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长生久视》 第307章 人与人的差距 李青做了个深呼吸,耐着性子问:“小殿下,除了你母后,你还想要什么?” “我,还想吃奶。”他抹着眼泪说。 李玲珑轻叱道:“都四岁了,还吃什么奶?” 小朱常洛不说话,却哭得更凶了。 李青也颇感头疼。 这个时辰送小家伙回宫不现实,可不送,就得合他心意,不然这漫漫长夜可有的受了。 李青尽量和颜悦色:“你不是已经可以吃饭了吗?” 小家伙天真地问:“吃了饭,就不能吃奶了吗?” 李青:“……” 李玲珑已至崩溃,说道:“老头儿,你不是能让人不能言语吗,干脆戳他一指头算了。” 李青懒得搭理她。 莫说让人不能言语,让人倒头就睡也是不费吹灰之力,问题是,小东西太小了。 一个不过两岁半的孩子,这么整,李青也吃不准会不会有副作用。 “你是饿了吗?” 小家伙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想母后,我想吃奶。” “……除了这两个,其他还有吗?” 李玲珑接言道:“火锅面行吗?” 小东西大抵也是瞧出了这二人不会满足自己的需求,也不再废话了,嗷嗷就是哭…… “瞧瞧你干的好事!”李青破口大骂,“眼高手低的东西,没本事逞什么能……” 李玲珑也不敢犟嘴,老老实实地挨骂…… 等李青骂完了,她才嗫嚅着说:“骂了我,可得帮我收拾烂摊子呦。” “我是真想抽你啊!”李青咬牙切齿,“李熙呢?” “我哥……对哦。”李玲珑如梦初醒,哼哼道,“凭什么我们在这里焦头烂额,他在被窝里呼呼大睡?我这就去叫他起来!” 然后,李熙就被强行拉了来。 李玲珑:“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你看着办吧。” “我?”李熙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懵。 “祖爷爷?” “甭看我!”李青置身事外。 “……咋还整我这儿来了呢?”李熙欲哭无泪。 小朱常洛却是又哭又有泪。 “你赶紧的!”李青催促。 “我……好吧。”李熙哀叹一声,打了个哈欠问,“殿下,你困不困啊?” 小家伙泪眼婆娑地摇摇头。 “不困的话……那就不睡了。 ”李熙挤了挤眼睛,强打起精神道,“殿下想去见皇后娘娘是吧?” “嗯嗯。”小家伙忙不迭点头。 “可以,先坐会儿好不?” “好。”小家伙抹了抹眼泪,不哭了。 李玲珑当即道:“哥,交给你了。” 李青更是直接往外走。 小丫头打躬作揖,给李熙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也跟了出去…… “老头儿,大年初一还没过去呢,您要不明个再打?” 李玲珑瞧着院墙处的小片竹林,再不复刚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硬气,怂的不行…… 李青没搭理她,伸了个懒腰,径直走向东厨…… 李玲珑踌躇了下,再次跟上。 炸鱼块、炸鸡柳、饺子、丸子……各种吃食琳琅满目,只是都被冻得硬邦邦。 她走进来时,李青正一样拾一点,都快拾满一小盆儿了。 “祖爷爷,您这是……?” 李青:“搞点宵夜吃吃。” 还说我呢,你这个吃席达人还不是一样……李玲珑腹诽,嘴上却道:“我也有点饿了。” 李青瞥了她一眼,掩饰不住的嫌弃:“要吃什么?” “就饺子吧。” 李青又多拾了一些饺子,而后往锅里添了两瓢水,放上箅子,将饺子均匀地铺在箅子上,炸鸡柳、炸鱼块、炸丸子等熟食,则是混在一个盆中,来个大杂烩…… “烧锅!” “哎,是。”李玲珑立即照做。 平时没少帮厨的她,烧灶已是驾轻就熟,不一会儿灶里就燃起了熊熊烈火。 李青则是坐在马扎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忧郁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终于,李玲珑憋不住了,开始没话找话: “祖爷爷,当初我爹有没有小殿下这么淘气啊?” “你爹那会儿比他大,自然没有他这么不可控。”李青打了个哈欠,“这也不是淘气,只是你不会带孩子罢了。” “你会?” “废话!” “那你刚才……?” “我懒!” “……好吧。” 又是一阵沉默。 “祖爷爷,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谁跟你咱啊,是你,关我屁事!”李青瞪眼,随即又道,“也没什么不好的,你哥的仕途你也清楚,早晚是要进入内阁乃至坐上首 辅的位子,早些与储君打好关系也很有必要。” “呃,我哥也没比万历小多少岁啊,难道说……万历也不是长寿的皇帝?”李玲珑问。 李青呵呵:“这顿打不挨难受?” “我只是……问问。” 李青淡淡道:“近百余年来的大明皇帝,哪个是做到死的?不都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退居二线,转而做太上皇?” “呃呵呵……也是哈,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李玲珑舒了口气,道,“万历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皇帝,他能长寿于国于民于你,都是大大的好事。” 顿了顿,“你这一说,我还真有点好奇,为啥咱大明朝有这么多太上皇?” “这就要从第一个太上皇朱祁镇说起了。”李青懒懒道,“你知道他吧?” “……朱讳婉清的父亲,李讳雪的姥爷,也算是我的祖宗!”李玲珑说。 李青‘嗯’了声,接着说道:“日防夜防,还是没能防住他那颗骚动的心,到底让他作成了太上皇……由于我的关系,他这个太上皇‘死’了一段时间,之后虽然死而复生,却也在太上皇的位子上焊死了,再没染指过皇权。于是,大明的太上皇就开始如雨后春笋一般,一个接着一个。” “呃……我还是不太明白,两者有必然的关联吗?” “当然有啊!”李青说道,“历朝历代,权力场的最大猜疑,从来都是皇帝与太子,而由于朱祁镇、由于我,这条猜疑链不复存在了。” “皇帝不用担忧做了太上皇,会被政治谋杀;太子也不用担心做了皇帝还会被处处掣肘,不用担心父皇传位这个动作是在试探。” “许多时候,皇帝不是不想提前传位,只是怕政治生命一丢,身家性命也会跟着完蛋;许多时候,太子不是不如皇帝老子,只是不敢表现得太优秀……结果只能是,老子难做,儿子更难做。” “明白吗?” “明白了。”李玲珑缓缓说道,“这就好比……你是一个担保人。担保皇帝做了太上皇,可颐养天年;担保太子做了皇帝,可以安心做皇帝。对吧?” 李青颔首:“这是主要原因,却也不是全部。” 李玲珑好奇:“还因为什么啊?” “还因为朱明皇家父子,亲情味儿比较足。”李青欣然说,“父子兄弟之间,大多关系都极好,即便不太好,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李玲珑回想了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接着,恶趣味上头—— “叔侄呢?” 李青面色一僵,冷冷道:“你觉得自己很风趣?” “……我错了。” 这时,李熙推门走了进来,啧啧道:“好香啊。祖爷爷,有我的份吧?” 李玲珑惊喜道:“你把他哄睡了?” “没有。”李熙苦笑道,“精神得很呢。” 李玲珑更惊了:“那你怎么……” “你听,还有哭声吗?” “我……咦?好像是不哭了啊。”李玲珑惊喜又惊叹,“哥,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想学?” “想!” “想好了?” “想好了!”李玲珑正色道,“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我的人生没有知难而退。” 李熙哀声一叹:“行吧,你先烧灶,过会儿我教你。” 言罢,转身又走了…… 李玲珑啧啧称奇,旋即又有些嫉妒,颓丧道:“唉,都是一个爹生一个娘养的,我却处处不如他……” 喜欢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请大家收藏: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 第308章 个个反骨 “老头儿,你不安慰一下我这颗受伤的心灵吗?” “没抽你,是我最后的温柔。”李青冷冰冰丢下一句,“认真烧灶!” 然后,扬长而去…… 来到东厢房。 小家伙果然不哭了,正与李熙打得火热,见到他来,抿了抿嘴,不再说了。 “祖爷爷。” “嗯。”李青走上前,往床边一坐,问道,“小殿下冷不冷?” “不冷。”小朱常洛摇了摇头,然后问,“你不带,不带我回宫了,是吗?” 李青反问:“你觉得呢?” 小东西没回答,闷闷道:“你不是好人。” 李青哑然。 “我能和他,一起睡吗?”小家伙又问。 “可以。” “天亮,送我回宫。” “可以。” 李青满口答应,含笑道,“我不骗小孩儿,你知道的。” 小朱常洛想起肉汤菜和肉汤面,缓缓放松下来,随即又瘪着嘴道:“我想母后,我睡不着。” 李青对此爱莫能助,只能避而不答。 李熙温和道:“殿下睡不着可以先不睡,一会儿吃点东西,咱们接着聊天好吗?” 小家伙似乎也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了,憨憨一叹,点点头。 这时,李玲珑端着热腾腾的蒸饺与大杂烩走了进来,见小家伙果真不哭也不闹,大感惊奇,连连夸赞…… 小东西却只盯着食物,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我饿。” “天太晚了,你只能吃两个饺子。”李青说,“多吃肚子里会长虫。” 小东西有些被吓到了,讷讷道:“吃两个,不长虫子?” “吃两个不长虫子!”李青予以肯定,“我不骗小孩儿。” 李青的人品在群臣那儿赊个烧饼都够呛,不过在小家伙这里,却是一字千金。 因为他不骗小孩儿。 香喷喷、热乎乎的蒸饺极是美味,吃了两个的小东西没那么饿了,也不想着吃奶了,连带着都没那么思念母后了。 或许这就是吃饱不想家吧…… 吃完宵夜,李青困意又上来了,懒懒道:“我去小熙房间睡,这里交给你们了。” “好的,祖爷爷好好休息,这次保证不吵你了。”李玲珑对着李青背影喊。 李熙直翻白眼,忍不住道: “你行你来? ” “我……我哪有哥你行呀?”李玲珑干笑着说,继而压低声音问,“哥,你是咋做到的啊?” 李熙不动声色地说:“其实很简单,你顺着他就好了。” “问题是……你是怎么顺的啊?” “就比如说他想母后,你不要说不能见母后。”李熙轻声说,“你可以问他为什么想母后,你可以与他聊他母后,让他说说他的母后有多好,不要一上来就全盘否定他的诉求,要尊重他,让他做主角,进入他的节奏……” 李玲珑听得频频点头,由衷道: “哥,你以后娶了媳妇儿生了娃,一定是个好父亲。” “少拍马屁了。”李熙无奈道,“这法子一次两次的还行,多了估计就不灵了,娃可不是这么好带的。“趁着祖爷爷在,还有转圜的余地,我劝你好好想一想。” 李玲珑干笑道:“无痛当娘也蛮划算的不是吗?” “……算了,随你吧。”李熙苦笑摇头,“你的人生我没办法替你负责,我也只能给你一些指导性建议……总之,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哎呀,知道啦。”李玲珑结束话题,看向小家伙,道,“小殿下,小姑姑能加入你们吗?” 顿了顿,“小姑姑跟你母后还是好朋友呢,听你母后说,你是个好孩子,可乖了。回头小姑姑还陪你玩打雪仗好不好?” 小家伙咧嘴笑了:“嗯,好。” …… 清晨,李青又被吵醒了。 起床一看,李玲珑正与小家伙堆雪人呢,玩得可欢快了,便也没横鼻子竖眼,去洗漱了一下,就在屋檐下瞧着…… 天还是很冷,不过小孩子火力旺,穿得又极厚实,口鼻呼呼冒着热气,似是再冷的天,也冻不住这朝气蓬勃。 李熙笑着说:“一玩起来,也不想母后了。” “小孩子嘛,最是心外无物。”李青说,“小孩子比大人纯粹,也比大人更接近大道,这人啊,往往越是成长,离本真越远。” 李熙深以为然:“是啊,越长大,受世俗影响越深。我想,这就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吧。” 李青哑然:“你还研究了禅宗?” “一点点。”李熙干笑道,“随父亲学阳明心学的时候,顺带着了解了一些,充其量只是个皮毛。” 李青笑了笑说:“道理都是互通的,也没必要过于追求这些东西,古今经典、圣人学问,其实就是翻来覆去地讲同一种 道理。” 李宝讪然道:“祖爷爷这个境界自然可以完全不假外物,可小熙差的还远呢。” 李青哈哈道:“我没什么境界,我只是一个俗到极点,俗到无趣的人。” “呃……大俗即大雅嘛。”李熙换了个角度为李青找补。 李青失笑不语。 “铛铛铛——!” 院门敲响。 “先生起了没?”朱翊钧的声音传了进来。 正忙着堆雪人的小家伙雪一丢,立即颠颠儿地跑向门口,一边跑,一边喊“父皇”。 李玲珑抢在他前头至院门口,移开门闩,打开门。 “父皇!” 朱翊钧连忙弯腰抱起儿子,笑呵呵道:“想父皇了?” 小家伙点点头:“母后呢?” “……父皇来了还不够,还得让母后来?” 小家伙撅了噘嘴,没说话,情绪有些低落,他还想给母后炫耀一下他堆的雪人呢。 朱翊钧无奈道:“这孩子对他母后可比对朕亲多了,玲珑啊,这一夜,没少烦心吧?” “确实不轻松。”李玲珑苦笑道,“带娃远没我想象中的美好。” “呃……你不会是要反悔吧?” 李玲珑白眼道:“我可不是反复无常的小人。” 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我是?朱翊钧有些郁闷,可到底有求于人,只好视若无睹:“先生,俸禄我都给你带来了。来人。” 院外的锦衣卫立即鱼贯而入,抬着一口口木箱子走进来,蔚为壮观。 黄金、白银不占地方,宝钞和铜钱却是极显分量…… 锦衣卫将其摆放好后,打开箱子:“请侯爷过目!” 李青大致扫了一眼,道:“搬去库房吧!” “是!” 锦衣卫麻利地搬去库房,而后退了出去。 朱翊钧嘿嘿道:“这下可两清了,以后别再说我们祖孙小气抠门了。” “……只是截止到万历二十年!”李青黑着脸说。 “这是自然!” 朱翊钧干笑点头,“以后我亲自帮你领,你不在的话,我就先给你攒着。” “呵,这还差不多。”李青总算是有了点好脸色。 却听朱翊钧又对儿子说:“常洛啊,你李叔有没有给你发压岁钱啊?” 小朱常洛一脸茫然:李叔是谁? 李熙嘴角抽搐,欲言又止。 李玲珑却是急眼了,跳脚道—— “我挨了一顿毒打,才勉强来了个一次性的超级加辈,你动动嘴皮子就超级加辈上了?比我还多加一辈……真是岂有此理!老头儿,你管不管?” 李青面色阴沉。 朱翊钧赶忙说:“大过年的,我儿子还在呢,我刚给钱了……我给钱了……” 喜欢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请大家收藏: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 第309章 新·花钱妖精 “你把儿子放下!”李青说。 “我不放!”朱翊钧强装镇定道,“我的儿子,我乐意抱!” 李青的眼神愈发危险。 “瞧你,这大过年的……开个玩笑至于嘛。”朱翊钧干巴巴道,“当子骂父是为无礼,当子揍父更是没品,我劝先生善良。” 李玲珑讥讽道:“子孙与祖宗同辈就有礼、有品了?” “李玲珑你不要太过分啊!”朱翊钧急眼了,“呐呐呐,话可以乱吃,饭不能乱说,你是他的子孙,我可不是啊!” 李玲珑也顾不上纠正他的嘴瓢,当即道:“你的确不是,可仁宗皇帝叫他什么,宣宗皇帝叫他什么,你又叫他什么?” 朱翊钧张了张嘴,还真无法反驳。 李玲珑呵呵道:“还有何话要说?” “我……”朱翊钧噎得说不出话,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李玲珑正欲棒打落水狗,朱翊钧却忽然福至心灵,他抱着儿子不退反进,压低声音道: “当初英宗之女唤李青李叔,又作何解?” 李玲珑:(⊙o⊙)… “哼哼,没话说了吧?”朱翊钧得意洋洋。 李玲珑喃喃道:“我不是没话说,我是被你的无耻给震惊到了。” “……放肆!” “难道不是?”李玲珑扶额叹息,“英宗皇帝可是你的直系祖宗啊……我问你,是爷爷亲,还是外公亲?” “呃,这个……”朱翊钧悻悻然。 “你这是不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我……” “你这是不是……” “够了!” “你看,又急。”李玲珑难掩嫌弃,“说不过就急眼,哪有一点男子气概?” “不要再说了!!” 朱翊钧赶紧打断,并主动承认错误,“刚是我胡说八道!请先生莫往心里去!” 李玲珑转头看向李青,嘿嘿道:“老头儿,我这个小棉袄暖和不?” “你也不是啥好东西!” “诶?” 李青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客堂走去。 大过年的,孩子还在……虽然小万历有点上脸子,但当着孩子打老子这种事,李青还是有点干不出来。 ‘我还是太有品了。’ 李青暗暗叹息…… 这厮太没品了,我还是等一会儿再进去吧……朱翊钧放下儿子,这才注 意到不远处的小雪人,当即大惊小怪道: “常洛,这是你堆的吗?” “嗯嗯。”小孩子炫耀心强,直接抹杀了李玲珑的贡献。 “哎呀,我儿真是手巧。”朱翊钧不吝夸赞。 上梁不正下梁歪,都不是好东西……李玲珑觉得对方这是在占她便宜,明明是她堆的。 干脆也转身去客堂了。 李熙打圆场道:“天寒,皇上和殿下还是移步客堂吧?” “啊,朕先看看皇长子的杰作,李爱卿先去吧,朕一会儿再过去。”朱翊钧干笑摆手,“去吧去吧。” 李熙见他尴尬的很,便知趣地去了客堂。 小家伙瞧瞧父皇,又瞧瞧客堂门口,问:“父皇,你害怕,那个李先生吗?” “害怕?”朱翊钧嗤笑连连,“我会怕……” 忽然想起李青耳朵比狗还灵,遂改口道:“父皇不是怕他,父皇只是尊敬他,呃……也不是,父皇这是礼遇,礼遇知道吗?” 小家伙摇摇头:“不太懂。” “就是……算了。”朱翊钧放弃了解释,只是道,“等你长大了,等以后做了皇帝,就全都明白了。” 小朱常洛问:“父皇,我做皇帝,你要去,去皇爷爷那里吗?” “这就得看你了。”朱翊钧说,“你要足够争气的话,父皇就要去大高玄殿了。” “母后也去吗?” “当然!” “那,那我不做皇帝了。” “嗯?”朱翊钧面色一沉,本能地就要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思及大过年的,又生生忍住了,硬邦邦道,“为何?” “我不想,母后走。” 朱翊钧做了个深呼吸,问:“如果只是父皇去大高玄殿,母后不去呢?” 小家伙想了想,点点头说:“那,那还行。” “你个孽障……”朱翊钧几乎咬碎了后槽牙,“也就是说,你舍不得母后,却舍得了父皇是吗?” 小朱常洛有些害怕,讷讷道:“父皇,生气了?” “我……”朱翊钧别过头去,闷闷道,“我没生气。” 小东西松了口气,继而乐呵呵道:“父皇,咱们,堆雪人吧。” “你自己堆去吧!” 朱翊钧撂下一句,径直向客堂走去。 老父亲的心碎一地…… 这一家三口,他这个丈夫、父亲,竟成了多余。媳妇眼里只有儿 子,儿子眼里只有亲娘,完全不把他这个丈夫、父亲,放在心上…… “哎,你就这么冷吗?”李玲珑瞧着他整个人都要贴在火炉上了,揶揄道,“该不是身子太虚了吧?” 朱翊钧懒得再与她掰扯这个,喟然一叹,生无可恋道:“我冷的不是身体,是心,我这颗心啊,哇凉哇凉的……” 李玲珑:“?” “老头儿都没真生气,你倒是生气了?” 朱翊钧唉声叹气:“与你无关,与先生无关,我这是……被他们娘俩给伤着了。” “哈?”李玲珑看向李青。 一切尽入耳中的李青,却是摇头不语,一副清闲自在的模样。 朱翊钧忽然问:“玲珑啊,你对你爹亲,还是对你娘亲?” “我当然是都亲啊!” “哪个更亲?” 李玲珑有些为难,不过还是作了答:“真要说,对我爹更亲些,不过基本没区别。” 朱翊钧又看向李熙,问:“你呢?” “基本没区别。”李熙说。 “可我这……区别大了去了啊。”朱翊钧哀叹道,“小东西是只对他娘亲,根本没把我这个老子放在心上!” 李熙忍俊不禁。 李玲珑乐不可支:“你还吃你媳妇的醋啊?” “我……多少有些堵得慌。”朱翊钧苦笑摇头,朝李青道,“先生,你有招儿没?” 李青反问:“你觉得你对你儿子亲,还是你媳妇对你儿子亲?” 朱翊钧怔了一怔,不说话了。 沉默半晌,叹道:“我没办法如小王那般对他,因为我是皇帝,因为他是未来的皇帝。” “既如此,还纠结这个做甚?” “……好吧。”朱翊钧咕哝道,“我对我爹,就比对我娘亲。” 祖孙三人:“……” 这时,小朱常洛颠颠儿跑进来,瞧了瞧父皇,又瞧了瞧李玲珑,最终,目光落在李熙身上,问: “你能陪我玩么?” “还是我来吧!”李玲珑毛遂自荐,“堆雪人、打雪仗,我都行!” 小朱常洛抿了抿嘴,不太情愿。 朱翊钧道:“他没时间,父皇要与他谈论公事。要么她陪你玩,要么你一个人玩,你选一个!” “儿臣,选她。” “选我就对了。”李玲珑嘿嘿一笑,“他可没我放得开,走走走……” 一大一小走去了院里。 李熙收回目光,问:“皇上真有公事?” “京辽铁路之事,你要参与,不过你只能以户部主事的身份,不能以李家的身份。”朱翊钧说,“此事朕已与内阁六部议定,由李家主导修建,工部辅助。说是辅助,其实也就是占个名份,朝廷嘛,体面不能不要。” “至于修成通车之后,还是延续之前的方式:由朝廷运营收费,扣除运营成本之后,利润归李家;直至李家收回成本与应得的利润,再由朝廷全盘接手。” 朱翊钧说:“你现在是户部官员,玲珑忙着镖局的事,李家总得出个话事人才行。你尽快与你父亲写封信,让他早做安排吧。” 李熙颔首称是,问:“皇上可有腹案?” “这件事当由你父亲做主!” “明白……” “不过你既然问了,朕就说两句?” “……请皇上示下。” 朱翊钧沉吟着说:“李家家大业大,能人也是不少。松江府、苏州府、嘉兴府、湖州府的投资建设事宜,估计现在也初步进入正轨了,以朕之见,可先让下面的经理人暂时代理,你父亲可以抽出两个月,做规划布局定调,等他忙得差不多了,再交由信得过、能力强的人来做。你以为如何?” 李熙:“皇上高见!” 朱翊钧又看向李青。 李青依旧老神在在,仿佛与他无关。 见状,朱翊钧彻底没了顾忌,呵呵笑道:“这是一件利国利民之事,既然要做,还是早做为好。” “是,臣这就去写信。”李熙起身一揖,去了书房。 朱翊钧目送他走出门口,干笑道:“先生不会心里不舒服吧?” “我要是在意这个,李家就不是这样的李家了,大明也不是这样的大明了。”李青淡淡说。 “先生之大公无私,实令人……” “打住!”李青不耐道,“今日来,不光是为了这件事和混饭吧?” “先生真是明察秋毫!”朱翊钧讪笑点头,“这不是过了年,西方就正式开始向大明输送利益了嘛,我想与你商量一下花钱的事。” 李青怔了一怔,缓缓笑了。 “先生何故发笑?” “我笑你的列祖列宗,他们一定没想到会有今日。”李青笑着说,“他们一定想不到,他们的子孙花起钱来,比我这个花钱妖精还积极。” 朱翊钧好气又好笑,忽的把脸一沉, 叱道:“你承认你是花钱妖精了?!” 李青一呆,又一怒:“这是你对我说话的态度?!” “啊哈哈……开个玩笑!” 朱翊钧打了个哈哈,随即认真起来,“先生可有高见?” 李青舒了口气:“你先说说你的。” “南方有应天府,北方有顺天府,也算是打个平手。可现在南方又多了一个松江府,北方是不是也当……?” “天津卫?” “先生明鉴!”朱翊钧颔首,“也只有天津卫了。” 李青想了想,道:“可以。不过大明要开启花钱模式了,花钱的地方会越来越多,且相当长一段时间,难以转化为税收……还是要启用一下民间资本。” “松江府有金陵李家,天津卫……保定府沈家?” “嗯。” “可沈家哪能与李家相提并论?”朱翊钧叹道,“沈家提供不了多大财力,而且……先生可能还不知道,如今的沈家已经开始向南发展了。朝廷总不能强制性干涉吧?” 李青嗤笑道:“沈家不是李家,你又为何按照对待李家方式看待沈家?” “什么意思?” “李家禁薅,你可以逮着李家一家薅,沈家远不如李家禁薅,自然不能逮着沈家一家薅,可以让沈家起到一个带头作用。”李青说,“此外,沈家之所以向南发展,是因为南方商机更大,要是朝廷按照扶持建设松江府的力度,来扶持建设天津卫……你说,沈家会不会再次转移重心?” “这个……” “一定会的!”李青说道,“不可否认,江南富庶,处处商机,可竞争也非常大,且已经有李家这一棵参天大树了,而北方却是一片‘荒芜’,只要沈家押重宝,拔得头筹的希望非常之大。” 朱翊钧沉思片刻,说道:“沈家与李家不同。朝廷太强硬,会吓着沈家,朝廷太客气,更会吓着沈家。不像朝廷与李家,双方合作了许多年,又有你这个中间人,双方可以完全信任彼此……先生可有高见?” 李青默了下,道:“李宝作担保人!” “哎呀,妙,妙啊,甚妙……”朱翊钧连连点头,“两家商业往来多年,早已建立了深厚的信任,且以李家之财,完全有这个资本担保。先生此策,真是……奇哉妙也。” 李青讥讽道:“你没想到?我不说,你就不会这样做了?” “我……我愚钝啊。”朱翊钧干笑着说,“论聪明才智,谁比得上先生你 啊?” “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样子特讨人嫌。” 朱翊钧:-_-||“那就这样定了?” “就这样吧。”李青舒了口气,问,“届时你也要去天津卫?” “去是一定要去的,不过不会再如上次一样一去那么久。”朱翊钧沉吟片刻,道,“不会超过两个月。” 顿了顿,“先生你去吗?” “你去了,我就不去了。”李青淡淡道,“我现在也是香饽饽呢。” 朱翊钧愣了愣,随即想起上次张居正一行人来劝李青重返庙堂…… 他由衷道:“真好啊先生。” 李青哼哼道:“也就一般般好吧。” 朱翊钧哑然失笑。 …… 感谢:喜欢伯劳的玄辰打赏的大神认证。 今日来了兴致,喝了一小瓶杨梅酒,只能一章四千字了(▽) 喜欢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请大家收藏: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 第310章 午时的太阳 “请皇上过目。” 朱翊钧接过大致看了下内容,便又还给了李熙,道:“既然是家书,朕也不好让锦衣卫去送,过两日你找邮差去送吧。” 李熙颔首称是。 “先生,中午吃啥啊?” “饿不着你就是了。” “……我出去替替玲珑,你们祖孙聊。”朱翊钧知道这会儿李青不待见自己,于是起身走了出去。 李青无所事事,又打起哈欠:“离中午还早呢,我去眯一会儿,午时初再叫我。” “哎,好。祖爷爷快去休息吧。” 李熙也随之走出门,而后立在檐下瞧着玩雪的皇帝、小妹、大皇子,心中隐隐有些不痛快…… ~ 永青侯府。 一大家子团团坐,已继承‘永青侯’爵位的李宝,当之无愧的坐在主座上,却反而有些惆怅。 以前他对时间没有什么感触,可父亲的故世,让他对‘岁月催人老’有了深刻认识,连带着对过年也不是那么热衷了。 一过年便长一岁…… 一晃,他已人至中年,连小朱海都开始读书写字了。 小家伙们一个赛一个的推着他,推着他这个晚辈,也成了长辈,都当“舅爷”了。 再瞧姐姐眼角的细密皱纹又多了些,姐夫鬓边白发也多了一些,大外甥已是彻彻底底的大人模样……李宝竟生出惶恐之感。 不知不觉间,他的人生已近过半。 朱锋开口问:“宝舅,想什么呢?” “也没什么。”李宝敛去杂绪,道,“开了年,京辽铁路事宜也要提上日程了,上次松江府是小铭,这次换小锋你去吧。” 朱锋一脸惊愕:“我?” “没信心?” “也不全是,只是……”朱锋讪然道,“宝舅,这跟上次松江府不一样啊,上次是表弟表妹和小铭一起,且还是直接和皇帝沟通交流,这次就我一个人,还要跟工部官员打交道,我……我心里没谱。” 李莺莺也道:“小宝,做事小锋还行,与官员共事他的确不在行,还是你这个永青侯亲自出马为好。” 朱铭奇怪道:“为啥非要宝舅出马,祖爷爷不是在京师吗?” 李莺莺撇撇嘴:“他就别想了,指望不上。” 李宝白了姐姐一眼,颔首道:“祖爷爷要忙的事太多了,修建铁路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不要总想着依靠祖爷爷。” 顿了 顿,“不若这样,我陪你一起去,等忙完准备工作我再回来,如此可好?” 娘俩对视一眼,李莺莺点点头。 朱锋苦笑:“就按宝舅的安排吧。” 李宝温声安慰:“出钱的是李家,可朝廷也会照例核算李家花费的数目,你表弟作为户部主事,大抵也是要去的,即便之后我回来,李熙也会一直在,如遇大事,你私下可与他商量。” “这样的话,我没问题了。”朱锋说。 “既然没问题,就早做准备,用不几日朝廷就会下通知了。”李宝呵呵笑道,“年轻人正是闯的时候,北方是荒凉了点儿,不过嘛,少年人热血沸腾!” 朱锋嘿嘿道:“宝舅也不老啊。” “是不老,可也不算年轻了啊。”李宝说,“你是辰时的太阳,我是午时的太阳。” 李莺莺揶揄:“午时的太阳最毒了。” 李宝哑然,叹息道:“午时的太阳是毒,却也失去了上升态势。” “是啊,不过你还好了,我这精力明显不如以前了。”朱载壡喟然一叹,“还是二十出头那会儿好,那股子热情与精力……可惜啊,人无再少年。唉……小海啊,你出去一下,爷爷有话与你父亲说。” “好的爷爷。”小朱海给父亲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溜之大吉。 朱锋咂了咂嘴:“爹,你说。” “你二叔近年来身体不太好,到了京师去大高玄殿看看。”朱载壡说,“虽然不在宗室了,可这份亲情却是斩不断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朱锋怔了一怔,挠头干笑。 李宝说:“无妨的,你的身份又无人知晓,届时我陪你一起就是了。” “呃……其实我也不是担心这个。”朱锋悻悻道,“我二叔不咋待见我,这你们也是知道的,我怕到时候他再横鼻子竖眼。” 朱载壡把眼一瞪:“你二叔就是揍你,你也得忍着!” “……是。” 李莺莺哼道:“你二叔揍你,你告你祖爷爷去。” 朱载壡瞪了媳妇一眼,李莺莺不为所动。 “呃……我先去准备了。”朱锋见势头不对,忙也溜之大吉。 朱铭随之起身:“我也出去透透气。” 朱载壡唉声叹气。 见他如此,李莺莺只好安慰道:“老头儿人在京师呢,二叔即便身体不好,也不至于……如你担心的那般,再说了,二叔自己都看开了,你又何必如此? 莫说他了,又有谁能逃脱生老病死呢?” 李宝含笑点头:“我们都一样。” “我知道,可我……我还是希望他能再等等。”朱载壡怔然说,“等我攻克发动机的难点,等我造出发动机车,让他也坐一坐。” 李宝也只能说:“别太有压力。” “你们姐弟聊,我先回去了。”朱载壡起身便走。 姐弟知道他回去做什么,也都没有拦阻。 李莺莺难掩幽怨之色:“男人太有出息也不好。” “没出息的男人,你就喜欢了?” “嘿?”李莺莺呵呵道,“当了永青侯就是不一样啊,说话都带刺儿。” 李宝沉默。 李莺莺也沉默了。 “好啦,老爷子也走了这么长时间了,想开点,人还是要往前看的,更何况你还是一家之主。”她说。 李宝微微摇头:“也不是因为这个。我只是突然意识到,咱们的父亲不在了,以后咱们就是长辈了。” 李莺莺强笑道:“不是还有小老头儿嘛,咱们是长辈,咱们也可以是晚辈。” “不一样的……我马上就四十了啊。” “我还四十好几了呢。”李莺莺叹道,“半老徐娘都算不上了,彻底人老珠黄了啊,哎呀……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刀啊。虽然……但是……某些时候还是羡慕小老头儿。” “我也羡慕。” “是吧?” “不过我与你不一样,我是想见识一下那个时代。”李宝说。 “你清高!”李莺莺翻了个白眼,随即憧憬道,“不过经你这一说,我还真迫切想知道,未来老头儿收到礼物时,是怎样一番场景了。” 顿了顿,“你说,老头儿知道是什么礼物吗?” “当然!”李宝肯定道,“不说得悉全貌,也是八九不离十。” “可惜啊,咱们不可能看到了,也只能……家祭无忘告乃翁。”李莺莺大感惋惜,继而又有些伤情,“还是你好,李家家主+永青侯,现在规矩也改了,祖坟只能葬你这样的人,即便再过几百年,祖地也是够用的……不像我,过几百年,儿孙哪里还会记得我这个祖奶奶,怕是连坟头都不复存在了。” 李宝哂然笑道:“姐你忘了唐伯虎的《桃花庵》?” “?” “不见五陵豪杰墓!”李宝笑着说,“我们都一样。” “最终都一样,可论保质期,你肯定比我长。 ”李莺莺啧啧道,“可惜啊……我要是个嫡长子就好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李宝:(¬_¬)“你有反骨啊?” “还不兴过过嘴瘾?”李莺莺哼哼道,“此次修建京辽铁路,为你外甥打好基础。呵,舍不得用儿子,带着外甥往死里用,我都不稀得说你。” “呃呵呵……会的!” …… 喜欢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请大家收藏: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 第311章 成熟了 正月十三,李熙的信送至永青侯府。 舅甥先后看了书信。朱锋问:“宝舅,咱们是过了十五再去,还是……?” “准备好了?” “这边有我父亲和堂兄朱洛,需要注意的地方我都与他们说了,主要看宝舅你!” 李宝:“去与你娘告个别,今日就乘车出发京师!” “这么急?” “我不急,朝廷急!” “好吧。” …… …… 京师。 舅甥迎着清晨的阳光走在前往连家屯的路上…… “那就是宝舅说的连家屯了吧?”朱锋指着远处的村落,问。 “嗯。” “可真稀奇……”朱锋啧啧道,“不过数里之隔,却是天壤之别。刚才的繁华不输金陵,现在的萧条不忍直视,实在匪夷所思。” “没什么可奇怪的。”李宝面色平静,“没有大工厂、没有大作坊,只靠农耕,消费能力自然低下;消费能力不足,自然萧条。至于数里外的繁华,是围绕着达官显贵而展开的,在京师,政治决定经济。” “嗯,有道理!” 朱锋啧啧道,“得亏我爹跑了,不然在京师的就是我了,这里真不如金陵城好。” 李宝脚步顿了一下,叱道:“这种话在家说说也就行了,来了这里不要说。” “……是。” 又走近了些,一条条平整宽阔的石板路,逐渐呈现在眼前。 朱锋嘿嘿笑道:“看来表妹的工作成果不小嘛。” “不过是发号施令罢了。”李宝一脸老父亲般的嫌弃,“好几个经理人打下手,就是个三岁孩童,这么长时间下来也差不了。” 朱锋:-_-||我是夸表妹吗,我是在拍你马屁! “别墨迹了,走快些。” 李宝大跨步前行。 朱锋只好快步跟上,心中腹诽——明明一路坐黄包车更快,你还非得步行一段。 半刻钟后,舅甥来至一家门楼前。 “宝舅,就是这里?” 李宝没回答,轻轻扣响门环,三下之后,安静等待。 “门没锁,进来吧。” “是祖爷爷的声音!”朱锋提醒说。 我听不出来?李宝斜睨了他一眼,推门走进院中。 朱锋悻悻然跟上。 一进来,就见祖爷爷正在檐下 的躺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看小说。 “关门。” 李宝吩咐一句,快步上前,躬身道,“祖爷爷。” “来的挺早嘛。” 李青放下书,上下瞧了李宝一眼,说,“成熟了。” “该不成熟了。”李宝说。 “是啊,以后你就是李家真正的顶梁柱了,是该成熟了。” 朱锋走来,躬身道:“祖爷爷好。” “嗯。也是大人了。” 朱锋干笑道:“儿子都读书了,当然是大人了啊。” 李青缓缓坐起身,道:“这里太阳足,去客堂搬两张过来。” “是。”朱锋麻溜搬来两张椅子摆好,“宝舅坐。” 李青:“你也坐。” “哎,是。” 舅甥相继落座,朱锋不再说话,只安静地旁听。 李宝深深看着祖爷爷,轻声问:“玲珑那丫头没气您吧?” “也还好。”李青悠然道,“小丫头是挺淘,叽叽喳喳的,不过也吵走了孤寂,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 李宝突然不善言辞,只是点了点头,便不说了。 “怎么郁郁寡欢啊?” 李宝沉默片刻,说:“小宝这次来京师也陪不了您几日,见过皇上之后,就要去忙了。” 李青笑着说:“我不用人陪。” “可我想多陪陪您。”李宝说。 “刚还说你成熟了,这会儿又不成熟了。”李青好笑说。 李宝却是怅然道:“现在只有在您这里,小宝才能不成熟了。” 李青笑意缓缓敛去,叹息道:“这就是人生啊。” 李宝轻轻“嗯”了声,神情怔怔。 良久, “祖爷爷,我有些后悔让李熙做官了。” “孩子想做官。”李青温声说,“男儿志在四方,你也还年轻,一时的聚少离多又有何要紧,等我忙完……等我闲下来,聚的日子多着呢。” 李宝深吸一口气,打趣道:“那么您什么时候忙完,什么时候闲下来呢?” 李青僵了一下,说:“忙完的时候就闲下来了。” 李宝不禁泪光莹然,不过他很快调整好情绪,抹了抹眼角,讪然道:“小宝失态了。” “呵呵……在祖爷爷这里还不能失态了?我又不会笑话你,又不会四处乱说。”李青指了指朱锋,“只要这小崽子不瞎说,没人知 道。” 朱锋赶紧说:“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李宝没理会,问道:“祖爷爷,三四月份朝廷出海西方,你会一起吗?” “不一起!”李青说,“数额已经议定了,大明去是收钱的,又不是谈贸易、谈合作,不需要我从中调停。” 顿了顿,“不过,也未必能闲下来。” 李宝问道:“西域还是漠北,亦或……辽东?” “看情况吧。”李青伸了个懒腰,“现在来说,庙堂上的这些人总体还是不错的,也肯做事,我就不找事了,还是让事来找我吧,等它找上门来,我再忙。” “要是事不找祖爷爷呢?”朱锋忍不住问。 李宝苦笑摇头。 李青却是呵呵笑道:“十余朝来,大明各种状况就没断过,咋可能没事找我?” 李青指了指天空,说:“它呀,就看不得我清闲,早就给我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朱锋望了会儿天空,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问: “祖爷爷白天也能看星象?” “哈哈哈……你这孩子倒是风趣的紧。”李青失笑连连。 朱锋莫名所以:“宝舅……?” 李宝没接话茬,问道:“祖爷爷,我是私下与皇帝商谈,还是明日上早朝?” “直接上朝吧!”李青说,“你也是永青侯,且这是国事,自然要大大方方。至于小熙,朝廷上下都知道你们是父子,无需避讳。” 朱锋问:“不需要通禀一下皇帝吗?” “一会儿去一趟大高玄殿就成。”李青打了个哈欠,说。 听到大高玄殿,朱锋才想到父亲的交代,连忙说:“祖爷爷,我也想跟您一起去,我父亲要我拜访一下二叔,尽一尽孝道。” “去倒是没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们是叔侄……李青腹诽了句,“算了,去就去吧。对了,你们吃早饭了没?” “吃了。” “还没。” “到底吃没吃?” “没。”朱锋干笑道,“我是不想让祖爷爷忙活。” 李青白眼道:“这有什么,走,我带你们去大高玄殿吃御膳去。” 朱锋嘴角抽搐——您是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嘴上却是连连道:“好,好的呢。” 去往大高玄殿的路上,朱锋一遍遍告诉自己——二叔 今时不同往日,无论二叔多么过分,你都要笑脸相迎,绝不可与他唱反调。 这个信念他足足夯实了一路…… 大高玄殿。 叔侄再相见。 朱载坖:“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朱锋脱口而出。 “嗯?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能有什么态度啊。” 一路的心理建设,终究还是嘴比脑子快…… 喜欢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请大家收藏: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 第312章 叔侄依旧 朱载坖瞪眼:“你再给我犟一个试试!!” “我……我也没跟你犟啊。”朱锋悻悻。 朱载坖怒道:“你这就是犟!” “不是,你咋不讲理呢,我好心好意来……” 话没说完,就见二叔撸胳膊挽袖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大跨步奔来。 确认过眼神,是要抽他的人。 朱锋可不是认死理的愚孝之人,见二叔大巴掌马上就要落下来,暗道一声“苦也”,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可他又能往哪里跑呢? 殿内清了场,殿外可都是人,叔侄就这么跑出去……情何以堪? 他甚至都不敢大呼小叫。 再看二叔一副不抽到他誓不休的样子…… 也只能遂其心意了。 朱锋立定原地,昂着头不再动作,满脸都是——虽然你打了我,但我不服! 然而,就在二叔的巴掌离他不足一寸时,却是忽然停住了。 “为何不避?” “因为不惧!” “好小子……”朱载坖收回手,淡淡道,“我只是想试一试你的胆量。” 朱锋掸了掸衣袍:“如何?” “一般!” “……二叔,你这身体也蛮好的嘛,我爹还担心你……现在看是多余了,就你刚才撵我那个劲儿,啧啧啧,壮得跟头牛……咳咳,壮得跟我爹似的,一点也不像身体不好的样子。” 朱锋干笑道,“你说你没事,也不常去江南耍耍,多热闹啊,这大高玄殿有什么意思?” 朱载坖冷笑道:“就是你家热闹,我家冷清呗?” 朱锋嘴角抽搐,郁闷道:“我找茬都说不出这种话。” “你说我找茬?” “……二叔没找茬,是我无理取闹!”朱锋哀叹一声,咕哝道,“我说我不想来,爹你非让我来,现在好了吧?就知道……来了也是两看相厌。” “嘟囔什么呢?”朱载坖淡淡道,“大声点儿,让二叔听听。” “……没什么。”朱锋吸了口气,深深一揖,“二叔好。” 朱载坖怔了一怔:“好。” 一边,李宝悄然松了口气,开口道:“太上皇,此次京辽铁路建设之事,臣打算交给朱锋主持。” 朱载坖斜睨了朱锋一眼。 “您是想说……就你也配?” 几乎是他开口的同时,朱载坖道了句:“好好 努力,我看好你。” 而后,叔侄同时一呆。 朱载坖苦笑:“你是这么想二叔的啊?” “我……”朱锋又羞又愧,“对不起啊二叔。” “呵呵……也无妨,年轻人嘛,总是气盛。”朱载坖轻笑摆手,继而又严肃起来,“要对得起你宝舅的信任,也要对得起家国天下。” “是,我记住了。” “嗯。”朱载坖舒了口气,道,“二叔这身体挺好的,回头给你爹写信时,可莫要……咒二叔。” “我哪敢啊?”朱锋讪笑道,“我要是……二叔你不揍我,我爹也不饶我。” 朱载坖哈哈道:“原来就这么点胆量啊?” 朱锋:-_-|| “行啦,吵也吵了,骂也骂了,你大侄子来看你这个二叔,总不能让饿着肚子吧?”李青提醒说。 朱载坖怔了一下,“还没吃早饭?” “没呢。”朱锋嘿嘿道,“这不是着急看二叔嘛。” “难得说句好听的……”朱载坖一乐,“坐着吧,二叔去吩咐人准备。” “谢二叔。” 朱锋松了口气,这一关可算是过了…… 吃过早饭,叔侄又唠了起来,朱载坖问哥嫂,问二侄子,问发动机进展……朱锋一一作答。 眼瞅着叔侄关系形势一片大好,然而也不知是侄子呛了叔叔一句,还是叔叔存心找侄子的茬,两人又闹腾了起来。 李青被吵得心烦,干脆道:“小宝,你与太上皇聊聊京辽铁路,小锋,你随我去外面。” 朱载坖:“求之不得!” 朱锋:“我也一样!” ~ 高台。 “第一次来京师,感受如何?”李青问。 朱锋颇觉诧异,讪讪道:“我还以为您会责怪我对二叔不恭呢。” 李青“呵”了声:“我早就习惯了。” “呃呵呵……”朱锋干笑挠头,想了想,说,“也就还好吧,论宅院建筑这皇宫、大高玄殿富丽堂皇,余者除了大之外,只能说一般;论经济繁荣,也就京城中心几条街繁华,余者,不值一提。” “呵,口气倒是不小。不过较之应天府,这里却是多有不如。”李青幽幽道,“开海的红利,几乎被江南吃了个大半,尤其是应天府、苏州府、杭州府、松江府这些州府,无论是体量,还是平均值,都远优于顺天府。” 朱锋犹豫了下,道: “宝舅说,之所以造成如此局面,是因为百姓收入单一,我觉得很有道理,为什么不大办工厂作坊呢?” “以后会的。”李青说。 “为什么要等以后?” 李青没答。 朱锋也不再问了,转而道:“祖爷爷,你以后要有空的话,不妨久住金陵,那边想你的人更多。” 李青笑了笑说:“也得等我有空了啊。” “真有这么忙吗?” “这么大的疆域,这么多的人口,咋可能会不忙呢?”李青望着远方,“不仅会忙,还会越来越忙。” “如此,岂不是永无宁日了?” 李青好气又好笑:“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呃呵呵……我也想您能清闲下来。”朱锋嘿嘿道,“这一晃,我都要比您还大了呢。” 李青瞧了他一眼,点点头道:“嗯,是有了大人模样。” “我儿子都那么大了……”朱锋小声说。 “是啊,一代一代又一代……不好,也不坏。”李青悠然道,“这一个个的都还算争气、懂事,也为我分担了许多。” “这不是应该的嘛。”朱锋正色道,“无论是我父亲,还是宝舅,都乐在其中,包括我们这些小辈,对此也是甘之如饴。” 李青含笑颔首:“嗯…,思想觉悟挺高!” “您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朱锋悻悻然道,“至少小锋没有您说的这般高尚,只是闲的慌罢了。” “是吗?” “是啊。”朱锋说道,“不用为生计发愁,更不缺钱,也不科举做官……总得找个事做吧?诚然,混吃等死是没什么不好,可也太过无趣了。” “不仅是我,小铭、洛哥……都是这样的心理。” 朱锋讪笑道,“不怕您笑话,我们都是存着哪天老了,好跟孙子、重孙子吹嘘‘老子当年如何如何云云’,眼下这是在积累素材。” 李青忍俊不禁:“比那小丫头实际多了。” “玲珑啊,她是从小就迷上了李讳雪,一门心思复刻她的传奇……不过嘛,小锋觉得有志气总不是件坏事。”朱锋赔笑道,“她只是还小,父祖又太过优秀,眼高于顶也正常。” 李青没反驳。 “对了祖爷爷,我二叔……”朱锋又压低了几分音量,问,“二叔真如他刚才说的那般吗?” “不至于大限将至,也不算乐观。”李青实话实说,“也就这三两年了。” “啊?这……我刚看他要揍我时的状态,不像这么严重的样子啊?” 李青摇了摇头。 朱锋默了下,问:“那我要不要如实写信告诉我爹?” “这是你的事。” “……给个建议呗?” “你比我更了解你爹,你拿主意就好。” “……好吧。”朱锋叹了口气,“我……我还是再想想吧。” …… 喜欢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请大家收藏: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 第313章 闹腾点也挺好 李玲珑一进小院,就见爹爹正在檐下晒太阳,立时一蹦三尺高。 “爹,你这么快就来啦?” 