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 第二百二十八章 尔虞我诈李子通 赵君德被帐外的嘈杂惊醒,赶到中军帐时,粮营方向早已火光冲天。 橘红色的火焰冲破雨幕,隔着数里,也能感受到灼热的气浪。 帐外雨声如瀑,不待赵君德召集,同样是睡梦中被惊醒的诸将,先后急到。 “大将军!粮营失火!此必李子通遣兵夜袭。末将请令,率兵往救!”一将说道。 赵君德尚未答话,旁边转出一人。 这人刚到帐中,来时没空穿蓑衣,只打了把油纸伞,但路上匆忙,走得紧,伞没能给他挡住多少雨,发梢滴水,贴在额角,衣袍下摆湿透,紧贴小腿,观其相貌,三四十岁,长须飘飘,穿着一身文吏袍服,非为武将,却不是别人,正是先前曾在渤海郡立下大功,前时从渤海总管任上,被调到与渤海接壤的山东重镇齐郡出任郡守,今从赵君德来援彭城的高元道。 “大将军,且慢出兵!”他说道。 赵君德看向他,说道:“此话何意?” “大将军,李子通若真欲烧我军营粮,岂会选此雨夜?雨水之下,火势难起,纵燃亦速灭,又岂能烧掉我军多少粮秣?仆若料之不差,此必李子通的诱我之计。其所图者,当正为调我军出援!彼则伏兵於途,待我军冒雨驰救之际,突出袭之!因仆愚见,当下不宜出救,宜当按兵不动,待天光大亮、视野清明后,再作计较不迟。”高元道沉声说道。 赵君德面色微动,拍了下大腿,骂道:“入他贼娘!”这却不是在骂高元道,是在骂李子通,“这鸟贼果真狡诈!公言甚是!此定他诱我之计了!”虽被高元道一语点醒,转念再想,神色不免迟疑,“可是高公,雨水虽大,我若不救,任由贼兵纵火,粮秣终将受损。如何是好?” “大将军此虑固是,然仆以为,却也不必深忧。” 赵君德问道:“为何?” “两个缘故。”高元道伸出两根手指,“其一,雨下得不小,便贼兵持续纵火,粮秣损失有限;其二,琅琊、鲁、东平、济阴、梁、谯等郡距彭城皆咫尺之遥,朝廷先已有诏令各郡协力转运粮秣,今夜虽遭火袭,至多十日内,各郡新粮即可源源运至,军储无虞。”见赵君德还是有点迟疑,高元道又补一句,“正如大将军所指,李子通狡诈之贼,我军后续粮草充足此点,他焉会不知?故今日他烧我粮营,意必在伏歼我出援之众!若贸然出援,正中其下怀。” 赵君德谋略不深,性情粗俗,但跟着李善道了这么久,李善道“擅听谏言”的优点,他倒学到了些,沉吟片刻, 略微估算了下,纵使粮营存粮被烧毁半数,余粮也够全军旬日之用,而新粮的确是十日内必至,便再又拍了下大腿,做出了决定:“入他贼娘!这狗贼肚子里长牙,专一行阴险狡诈的小人行径,确好设伏!文相兄就中了他设伏诡计,老子也差点上当!罢了,就依高公之议!”喝令诸将,“且遣斥候,探查虚实,其余兵马严守营寨,不得擅动。” 令下罢了,赵君德与高元道等出帐,登临大帐边上的望楼,眺看粮营火势。 但见雨下,火光明明灭灭,照亮夜空,却始终未能将粮营尽燃其中。 …… 天光渐亮,赵君德部粮营方向的火光渐渐微弱下去,却迟迟不见赵君德的兵马出营救援。 李子通在望楼上,从夜半站到此际,寒风裹雨扑面,冻得他双颊发青。从急切、到疑惑,再到失望,用此计前必胜的信心,如这渐熄的火光般,也渐渐被这雨水歼灭! 他目光阴鸷地凝视着远处粮营渐熄的火光,心中知道,毛文深此策已彻底落空。 赵君德大营,旌旗静垂、壁垒森然,没有一骑出寨,竟如根本不知粮营起火! 他牙关咬得咯咯响,不知是冻得,还是恼怒的:“赵君德,……竟不上钩?” 毛文深从在他身侧,窥视他的神情,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到底咽了回去。 