” 程殉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说出口的话是在向他求饶。 “还你?你现在还站得起来吗?”黑鹰确实是听见了一个很可笑的笑话,“你这次怎么不咬人了啊?咬不动机甲铁皮啊?” 黑鹰俯下身,一只手虚握住程殉的耳朵,只要他稍微用力,就能把程殉的耳朵就这么撕下来。他已经足够靠近程殉,甚至能看见程殉的眼角滑下好几滴不知道是血还是泪的东西。他鬼使神差地想起来了他最初学画画时临摹过的那些雕像,有好多具好像也是这样抬着头一脸痛苦地流泪的。 有一滴泪滑落到了黑鹰原本要把程殉的耳朵活生生撕烂的手上,而黑鹰明明看见了却没有躲开。 第二次。自己已经是第二次要放过这个人了。 黑鹰的烟瘾不合时宜地开始发作,考核不允许带任何东西,而他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他扫描了程殉的身份牌,看着那双沾满血泪的眼睛受到麻醉药物的影响一点点合上,但是却合不拢,始终有一条微弱的缝隙。【】 23、无法承受 程殉又是在医院醒来的。这次校医院的人比上次还要多,病房里甚至还多加了好几张病床,床铺之间都拉着透明的丝网,看上去就像是一场战争爆发后的医疗阵地。 程殉打开通讯查看着实时排名,考核结果已经出来了,他是第49个被淘汰的,但是由于第一次肉搏的排名有点靠后,他的总排名还是排在相对靠后的位置。他往上划,想知道这次实战考核的优胜者是谁。 于是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第一名是hawke。 他看向自己被缠满纱布的左手,头忽然类似被撞击那样莫名其妙地痛了一下,脑袋里凭空出现了一句话—— “你名字好奇怪啊,你爸妈是不是盼着你去死啊。” 是大北跟他说的这句话吗。被大北打过之后的事情也像那根粉身碎骨的针管一样,稀碎得根本拼凑不起来。 有两个护士一起推着车进来给他调整治疗仪器的参数,她们一边拨弄数值一边扯着闲篇:“回回实战考核都要打死人,这次死了三个。” 另一个人撕开一边程殉手上的纱布给他换药,一边回答着:“机甲操纵系的学生是这样的。” 程殉觉得自己算是能忍疼的了,但是还是痛得皱着眉头。他之前的在母星军校没日没夜的战斗训练他已经觉得很夸张了,但是帝国军校这种对于战斗疯子培养皿的教学方式让他彻底明白了——这所学校想要的也并不是什么“天才”,而是一个又一个对残杀与争斗习以为常的杀戮机器罢了。 他早该明白的,机甲的诞生本身就是为了满足人类的凌虐欲望。他如果不能拿起机甲的枪对准别人,那么他自己就会被别人的炮火打中。 程殉问那个护士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出院。那个护士质问他还想不想要自己的手和膝盖了。 程殉的通讯里还有一条没有寄件人信息的短信。 “不要被淘汰,务必留在帝国军校。不择手段。” 就算通讯被调查,这封短讯看起来也只不过是有人在对程殉提学业上的要求而已。但是程殉自己清楚,这是母星对他的警告。他虽然孤身一人来到这里,但是母星一定在暗中时刻监视着他。而对于他糟糕的表现,这就是母星对于他的最后通牒。 程殉在医院躺了三天,每天都在问查房的医生自己能不能出院。也许医生也被他问烦了吧,终于批准了他的出院申请。 程殉身上还穿着病号服,暂时也没有别的衣服可以穿了。他缓慢地沿着楼梯下去,看见收费处那里没有什么人。他看着自助结费机打印出的长长账单,看了很久,好像是在确认那些治疗项目到底有没有真正用在自己身上,直到有人拍了拍他。 他转头一看,是手臂打着石膏的大北。大北真的确认了是程殉以后,脸上露出了很难以置信的惊讶表情:“我本来都不相信,你居然能从黑鹰手里活下来,你是怎么做到的?” 程殉生理反射性地往后退了一步,和大北拉开距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大北把程殉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似乎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随后才“呵”了一声:“算你运气好,我本来是想把你那只手给废了的,还没收拾完你这个狗杂种,黑鹰就来了。” 大北往前迈了一步,用没有石膏的那只手贱嗖嗖地撩了一下程殉那只被纱布绑得严严实实的手:“我还跟他们打包票说你肯定死在黑鹰手里了。但是你活着也好,我这几天仔细想了一下,你的能力还是不错的,如果你愿意跟我混的话,我还是可以既往不咎的。” 程殉又往后退了一步,面色很不好:“你再碰我一下,后果自负。” 大北压根没有把程殉的话放在眼里,甚至还拉住了程殉的衣服:“你知不知道自己就在第一批淘汰的名单里啊?” 程殉没有受伤的右手立刻用力向大北拉扯住他衣服的那只手打去,但是大北反应很快地闪开了。 只是大北的话在他的脑子里绕了好几圈,他最后还是开口问了:“你怎么知道?”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你既没有身份,也没有靠山,在军校本来就很难混下去。你以为这里是你只要老老实实地做个学生、完成学业就行了吗?”大北仗着自己同程殉的身高差,故意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势看着程殉。 “你要是还想在军校待下去的话,就来投靠我吧。”大北贴近程殉的耳朵,“我这里有高品质的强化剂,我保证你打了药以后每回考核都能取得好的排名。” 而程殉没有再后退避开的原因是他想起了母星给他的最后四个字。 不择手段。 程殉依旧冷冷地看着大北,只是大北对于他现在不会再立马回绝的态度已经感到很满意,他身体主动往后撤了一步,言语上却是以退为进继续邀请程殉的加入:“其实我不喜欢你,你看着就是硬骨头,不是那种会听我话的类型。但是我爸这次也在观赛,他很欣赏你,他想帮助你留在军校,让我代为传达。” 大北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你知道我爸是谁吗?只要他高兴,哪怕你是最后一名,你留在军校也就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母星把自己军校里最优秀的学生千里迢迢送来帝国军校,希望这个学生能借着帝国军校的培养成才,而不是沦为帝国权贵的附庸。 程殉从小就开始接受机甲训练,在母星军校拿了六年的考评第一,来到帝国军校就只能靠一些下作的手段苟延残喘吗。 一种被折辱的恶心感顺着程殉的食道往上翻涌,与此同时,他也感觉自己的的头如同一颗频闪的摇摇欲坠电灯那样规律地一阵接着一阵镇痛,而有一句话也在他的耳边回响。 “务必留在帝国军校。” 他不是不能承认自己的失败,他只是无法面对可能被淘汰的下场。如果他被退学了,他在帝国无处可去,而回到母星后又应该如何面对曾经给予他厚望的母星军部,他要怎么才能偿还母星对于他的栽培? 他看见大北就想吐,他想毫不犹豫地拒绝他,说他宁愿被退学也不愿意和他这种人同流合污,他想现在就朝着大北的脸挥舞拳头,打得他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但是在他不动声色的面容下,有什么东西已经轰然倒塌了。 他好像成了一个旁观者,以第三人称的视角,听见了自己的说话声:“你怎么保证我一定不会被淘汰?” 那说话的人太虚伪了,明明都已经快跪下来求面前的人给自己指一条出路了,还在强装着冷静和淡然,其实只是显得更心虚了而已。 大北拍了拍程殉的肩膀,拉着他去了无人楼梯间:“简单啊,等你恢复好了,就来找我试试强化剂呗。你自己用一次就知道了。而且我可以提前跟你透露点内部消息,下次考核就是两个星期后,一对一机甲对战,到时候我给你两只最高规格的强化剂,你绝对稳进前五名的。” “我还可以帮你在前期安排一些你绝对打得过的对手,”大北揽着程殉的肩膀,“对你好吧?” 程殉还是推开了大北的手:“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大北瞪大眼睛摇摇头:“不需要你做什么,毕竟你是我爸看中的人,你以后进军部前途发达的时候,‘苟富贵莫相忘’就行。我考核前几天叫你,你来试试药。” 程殉走出医院门口的时候,迎面就是一阵很冷的风。周围全是高大的、秃掉的树,细长的棕色树枝无尽向天空延伸。地上也没有落叶。所见的一切都毫无生机。 程殉依旧去上那些没什么人去的理论课,但是他已经很难让自己静下心来了,很多时间他都是坐在那里发呆。 理论课拿了满分又有什么用,只会纸上谈兵又有什么用,打输了就什么都是空的。 可是怎么才能赢呢。程殉以前一直对于自己的机甲反应速度很自信,但是自从那天他看见故燃以后,他便失去了信心。而程殉也不喜欢那种过于依靠重武器的打法,他也没有条件去购置那些昂贵的火炮。 程殉这两个星期只做了两件事情。其一,他尽可能地收集了一些关于强化剂的资料。他此前在母星根本就没有听过有这种东西,眼下能查到的公开资料也很少,只是有一些难以考证的流言说这是帝国的一个保密项目,理论是通过提高控制神经的反应灵敏度来让机甲操纵的水平迅速提升,但是副作用不明。 其二,他结合目前在帝国学习的机甲理论资料,开始重新设计自己的机甲。他在设计稿中全盘推翻了母星更强调纪律性与指挥性的设计思路,转而接受了帝国这种更追求战斗的攻击性的设计思路,加入了许多之前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的重型武器。他甚至还在黑市上打听了一下武器的价格,全部换成新款的配置是不可能的,但是他接受二手甚至是三手的东西。他基本一天就只吃一点点东西,钱都拿去买装备了,还要熬夜负责自己改装。 大部分人的机甲装备改造都是由专门的机甲维修师完成的,他们只需要启动机甲后躺在机甲测试仪上,看着面前屏幕里维修师一点点修改着他们机甲的实时视频,感觉就像是做一场不会疼的手术一样。但是程殉除非是自己实在不能解决的情况,他才会去花钱找维修师进行改装。他从开始学机甲的时候就开始学习如何使用机甲检修器了,那时母星军校每周会提供一次免费使用公用检修器的机会,他画出草图、设计出雏形、用自动检修功能安装在自己的机甲上。他也一直都不太依靠过于复杂的武器装备,他尽可能简化装备和设计,力求能自己完成所有安装和维护步骤。 只是现在那些过去装备看起来好像都不太够用了。只是现在那些过去装备看起来好像都不太够用了。不过,帝国军校在每个机甲操纵系学生的单人宿舍里都放置了一台机甲检修器,程殉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去慢慢修改自己的机甲。 在考核前三天,机甲反应原理课组织了一次小测,分数会计入总成绩。那是程殉第一次看见那个以往都会空一半的阶梯教室坐满了人。题目不算太难,程殉把自己知道的都写上去了。考试结束后,那个教授还要上一个小时的课,趁着下课的空隙,很多学生都直接走了。程殉把自己的机甲设计稿又拿出来,趁着还有最后几天的期限,他还有一些地方的设计需要完善。 他盯着那个已经塞了程殉此前无法想象的大量炮火的动力臂,叹了口气,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轴承能否支撑。 “如果我是你,我会把动力臂内部改成双回路设计。”