她喜不自胜,一溜烟跑上前,闷闷道,“爹,闺女想你了,好想。” 李宝满心欣慰与喜悦,嘴上却道:“这才离家多久啊,不过半年……就这,还想达到你姑祖母的高度?” 小丫头哼哼道:“闺女想爹,天经地义!” 李宝忍俊不禁。 “爹,你就不想我吗?” “想,可想了,做梦都想。”李宝笑着说。 “我娘呢?” 李宝好笑点头:“你娘也做梦都想。” “那你们先想着吧,我在这儿还有的忙呢。”李玲珑嬉皮笑脸道,“小老头儿的厨艺可好了,我都乐不思亲了。” “刚不是还说想爹了吗?” “……你又拆闺女的台。” 朱锋嘿嘿道:“玲珑,想不想表哥啊?” 李玲珑嘻嘻道:“表哥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好听话?” 朱锋笑容一收,闷闷道:“不用说了。” 李玲珑:“哈哈哈……” “别淘了,过来帮厨!” “哎,好嘞。”李玲珑赶忙应了声,而后得意道,“我现在可是祖爷爷的帮厨小能手。” 李宝睨了她一眼,道:“祖爷爷,早饭才吃过不久,也不怎么饿。” “我也不咋饿。”朱锋紧跟着说,“不用丰盛,简单做点就成。” “那就打卤面?” 舅甥齐点头。 朱锋说:“我也可以帮忙。” 李宝也想说同样的话,却也知道说了也白说,祖爷爷不会让他帮厨,从他成家以后就一直如此。 老头儿只喜欢用少年人。 李玲珑当即道:“祖爷爷有我就够了,表哥你坐了一路的车,还是歇着吧。” “玲珑真是长大了啊,都会心疼人了。”朱锋也不坚持,“谢了啊。” “所以你要念着表妹的好。” “……调皮!” 不过两刻钟,一盆打卤面就端上了桌,李青先给自己盛了一碗,而后道:“吃多少自己盛。面条还有,不够我再下点。” 李玲珑紧跟着拿起一只碗,殷勤道:“爹,闺女给您盛。” “顺便也给表哥盛一碗。” “你想得美。”李玲珑白了他一眼,“你当你是你娘啊?” 朱锋郁闷道:“宝舅,你闺女好像在骂我!” “我没有!” “好啦好啦,吃个饭也不安分。”李宝哭笑不得,“都好好吃饭。” 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朱锋只觉这一碗普通的打卤面,比朱洛家的还好吃,本来不怎么饿的他,一连吃了三碗。 李玲珑都没咋吃饱。 不过,舅甥都吃饱了,老头儿便也不做了。 吃过饭,朱锋倚在椅背上,晒着太阳抖着腿儿,啧啧道:“忽然觉得混吃等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李玲珑揶揄:“觉得不错就回去混吃等死呗?” “玲珑,你嘴淬毒了是吧?” 李玲珑撇撇嘴:“你们男人总喜欢矫情。” “我们?” 李玲珑朝不远处的李青努了努嘴:“就是那位!” 朱锋咂了咂嘴:“我本以为我就够有种了,都敢反呛太上皇,不想……你就不怕我告状?” “还用你告状?”李玲珑白眼道,“小老头儿耳朵灵着呢,再小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厉害!”朱锋竖了竖大拇指。 不是佩服祖爷爷耳力过人,而是佩服小老表的肆无忌惮。 朱锋好奇问:“玲珑,你这么猖狂,就没挨过打吗?” “呃……挨过。”李玲珑瞥了李青一眼,闷闷道,“小老头儿手狠着呢。” “该!” 朱锋直抒胸臆,大感畅快。 气得李玲珑磨牙。 李宝扭头看了眼拌嘴的表兄妹,轻笑道:“小家伙们吵吵闹闹也挺好,有烟火气。” 话一出口,忽的想起,曾几何时他也是个小家伙。 一晃,已是人至中年。 “怎么了?” “也没什么。”李宝苦笑道,“小丫头说的对,我也矫情起来了。” 李青哑然。 李宝有些难为情,岔开话题问:“小熙中午都不回来吗?” “一般不回来。”李青说,“咱家男丁都比女娃有担当。” “我也有!”李玲珑插嘴说。 李宝瞪眼:“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本来就是嘛。”李玲珑嘟囔了句,随即又讪然道,“爹,一会儿你去视察视察呗,看看闺女干的咋样,顺便给提提意见。” 李宝淡淡道:“如果是你哥,就不会说这种话!” “你……我是想让你看看闺女的成果。” “我知道啊。” “?” 李宝:“你哥就没有这么强的炫耀心!” 李玲珑:(# ̄~ ̄#) 朱锋当即还击:“女人总喜欢虚荣!” “表哥你好讨厌。” “问题是你也不讨喜啊。” 李玲珑正欲和老表掰头,却见院门被推开,李熙走了进来。 “哥,你怎么回来了?” “啊,太上皇着人通知我父亲来了,并给了我半天假。”李熙快速上前,躬身一揖,“父亲。” 李宝上下打量了眼宝贝儿子,含笑道:“在京为官如何啊?” 李熙恭声说:“依仗祖荫,同僚上官都非常友善。” “习惯吗?” “现在习惯了。”李熙点点头说,“父祖优秀是件光荣的事,如为此耿耿于怀,则是假清高。” “嗯,说的不错。”李宝笑意愈发浓郁,“不愧是我儿子。” 顿了顿,“你祖爷爷就不要想了,不过父亲我,你还是有希望超越的。现在的你,是李宝的儿子,可只要努力,未来的我,就是李熙的爹了。” 李熙讪然道:“父亲言重了。” 一边,李玲珑这个酸啊…… “表哥,你摸着良心说,你宝舅是不是重男轻女?” 朱锋抬手捂住胸口,一本正经道:“不是!” 李玲珑:“……哥,你说。” “小妹你够被偏爱了。”李熙认真说,“许多时候我都羡慕你呢。” “得了吧。”李玲珑白眼翻上了天,哼哼道,“我要是个男子,高低压你一头。” 李熙忍俊不禁:“如此说,我还得感谢小妹你了?” “谢咱爹吧,是他把我生成了女孩儿。” 李熙笑容一收,怒叱:“放肆!再没个正形,父亲和祖爷爷不罚你,我也要罚你!” 小丫头平时娇蛮任性,可骨子里还是敬畏兄长的,讪讪道:“我也是听小……咳咳,听祖爷爷说的,男娃女娃取决于父亲。” 李熙嘴角抽搐,想骂小妹又觉有连带祖爷爷之意,恨恨道:“再给我胡搅蛮缠一个试试?” “呃呵呵……哥你息怒,我这……也是抖机灵逗长辈开心呢。”李玲珑悻悻然。 李熙顺势瞧了眼父亲和祖爷爷。 倒是确如小妹所言,两人并无不悦,甚至还觉 得有趣,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好似小妹的放肆落在二人眼中,是活泼可爱的体现。 难道说,这就撒娇女孩最好命? 还是说,父祖并不喜欢我这样一板一眼的小辈? 李熙陷入沉思,甚至有些自我怀疑,考虑自己要不要尝试着改变一下人设…… 却听父亲淡淡道: “不要学她,你要是同她一样,会有挨不完的揍!” 李熙:-_-|| …… 喜欢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请大家收藏: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 第314章 李宝上朝 卯时。 李熙准时醒来,轻唤道:“父亲,该起了。” 李宝缓缓睁开眼,还有些癔症。 “父亲先稍缓片刻,孩儿去烧些热水。”李熙一边披上裘衣,一边说。 李宝“嗯”了一声,缓缓坐起来,靠在床头上开始整理思绪…… 年约四旬的他,上朝却是头一次,紧张不至于,却也不想只是走个流程,而且诸多大员也不会便宜他,指定会让他吐出一些金钱之外的东西。 要知道,他不仅是唯二的永青侯之一,还是大明第一首富的家主。 况且,这还是李家永青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到‘台前’。 还没入奉天殿,李宝已经预想到了早朝的情景。 今日的朝会必将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父亲,热水准备好了。” 李宝掀开被子,穿鞋、穿衣、洗漱,精神抖擞…… 一边,李熙看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道: “父亲,您以前可从不这样啊。” “以前哪样,现在哪样?”李宝接过儿子递过的糕点小口吃着,好奇问。 “以前无论什么事,您好似都觉得是小事,现在……”李熙讪讪道,“咋跟上战场似的啊?” 李宝哑然:“今日的朝会,为父可是主角呢,可不得盛装出席啊?” 李熙一怔:“朝会上会有人刁难您?” “这就言重了。”李宝摇头道,“连你都会获得同僚上官满满的善意,更何况是我?不是刁难,是索取。” “还索取?” “不是金钱,而是金钱之外的金钱。”李宝说。 李熙思忖片刻:“致富之道?” “不错。”李宝拍拍手,意味深长地说道,“今日将是资本进入下一个阶段的开始。” 李熙怔了怔,问:“需要儿子做什么?” “需要你做的话,你祖爷爷就不会让我上朝了。”李宝吃掉糕点拍拍手,又用温水漱了漱口,“什么都不用做,做个聆听者就是了。” 顿了顿,“父子同朝,多少还是要避避嫌的,你我都不是你祖爷爷,远没强到令人升不起嫉妒之心的地步。” “父亲说的是!”李熙说,“之后儿子会尽量淡化‘李家小侯爷’这个标签。” 李宝笑了笑说:“只要不刻意体现就好了,这上上下下的大人物也不允许你淡化,形势会逼着你高调做事,作为达者,也当高 调做事。” 李熙缓缓点头。 “好了,走吧。” “哎,父亲请。” …… 奉天殿前广场。 父子到时,已有许多人到了,正悠闲地坐在长凳上左右交流,也没多少人注意到李宝。 李宝大致扫视了一眼,便撇开儿子,径直走向奉天殿,临近殿门口时,才惊动了站殿将军。 不等对方开口质问,李宝便提前取出祖爷爷昨晚给他的玉牌,道:“永青侯李宝,今日奉旨上朝,此为永青侯李青信物。” 站殿将军接过仔细确认,而后奉还,客气道:“原是永青侯,昨日皇上便交代过了,请。” 李宝收回玉牌,走进大殿。 离早朝还有一段时间,一多半大员都还没来,与外面的官员一样,正在低语交流,突然闯进来一个陌生面孔,却就那么站着,都不禁为之一惊。 李宝团团一揖:“永青侯李宝,今日奉旨上朝。” 众人又是一惊。 皇帝没有通知,他们自然不知道,只觉得突兀。 李宝倒是不觉尴尬,打过招呼之后,便就在那里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如山。 如此,倒是显得这些个官员们怯场了。 想与他搭话,又无从说起…… 直至内阁大学士潘晟的到场,才缓解了这一尴尬。 “李小……咳咳,永青侯?” 李宝拱了拱手,含笑道:“潘大学士别来无恙啊。” “啊,无恙。”潘晟也是震惊非常,还了一礼,问,“侯爷怎么……哦是了,当是为京辽铁路之事吧?” 李宝颔首:“潘大学士慧眼如炬!” “哎呀,如此之事,本官竟是不知……”潘晟苦笑着说。 李宝笑而不语。 潘晟察觉到周围人的异样目光,遂收了继续攀谈的心思,转而道:“永青侯入座吧。” 李宝巡视一周,又看向潘晟,目光问询。 潘晟指了指离皇帝御案最近,也是最显眼,且造型最特别的那张椅子,解释道: “这是永青侯专属坐椅!” 李宝却是有些犹豫。 因为这个永青侯专属,不代表他这个永青侯。 潘晟见他踌躇,便知他所想,道:“既是永青侯专属,侯爷既是永青侯,自然可以坐。” 李宝略一沉吟,颔首道:“如此,李宝就托大 了。” 言罢,大大方方地上前坐了。 只是屁股还没坐热,随着一个又一个尚书、大学士陆续到来,李宝也坐不下来了…… 直至一刻钟之后,站殿太监入场,李宝才终于可以踏实坐上,独属于祖爷爷的这张虎椅。 接着,皇帝入殿,行君臣礼,朝会开始。 如李宝预想的一样,没等他坐稳当,不等皇帝问及京辽铁路事宜,就有大员按捺不住,点他的名。 户部尚书张学颜,举手获准奏之后,率先道: “臣久闻,永青侯李家最善经营产业,一代又一代的积累……令人咋舌。反观朝廷,进项虽大,出项亦是不小……臣以为,无论小家,还是大家,其经营本质都差不多,故想听听永青侯的致富之道。” 朱翊钧瞧向李宝,问:“对卿所言,李卿怎么看?” 李宝起身一揖,道:“回皇上,只是李宝虽善经商,却不懂政治,怎敢在庙堂之上,皇上、诸公面前侃侃而谈?” 朱翊钧再看张学颜。 张学颜当即道:“永青侯过于自谦了。再者,财之一道上,无外乎开源节流,奈何,为社稷计、为万民计,许多时候朝廷无法节流,就只能在开源上做文章了。本官观李家素来不节流,而专注于开源,此与朝廷发展理念极其类似,故才想听一听永青侯高见。” 朱翊钧不置可否,置身事外。 李宝:“张尚书客气了。” 张学颜:“永青侯自谦了。” “……如此,李宝就厚颜了。”李宝似是被逼无奈,叹了口气,恭声道,“皇上,臣这只是一家之言。” 朱翊钧含笑颔首:“朝堂就是说话的地方,爱卿但讲无妨!” 李宝称是。 一众大员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 “臣只是一个闲散侯爵,从无涉足过政治,故只能以李家举例,还望皇上理解!” 李宝舒了口气,道,“就拿这次京辽铁路来说,从投资与回报的比例来看,这就是一项赔本的买卖。” 好敢说!好大的胆子!……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心头愠怒。 “不过,这只是表面,实际上,只要运作得当,不仅不会赔本,且还是一条致富之道。” 李宝说道,“辽东幅员辽阔,野生资源丰富,药材、皮货、人参……乃至名贵木材,可以说是大明众多行省之最。然,这些本来很值钱、可以卖高价的东西,却因交通不便、运输困难,导 致当地人守着这些好东西过苦日子,导致有钱消费这些好东西的人享受不到。” 张学颜说道:“永青侯之言,本官深以为然,这个道理本官自也明白,不过,即便如此,怕是也难以达到‘致富之道’吧?” “张尚书明鉴,正常来说是达不到的,这需要一个前提条件!”李宝说。 “什么条件?” 朱翊钧上身前倾,随即又缓缓靠了回去,淡淡笑道,“说来听听。” 李宝深吸一口气,道:“垄断!” 喜欢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请大家收藏: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 第315章 难以克服 由于李青,这个词汇早就不是生僻词了,至少在场这些人都明白其意。 朱翊钧由于刚才下意识地暴露心迹,这会儿可矜持了。 张学颜却是单刀直入:“永青侯不妨再说明白一些。” “这些高价值的东西,若是交给小商贾乃至百姓经营,根本卖不到其应有的价格。”李宝说,“因为于当地人而言,这些珍贵的东西并不珍贵,他们只会以他们自认为赚了、实际上大亏特亏的价格出售,甚至会陷入内耗式相互竞争……最终,穷人白忙活,富人以最低廉的价格,享受最好的物质生活。” 朱翊钧目光一凝,脱口道:“保住蒸汽铁轨车带来的所有利润!” “皇上英明!”李宝恭声称是,将这人前显圣的机会,一并甩给皇帝。 不过,皇帝没要,又还给了李宝。 “李卿仔细说说吧。” “是。”李宝也不再客气,道,“再优质、再丰富的资源,都不是无穷无尽的,如任其自由发展,野蛮式的发展一段时间之后,必会进入疲软期。就好比种地,芝麻油香,可种过芝麻之后,再种其他农作物,产量必然大大降低,因其太耗地力了,而要是所有人都种芝麻,本来应该值钱的香油也就不值钱了。” 张居正眼中精芒一闪:“两头垄断!” “张首辅高见!”李宝颔首,“原产地维持原有价格,销售地也维持原有价格,中间的巨大利差,全数收归己有。保持一定数量下的可持续供应,便可保持可观收益下的可持续发展!” 张居正呵呵笑道:“李家修这一条京辽铁路,总不会是这个目的吧?” 李宝微笑说:“现在不是了。” 都是人精,自然明白这李宝的意思——我都说出来了,朝廷还能让我占了这个便宜? 张居正有些尴尬,却也只是尴尬了一瞬,而后神色如常地点点头。 张学颜精神振奋,正要谏奏皇帝直接敲定此事,却是被皇帝先一步打断了。 “李卿可不要藏私啊。” 还能有其他收获?张学颜一怔,便也不急着做结束语了。 李宝拱了拱手,道:“臣还没说完,正要接着往下说呢。” 朱翊钧好整以暇:“爱卿继续。” 李宝斟酌了一下措辞,正色道:“一直以来,朝廷都是以民为本,初心是好的,结果也是好的,奈何事物的发展从不是一成不变的,这也就导致许多本该由朝廷赚的钱,都被拱手让人了。” 朱翊钧配合说道:“让利于民可有不对?” “当然对,朝廷如此,也切实让利于民了。”李宝先肯定,再说出自己观点,“迄今为止,这都是无比正确的,可若以后还如此……恕臣斗胆,私以为,弊大于利。” 朱翊钧瞧了眼张居正。 张居正收到信号,立即露出诧异之色,奇怪道:“何也?” “大家在发展,小家也在发展。”李宝说道,“生活在大家的小家,彼此之间却已是大不一样,私以为,朝廷进入针对性的让利于民模式,更为妥当。” 这番话说得很委婉,也很隐晦。 不过在场之人都明白李宝想说什么。 于是大殿寂静,无人说话。 李宝兀自继续:“而想要做到针对性地让利于民,前提是朝廷拥有针对性让利于民的资本。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小家如此,大家亦如此。” 李宝说完,坐回虎椅,不再说话。 大殿也无人再说。 良久, 朱翊钧呵呵笑道:“众卿以为永青侯此言如何啊?” 张居正开口道:“臣附议。” 申时行紧随其后:“确不失为一剂良药。” 余有丁、潘晟先后表达观点——“有可行性”“有可取之处”。 张四维沉吟着说:“事关重大,臣以为,还是再斟酌斟酌为好。” 朱翊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议国事吧!” …… 一直到朝会结束,朱翊钧也没让李宝再起身,本应该议的京辽铁路事宜,到了也没议成,直到站班太监喊出“散朝”,朱翊钧才似是想起了这件事,说道: “倒是忘了要李卿今日上朝是为何了,李卿明日再辛苦一趟吧!” “皇上言重了,臣遵旨。” 李宝起身一揖,目送皇帝离去,施施然也走了出去…… 小院儿。 李青正在晒太阳。 李玲珑和朱锋一左一右,跟左右护法似的,见他回来,立即跳起来,问: “爹爹(宝舅),都谈妥了?” “没谈这个。”李宝随口回了句,而后鞭策道:“玲珑,我让你来京师是让你做事的,也是在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你就是这样证明的?” “我……我一直很努力啊。”李玲珑委屈道,“这不是父亲您来了嘛,女儿想陪陪您。” “不需要。”李宝淡淡道,“去做事去,小锋,你马上也要主事了,跟着你表妹四处瞧瞧,也算是长经验了。” “哎,好。” 表兄妹结束晒暖,一起走出门去…… 李青伸了个懒腰:“坐下说!” 李宝上前坐了。 “垄断辽东之谏策可以说众望所归,没有丁点阻力。” “垄断辽东不影响他们自己,自然不会有阻力。”李青面色平静,淡淡道,“全方位垄断之谏策呢?” “不太理想!” “能理想才怪!”李青嗤笑,“我是问你阻力多大。” 李宝叹气:“无一人附和。” “只是无一人附和?” “呃……祖爷爷以为当如何?” 李青舒了口气,道:“这要搁以前啊,就是激烈反对了,嗯…,已经可以了,至少相比以前有进步。” 李宝愕然,忍不住说:“您什么时候这么……宽宏大量了?” “我也不想啊,可人性这东西……克服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我这个煞星放放狠话、杀一些人就能改正。我努力了这么久,也才进步了这一点点,不过如今能如此,已是难能可贵了。” 李青幽幽叹息,“另一个大明,哪怕到了国之将亡之际,皇帝依旧对大臣有生杀大权,可又如何呢?这不是战场之上,只要斩帅夺旗、冲垮敌军阵型,对方便会随之崩溃。这是一场有组织、无首脑,基于人性的自私,而展开的自发式围剿……看不见硝烟,却更为凶险的战争,无止境的战争。” 李宝哀叹道:“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赢。甚至……我对未来的李家都没信心。” 李青没说话,只是拍拍他肩膀。 “祖爷爷,你有信心吗?” “我没信心彻底赢,我有信心保持不输的状态。”李青实话实说,随即又是一笑,“不输,算不算赢?” 李宝受其感染,也是一乐:“怎么不算呢?” “所以嘛,还是要乐观一些。” 李宝点点头:“只是祖爷爷注定不能清闲了。” “我可以忙里偷闲啊。”李青乐呵呵道,“比如现在,看着小说晒着太阳,多清闲自在啊?” 李宝苦笑:“人是清闲了,心呢?” “只要还在跳动,无人可真正清闲。”李青笑呵呵道,“无忧无虑地只有孩童和傻子,只是各人忧愁的点不一样罢了,世人又有几个不可怜?开心些嘛 ,世界还是很美好的,比如咱爷俩在这晒着太阳,聊着天……多舒服啊。” 李宝怔了怔,继而也笑呵呵地说:“如此大好时光,是不该愁眉不展的,不然,以后便是‘当时只道是寻常’了。” 李青开怀大笑:“哈哈,果然啊,还得是我亲手教出来的……” 喜欢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请大家收藏: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 第316章 内阁论道 太阳柔暖,令人倦懒,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李宝疲惫感逐渐上涌,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再醒来时,身上铺盖着大氅,东厨的烟囱冒着炊烟,太阳还是那般柔暖,不,更柔暖了…… 李宝长舒一口气,将连日来的疲倦、上早朝带来的负面情绪,尽数给吐了出来。他慵懒地眯着眼,面朝太阳,喃喃道: “此时怎可是寻常呢?” 午饭并不丰盛,一壶温酒,两盘饺子。 祖孙吃着饺子就着酒,晒着一天之中最暖的太阳,悠闲、惬意、无所事事……直至日头逐渐偏西。 “天凉了,回屋歇着吧。”李青起身说。 李宝:“祖爷爷,您要出门?” “去趟皇宫。” “找皇帝?” “去内阁。”李青轻轻打了个哈欠,“这个点儿,也基本都忙完了,我去给他们加个班儿。” 李宝欲言又止。 “放心吧,我不是去发脾气的。”李青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径直出了门…… ~ 文华殿。 忙完公务的几个大学士喝茶的喝茶、吃糕点的吃糕点,按照惯例,再混一会儿时长,就可以下班了。 只是今日的几人,显然没有平时那么轻松惬意,一个个都很沉默。 尤以张四维为甚,双眉一直拧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都挺闲啊。” 清幽幽的声音响起,而后就见永青侯李青缓步走了进来。 几人忙放下茶水点心,齐齐起身一揖:“永青侯!” “忙完了?” “是。”申时行干笑道,“一天之中也就这个时辰最是轻松惬意,忙完公务回家前的这一小段时间,最是享受。” 李青打趣:“是不是连这办公桌椅都变得格外顺眼?” “啊哈哈……侯爷真是风趣。”申时行大笑点头,“一语中的!” 见李青丝毫没有要兴师问罪的意思,几人都放松了许多。 余有丁去一边搬了张椅子过来,“永青侯请坐。” 李青接过,落座,招呼道:“你们也坐,不用紧张,我今日不是让谁体面的。” 闻言,几人神色都有些不自然,这两个字背后的故事,他们可太清楚了。 张居正略一迟疑,开口道:“侯爷今日来,可是为早朝……” “不说这个。”李青提前打断,“我 只是闲的慌,过来看看。” 张居正当即道:“既然侯爷也有闲,不妨上一上早朝?” 李青:(¬_¬) 张居正:-_-|| 张四维拱了拱手,问:“敢问侯爷,对让利于民……怎么看?” “你怎么看?”李青反问。 张四维沉默片刻,道:“古语有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熙熙攘攘,不过一个‘利’字,如富者无利可图,国之发展又如何维系呢?” 李青‘呵’了声:“张大学士说的这些大道理,可都是经久不衰的大道理。” “下官只是在讲实情。”张四维说。 李青:“谁的实情?” 张四维张了张嘴,不再言语。 申时行沉吟着说:“历来重大改革,无不引发动荡。福兮?祸兮?人之迷也,其日固久。所谓福祸相依,正奇互变,当慎之又慎啊侯爷。” “这些个经典啊,总是被拿来当做惫懒借口。”李青叹道,“适可而止,适可而止……何为‘适’、在哪里‘适’,又该在哪里‘止’?如只以儒士之见,至仁宣朝时,便已是‘适’,就当‘止’,如此那般,又岂有今日。” “无为而治。如无所作为,如何达到‘治’的目的?” 李青幽幽道:“你们啊,‘治’是目的,而你们总是将其视作为手段。经典都读错了、读歪了、都极端了,如何无为?如何中庸?” 潘晟叹了口气,说:“心平气和是不可能心平气和的,不过,我想对大多数人来说,败给永青侯似乎更容易接受。” 余有丁颔首道:“下官也作此想。” “你呢?”李青瞟向张居正。 张居正没有作答,说道:“我始终坚信,这一朝又一朝、一代又一代,无论是否情愿,无论主动被动,都只能往前。停是停不住的啊……区别在于要么直接破而后立,要么挪动一步,换取多一些的生存时间。” 张居正转眼瞧向张四维,接着,目光扫过申时行、余有丁、潘晟,最后说道—— “道德经有云: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又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是为福祸相依、物极必反。当人之道尽,必转天之道;当不足者终有一日损无可损、无法再奉有余者,只能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试问,王侯将相、世家门阀,今何在?” 张居正说道:“时代的进步是缓慢的,缓慢到使人难以发觉 ,可它一直在进步,只是要以百年、乃至千年为单位计量,才能察觉。我中央之邦五百年前是什么样子、一千年前是什么样子、两千年前是什么样子……?” “事实上,天下之大,又何止中国?” “就是我们口中的诸多蛮夷,从古至今不也一直在进步?” “挡不住的,无论如何也挡不住的……”张居正说,“这是大势,无人可撼动,也只能顺势而为,时代不会停止,世界不会毁灭,而我们的子孙后代,却会消亡。今日我们能在这里谈经论道,是因为我们祖先做了正确选择,今日坐在这里的我们,若是做了错误选择……” 张居正幽幽道:“下场只有一个——绝嗣!” 这时代,这两个字的威力太大了,分量也太足了…… 强如这些见惯大风浪的顶尖人物,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无法无动于衷。 张居正这才看向李青,道:“不知下官这观点,侯爷以为然否?” 李青微微一笑,颔首道:“首辅就是首辅。” 顿了一顿,李青说道:“诸位的难处和苦衷,本侯知道、也理解,不过无论少了谁,都不耽误太阳照常升起,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何为多行不义必自毙?何为人在做天在看?王朝都会被颠覆,何况王朝之下的一个小家族?” 申时行长舒一口气,道:“侯爷首辅言之有理。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只是……难啊,难在共识。” “是啊。”余有丁苦涩道,“一是,人不到存续之际,很难克服私欲;二是,人害怕损失,更怕只有自己损失。无法共识,无法解决。” 潘晟则道:“十余朝以来,永青侯之威已深入人心,如此之事,唯有永青侯一人能为。” 张四维瓮声道:“如侯爷一意孤行,下官……自当拥护!” “下官必当拥护!” 三人异口同声。 独张居正沉默不语。 李青微微笑道:“不要你们拥护,只需你们暂时顶住压力、守住立场!” 四人一怔。 张四维问:“永青侯这是何意?” “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我这个永青侯也不行,我会一意孤行的,不过我需要借助大势之力。”李青说,“简而言之,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今日来,也不是逼迫你们的。” “那是……?” “不要让下面人形成反抗的共识!”李青淡淡道,“处在这个位置的你们责无旁贷 !我知道你们也拦不住有人想做婊子的心,可要是有人连牌坊都不要,还教唆别人一起拆牌坊……呵呵,我精力有限,只能唯你们是问了。” 四人一滞,一凛,又一怒,而后颓然。 “没品也好,霸道也罢……没办法,我就是这样的人。”李青笑眯眯道,“我呢,的确收拾不了成千上万的人、成千上万个家族,不过收拾你们几个乃至你们的家族,还是手拿把掐的,这点你们不怀疑吧?” “……” “作为回报,随便你们私下怎么骂我,我允许的。不过有一个前提——不要被我听到。” 李青眯眼笑道,“这是我最大限度的有品了。” “……” 张居正率先说道:“下官等定尽心竭力!” 四人随之附和。 “好啊,都是忠臣、贤臣、良臣,嗯,好啊……” 李青站起身,背着手往外走,“满朝贤臣,我大明朝何愁不兴旺……” …… 小院儿。 李青哼着小曲儿、拎着酒菜回来时,天都快黑了。 四口子正眼巴巴地等他呢。 “祖爷爷,您可算是回来了,我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李玲珑赶紧上前接过酒菜,并嗅了嗅鼻子。 没有胭脂水粉味。 李玲珑好奇问:“没去青楼,心情也这么好?” 小老头儿从不避讳这个,也不以为耻,导致李玲珑也习惯性地放肆,可却忘了今时不同往日——她爹来了。 奈何,话已出口,悔之无及。 “孽障!!” 李宝大怒,一指李熙,“你,去,扇她两耳光!” “……是。” 李熙遵父命上前,先是从小妹手中接过酒菜,放在一边的石桌上,而后才撸起袖子左右开工—— “啪!啪!” 疼不疼不知道,总之很响。 李玲珑不敢跑、也不敢躲,老老实实地挨了两耳光,甚至都不敢委屈,乖得跟个孙子似的…… 吃晚饭时,坐有坐相,吃有吃相,那叫一个大家闺秀。 李宝余怒未消,道:“祖爷爷,这丫头被我给惯坏了,你平时可得好好教育一下她。” 李青呵呵道:“你惯坏的,凭什么要我弥补?” 李宝:“……” “其实小妹平时也挺乖顺的,想来也是父亲来了,才有些得意忘形。”李熙干笑着 打圆场,“难得相聚,还请父亲息怒。” “是是是,女儿错了,再也不敢了。”李玲珑连连附和。 李宝还是冷着一张脸。 见状,朱锋岔开话题,问:“祖爷爷,您去哪儿了啊?” “内阁班房!” 李熙一怔,追问道:“祖爷爷可是去与诸大学士……讲道理去了?” “算是吧。”李青抿了口酒,道,“严谨来说,是去内阁论道去了。” “论道?”朱锋嘴巴张大,讷讷道,“您这不是欺负人……咳咳,我是说,您是道士,他们可不是,与他们论道……似乎也没啥意思吧?” 李青白眼道:“论的是国之道。而且,基本都是他们自己论的,我只是提点一二。” 李熙却知其中关键,忙问:“可有效果?” “祖爷爷出马,只有成功,没有失败……”李玲珑连连奉承,好将功补过。 李宝斜睨了她一眼,也没打断她。 待她好听话说尽,这才问道:“祖爷爷,情况如何?” “压力止于内阁,不再向上转导,兼顾防范反抗共识。”李青轻轻说,“反抗之心难以遏制,贞节牌坊却不能不要。暂时也只能如此了。” 李宝缓缓说道:“明日早朝,我是尖锐一些,还是温和一些?” “你还需要顾忌这个吗?”李青淡然道,“我人可是在京师呢,你有什么好畏首畏尾的?再者,即便我不在,以你的本事也足以与那些人打擂台!” 李宝干笑道:“我这不是怕……搞得大家尴尬吗?” “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他们。”李青哼哼道,“不要因为没上过朝堂、没正式涉足过政治,从而将自己视作‘新人’,你不新,这些个老家伙也不老。不过是一群吃硬不吃软、给三分颜色都敢开染坊的主……当初还想着让我体面呢。” 李宝怔了一怔,道:“我明白了。” 李青:“政治经济不分家,你的经济水平更在皇帝之上,纵是年过花甲的张居正,在此道上也不如你,敞开了说便是。当然,你毕竟不是我,别一上头就动手打人、就问候人家祖宗……” 李宝:-_-|| 兄妹三人:“……” ——您这担心,属实有点多余! 吃过晚饭,朱锋问李青:“明天祖爷爷还去大高玄殿吗?” “你想去?” “是。”朱锋说,“我想瞒我爹,又不想瞒我爹 ,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让我二叔来写为好。不是我怕担责,而是……信是我二叔写的,以后无论如何,我爹都不会再拧巴,因为这是他弟弟的意愿,他只会尊重、只会理解,从而释怀。” 李青含笑点头:“想得还挺周到。成,明日我带你去。” …… 今日春困尤为强烈,一章四千字么么哒(▽) 喜欢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请大家收藏: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 第317章 无敌的李宝 次日。 奉天殿。 与昨日不同,朝会初一开始,李宝就抢在所有人前头,第一个站了出来—— “皇上,臣有本奏!” “准奏!” 李宝不顾周围异样目光,掷地有声道:“今之大明何其盛也,然,今之大明国帑又有多少储蓄?” 此言一出,偌大的奉天殿无不变色。 诚然,国帑没钱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可如此公开场合就这么说出来……却是从未有过,甚至这句话都够得上动摇国本了。 可又如何? 首先,国帑确实没钱,人家说的是事实! 其次,人家是债主,人家有资格说这话! 抛开永青侯李青不谈,真要给李宝扣上“妖言惑众”的帽子,人家反手拿出海量银券甩朝廷脸上……可就不只是失了朝廷体面了。 大明的财政体系必崩! 于是大殿寂静,群臣齐齐望向皇帝——朝廷体面你管不管? 朱翊钧目光扫视一周,而后呵呵笑道:“李爱卿可真敢说啊。” “臣只是实话实说。”李宝眼睑低垂,“臣敢说实话,是因为皇上虚怀若谷,是因为皇上听言纳谏……” 朱翊钧微微颔首:“话是尖锐了点,可实话往往不好听啊。众卿也随朕听一听这实话吧。” 群臣沉默。 “李爱卿你继续。” “是!” 李宝拱了拱手,又扫视一周,才继续说道,“自古以来,我大明人口为最;自古以来,我大明科技为最;自古以来,我大明物质财富为最……可这样的一个大明,国帑却濒临枯竭,何以如此?” “汉之文景、唐之开元……国帑钱粮堆积如山,今之大明何以如此?” 张居正清了清嗓子,淡淡开口:“论财政进项,汉之文景、唐之开元,如何与我大明相比?今国帑确是拮据了些,却非财政收入不足,而是朝廷一直致力于执行惠民国策,故才如此。” “张首辅说的是!” 李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敢问张大学士,惠民国策能不能停?各项开支能不能缩减?” 张居正淡然道:“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愿不愿的问题!” “朝廷愿否?”李宝追问。 张居正:“如朝廷如此,受伤害的就是万万黎庶了。” 李宝微微一笑,道:“张首辅言之有理。既然不能节流,那便只 能开源,昨日户部张尚书也是持这样的观点,李宝与张首辅、张尚书理念一致。” 张居正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张学颜更是郁闷——我今日啥也没说,你咋还把我拉下水呢。 不料,这还没完。 李宝看向他,说道:“昨日张尚书问李家的开源之道,本侯没说清楚,今日本侯就回答张尚书。” 张学颜:-_-||你能闭嘴吗? “世人都说李家有钱,李家也确实有钱,可李家的钱从何而来,却是没多少人看得清楚明白!” 李宝淡淡道,“李家的经营理念始终只有一个——不赚穷人的钱,只赚有钱人的钱。” “不对吧。”张四维开口道,“每一辆二轮车、三轮车,李家都可收取一定的专利费用,虽然不多,但在庞大的销量下,也是一笔不菲的财富,难道说,买二轮车、三轮车的人,都是有钱人了?” 李宝反问道:“买二轮车、三轮车的人,都是穷人?” “难道不是?永青侯莫要诡辩!” “好!先姑且算是穷人吧!”李宝说,“二轮车分自行车、黄包车,都是出行的工具,区别在于一个自己骑,一个由他人拉载。试问,这是不是降低了人的出行成本,降低了出行成本,是不是变相省钱了?是,李家是赚了钱,可购买之人是不是也赚了?” “永青侯以为降低了?”张四维嗤笑道,“没有自行车之前,百姓出不得行了?” “张大学士这两个问题,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问题,本侯就一并作答了吧。”李宝舒了口气,道,“如果没有自行车、黄包车,有频繁出行需求的人,就只有两个选择:一,骑马坐轿;二,腿儿着。前者的费用高于自行车和黄包车,后者虽不直接产生费用,却是效率低下,进而提高了隐形成本。” “我想,什么是压榨,什么是共赢,张大学士不需要我来阐述了吧?” 张四维哑口。 李宝继续说:“再说是不是穷人的问题。首先,自行车和黄包车的价格,虽不算离谱,但对真正的穷人来说,也还是买不起的;其次,自行车和黄包车包括三轮车,是工具,却不止是工具,它也是资产,可以创造财富的资产。如果一个拥有资产的人,也算是穷人,那我大明又有多少富人?” 不等张四维开口,李宝紧接着抛出诛心之论—— “我李宝是富人,你张大学士也是富人,在座的诸位同僚都是富人,我们都不同程度地拥有不同的资 产。我们拥有资产,他们也拥有资产,张大学士却认为其只是穷人,这是否是一种歧视?是不是认为他们不配?是不是不屑与他们为伍?” 张四维面色大变:“本官没有这样说!!” 李宝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兀自说道: “当然了,较之张大学士他们也可以说是穷人,因为他们没有张大学士有钱,可要是按照这个逻辑……抱歉,于我而言,在座的各位都是穷人!” 言罢,李宝睥睨众人——谁赞成,谁反对? 没人反对,因为没人能反对! 李宝又道:“我比你有钱,我鄙视你,你比他有钱,你鄙视他……这对吗?” 无人说话。 李宝再道:“我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达者!” “我们为什么能成为达者?”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李宝说道,“我们幸运的生在了这个国家,我们幸运地生在了这个时代,我们幸运的生在了这样的国家与时代下的富庶之家,才得以有今日。” “如果我们生在前朝,如果我们生在无立锥之地的贫苦之家,我们还是这样的我们吗?” “我从不认为我能有今日的地位、财富,是因为我自身的努力,我也不觉得我高人一等。” 李宝情绪有些激昂——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注1。 “我们的成功,是因为我们的努力?百姓的穷苦,是因为百姓不够努力?呵呵,真没什么可值得骄傲的!” 李宝做了个深呼吸,高声问道:“诸位大人以为然否?” 群臣尽皆缄口不言。 “张大学士以为然否?” “张尚书以为然否?” …… 李宝逮着内阁大学士与六部九卿,一个一个挨着问。 逼得这些个大人物不得不答。 这一刻的李宝,无敌! 因为这是最高级别的政治正确! 人分三六九等的普遍价值观,并没有因为李宝这一番慷慨陈词而粉碎,可此时此景,谁敢将这样的价值观,冠冕堂皇地说出来? 谁敢踩在这块贞洁牌坊上? 谁敢? 无一人敢! 这就是李宝想要的! 更是李青昨日 去内阁的深层原因! 偌大的奉天殿就这么沉默着,沉默了许久…… 最终, 内阁首辅张居正开口了: “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等读圣贤书,当不负圣人教诲!” 申时行率先表态——“张大学士所言极是!” “张大学士所言极是!” 内阁余有丁、潘晟、张四维,接连表态…… “张大学士所言极是……!” …… 注1:摘取《史记&183;李斯列传》 喜欢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请大家收藏: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 第318章 仁者 朱翊钧就这么坐在龙椅上,始终不发表看法。 直至这块牌坊彻底被夯实,坚不可摧,才道了句:“诸卿有本留折待阅,散朝!” 而后直接退场。 不是想偷懒,只是不想群臣的注意力被分散,只是为了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件事上,让这个话题的热度达到顶点! 皇帝就这么走了。 可群臣却没往常一样随之退出奉天殿。 没有人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熙身上。 李熙也没走。 他就站在那里,平静的迎上所有人的目光。 这个年近四旬的男人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无畏,那么的……无敌。 这一刻的中年男人,除了一览无遗的智慧之外,群臣还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两个字——仁者! 可这被他们赞美,受世人歌颂的两个字,却往往伴随着另外两个字——悲壮。 嫉妒,愤恨,无力,自卑……群臣心绪复杂。 李宝目光平和,与内阁大学士对视、与六部九卿对视、与各部侍郎、郎中……直至他们主动避开目光。 直至他们默默离去…… 李宝最后一个走出大殿。 他当然知道今日这一番言论,不会解决根本问题,可他还是由衷地成就感满满。 龌龊与阴暗就该待在阳光晒不到的角落! 不能公开化,不能光明正大,不能走到台前…… 走出皇宫,目之所及,全是三五成群的官员窃窃私语,李宝所到之处人人避退…… 李宝神色如常,一人独行…… 这一刻的他十分满足,因为这是迄今为止,他最像祖爷爷的时候,也真正践行了祖爷爷的观念。 李宝步伐轻快,享受着‘逆流而行’的愉悦…… 直至有人喊“父亲”,李宝才回头驻足。 李熙走上前,笑着说:“接下来京师,应该很热闹了。” 李宝扫了眼远处官员:“你挺喜欢逞强?” “不是孩儿逞强,而是……逃不掉也避不开。”李熙苦笑道,“我出身金陵李家、是您这个永青侯之子,所有人都知道。孩儿以为没必要避嫌,孩儿也不想避嫌。” 李宝嘴角微微勾起,淡淡道:“为何啊?” “父亲的战场不在这里,孩儿的战场会一直在这里。”李熙说。 “哈哈……不愧是我的儿子。”李宝舒了口气, 道,“固有的惠民国策该改进了,所幸皇帝还很年轻,你也很年轻,我也不老……拼上三十年,怎么也能落实下来。” “三十年……是挺长了,不过若能在三十年的期限做到,也很好了。”李熙正色道,“孩儿对自己有信心,对大明也有信心!” 李宝含笑道:“为父也一样!” “对了父亲,您明日还上朝吗?” “皇帝今日问及铁路事宜了吗?”李宝反问。 李熙一怔,苦笑道:“如此看来,皇帝接下来的几日,也未必会提及京辽铁路事宜了。” “这是老传统了,逮着好用的往死里用。”李宝拍了拍儿子肩膀,“等你以后上来了,也会被如此对待。” “呃呵呵……孩儿有心理准备。”李熙干笑道,“连祖爷爷都逃脱不过、都不想逃,孩儿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你有心理准备就好!” 李宝伸了个懒腰,“去衙门办公吧。我去找你祖爷爷说说今日情况。” “哎,好。父亲慢行。” ~ 大高玄殿。 李宝没有避讳,当着太上皇的面,一五一十的说给了祖爷爷听…… 朱载坖倒是神色如常,最坏的结果他早已预见并基本接受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听李宝讲完,还主动说:“要不拿掉一个大学士,以树立典型?” 李青摇头:“如此只会让这一群体草木皆兵,误以为要被清算,进而反抗之心愈发坚决。” 朱载坖也不坚持:“如此,只能由先生费心了!” 一边,朱锋忍不住说:“二叔,你都是太上皇了,国事不归你管了,你还是写信吧。” 朱载坖大怒:“太上皇也是皇帝!” “咋还听不懂好赖话呢?”朱锋咕哝道,“我明明是在为你好,不想你为国事操劳……” “闭嘴!”朱载坖横鼻子竖眼,“你再给我犟一个试试?我都没思路了。” 朱锋:“……我这就走,您专心写。宝舅您还有事儿没,没事咱们一起回家吧?” 李宝点点头:“太上皇,臣告退。” “昂,李爱卿慢走。”朱载坖挥了挥手,随着大侄子离去,也随之放下了笔,骂骂咧咧道,“这个兔崽子是真鸡贼,一推二五六,就会为难老子……” 李青也不接话,任其发牢骚。 “先生你咋不说话?” “你们老朱家自己的 事,你让我说啥?”李青面无表情。 朱载坖咂了咂嘴,讪然道:“你说……我该咋说?” “随便你。说实话也好,说谎话也好。”李青说道,“只要是你说的,你大哥就能接受。” 顿了顿,“或者你不写这封信也成,回头亲自去金陵与他说。” “我……我不再去金陵了。”朱载坖怔然说,“我就在这里了,哪里也不去了。” 李青想了想,道:“不去的话,还是写一封吧,也算留个念想。” 朱载坖默默点头,提笔蘸墨,奈何,几次下笔,却又放下,最终也没写下一字。 “我出去透透气,先生随意。” 李青暗暗摇头,随之起身往外走…… 刚出大高玄殿,便迎面遇上骑着自行车而来的朱翊钧。 “好巧啊先生。” 李青只是“嗯”了声,迈步往家走…… 朱翊钧愣了一下,忙骑车追上:“先生等一下,我有事与你说。” “想我明日上朝?”李青脚步不停。 朱翊钧一边骑,一边说:“今日李宝该说的都说了,不过嘛,多少还差着一点火候,毕竟,你只在内阁给李宝站了台,也只有内阁清楚你的立场有多坚定,如果明日你与李宝一起……你什么都不用说,只往那里一坐就成。” 李青:“你为什么不自己来?” “我……我是裁判啊。”朱翊钧讪然道,“我下场的话,就成了乾纲独断,就不公平了。” 顿了顿,“早一日确定未来发展方针,李宝早一日抽身,先生也不想……咳咳,我也是为了节省李宝的宝贵时间。” 朱翊钧干笑道:“先生不会因为此前内阁的一改常态,变得珍惜自身羽毛了吧?” “你这耍小聪明的样子很像个小人。” “……这得看跟谁比了,跟先生比,我确实不够高大,先生说我是小人,我没有丝毫意见!” 李青黑着脸道:“能不能再不要脸一些?” “嘿嘿……都是先生的教得好!”朱翊钧笑得很欠揍。 李青止住步子。 朱翊钧也随之刹了车。 “你可想好了,我一向言辞犀利,要是我去了……绝不会如李宝那般客气!” “没事儿,再犀利都成,反正话是你说的,反正……他们也奈何不得你。”朱翊钧干笑道,“轻松了这么久,俸禄也不扣你的,你多少也干点活啊。” 李青:“……” 喜欢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请大家收藏: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 第319章 出奇的相似 “祖爷爷,我二叔信写了没?”朱锋迎上前,问。 “不着急,会写的。”李青四下扫了眼,“你宝舅呢?” “与玲珑一起去中官村了,说是中午不回来了。”朱锋笑着说,“中午就咱俩,我看您也别下厨了,我去买些酒菜就是了。” 李青瞅了瞅天空的太阳,道:“再等等,到午时再说。” “?” “可能会有酒菜上门!”李青说。 朱锋怔了一怔,问:“您是说,会有朝中大员上门拜访?” “嗯。” “呃……这样的话,我还是去找宝舅表妹他们吧。”