计策落空,致使不但李子通在望楼上白白挨了半夜冻,还令数千待战的精锐也在各营空地上淋了半夜风雨。他知今夜过后,李子通、各营将士一定会埋怨他,——各营将士尚且罢了,主要是李子通,他为李子通臣属已久,深知其性,最是外若宽厚、实则寡恩,一旦办事不力,很可能就会失其宠信,甚至被弃如敝履,轻则斥责贬抑,重则身首异处!可是欲待辩解,他又无从开口,末了只能怀着比李子通更大的失望并及惶恐,陪着他,望向赵君德安静的营垒。 天边透出些微光亮之际,雨水缓了下来。 李子通再次望了望赵君德的营地,又望了望粮营方向。赵君德营中依旧鸦雀无声,唯见晨雾裹着湿气悄然漫过营墙,旌旗在晨风中微微摇动;粮营中则只剩下袅袅残烟,火势已熄。 “不意赵君德这般谨慎,居然能识破臣计。”毛文深终於开口,冻了一夜,他也冻得不轻,声音微颤,然为弥补他在李子通心中的地位,竭力维持镇定,“臣此计环环相扣,火信、伏兵俱已齐备,唯独未料他以静制动,使策不得用。皆臣之罪也,请大王降罪!” 李子通扭脸 ,拍了拍他肩膀,说道:“文深,不必自责。你之此计,并无不妥,周密可行。是赵君德这老狗太过谨慎,粮营火起,他也不救!非你之过。” 这话语气平和,可听得毛文深心头一跳。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边上从侍的诸将将中,早有一人上前,躬身询问李子通:“大王,诸部将士待战已久,现下天色已亮,贼兵未动,将士们冻饿交加,是否撤回休整?” “传令诸部,还帐休息。” …… 下了望楼,到了中军帐中。 李子通虽一夜未眠,失望的心情之下,精神反倒异常清醒。 他喝了几口姜汤,神色阴晴不定了会儿,目落在毛文深身上,抚须说道:“文深,昨夜此计不成,劳使将士徒受风雨,士气上怕是会有影响。你可有补救之策?” “大王,此皆臣之罪也。大王可下诏令,明告诸部,使诸部将士知,罪责皆在於臣。臣愿自缚请罪,以正军纪。”毛文深慌忙起身,下拜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再自请罪。 李子通说道:“自缚请罪,又何至於!文深,你且起来,军中重实效,不兴虚礼。计或得用、或不得用,此本常事,本王怎会因此就怪罪你?况今当务之急,是重振士气。本王想到了一个办法,昨夜虽然无功,夜袭烧粮的精卒却是有功。便重赏之,或可以励其余。你以为何如?” “大王仁厚,臣肝脑涂地难报!大王此策,高明之策,臣以为足宜用之!” 李子通点了点头:“你既觉可用,便先以此行之。”令道,“传令下去,昨夜焚粮营的百人锐士,每人赏绢十匹、酒一坛、肉五斤;带队校尉擢升都尉,另赐金十两,以彰其勇。” 自有军吏领命,快步出帐传令。 却这“鼓舞士气”的军令虽然下达,但昨夜用计不成,累使诸部将士冻了一夜事小,或者会因此导致士气低落,这一点亦非是李子通的随便推测,毕竟是有可能的事实。李子通又抿了两口姜汤,脸上挥之不去的阴云不散。方自思虑,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重振士气,进而攻下彭城,帐外忽传来橐橐的脚步声。旋即,亲兵校尉的声音在外响起:“大王,海陵急报。” 李子通眉峰一凛,搁下金碗:“呈上来!” 信使自外而入,双手呈上军报。 李子通拆开文书,细细览阅,看罢,琢磨稍顷,忧色顿去,眉头舒展,哈哈大笑起来。 毛文深心头一动,连忙恭敬问道:“大王,何事欣喜?莫非海陵 传来了什么好消息?” “好消息!