莫寻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程殉旁边,他虽然穿着军校的制服,但是他把红发的发尾用很细的皮绳扎起,有一种富贵人家少爷的矜贵气质。 故燃就在距离莫寻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坐着。程殉其实并不是很想理他们——并不是为上次考核中他们抛下自己的事情生气,在那种情况下做出那种事情也可以理解,程殉只是不想再和军校里任何人产生瓜葛。 莫寻一脸抱歉的样子,但是他平时肯定很少会有露出这般表情的时刻,因为程殉看见了他攥紧的拳头。 “我一直想来跟你道歉,但是我出了考核后去了外面医院治疗,今天才回军校。故燃他只顾着我,他是死心眼,”莫寻真的很真诚地在看着程殉,反而搞得程殉不敢去看他了,“我听说了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可以帮你改机甲,我看了你的设计图,我可以在考核前帮你改完,用我家那边的、最新的设备。” 其实程殉真心觉得,拿再好的设备拿给自己,自己也可能会在对战中输掉。程殉向来就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是莫寻这么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所以他沉默了。 “哟?莫少伤好了啊。”大北叼着一根烟,后面跟着他的一众跟班,大摇大摆地走到程殉前面的座位坐下,“在考核时候遇到我,就抛下救命恩人脚底抹油一样跑了,现在又来装什么好人啊?” 莫寻的脸立刻冷了下来,一边的故燃也从一开始的余光观察这边的情况变成了直接看着。 莫寻并不想给大北任何的回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但是他看见了程殉的反应,某种不好的感觉开始在他的心里成型,可是他嘴上依旧不饶人:“只会用强化剂的疯狗也配说话吗。” “可是我记得你被格鲁打得满地找牙啊,”大北好像用了一种很浓烈的古龙香水,与他身上的烟草味混合在一起,让人想吐,“学校的规则也没有限制用强化剂啊,是你莫家搞不到药,所以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 故燃已经走过来了。程殉能感觉到有一场冲突又要爆发了。他拿着自己的手稿站起来,忍着大北身上令人作呕的气味,靠近大北:“你来找我什么事?” 大北应该是有表演型人格。他伸手揽住程殉,一副他俩熟悉得不行的样子:“我们约好了啊,今天晚上给你试试我最好的宝贝。” 纵然莫寻从刚刚开始已经在心里做过很多假设,但是当这个场景真的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这个从小就在各种鱼龙混杂场面混迹、早就不会对任何人真正抱有期待的早熟少年还是有点难受。 倒不是因为自己的好心被忽视了,而是他不理解程殉会选择大北。 但是他尊重个人命运。他伸手拉住了身后已经快出手的故燃,调整表情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什么反常情绪:“无论怎样,你有任何需要帮助的时候,如果我能力所及,我一定会帮你。” 但是大北已经拽着程殉走出了教室,程殉甚至只能听见莫寻的话的前半句。 其实当程殉看见故燃在那种危难情况下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带着莫寻走的时候,他第一个产生的想法居然是羡慕——任何的情感对于程殉而言从来都很陌生,他这一路走过来近乎没有什么血亲,也基本没有长久联系的朋友,他没有感受过别人对他抱有感情,也很难去对别人抱有偌大的感情,他甚至对一个个体对于另一个个体的具象感情概念都是很模糊的。 只是他作为当时的亲历者,好像能从故燃不顾一切带着莫寻走的那个动作里抓住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坚定感受。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无论出现任何危险,故燃都会不顾一切带着莫寻走。 他仅仅是个旁观者,甚至可以被称为是这种选择的受害者,但是他居然被这种选择感动了。【】 24、枯鱼之肆 大北没有带着自己的跟班,而是单独带着程殉去了军校里一处他从未去过的住宅区。事实上,帝国军校是自军部成立便有的军事院校,占地面积很大,内部建筑也错综复杂。而自从上次程殉在商业街看见过有人居然可以当街杀人后,他出入任何地方都时时刻刻绷紧了弦。 入口的位置甚至还有穿着军装的人在把守着,大北朝着安保室的位置点了点头,门口的闸门才缓缓移开。 “这房子以前是军部送给我爸的,”大北好像十分熟悉这里,甚至还朝着路过一个老人招了招手,“你没来过这里吧?这里连莫寻也不可以进来。这是军校的机关家属院。” 程殉没心情也没兴致听大北扯闲篇,他信任强化剂是因为他亲眼看见过大北注射后立刻变强的样子,但是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也能达到这种效果,也心知肚明大北这样的人,包括他那个父亲,是不可能无缘无故给他提供这样的帮助的。 他们来到一栋外表平平无奇的住宅前,大北扫描自己的瞳孔后,笨重的木制门缓缓开了一道缝隙。 程殉注意到大北在走进屋子的那一霎那就有点弯曲着自己的腰,眼睛也开始不断地环顾四周。那种一直让他感觉自己高人一等的神态与肢体动作都消失了,他忽然就变得很恭顺。 大北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程殉也只能跟在大北后面,慢慢走进一个空旷而无光的地下室。 好像是感应到他们的到来,地下室周围亮起类似烛火的微弱的光。一个男人就坐在靠近楼梯末尾旁的一把木椅上,一边抽雪茄一边看着一本纸质书。他的头发很稀疏,身材矮胖,戴着一副应该是可以在黑暗中阅读的眼镜,正聚精会神地翻着书页。 程殉看着地下室后面有一堆东西,好像是被大卸八块的机甲。地下空气并不流通,里面有很重的血腥气。 大北恭恭敬敬走到那个男人面前,朝着男人鞠躬:“父亲,这就是程殉。” 男人抬起头,从程殉进来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用目光打量着程殉。他朝着程殉扬起笑意:“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我们的建议。” 程殉始终与大北和男人都保持着一段距离:“为了留在军校,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援助来路不明,我也愿意试试。” “那我要提前恭贺你做了一个很正确的决定,”男人合上书本,从一旁的柜子上取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里面正装着一只与那日程殉捏碎的玻璃管一模一样的针剂,“你可以叫我‘子爵’,现在除了与我合作,你就没有再留在军校的可能了。” “像你这样出身在帝国边境苦寒之地,家里无法为你提供任何依靠,仅仅凭着自己的机甲技术,带着一飞冲天的夙愿进入军校的学生,我见过太多太多了。”子爵站起来,缓缓地走到程殉身旁,“可是他们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呢?在考核里被别人的机甲弄死?明明排名不低却因为没有后台而被退学?彻底怀疑自己的能力自暴自弃痛苦一生?” “我也出生在一个毫无希望的地方,我也是自己一步一步爬到自己的位置上来的。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这样人有多不容易。”子爵拍了拍程殉的肩膀,“我曾经帮助过一些我认为有资质的学生,他们最后不仅留在了军校,后来还去了军部。你不用紧张,这次是完全无偿的帮助。你是个有潜力的孩子,我从肉搏时就在关注你了,你应该留下来,我们这种在先天并不占优势的人其实只是缺少一个机会而已。” 子爵把玻璃壳子打开:“试试吧,你不知道你可以有多强大。” 程殉拿起针管,但是他并不知道应该怎么使用它。这时子爵的手突然覆上程殉握住针管的那只手,程殉下意识地想松开手挣脱,但是子爵更用力地握住了程殉,程殉害怕自己再用力针管就会和上一次一样碎掉。 子爵更靠近了程殉一些,像操控提线木偶那样抬起他的手,甚至还用自己的另一只手将程殉脖颈处的碎发拨开,然后便把针管狠狠插入程殉的脖颈。 程殉感觉脖子那里像是被一根冰锥深深扎入了,他本能性地想去反抗,但是针刺过的地方似乎像是被冻住了,而这种冰冻的感觉很快便爬满了他的全身。他从未有过这种明明是处于清醒的状态,却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遥远的感觉。 顷刻间,整个世界似乎就只剩下了他自己。一切都是那么安静。他再也不用苦苦咬着牙坚持什么。他从所有的负累与争端中逃离,以后就只用永永远远待在这一片柔和而单纯的光晕里。再也没有他需要学习或者迎合的规则,再也没有他必须面对或者承受的沉重。 直到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朝着他攻击,这样的响动打扰了他的宁静。他试图睁大眼睛看清楚些,但是眼前的一切模糊而摇晃。他好像把自己灵魂的控制权交给了一个无比厉害的人,只能感觉自己向什么东西发起了攻击,一次又一次。他只是凭借着某种身体的感觉在活动着。 可是程殉从未如此流畅地使用过自己的机甲,他那些费尽心思的改装其实都没怎么派上用场,他还是在用自己最习惯的打法。就算对方击中了他,但是他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他甚至感觉自己越打越有力气。 他被解放,再也无所顾忌。他越打越清醒,所有的一切都朝着他希望的节奏走下去。好像能不能逃脱对方的攻击不重要了,甚至能不能打赢对方都不重要了。他只在乎跟着那些模糊的感觉走。 只是在旁人眼中,地下室又是另一番的血腥凶残光景。大北站在一旁,依旧是保持着一副低头弯腰的毕恭毕敬姿态,似乎面前机甲相残的场景对于他而言没有任何的吸引力。子爵坐在一旁,戴着眼镜仔仔细细看着,好像是在欣赏一场不容错过的比赛,脸上露出了很满足的神情。 那具机器机甲已经快被打成一堆破烂了,那具白色机甲居然还在不停地攻击。子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怀表,白色机甲的攻击动作也在渐渐地放缓,最终完全被褪去露出一个双眼失焦的清瘦少年人形——程殉这么看起来,好像确实比军校那些五大三粗的学生要清秀好多,大北想着。 程殉没什么力气,“啪嗒”一下跪在地上,但是他用手死死撑住地面,防止自己彻底瘫倒在地。 子爵立即走上前去,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动作轻柔地把程殉搀扶起来,一脸的关切:“感觉还行吧?强化剂就是有一点不好,用完后会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程殉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无声地表达着想自己独立往前走,但是子爵只是轻轻一拉,程殉便又靠在了子爵的身上。 “我现在就直接给你下次考核可以用的强化剂吧,你回去改装一下你的机甲,在脖颈这个位置加一个放置注射器的位置,好不好?”子爵贴着程殉的耳朵说话的时候,手也紧紧地握住程殉的腰。 程殉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喉咙里卡住了什么会让他窒息的东西一样,双手捂着自己的脖子不断地发出一阵阵干咳的声音。 因为咳得太用力,程殉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往前扑,他又一次跪在了地上,低着头捂着嘴好像真的吐了什么东西出来。 黏糊的血从他捂住嘴的手指缝隙中滑落,他已经用另一只手撑住地面了,但是还是有点摇摇晃晃的。 子爵从书柜上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大玻璃盒子,里面放着两只手臂粗的针管。他站在程殉面前,看上去像是程殉在他行跪拜礼。 子爵摸了摸程殉的头,把玻璃盒子递给他。 程殉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双眼通红,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子爵预想中的不甘或者害怕,他静静地看着子爵,子爵从未见过如此澄澈的眼睛,仿佛子爵下一刻就要杀死他,而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他嘴角的血丝暴露了他此刻的不堪,但是他嘴唇微微上扬,以一种笑着的姿态双手接过了子爵手里的玻璃盒子。 我是在为自己的不择手段感到高兴吗,程殉想,我为什么要笑呢,我在笑什么呢。 下一刻,程殉就直直地朝着前面倒了下去。如果不是子爵足够靠近他,能够直接把他接到了自己的怀里,程殉手里的药可能也要随着他一并摔碎在地。 “天生的载体......他吃了药后,就像一条发疯的狗。”子爵把程殉抱起来,低头看着他,就像看什么珍贵的宝贝一样。 大北以为今天晚上程殉是不可能离开这里了。他默默退到一边,熟练地开始打扫地下室的机甲残骸,却听见子爵在叫他:“你先把他送回他自己的寝室。” 大北有点讶异,但是他还是照做了。【】 25、比黑更黑 自从上次的实战考核后,黑鹰算是在级部里彻底出名了。不仅是因为他目前排名断层第一,更是因为在考核中他把几个要偷袭他的学生给打死了。 尽管学生们都签过协议,但是能在考核环境下随随便便把一个机甲水平不弱的机甲操纵系学生杀死本来就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往届中确实也有死伤事件,但是大多数都是由于治疗时间不及时而导致的,并不是直接发生的死亡。 按照军校的程序,黑鹰应该接受军事法庭的调查——军事法庭也第一时间介入了这次的事件,当学生们都以为黑鹰至少要作为嫌疑人在看守所待一段时间的时候,调查结果仅仅只用三天就出来了。 法庭认为黑鹰和死亡学生是正常的机甲打斗,学生的死亡原因是错误使用机甲而导致的,与黑鹰没有关系。所涉及事件录像已经全部向受害学生家属公开,家属同意法庭的认定,不再提起上诉。 结果一出,一时间众说纷纭。级部内不乏有军部高干子弟,但是他们此前从未听过“黑鹰”这号人,于是怀疑黑鹰是军部某个高官的私生子。也有人说黑鹰的机甲形态十分诡异,可能是帝国秘密机甲实验的产物。 只是这样捕风捉影的议论都没有实际的根据,而事实上,大部分学生根本就没有在实战考核以外的场合碰见过黑鹰,他们唯一能抓住的证据就是有部分学生曾经在考核时路过的那个惨不忍睹的房间,或者对于黑鹰机甲的一些目击传闻。有些对于帝国强权下的灰暗面接触更多的学生敏锐地察觉到了黑鹰这个人背后也许存在着一些不可说的秘密,而默不作声就是对于这样的事情的最好反应。而随着下次一对一考核将近,学生们也开始担心自己的排名,便不再关注于黑鹰,只是祈祷自己不要一来就碰到他。 而这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在考核结束后就直接去了无政府地带。黑鹰以为自己的举动会让那个不敢见他的老东西又一次庞然大怒,然后又会千方百计地把他抓去军部受拷问。但是他在无政府地带等了快一个星期,帝国那边就跟死了一样没有带给他任何消息。 他甚至感觉这样无拘无束的日子有点百无聊赖。几天后,他坐在地下机甲场看着一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最近最血腥的一场决斗,黑压压的观众席上充斥着一阵又一阵跟随比赛形式而发起的叫喊或怒吼。 “咦——” 观众在喝倒彩,因为有一具机甲自从落入下风后就开始用那些最为人所不齿的卑劣手段,站不起就用暗器割对方的手臂,打不赢就用激光去烧对方机甲的视野区。 只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动作也未为给他带来任何可能翻盘的可能。随着对手机甲的一记重击,那具机甲最终还是被击倒在地。黑鹰冷冷看着,那机甲还在地面上不断做着爬起的动作,像一只已经被喷了杀虫剂的虫子,尽管已经大限将至,但是还在试图挣扎到最后一刻。 凭喜好而论,黑鹰并不喜欢看、也不喜欢参与那些实力碾压、持强凌弱的对局,也许是他还不像是老东西那样变态,他无法从那种凌虐中找到什么快感,也无需从一些明知比自己差得多的人那里找优越感。 他认同弱肉强食这一套,但是他对此并无崇拜之情。他大部分时候都心不在焉,放任自己凭直觉做事情。 只是他现在突然手有点痒,下一次考核是什么时候来着,他还没有和那个程殉好好用机甲打过一场。 他会和现在眼前的这具机甲一样,一次又一次地、费尽心思地尝试去打败他吧。 他不知道程殉是如何被大北击败的,但是他听闻过大北和他爸的那些恶心事情,也看见了大北看见自己就跑的可笑样子。 他想起了程殉满是玻璃碎渣的手,随后他便拼凑起了这个故事的前因后果——可是像大北那种蠢货怎么可能明白,程殉在毁灭他强化剂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无论他怎么用力殴打程殉,程殉也已经把他的排名拖累了。 黑鹰打开通讯,想查看下一次考核的时间,却收到了一条军校好几天前发给他的讯息,内容是很客气地问他要不要回去参加下一次考核。 这时,有手下进来说有人想见他。 终于找上门来了吗。 黑鹰让手下直接把那个人叫进来。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走进来,黑鹰感觉他很眼熟。 “五殿下,”男人朝着他微微鞠躬,“我叫莱恩,是你们这一级的总指导教师。我今天来,是想和同您讨论您在军校的事情。” “如果是来教育我的,大可不必。”黑鹰抱着手臂,从隐蔽的二楼包厢往下看,新的一轮机甲战斗又要开场了。 “不是的,”莱恩也顺着黑鹰的视线往下看,随即又用可以称得上温和的眼神看着黑鹰,“上次实战考核我全程都有在监考,我看见了那几个学生是在大北的指使下不怀好意地来偷袭你的,而他们都打了强化剂,除了彻底毁掉他们的机甲以外,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让他们停下来。而他们的机甲改装都没有考虑过安全性——” 莱恩再说下去,黑鹰都快感觉自己成那种被逼上梁山、苦大仇深的悲情角色了。 “他们死只是因为我想让他们死。”黑鹰拿起桌子上的半瓶啤酒喝了一口,“而你这样一副很同情理解我的样子,是想干吗?” 莱恩的嘴角浮起一个很微弱的弧度,可能地下机甲场太过于闷热了,他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汗:“这次的事情惊动了大帝,他得知殿下在军校受了委屈,我们都被严厉责罚了。眼下考核在即,大帝可能还是会亲临观赛,所以我是来邀请殿下回去参加军校的考核的。” 黑鹰转过头,看着穿得干干净净的、与这周围一切都格格不入的莱恩:“你们被责罚,关我什么事?” “殿下说笑了,”莱恩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白手帕,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汗,“我只不过是来向殿下讨个回复罢了。大帝很关心殿下,大帝将您送往军校学习自然有他的深意,‘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爱子。 深远。 所有知道当年内情的人,都觉得黑鹰运气很好。毕竟大帝最初把黑鹰扔去实验所的时候,只是想顺手处理一个不听话的儿子罢了。 囚室、手术台、机甲改造、麻醉剂、检测性能实验、又回到囚室——在不见天日的实验所里,黑鹰熬过自己毫无尊严的青少年生活。他每一次都拼死反抗,穷途末路,最后又重蹈覆辙。他那时唯一的心愿就是死,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死不了,他没有死在一次又一次大出血的机甲改造手术台上,没有死在一百个人厮杀最后只能活一个的性能实验里,没有死在试图杀死实验人员却身中数枪的无用反抗里,没有死在尝试用输液的管子勒死自己的可笑自杀里。 结果每次都一样。他身上的伤口总是会愈合,安装进他身体的机甲总是会被吸收,事情总是不会朝着他希望的那样发展。他只能把一切都当作一场游戏,而他是最疯狂的亡命之徒。他用自己的身体为实验数据,摸索着人体机甲化的极限,他在房间的墙壁上画满了机甲结构图,他计划着总有一日他会和这里一起彻底终结。 而他赌对了。 他实在是一个聪明又有天赋的人,更何况他已经变得丧心病狂了。在机甲实验人员开始尝试将外星系的赝界粒子作为可能的机甲结合体时,黑鹰比任何人都敏锐得察觉到这种未知物质的危险性,也只有这种脱离了现有物理概念的物质才有可能挣脱实验室的空间限制,把这里的一切都毁灭。他没想着活下来,偷偷把自己的机甲保护装置都硬生生拔除了,就是为了和赝界粒子结合的时候可以让这些东西彻底控制他的躯体和机甲,他只想借着这东西的力量把这里毁掉。 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机甲实验好像在他的身上真的“成功”了。他在实验中被弄得千疮百孔的机甲控制神经与赝界粒子真正的完全结合了。他的意识变得能够无比清晰地感知他周围的一切,不用再依赖眼睛、耳朵或者机甲系统的任何传感器。他能感知到空气流动的轨迹,能感受到实验所金属墙壁中器械电流的游动,甚至能察觉到他面前的实验人员正在向远处某个大型控制端输入指令的传播路径。他听见了自己机甲内部每一处细微的摩擦声音,听见了站在他面前实验人员此时此刻心跳的抖颤,甚至可以听见实验所墙壁之外,整个宇宙在缓慢进行但从未停滞的运转轰鸣。 他的机甲也不再是一具庞大外部装甲,而是从他血肉里生发出来的、他自己的延伸。他可以直接看到所有机甲系统的核心逻辑,他也明白应该如何运用这些规律,甚至知道如何摧毁它们,就像是他天生就该掌控这些。 黑鹰的身体依旧在实验台上,他弱小的过去、挣扎的痕迹依旧会隐隐作痛,他仍是肉体凡胎,但是他的意识已经超脱于个人遭遇之外。帝国肮脏的政治斗争和草菅人命的实验都不过只是乌合之众的愚蠢把戏,现在他轻轻一捻这些东西便都会灰飞烟灭。 