朱锋讪然道,“这国家大事我既听不太懂,也没参与旁听的资格,还是避嫌吧。” “心中可有不痛快?” “不痛快?”朱锋愕然道,“为什么不痛快?” “比如,如果你父亲没走?” 朱锋摇摇头说:“如果我父亲没走,就没有我了。” “倒是通透。”李青含笑点头,“去吧,遇着你宝舅,让他回来。” “哎,好。祖爷爷,我走啦?” “嗯,去吧。” …… 午时初,院门被敲响。 打开门一看,果然是张居正一行人,只是比预想的还要热闹一些。 除开内阁五人外,六部九卿也一个不落的悉数到场。 不过,酒菜却是没有的,个个两手空空,一脸严峻。 这要搁平时,以李青的脾气,这群人连院门都进不来,只是此次不同以往,李青便也没有过多计较,全给放了进来…… “诸位是为今日李宝早朝谏奏而来?” “是!” “家中椅子不够,就不请诸位坐了。”李青走到檐下的躺椅前一坐,淡然道,“诸位有话不妨直说。” 一个在台阶上的长廊坐着,一群在台阶下的院中站着,如此一幕,倒像是皇帝临朝,群臣上朝。 一群人心中一股邪火噌噌往上顶——你李青未免太狂妄了点,现在上朝都还有个座呢。 礼部沈鲤愤然道:“永青侯这是何意?” “你们找上门,问我是何意?”李青皱眉。 “下官说的是永青侯如此作态!” 李青愣了一愣,这才明白沈鲤指的什么,无奈道: “不是我要摆谱,而是我家里真没这么多椅子。诸位要是不嫌弃,去东厨柴火垛那些 劈柴当凳子坐也成。” 沈鲤说道:“我们坐不坐无所谓,但永青侯你得下来与我们同站、或同坐。” “正是!”众人齐声附和。 李青嗤笑道:“这算是下马威?” 一群人不言语,就这么无声僵持着。 “好好好,依你们。”李青起身走下石阶,而后席地一坐。 这一来,倒成了他是最矮的一个了。 人都这样了,还能说什么? 也只能腹诽一句——这大冷的天儿,你也不怕冻腚。 鉴于永青侯一贯的风格,众人也不再挑刺儿,干脆也不顾石板冰硬,呼呼啦啦地全坐了下来…… 十四人围成一个半包围,将李青围在中间,摆明了要‘围殴’。 李青却不以为意。 因为他清楚,这些人的上门,本身就是一种妥协,甚至他们并非是来‘决斗’的,而是求一个令他们心安理得的妥协理由。 不然,李青也不会这么客气了。 “谁先说?” 一群人齐齐看向坐在最中央、与李青正对面的张居正。 张居正做了个深呼吸,道—— “无论是永青侯说服我等,还是永青侯被我等说服,我以为都没什么不可接受的,真正不可接受的是我们双方争执不下,彼此寸步不让,进而引起自上而下的内耗,甚至是内讧。政治一道,最忌高层意见不一,这也是我等今日来的原因。不知永青侯以为如何?” “说的很好!”李青颔首道,“我知诸位是抱着诚意来的,我也会拿出最大的诚意对待诸位!” 张居正舒了口气,道:“大明历经两百余年的风风雨雨,永青侯几乎全程都参与了。常言说,日久见人心。两百年足够久了,我等对侯爷一腔为国为民之热血并不怀疑,只是,我等对此次侯爷的发展之策……不太赞同。” “不用这般客气。”李青神色淡然,“我这人一向讲理、讲规矩,我从不率先掀桌子。” 众人本能地嗤之以鼻。 可仔细想想,无论是正统朝光明正大的杀官,还是嘉靖朝的彻底爆发,都是他们挑刺儿在先…… 只是没打赢,只是失败了,可若因此说人家不管不顾的胡来……似乎也站不住脚。 “既然永青侯都如此说了,我等若是再客气,倒是显得小气了。”张四维率先发言,“让利于民,培养资本。这是侯爷一直践行的主张,今日的李家、沈家、徐家、王家 ……乃至成千上万的商绅,都得益于这八个字。大明有今日,也完全得益于这八个字。” 张四维问:“大明因此得以有今日,永青侯何以要否了大明的来时路?” 李青说道:“岂不闻,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张四维:“永青侯以为,单靠这八个字便能说服我等,便能说服满朝官员、天下官员、天下富绅?” 李青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张学颜,问:“张尚书掌着户部,对财政一道最有发言权,本侯想听听你的看法。” “呃……如此,下官就献丑了。”张学颜略一沉吟,道,“前汉武帝武功盖世,然其功绩伟则伟矣,却难掩穷兵黩武之弊,至昭帝时汉帝国已是风雨飘摇,到了不得不改革的阶段,于是朝廷招纳贤良之士共同商议救国之策……唉,此时此刻,彼时彼刻,历经一千六百余载,竟是出奇的相似,只是……情势截然相反,立场也截然相反。” “永青侯的立场与观念,与昔年桑弘羊基本一致,我们能理解、也不否定其正确性,可今日的大明并不是前汉。” 张学颜说道:“平心而论,若大明是前汉,下官十分赞同永青侯,可大明不是前汉!” 李青温和道:“说说理由!” “让利于民的正确性毋庸置疑,诚然,时至如今的让利于民,较之数十年前,百余年前……多有不如,可依下官看来,仍要好过朝廷专营。”张学颜说,“朝廷虽少了专营的财政收入,可真就损失了吗?不然!逐年垒高的岁收就是最好的证明,一年万万之巨的赋税收入,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青颔首,示意继续。 张学颜深吸一口气,道:“诚然,如今的让利于民,其利大多不再流进寻常的升斗小民口袋,可下官依然觉得要优于朝廷专营。理由如下!” “一,让利于民,可以在极大程度上避免资本浪费,可以在极大程度上提高效率。” “二,让利于民,会造就彼此竞争的局面,可以有助于市场创新。” “三,让利于民,不会轻易形成垄断,没有垄断,便是买方市场。” 张学颜长舒一口气,道:“如此,让利于民,受益者看似不再是升斗小民,可最终,还是会作用在升斗小民身上!” 李青和颜悦色,问:“张尚书可说完了?” “说完了!” 张四维接言道:“下官还有补充。” 李青十分有耐心:“你说。” “如果 朝廷拿着李家的经营理念,完全按照李家的策略去经营……其结果,一定不如李家。” 张四维正色道,“这非是在恭维李家,更非诽谤朝廷,这是事实!” 潘晟叹息:“我在南直隶任职多年,了解李家,也了解朝廷,对张大学士此言,我深表赞同!” 申时行苦笑道:“用个不恰当的比喻,朝廷专营就好比郡县制,让利于民就好比分封制。一个会被随时流转,一个长期拥有,其积极性自然不可相提并论。” 喜欢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请大家收藏: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 第320章 威胁 李青问:“还有谁要补充?” 吏部尚书杨巍开口道:“吏治朝朝肃清,朝朝吏治腐败,贪官年年杀,年年有贪官。如是朝廷专营,我这个吏部尚书几乎可以预见,必然会出现政商不分的情况。而且……一旦朝廷决策失误,其损失……不可估量!” 都察院都御史道:“如朝廷下场,民营商业的生存空间必会被一步步蚕食殆尽,久而久之,商业必然是一片僵化,如此,就等于风险完全转嫁给朝廷了。” 李青神色如常地点点头,再问:“还有要补充的吗?” 这次,没人再说了。 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就看永青侯怎么说了。 李青等了一会儿,见还是没人说话,微笑道:“既然你们说完了,那我也说说。” “首先,你们说的这些都对,我也深以为然。同时,这也是我之前为何力推‘让利于民’的根本原因!” 李青悠然道,“至于朝廷专营的弊端,你们说的也对,我也深表赞同。你们的担心并不多余,列举的情况,大抵也都会发生。” 张四维问:“既如此,永青侯又为何……?” “请问诸位,让利于民为的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李青在说废话。 申时行不介意做垫脚石,道:“让利于民自然是为了让利于民。” “不错。”李青叹息道,“可是让利于民的前提是有利可让,是,大明有钱,非常有钱,都快把世界诸国给吸死了,可这庞大的财富在朝廷手中吗?” “朝廷都没钱,又如何让利于民?” 李青说道,“拿此次的京辽铁路举例,这一件上利国家下利百姓的国策,朝廷此前为何不做?是不想做吗?” 一群人默然不语。 “朝廷没钱啊。”李青长叹一声,“如今的大明,这样一个盛世王朝……投资国家的基础建设,却要靠一个大富绅……何其荒谬?何其悲哀?” “下官以为不对。”张四维说。 李青斜睨了他一眼,道:“说说看。” “李家肯出钱,李家一直秉承‘达则兼济天下’的理念……” 李青勃然大怒:“亏你还是内阁大学士,竟将一国寄托于一家……纯属混账!!” 张四维一滞,又一凛,悻悻然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的意思是……即便是这样的李家,朝廷都可以对其管控,又何况其他富绅,朝廷既有这个能力,就证明主权一直 在朝廷手中。” 李青哼道:“正因为现在还可以管控,所以才要早些下手,等难以管控的时候,再想做改变就都晚了。” 张四维表情悻悻,不再说话。 申时行是个老好人,见暴躁的李青要暴躁,连忙将话题扯回来,问道: “永青侯的忧心,下官能理解,只是下官有些不解,朝廷没钱不假,可朝廷想创收,似乎也不止这一条路吧?” “你是想说提高赋税?” “准确说,是提高商税!”申时行说。 李青吁了口气,道:“这解决不了根本性问题。” 申时行顺杆往上爬:“愿闻侯爷高见。” “首先,时至如今,海上贸易这个大市场已难以再增长了,甚至在嘉靖朝末期,海上贸易的利润就已开始逐步萎缩。”李青说道,“简而言之,就是海外诸国没钱了,没钱了,懂吗?” “之前我致力于推动让利于民、培养资本,是为了让工商业快速崛起,进而大量吸取海外财富。如今这一进程已然达成,大明必须要进入下一阶段——如何分配好这庞大的财富。” 李青说道,“当海上贸易这个大市场不再景气的时候,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大富小富,都会变得谨慎小心,甚至都会沦为守财奴!!” “刚才申大学士的举例很形象,‘分封制’下的他们,拥有合理且合法的支配权,长期拥有的他们,自然会为了长远计只进不出,好熬过这难熬的阶段。” “是,他们是可以熬过去,可万万生民熬得过去吗?” “这还只是内因!” 张居正接言道:“外因是什么?” “自今年起,西方诸国便开始兑付之前许诺的财富了。”李青说。 张四维忙道:“这不是好事吗?” 李青‘呵’了声:“人家本来就穷,还要给大明送钱,且还是长达数十上百年的送钱……将心比心,换你,你能接受?” “不接受又能如何?” “简单,打仗!” “打就打,大明还怕他们不成?”兵部尚书一脸杀气。 李青冷冷道:“打仗打的是钱,不是纸!是,大明有打赢的能力,可要是将对方逼急眼了,整个西方沆瀣一气集体赖账,大明能奈之若何?如此长线的作战,其花费要多少,要打多久才能全部打赢?” 兵部尚书立即闭嘴。 “不会太平多久了,少则十年之内,多则不会超过 二十年。”李青说道,“财富不聚拢于朝廷手中,就没办法集中力量应对这风浪……真以为,大明靠着隆庆朝的一次大胜,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时,李宝回来了。 见这一情况,他立即猜得个七七八八,于是走上前,坐在了祖爷爷边上。 李青道:“你回来的正好,你来说一说改进让利于民的必要性吧。” 李宝称是,面朝众大员道:“当着明人不说暗话。如果没有家祖永青侯,李家不会如此仗义疏财。” “李家这富人之仁并非自愿,而是被自愿的,只是迫于家祖之威而已。这世上,又有谁嫌钱多呢?” “可家祖又如何能让成千上万的富人,都如李家一般心平气和?” 李宝问道:“诸位的家族没有经商吗,诸位的家族又贡献了多少给朝廷?” “……” “……” “……” “你们这些富人都不想出多余的钱,其他富人怕是连该出的钱都不想出了。”李宝道,“我前日就在朝堂上说了,如今这让利于民的模式,已经拉大了民与民的差距,如再不改进,差距只会更大,大到无法接受的地步……最后所有人一起倒大霉。” “西方,以前是佛郎机,现在是不列颠;东方,之前只有一个莫卧儿呲牙,之后大明的藩属国怕是也要呲牙了。” 李宝说道,“大明有多富,全世界都知道,只要大明有衰弱的迹象,诸国必然会扑上来撕咬大明这只大肥羊!” “一个王朝衰弱的体现只有一个——失去了对王朝的主导权!” “大明如日中天的时候,都还有佛莫联军下战书呢,大明这轮大日要是日薄西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李宝正色道:“当着诸位的面,我李宝表个态度,无论诸位同不同意改进‘让利于民’之国策,我李宝都会逼着你们同意。” 张四维:“不知这位永青侯要如何相逼呢?” “打商战,抢生意。”李宝直言不讳,“诸位的家族经营着什么产业,也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我想,我可以让在座诸位的家族所有产业,关门大吉!是所有!!” 李宝认真道:“诸位,这是威胁!这不只是威胁!!一个不留!!!” …… 喜欢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请大家收藏: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 第321章 胆小如鼠 全场寂静。 话到此处,已经没得聊了。 不过,这并不是李青想要的结果。 “这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游戏,这场游戏的宗旨只有一个——让游戏进行下去。”李青说道,“朝廷专营与民间私营各有利弊,只看短处怎么都是错,可若反过来看,只要充分利用好两种模式的优点,这场游戏不但能顺利继承下去,还会足够精彩!” 李青幽幽道:“正如,你们支持的事,我反对;你们反对的事,我支持。以前是,现在也是……我想,你们最不忿的也是这个了。” 众人不语,态度却表露无遗——不忿! 李青神色平和地说道:“可你们有想过吗,你们现在支持的是以前的我。现在的你们反对我,未来的你们会不会再次支持我?” “其实,我说的‘你们’是你们,也不全是你们。” “是你们,是你们的前辈,是你们的后辈……” “你们支持以前的我,你们也不是支持以前的我,你们是在反对以前的你们。” 怅然,欣慰,苦涩……一一浮现在李青面容上,最终,化作惋惜: “如果现在的你们回到百年前、回到两百年前,我想,我们可以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们会是政治盟友。可惜,可惜啊可惜……可惜我们终究不能同频,也不可能同频,我们的时空是错位的,一直都是错位的,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会是。” 这一番话给这群人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久久无人言语。 只是震撼之余,对永青侯李青这最后一句话,又十分茫然。 什么叫不能同频? 什么叫时空错位? 只有张居正若有所思……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对永青侯百般不爽的自己,这一刻,竟是油然而生的感到歉疚。 不仅是歉疚,甚至还隐隐约约地为他不值。 现在的他们只以为这是孤独。 多年后的他们才知道,这是悲壮! 不过,话到此处,也该画上一个句号了。 张四维长叹一声,道:“既然两位永青侯都给我等指明明路了,我等岂可辜负这一番美意?” 申时行开口道:“凡事过犹不及,今之大明不宜再大刀阔斧了,即便非大刀阔斧不可,也当徐徐图之,还望侯爷三思而行。” 李青苦涩道:“你们以为的胆大包天,实则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小心翼翼, 我根本没有你们以为的那般大胆,相反,我胆小如鼠。” 这话自然是没有人信的,不过也没人反驳。 张居正说道:“今时不同往日,我等与永青侯虽政见相左,却也是志同道合,都是为了大明的天下苍生。” 李青颔首。 张居正又道:“今日的永青侯,不再局限于皇帝与大臣,朝廷各部衙门、各级官员,都知晓永青侯的存在以及来时路。基于此,我们必须政见统一。” 李青嗤笑:“怎么个统一?” 张居正说:“我等今日来,是因为被皇上告知,明日两位永青侯会一起上朝。” 李宝淡淡道:“诸位不愿看到这一幕?” “是,也不全是。”张居正直言不讳,“大明有两个永青侯,对满朝官员来说,这不是什么秘密,两个永青侯同时上朝,我等也非是不能接受。可……现在不行!” 申时行接言道:“我们需要时间。国之发展的核心策略转变得如此剧烈,我等都始料未及,更何况下面人?” 李青:“我时间不充裕。” 李宝:“就是给诸位十年的时间,下面人也不可能心平气和,正如,诸位也不是心平气和地自愿接受了,而是被自愿了。” 众人面面相觑,个个难掩愤懑。 最后齐齐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夹在中间,又无能为力,一番踌躇之后,咬牙道:“一个月!” “抱歉,我等不了一个月。”李宝强调道,“李家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做,我来是为京辽铁路事宜,可不是为了政治。” “半个月!”张居正正色道,“我们会说服皇上同意的!” 李宝:“如此,就让皇上下旨吧。” 申时行打圆场道:“李侯爷和侯爷不久居庙堂,自然少了诸多顾忌,可我们不同,下面人的情绪需要安抚。半个月,已是极限中的极限了。” 顿了顿,“侯爷,您看……?” 李青玩味道:“皇帝让我上朝,你们又不让我上朝,我是听谁的呢?” 张四维闷闷道:“自然是要听皇上的,不过,要是皇上回心转意了呢?” “呵呵,张大学士当真是投桃报李,反手就给本侯指了一条明路。”李青啧啧道,“既然张大学士如此周到,本侯岂可辜负这一番美意?” 张四维一凛,连称不敢…… 李青不耐道:“诸位还有旁的事吗?” 众人心头一沉。 申时行试探着问:“侯爷可是要……?” “都晌午了,你们不饿,本侯可是饿了。”李青冷冷道,“还是说,诸位想在我家吃?” 申时行一僵,继而起身一揖,“下官告退!” 言罢,转身就走,那叫一个果断干脆。 众人愣了一愣,赶忙纷纷告辞…… “皇上会下旨吗?”李宝问。 李青嗤笑道:“当然!你当皇帝是什么有品的人吗?” 李宝本能想说一句“不愧是您的学生”,随即又觉这话不像是夸人,只好岔开话题,问: “祖爷爷,中午吃什么?” “随便对付两口得了。”李青骂骂咧咧,“一个个的越来越不像话,老子当年那句‘白手传经继世,后人当饿死矣’,全他娘当成了耳旁风……” 李宝:-_-|| ~ 国师殿。 离开连家屯儿的十四人,自发地汇集于此,个个心绪难平。 户部尚书张学颜见同僚总是有意无意地盯着自己看,只好率先开口: “首辅,您给拿个主意吧!” 张居正没说话。 张四维倒是开口了:“我们还有的选吗,论权势,我们加在一起也不是永青侯李青对手;论财富,我们加在一起也不是永青侯李宝对手。从一开始,我们就只能接受!” 申时行苦笑点头:“是没得选,不过既然没得选,我们也不用再纠结了,除了平添烦忧,没有任何意义。” 众人:“……” 你是真通透啊…… 沈鲤缓缓开口道:“申大学士言之有理,然时下不是我们能不能心平气和的问题,而是怎么才能让下面人心平气和。”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心头愤懑。 一群人又开始怒视张学颜。 不是,我招谁惹谁了啊?我是户部尚书,我为了国库充盈,向李家讨教一下致富之道,我有什么错?我哪知道会造成如此局面……张学颜只觉自己比窦娥还冤。 可他也知道,大家都需要一个情绪宣泄口,这时候为自己辩解,只会起反效果,于是,直接一招祸水东引—— “沈尚书有何高见?” 这可把沈鲤气坏了,堂堂礼部尚书,竟差点没忍住骂脏话。 见沈鲤不理自己,张学颜只好干巴巴地望着张居正,悻悻道:“首辅,您可得说句话呀。” 张居 正捋了捋他好看的长须,沉吟着说:“这注定是一件得罪人的事!” 一群人心中说“废话”,嘴上说“高见”,而后眼巴巴等下文。 不料,张首辅却来了一句惊掉一地眼球的话—— “既然是得罪人的事,本首辅可不干!” 众人:(⊙_⊙)? “你们想干吗?”张居正问。 没人说话,只一味地摇头。 平日威风凛凛的一群大佬,个个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滑稽又搞笑…… 喜欢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请大家收藏: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 第322章 最佳背锅人 张学颜干巴巴道:“首辅,我们都不干,谁干啊?” 众人不语,只一味地盯着他瞧,似是在说——谁惹的祸,谁干! 张学颜不干了,情绪激动道:“诸位这是什么意思?今日之事是我的错?开玩笑,我不说就不会这样了,我……” “不让你干!”张居正说。 张学颜的抱怨戛然而止,情绪一下就稳定住了。 张四维好奇问:“不知首辅有何高见?” 张居正淡然一笑:“有这么一个人,一直致力于舍小家、顾大家;舍一家、顾万家,且性格执拗刚烈,行事以霸道着称……” 张四维忍不住打断道:“不行啊首辅,这件事不能让永青侯做,不然我们又何至于上门?” “是啊。”申时行也道,“此事不能让永青侯一言而定,如让他在朝堂以一人之心,夺满朝官员之心,无论永青侯是输是赢,无论是对大明、对我们,还是对他自己,都是弊大于利。” 张居正一下子沉默了。 良久, “诸位为什么以为本官是说永青侯?” 张四维诧异道:“不是永青侯?” 张居正又沉默了,不过这次只沉默了一瞬,便道:“海瑞!” 众大佬皆是一呆。 紧接着,精神大振。 这实在是太棒了。 海瑞是最佳人选。 更甚,这件事就是为海瑞量身打造的,除他之外,再不作第二人选! 如此得罪人的事,一般人就是想干也干不了。 可海瑞却是干得了,不仅能干,而且海瑞干了,一点也不显得突兀,干了才是海瑞,才符合天下人印象中的海瑞…… “妙,妙啊,首辅高见!” “哈哈,首辅早就智珠在握了,难怪如此云淡风轻。” “首辅思虑之长远,实令人汗颜。” 众大佬一个赛一个的恭维。 而张居正却提不起丝毫兴致,反而有些意兴阑珊。 曾几何时,他一直以为他才是永青侯第二,他要做没有永青侯的永青侯。 可如今…… 时也,命也。 终究是辜负了当初的自己。 后悔吗? 不后悔! 因为处在这个位置上的他,注定不能与海瑞那般自我。 失落吗? 失落! 因为 他少时的理想被别人给实现了。 张居正平复了下情绪,说道:“诸位既然都无异议,本官稍后就去谏奏皇上,诸位且先回去办公吧,倘若我等一起谏奏,难免有逼宫的嫌疑,只会让皇上不悦。” 张首辅都这样说了,众大佬自然乐得清闲,又是一番恭维之后,各自散去…… ~ 傍晚。 李熙下班回来,将皇帝的口谕说与了二人。 李青并不意外。 李宝却是略感诧异,随即又觉合理。 “难怪张居正说要半个月,原来是在等海瑞……不愧是首辅,果然不一般。”李宝问道,“皇帝已经下旨召海瑞进京了?” 李熙点点头说:“据张首辅说,皇上已派锦衣卫乘蒸汽机车出发了。” “也挺好的,这事还真就是海瑞最为合适,而且他做这件事,也能在最大程度上削弱舆论风波。”李宝问,“祖爷爷,您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吧?” “不是!”李青摇头,“这是备用方案,我原本的计划是,借此事开启逐步走到天下人面前的进程,不过现在看来,他们还是不太能接受。” 李熙好奇问:“要是他们未来也不接受呢?” “由不得他们。”李青说,“我现在能接受,不是妥协,而是必要性不强,仅此而已。” 李熙更好奇了:“什么时候才有必要性呢?” “天下人都不好过的时候!”李青说。 李熙茫然。 李宝没好气道:“你哪来这么多好奇?干好你的户部主事也就得了,这不是你现在该操的心。” “……是。” …… …… 十余日匆匆而过,都进入二月中旬了,顺天府却还是没个暖意。 照样是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哪里是春寒料峭,分明就是春还没到。 这日中午,海瑞乘坐御用黄包车,携御膳登门拜访。 之前一别多年,海瑞都没什么变化,这次分别不久,海瑞却是老了一大截。 好似时间突然加速了一样…… 李青吁了口气,道:“这次是真老了。” 海瑞呵呵笑道:“不能再干两年了?” “你还打趣上我了……”李青失笑摇头,邀他进屋落座,并燃上火炉,而后为他诊脉…… “你这身子骨可不太行了,下滑的有点厉害了啊,” 李青收回手,直说道,“这次之后,就好好过几日清闲日子吧,你时间不多了。” “这个我知道。”海瑞怅然道,“想不清闲也不行了啊,精力实在跟不上了,再逞强就是误国误民了,若不是皇上召见,我都不想来。” 李青:“现在知道让你来是为的什么了吧?” “嗯,知道了,是为了给海瑞一个美名。”海瑞说。 “可这个美名,却是没人敢要啊。” “要不说海瑞命好呢。”海瑞笑着说。 李青却是笑不出来,沉吟了下,问:“你想不想回乡?” “就我这身子骨还如何回乡啊?”海瑞叹道,“我家乡可没有通铁路,一路下来,不要了我的命,也差不了多少了。” “会通的,都会通的。”李青说,又问,“你想回去吗?” “我还是不回去了。”海瑞说道,“皇上说的对,我留在应天府的政治意义非常大,且也有利于我的身后名,我海瑞也想落个美名啊。” 李青默默给他斟上一杯酒。 海瑞说:“先生不必把海瑞想得太苦,正如海瑞也不觉得先生有多苦。” 李青叹息道:“还是不一样的,因为我压根不在乎,而你却不是,比如……落叶归根!” 海瑞没有反驳,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说:“总不能所有好事都让海瑞占了吧?” “呵呵……不说这些了,喝酒。” 二人碰了下杯,海瑞苦笑道:“现在的海瑞,可不能舍命陪君子了。” “哈哈,随意,随意就好。” 李青一饮而尽。 今日的酒有点苦,回味更苦…… …… 感谢:大明blk的大神认证、喜欢花柏的叶海棠的大神认证。 喜欢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请大家收藏: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 第323章 不足歌 海瑞刚离开,张居正就来了。 “准备好了?” “是,万事俱备。”张居正眼睑低垂,“既然海瑞来了,不妨让海瑞顶在前头,侯爷您是帅才,不宜冲锋陷阵,至少眼下不宜。” 李青笑了笑,问:“心里不痛快?” “没有,下官只是近来有些疲惫。”张居正说。 李青一笑置之。 张居正却是没由来的更难过了。 “白圭可让侯爷失望了?” “不曾!”李青说,“你很好,一直很好。其实你可以更好,只是因为我的关系,你注定没办法更进一步,不过于你个人而言,这并不是件坏事。” 张居正苦涩道:“可我终是不能如海瑞这般纯粹。” “非你之过,处在这个位置上的你,不能如海瑞一般。”李青说道,“我没有失望,更没有怪你什么,你做得很好,这个大明留给你发挥的空间本就不大。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也不对,你还是有赫赫之功的,比如这《考成法》,未来全面且彻底的落实之后,仅凭这个,你也能在大明这么多首辅之中脱颖而出,史册必有你浓墨重彩的一笔。” 张居正叹息道:“当初我的愿想不止于此啊。” “我知道,可这问题不在你。”李青轻轻说道,“我这个永青侯抢了太多人的光芒……与你无关,是我的原因。” 张居正微微摇头:“如是如此,海瑞怎么不受影响呢?” “因为他没有处在你这个位置!因为他站得还不够高!”李青舒了口气,“不要自怜自伤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总之,你也不亏。” 张居正苦笑:“侯爷说话太过高深,总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李青哈哈一笑:“明日,我还是要上朝的!” 张居正无奈一叹:“只望侯爷理解我等苦心。” “我心里有数!” “侯爷既如此说了,下官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张居正放松下来,转而问,“张四维和申时行,侯爷更看好谁?” 李青反问:“你心里没答案?” “之前,下官更看好张四维。” “你也说是之前了。”李青轻笑道,“因时而定、因地制宜的道理,你又不是不明白,不过,现在说这个话,未免太过着急了些。” 张居正默了下,躬身一揖:“下官告辞!” “慢走。” 李青目送其离开,也不禁怅然 一叹。 其实,他比张居正更清楚张居正失去了什么,奈何,他不能成全张居正,不能为了成全一个张居正,而不顾苦心经营太久的大局…… 荣耀往往伴随着悲壮,李青不想张居正落得一个凄凉结局。 李青幽幽道:“大明不是那个大明了,万历也不是那个万历了,你张居正又怎可能是那个张居正……” …… 翌日。 天还未亮,祖孙三人便都起了。 明明水缸还结着厚厚的冰,李熙却觉今日格外热,热血沸腾…… “祖爷爷,父亲。” “瞎激动什么?”李宝一眼瞧出儿子心事,没好气道,“今日的主角可不是你父祖,更不是你,保持平常心即可。” 李熙干笑道:“孩儿只是为大明而热血沸腾!” 李宝忍俊不禁,不过也没拆穿他。 “快去烧热水去。” “哎,好。”李熙匆忙去了…… 洗漱完毕,父子乘黄包车先行,李青慢悠悠地闲庭信步,不过,父子前脚到宫门口,慢悠悠的李青也到了。 祖孙三人没有刻意避讳,就这么几乎前后脚地进了宫。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一向没有早到习惯的众大佬,早早就来了,反倒是一些品级低一些的官员还没到场,以至于后来的官员,不禁为之惶恐。 海瑞也到了。 如今的他不再是昔年那个瘦高个,不仅更瘦了,身体也佝偻起来了,瞧着瘦瘦小小的,好似风一吹就会倒…… 可满朝却无人敢于小觑。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人不高大,腰背不挺拔,落在众人眼中,却如直冲云霄的山峰,刚毅而冰硬,令人油然而生地敬畏。 李熙去了自己的位子坐了。 李青、李宝则是缓步走向前列。 李青走到海瑞身边,问:“没预备你的椅子吗?” 海瑞轻声回道:“我喜欢站着。” 李青拍了拍他的肩,暗中渡了股真气,而后又上前两步,坐在了自己的虎椅上。 李宝也去一边坐上了朝廷临时为他准备的椅子。 只有海瑞始终站着,以行动明晃晃地告诉满朝官员——我海瑞今日上朝,是‘找事’来的,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 他也不与人说话,有人与他说话,他也恍若未闻。 众人愈发感觉来者不善。 一刻钟后,皇帝 临朝。 接着,群臣行礼,山呼万岁。 君臣之礼过后,皇帝坐回龙椅,群臣也坐回了自己的椅子,只有海瑞还在站着,神情刚硬,不苟言笑。 他似乎就是来破坏气氛的! 朱翊钧温和笑道:“海卿一路劳顿,怎么不坐啊?” 海瑞缓步上前,躬身道:“启禀皇上,微臣有本启奏!” 果然啊……群臣一颗心提了起来。 只见皇帝诧异了下,继而恢复如常,温和道:“准奏!” 海瑞做了个深呼吸,道:“臣观,今江南之世风,日趋于奢淫;今江南之人心,日丧其廉耻。究其根本,不过是富者愈富,而奢淫无度;穷者愈穷,而愈发魅富。然今之朝廷,却乏有力挽江河、光争日月者!恳请朝廷早日采取举措,以正世风。” 皇帝诧异更浓:“海卿此言……众卿以为如何啊?” 群臣以为不如何。 可群臣都不想第一个跳出来回怼海瑞。 一是,怕怼不过;二是,如今的海瑞,其名人效应恐怖到近乎无敌,公开场合与他‘开战’,不论输赢,都于自身无半点益处。 可没人说话,今日这场戏就没办法继续了。 张居正暗暗一叹,只得站出来唱白脸—— “皇上,臣以为海瑞此言大谬!” 群臣精神一振。 果然是我们的好首辅…… 皇帝托着下巴,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 海瑞也不急着开口反驳。 张居正匆匆斟酌了下措辞,说道:“富者愈富这点有待商榷,穷者愈穷却绝对是无稽之谈!观我大明立国两百余年,从来都是扶摇直上,愈来愈盛的脚步从未停下,怎么可能穷者愈穷?” “嗯…,言之有理。”朱翊钧微微颔首,转问海瑞,“海卿以为,张首辅此言然否?” 海瑞拱手道:“张大学士说的是事实,可真实情况却不是这样。” “是吗?”朱翊钧再看张居正。 张居正看向海瑞,淡淡道:“这话倒是令人费解,你既说本官说的事实,又说真实情况不是这样,如此自相矛盾,如何令人信服?” 海瑞也转而看向张居正,道:“下官的意思是,单从贫富情况来看,百姓的生活确实在改善,可穷者与富者的差距却是一直在拉大,越来越悬殊!” 张居正嗤笑道:“什么时候都有穷者,什么时候都有富者,从古至今一直如此。 ” “张大学士说的是事实,一向如此。可是……”海瑞沉声道,“首先,一直如此便对吗,我大明若只守旧制,又何以有今日?其次,我大明穷者与富者之间差距,已至前无古人之境地。” 张居正皱了皱眉,哼道:“你如此苛责求全,不会是为标新立异,以邀直名吧?” 骂得好! 不愧是首辅! 好样的,没跌份儿! 一群官员在心里摇旗助威。 却没发现内阁几学士及六部九卿,神情或多或少都晦暗不明。 不料,海瑞却不自证,更令人大跌眼镜的事,他竟然吟起了诗——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俱足,又思娇娥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 良田置的多广阔,出门又嫌少马骑; ……” 一首诗吟罢,海瑞稍缓了口气,叹息道:“这便是问题之所在!” 群臣:(⊙_⊙)? 张居正抽了抽嘴角,绷着脸道:“海巡抚这首诗确实很通俗,不过,‘一品当朝为宰相,还想山河夺帝基;心满意足为天子,又想长生不老期;一旦求得长生药,再跟上帝论高低。’这几句,似乎不该从你这个朝廷命官口中说出来吧?” 海瑞摇头:“这非是海瑞即兴之作,只是借他人之诗,用以答张大学士之疑。” 张四维皱眉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作如此之诗?” 海瑞诧异道:“张大学士以为不妥?” “当然……” “没什么不妥的,人家又没点大明,戏台上,还有人演王爷乃至演皇帝呢。”朱翊钧好笑道,“张爱卿过于敏感了,大明律、大诰,哪条规定作诗不能用‘皇帝’二字了?” 张四维一滞,悻悻称是。 随即,又看向海瑞,意味深长道:“真不是海巡抚所作,还是海巡抚……呵呵,海巡抚莫要误会,本官只是好奇这首诗由谁所创。” 海瑞淡淡道:“前郑王世子朱载堉。” 张四维:(?`?Д?′)!! “张大学士如不信,可自行查证。” “……” 张四维尽管惊愕非常,却也并不怀疑,因为海瑞是当着皇帝的面说的,说谎便是欺君。而且,他虽然不爽海瑞,却也知道以海瑞的风格,是不屑于说谎的。 朱翊钧却是笑 了。 “嗯,虽通俗了些,却道尽了人心,不愧是前郑王世子。海卿,这首诗作何名啊?” “回皇上,名为不足歌。” “不足歌,嗯……好生贴切。”朱翊钧轻轻吟诵道,“不足不足不知足,人生人生奈若何?若要世人心满足,除非南柯一梦兮。是啊,人心哪有知足的呢?” 顿了顿,“朕明白海卿的意思了。” 群臣一怔,齐齐望向皇帝。 朱翊钧说道:“百姓的生活总体来说确实提高了,可富者愈富,连带着穷者的‘不知足’也给拔高了。日益欲求不满,自是穷者愈穷。” 海瑞深深一揖:“皇上圣明!” “皇上圣明!” 李宝站了起来,紧跟着说道,“臣以为,海巡抚说的‘富者愈富,穷者愈穷’也包括字面意思!” 朱翊钧看向海瑞:“李爱卿此言,海卿可认同?” 海瑞称是,正欲阐述观点。 张居正赶紧说道:“皇上,臣以为户部张尚书,更有发言权!” 张学颜:(⊙o⊙)… 愣神的功夫,连同皇帝在内的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 张学颜都要裂开了,悔不该当初贪图李家的致富之道,可此情此景,他要是退缩不前,这仕途怕是也到头了。 “咳咳,回皇上,海巡抚这个观点,臣并不认同。” 朱翊钧温和道:“张爱卿但讲无妨。” “呃……臣想说的,方才张首辅已然说过了。”张学颜干笑道,“观我大明两百余年来,富者是愈富,可穷者并没有愈穷啊。” 朱翊钧:( ̄(oo) ̄) 张居正:(¬_¬) 张学颜干巴巴道:“还有就是……人心不足,乃人之常情,非人力所能及也。” “张尚书的意思海瑞明白,可如今我大明已不能大肆赚取海外诸国的财富了,而富者愈富的情况,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滞,反而还加速……” 张学颜呵呵道:“海巡抚这话就是危言耸听了,要拿证据说话,你怎么证明?” 海瑞叹了口气,知道再顺着对方的逻辑,说到散朝也不会取得进展,于是直接开大—— “嘉:美;靖:安。嘉靖者,礼乐教化,蔚然于安居乐业之中也。如视民情汹涌而不理,我大明如何安定?如不安定,又何谈美好?” 海瑞不只会讲道理,怼人也从不弱于人。 该讲的道理 都讲了,接下来,自然是到了怼人的环节。 “敢问皇上、敢问诸位,朝廷如此,可对得起嘉靖二字?” “敢问皇上、敢问诸位,朝廷如此,可对得起世宗皇帝?” “敢问皇上、敢问诸位,朝廷如此,可对得起列祖列宗,可对得起社稷万民?” 海瑞夺命三连问,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 感谢:留下指纹了的大神认证。 今日逛庙会去了,一章四千字(  ̄3)(e ̄ ) 喜欢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请大家收藏: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 第324章 国之大私,天下之大公 海瑞的问题无人回答,无人敢答,无人能答。 上至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下至各部主事,全部缄口不言。 不是不敢怼海瑞,而是怼海瑞会招来政治灾难。 海瑞长舒一口气,道:“人心不足是人之常情,亦无法杜绝,可随着贫富悬殊越来越大,不足之心会愈发膨胀,直至一发而不可收拾!” “九成九的富人都不会救国,因为自私亦是人之常情,准确说,人之天性!” “既然这自私的天性难以克服……那如果是国自私呢?” 海瑞说道,“没有人,就没有家,没有家,就没有国。纵观历史,无论皇帝昏庸,还是贤明;无论忠臣,还是奸臣,几乎都无一例外地不想亡国。可不想亡国,就只能为个人提供保障、为小家提供保障……基于此,国之大私,便是天下之大公!” 无人说话。 海瑞问道:“敢问皇上、请问诸位,海瑞之言可对?” 还是无人说话。 “十分正确!”李青轻悠悠开口道,“前朝暴行无道,可临危之际还知道修黄河呢,人有其魂,国亦有其魂。它也有生命、智慧,甚至有思想,只是呈现方式比较抽象。就像资本,它会通过驱使资本家的行为,来保障自己的生命长度。” 李宝接言道:“我想,今日君臣于此议政,亦是同理!” 朱翊钧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海卿一腔赤诚,朕何尝不知?然此事太过重大,朕不敢不慎啊。” 顿了顿,“众卿以为如何?” 内阁五学士率先回应—— “皇上圣明!” 紧接着是六部九卿—— “皇上圣明!” 而后, “皇上圣明!” 怼海瑞风险太大,怼皇帝却几乎没什么风险,况且,从皇帝的反应来看,似乎并不怎么认同海瑞的观点,至少不完全认同。 果然, “海卿赤胆忠心天地可鉴,然此事关乎大明千秋计,岂可儿戏?” 朱翊钧淡淡道,“海卿一路劳顿,且先休息几日,可不必上朝。” 顿了顿,“朕闻海卿曾做过教谕,不如去翰林院、国子监转转,也好指点一下诸翰林、学子。” 海瑞叹了口气:“臣遵旨。” “嗯。” 朱翊钧的目光从海瑞身上收回,继而看向所有人,说道: “百姓,百家之姓也!非只 指农户、工户,亦包含商户、士子。朕为国君,为万民君父,朕只能不因贫苦而偏幸,也只能不因富足而偏爱。仅此而已。” “皇上圣明……!” …… 朝会结束。 皇宫外。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翰林院、国子监吗?”李青问。 海瑞摇头:“海瑞可以应付。” “你不必有太大压力,情况比你想象的要乐观,乐观许多。”李青轻声说,“大事开小会,早在你来之前,调子就已经定下了,你不过是个引子,亦或说……背锅的,上层意见已达成统一,只是为避免舆情汹涌,故才如此。” 海瑞并不怎么意外,却还是为此忧虑,轻声问道: “能成功吗?” 李青:“如果你说的成功是全行业、全产业链的垄断,肯定不能成功,即使可以成功,我也不会让其成功。如果是朝廷专营为主、民间私人为辅,上层已经达成共识,无外乎是多些挫折、费些时间,不难成功。” 顿了顿,“其实吧,朝廷专营为主,也不是垄断大半行业;民间私营为辅,也不会因此关停诸多作坊、工厂、商铺……这更像是一场税收改革,亦或说,借此收取商业上的主导权。” 海瑞沉吟片刻,苦笑道:“经济一道上,海瑞无造诣可言,先生可否直白一些?” 李青想了想,道:“只垄断资源,不垄断生产、销售。” 海瑞结合上文,露出恍然之色,问:“只能如此吗?” “不是只能如此,而是如此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李青说,“朝廷只要分配权就好了,真要是全面下场……市场只会僵化。” “就是说,重新开启盐巴、矿产、茶叶专营制度,取消矿产承包制度、取消盐引制度?”海瑞问。 李青:“不止如此,但短期只能如此。不过这个短期,也不会很短,最起码也得个十年。” 海瑞舒了口气,道:“满朝只以为永青侯胆大包天,实则却是过度谨慎,甚至如履薄冰。” 李青苦笑:“在万里疆域、万万生民面前,我也是个小人物罢了,煌煌大势倾轧而来,我又哪里挡得住,也只能在这方寸之间闪转腾挪,争取一荣俱荣,倘若逆势而行,只会一损俱损。” 海瑞点点头,主动牵起李青衣袖,又走了一段距离,至四下彻底无人之际,才轻声问: “未来,先生可会取代皇帝?” “为何这样问?” “先生有这个能力,一直都有!”海瑞说。 李青怔然片刻,摇摇头道:“以前我不敢取代皇帝,虽说改朝换代于我而言不算十分困难,可改朝换代的代价……我承受不了。以后我不用取代皇帝亦可得偿所愿,因为未来的皇帝将不再是皇帝。” 海瑞怔然…… 良久, “大明还会在吗?” 李青颔首:“会的!” “还要多久?” “不知道啊。”李青喃喃道,“可能一百年,也可能两百年、三百年……这么大的国家,这么久以来,从没有迁就过我,也不可能迁就我,一直都是我迁就它,也只能是我迁就它。” 李青舒了口气,转而道: “这些都太遥远了,还是说说眼下吧。顺天府不比应天府,你这‘海青天’的名号,可没有在应天府好使,而皇帝让你去翰林院、国子监,就是想用你海瑞‘海青天’的名号,尽可能地平息舆论风波,你注定不轻松。” “我明白。”海瑞语气轻松地说,“所幸此事急不得,我也不必急于求成,一个月不成就两个月,半年不成就一年……我有信心!” 他说得轻松,可李青却明白,海瑞已打定主意,将这为数不多的生命全部燃烧在这里了。 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也要保重身体。” 海瑞含笑颔首:“海瑞心中有数!” 顿了顿,“先生且先行吧,海瑞公务在身,就不多陪了。” 李青吁了口气,叮嘱道:“我给你开的方子,记得吃。” “海瑞身系国事,岂可不爱惜身体?”海瑞笑着说,“其实百官思虑的也对,情势还未到永青侯顶在前面的时候,永青侯过早出现在天下人面前,也不是什么好事。海瑞先顶上,海瑞之后,我大明也还会有其他能人志士。海瑞告辞。” 李青目送他佝偻着身体步履蹒跚地远去…… 久久不语。 李宝缓步上前,轻声道:“昨日您因张居正不能成为张居正而歉疚,今日为何又因海瑞能成为海瑞而感伤呢?” “是啊……”李青幽幽叹息,“可是人啊,总是拧巴,总是矫情……” 李宝笑了笑说:“不是拧巴,更不是矫情,是太爱惜了。” 李青缓缓也笑了,道:“要是玲珑那丫头,就该挖苦我了。” “回头我揍她!” “哎?对女娃不必这么苛责。”李青说, “女娃本就敏感而脆弱,小丫头这天性也蛮好的,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李宝哼哼道:“祖爷爷到底还是偏心。” “呵,你这当爹的还吃起女儿的醋了?要说偏心,我对你才偏心呢,李浩甚至李宏,都没有你这待遇。” “嘿嘿……那一定是我更讨喜。” “油嘴滑舌……” 祖孙迎着朝阳一步步往家走着,两个永青侯没一个有永青侯该有的样子…… 喜欢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请大家收藏: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 第325章 诸国来朝 海瑞顶替了李宝的生态位,李宝自然也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万历皇帝充分发挥了老朱家的秉性——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第二日早朝,便主动提及京辽铁路事宜,而后直接打发李宝走人。工部郎中、主事,户部员外郎、主事、都察院御史,六科都给事中等一众官员随之同往…… 连家屯小院的祖孙五口,一下就走了仨,就只剩李青和小丫头了。 突然一冷清,李青都有些不适应,小丫头更是整日闷闷不乐,暗地里没少蛐蛐她的相亲对象…… 李青又进入了慢节奏的生活。 宅在家里看小说,去大高玄殿为隆庆调理身体,隔三差五为海瑞来个例行体检,偶尔也关心一下张居正…… 虽然没有什么滋味,却也落得一个清闲。 随着时间推移,朝廷的新发展国策逐渐从京师扩散出去,传至大明各省府州县,渐渐被富裕阶层知晓,一个个的开始躁动不安…… 信息传至京师,朱翊钧没有冷处理,而是下旨通知商会成员——五月开商业大会! 四月初,冰寒一去不复返,大明宝船出海西方诸国。 与此同时,戚继光、李如松在福建和大湾之间的海域开始操练水师…… 四月下旬,日本国、朝鲜国、琉球、吕宋、交趾、暹罗……诸国来使朝贡。 许是之前阿克巴亲往大明朝拜的消息传到了这些藩属国,此次诸藩属国前来朝贡的领队,是清一色的国王。 只是如今的大明,不再是永乐朝时的大明了,对这‘万国来朝’的盛况,朝廷几乎已经麻木了,谈不上半分的喜悦与激动,只是鉴于来的都是国王,稍稍提高了一下接待规格。 这天中午,李玲珑兴冲冲地冲进来,冲躺椅上的李青喊: “老头儿,万国来朝诶,你不去凑热闹吗?” 