好消息!大好的消息。” 毛文深问道:“敢问大王,是何消息?” “洛阳又给杜伏威下了旨意,令他和陈棱再次出兵攻打海陵。杜伏威正在历阳整军备战,不日便将再与陈棱攻我海陵!”李子通将军报按在案上,眼中精光迸射,抚须而笑。 海陵是李子通的根本之地,杜伏威将要再攻,这怎么能是好消息?毛文深心念电转,很快就明白了李子通这么说的缘故,——然却装作不解,吃惊说道:“大王,杜伏威若倾力进犯,我海陵守御森严,兵多粮足,固可无虞,然消息传到彭城营中,我军既已与汉贼僵持之下,只恐将士闻之,军心会稍浮动,不利於我军围攻彭城!大王却怎反而说这是好消息?” “文深,你也是智谋之士,却怎的也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毛文深虚心说道:“大王明鉴,臣一时愚钝,还请赐教。” 李子通下到帐中,步到沙盘前,以手点海陵方位,笑道,“上次杜伏威、陈棱联兵攻我海陵,若非撤得及时,江都、历阳已为沈法兴所陷。如今杜伏威竟还敢再攻海陵,岂不是自蹈死地?” “大王是说?” 李子通说道:“可去书沈法兴,叫他趁机攻打江都、历阳。江都、历阳既得,沈法兴野心势必膨胀,到时,本王即可请他前来相助,合兵攻打彭城。彭城,还能再守得住么?” 毛文深恍然大悟,拈着鼠须,连连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大王高瞻远瞩,实非臣所能及!此计一石两鸟,既解海陵之危,又可借势取彭城於弹指之间!大王胸中自有山河,诚乃天命所归!”顿了下,说道,“只臣有一忧。便是杜伏威勇冠三军,陈棱掌兵宿将,而这沈法兴,志大才疏,万一竟虽有此大好良机,沈法兴仍是未能攻下江都、历阳,岂不误了大王的大事?” 李子通笑道:“他虽无谋,本王有谋。本王指点他一二,杜伏威、陈棱之流,何足灭之?” “敢问大王,计将安出?” 李子通说道:“江都,名城也;历阳,杜伏威经营日久。若直接进攻,确皆不易速拔。然若明攻暗伏,就不同了。可教沈法兴,待杜伏威、陈棱兵到海陵,即佯攻江都,而於杜、陈回师途中设伏。杜、陈急於回援,必中伏。而又只要将他两部主力歼灭,再拔两地,易如反掌!” 毛文深抚掌而叹:“妙哉!虚实相间,以逸待劳,伏威纵有万夫之勇,陈棱虽具千军之谋,然心乱则势溃,势溃则兵败 ,——此非力胜,实乃势胜也。大王此策,深得兵法之要!沈法兴若能依计而行,杜、陈必败无疑!”转而又露忧色,“然臣还有一虑。” “你说!” 毛文深说道:“沈法兴一向自视甚高,若是江都、历阳为他所有之后,他恐怕未必肯从大王之召,前来相助攻打彭城。倘使这般,又该如何是好?” 李子通眸光微凛,喜色略收,视线转到沙盘上的彭城,盯着看了一看,闪过决断与狠厉之色,说道:“赵君德一意固守,而綦公顺等部汉贼援兵,据报不日将到。文深,这彭城战局,对我军已逐渐不利!故此,沈法兴若不肯相助,说不得,我军就只好暂时撤围彭城。……便还海陵,改而再从沈法兴手中,夺下江都、历阳就是!” 毛文深眉间异色,满脸尽是叹服之态,说道:“大王用计,当真面面俱到!不错、不错!若是沈法兴不肯来助我军,则我军便大可还取江都、历阳!彼时,江都、历阳,沈法兴新得之,根基未稳,他又才与杜伏威、陈棱大战一场,我军出其不意,必可一鼓而下!大王此又乃驱虎吞狼之策也。而又江都、历阳,大王得之,再顺势以取,沈法兴的毗陵等地,大王也足可得有。届时,江东之地就尽在大王囊中。此虽不及奄有青齐,窥视中原,亦王霸之业也!” “文深,这封教沈法兴怎么歼灭杜伏威、陈棱的书信,就你来为本王起草罢。” 