他甚至觉得好笑——曾经那些折磨他的人,那些在实验所里冷漠地记录数据的人,那些自诩可以掌控他的命运的人,他们以为他们掌控着科技的前沿、以为他们正在推进帝国的伟大事业,但他们从未想过真正的“进化”是不可控的。 实验没有成功、实验从未成功,人类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他只是运气好活下来了而已。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的存在,也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有一点他无比清楚——他无法再被控制了。 黑鹰从往事里抬头,也一并抬起了自己半机甲化的手,激光瞬间就把莱恩的左臂皮肉烧穿。而莱恩也一直微微弯着腰站在那里,像一具一动不动的雕塑。 “其实我见过你的,上校,”黑鹰把枪口对准莱恩的心脏,“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是,像只鸟一样整天都被关在在故岛那个破花园里,我总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看见你和老东西在那里——” 黑鹰故意停顿了一下,好像是为了欣赏莱恩听见这些话的表情,但是莱恩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 黑鹰有点不满意地撇了撇嘴,从口袋里拿了一根烟:“我当时还真的担心呢,这个据说是大帝最后一位亲自教导的优秀学生会不会突然有一天变成我的后爸了。” “那老东西身上全是机甲结合手术失败的腐臭味,皮肤下渗着最恶心的脓血,他每次来看我的时候我都想吐,你当时是怎么忍下来的?”黑鹰点了烟,十几年过去了莱恩的容貌好像也没有任何变化,“我后来还去查过你的资料,你是当年帝国军校机甲操纵的第一名,一进军部便任职上校,你为什么要跪在那个明明只会让你一次又一次被送去医院的变态脚边?你为什么不反抗,哪怕是以卵击石?你回答我,我就答应你去考核。” 莱恩的回答比此前稍显夸张的恭维显得更冷静,冷静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因为我愿意。” “所以你真的觉得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对的吗?你不恨他对你所做的一切吗?”黑鹰刚刚有一瞬间确实想把莱恩杀了,但是他不喜欢对这样根本就不会挣扎的东西下手,所以他把自己半机甲化的手臂撤去了。 “殿下想听什么。”莱恩恭顺的神情被他的笑容撕开了一个裂口。 “哪怕殿下现在要杀了我助兴,我也只会把我的头颅随时奉上。”莱恩说着,启动了自己半机甲化的手,把枪直接抵在自己的脖子上,“看来是我今天说的话让殿下不高兴了,殿下不用费心挖苦我,和我这样卑贱的人说话本来就已经折辱殿下了,而冒犯殿下已经是死罪,我现在就自己解决自己——” 黑鹰只是招了招手,一旁的手下立即上前制止了莱恩的动作。 “考核我会去的。”黑鹰摆了摆手,手下便拽着莱恩出去了。 黑鹰往下看,今晚的机甲比试已经全部结束了,工作人员正在在拖把擦拭着擂台上的血迹。【】 26、到此为止 只是当黑鹰真的回到军校,站上机甲考核场,打了几场后,便开始后悔了。 有些学生应该是认识他了,一见到他就畏畏缩缩的,不知道在犹豫些什么。他来之前,莱恩还有发了一条通讯,小心翼翼地劝他尽可能收着点打。 黑鹰甚至打着打着都走神了。他打了好几个都没有碰到程殉,想着也许这次他又在前几轮被淘汰了。后来他遇上了许多打了强化剂上来打的学生,一个个眼眶充血身体发烫,连带着机甲也冒起烟来。黑鹰觉得可笑,所以把所有看上去用过兴奋剂的学生的机甲都打烂了,还把那些机甲的头部掀开看看里面到底坐着什么人。 “吃了药还打不过,废物一堆。”黑鹰懒得再动手。他之前不想来军校,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里会不断地进行一些毫无意义的考核。哪怕偶尔会遇上一些有意思的对手,可是都难以脱离模板训练的窠臼。 考核进行到后面,已经是纯粹的体力消耗战。而留下的对手都是之前几次考核的总留下的老熟人了。 总之又是好几场恶战。黑鹰战斗一向靠本能,没有什么章法。他刚刚经历一场差点落了下风的决斗,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老是心不在焉。只是最后还是赢下了。他看着那人拖着机甲离开赛场,然后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入口。 有人来了。只是那人还没全身走进房间,手上的血已经滴在了地板上。全白的模拟战斗场里,一个小小的血点很刺眼。 他的头发全湿透了,湿乎乎地黏在一起。两只眼睛藏在刘海后面,可是能看见布满了红血丝,有一只眼睛的眼皮是肿起来的。脑袋歪在一边,走路看着也不太稳当,看上去像是喝醉了不太清醒的样子。 黑鹰估摸着这又是一个嗑药的。果然就在下一刻,对面连机甲都没有组装完全就冲上来了,对着黑鹰机甲就是一阵猛攻。 只是大部分的攻击对于黑鹰而言基本都是无效攻击。黑鹰的机甲看似癫狂无序,实则每一个构造都经过帝国最顶尖科研团队的精密计算。实验所不断拔高着他生理可承受的极限,在无数次人体机甲适配实验中反复调试,最终创造出了这具近乎无懈可击的机甲梦魇。 当对方再次袭来时,黑鹰扯着他没有被机甲保护起来的地方就是一记狠击。他渐渐发觉,这个对手的进攻方式不像是军校科班出身——没有标准战斗程式的影子,倒像是完全吃透了机甲原理后,靠自己一点点摸索出来的野路子打法,硬是把机甲的潜能压榨到了极致。 而那人的近战很厉害,已经不动声色地划破了他的好几处火炮,还能游刃有余地继续进攻。那人的亢奋状态太明显了,黑鹰觉得如果上仪器检测,这个现在与自己机甲的融合度能够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有点意思,第一次见打了药后效果这么好的,黑鹰想着,准备好好打了。 黑鹰没有启动那些可以让这场战斗更快结束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他遵守了机甲一对一对战的不成文规则,不用火力压制而是比近战技巧。 他全神贯注地拆解着对手的攻击模式,每一次突进、每一次变向都成为了他分析的证据。他惊讶于在轰轰烈烈的机甲科技之流风靡的时代,居然还有人这么花心思去打磨自己的机甲近战,如此干脆利落的动作与应接不暇的技巧,让黑鹰几乎找不到什么特别好的突破口。 但是黑鹰能从实验所活下来的原因,也正是因为他近乎本能的防御天赋。他的身体本能总能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那些致命的杀招。而白色机甲的攻势也随着黑鹰的闪避变得更加激进,破损的装甲板随着剧烈运动不断脱落,露出里面混乱的改装武器结构。 黑鹰差点就要笑出声了,那些根本称不上是标准改装,完全是用各种废弃零件胡乱缝合而成的临时武器系统。拙劣的焊接痕迹、裸露的控制神经导线、毫无系统设计可言的错误结构——自己居然被这么一具东拼西凑的机甲垃圾拉扯了这么久吗。 白色机甲也知道自己无法再继续拖下去,抓住黑鹰去看他机甲结构的分神机会,直接挺身向前用激光刃刺向位于心脏位置的核心。 与一般机甲都会千方百计地隐藏核心不同,黑鹰的机甲核心就明目张胆地放在心脏的位置。 两具机甲狠狠撞在一起,金属的碰撞发出刺耳的尖鸣。如果是从当下的局势看,白色机甲似乎已经赢了。但是只有白色机甲自己知道,他手里的激光刃不仅像是刺到了一块钢板一样再也无法往前推进一步,而且他的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黑色机甲也只是使用了最普通的激光枪。可是白色机甲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打中了自己。 这是黑鹰在实验所惯用的把戏了,露出破绽吸引敌人进攻,实则让对手落入下风。 只是黑鹰没想到那白色机甲这么脆弱,只受了一炮便瘫倒在地。他以为是诈降,又上前补了几下。 黑鹰不相信这机甲站不起来了。刚刚这机甲用一堆破烂都能和他打的有来有回,挺厉害的。 而且他还没打尽兴呢。刚刚难道不只是热身吗? “起来。”黑鹰踢了踢白色机甲的残骸,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赛场回荡,“别装了,我知道你还能打。” 而那具白色机甲也真的慢慢爬了起来。 监控室里,荧幕上凶残的场景使得莫本与莱恩的脸色越发阴沉。那具白色机甲的胸甲被高能激光洞穿了三次,动力臂直接被电磁炮轰烂了,每一次重击下操纵者的血都会从机甲缝隙里流出来。但是白色机甲依旧在不停地启动自己还剩下的武器,继续进攻着。 “第八次重组了,”莱恩冷着脸的时候看上去很严肃,“正常人早该休克了,这个学生到底打了多少药?” 莫本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看殿下兴致很高啊,我们现在进去喊停的话,不会被他无差别攻击吧。” 莱恩也没有指责莫本话里话外对于帝国皇室成员的不尊重,他只是叹了口气:“你去吧,我不想再看见学生死了。” 莫本皱了皱眉头,推开门出去了。 虽然程殉的神志并不算清醒,但是他也在这慢刀子割肉的拉扯之中感受了某种熟悉的感觉——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个人应该就是那个曾经和他肉搏的人。 原来这个人用机甲比肉搏还要厉害。他的打法继承了肉搏的思路,基本是一种近乎预知的见招拆招。但是他的机甲设计实在是过于诡异,程殉从未见过这么脱离了任何传统机甲设计思路的机甲,甚至都难以判断他那通体的黑色覆盖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也更无从对他的机甲强弱点进行分析,只能凭着战斗时一招一式的感觉去感受他的弱点。 更何况对手完全没有用尽全力。 程殉能够清晰感受到这具机甲内部暗藏无数强大的武器,但是对方固执地只使用最普通的激光或电磁类武器,只是对方的战斗方式早已摆脱了武器本身的限制。在他同归于尽的疯狂打法下,所有动作都像是战斗教科书一般精准而致命,一种冷静与癫狂的完美结合。这是程殉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将机甲性能与战术意识如此完美的融合,也是程殉第一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压迫感。哪怕只是有一次的失误,顷刻间整场比赛都可能会结束。 如果没有药物,程殉也许早就倒在了某一次攻击中,他知道自己受了很重的伤,早就应该倒地不起了。 但是他还一次又一次爬起来并不是因为他不认输,而是他还想和对方继续打下去。 他原以为机甲一对一对战不过是困兽之斗,如今却在同这人的对局中找到了一种酣畅淋漓的爽快感。这场精彩绝伦的机甲近战博弈战场瞬息万变,程殉的激光刃在使用时快得看不见刀刃只能看见剑光,这刃竟然直接劈开了黑色机甲周身不断闪烁的电光,程殉立即将激光刃变成激光束,下一刻就要把黑色机甲整个轰开。 而黑色机甲那些流动的覆盖物在炮火即将触及的瞬间突然凝固,将致命的激光束散射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四周的墙壁上炸开无数的火星。