李青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懒道:“隔几年都要来一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呃……你不稀罕,我稀罕啊。”李玲珑讪笑道,“这盛况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能不能……” “不能!” 李青没好气道,“你有什么资格参加国之外交大事?” “我也没说要参加,我只是……想凑个热闹。”李玲珑干笑道,“全都是老外诶,我想开开眼。” 李青白眼翻上了天:“都是东亚、东南亚国人,其样貌与咱大明基本没什么区别,有什么好看的,再说,应天府 又不是没老外出没,红头发、蓝眼睛的你都见过,有什么可稀奇的?” “……你真就不参加啊?” “急什么?过两日皇帝宴请外宾我再去。” “我呢?” “你什么?” “……没什么。”李玲珑长叹一声,转而想起了什么,问,“老头儿,我之前听我父亲说过一嘴,未来日本国可能会不安分,朝廷要不要借此敲打一下?” 李青好笑道:“你还挺会操心,只是这政治智慧,连当初的小雪儿都不如……招待外宾期间敲打,落在诸藩属国眼中,就是杀一儆百,甚至会理解成大明对诸藩属国不满。你没有政治头脑,就不要操这个心了。” “我不也是好心提醒嘛。”李玲珑咕哝了句,随即好奇问,“老头儿,这些藩属国的国王,都知道你的存在、你的秘密吗?” 李青想了想,点头道:“基本都知道了,即便没亲眼见证过,大抵也通过其他王国得悉了,毕竟时下的万国交流十分的密切而频繁,我的事自然会在诸藩属国高层流传。” “都知道了啊?” 李玲珑啧啧道,“你这秘密,还是秘密吗?” “怎么说呢?嗯……还算是秘密吧。”李青说,“至少我这秘密,远没到世人皆知的地步,许多人即便听说了我,也不会相信的。就拿你来说,若非生在李家,会相信这般匪夷所思的我之存在吗?” “呃……也是哈。” 李玲珑有些意兴阑珊,叹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啊?” 李青诧异:“你似乎很期待?” “当然期待啊。”李玲珑道,“你为国为民付出了这么多,难道不该让世人知道吗,你做了这么多大善事,就该被世人歌颂!不然……也太亏了。” 李青哑然失笑:“还是个爱虚荣的小丫头。” 小丫头气郁道:“我这是有孝心!” 李青撇撇嘴,转又说道:“我要是真走到了天下人面前,你就不这么想了。” “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意思。”李青打了个哈欠,将展开的小说本盖在脸上,准备小憩一会儿。 下一刻,就被小丫头移开了。 “老头儿,我能看到那一天吗?” 李青有些不耐,抬手去拿小说,李玲珑却拿更远了。 “你告诉我,我就给你。” “……大抵能看到!” “真哒?” “小说给我!” “哎,好。这就给。”李玲珑轻巧地放在他脸上,喜滋滋道,“哎呀,真好,想想就开心。” 李青:“……” 小丫头兀自激动了阵儿,又拿开了小说,道:“祖爷爷,您该做饭了。” “……真是个孽障。”李青又气又无奈,起身就往外走。 李玲珑忙喊:“您去哪儿?” “我去大高玄殿混饭去。” “我呢?” “我管你……”李青头也不回。 李玲珑赶忙追上,道:“祖爷爷,您带我一起,我告诉您一个秘密。” “不稀罕。” 李玲珑赶在他前头,认真道:“绝对物有所值!” “呼……说说看。” “皇后怀孕了,是个男孩儿。” 李青愣了一下,“真的假的?我怎么不知道?” “您为什么不知道……您还不知道吗?” “呵,好吧,难怪瞒着我……”李青审视着她,“万历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也就前几日。”李玲珑小心翼翼地问,“您反对吗?” 李青眉头微皱,片刻后,问:“你真想好了?” “我觉得也没啥,平白多了一个便宜儿子,也挺好的……”李玲珑嗫嚅着说,“万历说他都计划好了,不会影响我的名声,更不会有损李家门风。” 李青沉着脸不说话。 李玲珑讪然道:“这秘密值得你带上我不?” 李青冷哼了声:“走,去大高玄殿。” “呃……是去混饭吃,还是去……不是混饭吃的话,我就不去了。”她有些后悔告诉李青了。 李青淡淡道:“饿不着你就是了。” 李玲珑干巴巴道:“祖爷爷,您能不能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我不想做告密的小人。” 李青懒得跟她废话,扯着她就走…… “您之前不是都同意了嘛,还说儿子是万历的儿子,养儿子的又不是你……” “再逼逼赖赖,我撕烂你的嘴!!” 李玲珑:-_-|| 要不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呢,难怪万历娘们唧唧的,这下可算是找着根儿了,都是你这个老师给教的……回头得好好观察观察,我爹是不是也这样……小丫头心中疯狂吐槽。 喜欢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请大家收藏:长生:我在大明混 吃等死的那些年 第326章 两百多岁的人有点毛病很正常 大高玄殿。 “说说吧!”李青盛气凌人。 朱载坖瞧了瞧一脸兴师问罪的李青,又瞧了瞧扭扭捏捏的李玲珑,顿时明悟李青来意,不禁为之发虚。 “先生要我说什么啊?” “你就快又要添一个孙子了,你不知道?” “呃呵呵……先生说的是这个啊。”朱载坖干笑道,“正要与你说呢……” “少给我嬉皮笑脸!”李青一瞪眼。 朱载坖一缩脖子。 “殿里闷,你们聊,我出去溜达溜达。”李玲珑逃之夭夭…… “常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朱载坖干巴巴道,“既然小辈们乐意,先生又何必横生枝节呢?” “呵,是你朱家乐意吧?” “小丫头也蛮乐意的啊。”朱载坖咕哝。 “说大点声。” “……我承认,多少有些不地道,可……也没强迫什么啊。”朱载坖闷闷道,“你早晚是要对不住朱家的,就当提前还债了吧。” 李青:“我对不对得住朱家,都是我的事。即便是父债子偿,也是父死之后,我还活着呢。” 朱载坖苦闷又无奈,忍不住道:“你还是跟我父皇说去吧!” “???” “啊,我的意思是……你跟我父皇适合坐一桌……也不是,我是说你们是一样的人……也不对,就是……算了,先生看着办吧。” 想补救却越描越黑的朱载坖索性也摆烂了。 李青冷笑道:“你就是想说我矫情对吧?” 朱载坖本能地点头,不过这次脑子控制住了嘴:“不是,先生与我父皇一样,都是对晚辈呵护备至的长辈,都是好长辈!” 李青深吸一口气:“送了也白送。” “没关系,我们乐意!”朱载坖说,又补充道,“小丫头也没意见。” 接着还是不放心,再道:“长辈干预小辈过多,于小辈而言只是枷锁、是桎梏,而非福分!” 这时,朱翊钧走了进来,淡淡道:“先生很开放,先生也很守旧;你的观念领先于大明,你的观念落后于大明的年轻人。时间的力量太可怕了,可怕到将你腐蚀得千疮百孔,你却不自知!” 李青瞥了他一眼。 “啊,对了先生,明日宴请外宾,你可要来啊。”朱翊钧赶紧转移话题,讪笑道,“吃席是次要的,一众藩属国国王于先生而言,也算不得大人物, 不过朱载垲、丰臣秀吉这两人,先生总不能无动于衷吧?” 李青没说话。 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兴师问罪的理由。 李家祖宗? 自己这个李家祖宗称职吗? 如何过好这一生,小丫头似乎比他更有资格评价,他以为的好,并不一定是小丫头认为的好。 李青摇了摇头,意兴阑珊地一叹:“都在会同馆是吧?” “使者团在会同馆,诸藩属国国王安排在十王府。”朱翊钧说,“先生这就要去?” 朱载坖道:“都晌午了,先生不若吃过饭再去吧?” “不用。”李青转身就往外走。 父子随之相送。 殿门口,正在向里张望的李玲珑见他走出来,悻悻问:“祖爷爷,不吃饭了啊。” “我有事要忙,你吃你的。” “我要不也不吃了?” 李青停顿了下,忽然笑了笑,说: “未来真要是不嫁人的话……好像有个儿子也不错,可能真是在大明待的太久了,总是本能地认为女娃吃亏……其实这想法根本站不住脚,你不必有心理负担,遵从你内心的决定就好!” 李玲珑试探着问:“您真不生气了?” “本就不该生气,只是活的太久,磨损的太严重……真该找个时间好好重启一下了,不然可真就成了不讲道理的老顽固……” 李青连连摇头,迈步离开。 李玲珑想追上去,又不知该不该追,遂看向父子俩,眼神问询。 朱载坖转身走了回去。 朱翊钧道:“不用!” “我是不是……太任性了啊?”李玲珑讪讪道,“其实我也知道,老头儿也是为了我好。” “不是你的问题!”朱翊钧摇摇头说,随即又道,“也不能说是他的问题。上了岁数的人都这样,更何况都两百多年了,没疯掉已经是奇迹了,心理上有点毛病很正常。” 李玲珑想了想,道:“嗯…,也有道理,我爷爷比他小了那么多,性情却比他还古怪,小老头儿能如此正常,已是难能可贵了。” 我爷爷也是……朱翊钧在心里默默补充,嘴上却道:“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还能意识到……非常不容易了,只要偶尔的蛮不讲理,我们忍忍就是了。” “不愧是万历皇帝……” 朱翊钧怕她夸完还要顺带贬损一句,连忙问:“中午想吃什么?” “客随主便!”李玲珑兴致勃勃道,“这几天一定很热闹吧?” “你是说诸国来朝?” “嗯啊。” 朱翊钧好笑摇头:“诸国朝贡自永乐朝起就是惯例了,朝廷上下早就习以为常了,没你想的那么隆重、热闹,就是个过场。” 顿了顿,“你想凑这个热闹?” “可以吗?” “不可以!” 李玲珑:(??へ??╬) “不过,我可以给你讲讲。”朱翊钧说,随即问道,“你喜欢吃榴莲吗,这水果好像只有女子喜欢吃……暹罗刚进贡的,喜欢的话我让人送去连家屯一些。” “你都说女子喜欢吃了,我要是不喜欢,岂不是说不是女子了?”李玲珑哼哼道,“下次直接送就好了,不喜欢的话,我会再给你退回来。” 朱翊钧:-_-||“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你是朱?” “你咋还骂人呢!” “我是玩谐音……咳咳,我说的朱,是近朱者赤的朱。” “这不一样?” “你要是朱,小老头儿就是墨了。”李玲珑笑嘻嘻道,“你也不想我告你一状吧?” “……你想怎样?” “诸国贡品都送我一些。”李玲珑说。 朱翊钧满脸黑线:“不是我小气,而是我要送了,你祖爷爷少不得以为我这是下聘礼呢。” “没事儿,你就说送他的,反正他也不稀罕,最终还会是我的。” “……你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吧?” 李玲珑两手一摊,啧啧道:“就说吧,你就是……” “送!” “够男人!”李玲珑也很男人地拱了拱手,“谢了啊!” 朱翊钧苦笑摇头:“我还真有点担心,你能否胜任‘娘亲’这个角色。” 说起这个,李玲珑不禁期待起来,问:“皇后几月分娩?” “九十月份。” 朱翊钧补充说,“不过肯定不能一出生就给你,至少要到明年下半年。届时会先送至你姑姑父家,先让他们养着,这个上次去江南时,我已与他们商量好了。” “你不是说,我这次来了,你才下定决心吗?” 朱翊钧淡然道:“我喜欢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李玲珑撇撇嘴,继而又道:“到时候皇后要是舍不得了,你也不要强求,不要为难她。” 朱翊钧哑然:“我像是一个会欺负媳妇儿的坏男人吗?” “难说。” “……” 朱翊钧好气又好笑,接着收起情绪,郑重一揖,道:“多谢了。” 李玲珑愣了愣,随即大大咧咧地摆摆手,浑不在意道: “小事儿,都是江湖儿女,说这个矫情!” 朱翊钧:-_-||“小说,少看。” …… 喜欢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请大家收藏:长生:我在大明混吃等死的那些年 第327章 再见丰臣秀吉 十王府。 李青先见了朱载垲。 朱载垲还是老样子,已过花甲之年的他,却是比朱载坖的精神头还要好,好的不是一点儿。 “哎呀,理该我去拜访先生,竟劳先生亲自上门……如何使得啊。”朱载垲十分过意不去。 李青轻笑道:“你是交趾的汉王,我是大明的永青侯,我能来见你,可你能去拜访我吗?” “呃……也是哈。”朱载垲悻悻道,“只怕我今日去了,明日京中大臣就要弹劾我这个交趾汉王别有用心了。” “下次朝贡,不用再亲自来了。”李青说,“莫卧儿国王亲赴大明,是为了贸易之事,你们不必跟这个风,你身体虽还算强健,却终是不年轻了。” 朱载垲干笑道:“不是我非要逞这个强,而是怕别的藩属国都来的是国王,就交趾不是……现在看,我这担心还是有必要的!” 李青哑然:“明日皇帝宴请外宾会言明此事,顺天府不如交趾气候宜人,还是待在交趾安逸。” “那我以后就不来了。”朱载垲讪讪点头,而后似是有些难以启齿,踌躇了阵儿,才道,“先生,载垲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青暗暗一叹,问:“可是想去皇陵拜祭一下一代汉王?” “嗯,偷着去。”朱载垲试探着问,“以先生的本事……不难吧?” 李青只犹豫了一瞬,便颔首道:“不难,明晚我带你去。” “哎,谢,谢了。”朱载垲有些激动,又有些歉疚,想说两句矫情的话,又羞于说出口,哼哧半晌,憋了句,“我这诸多不便,劳烦先生买些祭品。” 说着,便探手入怀去掏钱。 李青提前说道:“已经付过钱了。” 朱载垲已经入怀的手不由一僵。 李青说:“他亲自付的。” 朱载垲眼睛瞪大了些,继而泪光莹然,他难得没有贯彻一贯的大方,只是吸合着嘴唇,半晌,道了句: “先生之重情重义令载垲汗颜,汉王一脉欠先生良多!” 李青摇了摇头:“其实,他们兄弟也蛮和睦的,并没有什么仇怨,哪怕是靖难成功之后,也远没到你死我活的境地,只是……被他爹给坑了。” 朱载垲缓缓点了点头,继而又挤出一丝笑,道: “没什么可抱怨、埋怨的,现在我们这一脉都挺好的,只是我也不年轻了,更不敢保证未来儿孙还记得先祖,可我还记得,我既然来了,自然要去祭拜一下的。” 李青含笑颔首:“于情于理都应该。” 顿了顿,“你一路劳顿,当多注意休息,过几日又要舟车劳顿了,我去别处转转。” “哎,先生慢走。”朱载垲起身目送。 ~ 丰臣秀吉再见李青,惊愕非常。 尽管‘大神’是大明人在诸大名之中,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可在大明、在大明京师、在十王府这种地方,亲眼见到‘大神’,还是令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以至于他都不知该如何称呼,就那么呆愣愣地瞧着李青。 “我就是永青侯!”李青开诚布公。 事实上,也瞒不住了。 李青不说,丰臣秀吉也能联系到一起。 “小王见过永青侯!”丰臣秀吉深深鞠躬,态度一如既往地恭敬。 刚在朱载垲处温和甚至慈祥的李青,这会儿,却是没一点好脸色。径直走到椅前一坐,二郎腿一翘,淡淡道: “日本国情现状如何?” 丰臣秀吉却是连坐都不敢坐,躬着身立在李青一边,恭敬道:“回大神……啊不,回永青侯,日子勉强也过得去。” “就是说……很勉强了?” “呃……是。”丰臣秀吉艰涩地咽了咽唾沫,“从大明成化朝起日本国就进入了战国时代,足足持续了上百年,如今猛地一下停下来,上上下下太多人都不习惯……不止如此,那两拨人也很不安分,若非依仗永青侯余威,秀吉早就弹压不住了,可即便如此,秀吉也快压不住了。” 李青呵呵道:“是真的压不住,还是说……乐得他们如此?” 丰臣秀吉一凛,忙道:“秀吉对您,对大明一向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呵,场面话谁都会说。”李青嗤笑,“之后我会去日本国,我也会去朝鲜国。” 丰臣秀吉心中一沉,暗暗一咬牙,道: “秀吉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说看!” “日本国会比朝鲜国更恭顺,会比朝鲜国更忠诚,会比朝鲜国奉献更多……” 李青冷冷打断:“大明不需要!” 丰臣秀吉戛然而止,后槽牙咬了又咬,终是颓然一叹:“秀吉明白了。” 李青舒了口气,淡淡道:“你顶得住就顶,你顶不住……会有顶得住的人来顶。明白?” “明,明白!” “明白就好!”李青说,“于大明而言,你们这些藩属国……手心手背都是肉,大明绝不会坐视你们侵犯朝鲜国,当然,若是朝鲜国侵犯你们,大明也一样不允许。” 朝鲜国拿头侵犯我日本国?这根本就没可能……丰臣秀吉极端愤懑,可又如何? 他是怎么一步一步成为日本国的王,他最是清楚。 反抗的后果太大了。 丰臣秀吉深吸一口气,道:“敢问永青侯爷,何时前往日本国?” “当然是我有空的时候!” 丰臣秀吉张了张嘴,却是没敢再问“什么时候有空”,只是苦闷道:“永青侯爷,日本国……真的很勉强。” “这是好事啊。”李青说,“如此,才能锻炼你的能力,困难使人进步不是吗?” “……永青侯爷高见!” 李青站起身、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眼睛,又指了指丰臣秀吉,眯着眼道: “我会盯着你,盯着你们。你,你们,当然可以忤逆我,乃至忤逆大明,只要做好承担相应后果的准备就好了。” “秀吉不敢!” 李青玩味道:“敢不敢,可不是你嘴上说说,再者,你真就是如此想,说到也不一定做到……总之,只要安安分分搞生产,大明对日本国会一直贯彻对藩属国的友善政策,如若不然,拭目以待。” 丰臣秀吉鞠躬道:“秀吉明白!” 李青微微颔首,转而道:“我今日来过吗?” “???” “我问你,我今日来过吗?”李青眯着眼,又问。 丰臣秀吉恍然大悟,忙道:“永青侯爷今日没来过,大明对日本国一如既往的友善,并无不满之处,更没有敲打日本国。” 李青眯眼而笑:“你是聪明人,我喜欢聪明人。” “是,是,秀吉明白。” “哎?别这么紧张嘛,自然一点,不然让诸藩属国王瞧了去,还以为大明欺负你们日本国了呢。” 丰臣秀吉赶忙挤出一丝笑,连连道:“大明没有欺负日本国,永青侯爷更没有!” “就是嘛。”李青笑眯眯道,“大明对你们日本国观感一直不错,你要好好珍惜才是。” 观感能不好嘛,再没一个王国比我们向大明输送的白银还多了……丰臣秀吉笑得比哭还难看,恭声道: “大明仁德,大明皇帝陛下仁德,永青侯爷仁德……” …… 感谢:一人便秘书友饿倒的大神认证。 感谢:铁面无私的熊翻山的完结666X10。 第328章 给小丫头上一课 李青一进家门,就见小丫头正坐在马扎上大口炫榴莲,吃得脸上都是,毫无吃相可言。 “老头儿,要不要尝尝?”李玲珑嘿嘿道,“这季节,榴莲不容易吃到,况且还是品质这么好的榴莲。暹罗的贡品,刚送来的,来一块?” “去去去,一股味儿……”李青赶苍蝇似的连挥手,没好气道,“是给你送的吗你就吃?” 还真就是给我送的……李玲珑暗暗撇嘴,谄笑道: “当然是给祖爷爷送的啊,不仅有吃的,还有穿的、玩的、用的……琳琅满目呢。尤其是其中一张象牙席,一瞧就是专门敬献给皇帝的,夏天躺上去……啧啧,都不敢想多舒爽。” “是你想要吧?” 李玲珑一僵,继而干笑道:“我想要万历就给呀?我哪有这么大的脸,朱家人的小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这倒是。”李青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接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正因如此,事出反常必有妖。” “呃……”李玲珑怔怔舔去嘴角的甜腻果肉,“啥意思啊?” “也没什么。”李青舒了口气,又摇头轻笑了下,道,“既然是送你的,安心收下就是。” “哎,好。”小丫头颠颠儿一乐,继而惊愕,干巴巴道,“老头儿,不是送我的,是送你的。” 李青没理会,兀自说道:“礼可以收,事不可以办。只有具备‘拿人手不短、吃人嘴不软’的品质与能力,才可以拿人家的、吃人家的。不然,只会受制于人,只会付出远高于收获的代价。明白吗?” 李玲珑没滋味儿地咀嚼了下口中榴莲,讷讷道:“就是说……学你没品,充分发扬没品的品质?” 李青咬牙切齿,却无从驳斥,于是破口大骂: “混账东西!老子是说这礼收得明白吗,你就收?!” “呃……我不明白,可我只要如你一般没品不就好了吗。如此……这不明白,也是明白,对吧?”李玲珑嗫嚅着说。 “你再犟?再给我犟?” 李玲珑:-_-||“榴莲你吃不?” “你说呢?”李青叱道,“就是天上掉了一个铜板,只要落在这院子里,那也是我的!” 李玲珑:(⊙O⊙)… 明明你都知道是送我的了…好吧,还得是你啊,你这没品的品质,够我学一辈子了……李玲珑可谓是‘五体投地’。 “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我这是钦佩,也是感动。”李玲珑抹了抹嘴,眼神诚挚地说,“谢谢您,给孙女生动地上了一课!” “嗯……嗯?” “榴莲,孙女亲手剥的,您吃。”小丫头捧着一大块果肉递上前,恭顺的不像话。 李青这才稍稍有了些好脸色,拿过咬了一口,淡淡道:“这次就不抽你,下次给我注意点儿!” “……是。”李玲珑暗暗感慨——水是有源的,树是有根的,你遭人恨是有原因的。 见小老头已经翻篇了,李玲珑便也不再提心吊胆,于是搬着马扎上前一坐,双手托着下巴扮可爱—— “祖爷爷,孙女给您商量个事呗?” 李青吃榴莲的动作一顿,哼道:“我刚说的话,你是一个字也没记住是吧?” “呃呵呵……哪能呢,这次是正事,不,是公事!”李玲珑讪讪道,“眼下,珑门镖局已初步具备营业能力了,这不马上就要召开商会大会了嘛,我父兄也都不在,李家代表只能是我,我是想着……” “借机打广告?” “是,也不全是。”小丫头难得正经,思忖着说,“父亲说过,珑门镖局是半个金融,父亲也告诉过我开办珑门镖局的深远用意。李家有钱,可只李家一家……玩得起却玩不转,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想趁机多拉拢一些大富参与进来。” 李青怔了一怔,打趣道:“你是怕你一女子,不如你父兄说话好使,想借用我这个糟老头子的势?” “呃呵呵……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李玲珑干笑称是,“不用您出面,也不用您做什么,只要您回头别抽我就成。” 李青忍俊不禁,随即又有些歉疚。 “小丫头,我是不是很过分啊?” “个别时候是有一点……不过,您也是为了我们好。”李玲珑正色道,“要不是您的严厉教导,我爹不可能如此优秀,自然也教不出这般优秀的我……我哥。至于我嘛,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多少也有些娇蛮任性,管教管教也是应该。” “真这么想?” “当然啊!”李玲珑一本正经道,“我父亲为何比我爷爷优秀,不正是因为您嘛,要是我爷爷也接受了您的教导,一定不会那个样子。” 李青默了下,道:“你爷爷人不坏,也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我爷爷当然很好啊。”李玲珑干笑道,“只是没有父祖和儿子那样的心胸格局,可要是与一般的大富相比,我爷爷也是个大善人。” 李青笑了下,转而道:“说说你的商业规划吧!” “嗯……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无非是邀他们参与进来,说难听点就是入伙。”李玲珑说道,“参与进来了,李家的财富才能转化为权力,拥有管控诸多大富的权力。” 李青流露出一抹诧异:“说下去。” “父亲曾说过,朝廷的权力很大,朝廷的权力也很小。这话以前我没什么感觉,可自从来了京师,接近了权力中枢,加之与万历接触也多了……只觉父亲这话太对了。” 李玲珑踌躇了下,还是说道: “尤其是上次进宫谈及京辽铁路一事……我发现,一直以来我都高估了朝廷,而低估了李家,亦或说,我对权力的认知一直不到位!” “现在你认知的‘权力’是什么?” “是满足需求的能力!”李玲珑说,“朝廷这方面的能力并不够强,所以并不能如臂使指地调动诸多大富。可李家却不一样,李家有满足大富需求的能力和资本,所以……李家说话比朝廷还要好使。当然了,表面上还是以朝廷为尊,以皇帝为尊。” 李青微微颔首:“不够全面,却也中肯!” 顿了顿,“现在你知道为何开办这半个金融了吗?” 李玲珑点点头道:“以资本对抗资本。” “不够全面,却也准确!” “啊?” 李玲珑有些不服气,“您说我对权力的认知不够全面,我没话说,可这以资本对抗资本怎么就不够全面了?” 李青语气幽幽:“你真想知道?” “想啊。” “不妨想想为什么是半个金融?” 李玲珑一滞,喃喃道:“对哦。当初我也问过我父亲同样的问题,可我父亲却说‘你再想想’,为啥啊老头儿?” 李青咬了一大口榴莲,咕哝道:“自己想去!” “你……你不是个好祖宗!!” “一直以来就不是!” 小丫头气结:“回头可不能再吃我的榴莲了。” “呵,我刚说了,小院里的东西都是我的!”李青笑眯眯道,“不过嘛,鉴于你的表现,我允许你扯大旗作虎皮。” 李玲珑呆了一呆,继而惊喜:“真哒?” “也别太过分了!”李青说。 “明白明白。”李玲珑摇头晃脑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懂的,懂的,怎么说我也是李家大小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近朱?” 李玲珑:-_-||“是您这个朱,不是朱家人的朱。” 李青呵了声:“既然不喜欢他,就离他远点,不然吃亏的绝对是你!” “……知道啦!” …… 第329章 要往前走 次日。 李青一觉睡到半晌午,洗漱了下,赶赴皇宫吃席…… 这个时辰,别说人早到齐了,就是教坊司的曲目都告终了,已到了将要开席的阶段。 朝鲜国、日本国、琉球国、交趾国、暹罗国、爪哇国、满剌加国……其国王、王子、外交大臣,林林总总不下五百人。 再加上大明这边的相关人员,比之早朝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至于偌大的奉天殿广场,都没那么宽敞了。 李青穿过中间的红毯,一路走至龙椅左边下首位的虎椅上坐下,也不管外交,只老神在在地等开席。 不过,诸王国国王、王子,却是不约而同地齐齐望向他,随即又各自散开,而后有意无意地盯着他瞧…… 诸多藩属国中,不少都见过他,见过不止一次,没见过的也都听说过他,今日一见,只觉不可思议。 不过表面都还维持着体面。 也就日本国使者团,稍稍有些失态。 能不失态吗? 自己的大神,变成了大明的永青侯? 如何心平气和? 这又不是一物件,更不是什么非物质文化遗产,而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一个超级凶猛的狠人。 如何相争?如何敢争? 一些个心理承受能力弱些的使者,简直都要裂开了。 大神还是那个大神,多年过去,一如既往地年轻,未曾改变分毫,可却不再是他们的大神了。 天塌了啊…… 李青却不以为意,一个马甲而已,瞒不住就不瞒了呗。 礼部尚书沈鲤缓步走上前,轻声说道:“侯爷,诸藩属国对永青侯的传说,或多或少也都知道,这侯爷也是心向往之,何不借此扩大一下影响力?” 李青略感惊讶:“你就不怕我这个永青侯,光芒盖过皇帝?” 沈鲤也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万历朝的官员不是嘉靖朝的官员,事实早已证明,永青侯影响力越大,越利好大明,我等也从不怀疑永青侯为国为民之心。” “是吗?” “当然!”沈鲤含笑点头,“今年商船出海西方诸国收取财富,就是最有利的证明!” 李青微微笑了:“要是嘉靖一朝的内阁大学士、各部堂官如你们这般通透,我当初也不至于发那么大火。” “呃呵呵……人需要一个成长的过程,庙堂也是一样。”沈鲤干笑道,“侯爷当初要不发那么大的火,可能万历朝的庙堂也不至于这般通透。” “呵呵……不愧是礼部尚书,一言一语都令人如沐春风啊。” 沈鲤:“……” 李青伸了个懒腰,道:“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提高‘永青侯’的影响力,不过这是诸国朝贡,今日的主角只有一个——大明皇帝!” 沈鲤怔了一怔,苦笑点头:“倒是下官这个礼部尚书失了礼数。” 李青微笑摆手:“皇帝还没来,你这个礼部尚书可是控场人,去忙吧,我来就是混口饭吃,还是招待客人要紧。” 沈鲤拱了拱手,转身去了。 李青却是心情更美丽了。 虽然他不图这些,虽然他与群臣斗法了两百年有余,但,能被理解、肯定的感觉……属实不错。 原来不止是内阁,六部九卿……甚至尚书之下的诸多官员,如今都不再那么敌视、乃至仇视他了啊? 尽管大多时候还是对他不爽,却不再是水火不容…… 李青摩挲着下巴,开始不切实际的幻想——有没有可能,未来真就是走到了天下人面前,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呢? 憧憬了一阵儿,便又清醒了,暗暗摇了摇头——没可能啊。 这时,冯保捧着一个木盒走了过来。 “侯爷,光禄寺那边还得一会儿,皇上也还在忙公务,您先垫吧垫吧?” 李青打开木盒,烤薯的甜糯香气扑鼻而来,令他不自禁想起了黄锦…… 吃完席得多买一些贡品,分给黄锦一些……李青暗自想着,拿起咬了一口。 其实味道与黄锦烤的几乎没区别,可烤薯的不是同一个人,吃的人总觉得有区别…… 不远处,沈鲤瞧见李青自己先吃上了,不禁气郁又无奈,可又不好说他,便说了冯保几句。 冯保只是翻了个白眼,而后施施然去了。 …… 李青来的就够晚的了,朱翊钧比他来的还要晚许多,直至午时二刻,李青烤薯都消化完了,才姗姗迟来。 接着,又是一番固有场面。 诸藩属国先是齐齐行礼参拜,而后再逐一上前参拜,而后,皇帝近侍宣布回礼清单…… 一番下来,都正午了。 好在接下来没什么虚头巴脑的礼节了,宫女太监流水似的送上一道道精美菜肴。 李青瞧了会儿上菜的宫中奴婢们,总算是发现了一直没注意的点—— “近些年,宫中奴婢没添新人吗?” 朱翊钧好笑道:“你才发现啊?” “怎么说?” “也没什么,不当太监也能生存,谁还愿意去了子孙根?”朱翊钧轻声说道,“其实,也还是有的,大明这么大,总有走投无路之人,只是……我觉得不人道。” 李青一怔,讶然道:“用女子?” 朱翊钧点点头说:“也只能用女子了。” “这些都不是问题……”李青沉吟着说,“问题是司礼监,你打算怎么安排?” “如有女官可堪大用,就让女官顶上,如无女官可堪大用,就再临时设立一个类似‘内书房’的机构。”朱翊钧笑了下,说,“总归是要往前走的,哪怕是这些涉及权力根本的制度,也当逐步改革,先生以为然否?” 李青满脸欣然,由衷道:“未来,万历皇帝定将超越大明历代皇帝、古今所有皇帝!” 朱翊钧哼哼道:“还用未来?现在就没超越?” “呵呵……也是个不经夸的主儿。”李青好笑摇头,继而催促道,“麻溜儿的,赶紧说两句场面话,等得花都谢了。” 朱翊钧:-_-||“沈尚书。” “臣在。” “开始吧!” “是!” 沈鲤躬身一揖,而后唱道——“大明皇帝陛下欢迎诸王国来朝!” 诸藩属国成员呼呼啦啦地全部起身,齐声道:“谢皇帝陛下,臣等荣幸之至。” 接着,齐齐端起酒杯—— “臣等敬皇帝陛下!” 与此同时,大明诸官员也齐齐起身,遥遥相敬。 朱翊钧、李青也随之起身,含笑举杯,饮酒…… …… 感谢:铁面无私的熊翻山、飞誺的大神认证。 第330章 深夜长风 终于开席了。 李青悄然舒了口气,提醒道:“你可别客气!” 朱翊钧:(⊙_⊙)? 李青没解释,以行动解释…… 兔脯、鱼池、鲍鱼、海参、鹿尾……流水式的流入李青口中,如饕餮化身…… 朱翊钧两眼发直,喃喃道:“你肚子是个无底洞吗?” 李青百忙之余,抽空回了句:“没有饕餮的盛宴还叫饕餮盛宴吗?” “……这成语是这么理解的吗?” 朱翊钧好气又好笑,闷闷道,“你多少注意点儿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堂堂大明永青侯,什么都没吃过呢。” “我已经很克制了,都没直接下手……”李青嘟囔着说,“昨晚我都没吃,一口气饿到现在,换你你不饿啊?” 朱翊钧嘴角抽搐——“也别光捞干的啊。” “你吃这个。”李青往他碗里夹了块猪蹄筋,道,“浓汤慢煨的,比鱼翅鲍鱼好吃。全给你。” 说着,直接把整罐猪蹄筋放在他面前,而后开始疯狂扫荡…… 李青吃席还是很讲究的,只要是硬菜,先占住再说,这个来一口、那个来一口……如此一来,就没人跟他争抢了。 都是经验! 当然了,主要是文官们都讲究,比如当初在洪武朝,与蓝玉那些武将坐一桌时,这一招就不管用了,甚至菜还没吃上一口,酒就递到眼前了,不喝个几碗,一口菜也甭想吃。 “不是?你这都跟谁学的啊?” “跟你祖宗。”李青嘀咕了句,不耐道,“知不知道什么叫食不语?” 朱翊钧好笑又无奈:“你一直都这样?” “你第一天认识我?” “可之前你也没这样过分啊。” 李青借着喝酒的空档,回道:“之前是吃饭,这是吃席,不一样。” “区别在哪儿?” “搞个火锅、弄些个小菜,这叫吃饭。眼下这叫什么?”李青白眼道,“这可是国宴级别的流水席,闹呢?” 朱翊钧满脸黑线:“行吧,你抓紧吃,一会儿诸国王就该来敬酒了。” “还用你说?我吃过的,比你见过的都多。” 朱翊钧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 一刻钟后,在礼部官员的示意下,诸王国国王开始一一单独上前敬酒。 朱翊钧来者不拒。 他使用的酒杯是特制的,看着大、装的少,且是性柔的水酒,正处在人生最巅峰的他,一个王国喝一杯,还是不在话下的…… 李青也不再大快朵颐,一是一刻钟下来也吃得差不多了,二是人家都走到跟前了,多少也得注意点形象…… 于是只陪着饮酒,顺便在小皇帝对诸国王说体己话时,捧两句哏…… 两刻钟之后,敬酒流程结束。 朱翊钧不再逗留,以处理公务为由,提前离场。 一直都是如此。 大明作为宗主国,朱翊钧作为大明的皇帝,不可能从头陪到尾。 如此也不全是摆谱,皇帝不走,这些个藩属国使者也放不开…… 皇帝一走,招待就落到了礼部头上,对此,礼部也早已是轻车熟路,暖场、控场……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彰显了礼仪之邦的风度,又不过分热情,以维持宗主国的威仪。 李青又吃了一阵儿,彻底吃饱了,又见一切按部就班,才起身离了席。 去买了纸钱、酒、各种肉类熟食……而后打道回府,静等天时…… 日暮,入夜,夜深…… 临近子时,李青换上夜行衣,扛着装满贡品的麻袋跳院墙出门,而后摸进了十王府…… “先生?” “是我。”李青轻声说,“不用点灯,我带你去皇陵。” “哎,好。” 黑暗笼罩下的朱载垲满心激动,却也惶恐,“不会被发现吧?” “对我的本事都不放心?” 朱载垲没再说话,呼吸更粗重了些…… 无惊无险地出了十王府,无惊无险地来到了皇陵,而后无惊无险地来到了长陵。 “就是这里了。”李青指着面前的一片空地,说。 朱载垲茫然四顾。 今夜没月亮,夜空也只有稀落的小星星,他只以为是自己没瞧见,便要往前再走两步。 李青拉住他,道:“再走几步,就踩到你祖宗坟头了。” 朱载垲茫然道:“碑呢?” 李青苦笑道:“能立碑吗?” 朱载垲怔了一怔,苦涩点头:“是了,是我想多了。” 顿了顿,“烧纸钱不会被发现吧?” 李青想了想,道:“这个时辰,人正吃夜宵呢,你先待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去让长陵的巡夜小队睡一会儿。” 朱载垲赶忙说:“睡醒了之后呢?” 李青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说道:“我会隔空点穴。” 朱载垲松了口气:“先生快去快回。” 话音刚落,李青便隐于了夜色之中,不到半刻钟,便又回来了。 “搞定了,可以开始了。” “哎,好。” 朱载垲蹲下来,开始从麻袋里往外拿贡品…… “留一些,我待会儿要祭一下我一个旧友。”李青说。 “要留多少?” “留三成吧。” 朱载垲点点头。 足足一大麻袋,七成已经很多了,足够他祖宗在下面花销好久了。 摆好贡品,点上香烛。 朱载垲用手指画了一个圈,而后跪在地上,开始在圆圈里烧纸钱…… 许是他没见过这位祖宗,没多少情感羁绊,又许是他不善言辞,翻来覆去就念叨那么几句—— “烈祖在上,不肖子孙朱载垲来看您了,烈祖起来收纸钱了……” 李青立在一边,静静看着…… ‘先生,我高煦啊。’ ‘先生,你是知道的,我最像我爹了。’ ‘先生,我大哥不想当皇帝,我想当啊。’ …… ‘这混账东西,要是换我打这一仗,管他鞑靼还是瓦剌,不过一群土鸡瓦狗……狼崽子生了个什么玩意儿?’ ‘晚了啊,晚了啊,回不去了啊……’ ‘老头子误我,误我……’ 永乐朝的一阵风起,穿过洪熙朝、宣德朝、正统朝……吹到了万历朝;从大明吹到交趾,又从交趾吹到了大明,吹到了京师,吹到了长陵…… 最终,化作清风吹拂在李青脸上。 夜风徐徐,冰寒湿咸。 长陵很大,火苗很小。一簇簇火苗于风中起舞,时强时弱,不停地拉扯着李青身影,歪歪斜斜,扭曲变形…… 那个形似父亲,却心思单纯的铁憨憨;那个性格粗鲁、脾气火爆的汉王;那个被父亲一句‘世子多疾’困其一生的朱高煦…… 最终,也没恨其兄,也原谅了父亲。 可爱,可惜,可怜…… 李青长长呼出一口气,蹲下身子,拨开酒封,饮了一大口,接着,将酒全数洒下…… “先生请你喝酒!” 忽的一阵强风起,卷得纸灰乱舞。 李青只是轻笑了下,说:“不够还有呢,还多呢,都是你的,知道你酒量大,买了好几坛呢……只管痛饮。” 说着,又拿起一个酒坛,将酒倾泻而出。 而后拿起第三个酒坛、第四个酒坛……一一洒下。 长夜寂静,一个跪着,一个蹲着,一个碎碎念着让祖宗收钱,一个自说自话地给故人灌酒喝…… 风儿起,风儿凉…… 第331章 还是太善 夜更深了。 最后,钱收了,酒喝了,风也停了。 随着灰烬中的最后一点火星湮灭于长夜,这场祭祀也彻底结束了。 朱载垲又磕了三个头。 李青则是平复心绪,开始打扫…… 灰烬收集一处掩埋,而后又覆上一层干土,空酒坛、各类贡品也给全收了起来……最终,与来之前毫无二致。 “走吧。” “嗯。” 长时间跪着的朱载垲在李青的搀扶下站起身,喟然一叹,轻声道,“烈祖,载垲走了,要回交趾了,烈祖勿忧,儿孙都很好……未来,还会有儿孙来看望您的。” 言罢,又深深鞠了一个躬,才随李青离开长陵…… 永陵。 李青如法炮制,先让巡夜小队睡了,而后才开始祭旧友…… 黄锦酒量不大,李青只给他留了一坛酒,不过吃食上还是很丰盛的,烧鸡、烧鹅、烤乳鸽……还有李青烤的两块品相一般的烤薯。 绝对能吃饱! 李青说了自己的现状,又问了他的现状,而后烧了纸钱…… 最后如在长陵一样,打扫得干干净净。 黄锦与朱高煦不一样,虽然是个奴婢,却是光明正大地葬入了永陵,且还有块墓碑,刻了生平…… 可李青不是光明正大来的,若是留下祭祀的痕迹,会闹出不小的动静,只能如此。 一番忙碌之后,都快五更天了。 李青一路风驰电掣,将朱载垲送回了十王府,又助其睡下,才回家…… 清晨。 李玲珑一起床,就见东厨烟囱冒着炊烟。 小丫头大眼睛中满是惊奇,小老头能早起已经非常稀奇了,竟还做早饭……这都堪比过年了。 更何况,昨日才吃过席…… 李玲珑只觉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喊道:“老头儿,今日是有喜事吗?” 老头儿没理她。 小丫头也不尴尬,颠颠儿跑去了东厨,却见小老头儿已经蒸出一笼大包子了,还在包包子。 “呃……是我睡糊涂了还是怎地?这是又要过年了?”小妮子也不讲究,还没洗漱,就拿起一个啃了起来。 李青也没说她,只安静地包包子。 “咦?这馅儿咋是熟食啊?”李玲珑问。 “难吃吗?” “当然不难吃啊。”李玲珑又啃了起来…… 吃完一个,又吃了一个,而后打了个饱嗝儿,这才顾得上好奇:“大早上的包这么多包子,该不是……要出远门了吧?” “这几日,我就不给你做饭了。”李青说,“这些就是你的吃食,可别浪费了。” 李玲珑顿时不淡定了:“不是,你真要走啊?就这么走了啊?又一去多年啊?” 小丫头叽叽喳喳个不停。 李青不胜其烦,只好道:“不是要出门,只是想在京师好好转转。” “我不信,你肯定是想撇下我。”李玲珑瘪着嘴道,“父亲不在,哥哥也走了,你就留我一个人……” 说着说着,眼泪就出来了,啪嗒啪嗒掉。 李青哼道:“真是个戏精。” “我是真情流露!!”小丫头怒目而视。 李青:-_-||“真不走,我只是……这几日夜里要出门,白天要睡觉。” “夜里出门……”李玲珑愣了一愣,继而快速抹干眼泪,接着双臂抱胸,斜睨着李青,冷笑连连。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可李青分明看到了鄙夷。 李青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我敢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小丫头呵呵道,“去吧去吧……食色,性也。不丢人,我不鄙视你!” “孽障东西!”李青勃然大怒。 李玲珑却是不怵,闷闷道:“我都说理解了,你还想咋?” “我……”李青骂道,“老子是要去皇陵,与老朋友说说话,不是去青楼嫖!” “啊?啊!?”李玲珑嘴巴张大,而后干巴巴道,“我还以为……好吧,你咋不直接说呢,你要是……” 李青眯起眼。 小丫头赶紧捂住嘴。 接着,她又好奇问:“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要去皇陵了啊?是快要出远门了吗?老头儿,你真要走啊?” 李青气郁,又见小丫头可怜的很,只好说:“昨夜去了皇陵,时间有限,没来得及雨露均沾,就是这样!” “真的?” “再质疑扇你!” “……嘿嘿,就知道老头儿你不会狠心留我一人……诶?好像哪里不对。”李玲珑咂了咂嘴,咂摸出了几分味道,讷讷问,“这包子……该不是贡品吧?” “对啊,是贡品啊,怎么了?” 李青一脸理所当然,并还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当初《万历祭孝陵图》一出,导致百姓纷纷效仿吃贡品,之后还因这事改了祭祀章程……你都忘了?” “你……你咋不早说?” “说了你就不吃了?”李青暴怒,“你是不是瞧不起皇陵里的人?” “我,我没有啊,我没这样说啊……”李玲珑结结巴巴,都快被吓哭了。 李青突然又不怒了,点了点头,平静说道:“啊,没有就好,这些都是你的,不要浪费!” “我……你不吃,你是不是瞧不起……”小丫头当即就要现学现卖。 却见李青拿起一口包子咬了一大口。 于是如鲠在喉,认命般的一叹:“我,我去洗漱了。” 刚走出东厨,就听小老头儿骂骂咧咧:“都是惯的……” 小丫头摇了摇头,叹道:“万历说的对,都两百多年了,有点毛病很正常,我还是迁就迁就他吧,谁让我是孙子他是爷呢?” 下一刻, “下次再蛐蛐我,麻烦离远点儿。” 李玲珑扶额——你走了,我一定不想你!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小丫头只能啃包子……只觉生活都没滋没味了。 可每次透过窗户缝隙,去瞧小老头儿睡着时的样子……她又不禁为之伤情,同时,又觉小老头儿太深明大义了。 换作是她如此经历,怕是不疯掉,也会将这磅礴而汹涌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全撒出来。 哪还会给小混账做饭,还会兼顾小混账的心情,还会时常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过分了、顽固了…… 李玲珑不禁感慨:“唉…,老头儿你啊,还是太善了……你就是太宠溺我们这些小混账了。这要换成是我……” “是你会如何啊?”李青不知何时醒了,且已走了出来,就在她身边。 李玲珑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干巴巴道:“老头儿,你走路咋没个声响啊?” 李青黑着脸道:“你还敢偷窥我?” “啊,我不是……我没有。”李玲珑连连摆手,“我是看你心情不咋好,想着你要是醒了,陪你喝两杯解解闷儿,真的,酒我都买好了,你最爱的地瓜烧。” 李青怔了一下,而后径直走向客堂,淡淡道: “既然买好了,就别浪费了。” 小丫头呆了一呆,紧接着喜气盈满面颊:“好嘞。” …… 第332章 哪能相忘于江湖 几样小菜,一壶酒,祖孙俩就这么喝了起来。 李青面容沉静,没什么情绪,话也不多。李玲珑却是一肚子话,就是不知从何说起,憋得相当难受。 “想说什么就说吧,今日不揍你。”李青抿了一口酒,说。 “哎,那我,我可说了啊。” 李玲珑匆匆整理了一下思路,率先问出一直以来最好奇、最不敢问的问题—— “都这么多年了,时间还是抹不平吗?” 她小心观察着老头儿神情,要是表情不对,好赶紧转移话题。 李青十分平静地饮罢残酒,复又倒了一杯,徐徐说道:“抹平了,抹平了许多、抹平了太多。比如,我现在已经可以完全心平气和了。” “可你还是会想他们,对吗?” 李青摇头。 小丫头当然不信:“你要不想,为何这几日夜夜泡在皇陵?” “是怀念。”李青说。 李玲珑正想说“还不一样?”,就听小老头儿呵着酒气说:“已经有太多东西被时间磨损掉了,我不能什么也不做,我不敢纵容它肆无忌惮。” 李玲珑懵懵懂懂:“所以要怀念?” “是啊。”李青怔怔说着,“记忆锚点一直在日积月累地松动,我遗忘了太多,甚至我都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我与他们相处了许多年,许多年里发生了许多事,可现在我记得的……十不足一。” 李玲珑欲言又止。 李青兀自说道:“就比如说,永乐朝的汉王朱高煦,我现在只记得他不服老大、给我送金子、不断向亲爹邀宠,最后改做交趾的汉王……这些相关方面的事,且这相关之事的记忆,也没记住多少了。要是不停地说,只需半日便可全部说完。” 李玲珑:“不停地说上半日……已经很多了啊。” “可我在他小时候就认识他了,从洪武朝到景泰朝……这么长的时间,半日便可说完,多吗?” 李玲珑想了想,认真道:“真要说起来的话,半日肯定说不完的。” “或许吧。”李青叹息,“可我真的忘却了好多事,可能这些事……再也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嘛,这有什么打紧?”李玲珑莫名其妙,只好安慰说,“别说你了,我才多大、我才接触过多少人?可就连我这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都不能完全记住发生过的事,我甚至都忘了五天前的中午吃了什么。” 李青摇头:“不一样的,不是一码事!” “为什么?” 李青没回答,又饮了一杯。 