毛文深躬身应诺,提笔蘸墨,略一凝神,便在素笺上挥毫疾书。 不多时,书信写就,呈与李子通观之。 “仆闻之:智者乘时,勇者断机。今李善道西攻关中,师老兵疲;裴仁基征讨淮汉,连经恶战。杜伏威、陈棱辈,迫於洛阳檄令,复蹈前辙,再攻海陵,此天赐与公取江都、历阳之良机也。江都、历阳,物饶地险,公若得之,则江东半壁,尽可图之。 “唯江都、历阳,皆坚城也,直取恐非易也,仆虽不才,愿为公献策,谋此诸地。可佯攻江都,暗伏精兵於杜、陈回援要道。杜、陈闻江都告急,必仓皇回救,公歼之易也。此孙子‘攻其所必救’之计也。二贼既灭,江都、历阳,公唾手可得。其后,公若分兵北上,助仆攻彭城,则彭城下后,仆亦必倾力助公尽取林士弘诸辈之地。功成之日,仆居淮北,公据江东,愿与公永为盟好,共抗汉贼,进图海内,岂不快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惟公图之。” 李子通览罢,满意点头,落下大印,便遣亲信使者急送毗陵。 …… 却就在给沈法兴送 信的使者出了李子通大营当日下午,西边数百里外,麻城。 城北,冒着细雨,一支近万人的步骑在沿着官道向县城前进。 正是裴仁基亲率的其部汉军主力。 离县城还有十余里的地方,百余骑押着几个俘虏,正在迎候於他。 第二百二十九章 出奇制胜贾闰甫 乃罗士信已攻下麻城。 原来是在罗士信引先锋到麻城时,城中正好闻报了董景珍、朱粲兵败身死之事,守军惶惶。罗士信见有机可趁,当真虎胆,竟便以本部千余众,当日攻城,一战而下! 雨下道边,罗士信与裴仁基相见。 他不顾地上泥泞,拜倒在地,执礼恭谨,将攻下麻城的经过,细细禀与了裴仁基听知,接着,指向跪在边上的几个俘虏:“大将军,此即麻城贼兵守将,擒获在此,听候大将军发落。” 裴仁基略看了眼这几个俘虏,望了望前方雨雾中若隐若现的麻城城墙,点头笑道:“真是虎将啊!士信,你这功劳立的,老夫都来不及向朝廷、向圣上奏禀了!待此战攻灭萧铣诸部,朝廷、圣上对你必有丰厚之赏!你请起身。”吩咐说道,“这几个俘虏,且先押下,容后处置。” “大将军,末将另有黄陂、黄冈等地贼情进禀。” 裴仁基说道:“说。” “末将攻下麻城后,一边询问俘将,一边遣细作探查黄陂、黄冈、木兰等地虚实。各方面情报总结,可以确定,董景珍、朱粲为大将军歼之太速,萧铣根本还没来得及反应。故黄陂、黄冈、木兰等地,现仍只有董景珍的留守兵马,萧铣后续的援兵尚未到来。诸地守卒,多则千数,少不过数百。末将敢请军令,愿再率本部,为大将军攻下黄陂、黄冈、木兰三城!” 如前所述,永安郡辖地不算小,然多山多水,民口不是很多,统计只有麻城、木兰、黄陂、黄冈四个属县。麻城在最北,木兰在最西,黄陂、黄冈并列在南。四县间皆有山、水阻隔。 木兰、黄陂、黄冈的状况,裴仁基在率主力进向麻城的途中,也已相继得斥候报知,与罗士信所报正是相同。便听了罗士信的请战后,裴仁基抚须笑道:“士信,你既已探明虚实,又为我军连立大功,老夫岂有不允之理?只是我军下步战略,你是清楚的。我军下步的主攻方向是汉东郡的张绣部主力,故黄陂、黄冈、木兰三城,却何须你这位虎将再亲自去取?” “敢问大将军何意?”罗士信问道。 “此三城,各分兵一部往取即是!士信,你且留在麻城,稍作休整,待从主力西进汉东。”裴仁基顿了下,笑道,“拔营西进之日,便仍劳你为先锋,何如?” 罗士信大喜:“大将军令,末将岂敢不遵?”迫不及待问道,“敢问大将军,何时进兵汉东?”