机甲对战场的空间比那日肉搏大了许多,但是这两具机甲扭打起来还是显得有些狭小,旁观者只能看见这两具高速移动的机甲不断碰撞、分开、又马上碰撞在一起,根本难以看清他们具体的对招。 程殉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也在享受着这场对决——那具黑色机甲的战斗风格已悄然改变,从最初的压倒性攻势,逐渐转为模仿程殉的迅捷式打法。他似乎已经开始掌握了这种程殉自创的、极具灵活性和随机性的战斗风格,也让他自身的每一个闪避、每一次反击都足以精准预判程殉动作,仿佛他们早已演练过这场对决无数次了,所以才能招招式式都那么恰如其分地错开。 而程殉也在观察着对方的机甲破绽。他发现这具黑色机甲存在着某种“绝对防御”的特性。一旦他的攻击意图被对方察觉,所有的攻势最后都会被对手化解。 为了印证这个猜想,程殉突然调转了机甲运转方向,机甲背后的推进器又一次超负荷启动,带着自杀般的决绝直接暴露了自己的所有地方,带着激光刃又冲入对方核心。 而就在快要触碰到对方核心的时候,程殉忽然一种不可能的角度调转躯体,早已蓄能完毕的背部隐藏炮口突然朝着黑色机甲的动力臂开火。那里是黑色机甲目前的视野盲区,那个程殉买来的不知道几手的粒子炮居然真正穿透了黑色机甲那层牢不可破的壳,闪烁着爆破时的刺眼光芒。 黑色机甲突然停止了所有花哨的技巧,以最朴实的直拳轰向程殉。这一拳的速度并不快,却因为程殉的机甲实在暴露太多,结结实实地打在程殉机甲核心处,一刹那程殉感觉天旋地转。 程殉甚至都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发现了他的核心。 两具机甲在惊天动地的碰撞中同时后退。程殉的机甲终于再也无法站起来,而对方的动力臂也出现了一个难以被覆盖的空洞。 程殉打到现在,甚至已经都无法收缩自己的机甲。他虽然被打败了,但是他现在真的好想笑出声。 原来你的机甲也不是全无破绽。 但是程殉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了。他低着头,第一次感觉这具陪伴他这么久的机甲让他感觉好沉重,他想赶紧褪去机甲才可以呼吸。血从他的头顶流下来,让他的眼睛又有点睁不开了。 就在程殉感觉快窒息的时候,那人居然徒手把程殉的机甲保护壳掰下来了。 程殉想睁开眼睛,想确认他的对手到底是不是——他好像还不知道那个人的全名。可是他只能看见面前一团又一团模糊的影子,在一切都模糊不清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大北那句他当时没有理解、但是现在听着很清晰的话—— “你居然能从黑鹰手里活下来”。 黑鹰。 hawke。 他辨认着那团黑影,张嘴的时候嗓子几乎全哑掉了:“你叫黑鹰啊?” 这是个问句,但是程殉目前无法再说出一个疑问句应该有的抑扬顿挫了,所以听上去像是陈述句。 “是你啊。”黑鹰不是没有考虑过这具机甲就是程殉的可能性,只是他以为程殉是一个性格很要强的人,不会和大北那伙人混在一起,所以很草率地排除了这种可能。 程殉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但是他真的已经精疲力竭了,闭上眼后就再也没能睁开。 莫本进入场地的时候,看见打斗居然已经结束了,还有点出乎意料。黑鹰蹲在那个被打得终于再也无法启动机甲的学生旁边。她不知道黑鹰在干什么,只是感觉历史又重演了一遍,有些怨气地开口:“五殿下,我来处理吧。” 黑鹰没动。莫本也不知道这人今天又抽什么疯,自顾自带着医疗团队往前走。走近才看见躺着的学生脖颈上有一个烂掉的疮口,已经腐坏的组织流着脓。 莫本自然一眼就认出那是注射药物留下的口子,只是有些太严重了。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又发现机甲内部靠近人脖颈的位置多了一个装置,应该是实时注射药物的。 “你们会开除他吗?”黑鹰问道。 “按照规章是要的,毕竟他已经到了滥用药物的程度了。但是很难说,因为有人来提前跟我打过招呼,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本的语气平平静静的,把那些好像本来不能在台面上说的事情都说了,似乎这所有的一切与她都没有关系一样。 莫本很难得在黑鹰的脸上看见这么沉重的神情。她有些奇怪,隐隐约约感觉黑鹰有些难过,但是也不知道他在难过什么。 程殉躺在那里,眼睛都闭不上,看上去像是死了一样。其实这次对战黑鹰已经算是留手了,莫本从监控里就已经不止一次看见黑鹰故意偏移攻击的角度——但也可能是为了多打一会而拖延时间。 “你们联合子爵卖药的生意,怎么不拉我入伙啊?我在无政府那边有货源的。”黑鹰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莫本说着。 莫本原以为黑鹰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这里的任何事情。黑鹰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看上去更不正常。她挑了挑眉,然后装傻:“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黑鹰冷笑一声,然后便出去了。【】 27、穷途末路 程殉在一阵又一阵的头痛中逐渐恢复意识。 昏暗的灯光让他本就受伤的眼睛更难以聚焦,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浑浊的玻璃。他想起身,但是随着他的移动,手腕立刻传来冰冷的触感。 他的手上的金属镣铐随着他尝试抬手的动作哐当作响。 他难道没有在校医院吗。为什么这里没有任何消毒水的气味,而是弥漫着地下特有的霉味和机甲的金属腥气。 程殉艰难地转动脖颈试图环顾四周,但是系在他脖子上的锁链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摩擦声音。 “程殉,不要乱动。”子爵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臂,轻轻摩挲着他的机甲启动装置,“你还没有完全恢复。” 程殉双手双脚都被束缚,根本无法动弹,只能抬着头看着斑驳的天花板。他好像还停留在那场与黑鹰的战斗里,浑身的热血都没有凉下来,让他彻底忘记了自己是一个靠着强化剂作弊才能走到黑鹰面前的吊车尾学生了。 子爵又把手放在程殉腹部的伤口,那正是黑鹰最后狠狠击中他的位置,笑着说:“我都没想到你居然能拿到第二名。” 所以他可以留在军校了吗。 只是程殉还没能为他能留下而高兴一秒钟,子爵的手忽然用力使劲按住了他的伤口,剧烈的痛感让程殉整个身体都感觉四分五裂,就像是从高台上跳下去。他的脚被人抓住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捕获的小鸟那样,他的四肢被扭曲到了奇怪的样子。 不,他不是小鸟。程殉缩在角落里,他是砧板上一块已经被砍烂的腐肉,是那只被加诸了所有可能痛苦刑罚的老鼠,是已经一块被撕扯过无数次的布。 他真的清醒过来了吗,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噩梦。他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下午,他闭着眼熬过了无数的皮带抽打。 只要熬过这几天就好了。子爵总是会放他走的。 没关系的。他以后可以不用再服药了,他只是需要暂时渡过这一次的危机。 没关系的。 整整两个星期,大北每次去父亲那里的时候,总是听见从地下室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叫喊。子爵同大北说过,他最喜欢的就是把利兽锋利的爪牙一个一个慢慢磨光,只有通过最血腥的过程,才能获得彻彻底底服从。 他帮子爵物色“利兽”已经很熟练了。毕竟如果他不能完全服从子爵,他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快期中理论考试的时候,大北提醒父亲,可能还是得让程殉出去考试,以免引起怀疑与争议。 子爵沉默了一会,同意了。 又是那个地下室。大北走进去,程殉近乎赤裸地坐在一张极其潦草的铁质病床上,手里还打着吊瓶。程殉的嘴角是破的,眼睛看上去没有什么神色,难以聚焦。看见大北进来了,一只手微微动了动,随即有人摸了摸程殉的脑袋,贴在程殉的耳朵边说:“他带你出去。” 他上前,程殉一直看着他走向自己。他拔掉了程殉的针管,扔给程殉一件大衣,带着程殉走出去。程殉走路都很困难,需要大北扶着他。两人就这么慢吞吞地走着,就像是两个学生放学后在学校里散步。 一路上都没有什么话。直到寝室楼门口。 “父亲有叫你下次多久去吗?”大北走在一旁,淡淡地问着。 “我跟子爵说了,我不准备继续用药了,他也答应了。”程殉嗓子哑掉了。 “你不用药你怎么留在军校?你再好好想想吧。”大北毫不犹豫地说着。 “也许吧。”程殉的声音微弱得快要听不见了,“别这么看着我。” 程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那一刻,他立刻又把门拉开了。他盯着门发了一会愣,才又把门合上了。 他把自己扔进卫生间,花洒里的水落到他身上的时候,那些伤口也跟着疼。他不知道自己洗了多久,他甚至都不知道这到底还是幻觉或者真实。 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医院。或者他自己应该好好想想事情是怎么发生到这一步的。可是他做这一切肮脏勾当的原因,是因为他必须要为了母星而留在这里。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程殉才睡醒。他的通讯提示他今天晚上有机甲设计课。他躺在床上,玻璃窗外边天是灰蒙蒙的。桌子上还放着上次机甲设计课留下的画稿与作业,他上次兴致勃勃熬夜画了很久。 他换了一套厚一点的衣服,带着那些滞留已久的画稿去了教室。他以为教室里还是没什么人,但是今天好像来的人特别多,阶梯教室前面基本都坐满了。 程殉坐在教室的倒数第二排,只觉得这教授变得好吵,吵得他甚至想立刻走人。他翻开自己的图,努力回忆着自己当时想设计些什么。可是一切都变得好模糊,他不知道是自己脑子不好用还是药物原因,他盯着图纸,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图纸上画的机甲也歪歪扭扭的,一看就知道是没什么美术功底的人瞎画的。用尽全力也画不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旁边写了很多文字补充,但是越补充说明越显得冗杂,更加显得这份设计糟糕了。 程殉看着自己的画稿发了很久的呆,最后他把那份画稿撕掉了。 老师正站在讲台上讲课,学生在底下干什么的都有,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台上老师拍了拍话筒,台下很多学生立刻安静下来:“现在我们来收一下作业。我们这是最后一节课了,这份作业会在总成绩中占很大一部分的比重。” 