李玲珑也不催促,提壶给他续上,而后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瞧着他看。 良久, “我要是忘了,就没人记得了。我记得,就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活过;我忘了,就真的不在了,就成历史的一页了。”李青苦涩道,“可我到底忘记了许多,未来还会忘记更多……” 李玲珑:“你觉得……对不住他们?” 李青没说话,又饮了一杯。 小丫头搜肠刮肚想了许久,才想出一句自认为满意的劝慰之语——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李玲珑说,“你是道士,当知道这句话的出处和寓意吧?” 李青呵呵轻笑:“我要是能如此洒脱,当初太祖驾崩后,我就离开了。” “你可以允许一切事物发生,为何就不能允许自己……?” “我允许一切事物发生,不是因为我看得开、想得开,而是我没有阻止事物发生的能力,我不是能接受,我是只能接受,是被动接受……” 李青幽幽叹息,“小丫头啊,你的活祖宗,远没有你想的那般厉害,只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俗人。嗯…,就是这样。” 李玲珑哑口。 半晌, “如何才能不难过呢?” “呵…难过……我并不难过!”李青长叹一声,“时至如今,我已经几乎失去了难过的能力,我都梦不到他们了……如何还能难过?” 李玲珑彻底不说话了。 她终于知道了——原来,不会难过才是这世上最难过的事。 “孙女陪您喝酒!”她豪爽举杯,一饮而尽。 而后忍着辛辣与咳意,又满上一杯:“再来!” “女儿家家,喝什么酒?”李青冷哼道,“酒是给我买的,你还喝上了……怎么,得了面子,还要里子?” “我……”李玲珑闷闷道,“我这不是陪您嘛。” 李青白眼道:“陪可以,酒就别喝了。” “……好吧。”李玲珑叹了口气,她直勾勾地盯着李青,由衷道,“老头儿,你人真好。” 李青愣了一愣,沉声道:“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真得抽你了!” (⊙_⊙)? 李玲珑:-_-||“是仰慕,不是爱慕!” 李青:“当心入墓!” “……我也是服啦!”小丫头磨着牙,“我要不是打不过你,非得跟你决斗不可。” “呵呵,你果然有反骨!” “……你不是个好老头儿。”李玲珑气急败坏,“自个儿喝去吧,懒得管你!” 小丫头气哼哼地走了。 李青啧啧道:“还是自斟自饮有意思!” 小丫头脚步顿了顿,继而走更快了…… 下午,李青去了十王府。 例行朝贡已经结束,诸藩属国在朝廷的安排下陆续离去,李青来时已经走了一多半,丰臣秀吉似是为了躲他,前日就走了。 朱载垲、朱翊锐父子还没走,正在等他。 “就知道先生一定会过来。”朱载垲郑重一揖,“多谢先生,此次朝贡,不虚此行。” 李青递给他一张刚更新的调理方子,问:“你们什么时候走?” 朱翊锐道:“本来礼部给排到了前日,正好日本国使者急着走,就换给他们了,明日出发。” 李青点点头:“一路顺风。” 朱翊锐躬身一揖:“翊锐冒昧,不知先生可有良言相赠?” “继续保持即可!”李青说,“道德经有云:其政闷闷,其民淳淳。交趾占据着地利,又有大明帮扶,只要不瞎折腾就不会出事。要遵从历代汉王的一贯执政风格,保持战略定力。” “不需要改变?” 李青:“慢发展,才走得稳!” 朱翊锐轻轻点头,又是一揖:“多谢先生良言相赠!” 朱载垲道:“翊锐,你去收拾一下东西,父王与先生有话说。” “是,孩儿告退。”朱翊锐退了出去。 “唉…,不怕儿子没出息,就怕儿子想有出息啊。”朱载垲叹道,“这孩子还是不明白,交趾能有今日,是大明分了一杯羹给交趾。大明让谁有的吃,谁才有的吃。” 李青失笑道:“这话就有失偏颇了,交趾能有今日,也是历代汉王苦心经营的结果,能接得住富贵,也是一种本事。太多人遇到泼天富贵时,都是接不住的。” 朱载垲苦笑道:“我怕的正是这个啊!” 顿了顿,“先生可有良策?” 李青想了想,道:“你做汉王不算早,你儿子做汉王会更晚,不若培养孙子吧,未来等你百年之后,你儿子岁数也上来了,你孙子却是正当年,如此,也算是一种制衡。” 朱载垲呆了一呆,大点其头:“妙哉,妙哉。谢先生教诲!” 李青哈哈一笑:“只是拾人牙慧罢了。” “呵呵……先生过谦了。”朱载垲知道是指永乐好圣孙、嘉靖好圣孙,不好在这上面深谈,转而道,“载垲有一事始终耿耿于怀。” “你说。” “如果未来……汉王一脉接不住这富贵时,先生会如何?”朱载垲问。 李青敛去笑意,道:“我只能保证汉王一脉,保证不了交趾。” 朱载垲松了口气,深深一揖:“先生如此,已是仁至义尽!” …… 第333章 猪和白菜 走出十王府时,天色还早,李青便又去了国子监。 海瑞正在与诸监生讲学。 严格来说,也不是讲学,而是讲民生之苦…… 李青没有打扰,只在一僻静处远远观望。 海瑞讲得很认真,也很细致,可诸学子却有些不以为然。 当然,他们如此也是有原因的,江南之富,众所周知,江南百姓苦,其他地方的百姓还要不要活了? 只是碍于海瑞的官职,只是仰慕于‘海青天’的声名在外,才强忍着没反驳,不过心里是不服的…… 海瑞却好似没察觉出诸学子的抵触,如一个腐儒一般,讲着自以为是却早已过时的大道理……讲得津津有味,说得滔滔不绝。 李青也只是静静听着…… 直至有人发现了他,认出了他。 “永青侯?”一青年学子试探着问,“你是永青侯?” “呃……是我。”李青点点头。 “真是永青侯啊,果然与传闻中的一样。”青年学子惊喜交加,有些语无伦次,“今日可见着真人了。” 李青竟是有些尴尬…… 这么一耽搁的功夫,不远处好些个学子听到对话,扭头瞧了瞧,继而纷纷迎了上来,一边还激动地说: “永青侯来国子监了。” “快看,那就是永青侯。” 李青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哎?永青侯跑了,别跑啊!” “快追!” “……”李青跟做贼心虚似的,一口气跑出国子监,又一口气跑到了乾清宫。 朱翊钧正在批奏疏,见他这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愕然道:“你让狗撵了?” “……猪嘴里吐不出象牙!” 朱翊钧:-_-||“总拿谐音埋汰人,有意思吗?” 李青不予理会,去一边搬了个锦墩,走到御案前落座,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一大口才道: “不是让狗撵了,是去国子监看海瑞,结果让人发现了。” “让人发现了?”朱翊钧莫名其妙,“发现就发现了呗,你是大白菜啊,还怕猪拱?” 李青气结:“我要是怕被猪拱,就不会出现在猪面前了。” 朱翊钧大怒,随即又是一乐:“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是大白菜了?” “你能不能正经点?!” “明明是你先不正经的……”朱翊钧咕哝,随即好奇道,“说说,你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永青侯,怎么就怕一群监生呢?” “谁怕了?” “不怕你跑什么?” 李青一滞,悻悻道:“我只是受不了他们那股子热情劲儿。” “对热情还不好?” 朱翊钧更迷惑了,不过他很快便想通了这其中症结,嘿嘿道,“啊……我明白了,一直以来,你与这些个文人士子都是水火不容,一直以来都是敌人、对手,都是两个对立面,如今对方这一倒戈,你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了,对吧?” 李青瞪眼:“就你懂?” “难道不是?”朱翊钧乐不可支,“不是的话,你又急什么?” “我急了?” 朱翊钧不说话,默默打开抽屉,取出镜子递给他。 李青一把拍开。 朱翊钧也不恼,嘿嘿道:“不过我也能理解。论凶神恶煞,谁能比过你啊,你也最是擅长这个,可对方却搞这么一手……你这一招鲜、吃遍天的方法就没法用了。” 李青黑着脸不说话。 “其实,这也不是件坏事。”朱翊钧失笑道,“人家都变了,你也变一变就好了嘛,一直针锋相对就不累啊?” “我倒情愿一直那般!” 朱翊钧撇撇嘴道:“受人尊敬、获得肯定……还成坏事了?” 李青默了下,摇摇头说:“不是坏事,可却会为我增添负担。” “这说明你骨子里还是一个心软之人……嗯,也不对,准确来说,你是怕令人失望。”朱翊钧轻声道,“干嘛如此呢?一直以来,你这个永青侯从没让人失望过,不是吗?” 李青挠挠头,啧啧道:“还是你这茶好喝。” “回头送你两斤。”朱翊钧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海瑞讲学如何?” “暂时没什么效果,不过海瑞有海瑞的节奏,拭目以待吧。” 朱翊钧沉吟了下,问:“这件事急不来,也不能急,不过也不能太缓了,我以为得两头抓。” “比如……?” “朝廷这边让海瑞还顶着,民间的话……李家得下场!”朱翊钧干笑道,“马上就要开商业大会了,李宝、李熙都不在,我想让李玲珑代表李家参与大会,你以为如何?” “可以!” “啊?这,这么爽快?”朱翊钧都有些不适应了。 李青呵呵道:“别到时候让你儿子代表李家就成。” “……先生说的哪里话,我至于这般没品嘛。”朱翊钧讪然道,“李宝正值壮年,李熙年少有为,我就真有这个心,也没吃绝户的条件啊。” 顿了顿,“我也不忍让我儿子扛啊,我只想儿子锦衣玉食一生,才不要他操这么多心呢。” 李青鄙夷道:“不愧是嘉靖的好圣孙,都是占便宜没够的人。” 朱翊钧大喜:“这么说,先生同意了?” “天要下雨,娘要……养娃,我拦得住吗?”李青一脸无奈,“你们这一个个的,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不过许多时候还是蛮可爱的,不是吗?” 李青无言辩驳。 朱翊钧呵呵笑着说:“李熙有李熙的优点,李玲珑有李玲珑的优点,兄妹虽是两个方向的极端,却都惹人喜爱,不是吗?” 李青翻了个白眼:“你呢?” “我可咸可甜!”朱翊钧一本正经道,“我可以是李熙,也可以是李玲珑。” “……大言不惭!” “哈哈……这小辈啊,无论淘气一点,还是懂事一点,都挺好的,都被长辈喜欢。”朱翊钧摇头晃脑道,“反倒是墨守成规的木讷小辈,不被长辈喜欢。” 李青咂摸了下这话,颔首道:“还挺中肯……当了爹之后就是不一样哈。” 朱翊钧忽然不笑了。 因为他儿子就木讷,未来大抵也会是一个墨守成规的人,为此他郁闷坏了,这也正是他得出此论的理论支撑。 “先生,你这也挺闲的,要不给他开开窍吧?” “你当是核桃啊?就是核桃……也得看其自身的核桃仁多不多,自身不行,谁砸都一样。” “……不想教就不教,说什么歪理。”朱翊钧郁闷不已,“既然你同意了,我就给李玲珑说一下。” “与我说,我再与她说。”李青说。 “……你是多怕我占她便宜啊?” 李青嗤笑:“你是什么人,我比她清楚,而且……你是真猪,她是真白菜。” 朱翊钧:“……” …… 感谢:铁面无私的熊翻山的礼物之王! 第334章 只争朝夕 朱翊钧正经起来,问:“你近期会一直留在京师对吧?” “我不找事,但事会找我啊。”李青白眼道,“你让我如何保证?” “我需要你留在京师!” “多久?” “三个月上下。” “这应该没问题。”李青问,“你是指天津卫的事?” 朱翊钧微微颔首:“马上就五月了,这场商业大会结束之后,扶持建设天津卫之事,就得迅速启动了。” 李青沉吟着说:“国帑支撑得住吗?” “支撑不住,也支撑得住。”朱翊钧叹了口气,道,“你是知道的,等钱到了朝廷手里,按比例入国库内帑之后,再往外花……总是不太容易,可要是提前花了,留下一屁股债,等有钱的时候再优先还债,就没人有意见了。” 李青揶揄:“问题是已经一屁股债了啊。” “……先生,你能不能别这么伤人啊?” 李青撇撇嘴,好整以暇地翘起二郎腿,道:“说说你的计划。” “八月份税收就能到京师了,明年二月又是一大波赋税,再之后,西方的财富支付也能运回来……”朱翊钧说道,“这些几乎都是公开的秘密,虽然朝廷现在没钱,可朝廷有还债的能力。” 李青微微摇头:“这些年,虽然朝廷还了许多外债,可还的都是小头,李家这个大头,可是几乎没还,诸大富可不是傻子。朝廷开口,这些人肯定会给面子,不过,朝廷这面子……值不了太多钱。” 朱翊钧默然垂首:“嗯,我知道。” “所以……?” “所以,我觉得时机到了。”朱翊钧豁然抬头,目光灼灼道,“先生一直谋划的局,是时候落地了。” 李青眼睛微眯:“银券?” “是!银券货币化!!” 朱翊钧沉声道,“以白银为货币根本,实在太限制发展了,饶是大明这么多的白银储量,未来也难抵抗数万万人口面临的劫难,大明必须在‘花钱模式’全方位开启之前,再铺出一条后路,不然等白银不富裕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你这么想十分正确,不过……倒也不用这么急。”李青皱眉道,“你有没有想过,今日的银券货币化,与当初洪武朝发行宝钞,并没有本质区别。货币的改动,受影响的可不只是大富,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不可不慎啊……” 朱翊钧坚持道:“情势已不容求稳了,不激进不行了。” 李青摇头:“货币锚定永远是货,也只能是货,可大明现今的生产力,太勉强了。” “勉强是否意味着尚能承受?”朱翊钧反问,“还有,不管是万历十三年,还是万历二十三年、三十三年……能心平气和吗?不可能的!” 李青:“你欲效仿当初朝廷融合漠北,拼着一时之财政压力,一次性做成?” “是!” “够魄力!”李青淡淡道,“可你有遇突发状况的解决之法吗?” 朱翊钧一滞。 “无论是朝廷专营,还是银券货币化,都是一场打劫行为,这一刀太狠了。”李青长叹道,“你知道的,这是一场有组织、无首脑,基于人性自私,而展开的自发式围剿……历朝历代,莫不如是。区别在于……时至大明,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不再局限于土地兼并,变得更复杂、更棘手……快刀往往斩不断乱麻,甚至会丧失理清乱麻的可能。” “你能杀人,我也能杀人,无论沈家,还是王家、徐家、刘家……乃至李家,都可以杀,可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李青苦叹道,“正如朝朝杀贪官,朝朝有贪官,可以激进,却不可极端。” 朱翊钧默然道:“先生以为我这是激进,还是极端?” 不待李青说话,他又道,“如是极端,今日是极端,未来就不是极端了?” “呼……你很擅长在自认为对的事情上疯狂找理由,夯实你的理论支撑。” “我如此,是先生也如此。”朱翊钧闷闷道,“有其师必有其徒。” 顿了顿,“其实,先生内心深处并不反对,不然,你才不会平心静气地跟我讲道理了。” 朱翊钧认真道:“先生,准备不完的,永远也准备不好的……现在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时机不成熟,未来也会是一样。可时机真的不成熟吗?未必!” “如今的大明有我万历皇帝、有你永青侯、有张居正、有海瑞、还有李家父子、父女、兄妹三人,我们志同道合,我们意念合一,我们全力以赴……更幸运的是,现在的我们都在山巅。” “先生不能再拖了啊,难道拖到海瑞故世、拖到张居正离开、拖到李家不再如此大公无私,拖到我雄心不再……时机就成熟了吗?” “工业的革新、科技的跃进,从不是一蹴而就的,相反,两者都需要大量的资金注入……我们当趁着当下的发展成果,为下一轮的厚积薄发积蓄力量,我们应该……” 朱翊钧说的词穷了,干脆道:“永青侯永青,可我们不是,我们都会老、都会死,我们只能……百年太久,只争朝夕。” 言罢,朱翊钧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干,而后放下茶杯,静等李青选择。 许久…… 李青幽幽道:“你很有演讲天赋,很会渲染情绪,这方面,伊丽莎白都不及你。” 朱翊钧不想听什么荣光女王,直接问道: “先生可否认同我的观点?” 李青默了下,道:“试试吧。” “试试……”朱翊钧讷讷重复着,似是不敢相信竟真说动了李青。 “嗯,试试!” 李青舒了口气,道,“可能我真的老了,变得谨慎,变得求稳,甚至于胆怯……却忘记了,我与大明都是这么过来的……” “呵,刚刚有那么一瞬间,我是极端愤怒的,因为你在拿大明万万黎庶赌,可我又有什么资格愤怒呢?我不也一直这么赌吗,只是……我们输不起啊。” “是输不起,所以我们不能输!”朱翊钧语气郑重。 李青捏了捏眉心,道:“商业大会在国师殿开!” 朱翊钧愣了一愣,立即点头同意:“好,就在国师殿开!” “嗯…,你忙你的,我得好好推演一番。”李青站起身道,“丑话说在前面,我可能会反悔。” 朱翊钧却并不担心,呵呵笑道: “先生一定不会变卦,因为我今日说的这些,都是先生谋划布局了好多年,一定会推行的终极国策。只不过……关乎太大太广,使先生始终觉得准备还不够,从而不敢迈出这一步。” 李青冷冷道:“你很喜欢卖弄聪明?” 朱翊钧一滞。 李青转身就往外走…… 朱翊钧缓缓笑了,笑出了声: “这厮还挺好面儿……还是个爱面子的小老头儿……” …… 回到连家屯,李青就不再出门了,也不做饭了,整日待在书房写写画画,甚至偶尔还会算一卦,再算一卦…… 李玲珑不知他在搞什么,问他在算什么,李青也不理。 李玲珑又问他,算一次不就可以了,干嘛算了又算? 然后就听李青说,没算到想要的卦象。 小丫头只觉莫名其妙,可又莫名为之心酸…… …… 第335章 太善 这天,李玲珑终于忍不住了: “老头儿,你这饭也不做,青楼也不去,连小说都不看了,整日闷在书房……你这是要疯啊?你要是疯了,我爹可饶不了我!” “呼……”李青站起身,舒展四肢,骨骼如竹筒炒豆子一般,发出好一阵儿暴响…… 李玲珑都听得清清楚楚。 “哪来这许多俏皮话,中午想吃什么?” “啊?啊,随便。”李玲珑随口应付了句,惊喜道,“老头儿你没疯啊?”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李青暴怒,“还有,下次再问你吃什么,凡再说‘随便’,抽你!” 李玲珑愕然:“那……都行?” “‘都行’也抽!”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这个还行!”李青终于满意了,哼哼着走了出去。 李玲珑嘴唇蠕动,也不知说什么,不过说完之后,心情似乎美丽了几分,开始好奇地打量竹签、卦图、到处都是的稿纸…… 卦图她看不懂,可一桶都是上上签的竹签,却是令她忍俊不禁。 至于稿纸……信息量爆炸! 从货币的流速到资本增值,从实体到金融;科技与工商业的结合,科技与金融的关联;如何做大大明,如何做多世界诸国…… 李玲珑看不太懂,却不妨碍她津津有味。 这个过程中,她甚至还看到一篇标题为《世界人民共同富强》的稿纸。 只是没什么实质性内容,倒更像是一个愿景,亦或说,是在许愿…… 小丫头内心震撼。 她从没想过,小老头儿竟是这样的小老头儿,小老头儿的善良竟连大明都装不下…… 李玲珑不禁感慨:“一个人的功德大到这种境地,怕是连佛祖也汗颜啊……” “吃饭了!” “啊,来啦。”李玲珑放下稿纸,颠颠儿跑了出去…… “恩姆~”李玲珑咽下炸酱面,一脸满足地说,“这个阁啊,那个楼啊,跟祖爷爷您的手艺一比,如萤火之光与皓月争辉。” 李青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李玲珑图穷匕见,咕哝道:“好祖宗通常会在这时候来一句——只要孙女喜欢,老头子我天天给你做。” 李青:“你还吃不吃,不吃我可全盛我碗里了啊。” “……我再添点儿。”李玲珑赶紧又往碗里抄了一大筷子面条,并淋上一大勺肉酱,这才敢抽出空闲说话,“老头儿,你这些天在忙什么啊?是不是朝廷又要有大动作啊?” 李青呵呵道:“你很好奇?” “呃…,不方便的话,当我没问。” “过两日商会就要开启了,你代表李家参与吧。”李青说。 “哎,好。” 李玲珑试探着问,“那之前玲珑说的事……?” “我没意见。”李青说,“只要你有本事拉他们入伙,拉多少我都没意见。” 李玲珑精神大振,喜滋滋道:“祖爷爷,您真好。” “少来这套!” 李青放下筷子,道,“届时,我也会参加。” “你也参加?”小丫头呆了一呆,继而更兴奋了,“这可真是……更好了。”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又问:“你参加的话,皇帝是不是也要参加?” 李青颔首:“还有内阁、六部。这场会议比你想象的还要隆重且重大,也非三两日可以结束,届时你不必急着打广告招商,时间会很充裕。” “越来越热闹了……”李玲珑更期待了,问,“祖爷爷,到时候我需要做些什么?该如何表现?” 李青想了想,道:“不需要刻意做什么。需要你做什么的时候,我会给你说的。” “也成。”李玲珑嘿嘿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啧啧,这充当李家家主的滋味儿真不错。令人如痴如醉,飘飘欲仙啊……” 李青:-_-|| 还是个热衷权力的小丫头…… “吃饭!” “哎。” 小丫头埋头吃饭,不时乐一下,一副很没出息的样子,搞得李青好气又好笑,连日来的疲倦也随之缓解了不少。 “我吃好了。”李玲珑抹了抹嘴巴,鼓着腮帮子说,“我得去与几个经理人商议一下,讨论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今日你洗碗吧。” 她起身就走,生怕晚走一步就要刷锅洗碗。 李青也不计较,慢条斯理地吃面。 吃完饭,将锅碗瓢盆洗涮干净,往躺椅上一躺,晒着太阳缓缓进入睡眠…… 睡醒了,出去溜达一圈,买些吃食,吃完继续睡…… 次日再醒来时,李青精神抖擞,心情也更好了,也想起了要为朱载坖调理身体的事…… 大高玄殿。 “先生有日子没来了啊。” “这些天比较忙。”李青随口敷衍了句,道,“该扎针了,躺好。” 朱载坖配合地躺好,问:“翊钧也有些日子没来了,你们是不是又要搞大动作了啊?” “没什么大动作,只是水到渠成罢了。”李青淡淡道,“想多活几天,就少操些心。” “……你总是这样,从不把我当皇帝!” 李青无语:“你也总是这样,从不把自己当太上皇。” “什么意思?” “太上皇就要守好太上皇的本分!”李青说。 朱载坖气急败坏道:“你起开,我不让你针灸了。” “……你这金刚经还是不到家啊。” “是你太气人了。”朱载坖怒目而视,随即又颓然一叹,“我知你们是不想让我担心,可我……唉,做皇帝时不想操皇帝之心,做太上皇了又想操皇帝之心,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啊。” 李青想了想,说:“你不妨想想这大明早晚不再是朱家一家的,应该会好一些。” 朱载坖脸都黑了,咬牙切齿道:“先生安慰人真有一手!” 李青哑然。 “是……这次商会不同寻常,对吧?” “实在想知道的话问你儿子去。”李青不耐道,“我这又当爹……咳咳,又当医生,又当永青侯的,也不见得多发俸禄。” 朱载坖沉默了。 好一会儿,才说:“未来,要不还是你做皇帝吧。” 李青动作一顿:“为啥?” “因为你做皇帝……我能接受,我也相信你不会辜负大明,不会清算列祖列宗的过失。”朱载坖说。 顿了顿, “君王存在了数千年,不可能说消失就消失,皇帝总要有人来做……既然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为何不能是你这个天下人呢?” 朱载坖哼道:“你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吗,只喜欢做臣,不喜欢做君?” 第336章 不敢为天下先 “你怎么不说话了?”朱载坖得意道,“是不想辩驳,还是无可辩驳?” 李青捻动银针,淡淡说了句:“你根本不懂我。” 朱载坖一下就急眼了:“对对对,人人都懂, 就我不懂。” 李青心平气和,继续施针…… 没一会儿,朱载坖便破功了,哼道:“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就不懂你了。” “首先,大明未来要是需要君主,我干嘛放着现成的朱家人不用;其次,做皇帝要真是件享受的事,又哪里来的这许多太上皇;至于受虐倾向……更是无稽之谈。” 李青神色淡然,“我从不是你们朱家的臣,我也从没有忠于你们朱家皇帝的思想,一直如此。你口中的臣也好、君也好,非我所欲也,我只是一个达者,仅此而已。” 朱载坖张了张嘴,瓮声道:“你这是在偷换概念!” “你还是不懂……”李青微微摇头,“我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加速帝制王朝消亡的进程,又岂会自己做皇帝?” 朱载坖张口结舌。 半晌, “其实,我真正的意思是……未来你可以接替皇帝的空缺。” 李青怔了下,还是摇头:“这也不行,至少明面上不行。” “为什么?”朱载坖极端愤懑,“你未来不是要走在天下人面前吗,既如此,为何不能顶上皇帝的缺?” “因为我未来要走在天下人面前!”李青说。 “不要再和稀泥了!” 李青:“我长生,我永青,我走在了天下人面前,我再接替皇帝的空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神格永固!” “这……不好吗?” “当然不好!”李青说,“如此,我们这个文明将彻底失去活力,而且…我们这片土地,从不需要神!” 朱载坖愕然。 “从周公定礼乐,到孔子的仁义礼智信,再到孟子的民为贵,再到荀子的重礼法,再到韩非子的重法制……朱熹的格物致知,王阳明的知行合一……一直在发展,一直在进步。” 李青说,“人事物一直在发展、在变化,而以上这些不是圣人,就是至人,可即使是这些个圣人、至人,其学问思想,也一样会随着人事物的发展,变得不再适用,乃至不合时宜。而我,又如何与这些人相比?” 朱载坖愕然良久,问:“知行合一之后呢?” 李青短暂沉默之后,目光灼灼道:“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朱载坖喃喃重复着。 李青兀自说道:“我上去了,就下不来了,我下不来,就没办法实事求是。” 朱载坖按下了心中的不平静,说道:“可你还会上去,从你走到天下人面前时,你就已经上去了。” “实际上却是如此,可我不能在法理上站得住跟脚!”李青说,“我这个长生者不能无敌。换言之,要是周公如我,便不会有后来人了……其实,这些个圣人、至人,其学问思想虽不完全一致,目的却是毫无二致,都是在为一件事。历史也在讲同一件事……” “我并非天赋异禀,也不是大浪淘沙之下的人杰,我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最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李青神色怔然,“我只是剽窃了我那时代,是命运赠予了我长生,可我的卓越并不是我自己的能力,我的长生也终会被收回去……我哪里敢毫无保留地、真正意义上去践行‘敢为天下先’?” 朱载坖听痴了,久久回不过神来…… 直至针灸结束,李青取下银针擦拭消毒之际,他才勉强平复下情绪,问: “永青侯不能真正永青?” “不能。”李青说道,“永青是因为我不在我应该在的时间节点,时间节点对上了,我也就……正常了,嗯…,正常了。” “这才是你不敢为天下先的核心原因,对吧?” 李青只是笑了笑。 朱载坖又问:“先生,你怕死吗?” “你呢?”李青反问。 “怕也不怕。” “我也一样。”李青笑着说。 而后收起针盒,起身放回原位,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摒弃一切杂念,安心享受生活。” 朱载坖苦笑:“可先生不是我,正如我也不是先生。” “也是。”李青想了想,建议道,“还是再多读读金刚经吧。” 朱载坖哭笑不得地点点头。 “快晌午了,喝两杯?” “不了,打包,我带走。” “……那好吧。” ~ 国师殿。 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全数汇集于此。 众大佬齐齐看向首位上的皇帝,个个一脸难色,欲言又止。 “诸位爱卿何以如此啊?” 朱翊钧笑呵呵地问,“是不是商会马上开启,诸位怕自己的家族首当其冲?” “……” 申时行试探着开口问:“皇上,您能不能不参加这次会议啊?” 朱翊钧笑意一收,淡淡道:“为何啊?” “皇上是君,他们却非臣。”申时行硬着头皮道,“臣以为,如此不妥。” 沈鲤忙附和道:“臣以为,申大学士言之有理。” “狗屁道理!” “……请皇上注意言辞。”沈鲤瓮声道,“堂堂一国之君,怎可与市侩的商贾同坐一堂议事?” “又是朝廷体面?” “皇上,这可不只是朝廷体面。”申时行干笑道,“皇上出面,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一个不慎……只怕会污了皇上圣明。” “呵呵,朕都不担心,申大学士又担心什么?” 这一下,可戳到了众大佬的肺管子。 张四维瓮声道:“皇上从不是皇上自己,皇上是君、是万民之主,代表的是朝廷、是大明,皇上怎可如此不以为然,怎可不爱惜自身?” “正是!” “古人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皇上乃是天子?”都察院都御史轻哼道,“如亲自出面,不成,帝王颜面何在?成了,世人又会不会以为……皇上以权势压人?” “不错,成与不成,都有损天颜,有损朝廷体面。” 一群人喋喋不休…… 朱翊钧头疼又无奈:“张居正,你说。” 一群人又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清了清嗓子,呵呵笑道:“臣等是为了大明,皇上也是为了大明,其实,没必要吵的……” 两方都不想得罪的下场只有一个——两方都给得罪了。 见双方都不买账,张居正只好道:“皇上若不放心,让永青侯来主持,我们予以辅助,如何可好?” 不料,不等众大佬表示不满,皇帝先不满意了。 “永青侯当然要参加此次会议,朕当然也要参加这次会议。”朱翊钧淡淡道,“如果朕这个皇帝不出面,如何让这些商会成员相信朝廷的诚意?” “风险谁都不想担,可谁都不担风险,只会是什么事也做不成!” 朱翊钧哼哼道,“朕是大明皇帝,是九五至尊,是万民之主……朕就在这里,朕当仁不让!” 张居正怔了片刻,苦涩叹息。 众大员却是忍无可忍——不是?你连中都不折了是吧? 都察院都御史脖子一梗,率先开喷…… 以‘孝道’为中心,以列祖列宗为半径,以社稷苍生为范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骂。 六部九卿同气连枝,一人发起冲锋,余者纷纷帮场子…… 第337章 万历诉苦 “砰砰——!” 院门砸响。 “谁呀?来了。”李玲珑上前打开院门,讶然道,“是你?” “是我。”朱翊钧脸色不太好看,一提自行车把,直接骑了进来。 李玲珑瞧了一眼后面的十几辆自行车,犹豫了一下,没直接关门,回身走上前,问: “找小老头儿?” “不,找你。” “找我?”李玲珑怔了怔,忙说,“小老头儿刚睡下,我要是喊一嗓子……你好不了。” 朱翊钧脸更黑了:“再说一次,我对你没兴趣,我拿你当男人看。” 李玲珑却是不恼,甚至还有些开心:“找我干嘛?” “商会成员已到齐了,明日辰时末,准时在国师殿开会!”朱翊钧从怀中取出一块牙牌,“这是进宫的凭证,人人都有,你收好了,会议结束之后,朝廷是要收回来的。” 李玲珑接过打量了一下,收入怀中,问:“不是专程给我送这个的吧?” “也没别的,只是心情不太好,出宫散散心。”朱翊钧心气儿不顺,“李青都与你说了吧?” “也没说什么,要不你再说说?” 朱翊钧欲言又止,叹道:“算了,既然他没说,朕也不说什么了,你随意发挥就好。” “噢。” “……” “皇上还有事儿没?” “……你很忙?” “忙倒是不忙,只是……”李玲珑干笑道,“你不是日理万机嘛。” “朕这会儿也不忙。”朱翊钧再次问道,“你真不忙?” 李玲珑眉头微蹙:“你想做什么?” “不忙的话,陪我喝两杯?” 李玲珑撇撇嘴:“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李青就在厢房,我就是有这个心,又能如何?”朱翊钧愈发郁闷,“算了,走了。” 见他实在苦闷得紧,李玲珑不再开他玩笑,嘿嘿道:“不就是喝酒嘛,我去拿。” 李玲珑很快拿来酒和碗,为他倒上,“请吧。” “就……干喝啊?” “要不,我喊老头儿起来给你炒俩菜?” “……算了,干喝就干喝吧。”朱翊钧拿起酒碗猛灌了一大口,而后被呛得只咳嗽,辣得俊脸通红,“这是什么酒?” “小老头儿的心头好,地瓜烧。” “……没有好点的酒吗?” “就这一种!”李玲珑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也端起喝一大口,而后露出一脸享受的模样,啧啧道,“嗯…,不愧是小老头严选,这酒有力气。” 朱翊钧嘴角抽搐,也不好再挑三拣四,只是不敢再喝那么猛了。 一口一口喝着,也不说话。 “你这是在欲擒故纵吗?” “……” “不过,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好奇。” “……” “说说吧,喝酒不诉苦,酒也没滋味。”李玲珑老气横秋道,“这是遇着什么烦心事儿了?” 朱翊钧张了张嘴:“算了,还是不说了,省得你再说我娘们唧唧。” 李玲珑忍俊不禁,继而正色道:“这次保证不说!”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被一群大臣骂了一通……”朱翊钧又闷了一口酒,“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隔三差五就得来一次,好似不骂一骂皇帝,显不出他们的忠心为国,显不出他们的刚正不阿……” “只是今日破防了?” “……” “能理解。”李玲珑点点头道,“谁还没个矫情的时候了?小老头儿都还矫情了,何况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儿?” “……少一副老气横秋的嘴脸,你都还没二十呢。” 李玲珑白眼道:“我这是在安慰你呢,看不出来?” “……” “还是因为此次开商会吧?” 朱翊钧苦涩叹息:“是啊,涉及自身利益,又如何能真正心平气和,只会以为朕如此,是以一己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呵,朕乃至朱家将要放弃什么,其实他们并非一概不知……这也正是朕无法释怀的地方。” “嗯…,确实。”李玲珑由衷道,“小老头很伟大,你也很伟大。可伟大之人往往是孤独的,往往不被理解,没办法,世界是世俗的,人也是世俗的……呃,干嘛这样看着我?” 朱翊钧收回目光,又饮了口酒,啧啧道: “没想到,你竟还能说出这一番话?” 李玲珑白眼翻上了天:“我要是只会娇蛮任性,小老头儿还不得天天抽我?” “他还真抽你啊?” “你以为呢?”李玲珑闷闷道,“用巴掌抽耳光,拿竹条抽掌心……一点也不含糊。” “还得是他啊……”朱翊钧啧啧道,“这要是我,无论如何也是下不了手的。” 李玲珑打趣:“你是想体现你的怜香惜玉,以获取我的好感?” “你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朱翊钧反唇相讥,“如果是前者,你还挺会活跃气氛;如果是后者,太过自恋只会惹人生厌。” 李玲珑一愣又一乐,问:“跟我聊了这一会儿,是不是不那么郁闷了?” “……你平时也是这么对你祖爷爷的吗?” “相较之下,稍微克制了一些。”李玲珑耸了耸肩,“没办法,你们的委屈太大了,我要是都顺着,你们怕是会更委屈……我也只能剑走偏锋,让你们好气又好笑,如此,你们就不再沉浸其中,无法自拔了。” 朱翊钧砸了砸嘴:“你聪明的点,还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哭笑不得,也难能可贵,可惜了,你不是男人。” 李玲珑:(⊙O⊙)…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男人,你要是进入庙堂,我们一定能成为知己,成就一段君臣佳话。” 朱翊钧惋惜道,“可惜啊,你不是男人,你连女官都不想做。” “我哥不够优秀吗?” “够优秀!可你这种品质更稀缺!”朱翊钧欣然道,“知子莫若父,古人诚不我欺,难怪你父亲会放心地让你插手、甚至接手镖局这么大的事业,倒是我一直小瞧人了。” “诶?我……这就优秀了?” “当然,只是你还没意识到而已。”朱翊钧呵呵笑道,“你哥哥光芒太盛,使你以为自己不够优秀,实际上并非如此。” “呃……你这也夸张了吧?”李玲珑都不好意思了,“我哥能甩我八条街。” 朱翊钧哈哈大笑:“李青这个人最是无情,你真以为他对你这般耐心,是因为你活泼可爱?” “你是说……因为我优秀?” “至少在他眼中,你是个可造之才。”朱翊钧说,“李青十分苛刻,能让他如此,本身就是优秀的证明。” “我……到底哪里优秀啊?” …… 感谢:层峦叠嶂的明敬皇帝的大神认证。 第338章 ‘人才\’ “快说快说。”李玲珑急不可耐,“你告诉我,我以后再不说你娘们唧唧了。” “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朱翊钧道:“你某些方面,某些时候……比你父兄更像李青,甚至比李青都像李青。” “啊?” 李玲珑简直不敢相信,追问道,“哪些方面?哪些时候?” 自信到自恋;不盲目,却极致乐观;一边做事,一边不把事当事;这么大的事业交给你做,我就没见过你有发愁的时候……朱翊钧艳羡道: “你真不觉得你很强大吗?” 李玲珑蹙眉沉思…… “我是觉着,我李玲珑是干大事的人,一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当然了,我知道这并不容易,不过,我就是觉得自己能成为李讳雪那样的奇女子……呃呵呵……是挺自恋哈。” 她挠挠头,问,“你说我优秀、我强大……总不能是自恋吧?” “你的优秀与强大,都体现在性格品质上。”朱翊钧悠然道,“至于再细的,我就不能说了。” “为啥?” “言明反而不美。” “没劲透了!”李玲珑气呼呼道,“你说话说一半,我也只能保证减少说你‘娘们唧唧’次数。” 朱翊钧:-_-||“明日记得守时!” “不喝了啊?” “留着你自己喝吧!”朱翊钧从怀中取出一包茶叶,站起身道,“这是给你祖爷爷的,别自己给眯了。” 回头用来煮鸡蛋味道指定不错……李玲珑点点头:“恭送……” “……且慢恭送!”朱翊钧瞅了东厢房一眼,问道,“这些时日,你祖爷爷都忙什么呢?” 李玲珑噗嗤一乐:“一个道士能忙什么啊?算卦呗。” “算卦……”朱翊钧呆了一呆,叹息道,“真是难为他了。” “知道难为他还难为他,既然难为了他,又干嘛一副过意不去的嘴脸……真是矫情。”李玲珑咕哝,“看似重情重义,实则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 “你……朕没别的事了。”朱翊钧说。 “噢。” 朱翊钧又说:“朕没别的事了。” “呃…,你想表达什么?” 朱翊钧做了个深呼吸:“你可以恭送朕了。” 我也是服啦……李玲珑扶额:“恭送皇上。” 朱翊钧一甩袍袖,潇洒离去。李玲珑嘴唇疯狂蠕动,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傍晚。 李青走出厢房,一眼就瞧见了石桌上的两个酒碗,不由一愣——宫里的猪来家里拱白菜了? “呀,祖爷爷醒了啊。”李玲珑端着盆儿走出东厨,见他似乎还在癔症,赶忙献宝似的小跑上前,“我刚煮了茶叶蛋,您尝尝看。” 李青定了定神,拿过递到眼前的茶叶蛋,问:“万历来了?” “啊,来了。说是明日在国师殿开大会,给了块进宫用的牙牌,还有一包茶叶。”李玲珑解释道,“我看这茶叶还不赖,便拿来煮蛋了,果然,味道不错。” 李青一时竟不知该骂她败家、糟蹋东西,还是骂她不该喝酒、不该与万历喝酒…… “您快尝尝啊,我连煮带熬忙了小半时辰呢。”小丫头满脸期待。 “……” 好吧,味道确实还可以……李青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拿起第三个的时候,才想起自己要说啥了。 “你们喝酒了?” “呃…是。”李玲珑讪然道,“他被大臣骂了,心里委屈的紧,又无从诉说……本来是想与你喝酒缓解糟糕情绪,正好赶上你在休息,你这些天如此辛苦,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闲,我哪里忍心?便与他闲聊了会儿。” 李青呵呵道:“你还真是个热心肠!” 李玲珑干笑。 “你给安慰好了?” “也不算吧,准确说,我是给他气跑了。”李玲珑悻悻然,“老头儿你是知道的,我不咋会安慰人。” 李青:“……” “味道咋样?”李玲珑试图转移话题。 不料,却迎来棒喝—— “你个败家女,用宫廷贡茶煮鸡蛋,你什么家庭啊?” “大明第一首富啊。”李玲珑弱弱回答。 李青噎得直翻白眼。 李玲珑赔笑道:“没用完,还给您留了一半泡茶喝呢。”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呗?” “瞧您这话说的……跟自家孙女客气个啥?”李玲珑抖了个机灵,而后赶紧开溜,“商业大会明日就要开启了,我得去准备准备,祖爷爷您自便!” “茶叶蛋放下!” “……好的。”李玲珑转身跑回来交给李青,又一溜烟跑去了厢房,紧接着,又跑了过来。 李青都被她这操作给整迷糊了。 却听小丫头喜滋滋的问:“老头儿,我问你个事儿呗。” “……你是真不怕挨揍啊?” “答完了再揍成不?” 李青惊诧:“说说看。” “我哪里优秀?” “哈?”李青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哪里优秀。”李玲珑问道,“我的优点是什么,我的强大体现在什么地方?” 李青嘴角抽搐…… “你就告诉我吧,求你了,优秀而不自知的感觉太难受啦。”李玲珑满脸的希冀与迫切。 “我是真想扇你啊……” “想扇也得先回答了问题。”李玲珑一副豁出去的姿态。 李青闭眼叹息:“李家也算是人才辈出,怎么就蹦出你这么一个‘人才’呢?” “我这个人才是不是……与众不同?” “……算是吧。”李青舒了口气,面无表情道,“你的优点与你的强大,只体现在一个地方——脸皮太厚!” “能不开玩笑嘛?” “我没开玩笑!”李青转身就走,一边说,“明日要开会,就先攒着不抽了,下次你再调皮捣蛋一起补上。” 李玲珑:“……” …… 次日。 李玲珑早早起床,特意换了一身偏男性的衣服,素面朝天的她,竟有种翩翩佳公子的韵味。 “老头儿,该起了,今天可是个大日子……!” 连续喊了小半刻钟,李青终于是开了门。 小丫头立即换上甜美笑容,还在李青跟前转了一个圈儿,问:“我这身行头还行吧?” 李青满是敷衍地点点头。 “时间还早,咱们可以先去吃个早饭。”李玲珑一脸振奋地说,“今日可是大场面,咱们祖孙得以全盛姿态应对!” “谁跟你咱啊?”李青冷酷无情,“你代表的是李家,而我,你的活祖宗,是大明永青侯!” 李玲珑呆了一呆,而后更开心了,美滋滋道: “哎呀,那更好了啊!” “???” 李玲珑一脸期待地说:“今日我不仅能参与这盛大场面,还能领教到活祖宗神威盖世……世上还有比这更值得开心的事吗?” 李青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小丫头却是兴奋的俏脸微红,她清了清嗓子,憧憬道:“一群大富绅吵吵巴火之际,你突然出现,而后司礼监太监立即做隆重介绍……” 她特意夹着嗓子学太监说话—— “站在你们面前的是,曾任锦衣卫镇抚使,大明三千营、五军营、神机营监军,大明水师监军,大明兵部尚书,大明内阁大学士,大明国师……大明十二朝的永青侯,乃我大明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她应该是提前排练过,这一番话说出来,既流畅,又带感,就连学太监说话都惟妙惟肖。 却见小丫头忽又眉头一拧,尖声叱道:“永青侯在此,尔等谁敢放肆!?” 李青呆若木鸡。 紧接着,浓浓的羞耻感汹涌而来…… 李玲珑却是愈发上头:“苏东坡有词云——回首长安佳丽地,三十年前,我是风流帅。换之祖爷爷你——回首大明十二朝,两百年来,我是第一流。” 一向脸皮厚过城墙带拐弯的李青,竟是臊得满脸通红,甚至脚指头都要破鞋而出了。 足足缓了半刻钟,李青咬牙切齿道: “以后出门在外,莫要说你是我孙女!” “为啥?” “因为……老子要脸!” “诶?” 李玲珑一脸懵——我哪句说错了吗?不应该啊,小老头儿的事迹我可是扒了好多遍,按理说不该出错啊…… “哐当——!” 李玲珑一个激灵,却见小老头儿已经撇下自己跑了,她赶紧追…… “老头儿,你等等我呀。” “莫挨老子,离老子远点儿……” “你慢点儿,孙女的腿没你的长啊。” 李青暴怒:“再胡咧咧,我撕烂你的嘴!” 骂完,再不敢耽搁,将小丫头远远抛在后面…… ~ 国师殿。 李玲珑提前了近两刻钟,可仍是来晚了。偌大的国师殿里,密密麻麻的椅子几乎没有空着的了。 “诸位,来的可真早啊。” 李玲珑一点也不拘谨,落落大方地大声与一众大富打招呼。 她没有戴书生帽,更没有粘假胡子,也没有故意粗着嗓子说话,虽穿着偏男性,却是将女儿身暴露无遗。 一众大富表情错愕。 大家哪个不是身家数百万、上千万的超级大富? 哪个不是大家族的掌舵人? 哪个不是老成持重? 最年轻的也都是年近四旬了。 冷不丁冒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片子,饶是这些人个个老谋深算,也都不禁一脸茫然,满头雾水。 不过这里是京师,这是在宫里,一大群人虽莫名其妙,倒也无人甩脸色。 见状,李玲珑清了清嗓子,大声自我介绍道: “站在你们面前……咳咳,诸位好啊,我叫李玲珑,金陵李家人,永青侯嫡长女,珑门镖局的总负责人,今日我是以商会成员的身份,代表李家参加朝廷召开的会议。” 在‘金陵李家’、‘永青侯嫡女’、‘珑门镖局总负责人’一系列头衔的连番轰炸下,一群超级大富从茫然,到惊愕,再到震惊……最后,化作浓浓的热情。 “哎呀,原是李家小姐当面,幸会,幸会。” “果真是李家小姐,当初在松江府时,李小姐巾帼不让须眉的英姿,徐某可是记忆犹新啊……” 一群人当即起身回应,若不是因为在宫里,若不是因为李玲珑是女子,这些人都要涌上来了。 对这些超级大富而言,年龄不是问题,性别也不是问题,甚至连能力都不是问题,这些人交朋友,只有一个标准——财力。 而李家的财力,谁人能及? 李玲珑团团还了一礼:“诸位都是商场前辈,小女子愧不敢当,小女子现在连家屯、中官村布局珑门镖局分局,诸位回头若是有空,可来指点小女子一二。会议快要开始了,小女子就不与诸位闲聊了。” 言罢,看向已经走上前的司礼监秉笔,问:“敢问公公,小女子的位子在哪里?” 