他为先锋,与主力部队分开了有一两日,对於汉东的近况,他不太清楚,因又问道,“大 将军,末将领兵两日前,领兵先向麻城之际,唐城已然告危,却不知而下情形如何?” “上午得的唐城方面的最新军报,倒出乎老夫之料,唐城尚未失陷。不过已岌岌可危,撑不了几日了。”却这唐城以孤军抗衡张绣部主力连日猛攻,到现在还没失陷,的确令人刮目相看,只可惜这支守军不是裴仁基的嫡系、更不是汉军的嫡系,而是新附之众,故此其虽拼死抵抗,已到绝境还不肯投降张绣,称得上忠勇两字,而裴仁基说起这件事时,语气里尽管透出了些钦佩,却终究难掩几分漠然,没有半点焦灼,显是没将守军生死放在心上。 回答完了罗士信的这后一问,裴仁基随之回答他的前一问:“至於何时进兵汉东,现就召诸将计议!”便传下两道军令,一道令部队继续向麻城城外开进,择地筑营;一道令就地设帐,召集裴行俨、张善相、杨士林、田瓒、贾润甫、吕子藏等诸将吏过来议事。 很快,临时的议事帐搭起。 又等不多时,诸将吏陆续赶到。 帐外细雨淅沥,沾湿了甲胄与旌旗,帐内沙盘摆置,诸将肃然无声。 裴仁基立於沙盘前,顾盼诸将,说道:“麻城已下,永安余县萧铣援兵未到,守卒不多,士气惶恐,少遣偏师,亦即可尽下。适才士信问本大将军,我军主力何时进向汉东。召公等来,便是计议此事。及若进向汉东,择何路进向最为有利?公等就此两务,各有何议,尽可言来!” 帐中安静了片刻。 吕子藏率先开口,拱手说道:“大将军,我主力开来永安时,虽知麻城等地守卒,闻知董景珍兵败身死之讯后,必然胆寒,但原本想着,彼等毕竟有城可依,可能还需要打一两场攻坚战,不料麻城竟一鼓而下,由此足见,贼军士气已如秋叶之凋零,不堪一击。确如大将军所言,木兰等县已无需再调主力往攻,遣偏师即可荡平。则当此情势之下,仆愚见,我军主力便不必再滞留永安,宜应尽快挥师西进汉东!西进之路,仆以为,宜取道义阳。” “义阳?” 吕子藏说道:“取道义阳,有两利在我。永安与汉东间,自北而南,隔着义阳、安陆两郡。根据探报,张绣在安陆的留守兵马为多,而义阳守军不到三千,则我军若经安陆,必陷苦战,而取义阳,一战可克,此利之一也;安陆系与汉东的中南部接壤,而汉东中南部的隋县等地,现皆已为张绣所陷,是为我军若经安陆入汉东,则入汉东后,势必又会陷入苦战,连番苦战,对我军将大不利也,而义阳与汉东北境接壤,汉 东北境的上明县尚在我军手中,经此入境汉东后,我军便可扼北境之险,先将张绣部的攻势扼住,然后再图进取,此利之二也!” 裴仁基抚须说道:“吕公所言,用兵之正道也。闰甫,你何意?” 吕子藏听了出来,裴仁基虽是赞赏他的建议,实际上好像却是不赞成。他心中犯疑,就跟着裴仁基的视线,也看向贾闰甫,莫非,贾闰甫能有更好的建议? 贾闰甫果是别有见解,他起身捻须,含笑说道:“大将军,吕公此议,确乎稳妥。不过眼下之计,仆窃以为,取道安陆,方为制胜之机!” 吕子藏皱眉说道:“张绣留守安陆的兵马多,又若经安陆,即便攻入汉东,前边仍有光化、隋县等地有张绣重兵布防。我军恐怕将要陷入连绵苦战,兵锋必然受挫,稍有不慎,乃至进退失据,陷贼夹击!贾公明智之士,缘何却向大将军提出此议?莫非贾公,看不到此忧?” 贾闰甫微微一笑,说道:“吕公,你说取道义阳有两利在我,实则取道安陆也有两利在我。” “何利?” 贾闰甫走到沙盘边上,指向了一地,说道:“这是一利。” 吕子藏看之,他指的是应山县城的位置。 应山县位处在安陆郡的最北边,向北是义阳郡,向西便是汉东郡的光化、隋县等地。 “此地何利?”吕子藏茫然不解。 贾闰甫笑道:“利便在此城守将。