程殉像是从自己的世界里刚刚醒过来。有几个前排的学生站起来一份一份收着作业,程殉觉得自己快被这个学校搞疯了。 程殉看着那些学生往上走着,直到走到自己面前。那学生问程殉交不交作业啊。程殉抬头去看那学生,发现居然是大北。他胸口戴着一块“组长”的牌子,看着怪滑稽的。 “我没有作业。”程殉不想看见大北,把那堆粉碎的稿纸收进抽屉里。 大北又要伸手揽住程殉的肩膀,程殉躲开了。大北的表情还是笑眯眯的,但是手已经拉住了程殉的衣服:“喊声北哥,我在我作业上加个你的名字,怎么样?” “不用了。”程殉一副很疲惫的样子,直接朝着课桌的方向栽倒下去。 大北也不想自讨没趣,开始问后面的人的作业。 “我一会自己交,不用你管。”后面的人说话的声音好熟悉,是黑鹰吗。 他居然也会来上课。 像他那么强大的人,经过那次机甲比试,应该会只更看不起自己这种打不过就玩阴招、甚至要靠着药物才能勉强和他过几招的对手吧。 程殉闭上眼睛,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这节课。 黑鹰坐在程殉后面,他看着程殉把明显是一份机甲稿的东西撕掉了,然后趴在桌子上打瞌睡——他老是醒,醒的时候会忽然浑身一抖,弄得后面黑鹰的座位也跟着抖一下。 黑鹰还以为程殉和大北那伙人关系很好呢,看来不是大北对程殉感兴趣啊,是他爸对程殉感兴趣吧。 这程殉到底是什么人,每一次都能把自己搞得不人不鬼的。 黑鹰翻开自己的通讯,找到一个对话框:“帮我查个人,过去现在所有的资料都要,但是不急,可以慢慢查。” 程殉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下课了。许多学生都已经在往外走了。他浑身酸痛地坐起来,手臂很麻。 那个坐轮椅的老师正站在程殉面前,她脸上的表情有点担忧:“同学,我看你趴了一节课了,是不舒服吗?” 程殉木木地杵在那里,他现在难以回应任何人的话语,他已经无法分辨到底是关心还是厌弃。他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只剩躯壳的假人,失去了所有应该有的反应。 只是那老师也没有一直盯着程殉了,把目光放到了程殉的后方:“那你呢,你不会连我的作业都不交吧?” 程殉也往后看去,只是当他真正看见坐在他后面的黑鹰那一刻,教室里的嘈杂声突然都变得很遥远。程殉与黑鹰只见过寥寥几面,却每一次都是生死对决,他好像一时间还不太能接受黑鹰这样似乎是为战斗而生的人形武器忽然就变成了坐在自己的后桌的同学。 黑鹰换上了军校的制服,就坐在程殉的正后方,其实距离程殉也不过就是一记拳击的距离。下午的阳光斜射在教室的后方,恍惚间给了程殉一种黑鹰这个人很阳光的错觉。 也可能是他自己太久没有见到太阳了。 黑鹰一边在一张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边说出了不交作业的老油条们的经典承诺:“我明天肯定补上。” 老师顺手把表格和笔都一起放在了程殉的桌子上:“同学,你是叫程殉吧?你准备多久交作业?” 程殉的作业已经被他撕碎了变成了抽屉盒里的垃圾。 程殉回答不上来,只能拿起笔,在“未交作业”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默默把表格递给老师。她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了,这个老师好像和黑鹰很熟悉,她甚至还问黑鹰今天去不去自己那儿吃饭。 “算了,我不想靠近故岛。”黑鹰虽然是拒绝,但是说话的语气很轻松。 程殉坐在那里有些尴尬地听着黑鹰与老师拉了几句家常。教室里人已经快走空了。 黑鹰给老师推着轮椅,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出去了。程殉也站起来收拾着自己本就没有多少的东西准备要走。 程殉走出教室的时候,才发现手里还握着那支笔。 应该是黑鹰的。【】 28、磋磨 在帝国皇室所在的故岛正山周围,也有许多与故岛内部建筑如出一辙的奢华宫殿。 汉娜正在慢条斯理地切盘子里的肉,坐在她旁边的人已经吃完的盘子里的东西。他们所在的地方并不是饭厅,他们桌前有一块大大的屏幕,里面影像映射到了两人的脸上,他们的脸上都是白光。 “你儿子在军校行事太张扬了,”汉娜说着,对屏幕里的厮杀好像一点兴趣都没有,“上次考核的事情都捅到大帝那里去了。” “我儿子就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废物,我已经罚他禁闭三周了。”子爵搓着手指赔笑着回复汉娜。 屏幕里正播放着一段战斗录像,程殉所驾驶的白色机甲正在发狠地砸着对手的机甲,攻击速度快到令人发指。 也正是在这个时刻,汉娜的视线终于从餐盘移向屏幕。 “这是我新研究的强化剂。您看他的机甲融合度,”子爵兴奋地调出数据面板,“普通士兵需要训练多少年才能达到这种反应速度!如果再配上帝国的先进武器,我敢保证——” “这是灌了多少药?”汉娜皱了皱眉,“你别一天去军校祸害人。” “我哪里敢,这就是一个要淘汰的学生,能够为帝国的强化剂实验事业所贡献,是他的荣幸。”子爵用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屏幕。 汉娜突然将餐刀插进牛排,暗红的血水渗了出来:“你如果不听我的命令,我可以保证你将会死无全尸。” 子爵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想说话来为自己找补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给你三个星期,要一批这个型号的货,然后你要自己找渠道把这些货送到母星去,没问题吧?”汉娜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在得到子爵像哈巴狗一样一直点头的肯定回复后,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听见轮椅声的时候,汉娜立刻把视频关掉了。进来的人看了看汉娜:“黑鹰不回来吃饭了,我以为至少他今天会回来的。” 汉娜愣了:“为什么他今天会回来吃饭?” 那老师这才看见汉娜面前的餐盘,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蛋糕:“今天是你生日啊!你不会自己都忘了吧?” 汉娜明显是忘记了,于是也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程殉又过了几天正常日子。他恢复了一个学生上课下课的正常生活。但是他时常还是会感觉头晕,耳鸣也越加严重。 他尽可能忽略那些东西。可是他发现他开始怕黑。一种生理性的恐惧。他不知道光没有照亮的地方底下藏着什么。 于是他开始整夜整夜开着灯睡觉。 某天他下课的时间很晚,回宿舍的时候,他一看那些黑的地方就头痛发作。噩梦里,永远是长条的、全黑的鬼影在门口徘徊着。这样的折磨让他难以忍受,不断想要照亮一切的恐惧心理让他感觉自己无时无刻都在陷入焦虑。 直到他发现可以用类似针的东西扎自己。这种痛感让他莫名觉得安心。这种习惯的起因是一次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他闭上眼所面对的黑暗让他浑身发抖。他睁眼,在所有灯都开着的屋子里打着寒颤。 于是那个念头就这么冒了出来——他需要子爵的帮助,再一次。 这个可怕的念头成型的那一刻,程殉觉得自己已经没救了。 程殉还记得自己那时是在怎样一种痛苦的情形下跟子爵喊着说自己再不会来了。那时候子爵甚至还笑着回应说,到时候你别来求我。 程殉忽然觉得胸口好痛,好像子爵又在用手按着那里。 他坐起来,翻开那些堆积的理论课作业,密密麻麻的公式与题目。他试图这样去遗忘。可是写不下去。他只是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抄着公式。即使这样,那种要死的痛苦感受还是没有放过他。 他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干不了,自暴自弃地用笔尖去戳自己的手,直至出血。手指被尖利东西戳破流血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舒服了一点点。 他觉得手里的笔还不够尖,没有针管那么尖利。于是他开始对比自己所有的笔,直到发现黑鹰的笔尖得跟针一样。 过了好几天了,黑鹰没来找他要这个东西。他也没有再看见过黑鹰。 仔细看才发现这应该是一只定制的笔,专门用来画画的那种。很重,而且有很多磨痕,应该用了很久了。 程殉犹豫了一下,但是还是试着用这支笔扎了一下自己。笔尖刺进去的时候,他甚至小声叫了一声。 这天晚上后来程殉快天亮的时候睡着了,一只手臂上留下了好多的细小血孔。自那以后,他开始随身携带那只笔。 他也用这支笔反复画着他的机甲,在草稿上对他的机甲进行修改是他唯一能集中注意力的事情,沉溺于纸上谈兵的想象是他仅剩的慰藉。 可是这样自欺欺人的假把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下一次机甲考核又要来了。又是一对一战斗。对于机甲操纵大部分学生而言,也许在这样不断进行的一场又一场考核中已经变得麻木了。 他不知道他同子爵的事情是怎么传出去的,自从他回到学校后总是能听到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程殉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终于听见那些人不再讨论关于他是什么讨好大北和子爵的了,而是开始讨论关于为了赢得考核谁谁谁又购买了什么新型机甲武器。他中午没吃什么东西,也吃不下,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他知道自己一会就会睡着了。 母星花了这么大的力气送他来帝国军校,结果他就在这些课上醉生梦死吗。 下课的时候,程殉路过商业街的时候,看见街角位置那家蛋糕店的橱窗又放了一批新的蛋糕。 倒也不是程殉喜欢吃蛋糕,只是他在母星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精致的食物,让人忍不住想停下脚步去多看几眼。可是蛋糕店的玻璃倒影上也有程殉的影子,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凹陷的脸颊,指尖触到那些因为药物副作用而冒出的细小疹子,无论怎么看,这个一脸浮肿、神情木讷的人,都是不会好看的。 “你在这里啊。”大北的声音出现的时候,程殉又落回了这宛如一场烂俗噩梦的人生,“马上就考核了,我爸可都已经把你的药准备好了,你现在就跟我去?” “我说过我不去了。”原来说话也可以这么费力,仅仅是把话说完,程殉的眼眶已经有点泛红了。 大北直接上前拉住了程殉的手,却不想看见了程殉千疮百孔的手臂,他的第一反应是程殉在用别人的药,狠狠地拽着程殉,指甲深深掐进程殉手臂上最严重的一处溃烂:“谁给你的药?” “放开。”程殉看着自己的手臂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但是他没什么痛感,也没力气挣脱。 