司礼监秉笔客气道:“李小姐请随咱家来。” ~ 一院之隔的内阁班房,六部九卿早已汇集于此,且已就今日会议讨论了多时…… 见时间差不多了,张居正做结束语—— “此次改革,关乎我大明长远计,亦关乎诸位身后名,乃至诸位家族的长远计。我等身为人臣,身为国之重臣,如此关键时刻,当同心同力!” 一群人拱手称是,表情却是不一。 “走吧。”张四维叹道,“只有我们等皇上,没有皇上等我们的道理!” ~ 乾清宫。 朱翊钧玄衣黄裳,合身得体的正装衮服衬得他愈发雄姿勃发,头顶的翼善冠,则是显得君临天下之威愈盛。 李青却还是那一套修身的玄衣玄裤,与平时毫无二致。 再见他还是一副轻松随意模样,朱翊钧忍不住道:“今日如此大事,你也不打扮打扮。” 李青呵呵道:“我又不是主角。” 朱翊钧撇嘴:“你什么时候当过配角?” 李青懒得与他斗嘴,问:“内阁、六部这边没问题了吧?” “你都亲自下场威胁过了,还能有什么问题?”朱翊钧自得一笑,道,“都说好了,我唱红脸,他们唱白脸。” 顿了顿,神情肃然道:“这场会议不是三两日能够结束的,谁要是敢中途变卦,我会在负面效果显现前,提前结束其政治生命!” 李青点点头,说:“我也唱红脸!” …… 感谢:爱吃蒸蛋的许茹的大神认证。 今日去学校接人耽误了点时间,一章四千字(づ ̄ 3 ̄)づ 第339章 商业大会(1) “时间差不多了吧?” “嗯,差不多了。” “走!” “走!” …… 国师殿。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高唱,一百大几十人呼呼啦啦地起身,躬身,垂首,静立恭迎…… 二人穿过中间的长廊,一路往前,而后坐在了龙椅、虎椅之上。 “都坐吧!”朱翊钧高声道,“你们非官非臣,就不必行君臣之礼了。” “谢皇上……!” 大富们纷纷落座,紧张忧心之余,又升起浓浓的优越感——我也是见过皇帝,与皇帝说上过话的人了。 “此次召尔等而来,是为大明江山社稷千秋计,是为万万黎庶之生计,亦是为尔等家族计。” 朱翊钧语气淡然又不失亲和,“都不要紧张,你们也都是朕的子民。” 一众大富谄笑称是,心下却是更为紧张。 朱翊钧扫视一周,温和道:“张首辅先与他们说一下情况!” 张居正起身一揖,而后面向一众大富,道: “诸位无不是家资数百万、乃至千万之巨富,不知可有想过,自己何以有今日?” 一群大富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标准答案是什么,可这种场合,能不开口说话,还是不开口说话的好。 正所谓: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可人人都抱有这样的想法,结果就是冷场。 张居正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说话,只好拿起名册点名…… “徐…徐瑛。” “在。” 徐瑛满是拘谨地站起身。 “你可知道?”张居正语气亲和,“不必紧张,有什么就说什么,怎么想的就怎么说,皇上宽宏大量,对与不对,都无罪。” “是。”徐瑛先对龙椅上的皇帝躬了躬身以示尊敬,这才面向张居正,道,“徐瑛以为,徐家之所以有今日,一是仰赖我大明的列祖列宗恩德,二是仰赖我大明的列祖列宗一代又一代地为国为民,呕心沥血。” 略一停顿,紧接着补充:“仰赖皇上仁德,仰赖皇上对商业的重视与扶持!” 张居正微笑颔首,转而道:“诸位以为然否?” 一群大富连连点头。 开玩笑,谁敢否啊? 张居正舒了口气,道:“古语有云,千年田,八百主。纵是你们这个级别的大富,放之历朝历代,也难逃财富流转出去的命运——或因民乱,被流民匪兵洗劫;或因国难,被朝廷官府洗劫。” “可诸位呢?” 张居正自问自答,“我们的大明没有民乱,亦没有国难,你们的财富从没有被洗劫过,且你们的财富,一直在日积月累之下逐渐走高,正如我大明朝一般……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张居正再问:“诸位,这说明什么?” 还是无人作答。 张居正这次没再拿起名册,直接就近问道:“李小姐,你来说一下。” 李玲珑站起身道:“国运即个人运。个人与个人之间,永远无法精诚合作,如无朝廷苦心培养营商环境,又哪里来的我们这些大富之家?” 顿了顿,“道德经有云,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李玲珑以为……如无朝廷保护商业生态,商业生态只会是——身家万万者吞噬身家千万者,身家千万者吞噬身家百万者!” 这话说得轻松,可落在众大富耳中,却是如千钧巨石砸下,激起千层波浪…… 都是精明人,自然分辨得出这段话的真伪与利害。 这么多朝、这么多年,李家一直冲锋在前,一直在创造新兴产业,一直在让利…… 平心而论,李家要是调转枪口与他们竞争……必然是爆杀。 即便没有传说中的那位‘永青侯’,即便李家只靠自身的资本,也一样能辗轧他们! 如此一想,一群大富对朝廷的排斥与抵触之心,不禁减缓了几分。 同时,也不禁联想到了当初李家分家之事,以及李家大肆购买银券之事…… 这些举措,可都是在削弱李家,而削弱李家,就是在变相地保护他们。 张居正将众多大富的神情收入眼中,稍稍松了口气,会议节奏比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呵呵……果真是虎父无犬女,李小姐请坐!” 张居正含笑说道,“适才李小姐所说,也正是本官想说的。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可许多时候许多人,飞黄腾达了,却不想着兼济天下。这时候,就只能由朝廷来调控。” “诚然,李家是一个合格的达者,是一个优秀的达者。可平心而论,这样的李家是只靠自觉吗?” 张居正淡然道,“诸位不妨将心比心,换你们是李家,要是朝廷丁点不管控,你们能做到李家这样吗?” 一大群人还是不说话。 这次不再是怕说多错多,而是无言以对。 张居正温笑道:“我们假设,如果朝廷完全不管控李家,如果李家不兼济天下,如果李家与你们进行竞争角逐……结果会如何?” 众人沉默。 “结果只有一个——你们会被全部绞杀。” 张居正淡然道,“如果大明只有一个李家,结果又会如何?” “答案不言而喻,工商业迅速衰落,朝廷财政收入锐减,各行各业的生意更难做……结果只会是人人遭殃,而你们,焉能小富即安?” 张居正认真道,“李家如此,是为了大明,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李家自己。” 众大富依旧是嘴上称是,可心中却不再不以为意,开始低头沉思…… 张居正舒了口气,转而道:“申大学士,你说两句?” 张四维一怔——你之后,不应该是我吗? 申时行也有些意外,不过眼下这场合,也容不得他推辞,于是起身接过接力棒,道: “咳咳,诸位!” 众人按下思绪,抬头望向申时行。 “纵观史册,历代朝廷掠之于商之举数不胜数,唯我大明是个例外。”申时行高声道,“诸位都是商业奇才,当明白,经商从不是生产商品这么简单,买卖才是本质。” “我大明的商品何以受海外青睐?” “不只是我大明商品华美,更因为我大明国力鼎盛,是海外诸国仰慕我大明!” “表面看,热衷于我大明的商品,实际上,是热衷于我大明文化。” 申时行断然道:“时至如今,我大明生产的诸多商品之中,已然有了可替代品,甚至部分商品,一些小国不仅可以做,且已不输我大明多少,何以还是无法与我大明商品相提并论?正是因为我大明处在世界之巅。” “大明商品如此受青睐,核心是世界万国的慕强心理,想维系大明商品继续畅销,就必须保持强盛……” 申时行傲然道:“诸位,我大明列祖列宗,我大明当今皇帝,包括我们这些官员,从未将眼光放在自家这一亩三分地上,朝廷着眼的是世界、是万国。” 张四维见再不说话,风头都要被申时行全抢走了,当即接言道: “诸位要是担心朝廷是要掠之于商,大可不必,朝廷看不上你们这点钱!” 李青瞧了张四维一眼,道:“张大学士要不先歇歇?” 张四维一滞又一凛,拱了拱手,随之落座。 开始了,小老头儿要开始了,他终于要显神威了……李玲珑俏脸微红,满是兴奋与期待。 第340章 商业大会(2) 一众大富随之看向李青。 事实上,从一开始,他们就对这个比皇帝还年轻一些的年轻人,格外关注。 因为他们听说过关于这位的身份,虽然他们此前并未见过,甚至并不相信他的存在。 可今日,他们动摇了。 无论是与皇帝同行,还是那张与众不同的虎椅,以及刚才一句话,就令内阁大学士色变,都不该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拥有的权势地位。 可他分明是这么的年轻…… 李青语气平静:“我是李青,永青侯李青,想来诸位或多或少听说过我,只是没见过……初次见面,幸会。” 一众大富莫名胆寒。 明明对方温和友善,明明对方平静淡然,明明这一番话稀疏平常,可落入耳中,却比李家小姐的‘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之论,还要使他们心神震颤…… 李青说道:“朝廷此次召你们来,旨在让工商业蓬勃发展!而继续发展工商业,对你们有百利而无一害,基于此,朝廷召你们来京,是为了你们。” 无人相信,无人反驳。 “于朝廷而言,你们这样的大富越多越好,你们越富越好。”李青说道,“朝廷从不做杀鸡取卵之事,朝廷也从不怕你们富,可你们若是不能继续富下去、不能越来越富,抱歉,你们必须给有能力的人让路!” 众大富:(⊙O⊙)… 这是什么神仙发言? 打破脑袋都想不到,竟然能在这里听到如此反常识的话…… 可对方却说的那般认真,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近十年来,你们家族的财富增长了几成?” 李青随手一指,“你,你来回答。” 被点名之人赶忙起身,呼吸急促的说:“两,两成。” “废物!” “你呢?” “两……近一成半。” “废物中的废物!” “你?” “回永青侯,徐家财富增长了三成。” “不过是依仗朝廷扶持松江府,坐收渔利罢了。”李青冷冷道,“还是废物!” 徐瑛可不敢犟,无他,就是老爷子还在世,且就在这里,也是不敢犟一个字的。 “永青侯训斥的是,徐瑛愧对朝廷。” 李青冷冷道:“你们这些占尽良机的富人,竟如此不知上进,大明如何富裕?” “……” “……” “……” 这话也太梦幻了…… 李青愈发愠怒:“大明近十年来,财政收入几乎没有增长,你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 “大饼套在脖子上,都只会吃嘴边的,都不会转着圈吃……”李青眯着眼道,“你们这一群废物一直在浪费朝廷给你们的资源!” 一众大富彻底麻了。 也懵了。 对方这话,完全踩在他们的盲区,简直荒诞,却又无从辩解…… 我们哪个不是身家数百万,乃至千万? 这都还不富? 不富还有罪了? 而且……是我们不想富吗? 这给他们委屈的…… 奈何,只要对上这个年轻人的眼神,根本积攒不起勇气与愤懑,只能老老实实的挨训…… “站起来!” 不大却极为清晰的嗓音令众人心悸,短短三个字,却让他们冷汗涔涔,连心脏都咚咚个不停,好似下一刻就要跳出来了。 百余人呼呼啦啦地站起来,汗水浸湿衣襟,手脚冰凉。 生怕下一刻这人就来一句——将这一群废物拖下去斩了。 虽然大明对死刑的执行极为严格,哪怕板上钉钉,都需要皇帝勾连,还要等到秋后才问斩,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迈入鬼门关了。 李青随手指了一人,道:“你,过来。” “我……” 被点名之人脸都白了,两腿抖如筛糠,坚持了片刻,竟是一屁股跌坐在地,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 朱翊钧:“……” 内阁:“……” 六部九卿:“……” 说好的唱红脸呢? 张居正赶紧救场:“方才永青侯所言,正是朝廷的立场,你们是大富之家,你们也是大明的子民,于大明而言,子民过得好从来都是一件好事,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申时行接言道:“正是。不要抱着极大的恶意来揣测朝廷、揣测皇上。” 一众大富唯唯诺诺称是…… 沈鲤见如此情况,朝皇帝道:“皇上,今日不若就到这里吧?” 朱翊钧舒了口气,呵呵笑道:“你们无需紧张,也无需惶恐,如是朝廷欲对你们不利,欲掠之于商,朕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朕亲至,就是为了告诉你们,皇帝不是那样的皇帝。农户工户是朕的子民,士子官员是朕的子民,你们也是朕的子民,我大明皇帝未有不爱子民者,你们又何须如此?” “朕要是想掠夺你们的财富,又何须召你们来京?” 朱翊钧温和道:“朕不是嫌子民穷、怕子民富的皇帝,朕要是这样的皇帝,万历十三年的大明,就不是如日中天的大明了。” 李玲珑恭敬道:“皇上说的是,望请皇上恕罪。” “呵呵……也不至于此。”朱翊钧微笑摆手,“说起来也不怪你们,还是沟通太少,才使你们不知朝廷用意,不知朕之苦心。多接触、多交流、多沟通,就好了。” 李玲珑:“皇上仁德!” 一众大富赶紧抄答案—— “皇上仁德……” “呵呵……今日就先到这里吧,回去都好好休息,调整好心态,明日一样的时辰,朕再过来。” 朱翊钧哈哈笑道,“明日可不许这般了。朕不是暴君,朝廷更不会害你们,都回去吧。” “是……!” 一大群人赶忙躬身行礼,而后退出国师殿…… 不一会儿,便只剩密密麻麻的空椅子了。 朱翊钧这才打趣道:“唱红脸的机会都给你了,你却是一点也不珍惜啊。” 内阁六部官员放肆又不失礼貌地借机取笑。 只有张四维没笑。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要倒大霉了。 李青叹了口气,无奈道:“总要有人演好人,有人演坏人,一直都是我演坏人……一下子改不过来了。” 众人再次取笑他…… 李青也不生气,只是瞥了眼张四维,道:“此次商会意义重大,诸位可莫要儿戏。” “是!下官等明白!!” 一群人赶忙收起笑意,郑重以对。 李青“嗯”了声:“你们忙,我这个闲人就不打扰了。” 一群人拱手相送,而后又朝皇帝一礼,各自退去。 张四维自觉留了下来。 “皇上,臣今日……言辞有失妥当,恳请皇上责罚!” 朱翊钧幽幽道:“如何责罚呢?” 张四维心中一沉,垂首道:“罢官免职!” “哈哈……一次之过,不至于,不至于……” 朱翊钧站起身,大笑离去…… “恭送皇上……” 良久, 张四维才抬起头,脸上却没有一点喜悦。 一次不至于,再有就至于了。 还有,首辅与他彻底无缘了。 第341章 商业大会(3) 小院。 李玲珑还在惋惜:“可惜了,老头儿你神威初显便结束了,哎呀,不过瘾,真不过瘾……” 李青正因没把握住唱红脸的机会郁闷呢。 “再吵吵,滚出去!” 李玲珑缩了缩脖子,悻悻道:“我只是觉着……老头儿你明明可以更神勇。” “神勇能当饭吃?”李青骂道,“让你少看小说,让你少看小说……脑子都看傻了,总幻想小说中的人前显圣桥段……尽给李家丢脸!” 李玲珑不服:“我今日的表现有问题吗,你说说看!” 李青张了张嘴,一时还真找不出。 李玲珑愈发委屈,愤懑道:“还让我少看小说,我看的小说还没你的零头多呢,这叫什么?” “你还火上了……”李青气笑道,“叫什么啊?” “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李青笑意一僵,气急败坏,当即就要给她一个完整的少年…… “铛铛铛——!” “我去开门。”小丫头赶紧说,“不要让外人瞧了笑话!” 李青无奈放下手掌,然后,就见张四维提着酒菜随李玲珑走了来。 而后,李玲珑懂事地回了厢房。 “冒昧叨扰,还望侯爷勿怪。” 李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呵呵道:“你拿这个贿赂本侯?” 张四维暗暗一叹,道:“侯爷误会了,下官来是有公事禀明侯爷。” “公事……”李青指了指石桌对面,“坐吧。” 张四维将酒菜放下,而后坐下来取出一物,道:“这是张家的产业明细,请侯爷过目。” 李青抬手拿过却没看,问道:“想好了?” “是。”张四维深吸一口气,道,“张家会严格遵从朝廷国策,不惜一切代价。” 李青神色缓和了些,道:“张大学士果然明事理,你且放心,朝廷不会让张家太吃亏。” 张四维只是苦笑:“朝廷财政艰难,下官知之甚详,又如何能因一己私利对朝廷落井下石?” 顿了顿,“下官是当朝内阁大学士,自然要以大局为重!如无大明、无列祖列宗、无皇上、无永青侯,无以有今日之张家!这是下官自愿的,也是张家自愿的!” 李青呵呵笑道:“张大学士为国为民之心,令本侯深感欣慰,不过,朝廷不是土匪强盗,张家若不要,可就是陷朝廷于不义了。” 张四维愕然,随即摇头:“下官斗胆,朝廷赔不起的,一个张家对朝廷财政是没什么压力,可有了张家这个先例,其他超级大富……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自是不能!”李青道,“赔了张家,也会赔马家、王家、刘家……都会赔!” 张四维惨笑道:“朝廷赔不起的……” “赔不赔得起都会赔的。”李青淡然道,“如朝廷不赔,那朝廷成什么了?” 张四维呆了一呆,问:“侯爷可知这需要多少白银?” “谁告诉你朝廷要赔白银了?” 张四维张口结舌:“宝,宝钞?” “不,是银券!”李青说,“推动银券货币化,也是这场大会的主旨!” “银券货币化……” 张四维人都傻了,哼哧半晌,才道,“如此……银券与宝钞何异?” “宝钞是宝钞,银券是银券。”李青淡淡道,“你只需知道,朝廷会不遗余力地保障银券的购买力,坚决维护银券货币的地位!” 张四维轻轻点了点头。 不是相信了李青,而是他都做好白送大明的心理准备了,至于这银券……若如李青所言,可谓是意外之喜,反之,也不过还是白送。 张四维舒了口气,又道:“近日下官身体抱恙,只是因今日是商业大会的第一天,不好因病缺席……可否麻烦侯爷代为向皇上请个假?” “可以。” “多谢侯爷了。”张四维起身一揖,“下官就不叨扰侯爷了,告辞。” 李青略一沉吟,道:“你与张居正年龄几乎相当,申时行胜在年轻,仅此而已。” 张四维怔了怔,再一揖:“下官明白了,谢侯爷告知。” “嗯,慢走。” 瞅着院门重新关上,李青这才拿起记载张家产业明细的账本,开始翻阅…… 果然,张家也可谓是家大业大,且精准踩在了雷点之上。 难怪张四维对朝廷收回盐引制度如此抵触…… “人这就走了?” “嗯。” “送酒菜却不吃不喝,这位张大学士还怪讲究嘞。”李玲珑打开食盒,一一取出菜碟,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问,“不会下毒了吧?” 李青翻了个白眼儿,拿过筷子挨个品尝了一遍,又倒一杯酒饮了,道:“没毒,放心吃。” 我也是过上皇帝的生活了,还有人试毒……李玲珑心里这个美: “小青子……咳咳,祖爷爷,这个张大学士今日是不是说错话了?” “嗯。” “哪句说错了啊?” “要吃就吃,不吃就滚。”李青没好气道,“没看见我正忙呢吗?” 李玲珑闷闷道:“老头儿,我也得跟你、跟皇帝、跟朝廷打配合,我要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打配合?” 李青无奈道:“他总共就说了一句,很难猜吗?” “呃……他说啥我没记住。” “……”李青放下账册,道,“就是那句‘朝廷看不上你们这点钱’,呵,十余朝来,大多数白银都流入了这些超级大富口袋,足足两百年的财富积累……还朝廷看不上、还这点钱,也太看得起朝廷了。” “此次商业大会的目的,就是撬动资本丰富物质财富,结果他来一句‘朝廷看不上’,要不是正在开大会,我高低给他一个大嘴巴吃吃。” 李青呵呵道,“不过他也不算无可救药。正所谓,亡羊补牢,未为迟也。念在他还算知进退的份儿上,这次就不与他计较了。” “原来如此……嗯…,也是……”李玲珑恍然,问,“之后接替首辅之位的人,就是那位申大学士了吧?” 李青斜睨着她:“你有高见?” “呃呵呵……我哪里有什么高见,我只是觉着……这位申大学士是把和稀泥的好手,不如张太岳坚定立场。”李玲珑讪笑道,“我觉着吧,老好人做不好首辅。” 李青微微摇头:“不能一概而论,申时行这样的人,也有其可取之处。而且,申时行立场没问题,大是大非也拎得清,内阁四人之中,属他最是适合接替首辅之位。” “这样啊……” “哎呀,竟是忘了眼前之人,我出门一趟!”李青突然起身,径直往外走。 “你眼前之人不是我……哎哎,吃了饭再走啊。” “你自个儿吃吧。”李青头也不回。 李玲珑唉声叹气地坐下,咕哝道:“这一惊一乍的……早晚得痴呆不可。” ~ 国子监。 李青找到海瑞,开门见山:“别讲学了,明日商业大会你也得参加,走了,回你住处,我与你仔细说说这内中详情。” 李青也不管一群小迷弟,拽着海瑞就走…… 第342章 商业大会(4) 会同馆。 海瑞沉吟着说:“这些巨富之所以能成为巨富,全是得益于如此大明,朝廷如此无可厚非,不过银券货币化,是否有待商榷呢?” “你是怕货币增发过多,导致物价飞涨,进而使百姓苦不堪言?” “是!” “不会的。”李青说,“银券货币化,也还是可以兑换银子的,只要可以兑换银子,这些个巨富就不会抛售银券。” “朝廷有这么多银子吗?” “没有!” 海瑞又道:“这一百大几十个巨富家族,几乎全都会因此遭受不小损失,只是或多或少罢了,纵是李家倾尽家财,够吗?” “大抵也是不够的!” “既如此,他们必然会将到手的银券快速变现为货物,进而转化为银子……如此,只怕会起大动荡啊。”海瑞沉声道,“与之相比,不如直接……直接一点比较好。” 李青苦笑摇头:“不能明抢,不然必会给工商业造成沉重打击,如此已是极限了。这样的事不能开先河!” 海瑞皱眉道:“关乎万万生民,侯爷是否过于鲁莽了呢?” 李青无奈:“经济一道属实复杂,今日时间有限……我就这样说吧,如果事情的走向朝着你担心的发展,我一定会说服皇帝,联合朝中大臣改明抢,如此可好?” 海瑞沉默良久,勉强同意了。 “你准备一下,今日早些休息,我去皇宫与皇帝、内阁说一下。” ~ 乾清宫。 “我也想到用海瑞了,只是觉着没必要这么急。”朱翊钧沉吟道,“这次事件非同以往,急了反而不美。” “不是急不急的事。”李青说道,“让海瑞参与进来,也不是急于求成,而是为了夯实朝廷的态度。就眼下来说,我这个永青侯的名头还是不够响亮,你这个皇帝做不得恶人,只能拉海瑞进来与我一起。” “呃……先生怎么突然这么急切?可是……又要出远门了?” 李青解释道:“因为张四维张家已经同意了,这个契机不容错过,明日张家一表态,猜疑链会瞬间形成,我们必须在对方阵营短暂撕裂之际,给予全力一击,一鼓作气!” “张四维这么快就识时务了?” “这是张家的产业明细!”李青从怀中取出账本递给他。 朱翊钧接过翻了一下,又啪的一下合上,振衣而起:“走,去文华殿。” ~ “不必多礼,都坐。” 内阁几人刚站起来,复又坐下,望着风风火火的两人,有些发懵。 张居正试探着问:“可是计划有变?” “嗯。”朱翊钧甩出张家的账本,“张卿已说服家族遵从朝廷国策,这是个好机会,另,明日海瑞也会参加会议……” 他将李青的观点复述了一遍,而后又说了银券货币化的事…… 除了张居正,余者莫不震惊。 “皇上三思啊……!” 朱翊钧道:“此事,朕早已一思再思、三思过了。而且银券货币化,也不是一蹴而就……” “可是皇上……” “三位莫急,且听皇上说完。”张居正说。 三人面面相觑,重重叹息。 这个皇帝总能给他们‘惊喜’…… 朱翊钧解释道:“为保护工商业的长远发展,朝廷不能掠夺,只能赎买,可朝廷没这么多钱,只能以银券代替白银,这是唯一的解法!” “至于银券货币化之后,这些巨富急于拿银券变现为货物,从而导致物价飞涨……朕早已有了预案。” “朝廷会承诺,以十年为期限,逐步以白银兑换掉他们手中的银券!” 十年够吗?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点信心。 李青说:“十年再加上李家够吗?” 这就差不多了,嗯…,差不多了……内阁几人稍稍放轻松了些,可仍是难以打消疑虑。 潘晟叹道:“可是皇上有无想过,哪怕一切都如您预想的一样,哪怕十年之内,并不会导致物价飞涨……十年之后呢?” 余有丁苦涩道:“说一千,道一万……朝廷归根结底还是一下子增发了大几千万乃至上万万的货币啊,这些钱早晚会流出来,会流入市场……到时候怎么办?” 朱翊钧哈哈笑道:“这不是问题!” “???” “首先,你又怎知十年之后的大明,还是此刻的大明呢?农业科学在推进,工业科学也在推进,商业也在推进……只要大明拥有与货币相匹配的商品,你们担心的问题就不会出现!” “其次,十余朝来,我大明足足吸纳了不低于三十万万两白银,再加上海量的宝钞,巨量的铜钱……货币总额虽难以估算出个准确数字,不过,怎么也不低于五十万万两。” 朱翊钧淡淡道,“增发万万两货币,也不过是五十分之一而已,又何惧哉?” 申时行一脸难色:“可是皇上……三十万万两白银之中,至少有一半以上是不流动的,都被大富埋进了地窖之中,而且……即便是百姓,即便是宝钞与铜钱,相当大一部分也被百姓囤积在家里……故才如此。” 申时行闷闷道:“臣以为,实际上顶多也就二十分之一。” 朱翊钧又笑了:“你又怎知这一万万两的货币,不会被大富囤积?” 余有丁接言道:“可朝廷置换到手的这一万万两,却不会囤积,只会流到市面上。” 朱翊钧有些被带偏了,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来说吧。”李青说道,“朝廷不会囤积,朝廷会花掉用以投资建设,可这个钱终究会流到相当一部分百姓手中,百姓会囤积相当一部分。” “对,就是这样,朕刚要说。”朱翊钧抢过话头,道,“朝廷发放给你们的俸禄,你们就一个子儿也不留吗,就不留着给儿女婚嫁时用?” 开玩笑,堂堂大学士,哪有靠俸禄过活的啊? 再说,朝廷俸禄虽涨了好多次,可……也就一般。 不过,这个生动的举例,却了却了几人的忧心。 李青见都不说话了,直接道:“诸位既然没问题了,就去六部统一一下口径吧。” 几人看向皇帝。 “去吧。” “……是!” 朱翊钧舒了口气,干笑道:“先生,我得随你去一趟连家屯,与李玲珑商量一下明日之事。” “与我商量吧!” “你对李家产业了如指掌?” “……” 朱翊钧无奈道:“我对她真没想法,你要是不放心,全程盯着便是!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国家大计,就是我那几位妃子,我都没精力去应付了……你以为我跟我父皇一样好色啊?” “……你可真是你爹的好大儿。”李青好气又好笑,“成,走吧。” …… 第343章 商业大会(5) 连家屯小院。 李玲珑听完朱翊钧的详细阐述之后,道:“我有一计!” 一旁,一直老神在在,眯着眼几乎都要睡着的李青,一下子从躺椅上坐起来: “你也有计?” 李玲珑:-_-||“我就不能有计吗?” 朱翊钧貌似公正道:“先生,你这就有点小瞧人了啊。” “关你屁事!” “老头儿说我,碍着你了?” ? 李青淡淡道:“且说说看。” “珑门镖局!”李玲珑说,“银券货币化这一国策,诸大富心中定然排斥,既然最终还是要李家下场兜底,不如李家干脆现在就下场!” 朱翊钧沉吟道:“这和珑门镖局有何关系?” “投资珑门镖局!”李玲珑道,“今年投资,明年就开始返还白银,十年之后不仅能得到全部白银,且保守多得白银总额的三成利润。即,一百万两银券,十年之后,得一百三十万两白银!” “十年三成……”朱翊钧沉吟片刻,问向李青,“你怎么看?” 李青思忖片刻,道:“这个利润不算很高,可对这些大富而言,却绝不算低了,当财富大到一定地步,其财富总额的增长便会放缓,甚至陷入迟滞……正如这十余年来,大明的赋税总额只勉强增长了一成。” “十年之内,李家的财富总额能提高三成吗?”朱翊钧反问。 李青懒懒道:“问我不如问她,李家的财富及财富增长我从不关心。” 朱翊钧又看向李玲珑。 李玲珑讪笑道:“一下子吸纳如此庞大的资金量……确实有些压力,不过,不是还有我爹的吗?” “有道理!” 朱翊钧大点其头,讪然道,“先生,要不……就这样?” 李青没接话茬。 李玲珑愕然:“你就一点不带犹豫的吗?” 朱翊钧呆了一呆,勃然大怒:“你的意思是……你就是意思意思,压根儿没这个意思?” “你看,又急……”李玲珑无奈道,“我的意思是,如此会不会有损朝廷体面?” “啊?啊,你说这个啊……”朱翊钧悻悻一笑,又一叹,“国家大事,却要一家承担,当然有损朝廷体面,可又如何?没钱啊……好了,不说这些了。” 朱翊钧振作精神,道:“不论任何形式的货币,其锚定物只有一个——商品。这个商品既可以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商品,也可以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商品,比如,科技专利。” 李玲珑问:“也就是说,李家的科技专利费要以银券结算?” “是这样的。”朱翊钧淡然道,“朝廷需要李家这个达者,不过,我想李家也从不缺乏达者的精神,不是吗?” “好赖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说啥?”李玲珑耸了耸肩,“你都计划好了,就按你的计划来呗。” 朱翊钧又问:“李家各大产业现状如何,你与我详实说一下,后续我好据此制定推行银券货币化的进程。” “这可就有的说了……”李玲珑思忖片刻,道,“还是先从科技专利说起吧。” 朱翊钧点点头,作聆听状:“不着急,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李玲珑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一讲述: “先说最首要的发动机,据我姑父所述,发动机一共有两条路,一个是汽油发动机,一个是黄油发动机,由于石油的特性,提炼汽油时,会附带着提炼出黄油,反之亦然,基于此,为了节约石油资源,亦或说,高效利用石油,两款发动机都要研发出来……” “经过李家科研团队的不断研究、实验、试错……如今汽油发动机的理论设计已基本完成,而黄油发动机则更进一步,已到了试生产阶段。” “喷油嘴的核心是针阀和针阀体,以生铁、熟铁、木炭……为原料,按一定的比例,加以特殊的炼制之法,已能制造直径与头发丝相当的喷油嘴,且具备相当程度的耐用性,不过,针阀和针阀体这对精密偶件的精密度还是欠缺,做不到滑而不漏……” “乐观估计,三五年之内,悲观一点……十年吧。” “至于汽油发动机,只会比黄油发动机更晚,就不过多展开了,还是说采油机吧……” “石油比水要粘稠许多,且其所在比水更深,难以沿用传统的人力打井之法,目下理论设计已基本完善,以发动机的爆炸力为原理,加以钢制钻头驱动……” …… 足足两刻钟之后,李玲珑长长松了口气,道: “大致就这么多了。” 朱翊钧点点头,又消化了一阵儿,才道:“也就是说,只要黄油发动机制造出来并应用,立马就能如蒸汽机一般,掀起一场科技应用大浪潮,而这个期限……顶多十年?” “嗯,差不多吧。” 李玲珑补充说,“石油的开采肯定不如煤炭容易,而且,石油的储存条件,也比煤炭要苛刻太多。据我姑父说,相当长一段时间,都难以惠及于民。” “不,不是这样的。”朱翊钧摇头道,“以此赚取大量财富,再用这些钱于基础建设,就是惠及于民。” 李玲珑怔了怔:“嗯…,也是这个理儿。” 朱翊钧张了张嘴,又看向李青,道:“先生,我有一个想法。” “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朱翊钧讪笑道,“这专利法案,是否应该在原有基础上再精进一下呢?” “收专利税?” “是。” 李玲珑撇撇嘴,不参与意见。 李青想了想,问:“你打算收多少?” “三成。”朱翊钧道,“朝廷三成,专利拥有者七成。” “四成吧。”李青说。 朱翊钧轻轻摇头:“还是三七吧,四六……怕是会降低其积极性。” “嗯……还是五成吧!” “哈?” “五成,专利保护追加到五十年。”李青说。 “五成……五十年……”朱翊钧缓缓点头,问李玲珑,“你没意见吧?” 李玲珑白眼翻上了天:“你是多瞧得起我啊,我可以不听你的,我还能不听活祖宗的?再说了,我又不是李家家主,我甚至没有李家家主的继承权,你都多余问我……” “呃呵呵……那我换个问法。”朱翊钧清了清嗓子,问,“你以为,你父亲会同意吗?” 李玲珑气笑道:“你的意思是,我父亲是个不合格的达者,还是说,我父亲会违逆祖宗的决定?” “呃……瞧你,我哪是这个意思?” “那你几个意思?!” “……不说这个了。”朱翊钧悻悻岔开话题,问,“你觉着……这些科技问世之后,能给李家带来多少财富?” 李玲珑:→_→“你是问,能为朝廷带来多少财富吧?” “当然不是。” 朱翊钧正色道,“财富是李家的,可财富兑现者是朝廷。”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李家能赚取多少财富,朝廷便可以发行多少银券。”李青懒懒道,“这也是我在商业大会骂一众巨富废物的原因。” 李玲珑:(⊙O⊙)… 第344章 商业大会(6) “祖爷爷,如此,李家当然没问题,可其他巨富……可就说不好了啊。” 李青淡淡道:“无论白银,还是银券,都只是货币的一种形式而已,哪个能用以交易,哪个才是钱。” 李玲珑问道:“可是又有几人能心平气和呢?” “呵,心平气和……”李青嗤笑,“不说他们,就是大明这些大臣,乃至许多皇帝,这两百余年来,又有多少真正心平气和了?要是一直照顾他们的心情,又何来今日之大明?” 李玲珑悻悻称是,讪然道:“可是祖爷爷,巨富们也不是面团捏的啊,他们不会明着反抗朝廷,可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朝廷难受,甚至你都挑不出他们的毛病。” 李青失笑道:“你的担心很有道理,不过……也很多余。” “啊?” “资本的第一追求就是增值,而白银的供应量却极其有限。”李青淡淡道,“不可否认,起初这些巨富确实会难受、会想办法让朝廷难受,以便让朝廷回心转意,可只要朝廷坚定维护银券的货币地位,使它成为人人认可的货币,这些个巨富会成为银券最坚定的拥趸。” 李玲珑迷惑,愕然,震惊…… 好一会儿, “我,我好像明白了,可是祖爷爷,如此下去……这些巨富的财富将会攀升到一个极为恐怖的地步,大明容得下一个李家,却也容不下十个、百个,乃至更多的李家,真要是那样……李讳浩的书您没看?” 李青意味深长地一笑,幽幽道:“养猪不是为了养猪,是为了吃肉!” 李玲珑:(⊙_⊙)? 朱翊钧:-_-|| “你还有问题吗?”李青看向朱翊钧。 “……没了。” “没了就回去吧,我这可不管饭。”李青重新躺回躺椅,“回吧。” “……” 朱翊钧无奈起身,朝李玲珑道:“回去我会与张居正等人说一下,不过你的临场发挥也是重要的一环。” 李玲珑傲然一笑:“我这第一场大会的表现不够出彩?” “……真是一点皇帝的体验感都没有。”朱翊钧撂下一句话泄愤,转身就走。 李玲珑赶忙扯着嗓子喊:“恭送皇上~~~” 而后转头望向李青,问:“老头儿,你刚说养猪吃肉……是绞杀巨富吗?” 李青眼皮不抬地说:“我有向你解释的必要?” “……爷您歇着,孙女去准备一下明日的会议。”李玲珑站起身,随即又问,“明日你会显神威吗?” “你很想我演恶人?” 李玲珑正色道:“以恶制恶之人,不是恶人。” “总算说了句人话……”李青哼哼道,“看情况吧,不过有海瑞,还有张居正等人唱白脸,我就是想发威,发挥的空间也有限。” 真是太遗憾了……李玲珑暗暗一叹,回了厢房。 …… 次日。 国师殿。 李青倒数第二入场,而后等倒数第一。 今日的会场较之昨日更为压抑,巨富们个个神色严峻,如临大敌。 无他,大明鱼肉富绅第一人登场了。 人的名,树的影。 面对海瑞,谁能泰然处之? 这个猛人为了鱼肉富绅,可是敢鼓动百姓暴乱。 这个猛人敢跟内阁首辅的徐家硬刚,哪怕是对为富大仁的李家,也是一样不放过,其在应天府为官这许多年,不知敲了多少次李家竹杠,保守估计也有百万之数…… 大明从不缺乏敢骂皇帝的人。 可如海瑞这般的‘亡命之徒’,却是比金子还稀少,而如此‘作死’还能不死,还能做到如此高位……当今天下,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当然了,不包括虎椅上坐着那位。 不过,众巨富对‘永青侯’的事迹,还是存疑,并不完全相信。 “皇上驾到~~~” 太监的一声喊,短暂打破了压抑氛围,所有人起身恭迎,而后躬身见礼…… 朱翊钧还是如昨日一般亲和,令人如沐春风。 “你们不要紧张,商会是在商言商,不涉及其他,人人皆可发表意见,你们谁先来啊?” 众人沉默以对。 张居正说道:“相信你们来之前也听说了,此次商会的主题之一,便是朝廷要废除盐引制度,愿意放弃盐商者,朝廷会给予赔付其损失。” 顿了顿,“这是国策,尔等若是违抗……呵呵,朝廷只能以其他方式对待诸位了。” 言罢,瞅了一眼海瑞。 海瑞淡淡开口:“此事本官全权负责!” 众大富:(?`?Д?′)!! 紧接着,齐齐望了皇帝一眼。 朱翊钧轻笑道:“张大学士言重了,没那么严重……不过朕希望,你们不要使朝廷为难。” “……” 这时,一个五旬男子站起身,道:“启禀皇上,张家愿放弃经营商盐!”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么快就顶不住了吗?一群大富心中破口大骂,再见开口之人,又是心中一沉。 这不是内阁大学士张四维的兄弟吗? 再看内阁大学士的座次,果然,张四维今日没来。 张居正立即说道:“朝廷会派户部、锦衣卫、都察院,共同核实张家之产业价值,而后全数赔付给张家。” 中年人恭声道:“谢朝廷,谢皇上隆恩!” 朱翊钧呵呵笑道:“常言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做盐商,也可以做家具商、丝绸商、棉布商……总有一种适合的嘛。” “皇上说的是。” 朱翊钧含笑颔首。 海瑞开口问道:“赎买张家产业大致需要多少?” “大概……三百万吧?”中年人试探着说,而后补充,“也可能不足三百万……” “就三百万吧!”朱翊钧一锤定音,“张家是第一个响应国策的,值得嘉奖!” 最后一个是不是值得惩罚?一大群人更不安了。 户部尚书拱手问:“皇上,银券是由国库出,还是内帑出?” 什么? 银券? 开玩笑吧? 没钱你装什么大款啊…… 这一下,一群大富人真的受不了了。 联想到大明洪武、永乐两朝大肆增发宝钞的历史……一众大富都要吐血了。 这简直就是明抢! 一人忍不住问:“敢问尚书大人,朝廷的赎买……都是以银券结算吗?” 海瑞接过话头,问:“你有意见吗?” 第345章 商业大会(7) 面对海瑞的反问,这个大富全然没了平日的威风八面,只剩下唯唯诺诺了。 不过,对一众大富而言,朝廷这一刀实在是太狠了,狠到他们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他们不敢跳出来与海瑞硬刚,不敢当着皇帝的面违抗朝廷国策,但他们敢沉默。 起身的大富又坐下了,再没一个大富站起身,所有人都沉默着,沉默着对抗…… 海瑞徐徐说道:“你们能有今日,不是因为你们多厉害,只是因为你们生在了大明,生在了这个时代的大明。” “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如无前人,何来今日的你们,可今日的你们也是后人的前人。” “家是小国,国是大家,如无朝廷这个大家长维护大家,不要说后人了,就是现在的你们,有生之年便可亲眼目睹家族倾覆!” 海瑞深吸一口气,厉声叱道:“纵是朝廷不收拾你们,上天也不会放过你们!” 余音回荡,连绵不绝…… 一众大富不敢反驳,只是沉默,还是沉默…… 这时,李青开口了。 “人人都想独善其身,穷人是,富人也是。甚至相当多的人,内心深处都秉承着——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 李青淡淡道,“厌恶损失是人之天性,亦是生存本能。总而言之,不能说对,也不能说错,只能说……愚蠢。” 他的话语不如海瑞浑厚有力,不如海瑞尖锐,却无比清澈,如水流一般无孔不入,流进了耳中,流进了心中…… 一众大富虽然极端排斥朝廷的流氓行径,但对李青这个人,却少了几分本能的排斥。 当然,对‘愚蠢’的判词,并不认同。 李青继续说道:“如大明没有开海,如大明十余朝来不大力扶持工商业,怎会有如此好的商业生态,又怎会有你们今日?” 人群中,徐瑛想起自家老爷子的交代,于是站起身道:“回永青侯,徐家并非忘恩负义之辈……” 不料,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不是要说你们忘恩负义,从一开始我就说了,你们只是废物,你们只是愚蠢!” 徐瑛一呆。 李青兀自说道:“你们从没有想过,你们的财富是怎么积累起来的,你们也从没想过,你们的财富增幅在近些年来,为何会逐年走低。” “徐瑛,你知道吗?” 徐瑛愣了一愣,连忙配合道:“还请永青侯明言!” “你们家族的财富积累,归功于海外大量的白银流入,你们家族的财富增幅逐渐走低,是因为海外白银不能源源不断地大量流入了。” 李青说道,“造就如此情况的核心原因只有一个——海外万国的白银枯竭了。” “赚钱的前提是,对方有钱,对方没钱,拿什么赚?” “海外没钱,你们生产的商品再精美,也一样卖不出去,换之大明,亦是如此。”李青淡淡说道,“朝廷需要钱,需要为升斗小民提供生活保障,需要让升斗小民逐步富裕起来。如果人人穷得叮当响,你们能赚谁的钱?” 这番论述的切入点很新颖,却并不难懂,他们心里是认可的,不过认可归认可,却仍是无法接受。 于是,继续沉默。 李青语气平静:“你们最难接受的无非两点,一,财富被稀释了;二,要离开善于经营的行业。没说错吧?” 一众大富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虽还是沉默,却以行动表示了认可。 李青幽幽道:“这正是我说你们愚蠢的根本原因!” 这次,无人心生不满,只想知道蠢在哪里。 “人赚钱的目的是什么?”李青自问自答,“说白了,无外乎两点:一,让自己过得舒坦;二,让自己的子孙后代过得舒坦。” “钱是用来买安逸的,安逸的价格变得昂贵,才是财富稀释,可要是安逸的价格非但没变得昂贵,且还愈发丰富,那么财富是稀释,还是增值?” 徐瑛:“当然是增值!” 一众大富瞥了他一眼,仍不表态。 李青问道:“增值在哪里?” 徐瑛当场愣住——不是,永青侯你怎么还恩将仇报呢?没看我正配合你吗? 李青没让他为难,当场给出答案:“就说你们这次来京吧,一张蒸汽铁轨车票才多少钱?多则数百两,少则百余两,便可以躺着来京,且其时间成本大大缩减。” “当然了,你们也有一些人因没通蒸汽铁轨车,从而享受不到,可这只是暂时的。” “此外,生活方面也能体现——比如,炒鸭舌、龙须凤爪这两道江南名菜,一盘鸭舌要用多少鸭子,一盘龙须凤爪要用多少鲤鱼和鸡掌?” “百姓吃得起鸭子、吃得起鲤鱼和鸡,这两道菜的价格才能降下来,吃得起的人越多,这两道菜越便宜……同样的例子太多了,就不多做展开了。” 李青淡淡道:“如果大明的百姓只能糠咽菜,那么你们这些大富就不可能这么富,别说鸭舌和龙须凤爪,就是新鲜猪肉,你们也只能在逢年过节才能吃上,道理很简单,没人吃得起,杀一头猪你们也吃不完,也只能吃腌肉。” “可要是朝廷无节制地印银券呢?”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 李青也不去追根溯源,颔首道: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担忧得也很对,诚然,如果朝廷这么做,你们的财富会被大量稀释掉。” 一众大富精神大振,朝廷终于要正面应对了。 这是他们最担忧的问题! 不料,这位传说中的永青侯却是两手一摊:“朝廷会坚决拥护银券的地位与价值,不会步洪武永乐时的宝钞后尘,不过,朝廷没办法让你们相信,因为这需要时间,只有朝廷做到后,你们才会相信!” 众大富呆了一呆,神色黯然,又愤懑不已。 尽管在李青的一系列论述下,他们的抵触心减缓了一些,可远未到心平气和的地步。 不过下一刻,却是柳暗花明。 “朝廷会讲诚信,可诚信需要时间检验,不仅是你们因此,估计就连升斗小民也有这层担心,甚至在一段时间内抵触……” 李青舒了口气,道,“基于此,朝廷选了个折中之法!” 大富们再次升起希望,眼巴巴地望着李青。 李青说道:“李家愿意接收此次朝廷结算给你们的银券,以十年为期返还白银,年年返还你们一定比例的本金和利息,十年结清,利息三成。” 顿了顿,“银券货币化是国策,势不可挡,这是念在你们第一个响应国策,给予的特殊优待,过了这个节点,这项福利待遇可就没了。” 李青淡然道:“近十年来,你们吭哧瘪肚地干,还担着风险,财富都没有增值三成,如今什么都不用做,十年躺收三成利润……” 海瑞接言:“都偷着乐去吧!” 李玲珑适时起身起身,说道:“诸位售予朝廷的资产,价值几何核定之后,李家会写下欠条,在我们双方和朝廷见证下,将欠条交给你们保管!” 朱翊钧道:“朕会亲自一一签字!” 皇帝签字? 大富们喜形于色,激动非常。 海瑞问道:“谁还有高见?” …… 第346章 商业大会(终) 没人有高见。 脑子秀逗了才有高见。 况且,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不平等的商业谈判,如此结果,已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了。 张居正清了清嗓子,淡淡道:“从一开始,朝廷就没想过掠之于商,这种事以前大明没做过,以后大明也不会做,皇上亲自主持这场商会,就是朝廷最真诚的表白,再抱着恶意揣测朝廷、揣测朝廷……哼哼。” 大富们连声称是,连称不敢。 心中大石落定的同时,对朝廷、对皇帝的好感度,开始直线飙升。 皇帝还是那般的温和,仿若并没有将他们的放肆放在心上。 “呵呵……尔等都是朕的子民,朕又岂会搜刮民脂民膏?” 朱翊钧亲和道,“本来呢,这场商业大会、此次国策,还有诸多内容落定,不过朕看你们都不太相信朕这个皇帝,对朝廷也不够信任,再一个,李家也不容易,嗯…,就先这样吧。” 张居正等人齐齐一愣,海瑞则直接多了: “皇上,这些富绅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且他们都能体谅朝廷的难处,李家已尽了忠,他们是不是……主要是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是让他们少些麻烦为好。” 海老爷,海青天,您老可别抬举我们了,我们的时间不宝贵,真的,我们不介意以后再多跑一趟,您老快收了神通吧?大富们叫苦不迭,可又不敢插嘴。 朱翊钧哈哈笑道:“海卿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朝廷要有人情味儿,朕这个天子,也要顾忌子民的感受。嗯…,暂时就这样吧。” 海瑞欲言又止,终是一叹。 皇上圣明啊……大富们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徐瑛撩袍拜道:“皇上隆恩,皇上如天之德!” “皇上隆恩,皇上如天之德……!” 大富们纷纷抄作业,跪得心甘,说得情愿。 朱翊钧淡淡道:“这不是朝会,你们也不是朝中官员,都起来吧,下不为例!” 大富们呆了呆,而后称是道谢。 “朕会从京中派锦衣卫、御史、户部、吏部人员一同核定资产价值,他们会相互监督,如有官员核定期间行枉法、索贿之举,你们可遣人来京告发。” 朱翊钧道,“这件事由海瑞负责!” 海瑞负责? 大富们齐齐望向海瑞。 望着这个垂垂老矣的海青天。 不知怎地,竟是格外的心安。 海老爷鱼肉乡绅不假,可海老爷似乎并非无差别的鱼肉乡绅,更多是鱼肉为富不仁的乡绅。 而且,这是朝廷国策! 海老爷对皇帝是忠的,对国策是坚决拥护的,对贪官污吏是极端痛恨的…… “是,小民记住了……!” 朱翊钧舒了口气,道:“朕公务缠身,由内阁六部对接你们的申报,列好明细之后,朕会一一审阅。” 言罢,起身沿着中间过道向外走去。 大富们立即侧过身,面向过道,躬身道:“恭送皇上……!” 接着,李青也起身走了出去。 ~ 乾清宫。 “你突然变卦,是因为李家吧?” “嗯。”朱翊钧道,“我是怕收回炼铁经营权,会影响发动机的研发节奏,不想因小失大。” 顿了顿,“先生不会怪我吧?” “怪你什么?”李青失笑道,“虽然预定的计划只执行了‘盐’这一项,不过相比银券货币化的国策顺利出台,那些也变得不再重要了,没什么比全方位的铸币权,更重要的了。” “嘿嘿……我也是这么想的。”朱翊钧得意道,“银券货币化之后,朝廷就彻底摆脱了因少银,从而无法全面掌控经济的困局了。” 李青叹道:“不是说出台了就万事大吉了,大富们抵触,小富们也会抵触,甚至连百姓都会抵触,洪武永乐两朝造的孽……” “先生注意言辞!”朱翊钧有些急眼了。 李青呵呵道:“要不是宝钞购买力实在救不回来了,又何至于费劲巴力地推出银券?” “瞧你,又翻旧账……女人才喜欢翻旧账。”朱翊钧咕哝道,“娘们唧唧的,一点也没有永青侯该有的样子。” “你是觉得你现在长大了,我不会揍你了?” “啊?这……”朱翊钧大惊失色,喃喃道,“我明明是在心里说的,咋从嘴里蹦出来了?冤枉啊,先生,我真没这个胆子……” 李青被他搞得哭笑不得,连带着气也消大半。 “今日高兴,就先攒着吧。” 朱翊钧一喜,又一叹,无奈道:“我还以为你一高兴,就翻篇了呢。” “要不现在就清算?” “呃呵呵……攒着,攒着好。”朱翊钧不再耍宝,“朝廷发行的银券,李家占了大半,却不是全部,此次银券货币化的推行,对手握银券的大富而言,似乎是一件好事才对,最起码,他们没有唱反调的理由,对吧?” “是这样。”李青沉吟着说,“可相比整个大明数万万生民,这些个大富的力量着实有限……嗯…,既然要货币化,还是要拿出一个态度来。” “比如说……?” “赋税可以是白银,可以是宝钞,甚至是铜钱,也可以是银券。”李青说。 朱翊钧迟疑道:“如此,银券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全数回拢到朝廷手中,而市面上没有银券了,就更难进入货币体系了。” “要是无法让银券和钱划等号,市面上再多的银券,也无法真正去流通。”李青说,“银券是否能成为货币,不靠大富,甚至不靠李家,而是大明这数万万生民,要是百姓都将银券视作货币,那么赚取百姓财富的富人们,不认也得认了。” “而要让百姓认可,它必须得有用……”李青说道,“比如,它可以是抵税券!” “抵税券……”朱翊钧有些不能接受。 李青叹道:“这是我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了。时至万历的大明朝,已经不是洪武朝的大明朝了,时代进步到了今日,朝廷不能再乾纲独断,皇帝不能再唯我独尊。而且,经济一道上,从不是当权者一句话的事!” 朱翊钧喟然叹息:“如此,朝廷发行的银券,转一圈又回到朝廷手里了,百姓一定会拿银券当粮食交税……如此,朝廷这新型铸币权……似乎也没用了啊。” 李青沉声道:“首先,坚定拥护银券的地位与购买力,不是靠嘴说的,朝廷必须拿出坚定的态度;其次,银券是朝廷发行的,朝廷自己都不认可、你这个皇帝都不认可,如何让天下人认可?” 朱翊钧苦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要是如此,府库的粮食会大幅度减少,一两年还好,要是持续个三五年……手中无粮,心中如何不慌啊?” 李青冷笑:“之前说推行银券货币化时的意气风发哪里去了?” “我……先生,粮是国之根本,你就别数落我了。”朱翊钧干巴巴道,“你一定有办法的,不然,你绝不会同意。” 李青瞪了他一眼,哼道:“反过来想想,要是银券成了货币,也可以用来买粮食啊。” “可……这是在赌。” “现在知道在赌了?” “我……”朱翊钧张口结舌,悻悻问,“胜算大吗?” 李青舒了口气,道:“只要白银不大量涌到市面上,胜算还是很大的。” “反之……呢?” “没有反之。”李青说道,“银券货币化之后,大富只会更宝贝白银,因为他们在相当漫长的时间内,都会担心朝廷无节制的发行银券。” “嘶……对啊,这么说……稳了?” 李青咬牙切齿:“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就赢了?” 第347章 银券的发行逻辑 李青淡淡道:“商会成员离京后,还要再开一场会议。” 朱翊钧正尴尬呢,闻言忙借此转移话题:“还要开会……是人才引进的会议吗?” “关于朝廷发行宝钞的核心逻辑!”李青说。 “啊?这是什么意思?” “到时候再讨论吧!”李青幽幽道,“讲了一代又一代,这五个橘子的道理,你们朱家还是没能真正明白!” “诶?” 李青没再说什么,起身就走。 朱翊钧呆了许久,忽然面无表情地笑了…… “呵,我不懂五个橘子?” “呵呵,我不懂五个橘子?” “哈哈哈,我不懂五个橘子……你李青懂个屁的五个橘子……” …… 下午,临近申时末,李玲珑才回来,一副心力交瘁模样。 不过一见到李青,精神头就又上来了:“老头儿,我今儿个表现怎么样?” “还不错!” “你不得犒劳犒劳我啊?” “你想我怎么犒劳你?” 李玲珑装模作样地想了一阵儿,道:“我知道你近期会比较忙,这样吧,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再带我来一个全大明旅游,当然了,要是你时间充裕,来一个全世界的旅游……就更好了。” 李青嗤笑道:“没让你许愿!” “……都说了是你不忙的时候。”李玲珑闷闷道,“闲着也是闲着,散心的时候多一个人总归不那么冷清,对吧?” “抱歉,你的表现只值我做顿饭犒劳你。” “小气鬼!”李玲珑磨牙。 而后又问:“什么样的表现值得你带我旅游?达到李讳雪的成就行不行?” 李青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小丫头傲然一笑:“那就拭目以待吧!” 李青也微微笑了:“祝你好运。” 小丫头得意洋洋,叉腰大笑。 笑了一阵儿, “老头儿,我饿了。” “……” …… 数日后,一群大富陆续离开,与此同时,锦衣卫、户部、都察院三波人,也随之去核查大富的盐业资产…… 就在一众大员觉得终于结束了的时候,又被告知要开大会。 众所周知,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一群人不禁头皮发麻——不是?还来?没完没了了是吧? 皇上你年轻,你精力旺盛,可我们不是啊…… 一群人怀揣着郁闷、忐忑的心情,来到国师殿,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无他,皇帝,永青侯已恭候多时。 这两位神人一向没有早到的习惯,一旦早到……准没好事儿。 就连张居正也有些心力交瘁,与这两位爷生在同一个时代,既是最大的幸运,也是最大的不幸…… “臣等参见皇上,见过永青侯……!” 一群人一边作揖行礼,一边根据二人神色揣测会议内容。 “呵呵……诸位爱卿先坐。”朱翊钧笑容和煦,“今日召诸位爱卿来,主要是为朝廷发行银券之事。” 顿了顿,“今天的会议由永青侯主持!” 言罢,如一个事外人似的,看起了好戏。 这次是永青侯的主张……一群人了然。 不知怎地,心中的不安竟缓和许多。 可能是小皇帝这些年来的激进,已经超越了永青侯,以至于永青侯的主张都显得保守了……吧? 众人看向李青。 李青开门见山:“此次会议的主题是——防止银券步宝钞后尘!” 众大员先是一怔,而后神色肃然起来。 洪武朝、永乐朝大肆印钞留下的烂账,历经洪熙、宣德、正统、景泰,直至成化朝,才彻底清算完成。 哪怕拼命挽救回了宝钞的信用,其购买力也打了骨折,再难重返发行初期的面值…… 不然,朝廷又何必发行银券? 李青问道:“五个橘子的故事,诸位可有听说?” 众人面面相觑,而后点头。 都是熟读本朝历史的顶尖人才,且‘五个橘子’在历代皇帝的实录、起居注中,出现频次不低,自然是知道的…… 张居正问道:“侯爷的意思是,根据‘橘子’的数量发行银券的数量?” 李青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是最终目的,却不能作为银券的发行逻辑。” 众人:(⊙_⊙)? 申时行问:“为何?” “因为如今的大明,已不是两百年前的大明了,物质财富的极大丰富,导致朝廷根本无法算清大明有多少橘子。”李青说,“商品是橘子,资产是橘子,科技是橘子,白银也是橘子,赋税也是橘子……如今的橘子数量太多,品类太杂,且动态变化波动比当初大了太多,根本无从计算。” 张学颜问:“既如此,如何才能达到‘橘子’和银券相当的目的?” “看物价!” 张四维缓缓颔首,道:“永青侯妙策,物价暴涨就证明发行多了,物价维持不变,则说明没有滥印银券。”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张学颜摇头道,“只要发行银券,物价一定会涨。区别在于发行的多涨得多,发行的少涨得少。” 张四维暗暗一叹:果然,失去接任首辅之位的资格后,六部都不把我当回事儿了。 张居正沉吟道:“理性来说是这样,不过,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一问题呢?” “几乎……没有。” 张学颜还是摇头。 他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失惊道:“侯爷,你该不是……真如商业大会上说的一样,坚决维系银券的货币地位吧?” 李青眯起眼:“张尚书以为,朝廷的公信力,可以不用顾及?” 张学颜一凛,连连摇手,干巴巴道:“侯爷误会了,下官的意思是,要坚决维系,可……没必要坚决到这个份儿上。还请侯爷容下官细细道来……” 他捋了捋胡须,整理了下思路,徐徐阐述: “首先,坚决到底,它本身就是一个悖论,正如下官适才所言,只要发行银券物价必涨,发多涨多,发少涨少。如此,坚决到底的方式只有一个——朝廷不发行银券。” “可若是如此,朝廷费心费力搞的这场商业大会,意义何在?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叹道:“下官说句不当讲的话,发行银券的目的,就是为了一定程度上稀释大富的财富,以进行再次分配……恕下官冒昧,侯爷之言行,前后矛盾。” 李青非但不恼,反而露出赞赏之色,颔首道: “张尚书不愧是一部尚书,不愧是户部尚书,不错,你说的这些都是对的。” 这下,换张学颜迷糊了。 李青说道:“不可否认,只要拉长时间线,无论宝钞、铜钱,还是银券、白银,只要朝廷将铸币权牢牢掌握在手里,只要朝廷增发货币,其购买力必然会下降,这是不可改变的真理。” 张学颜不急着反问,知道还有但是。 “不过,只要朝廷增发货币的节奏,与物质丰富的节奏步调协同……哪怕遇到突发状况,朝廷不得不多增发货币,物价也不会因此飞涨,只会温和地、润物细无声地缓慢抬升。” 张学颜缓缓颔首,问:“下官明白侯爷这番话的意思了,也明白侯爷说看物价的意思了,可……这还是前后矛盾啊?” 李青如释重负:“你终于明白了。” “呃…,下官还是没能明白。”张学颜干笑道,“下官还是认为只要发行银券,物价一定会上涨,而且……绝不是侯爷说的那般……润物细无声。” 李青却是哈哈笑道:“你能理解到这一层,我才能说下一层。” 张四维茫然, 申时行疑惑, 张居正若有所思, 张学颜求知欲满满:“请侯爷明言。” 李青深吸一口气,道:“其实也就一句话——朝廷发行的银券不是朝廷的财富,而是朝廷的负债。” 第348章 为国!为民! 张学颜人都傻了。 其余人也傻了。 朱翊钧亦不例外。 什么叫朝廷发行的银券不是朝廷的财富,而是朝廷的负债? 朱翊钧只觉这句每个字都听得懂的汉话,组在一起就成了……外语。 费解之余,又极端愤懑。 他咬着牙,克制着愤懑:“麻烦先生翻译翻译什么叫负债?” “负债就是负债啊。”李青诧异,“你不懂什么是负债吗?” 朱翊钧气得发抖,再次道:“麻烦先生翻译翻译!” 他是有理由愤怒的,费了这么大劲,搞这么大阵仗,结果……竟是这么个结果。 他不能接受,他无法接受。 不只是他,一众大员也觉得永青侯这是在脱裤子放屁,既如此,还开什么商业大会,还发行什么银券。 只有张学颜蹙眉沉思…… 就在李青被朱翊钧惹恼火了,正欲爆发之际 张学颜不太自信地开口了:“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李青一怔,也顾不上发火了,连忙鼓励道:“你说说看。” “银券是钱,银券不是朝廷的钱,银券也不能说是朝廷的负债,朝廷不花就不是债,朝廷花了就是债了。” 张学颜缓缓说道,“它就像借条,是借钱的凭证。” 李青长长松了口气,叹道:“不容易啊,总算是有人搞懂了,理顺了……这才是‘五个橘子’的最正确、最准确的理解!” 一众大员也有些懂了,再联想到永青侯提出的‘看物价’‘不能步宝钞后尘’‘哪怕因突发情况,朝廷不得不增发银券,物价涨幅也只会润物细无声’之语,逐渐也搞懂了,理顺了。 一切的不合理,前后的矛盾,一个‘债’字,给完美解决了。 大明宝钞何以在短短几年内,就开始大幅贬值? 何以历经洪武、永乐两朝之后,其购买力已至惨不忍睹境地? 何以险些被踢出货币体系? 其原因只有一个,那爷俩把印出的宝钞当做钱了,将印钞这个动作当成了点石成金,只要印,就是钱。 可结果呢? 后继之君还不是要老老实实地擦屁股? 事实证明,出来混,最终还是要还的…… 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而永青侯那般努力的救宝钞,却还是没能救回来,就是因为‘还’的太晚了,亦或说,窟窿太大了,最终也只是救回了其货币属性,却没救回其购买力…… 想通了这一点,君臣对‘银券不是钱,是债’的言论,不再那般排斥,甚至勉强能够接受了。 虽然这等于朝廷自己给自己套了层枷锁,但朝廷不自我约束的后果……太祖成祖父子俩,已经给后世人生动地上了一课了。 还有,如果再发行的银券也步了宝钞后尘,那么不仅是银券,就连宝钞也会被唾弃,甚至连铜钱都会受到影响,百姓将会对朝廷彻底失去信任,而朝廷也将彻底失去铸币权。 而一旦百姓只认白银,那将会造成整个大明都难以承受的后果…… “呵,原来是这么个负债啊,呵呵……是这么个负债啊……” 朱翊钧缓缓笑了,起初还有些不忿,再见李青,火气又上来了,随即转为心悦诚服。 张居正缓缓道:“侯爷当真奇思妙想,不过如此一来,朝廷财政将会永远处于赤字。” “是啊。”张学颜苦笑道,“永远还不清,也不能还清,债清了,财富价值也就没了。” 张四维欲言又止,还是说道:“如果发生挤兑呢?” 李青笑而不语。 张学颜解释道:“这种情况不能说完全没可能,却也几乎不可能,银券对朝廷来说是债,对百姓来说是钱,没有人会把钱全部花销掉,就算有也只是极少数人,纵是大奸大恶之辈,也都会为子孙长远计呢。” 顿了顿,“当然,如果朝廷毫无节制地举债,的确会造成灾难,可既然银券不是财富,是负债,朝廷便不会这样做,除非……后继之君全都是昏君,后继之臣全都是奸臣,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 李青这才接言道:“还有一种情况,也会造成灾难性后果——朝廷发行银券不为发展,只为享受。” 朱翊钧苦笑点头:“就如赊吃赊喝,嘛事不干的懒汉,早晚要面临赊无可赊、债主索债的困局。而朝廷的债主是万万生民,债主都来上门索债……那就是国将不国,改朝换代了。” “这样也好,一开始就让‘它’知道做一个好吃懒做的‘人’会有什么后果,‘它’也就不敢那样做了,至少‘它’不敢那么肆无忌惮,至少‘它’要做的时候,会有很多反对的‘念头’滋生出来,进而影响‘它’的决策……” 朱翊钧长叹一声,继而微笑道:“朕觉得如此很好,卿等以为如何?” “臣附议……!” 众大员齐齐附和。 这一刻,他们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很舒服,很愉悦,好似灵魂升华了一般…… 就连因此次改革损失最大的张四维,也流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只是,他们却搞不懂为何如此。 李青知道。 是因为他们做了一件符合内心深处价值观的大事。 是因为他们真正意义上践行了圣人思想。 是因为他们真正意义上对得起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 不含杂质…… 为国!为民! 同时,他们与‘它’羁绊更深了,也更爱‘它’了,想到未来可期的‘它’,自然会涌现出由衷的喜悦。 李青也是愉悦的,愉悦更甚。 因为又多了一些如他一样的人。 可能这些人对‘它’的爱,只有这一刻是这么的炙热,之后会消退一大部分,可至少还能保留一小部分…… 可即便如此,李青也还是由衷地愉悦。 最起码,这一刻的炙热是真的,最起码消退之后,也比之前要炽烈…… 李青温和笑道:“既然诸位都没有意见,就将它列为大明律中,列为祖宗家法,无论后继之君,还是后继之臣,都不能违逆。如何?” “永青侯高见……!” 李青歪头看向朱翊钧,问:“你呢?” 朱翊钧呵呵笑道:“我也说永青侯高见!” 李青怔了一怔,缓缓笑了。 一众大员也缓缓笑了,不是讨好,不是献媚,只是因愉悦而笑。 君与臣、李青与官,似乎从没有这么和谐过…… 没有明争暗斗,没有阴谋阳谋,没有猜忌算计…… 纯粹,梦幻,美好…… 这一刻,他们志同道合,这一刻,他们意念合一,这一刻,他们只是单纯的为‘它’能更好,而发自内心的开心、愉悦…… 是啊,‘它’是那么的可爱,惹人喜爱。 …… 第349章 小丫头心态炸了 “老头儿,你这也太清闲了吧?”小丫头心里不平衡,“推行银券货币化,可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你就一点也不管?” 李青睨了她一眼,懒懒道:“我大明众正盈朝,没我表现的机会啊。” “我看你就是懒。” 李玲珑咕哝,随即道,“对了,与你说一下,连家屯村民的安置房舍已建好了,村民对新修建的村落房舍都挺满意,不少村民都想早些搬过去……用不多久,这里就剩你这一处民宅了。” 李青怔了一怔,自嘲道:“这么说,我还成钉子户了?” “钉子户……”小丫头咂摸了下,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干笑道,“瞧您说的,我只是向你汇报一声,可不是让你也挪窝……嘿嘿,珑门镖局为啥选在这里?不正是冲着您嘛。” 李青问:“村民都愿意搬?” “也不是。”李玲珑实话实说,“一些个老人念旧,意愿上还是想留下来,不过新修建的宅院又新又好,还大了一些,为了儿孙只能牺牲个人意愿。不过也有一些是被儿孙架着……只能搬去新房子。” 顿了顿,“这种事没可能一顺百顺,正如当初一部分百姓或出于‘祖产不可变卖’的执念,亦或出于‘坐地起价’的心理,从而不愿变卖。我也只能采取‘以敌制敌’的策略,从内部分化他们……” 李玲珑讪笑道:“李家并没让他们吃亏,不但给他们修建了新宅院,还额外给了一笔搬迁费,大多数百姓都还是能算得清这笔账的,自然会帮着李家以各种方式去‘说服’少数百姓……不过祖爷爷放心,从始至终都没有伤亡事件发生。” 李青长叹:“这就是资本啊。” “呃…,老头儿你这话……真令人伤心。”李玲珑郁闷道,“不是我奸诈,我要不如此,我要是不断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能要价到天上去!” 李青微微摇头:“我不是说你奸诈,我是说……资本异化人心的能力太强了,本来和和睦睦的淳朴村民,经此一事,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嫌隙,邻里如此,父子爷孙亦是如此……不知多久才能修复,而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缩影……” 李玲珑不以为然:“好利是人之天性,而且并非现在才是这样,历朝历代都是如此,按照老头儿你这个逻辑,从‘钱’出现之日起,就是这样的。除非回到以物易物的上古时代……” “可你能接受吗?世人能接受吗?” 李玲珑揶揄道,“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就够没品的了,你可倒好,还吃着饭呢,就开始骂娘了。” 李青呵呵笑了:“你不懂,可能你以后也不会懂。” “不懂什么?” “这套模式简单好执行,却并不正确,只能用作过渡。”李青清幽幽地说,“它无法长久地造福于民,更无法长久地造福世界人民。” 李玲珑愕然……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书房看到的稿纸…… ——世界人民共富强。 她喃喃道:“老,老头儿,你……你是认真的?” “你指的认真是什么?” “没,没什么。” 小丫头怕他知道自己偷看他的稿纸,从而勃然大怒,于是道: “我不懂,你说说我不就懂了?” 李青呵呵笑道:“哪有这么简单,真正的道理没办法用讲道理的方式去阐述。尤其是涉及群体……就更难了。” 李玲珑有些遗憾,讪然道:“谁让你太聪明,我们太愚蠢呢。” 李青摇头,叹息道: “不,不是这样的,这世上从不缺乏聪明人,亦不缺惊才绝艳之人,其实,个人与个人的差距非常之大,可群体与群体的差距,却是非常之小,所以大多时候,这个世界会呈现出一种极其割裂的状态。” “比如说,你和普通百姓家的女子,从见闻学识,到能力手段……你们之间的差距非常大。再比如说……哪怕是最精英的官吏群体,元与宋、宋与唐、唐与汉……差距当然有,可远远没有人与人的差距这么大。” 李青语气怅然:“许多时候,这些个精英群体干的事,升斗小民也一样能干,甚至还不如升斗小民智慧,给人一种不过尔尔的感觉……” “纵是大明,纵是如此大明,官吏也没进步太多,还是会仗着手中权力谋利,还是会仗着手中权力欺民……只是不敢太明目张胆,只是不敢太过分……仅此而已。” 李玲珑怔然良久,轻轻点头: “是这样的,不然也不会是‘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因为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可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正是其本质没有太大区别的证明。” 她忽然涌现出强烈的悲观情绪…… 她问李青:“你能赢吗?” “不是我,是我们。” 李青纠正,而后道,“即便按照你的说法,即便没有我,也一样会赢。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可历史不会完全一样,这正是其进步的证明,只是太缓慢罢了。” 李玲珑:“五百年,一千年,还是……一万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定会来。” 李玲珑苦笑:“这算不算盲目乐观?” “并不是!”李青语气轻松地说,“你要是足够智慧,就不会怀疑这点。” “是这样吗?” 李青笑了笑,道:“从古至今,历朝历代,一直都是统治者在驭民,一直也都是民倒逼统治者,而历史一次又一次的证明,没有万岁的统治,只有万岁的人民。” 李玲珑听得出神,消化了许久,才勉强平复了些激荡的心绪…… “老头儿,你今日干嘛与我说这些啊?” 李青默了下,实话实说:“因为你终身奋斗的事业,早晚会不再属于你,会在你有生之年不再属于你。这个道理你越早明白,到时候你越能接受。” “此外,你的聪明,经由你的精英团队执行出来之后,就没有那么聪明了,你明白了这个道理,你才能有敬畏心,才不敢肆意耍聪明……” 李青叹道:“少年人总是轻狂自大,总是自以为是,总是以为‘我不一样’……从而缺乏冷静与理智。” 顿了顿,“你呢,也算是一块璞玉,我当然要偏爱一些。” 李玲珑怔怔道:“这样么……” 李青问道:“现在你提前知道了,你欲终身奋斗的事业终将不再属于你,你还会愿意为你的事业去奋斗吗?” “我……”李玲珑张了张嘴,反问,“属于谁?” 李青笑而不语。 李玲珑沉默了许久,哑声道:“我,我现在心态有点炸,我得缓缓……” 李青含笑颔首。 …… 第350章 天津卫 李玲珑知道李家的财富不是李家的,她可以接受赚来的钱反哺给百姓,她对‘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没有丁点排斥。 可自己终身奋斗的事业,在有生之年便不再是自己的……她一时很难接受。 她不在乎钱,她一直就没在乎过,纵是未来赚的钱全都分出去,她也可以接受,可让她放弃奋斗终身的事业…… 她没办法心平气和。 这是她的作品,这是她的成就…… 这次的打击太大了,以至于她睡了一觉都没能缓过来。 不过,她很快就没再伤心了,因为老头儿不仅给了她迎头一棒,而且打完就溜了…… 起初,她还以为小老头儿是去嫖了,可一连几日都不见人……得多大瘾? 于是她以‘公务’为由进了宫,亲自问了皇帝,这才知道小老头不是去嫖了,而是去浪了。 至于去哪儿浪,万历也不知道。 接连的打击,令李玲珑一时竟有些万念俱灰。 朱翊钧劝了几句却没效果,只好以毒攻毒:“事实证明,没有李青,你什么也干不成。” 李玲珑冷冷盯了他一眼,没说话。 朱翊钧继续挖苦:“啧啧啧,原来你也不行啊,李青一走,你就原形毕露了。” 李玲珑还是不说话。 朱翊钧只好使出杀招儿——“如此失魂落魄,你不会是喜欢上李青了吧?” 这招儿果然好使。 李玲珑冷笑:“你这么关心我是不是喜欢他……是因为你喜欢我吧?你怕我喜欢他了,你就没机会了,你怕你竞争不过他,你知道你不是他对手,与他对比会让你自惭形秽……” “够了!够了!!” 朱翊钧破大防,吼道,“你属狗的吗,咬住就不松口……没看出来我这是在安慰你吗?” 李玲珑嘲讽一笑,而后又意兴阑珊起来,问道:“他到底去哪儿了啊?” “我真不知道啊。”朱翊钧两手一摊,“可能去找你父兄去了,也可能是去找戚继光、李如松去了,还可能是去暗中监督大富资产价值评估去了……亦或者,干脆就是闷的慌,想去散散心。” 朱翊钧安抚道:“不过你放心好了,用不多久他就会回来。” “真的?” “当然!”朱翊钧呵呵笑道,“因为过不久,我就要离开京师了。” “啊?” 朱翊钧连忙说:“保密,保密,还是保密阶段,不过李青是知道的。” “噢。”李玲珑忍下好奇,转而问,“你的意思是,小老头儿会与你一起?” “不,他留下。” “这样啊……”李玲珑点点头,“行吧,你忙你的,我也去忙我的了。” …… 天津卫东临渤海,北接蓟州,亦是京师的海上门户,更是漕运要地。 从大运河而来的丝绸、茶叶、赋税、漕粮……必经此地,且还是北方最大的海贸港口,从商业价值而言,其地理位置完爆京师。 朝廷想要投资北方,也没有第二选择。 这里不如金陵繁荣,亦不如京师恢弘,烟火气却是极为浓郁,从漕运码头,到酒楼饭馆,到处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贩夫走卒,其生机勃勃之浓郁,令李青深感惊喜。 他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州府见到这么大的人流量…… 不是人太多,而是流速太快。 来了走,走了来。 落入李青眼中,这人口的快速流动,就是经济的快速流动。 许多年来,李青时常路过天津卫,却极少在天津卫停留,一直以来他的重心要么是京师庙堂政治,要么是江南经济资本,从而忽略了天津卫这个地方。 这里的确具备重投资的价值,不过想达到松江府、应天府的高度,却是不易。 无他,其战略价值足够,其经济价值,终究不如海上贸易如火如荼近两百年的江南…… 李青轻声自语:“嗯…,可以重投资,不过其战略定位则不能照搬应天府、松江府,它还是更适合做经济内循环的重要城市……” “啪——!” 正一门心思想事情呢,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李青不禁一怔,继而转头。 “哎呦哎,真是祖爷爷您呐,介是我孙子。李钢,叫人。”小八一脸惊喜,使劲儿拍着孙子脑袋。 小少年:“祖爷爷好。” 李青懵了一阵儿,才点点头道:“啊,好,好。小八,你咋跑这儿来了?” “玩儿啊。”小八理所当然的说,“我介是为经济做贡献呢,咱不花钱,人家怎么挣钱?” 李青嘴角抽搐,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评价。 “祖爷爷,你咋也跑这儿来了?”小八好奇问,“哦对了,我那大侄女还好吗?” “嗯,挺好的。”李青稍稍定了定神,随口解释道,“我也是闲着没事儿,到处溜达溜达,就溜达到这儿了。” “闲溜达?哈哈……闲溜达好啊。”小八大笑着拍孙子脑袋,“钢子,你说,介叫嘛?” 小少年挠挠头,试探着问:“介叫缘分?” 李青:-_-||得,口音又跑偏一个。 小八却是不以为意,哈哈道:“不愧是我孙子,哈哈……就是缘分。” “走,孙子请您吃饭去。” “可是爷爷,我没钱啊。” 小八大怒:“我是孙子,我是孙子……!” 李青扶额…… ~ 今儿回来太晚了,马上再补一些…… 第351章 该居安思危了 “几岁了啊?” “回祖爷爷,九岁了。” “九岁都这么高了……”李青笑容温和,“真厉害!” 小少年挠着头,腼腆地笑了笑。 而后又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小心翼翼地问:“祖爷爷,您的那些传说都是真的吗?” 李青笑意不变:“哪些传说啊?” “长生不老,还有……神威盖世。”少年看了眼爷爷,说,“爷爷说,您除了不是神仙之外,跟神仙一样。” 李青瞟了小八一眼。 小八哈哈一笑,一副‘这都是我这个孙子应该做的,不用谢’的样子。 对这个活宝,李青却是连气都生不起来,因为在这厮的观念中,这是给他这个祖宗贴金。 “没你爷爷说的那么厉害。”李青笑了笑道,“你要是好好读书、好好学习,也会如祖爷爷这般厉害。” 不料,小少年却说了句让他始料未及的话—— “我干嘛要如您这么厉害啊?” 李青愣住了。 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半晌, “为什么?” “干嘛非要吃苦啊?”小少年疑惑道。 “哈哈!介叫麻,介叫通透!人生匆匆数十载,舒舒服服、快快乐乐才是王道,追求厉害不厉害做甚?” 小八呵呵一笑,自得道,“祖爷爷,您说是不?” 李青沉默不语,片刻后,喟叹道:“苦难激发奋斗,奋斗造就富足,富足滋生懒惰,懒惰造就苦难……” 如果李玲珑在场,大抵会没心没肺地叉腰大笑,来上一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刚搞炸了姑姑心态,转过眼,大侄子就给姑姑报了仇。 李青心态有点炸。 不是因为小家伙不知上进,而是因为小家伙只是一个缩影。 而且,哪怕是李青自己,作为长辈的他,从个人情感上来说,也不排斥小家伙这样的态度。 长辈奋斗的源泉,不就是为了让小辈安逸富足吗? 正如他一直致力于让大明避免战争,而他也做到了,可代价却是,如今大明军队的武德,远无法与洪武永乐两朝相比…… 当然了,大明军队的战力并没有因此弱化,可这是得益于火器的革新! 而且,战争战斗到最后,最终靠的不是武器,还是战士。 不知不觉间,推动‘居安思危’全民化的这个课题,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了……李青升起迫切之心,同时,也惆怅万千。 数万万生民啊…… 其难度可不是一句‘治大国如烹小鲜’可以形容——轻半分,毫无效果;重半分,矫枉过正。 “祖爷爷,您怎么了?”小少年有些惶恐,嗫嚅着问,“是不是我说错话了啊?” “啊,没有,祖爷爷只是有心事。”李青收回心神,含笑道,“你爷爷说的也不错,只要不违律法、不违天地良心……没必要没苦硬吃。” 如今的大明商业竞争非常激烈,且小八这一支貌似也没这个天赋,至于读书科举做官……李青也不愿,甚至不允许大量李家人做官、进入政治、进入庙堂。 或因情势,或因自己,小八这一脉只能选择安逸。 李青如何苛责? 而李熙、李玲珑这对兄妹,之所以进取心大、奋斗欲强,一是因为自己需要李家后继有人,从而从不打压,二是因为这对兄妹只是物质生活上富足,思想上还是生活在‘苦难’之中…… “哎呀,都出来溜达了,就别想什么糟心事了。”小八嘿嘿道,“一会儿吃了饭,孙子带您去三哥、五哥家做客,让你好好享受一下,儿孙绕膝之乐,他们可不跟宝弟似的,就生了一对儿女,且他们孙子大的都有小熙、小玲珑那么大了……” 小八滔滔不绝地介绍。 李青却没这个心情。 不仅是有心事,还因为……李家人丁太兴旺了,对这些子孙他根本不熟。 也就当初分家时,大大小小,老老少少见过一面,可他早就忘了谁是谁,亦或说,他从来就没分清过。 而时至如今的小辈,他更是连一面之缘都没有,完全就是陌生人。 最重要的是,李青剩下的这点可怜情愫,也经不起瓜分了…… 李青说道:“我这次也是忙里偷闲,马上就要回京了,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去做呢。” “这样啊……”小八有些遗憾,随即讪讪道,“挺长时间没见我大侄女了,也怪想的,宝弟、小熙、小锋他们都走了,祖爷爷又忙,她一个小丫头在京师怪可怜的,我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过段时间也过去?” 李青无奈又好笑:“我当初能下你的饺子,如今也能下你孙子的饺子。” 小少年:“爷爷,啥是下饺子。” “……少打听!”小八瞪了一眼孙子,而后又嬉皮笑脸地对李青说,“您下他的饺子,是他的福分。嘿嘿,嘿嘿嘿……能去嘛。” 李青哑然:“近些年,你一直都是满大明的玩儿?” “当然不是啊。”小八一挺胸膛,“不是孙子自夸……前几年朝廷扶持松江府您知道吧?当时松江府情势危急,李家的钱一时也运不过去,我和六哥也是出了一份大力……您孙子我嘛本事没有,可这商务会谈上,还是拿得出手的……” 对此,李青是深表赞同的,想到之后小丫头也是要拉人投资入伙,颔首道: “想去的话就去吧,连家屯小院你知道吧?” “知道,我去过一次。” “你去过?” 小八点点头说:“当初父亲去世,我来京师通知大侄子。” 李青眼睑低垂,‘嗯’了声,转而道:“去的话,先给家里去封信,别让家人挂念。” “哎,好。”小八再次开朗起来,嘿嘿道,“到时候可别嫌孙子烦啊。” 李青失笑点头。 小少年也兴高采烈起来:“我还没去过京师呢,谢爷爷,谢祖爷爷。” “没规矩!”小八抬手就是一巴掌,叱道,“要将祖爷爷排在前面,重说!” “谢祖爷爷,谢爷爷。”小少年嘿嘿嘿地改正。 李青仿佛看到了小八小时候…… 隔代亲,隔代传…… ~ 首先,祝宝子们五一小长假玩得尽兴,玩得快乐! 其次,今天青红也请一天假,嘿嘿嘿…… 第352章 真把自己当忠臣了? “祖爷爷咋直接走了啊?” 酒楼门口,小少年望着祖爷爷消失的方向,怏怏不乐。 小八叼着根牙签儿,没心没肺地说:“你祖爷爷是个大忙人,能抽空跟咱爷俩吃个饭,已经很给面子了。” “可是……”小少年闷闷道,“祖爷爷的‘无有不允’还没兑现呢。” “哈哈哈……!” “爷爷你笑啥?”小少年有些懵。 “你还真要啊?” 小少年:-_-|| 小八乐不可支,拍着小家伙脑袋道:“你呢……第一次也正常,等你与他相处久了,你就不会失望了。” “为什么?” “习惯了呗。” 小少年挠挠头,不太能理解。 “好吧,爷爷,接下来咱们去哪儿玩啊?” “玩?玩个屁!”小八哼哼道,“走,买去通州的车票,去京师。” “现在就……这么急啊?不是说还要去我三爷爷……” “哎呀,你三爷爷他们家啥时候都能去,他们啥时候都有空,可这位活祖宗的时间却是比金子都贵。”小八得意道,“介叫嘛?” “缘分?” “介叫机缘!你小子可得把握住……”小八不由分说,“走啦走啦。” …… 乾清宫。 “呦,回来的还挺快,还以为你最少也得一月起步呢。”朱翊钧嬉皮笑脸,“去哪儿了啊?” “天津卫。” 朱翊钧愣了一愣,追问道:“如何啊?是不是具有扶持建设的价值?” 李青:“还用问吗,离京师较近的周边一带舍它其谁?” “也是……呃,你去溜达了一圈儿还不开心了?” “与天津卫无关。”李青摆摆手道,“扶持建设天津卫一事,你与内阁说了吗?” “嗯,前日刚说过。” “他们怎么说?” “也还好吧,并不是太抵触,更多是担心重蹈松江府覆辙,此外就是怕我花起钱来收不住手……”朱翊钧哀叹道,“国帑没钱,银券又不是可肆意花销的财富,唉,不说他们,我也是有心无力啊。” 李青不置可否,转而问:“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吧。” “下个月……也没多久了。”李青沉吟道,“朝会如何安排你计划好了?” “安排什么?”朱翊钧一脸茫然,“不是有你的吗?” 李青皱眉:“我可以主持大局,我要是主持朝会……成什么了?” “成什么了啊?”朱翊钧笑嘻嘻地反问。 “少给我嬉皮笑脸!” “……” 朱翊钧无奈一叹,咕哝道:“你还真把自己当忠臣了啊?怼皇帝如家常便饭,叱百官如三岁小儿,你人品啥样你没点数,这关口你倒是怕闲言碎语了?早干嘛去了?” 李青大怒。 朱翊钧却是罕见地没怂,哼哼道:“我有说错吗,你怕什么啊你,你不是自诩太祖都不怕吗,监个国而已,皇帝不在,太子……咳咳,永青侯监国怎么了?有问题吗?……咳咳,你松开,我喘不上气了。” “哐当——!” 朱翊钧砸回椅子上,一边喘气,一边抚平褶皱的衣领,龇牙咧嘴道: “如今的大明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大明了,群臣对你的抵触、仇视,不说丁点没有,也已经很小了,而你早晚也是要走到台前的,如此有什么不妥?” “再说了,大臣主持朝务,甚至代皇帝行事,又不是没有过先例,当初武宗皇帝骤然‘崩逝’,杨廷和不也接过了大任?” “杨廷和都能干,你永青侯不能干?” 朱翊钧揶揄道,“霸道是你的品性,没品更是你的人设……你当你是洁白无瑕的白莲花啊?” 李青无言辩驳,咬牙道:“你是越来越蹬鼻子上脸啊。” “对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个调调!”朱翊钧不怕反喜,嘿嘿道,“对主持朝会、统御百官也当保持这个态度,千万别给什么好脸儿,人就是这样,就是蹬鼻子上脸……你可别跌份儿。” 李青:-_-|| “人的名,树的影。你李青叱咤大明政坛两百余年,永青侯牛了十余朝,上至皇帝,下至官员,早已习惯了,我们都习惯了,你有什么不习惯的呢?你应该习惯的啊……” 朱翊钧苦口婆心…… 李青却是沉默…… 半晌, “你还是问一问张居正吧,作为内阁首辅,他也是有这个资格的,且完全具备这个能力。” 朱翊钧嘿嘿道:“是这样。不过,你自己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是人之天性,张居正可不是数十年前的张居正了,于今时今日,人老了,锐气也没了,而你这个永青侯又近在眼前……你说,他会接吗?” “你不问怎么知道?” “若是他不愿意接这差事呢?” “不愿意再说!” 朱翊钧耸了耸肩,阴阳怪气道:“遵永青侯旨。” 李青豁然起身,怒目而视。 朱翊钧心平气和,微笑以对。 片刻后, 李青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一边说:“你还是考虑好了再做决定……” 朱翊钧盯着李青背影消失,幽幽一叹,自语道: “原来你也有心坎啊,是不想、是不愿,还是……唉,当初那个百无禁忌的永青侯,终究成了一个前怕狼、后怕虎的胆小如鼠之人。可你逃得了吗,这个生态位,最终还是要你来顶上,你顶不顶得了,都得顶……虽然这样的安排不是你想要的,可你所希望的盛世,只能如此安排。” ~ 小院儿。 李玲珑一回来就发现躺椅被挪动了位置,立即跑去书房,果然,小老头儿已经回来了,正在写东西。 “回来了啊?” “……” “都去哪儿了啊?” “……” “写什么呢?” 李青放下笔,转头看她,问:“你有事儿?” “呃呵呵……也没啥事儿。”李玲珑讪笑道,“我这不是……一个人无聊嘛。” “你很快就不无聊了。” “诶?啥意思?” “你八大爷和你大侄子马上就到了。”李青说。 “哪个大侄子……你回金陵了?” 李青吁了口气,道:“我去天津卫了,在天津卫遇到了他,你的大侄子是你八大爷家的,还有问题没?” “我八大爷……咳咳,没了,您忙,您忙。”小丫头满脸赔笑,转过身就扮起了鬼脸——瞧你这小气的劲儿,万历倒是随了个十成十…… 李青将宣纸团成团,又晃了晃脑袋,重新写下——居安思危、代为监国。 而后,怔怔瞧着这八个字,无从下笔…… …… 第353章 两头堵 次日,辰时末,李玲珑才打着哈欠起床洗漱,刚拿起牙刷,院门就被敲响了。 上前开门一看,果然是八大爷。 “可真够快的……”李玲珑惊诧,而后笑脸相迎,“八伯,小钢。” 小少年腼腆地叫了声:“姑姑。” 小八则是满意地点点头:“玲珑长大了啊,都这么懂礼数了。” 李玲珑哭笑不得。 “祖爷爷醒了没?” 李玲珑回头瞅了一眼,道:“应该还没……啊,八伯快请进,早饭还没吃吧?” “没呢,净忙着赶路了,哪有空吃东西,去弄点清淡的,我没啥胃口。” “……好的,你俩轻点哈,别把小老头吵醒了,不然我可不负责。”李玲珑撂下一句,出了门。 “姑姑再见。”小少年小声喊了一句,并轻轻关上门,回过头问,“爷爷,这就是祖爷爷的宅院啊?” “是不是很惊讶?” “嗯,比我想象中的寒酸……朴素太多了。”小少年不解,“祖爷爷这么牛的人,怎么住这样的宅院啊?” 小八轻叱道:“你们这一代人啊,就是没吃过苦,不知道人间疾苦,这宅院怎么了,哪不好吗?” “不是不是……孙儿不是这个意思。”小少年连连摇手,接着好奇问道,“爷爷,您吃过苦?” 小八哼了哼:“没有。” “……” “铛,铛,铛。” “这么快?”小少年赶忙开门。 然后就瞧见了提着食盒,却不是姑姑的张居正,不由一呆。 正欲开口喊永青侯的张居正也是一呆,不过他很快调整好情绪,温和道:“你好啊小朋友,你祖爷爷醒了没?” “没。爷爷,来了大官儿。” “呦,是张首辅啊。”小八拱手作揖,“找永青侯?” 张居正轻笑颔首,问:“永青侯起了吗?” “起了。” 清幽幽的嗓音传来。 三人都是一怔,小八呵呵笑道:“张首辅请。小钢,走,爷爷带你转转去。” 说着,拉着孙子走了出去,而后带上了门。 张居正收回目光,提着食盒走至石桌前,将酒菜一一取出,静待永青侯。 少顷,李青打着哈欠从东厢房走了出来,懒懒道: “皇帝让你来的?” 张居正含笑道:“算是吧。” “嗯,等我会儿。” “侯爷自便。” 半刻钟后,李青精神抖擞地来到石桌前落座,抄起筷子吃了口菜,又饮下一杯酒水,这才问: “监国?” “是。”张居正提壶又给李青续上,说道,“侯爷的忧虑皇上知道,下官也知道。恕下官直言,侯爷所虑……完全没必要。” “说说看。” 张居正振了振精神,道:“其实,大明早就离不开侯爷了,其次,侯爷在京师、在庙堂,对大明只好不坏。奈何,之前的前辈们或没有意识到,或难以接受……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如是侯爷主持朝政,至少不会再如当初嘉靖朝……那般僵。” 李青又饮下一杯,呵着酒气说:“其实,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 “请侯爷赐教。” “你为什么不愿意监国?”李青问。 张居正呆了一呆,苦笑道:“下官精力不如永青侯,能力亦不如永青侯,怎敢当仁不让?” “症结就出在这里!” 李青徐徐说道,“今日你张居正如此,明日还会有其他首辅如此,有靠山,便都会靠靠山。” “恕下官无礼,侯爷此言大谬!” 李青笑了下:“说说看。” “侯爷是想我大明更好,我们也想大明更好,我们既然有着志同道合的理念,自然是能者居之。” 张居正正色道,“这并非谦辞礼让,而是理性选择!” 李青微微颔首:“可你有无想过,于大明而言,我只着眼于大明、我着眼于世界,哪个更好?” “呃…,侯爷近期有大事忙?” “没有。”李青叹道,“我是怕你们产生依赖,我不想被限制在大明。” 张居正沉吟不语,显然不太认可。 李青笑了笑说:“刚才那小家伙你瞧见了吧?” “是,少年英才。” “哪里是什么英才……”李青喟然叹道,“我勉励他,只要好好读书、好好学习,就能做一个如我一样的人,你猜他怎么说?” 张居正摇头。 “他说‘我为什么要如你一样’?” “啊?” 李青自顾自道:“我问为什么,他说,‘干嘛非要吃苦啊’?” 张居正语塞。 “苦难激发奋斗之心,奋斗造就富足环境,富足滋生懒惰之性,懒惰造就苦难处境……小孩子是,庙堂也是,换之大明……亦然。” 李青幽幽道,“反正有永青侯,反正永青侯一直没错过……你是知道的,皇权终将衰弱,皇帝终将退出历史舞台,可这个变革无论多么温和,都不可能润物无声。我可以取代皇帝的生态位,我却不可直接行皇帝之所行,不然,皇帝之后,我就是皇帝,不以我的意志而转移。” “官员以为需要皇帝,富绅以为需要皇帝,百姓以为需要皇帝……无论再怎么循序渐进,这个观念都无法逐步改变。” 李青说道:“我从来没有什么道德洁癖,做霍光也好,做王莽也罢,做曹操无不可,我都不觉得丢人,也不觉得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可我要是这么做了,我的‘去皇帝计划’将永远无法达成。” 张居正沉默了。 良久, “皇帝有非去天津卫的理由,而永青侯你……一次似乎也不要紧吧?” 李青颔首:“的确,一次不要紧,可有了一次,就会想着第二次。” 张居正默然道:“可是侯爷有无想过,你不尝试一次,永远会有人盼望你尝试一次?” 李青一怔。 张居正道:“下官以为,只有侯爷你尝试了,且没能达到他们的心理预期,才是最优解。时至如今,无论是朝中大员,还是京中官员,甚至是翰林院、国子监,都将永青侯拔到了极高的高度,说句犯忌讳的话,较之皇帝,只高不低。” “没办法啊,只要熟读我大明历史,就知道永青侯一直以来是多么的正确,当一个人对了两百年,他不是神,也是神了。” 