大北硬生生把程殉拽到了马路上,还在用力拉着他往前走。 忽然,大北感觉身后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程殉举着自己半机甲化的手,动作有点颤抖,但是语气很平静:“再不放手,我开枪了。” 这里是商业街的主街,现在也正是下课的时候,街上行人人来人往,看见有人居然用自己半机甲化的手对准另一个人,路人都纷纷惊恐地退开。 “你开枪啊?”大北其实看程殉不顺眼很久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爸会这么“喜欢”他,脸上的表情很扭曲,“我叫你开啊!你只要敢动我一下,明天我就能让你在这个军校消失。” 暮色渐沉,四周的黑暗如同活物般蔓延,将整条商业街逐渐吞噬。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程殉听见的声音也越来越嘈杂。 黑暗马上要将这一切都吞噬了,包括程殉。 他的眼前出现了无数在他噩梦中反复将他撕裂的鬼影,他无论做什么都无法让他不再破碎。 程殉不再将枪口对准大北,而是对准自己的脖颈。 他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但是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一脚踢翻了程殉的半机甲化手臂,子弹偏移原本的轨迹,落在了地上。 莫寻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脱力往下倒的程殉,大北还想往前一步的时候,故燃已经挡在他的面前。 “他要是当街自杀,警察调查起来,你也脱不了干系。”莫寻看着已经昏过去的程殉,一时间不知道程殉是不是被大北弄伤了别的地方,“被关了禁闭还不长点记性?” 大北明显是还想说些什么的,但是他的通讯响了起来,他也不想再纠缠下去:“那还请莫少帮我转告他,请他不要不知好歹,明天考核前尽快来找我。” 莫寻不想分给大北任何眼神,他只是和故燃对了个眼神,故燃便立即接过程殉并背起来。 街角的车好像已经等了他们很久了,莫寻一行人穿过看热闹的人群,径直上了车。 “去医院。”莫寻关上门,也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吵闹声。 “不去医院。”程殉坐在后排宽敞的沙发上,眼睛已经睁开了,“麻烦你们了,我回宿舍就行。” 莫寻没想到程殉居然醒了,他转头看着程殉,想劝他但是总觉得自己已经在多管闲事了。 “去学生宿舍。”莫寻一边告知着司机目的地的变更,一边看着程殉触目惊心的手臂,距离上一次他在考核里见到程殉也不过就一个月,但是程殉就好像是被人抽走了精气,整个人都萎靡了好多,“马上又要考核了,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我没生病,”程殉声音哑哑的,“是我自己没有处理好很多事情。” 车很快就行驶到了学生宿舍楼下。刚刚停下的时候程殉便已经站了起来,这车虽然已经算是相对宽敞的保姆车,但是人站起来走动的时候还是难免会碰到座椅和车顶。莫寻看见了程殉小心翼翼地刻意避开了碰到任何地方的可能,像是自己只要一触碰就会把这里弄脏一样。 程殉本来在走之前还想给他们再说一句谢谢的。但是他在路过莫寻的时候,莫寻是这样对他说的:“不用谢我,我只是必须要还你一个人情而已,现在我们两清了。” 程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只能点了点头,然后便浑身僵硬地走进了宿舍楼。【】 29、灭 他回去了,打开自己的终端,弹出一条通知,提醒他记得明天准时参加机甲考试。 程殉不想坐在椅子或者床上,他讨厌去收拾残局,于是又一次坐在了淋浴间的地板上。他很烦躁地把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扯开,又一次抓着那只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想往自己的手上刺的时候,甚至都找不到一块可以下手的好地方。 他看着那个结痂了又开裂了的创口,底下还有着好几道血痕。人体的愈合能力真的很奇妙,程殉还记得前几天自己这个地方是如何血肉模糊的,现在居然都已经结疤了。如果不是大北太用力让结痂裂开了,程殉都快忘记这个伤口了。 愈合了就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可是要证明自己曾经受伤也没有任何证据啊。 程殉看见自己抬手,他想阻止自己的。笔尖刺破结痂用力往下一拽,连带着没能长好的皮和一点点肉都被撕扯下来,那块血淋淋的伤口又恢复原样了,甚至看起来更严重了。 血流了下来,程殉打开了花洒,血被水冲散开了。 其实他也就只敢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伤害自己罢了。他知道的,如果要他平白无故对着自己开枪,或者从楼上跳下去,他是做不到的。他的生存本能依旧让他贪恋活着的感觉,就像他还是会被街边的蛋糕店所吸引,他并不是完全的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只是当他想到那些事情,想到他是如何为了留在这里而出卖了自己的所有,他便感觉自己再也无法自由了。一向沉默的、被动的接受着命运带给他全部的一切的程殉,终于开始承认有些痛苦是他完全无法承受的范畴。 当大北就站在他面前继续折磨他的时候,他居然觉得现在把枪对准自己是那么的理所应当——那时候他什么都忘了,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来到帝国,忘记了自己到底是谁。他没有再合理化自己的遭遇,只是想头破血流地讨要一个最终的安宁。 但是他没死成。所以所有的问题又都回来了。他还是得面对明天的考核,还是得完成母星的任务,还是得继续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也许这就是他的命吧。 程殉盯着自己的手臂,血已经不流了,但是他开始止不住地浑身颤抖,因为好疼。 他没有处理伤口的东西,只能爬起来,把身上的水擦干,换了一套衣服,掩耳盗铃地把伤口盖住。窗边天幕已经开始有点发白,他居然在淋浴间待了这么久吗,还是他已经失去了对于时间的感知。 他走出浴室,把书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推倒在地上,只是为了把那份他画了很多次的机甲手稿找出来。接着,他启动自己的机甲,坐在机甲检修器上。他一边扫描手稿,一边任由这个仪器把自己之前辛辛苦苦加上去的那些装备都直接粗暴地拆掉。接着,他用那些拆卸下来的装备零件拼拼凑凑弄了一个新的东西,他操纵着仪器把自己的机甲暴力打开了,违规的操作让他的胸口开始流血。事到如今他根本就不在乎受伤,他无视不断报警的系统强行嵌入了那个装置。 然后他告诉自己,没事的,哪怕事情落到最坏的地步,他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从宿舍到机甲决斗场的路很远,他出门的时候浑身还是在控制不住地抖,胸口还在疼,走路也慢。 程殉走到这次考核的教学楼的时候,已经可以看见有好多穿着制服的学生在那里走来走去。他刚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大北的那群跟班在大门旁边围着抽烟。 程殉转身就想跑,但是有好几个人都同时拉住了他,拖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一处没人的墙角,大北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你跑什么啊?我还能吃了你吗?”大北说话的时候,烟也一并吐在程殉的脸上,程殉被呛得咳嗽了几声,“莫寻欺负你了?怎么搞成这样了?” 程殉的脸色苍白得要命,眼睛也不是很能睁开,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大北见状嗤笑一声——他见多了这种药物戒断反应。他随手将一个黑色的厚书包甩到程殉脚边,未合拢的书包拉链下三根比之前更粗的针管泛着妖异的绿色荧光:“你搞快点吧,马上就要考试了。” 金属针管受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程殉低头看着,不自觉地喉咙滚动了一下。大北脸上的笑意更夸张了,他知道任何一个试过如此大剂量药物的人是不可能抵抗这样就放置在眼前的诱惑的。 程殉伸手握着了其中一根针管,他的手还在颤抖。大北又开始往他脸上吐烟:“你现在能扎得准吗?要不我帮你——” 大北的话还没有说完,程殉已经比大北想象的要熟练太多地把针精准刺进自己的脖颈。上次烂得流脓的创口已经完全长好了,只留下了一道褐色的疤痕,而现在那里又一次被戳穿了。 程殉一边感受着刺痛,一边绝望地想着,下次再清醒的时候,又要看到子爵了吧。 能不能不要醒过来啊。需要打多少药才能彻底的不会清醒啊。这种药打多了会不会导致死亡啊。 程殉又抓住了第二根针管。大北看见程殉还要继续,连忙阻拦:“你现在打一根就可以了,打多了会失去意识的!剩下的和上次一样,你放在你的机甲装置里,你——” 太好了,他就是要自己不省人事。 程殉已经又把针扎进了自己的脖子里。他能感受到身体里的药物在逐渐蚕食他的自我意识,眼前的一切场景都开始变成崩坏的碎片开始瓦解。他能感受到他的痛苦开始燃烧,他在自己的过去、现在、未来之间选择了自焚。 要是现在这个地方直接被毁灭掉就好了。 人在过度不幸的时候,不仅会希望自己的覆灭,更是会恶意地诅咒所有一切都尽数湮灭。 他现在就要这座教学楼像从古至今无数消亡的人类文明那样直接垮塌,而那些把他、把所有人类围困的社会秩序全部都礼崩乐坏,这熙熙攘攘全部沉浸活在自己人生的渺小人类终于跪在巨大命运的面前承认他们拥有的不过是一个又一个悲惨未来。 程殉用仅剩的意志抓起了第三只药剂。他看见大北好像要扑过来抢走他手里的药,但是再没有人可以抓住现在的他了。 程殉默默地往旁边退了一步,甚至还不怀好意地伸脚绊倒了大北。大北摔倒后又提起拳头想要教训他,但是程殉现在即使是肉搏也可以直接接下大北的拳头。 因为根本被怎么打都不会感觉到痛啊。 第三针。程殉一边把针捅进自己的脖子,一边朝着考场的方向走去。他的感觉已经越来越变得模糊,熟悉的白光又一次将会接管他的意志。有好多学生从他身旁跑过,像一只又一只用力扑腾翅膀的鸟,程殉听见他们在鸣叫。 不对啊。为什么这些学生都在往外跑。不是要考试了吗。 从混乱的人群中发出了夹杂太多痛苦与痛苦的叫喊。 程殉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中抬头,那栋昔日强壮如巨人的教学楼居然如同被人拦腰砍断那样,开始倾斜。它变成了一座滑稽的比萨斜塔,但是它很快便无法再保持平衡了,它四周扬起足以裹挟它的巨大尘土,它在一片灰尘雾霭中以一种势不可挡的颓势逐渐萎缩。 直至垮塌。 