张居正苦笑道:“您是正确的,永青侯只可以做大明的权臣,却不可以行皇帝所行之事……可您想保持正确、保证正确,只能用犯错误的方式,只有你犯一次错,只有你亲自破了你的‘不败神话’,你才能达到你之愿想。” 李青哑住了。 许久…… “好!我就监一次国!” …… 第354章 只能激进了 张居正走后不久,叔侄姑侄三人便回来了。 “老头儿……” “放肆!”小八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给我规矩点儿,混不吝也得分场合。” “……是。”李玲珑悻悻改口,“祖爷爷,你又要忙起来了?” 李青笑了笑:“过段时间是要忙一些。” “过段时间……”李玲珑想起朱翊钧说要离京、李青要留下之事,心下有了几分了然。 可她哪里能想到小老头儿是要监国…… “啊,明白了。”李玲珑点点头,又抱着大油纸包晃了晃,“祖爷爷,你还吃我这些早餐不?” “不了,你们吃吧。”李青伸了个懒腰,“一会儿给你伯父和侄子收拾一间厢房,我去溜达溜达……” “祖爷爷慢走。” …… 大高玄殿。 朱载坖下巴枕着枕头,问:“先生这些日子去哪儿了啊?” “没事闲溜达。” “好吧。”朱载坖不再问,安心享受针灸。 过了会儿,李青主动开口:“下个月皇帝要离京,你知道吧?” “嗯,是去天津卫,这我知道,翊钧与我说了。” “皇帝不在期间,由我代为主持朝中政务,包括主持朝会!” 李青觉得有必要与他说一下。 不料,朱载坖的反应异常平静:“啊,挺好的。” 李青愣了一下,问:“就没有不痛快吗?哪怕一点点……” “我干嘛要不痛快啊。” 朱载坖好笑道,“未来你就是当了皇帝,我也只会开心。” 李青无言以对。 良久,点点头道:“金刚经钻研的不错。” 朱载坖失笑摇头,旋即轻声道:“老朱家的江山,只能由老朱家的人来坐。这个执念直至今日,我仍是无法释怀,可如果老朱家的江山,不能由老朱家的人来做,那么,也只有你来做,我才能接受。” “为何啊?” “你付出良多,比我们都多,你有这个资格,至于旁人……凭什么啊?” 李青默了下,说:“你这么想是不对的……” “先生不要试图说服我,你说服不了的。”朱载坖平静道,“我不是你那个时代的人,我是太祖成祖的子孙,我是朱家人,这是朱明王朝,我不是你。” 李青苦笑:“你说的对,我没资格要求你同我一样。” 朱载坖有些后悔,觉得这话太伤人了,可这自始至终都存在的怨气十分顽固,虽不浓郁,却异常纯粹,根本无法释怀,便也说不出软话…… 两人各自沉默。 直至针灸结束,朱载坖才问:“先生可是怕我过两年下去了,向成祖……向仁宗告状?” 他想说“我不会”,以安李青不安之心。 却不曾想,李青是真的不在乎。 “无论太祖还是成祖,我从不曾真正惧怕,至少不是你以为的惧怕。”李青怔然说着,“至于仁宗,他对这些并不过分看重,我没为此忧心的必要。再之后……一群小辈罢了,我没必要向他们有个交代。” 朱载坖默默问:“也没必要向我父皇有个交代?” 李青不忍伤他,遂道:“他很聪明。” “呵,聪明人往往想不开啊。” “你不是聪明人,你怎么知道?”李青还是伤了他。 朱载坖便不再说话。 “丹药吃完了吗?” “还有一些。” “成,我回头再给你炼一些。” “嗯。” “你好好休养。”李青起身欲走。 朱载坖忽然问:“先生,人之将死,该当如何?” 李青怔了下,道:“你还不至于此,不要想太多。” 朱载坖不说话,只是定定看着他。 “我是活了两三百年,可我没死过,我哪里知道……”李青转过身,径直离去…… ~ “祖爷爷炼丹呐?” 小八搓着手,一副想尝尝咸淡的模样。 李青不接话茬。 李玲珑嘿嘿道:“八伯,你不会是想吃吧?” “药哪能乱吃?”小八瞪眼,随即又道,“不过祖爷爷也说了,你八伯我啊,多少有点……有点虚。祖爷爷,你是不是说过这话?” “可能吧,我早忘了。” “你真说过。”小八试图让他回忆起来。 李青却没这个耐心,只好道:“一会儿给你几颗便是,不过这玩意儿不是啥灵丹妙药,而且小孩儿可不能吃,影响长身体!” “哎,记住了。”小八露胳膊挽袖子,“孙子给您打下手。” “大可不必,等着吃就好了。” “呃……也成。” 小少年问:“祖爷爷,有没有适合小孩儿吃的丹药啊?” “吃饭比吃药强!” “可是……真的好香。”小少年没出息地咕哝。 李青笑了笑说:“祖爷爷的饭更香。” 叔侄相视一笑,果然,还是小家伙对老家伙有杀伤力。 小八不禁有些郁闷,他还是小家伙的时候,咋就没能赶上呢? 奈何,长不回去了…… “恩姆~真舒坦……”小八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 而后, “祖爷爷,午饭我就不吃了。钢子,爷爷出去办点事,不要淘气。” 小少年:(?_?)? “姑姑,爷爷干嘛去了啊?” 李玲珑:“……少打听!” “好吧。” …… 吃过午饭,李青将丹药送去大高玄殿,再回来时,姑侄俩都午睡了,便趁着清闲去书房思考接下来的监国事宜…… 对张居正的话,李青认可,却不完全认可。 不可否认,确如张居正所说,两百余年下来,一朝又一朝的主张,已然让这些人对他产生了极大的想象空间。 不尝试一次,这上上下下一大群人,或多或少都会幻想着他要是尝试一次,结果又会如何? 可却不能是以犯错的方式,打破这一大群人的幻想! 这样做,无论对大明,还是对他未来要执行的计划,都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无他,这样张狂霸道的永青侯之所以被接受,乃至被尊重、被钦佩,正是建立在从来没错过的基础上。 故意出错,实昏招也。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办法了。 做正确的事,做对大明有利的事,做这一大群人内心深处也认可、情感上却无法接受的事…… 在此过程中,充分展现永青侯的霸道,让这些人知道知道,激进了两百年的永青侯,激进起来,有多激进…… 想他求稳才几年啊? 一个个的竟敢都说他谨慎,说他守旧,甚至说他怯懦…… 简直岂有此理! 想我李青激进的时候,那可是皇帝发颤、百官胆寒,一个小小的万历而已,不过是做了几件我计划中事而已,就是激进了? 呵,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著…… 第355章 既然监国了,不若就监到底 有了计划之后,李青人也轻松了许多。 买买菜,做做饭,要么就近瞧瞧村民搬家的热闹,偶尔也会带小八去戏院听戏、茶馆听书,或者带第一次来京师的小家伙四处转转…… 李青做不到朱家人那般没品,无有不允跟放屁似的,李青不仅允了,而且不止允了一次。 五月天并不燥热,杨柳依依,清风和煦,十分舒爽。 享受之余,李青也有些担心,照这么下去,最美人间四月天,怕是要改成最美人间五月天了。 要是最美人间六月天…… 李青也只能祈祷最美五月天是极限,即将否极泰来。 不幸中的万幸,京师并不代表大明,诸多地方,现在也勉强还称得上最美人间四月天。 更庆幸的是,五月一过去,京师也迎来了久违的燥热感。 太阳毒辣,蝉鸣聒噪,风裹挟着热浪,轻易便能让人汗流浃背。 “终于又热起来了啊,哎呀,真好……”李青感慨。 小少年拿着一块冰左手倒右手,蔫蔫儿地问:“祖爷爷,这大热的天,都出不了门,哪里好啊?” 李青呵呵笑道:“我喜欢绿意葱葱,我喜欢在树荫下纳凉,我喜欢吃夏天的葡萄、西瓜……我喜欢在夏夜听虫鸣鸟叫……” 小家伙经他这一说,便也觉得夏天很好了,不再一副蔫蔫儿的模样。 他从冰鉴里拿起一串冰镇葡萄咬了一口,说:“祖爷爷,晚上孙子也要陪您听虫鸣鸟叫。” 李青眯眼而笑:“好啊。” 接着,他视线移向正对客堂的院门。 小家伙循着目光望去,下一刻,没锁的院门被大力撞开,而后就见一个壮年男子,提着自行车前轮跨过门槛,也不管后轮如何,硬生生给蹬了进来。 “啊哈哈……骑得太快,没刹住车。”朱翊钧一脸尬笑的摆手道,“不用看了,门没撞坏。” 小少年转过脸,讷讷道:“祖爷爷,他谁啊?” 小八叱道:“住嘴!” 而后赶紧起身迎了上去,李玲珑不太情愿,可伯父都迎上去了,自己总不好比长辈还摆架子,便也只好迎了上去。 “参见皇上。” 二人躬身行礼。 “哈哈……免礼免礼。”朱翊钧扎好自行车,率先走了进来。 小家伙震惊地说不出话。 皇帝诶,大明的皇帝诶,竟然出现在了面前? 朱翊钧恶趣味上头,板着脸道:“小鬼,见了朕为何不行礼?” 小家伙被吓住了,赶紧道:“参见皇上!” 说着,便要下跪。 “不许跪。”李青淡淡开口。 而后小家伙果然没跪下去,不是他及时止住了动作,而是他跪不下去。 就好似有一堵空气凝结的棉花团,在托着他的膝盖,使他的膝盖不能再往下弯曲。 小家伙眼睛睁得更大了,然而,膝下却是什么也没有。 “哈哈……逗你呢。”朱翊钧扶了他一把,笑呵呵问,“怎么样?今日一见万历皇帝,是不是……闻名不如见面?” “说话!”小八轻叱。 “啊,对对,闻名不如见面。”小家伙都九岁了,自然懂得顺着说准没错的道理。 李玲珑瞧不上他这作态,想讥讽两句,却又怕被八大爷打,只好在心里讥讽…… 各自落座, 朱翊钧拿起一牙冰镇西瓜咬了口,说道:“我这边都准备好了,百官那边也说好了,钦天监定的日子是六月六。” “嗯。” “你准备好了?”朱翊钧挑了挑眉,仗着爷孙在,故意拿腔作势,“用不用我教你啊?” 李青嗤笑:“你不会真以为你比我激进吧?” 憋了又憋的李玲珑可算是逮着了机会,当即用一种看似温和,实则戏谑的口吻道: “不会吧不会吧,皇上您不会真觉得您比永青侯更激进吧?” 小八想说她两句,又觉如此反而显得大侄女无礼,便转而道:“皇上找家祖,自是有要事相商,玲珑、钢子,咱们先退下吧。” 李玲珑意犹未尽地点点头。 朱翊钧又从冰鉴里拿起一牙西瓜,递给小家伙,嘿嘿道:“皇帝赏你的,拿去吃。” 小家伙赶忙接过,连连道:“谢皇上赏。” 李家叔侄,可不似朱家,小丫头见这厮如此戏弄大侄子,当即上前将冰鉴中剩下的三牙西瓜,全拿了出来。 “祖爷爷,这是您的。” “八伯,这是您的。” 刚要训斥的小八张了张嘴,又瞧了瞧大侄女送到掌心的西瓜,终是吃人嘴软…… “皇上,臣民等告退。” 而后,扯着大侄女去往偏房。 朱翊钧乐不可支,挤眉弄眼道:“这丫头一定郁闷坏了。” “很好笑?” “……不好笑!”朱翊钧立马不笑了,并做严肃状。 “咳咳,我今日来,是为先生之后监国之事。” 朱翊钧沉吟道,“我是这样想的,既然监国了,不若就监到底,啊,我说的不是时间上,是尺度上。” “比如……?” “你可以行使皇帝的所有权力!”朱翊钧认真道,“包括中旨。” 李青意味深长地说:“你是不是真觉得我不如你激进?” “呵呵……虽然……但是……”朱翊钧挠头干笑,而后认真道,“先生,你老了。” 李青难得没生气,呵呵道:“你就不怕,等你回来,我给你一个大惊喜?” “还有惊喜?”朱翊钧惊喜道,“那敢情好啊,先生你可得做好保密工作,让我大大的惊喜一下。” “我没开玩笑!” “我也没有!”朱翊钧敛去笑意,说道,“无论你做什么,目的只有一个——为国为民。如此,我又有什么可忧心的呢?” 李青怔了下,苦笑道:“我这点算计倒是被你算得十成十。” “主要是先生不藏,强势也好,霸道也罢,素来坦荡荡。”朱翊钧说道,“何止是我?内阁、六部……乃至京中所有官员,包括翰林院、国子监,大家都不瞎,都知道你永青侯是什么样的人。” 朱翊钧诚挚道:“永青侯的态度有问题,永青侯的立场绝无问题,这已是共识。” “再者,我看得出来,他们也并不排斥你试一试,甚至部分官员希望你来试一试,既然众望所归,你又何必顾虑?” 朱翊钧轻笑着说:“先生,你是第一次监国吗,你不都监了十余朝了吗?” 李青蓦然而笑,有欣然,有感慨…… 是啊,都监了这么久了…… …… 感谢:御坂真琴的大神认证。 第356章 李青监国 六月六。 清早,皇帝出行,群臣送行…… 李青怀疑钦天监压根儿就没算,只是取了个六六大顺的寓意。 目送天子仪仗渐行渐远,直至模糊不清,一群人才缓缓收回目光,而后齐齐聚集在李青身上。 申时行提醒道:“侯爷……?” 李青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向众官员,道:“皇上巡狩期间,我等当同心齐力才是。诸位政务繁重,本侯亦不轻松,失陪。” 言罢,李青当先而行。 一众官员紧随其后…… 回到宫中已临近午时,今日自然不会再有朝会了。 李青一头扎进御书房,开始浏览奏疏…… 大明朝奏疏处理的常规流程,依次是——由通政司统一收纳,转送司礼监,司礼监呈送皇帝阅览,皇帝阅览之后发往内阁票拟,内阁票拟之后再交由皇帝批红,再然后根据具体事务转发六部,由六部负责最终执行。 不过,这套流程也不是必须严格执行不可,比如,皇帝浏览过程中可以直接截留,不让内阁票拟;再比如,皇帝犯懒了,内阁的票拟可以直接让司礼监代为批红…… 说好听点,规矩是死的,皇帝是活的;说难听点,按不按流程走,全看皇帝心情。 甚至,皇帝可以乾纲独断。 无他,流程也好,规矩也罢,都是用来限制臣子的,并非是用来限制皇帝自己的。 当然了,即便是这样的皇帝,仍无法真正意义上随心所欲。 君臣斗法斗了这么多年,早已磨合出了一套不成文,但彼此都默契遵守的规矩—— 如皇帝全然不管不顾地根据自己意愿下旨,内阁可以封还,六部可以拒不执行,皇帝要是犯了众怒,还会被臣子指着鼻子骂…… 一般这种情况,皇帝也不能治罪臣子来泄愤。 不止大明如此,唐宋也是一样。 这既是臣子斗争的结果,也是皇帝对江山社稷的长远考量。既是怕寒了臣子之心,从而不敢谏言、不愿谏言,也是防止后继之君过于草包,从而在我行我素中葬送了江山社稷。 就如中旨,这个唐宋以后不经中书门下,而由内廷直接发出的敕谕制度。 听起来牛逼轰轰,实际上,历朝历代的皇帝下中旨前,多少都要掂量一下。 大明皇帝也是一样。 中旨不经内阁,内阁自然没有封还的能力,六部也必须执行,可如果执行效果不好……一切的罪过便全由皇帝自己承担。 这样会大大降低皇帝自身的威信。 要是皇帝在臣子全部反对的情况下,执意下中旨,其执行效果也不可能好。 其实,这中旨并没听起来那么强大。 时至如今的大明,这套数千年千锤百炼下的权力架构,愈发夯实、愈发成熟,想做出根本性的改变,难如登天。 纵是李青,也一样有心无力。 “个人的力量终是有限啊……” 李青借喝茶之际,稍作休息,同时开始推演预定计划的可行性,想着中旨加成下的成功性…… “来人。” 少顷,站殿太监走进来,恭声道:“请永青侯示下!” “通禀一下皇后娘娘,明日朝会,大皇子要参加!” 太监愣了一下,恭声称是,赶去通禀…… 李青舒了口气,继续阅览奏疏…… 今大明人口已至三万万又六千万大关,皇帝的日常工作量,比洪武时不知高了多少。 李青觉得老朱那个工作狂来了,在没有丞相、没有内阁大学士、全部都要他一个人审阅、思考、并给予解决之法的情况下,怕也是顶不住。 司法刑狱,民生灾荒,财政军务,弹劾谏言……足以令老朱头皮发麻。 仓储与赈济的奏报,仓粮损耗与请免赋税的奏表,还有官员任免、升迁、降任、致仕……的申请,还有各种丁忧、告病假的情况…… 朱翊钧平时也都是抓大放小。 不过李青比他精力更足,几乎没有选择性的忽略,一连工作了两个半时辰,东西都没吃上一口,才总算做到了心中有数。 而后命人发往内阁,以作明日票拟。 不过,这其中的一封奏疏,他给留下了,不仅留下了,还在内阁没有票拟的情况下,直接给批了红。 ——戚继光请奏拨军需器械的奏疏。 再苦不能苦军队,再穷不能穷军武。 李青不想在这件事上与群臣扯皮,不想让这种事有妥协的余地,也笃定内阁六部等人,不会因此与他决裂。 忙完这些,李青又让人准备了点吃的、喝的,监国俸禄也不涨,再不吃两口东西,李青都觉得亏得慌…… 吃饱喝足,充实的大半日也过去了,回到家时,已近申时末。 李玲珑好奇问:“送个皇帝,送了这么久?” 李青有些疲倦,道:“以后我就不做饭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祖爷爷你要忙起来了?”小八问。 李青沉吟了下,实话实说:“皇帝不在,由我监国。” “啊?”爷孙震惊。 小家伙显然也知道监国的意思,忍不住道:“不是太子监国吗?” 李青:-_-|| 小八抬手就是一巴掌,没好气道:“你咋那么多话?” 李玲珑笑着说:“太子不是还没立嘛。” 顿了顿,“监国的话……是不是意味着祖爷爷你还要主持朝会?” 李青颔首。 小八问:“需不需要保密?” 李青哑然失笑:“需要保密的话,我也不会告诉你们了,这件事瞒不了人,再者也不是三五日,起码也得监国两三个月,京师上上下下都会知道的。” “都会知道啊……”李玲珑眼眸亮晶晶的。 小少年攥着小拳头道:“一定很威风!” “哈哈……英雄所见略同。”李玲珑与大侄子碰了下拳,一副得逢知己的模样。 倒是一向大大咧咧的小八,显得有些忧虑,迟疑道: “祖爷爷,您的秘密在京中不算秘密,永青侯之名也是名声在外,如此……这上上下下的官员,会不会……?” 李青轻笑摇头:“会的话,皇帝就不会让我监国了,我也不会监国了。” “那还好,那就好……” 小八松了口气,随即又道,“祖爷爷,玲珑这丫头又有鬼主意,我觉得不妥当……还是你给拿个主意吧。” 李青瞥了李玲珑一眼,道:“说说看。” “朝廷此次扶持天津卫,不是想拉上沈家投资么,据说沈家也顺应了国策,已经出资了两百万两……” 小八埋怨道,“人家双方的事,这丫头非要插上一脚,说让我与她一起去天津卫,争取让沈家追加投资……显着她了。” 李青呵了声,斜睨李玲珑。 李玲珑一副仁者无敌的姿态:“为国!为民!” “你这珑门镖局还没整明白呢!”小八瞪眼,“首先,大明不缺你一个;其次,你搞好珑门镖局就是为国为民了。” 李青深以为然:“你大爷说的对!” 李玲珑:“……” 第357章 乖巧的小常洛 皇宫。 皇后王氏搂着儿子,面色忧郁地说:“常洛啊,明日你就要上朝了,记得,朝会上可不能乱说话。” 小常洛快满三周岁了,也已启蒙了一段时间,加之母子连心,自然听出了母后的担忧。 “母后是怕我犯错吗,我不会的。”他睁着大眼睛,稚声稚气地说。 闻言,王氏有些心安,又有些心疼难过。 她低头吻了下儿子额头,怔怔然道:“你父皇,还有那永青侯都是很聪明、很厉害的人,也都是很严厉的人,你要乖一些,也要努力成长,你要尽量不要让他们失望……” 小朱常洛:O(*^@^*)O“常洛一定不让母后失望。” 在小孩子的认知中,让父皇失望与让永青侯失望加在一起的分量,都不如让母后失望来得重。 可儿子越是懂事乖巧,当娘的越是心疼难过,负罪感越强,越会为不能给儿子一个幸福的童年而伤情。 她喃喃道:“我儿真是命苦……” “母后你怎么哭了?” 小家伙很是慌张,可他又不会安慰人,抓耳挠腮好一会儿,突然灵光一闪,忙说: “父皇说母后你要开心些,不然对小弟弟不好。” 王氏一只手抚上隆起的腹部,不免更是伤情,不过她没再沉溺其中,挤出一个笑,道: “常洛长大了,懂事了,母后这是开心。” 娘笑了,儿子便也笑了,咧着嘴,露出洁白的乳牙,虎头虎脑的很是治愈…… 他攥着小胖手,说:“母后,明日儿子一定乖。” “嗯,常洛最棒了。”王氏也是大眼弯弯,却难掩心头愁绪。 …… 次日。 天还不亮,李青便起了。 不料,小丫头比他起得还早,都准备好了早饭。 李青洗漱了一下,一边吃,一边说:“你是了解我的,一向吃人不嘴软,去天津卫就别想了。” “……你终究还是担心我会喜欢上万历,对吧?” “这倒不是。”李青淡淡道,“你要是上赶着白送,我也懒得管,不过正如你大爷所说,这珑门镖局交给你了,你就要负责,不能再如之前似的随心所欲。” 李玲珑苦叹道:“我正是为了珑门镖局,才要去天津卫,京师分部的镖局运营,必须要和天津卫联动才行!” 顿了顿,“李家与沈家生意往来密切,且两家合作了数代人,我比老头儿你更清楚他们的财力,我的拉投资大计,沈家可是主角儿。” 李青说道:“沈家已经有人在天津卫了,朝廷会与沈家人交涉,你也可以让经理人去与沈家商谈。” “可是……最终还是要沈家家主拍板,我若不邀请沈家主一起去天津卫,不与其面对面的商谈,结果大抵是不如人意的。”李玲珑说。 李青摇头:“正因如此,你就更不能去了。” “为啥?” 李青:“首先,沈家在北方经营了数代人,对天津卫亦是非常了解,且那边已经有沈家人了,朝廷对其的扶持建设力度,自会源源不断地传到沈家家主耳中。” “其次,李家与朝廷的暧昧关系,近乎人尽皆知,至少这些个巨富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皇帝在天津卫,你也在天津卫,你让沈家家主如何不多想?” “呃呵呵……倒是不曾想到这一层。”李玲珑悻悻然,继而叹道,“既如此,我就不去凑热闹了,还是让沈家家主来这儿谈吧。” 李青失笑摇头:“你呀,还是少年人的性子。” “我本来就是少年嘛。”李玲珑闷闷道,“少年人自然有少年人的天性,比如,喜欢热闹,喜欢威风耍帅,总是跳脱……” 李青怔了怔,再无法说教了。 还是个小丫头呢…… “真的想去?” “其实也不是多想。”李玲珑干笑道,“我只是想早日让这珑门镖局分部正式运营,好让你刮目相看,也省得你总是小瞧我。” 顿了顿,“我再说一次,我只是敬仰万历皇帝,对朱翊钧这个人,我是真的喜欢不起来,我可不是什么矜持的小女子,父亲给过我机会,你也给过我机会,我要是喜欢他,何不直接大大方方地承认?” 李玲珑咕哝道:“你要相信你的魅力,我都能免疫你的魅力,世间又有哪个男子能令我倾心?” “不要开这种玩笑!”李青说。 “我……”李玲珑悻悻然道,“主要是你们老是这样想,我实在郁闷得慌。” 李青转而道:“你大爷虽是个纨绔,却并非干啥啥不行的草包,为这珑门镖局分部拉投资之事,你大爷绝对能帮上忙。” 李玲珑深以为然,这点,当初在松江府,她就见识过了。 “以后不必再早起准备早饭了,我吃宫里的。”李青哼哼道,“俸禄也不多给,再不吃两口……也太亏了。” “……好的。” “嗯,走了。”李青起身就走。 李玲珑张了张嘴,目送他离去,才悻悻自语:“这小老头儿还挺敏感……以后还是不开这种玩笑了。” ~ 奉天殿。 李青来时,群臣已全数到齐。 待他落座,离他最近的张居正,立即以眼神问询——朝会开始? 李青微微摇头,朝站班太监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退走…… 不一会儿,一身明黄色常服的小朱常洛闪亮登场。 百官诧异之余,又觉永青侯这事儿办的敞亮,联想到两百余年来,永青侯从未真正染指权力,不由对其更多了几分好感。 说起来,这还得感谢朱翊钧。 自从万历一次又一次行事过于激进之后,群臣再瞧永青侯,都觉得慈眉善目。 再加上李青两百余年的作为,这些人对永青侯为国为民这块的人品,已深信不疑。 还有就是皇帝这些年实在太激进了,一大群人同意他来监国,也存着他能往回拉一拉的心思。 小朱常洛沿着台阶走到御台上,而后按照母后的嘱咐,稚声稚气道: “永青侯,朝会可以开始了。” 李青颔首:“朝会开始!” “臣等参见吾皇万岁……!” 群臣对空龙椅行君臣大礼。 小朱常洛按照母后叮嘱,没有喊平身,只是坐上了司礼监为他准备的小椅子。 李青也没喊。 群臣拜完之后,也都自觉起身,各自落座…… 李青监国的第一个朝会,正式开始! 第358章 悲催的申时行 这是永青侯主持朝会的第一天,为彰显尊重,一众大员并没有第一时间陈奏,好先让永青侯表达一下自己的观点。 这也是人情世故。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次的人情世故,却成了事故。 李青清了清嗓子,道: “观我大明,自正德朝推广简化字,至嘉靖朝广建学塾、普及教育,时至今日,官办学塾从省府州县,至乡镇村落,可谓是遍地开花,海量百姓之家的子弟,得以读书、认字、明理,这是多么大的功德啊。” 李青情感真挚,群臣亦与有荣焉。 作为朝廷官员,这份功劳自然有他们的一份儿。 不料,李青话锋一转,又道: “这是大明之福,亦非大明之福,福祸素来结伴而行,福兮?祸兮?如今言之,为时尚早。” 内阁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约而同地涌现出不祥的预感,同时,六部诸多大员也微微皱起眉头,脸上的轻松之色,逐渐消弭…… 永青侯这是要搞事情啊?诸大员起了疑,警惕心大起。 不过,都聪明地选择不接话茬。 没人接招儿,李青也不觉得尴尬,直接问张居正—— “张首辅以为,成化朝宪宗皇帝清理冗员之政策……如何?” 我跟你是一伙儿的啊,你似乎不该在这时候点我的名吧……张居正暗暗叫苦,却不得不答: “宪宗皇帝圣明!尸位素餐,怠懒误国之官员,理应被清理!” 李青微微颔首:“张首辅言之有理。请坐。” 这就行了?张居正有些不敢相信,缓缓落座。 “申大学士以为,当今皇帝推行考成法之政策……如何?” 申时行略作迟疑,起身拱了拱手,道:“自是极好的。皇上如此,正是效仿宪宗皇帝,以清理掉尸位素餐、怠懒误国之人,以还天下朗朗乾坤。宪宗皇帝圣明,皇上圣明。” 给出满分答案之后,申时行便想落座,不想,永青侯却没让他如意。 “本侯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申大学士的意思是,皇上与宪宗皇帝推行的国策,目的只有一个——使我大明朝越来越好?” 申时行觉得永青侯这是在给他挖坑,可这种问题却连沉默都是不能沉默的,只能坚定回答—— “是!” “那么好。”李青又问,“也就是说,只要是能让我大明朝迈向更好的国策,申大学士都认可并推崇了?” “呃……是。”申时行愈发不安。 李青还不放过他,继续问道:“宪宗皇帝清理冗员,当今皇上为推行考成法,却增加了官员额度……申大学士以为重要的是结果,过程并不重要,哪怕两者冲突,对吧?” 申时行的额头已是汗水涔涔。 话到此处,他已确定浓眉大眼的永青侯要坑他,可这个坑又不得不跳…… 他嗫嚅着说:“是。” “申大学士刚说什么?” “……是!”申时行加大音量,而后认命般地闭上眼睛,一副要碎了的模样。 终于,永青侯良心发现了:“请坐。” 申时行心有余悸地落座。 紧接着,面色大变。 就听永青侯张口就来:“本侯与申大学士观点一致!不知诸位与申大学士的观点一不一致?” 几个大学士老神在在。 六部九卿皱眉不语。 再往下的官员,就没人敢不表态了。 永青侯是个大忙人,可能等皇帝回来之后直接就走人了,申大学士可不会过段时间就走人。 且最近有风声传出,申大学士是接替首辅的内定人选。 于是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申时行脸都绿了。 然而,永青侯却还不打算收手,又将他的观点完完整整地阐述了一遍。 声音是不大,可谁不知道永青侯就是一个行走的大喇叭? 当初,一句“是我”,硬生生从连家屯传到了皇宫,传至殿外广场还不是小菜一碟? 果然, “下官等附议……!” 轰隆隆的附议声传进来,而申时行悬着的心,也彻底死了。 ‘都说我是和稀泥的一把好手,可我只是和稀泥,而你永青侯……你是赤裸裸的不粘锅啊。’ 一向好脾气的申时行,恨不得抄起椅子与李青来一场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全武行! 于是,他站了起来! 李青看向他——你想咋地? “********”申时行嘴唇蠕动,也没个音儿。 片刻后,才强压愤懑道: “下官愚钝,侯爷说了这么大一堆,下官也没听出侯爷到底要表达什么。” 李青哑然失笑:“申大学士稍安勿躁。” 可我现在躁得很……申时行深吸一口气,道:“皇上既命永青侯监国,并主持朝会,下官等自会遵皇上旨意,也自当尊重永青侯!” 他要换一下概念,将与永青侯观点一致,换成臣子对皇帝的忠心。 李青对申时行和稀泥的本事也有所耳闻,当即打断: “申大学士既然尊重本侯,又为何这般催促本侯,不肯听本侯把话说完?” 申时行张了张嘴,也是没了办法,只好看向同僚。 内阁、六部一众大佬还是不表态,依旧老神在在——永青侯要搞事情,可永青侯冲的是你申时行,又不是冲我们,我们干嘛着急? 申时行茫然四顾,见尽是一群‘死道友不死贫道’之徒,又模拟了一下与永青侯展开全武行的结果…… “愿闻其详!” 李青淡淡一笑:“听皇上说,之前松江事时,申大学士也去了直隶,并与皇上一起去了明阳书院,有这事吧?” 申时行点头承认,补充道:“不止是下官,张大学士、潘大学士、余大学士也去了。” 内阁三人不动如山,仿若没听见。 李青也没问三人,还是逮着申时行一人刁难:“当时在明阳书院,诸学子群情激愤,可是真?” “没什么群情激愤!”申时行哼道,“不过是发了些牢骚而已。” 李青也不与他争辩这个,问道:“我大明多少学塾,书院,学子?一个明阳书院发些牢骚不算什么,可十个、百个、千个呢?” 申时行皱了皱眉:“永青侯的意思是……?” 李青反问:“请问申大学士,大明广建学塾、普及教育,是为了什么?” 申时行闷闷道:“自然是培养人才。” “人才培养好之后呢?” “自然是……”申时行心头一惊,没了下文。 一众大员也微微变色,终于知道永青侯要搞什么了。 同时,也明白了永青侯为何突然提及宪宗皇帝了…… 这一下,众大佬坐不住了。 于是,齐齐望向张居正。 ‘你是首辅,你得顶上!’ 申时行见机会难得,当即使了一招移花接木:“张首辅以为,人才培养好了之后,该当如何?” 张居正:-_-|| 第359章 这才叫激进 张居正避无可避,只好站了出来。 “敢问侯爷,可是欲启用这些……培养好的人才?” “不错!”李青坦然承认,正色道,“怀才不遇是什么滋味,我想,诸位或多或少也都品尝过,一个人的怀才不遇造不成什么影响,一群人的怀才不遇就不一样了,何况是这么庞大的群体?” 申时行急于与李青切割,当即道:“永青侯此言,下官不完全认同。” 李青:“说说你的观点。” “朝廷科举取士,一向公平公正公开,无数学子各凭本事,落榜只怪自己本事不济,怪不得旁人,更怪不得朝廷!” 申时行淡然道,“如果没能金榜题名就是怀才不遇,历朝历代,怀才不遇的人何其之多?如果这也要朝廷负责,那朝廷如何负责得起?” “说完了?” “……说完了。” 李青看向满朝官员,问道:“诸位也与申大学士观点一致?” 没人急着发表观点,都想听永青侯说完,再做应对。 李青哂然一笑,道:“本侯以为,此言大谬!” “朝廷当然要负责,朝廷必须负责。”李青掷地有声,“首先,子民的诉求与情绪,朝廷不可坐视不理;其次,大明人才济济,却不才尽其用,将是多么大的损失?” 众大员恼火,却拿立足于道德高地的李青毫无办法。 李青继续道:“大明需要人才建设大明,人才想为大明出一份力,这是一件双向奔赴的好事。” “……” “……” “……” 满朝官员不发一言,只一味地盯着张居正。 张居正没办法作壁上观,只好充当嘴替—— “永青侯言之有理,然今大明人才何其多?今读书人何其多?奈何,大明省府州县就这么多,根本安排不过来啊?” “常言道,十年寒窗苦读,一朝进士及第。可进士及第就能飞黄腾达了吗,不然,还要熬资历,耐着性子熬……” “进士才可以做官,举人只是有资格做官……饶是如此,仍是僧多粥少,大明哪有这么多职缺啊?” 张居正苦笑道:“侯爷才尽其用的出发点自然是好的,可大明的实情是,‘才’太富裕了,根本用不完。” 李青淡淡道:“如果不是官,而是吏,乃至杂役呢?” 张居正一滞,又一惊。 众大佬彻底坐不住了。 吏部尚书当即道:“如此,我大明朝立时就会大乱!” 李青面无表情:“如此,大明可能会大乱,可若使人才永无出头之日,则大明必乱!” “永青侯,你太孟浪了!” 礼部尚书站起身,又走上前,压低声音怒道:“这种大事,你怎可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大事开小会的道理你不懂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说出来,必然会传扬出去,必会传至各省府州县书院学子耳中……你不知吗? 你这一说出来,事情便没了转圜余地,你置朝廷于何地? 沈鲤怒视李青,怒不可遏。 继申时行之后,他也想与李青来一场全武行。 这已经不是激进了,这是动摇大明根基! “请侯爷以大局为重,收回此言!”沈鲤的话语充满怒气、迫切,甚至是祈求。 李青倒没生气,他知道沈鲤也是为了大局,可沈鲤以为的大局,却不是他的大局、不是大明的大局。 “呵呵……沈尚书稍安勿躁。” “请侯爷即刻散了朝会!”杨巍也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如再一意孤行,一旦发酵,我等也弹压不住了,舆情一起……你如何向皇上交代?” “这就不劳杨尚书操心了。” “我是吏部尚书,我是大明的官,我怎能不操心?”杨巍破防,都快压不住音量了。 见李青不听,干脆直接越过他,面向御台上、龙椅旁的大皇子,躬身道: “殿下,可以散朝了。” 小朱常洛在椅子上坐得板板正正,跟个假娃娃似的,连姿势都不曾改变。 杨巍还当是大皇子没听见,再次道:“殿下,可以散朝了。” 沈鲤也促请道:“殿下,可以散朝了。” 小朱常洛这次倒是有了些反应,瞧了瞧杨巍,又瞧了瞧沈鲤,而后端正坐姿,保持原状。 杨巍:“?” 沈鲤:“???” 二人齐齐看向李青,眼中喷火——你对殿下做了什么? 李青只好道:“殿下听到杨尚书、沈尚书的话了吗?” “听到了。”小朱常洛稚声稚气地说。 二人一喜,当即再次促请:“请殿下散朝!” 小朱常洛却好似又聋了,只把小身板挺得板板正正,继续扮作假娃娃。 两人相视一眼,竟是被一个三岁孩童,给整不会了。 不远处,内阁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而后齐齐起身,张居正率先道:“殿下累了,散朝!” “殿下累了,散朝!”申时行四人重复。 而后,内阁五人率先对空龙椅行君臣大礼…… 见状,众官员自然要跟上。 大礼之后,仍是由内阁率先走出奉天殿…… 在此过程中,李青既没动怒,也不阻止,任由他们“放肆”,很是平静。 可内阁、六部一众大佬却不平静,尤其是走出殿宇,看到广场上的低品级官员,正在神色各异地窃窃私语…… 更是心中一沉,又一凉。 坏事了,已经捂不住了,永青侯已经用他的‘喇叭’手段,让所有人都听到了……众大佬头皮发麻。 就连张居正,也是面皮直突突。 这一波舆情,将会是何等汹涌,何等澎湃……张居正不敢想,众大佬也不敢想。 一股风来,十余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申时行喃喃道:“诸位,我们错了,我们都错了。” 一群人看向他。 申时行叹道:“去国师殿说吧。” 张居正摆了摆手,让他们先去,大喊道:“诸位,散朝了,都不要议论了,都回衙办公吧!” 连着喊了几遍,近千官员才意犹未尽地陆续离去…… 显然,他们还只是抱着吃瓜心理,还未深想…… 张居正回头望了眼还在虎椅上坐着的永青侯,长叹一声,迈步去追同僚…… ~ 国师殿。 申时行咬牙切齿道:“诸位,事实证明,李青还是那个李青,从未变过!” 他痛心疾首:“以前我们都以为李青老了,开始求稳了,皇上年轻气盛,过于激进,现在看……我们错得离谱啊!” 张居正呆了一呆,旋即一副大彻大悟的模样,叹道:“申大学士说的是,我们的确错了,错得离谱……” 他苦笑说:“不是皇上激进,一直都是永青侯激进,皇上是代永青侯激进,甚至……皇上的激进,已经是皇上和永青侯讨价还价之后的结果了。” 申时行愤然道:“一定是这样!必然是这样!!” “这就说得通了,这就说得通了……”吏部杨巍牙痒痒道,“这厮还真是本性难移,我们就不该对他抱有幻想。” 沈鲤沉声道:“不能再让他监国了,这才第一天,要是监上几个月……诸位,后果不堪设想啊!” 第360章 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 “呦,诸位都在这儿啊。” 李青笑眯眯地走进来。 众大佬冷眼以对——呵,现在知道闯祸了,早干嘛去了? “奉劝诸位一句,今日之事,下不为例。”李青还是笑眯眯的,说出的话却是冷冰冰的,“对本监国无礼,便是对皇上无礼,诸位当明白才是。” (⊙O⊙)… 李青才不管他们什么心情,说完就走。 “永青侯且慢!” 李青脚步略一停顿,歪头瞧向他,淡然道:“申大学士何事啊?” 申时行压了压火气,问:“侯爷真不知今日在朝堂之上的主张,会给大明带来什么影响吗?” “知道啊。”李青颔首道,“会给大明带来非常好的影响。于朝廷而言呢,是人尽其用;于个人而言呢,是学以致用。不是吗?” 申时行怒极冷笑:“您是多瞧不起我、多瞧不起我们啊?” 李青沉吟了下,转过身走回来,走至主位落座,平静道: “就知道还是要辩上一辩,呼……那就来吧!你们谁先?” 杨巍开口道:“下官等不是要与侯爷辩个输赢,而是要侯爷收回今日朝堂之言!” “收回?” “是!” 十四人立场鲜明,共进退。 李青冷笑:“谁是监国?” “监国又如何?”沈鲤冷哼,“纵是皇上,错了一样要收回成命!” “呵,本侯哪里错了?” “自然是罔顾事实!” 沈鲤瓮声道,“一县衙门杂役少则数百,多则千余,今我大明一千五百余县,杂役总数量保守估计也有百万余众,如按照你的主张……这得是多么大的人事调动啊?” 杨巍呵呵道:“这么大的人事调动,会造成怎样的动荡……永青侯真的预想不到?” 李青懒懒道:“人事调动?呵,这话本侯倒是听不懂了,据本侯所知,大明省府州县的衙门杂役,连吏员都算不上,只是招摇乡里之人。哪里来的人事调动?” 申时行直截了当:“争这个没意义!如果,朝廷取悦一部分人的代价是,得罪数量相等的另一部分人……不如不做!” “不错!” 诸大员齐声附和。 余有丁沉声道:“一个杂役的背后是一个家庭,甚至是这个家庭赖以生存的收入来源,足足百万之家啊……侯爷想我大明天翻地覆吗?” 李青呵呵道:“别动不动就拿天翻地覆吓唬人!” 一群人异口同声:“社稷稳定大于一切!” 李青反问:“哪怕明知不对,也要坚持?” 人多壮胆,一群人丝毫不怵。 “两百余年来都是如此,怎么就不对了?” “永青侯的意思是,大明已经错了两百余年?” “按照永青侯的话说,列祖列宗都错了?” 一口又一口的黑锅,不要钱似的往李青头上扣,一个个的全站在政治正确的制高点,立于先天不败之地。 可却忘了,这面对同僚,乃至上司都无往不利的打法,面对永青侯,却是没半分效果。 因为李青从不需要政治正确。 “两百余年?列祖列宗?”李青冷笑道,“你们也配与本侯说这八个字?” 一伙人勃然大怒:“李青,你狂妄!!” 李青微微笑了。 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又回到了水火不容的模式……李青没有动怒,更没有伤情,甚至还有一丝的欢喜。 ‘我还是喜欢你们这种桀骜不驯的样子……’ 李青有种回到舒适区的安逸享受。 一群人却是有些懵。 ‘不是,这厮咋还美上了?’ 张居正暗暗一叹,拱手道:“我等对侯爷并无仇怨,您监国也是皇上的旨意,也是皇上与我们商议后的结果,我等也是认可的……可侯爷这主张,实在非同小可,望请侯爷慎之。” 李青悠然叹道:“说来说去,你们的逻辑还是不做不错。” “这是以大局为重!”沈鲤纠正。 “又是大局为重……”李青嗤笑,“十余朝来,这话我不知听了多少次,时至如今还是大局为重……呵,你们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杨巍沉声道:“此次不一样!” “呵,哪次又一样了?” 张学颜恨声道:“永青侯!你真要把大明的天捅个窟窿吗?!” 李青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一群人更为恼火。 这厮也太不尊重人了吧?没看到我们都发飙了吗?你这样,我们很没面子的啊混账,你哪怕也怒一下呢…… “你们是第一天认识我,还是没读过大明历代皇帝实录?”李青讥讽道,“你们口中捅破天的事,我做的还少了?” 潘晟叹道:“侯爷,凡事不能一概而论啊。” 李青笑问:“昨日的你们觉得我捅破了天,你们也这样觉得吗?同理,今日的你们觉得我捅破了天,明日的你们还会这样觉得吗?” 潘晟张了张嘴,无以言对。 “动不动就捅破天,动不动就天塌了……”李青怅然道,“我没有捅破天,也从未想过捅破天,我只是想让明媚的阳光、清新的空气,充满这间密不透风的暗室,仅此而已。” 李青平静地注视着众人,平静的说道: “昨日你们觉得我激进,今日你们也觉得我激进,或许明日你们还会觉得我激进。可我从不是激进,我从来谨小慎微,我一直如履薄冰。” 申时行苦涩道:“下官相信侯爷这一番话是出自真心,可你这次的主张,涉及太大了。” “涉及不大还叫改革吗?” “……” 杨巍问道:“永青侯可是要一意孤行?” “你要这样理解……就算是吧。”李青干脆甩出渣男语录。 张学颜:“敢问永青侯,你的主张,要不要花钱?” “你这话说的……凡重大改革,哪有没成本的啊?” “户部不会出一文钱!”张学颜牛逼哄哄地说。 他装完便直接溜走了。 李青都没反应过来。 张居正清了清嗓子,道:“张尚书掌着户部,户部一切事宜,由张尚书负责,内阁也不好强迫。” “是这样的……”申时行几人连忙附和。 杨巍紧跟着说:“六部平级,且各司其职,就更不好干涉了。” “不错!” 言罢,连个揖礼也没有,一甩袍袖,齐齐去也。 李青倒没有如何动怒,也没想着这些人会心平气和地接受,静坐了一会儿,转去御书房 忙今日份的工作…… 李青笃定,舆情不会一边倒。 因为他的主张,无论对内阁、六部,还是对翰林院、国子监,都没有切身影响。 既如此,还是先让子弹飞一会儿吧…… 李青有这个耐心。 第361章 坏了,我们成反派了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气氛很是僵硬,甚至都没什么人陈奏,基本都是直接上奏疏。 主打一个叛逆! 对此,李青的态度是无所谓。 不是怄气,而是如此也不会影响政令执行,更不会贻误国事。 哪怕皇帝离京,没有人监国,基本也没什么影响。 大明官僚的运转体制太成熟了。 既然不影响国事,李青也懒得与他们斗法。 主要也是因为这种情况下,越是想着缓和关系,对方越会蹬鼻子上脸,较劲的话,更会激起对方的逆反心理…… 不搭理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反正奏疏内阁会票拟,他批红之后,六部也会执行。 至于这表面的功夫,李青也不在乎…… 就这么着吧。 不过,朝堂冷清得不像话,官场却是不然。 对李青的主张,品级高、见识广的官员持坚决否定态度,可人数更多的低级官员,却是觉得也没啥大不了的,只是碍于长官的态度,不好唱反调。 至于翰林院、国子监,这些还没染指政治的学士学子,则是更倾向于李青。 首先,李青这项主张,针对的不是官僚系统,对他们完全没影响。 其次,作为读书群体中的翘楚,他们对这个群体自是天然亲切。 各省府州县书院的读书人,也是读书人,虽然没有功名,甚至一个秀才都能完爆这些个书院学生,可到底是读过圣贤书,明了理的人。 不比粗鄙的村夫强? 这些人普遍较为年轻,且所处的位置局限性大,反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只觉朝堂上的大人们太过小题大做。 虽人微言轻,却胜在数量庞大,且许多人潜意识里都将挑战权威视为书生意气,乃至文人风骨。 又听说朝堂上的一群大人,为了将永青侯的军,在朝堂之上,个个不发一言,不谏一策,只以奏疏敷衍了事……心中不免愤懑。 堂堂大学士、尚书、侍郎,竟然因为政见相左,从而对国事如此消极,简直儿戏。 再见传闻中素来激进的永青侯,为了朝局稳定,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妥协,甚至不敢说句重话…… 一众翰林学子的愤怒值,开始噌噌往上窜。 到底谁在以大局为重? 到底谁在不顾大局? 永青侯监国可是皇上钦点的,你们也认可的,皇上刚走不久,你们便如此……哪有一点国之重臣的样子? 昔日因,今日果。 当初杨慎的热血壮举,在李青的斡旋下,朱厚熜没有予以雷霆重击,从而使翰林院、国子监乃至许多刚入仕官员的热血一直滚烫…… 今日得见如此不公之事,自然难以无动于衷。 终于,昔年杨慎的口号再次被喊了出来—— “国家养士两百余年,为国为民,正在今日!” 一呼,百应。 六部衙门,直接被国子监学生给围了。 翰林院则是更为冒进,直接去宫门前,要内阁给个说法,只因他们也是大明的正式官员。 且由于内阁大学士多出自翰林的不成文规定,诸多官员对这个群体一向礼遇,导致他们的腰杆一直都很硬。 你是官,我也是官,你是翰林出身,我也是翰林出身,焉知明日的我,不会成为内阁大学士? 你们还能不能干? 一时间,群情激愤…… 至于这些个大人们,则是悲愤。 悲愤之余,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坏了,我们成反派了。 这可真是比窦娥还冤…… 更要命的是,跟一群已然上头的翰林讲道理,只会进一步激化矛盾……情势已是两头堵,除了请永青侯这个当事人出面之外,也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乾清宫。 王氏六神无主地望着跪一地的国之重臣,除了慌张,还是慌张…… “诸位卿家,还是找永青侯吧,皇明祖训后宫不得干政,再者,永青侯监国是皇上的旨意,本宫如何能干涉其中?” 申时行干笑道:“娘娘不必紧张,您只需召永青侯前来,您只需主持公道即可,辩论交由我们便是。” 潘晟接言道:“娘娘,这不算是干政,也不违反皇明祖训。” “是啊,这不违背,不是让您与永青侯辩论,是让您看着我们与永青侯辩论……” 王氏不懂政治,却也明白‘不做不错’的道理: “就算如诸位卿家所言,也轮不到本宫见证……你们还是去大高玄殿请太上皇吧。” 张四维苦笑道:“非是臣不愿,而是太上皇……不愿啊。” 这时,一直闷着小脸儿的小朱常洛彻底恼了。 “你们退下!” “???” “大皇子,臣等是为大明……” “都闭嘴!”小家伙大喊大叫,“你们不退下,我打你们屁股!” 一群人自然不怕大皇子,更不怕打屁股。 余有丁闷闷道:“殿下,永青侯鼓动国子监、翰林院如此闹事,已致朝局动荡不安,臣等不得不请娘娘主持公道!” 小朱常洛见自己的话没人听,不禁更是又气又恼,可还是稚童的他,哪里有什么手段,只好道: “我是不是也可以主持?” 众人皆是一怔。 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而后齐齐称是。 小家伙松了口气,十分有担当地说:“母后您歇着,常洛可以的。” 王氏不忍儿子承压,可作为皇后的她,实不宜涉足外廷之事,可儿子不一样,是嫡长子,是板上钉钉的储君…… 最终,也只能为儿子打气:“我儿不怕,没人敢欺负你。” 小家伙重重点点头。 王氏瞥了一眼众大员,想说两句狠话,却不争气地说不出口,只道了句:“诸位卿家,当老成持重!” 群臣称是,目送皇后离去,促请大皇子:“请殿下,召见永青侯。” 小朱常洛点点头:“召永青侯。” 御书房就在隔壁不远,不到半刻钟,李青就到了。 一见小家伙在上面坐着,一副身不由己,怏怏不乐的样子,李青大致就明白了,于是直接问: “殿下,可是他们欺负你了?” (⊙O⊙)… 小家伙委屈巴巴地点点头:“他们不仅欺负我,还欺负母后!” (?`?Д?′)!! 李青面色一沉,语气冰冷道:“你们需要给本侯一个解释!” 不是,怎么还成我们要给你解释了?一群人脑瓜子嗡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