程殉以为是自己嗑药磕多了,只是眼前景色实在太合他心意,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帝国军校里响起前所未有的刺耳警报,就像是给现在这副末日光景配乐一样,人们在尖利的鸣笛声中逃窜。 只有程殉还在向前走。 他走进那座仍然在不断垮塌的大楼,在一片棕色的粉尘中他看什么都像是蛰伏的鬼影。大楼摇摇欲坠,不断地震颤着好像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喘息,程殉无法控制平衡摔倒在地,跌倒在教学楼一层的窗户旁。 程殉听见了引擎以最高速运作时的轰鸣,与他此刻绝对过率的心跳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他缓慢地重新直起身体,那扇在程殉印象里窗外永远是风和景明模样的玻璃窗外,在漫天烟尘中出现了一艘只可能在战场上才会有的全副武装舰艇。 程殉开始质疑自己的幻觉为什么会这么清晰。他此前从未近距离接触过舰艇,为什么在他的想象里这艘舰艇看上去有这么多完整的细节。他看着舰艇漆黑的外部装甲上斑驳的痕迹,是这艘舰艇把这栋楼撞塌了吗。 是什么人能够拥有一艘如此规模的舰艇,又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开着舰艇在帝国军校里横冲直撞。 果然,下一刻程殉便听见了不属于大楼坍塌的武器炮火声。好几艘带着帝国军部旗帜的同等规模舰艇远远地盘旋在大楼的上方,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准备抓住这个肇事者。 所以这一切真的不是他嗑药磕多了的幻觉吗。 可是程殉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已经越来越晕了。如果他就在这里倒下,怕是要和这座楼一起变成废墟了。 那些舰艇开始对准这个方向猛攻,程殉头顶的钢筋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随即轰然砸落。在这生死一瞬间,程殉最后的意识是自己纵身跃向那艘漆黑的战舰。 考核前一天晚上,军校校长罗特在办公室里待到了很晚。他明天终于有时间可以去看这届机甲操纵新生的考核,他需要把这些学生的资料都先过一遍。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他合上这届机甲操纵新生前两次考核的过程分析,从桌子上拿起一支很粗的雪茄并点燃,他只抽了一口便皱起眉,随后立即掐灭扔在一边。他从抽屉里拿了一些卷烟的东西,在桌子上自己卷着烟。 门没有关死,是虚掩着的。黑鹰毫不客气地用脚踢开了门。罗特立刻警觉抬头,看见是黑鹰的时候神情放松了些,继续低着头一边卷烟一边说着:“我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的。” 黑鹰没有走进房间,只是站在门口。 罗特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卷着他的烟,他也没和黑鹰绕圈子,而是直入主题:“完全公布帝国第一次人体机甲实验记录的事情,是大帝和我不得不做出的决定。自从你回到帝国,无论大帝如何控制舆论,关于你以及你的能力的讨论从未停止过。大帝是希望你以后能名正言顺继承他的事业的,我们会告诉所有人,那座实验所是大帝为你量身打造的,你在其中经历的痛苦把你锻造的无比强大,而你将抱着无比坚定的意志去带领帝国的未来。” 罗特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说都说完了,却发现黑鹰站的那个位置太黑了,他甚至都看不清他的表情。 “黑鹰,”罗特捏了捏卷烟,“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 黑鹰直接说话打断了罗特,他有在刻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但是他还是掩盖不了所说每一字里,那种从像是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恨:“看着我长大?是看着我在手术台上被剖开了几百次吧?” 语毕,黑鹰终于全身踏入罗特的办公室,往罗特的桌子上扔了一叠厚厚的文件袋。罗特皱着眉,眼前棕褐色的文件袋如同裹尸布那样散开,那份在昨天晚上刚刚对军部所有高层公开的绝密实验档案摆放在他的面前。 “你们真能扯啊,”黑鹰随手抓起一张散落的文件纸,上面那个躺在手术台上正在被强行剥离机甲神经的小孩鲜血淋漓,用力睁大的眼睛像是实验室那些死不瞑目的实验动物,“承认自己干过的恶心事情很难吗?为什么要用我的血去证明你们的伟大啊?” 罗特也看着黑鹰的时候,感叹着时间过得真的好快啊,当年瘦瘦小小躺在解剖台上咬着牙也不叫痛的小孩,如今已经比他都要高一大截了。 其实实验算得上是成功了,只是这个最后被打造出来的人型武器不可控罢了。 罗特一副头痛的样子:“黑鹰,你是觉得我们所有人都欠了你吗?你是觉得你自己现在很厉害吗?” “没有人可以像你这样随心所欲。你在帝国军校里杀了几个人了?每一次都是我帮你擦的屁股。”罗特说话的口气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以为你能在实验所活下来都是靠你自己命硬吗?你以为大帝亲手把自己的儿子送去实验所他不会痛心吗?退一万步说,如果不是大帝把你送去实验所,你会有今天这样强大的能力吗?” “如果砍断我的双脚、戳瞎我的眼睛可以换来力量,那我愿意!我不知道你在恨什么。”罗特把卷烟往桌子上丢。 “自从你重回帝国,大帝便一直把你视为他最重要的孩子。你也应该开始承担自己作为帝国皇室成员的责任了,难道你想让‘你是一个被大帝抛弃到实验所的弃子’的流言继续传下去吗?”这时罗特说话的方式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军队式的训话。罗特抬头看,黑鹰低着头又站回了门口,不知道在低着头想些什么。 罗特翻开另一份文件:“这里有一份能源开采的任务,你既然不喜欢在学校,你就去这里待一段时间吧。一会我把信息发你通讯,你自己去那些清净的地方好好想想吧。” 黑鹰已经整整48个小时没有睡觉了。人体实验报告公布得很突然,黑鹰之前没有听见任何风吹草动。 他立即开了很高的价格让人去查到底是谁牵头公布的。随即他便去了地下机甲场,问了问底下人最近有没有什么能打的人,他晚上要上场。 他自己其实已经很久都没有上场过了。他以前总是喜欢用这样的方式——跟一堆亡命之徒进行生死决斗,来发泄自己过于旺盛的精力。 只不过昨晚打得也不是很高兴。对面打得太烂,而他老是走神,睁眼闭眼都是以前的事情。他站在地下决斗场的台子上,昏暗的灯光下所有东西都很模糊,底下的观众一阵一阵的喊着。 他突然很讨厌被这样围观的感觉。 他径直下台,不顾观众的质疑声,走了。但是心里却越来越堵。 他找了块没有人可以打扰到他的地方待着,很难形容现在的这种感受——黑鹰感觉所有事情都乱成一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糟糕的,可是就是解决不了。 通讯响了,他以为是帮他查消息的人的消息,赶紧打开。 是他让去查程殉的人给他发了一份很详尽的程殉信息—— 程殉,出生在帝国边境殖民地的某个旧工业城市,一岁那年父母便双双在事故中死亡了,十岁前都在公立福利机构生活,十一岁通过了帝国军事少年科的选拔,公费就读于一所普通的军事机甲院校并获得了种植机甲的资格,十五岁进入了一所机甲军事职业院校学习机甲操纵,十九岁毕业时参加了帝国军校针对边远地区的特别优待考核,才被录取到帝国军校。 黑鹰皱着眉看了一眼——他大概想过程殉的经历应该有点曲折,只是没想到是这么一手烂牌。父母双亡,十一岁快青春期才种植机甲,因为特殊政策来到帝国军校。他一开始还怀疑子爵看上他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原来只是因为程殉这样没有背景又孤注一掷的人好拿捏,就算玩死了也没有人会在乎。 但是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程殉格斗这么厉害了,在他毫无出路的青少年生活里,一遍又一遍用自己最普通的机甲去练习格斗,取得一个相对好的成绩,可能就是他唯一的希望。他根本就不可能接触什么先进的武器与机甲改装,他截止到现在为止得到过最高科技的东西可能就是子爵扔给他的强化剂。 黑鹰后知后觉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他为什么要去查程殉?在帝国里,甚至在全星际里,像这样普通而不幸的人生,有无数个。 而程殉,只不过是运气好走到了他面前,和他打了几架,引起了他的注意而已。但是他那种不择手段的气骨,也许早就因为帝国军校发生的事情,而荡然无存了。 黑鹰又想起来那天下午程殉一头倒在桌子上的情景,他那一刻还以为这个人突发急病晕过去了。 通讯又开始闪动,黑鹰打开,那个查真正重要事情的人终于给他传了一份文件。黑鹰草草翻了几页,比起描述关于他人体实验的具体过程与理论数据,这份报告更着重于叙述一个令黑鹰感到无比陌生的故事,一个大帝是如何看重五殿下而将他从小放在实验所进行训练培养的温情故事。 通讯后面还有一行字:“罗特这次主动牵的头,具体原因还在查。” 其实黑鹰现在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毕竟他无论怎么做,这份文件都已经发到军部那些人手里。其实他回到帝国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是来亲手杀了自己父亲的。只是他低估了那老东西的实力,也高估了自己和这些老狐狸玩政治游戏的能力。 他回到帝国已经半年了,不仅连老东西面都没有见到,现在甚至还被当枪使了。 他已经过了那个想要让所有人都来向他道歉的青春期阶段了。他现在只是想把主动权重新拿回来。 说来好笑,他小时候便听过罗特那些铁血的事迹,甚至他曾经希望自己能和罗特一样成为帝国将军。罗特在那里叽哩哇啦一大堆,正好给了黑鹰时间去观察他周围的防控装置,思考着自己要怎么才能尽可能迅速地解决他。但是他给自己套的防御系统也太多了,黑鹰计算着能够硬挺进去的角度,大概只能先把罗特的四肢都用激光弄掉,先让他固定住不动,然后把那些他给自己安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直接拔掉,这样应该就不会触发警报系统吧。 黑鹰以为自己下手的时候应该还是有点报仇的感觉的,但是实际上他的感受和以往杀人并没有区别。虽然这现场看上去像是一场残忍的虐杀,但是如果不是罗特给自己弄了太多碍手碍脚的东西,黑鹰才不想这么弄,他浑身都是被溅上的血。 而且天都快亮了。 黑鹰准备直接走的时候,才看见罗特桌子上的卷烟里面闪着一个红点。 他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过去用桌子上的文件纸包着手转过去对着罗特的脑袋就是一拳。 黑鹰走的时候打开了自己的通讯:“把我舰艇调自动模式直接开到军校来,具体定位我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