张绣留在应山的守将是丘和,吕公不知,丘和已归顺朝廷!只要我军开到,他就会献城而降。我军可以兵不血刃,取下此城。吕公,这是不是一利?一利在此,第二利则是,张绣必万万料不到此点!这般,我军即可长驱直入,急袭光化、隋县,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我有备,贼无备,光化、隋县反掌可得。两县既下,在唐城的张绣主力,就成了瓮中之鳖,后路断绝,到时进退失据的便是张绣!此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也。” 吕子藏一怔,他当然不知丘和已降朝廷此事,下意识看向裴仁基,问道:“丘和已归附朝廷?” 裴仁基颔首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丘和本隋将,降从萧铣原是不得已而为之。岑文本归附朝廷后,暗中修书与他,晓以大义。丘和审时度势,因已暗中归顺。吕公,你不知此事,非本大将军故意隐瞒,而是军机密要,不敢轻泄,故尚未及相告。” 不知此事的何仅吕子藏,杨士林、田瓒、张善相等将也皆不知。 吕子藏本是新降之士,这么重要的事,裴仁 基瞒着他,他虽有点心里不舒服,亦可理解,便也不敢露出不满神色,忙行礼说道:“原来如此!大将军运筹帷幄,实非仆等所能窥及!若是这样的话,贾公此策,确为奇正相生之妙手!相比仆策,更加高明!” 裴仁基转问杨士林等人:“公等何意?” 杨士林、田瓒等既然知了丘和已归附朝廷,自然皆无异议,纷纷应道:“贾公此妙计也。” 张善相却有些疑虑,说道:“大将军明鉴!贾公此策,的确出奇制胜,我军若由应山突入,光化、隋县旦夕可定,张绣腹背受敌,势如累卵!然有一事,末将以为不可不虑。便是若张绣提前察觉我军动向,光化、隋县不能速克,如何是好?届时,我军恐不免还要陷入苦战。” 贾闰甫抚须一笑:“张将军所虑极是!正因如此,大将军,仆以为,在我军进向应山之前,何不先檄汝南杨仲达部,大张旗鼓进向义阳,以惑张绣,让他误以为,我军是准备经义阳入境汉东?如此一来,张绣的注意力肯定就都在义阳了,可为我军奇袭光化、隋县争取战机。” 裴仁基在从汝南进向光山时,留下了杨仲达部驻守汝南,当时一个是为防主力进攻朱粲、董景珍联兵,万一不利,可有接应;二是为防彭城有失,保住后方无虞。现今朱粲、董景珍已灭,而彭城战场,得了赵君德部的援兵,局势已然稳固,杨仲达部正可因此改用於佯动之策。 裴仁基抚掌赞成:“此策甚好!便依闰甫此议,今天就传檄杨仲达!” 计议到此,进兵汉东的路线是已议定。 但何时进兵,只吕子藏建议了个“宜应尽快”,裴仁基尚未定夺。 罗士信听来听去,没有听到他最关心的这个问题,见有关用兵路线的讨论已告一段落,就忍不住起身,抱拳问道:“大将军,经安陆而入汉东,确是上策,然末将斗胆请问,何时出兵?” “由此地到汝南,快马两日可到。再给杨仲达一日整兵时间。也就是三日后,他可兵向义阳。我军就等三日后,杨仲达进兵义阳的消息,为张绣知后,主力潜赴应山!”裴仁基目光如炬,扫过诸将,令道,“不过,在等杨仲达出兵的这三天,我军却也不能闲等,两件事需做。一件是,诸部抓紧休整,秣马厉兵;一件是,分取木兰、黄冈、黄陂三城的偏师,须当虚张声势,以进一步迷惑张绣,让他以为我军主力现期的用兵目标,仍是永安诸县。” 诸将齐声应诺。 却在诸将辞拜退出之后,裴仁基留下了贾润甫,亲笔写了书信 两封,令他遣亲信送出。 …… 麻城西北。 出永安郡,过安陆郡北的应山,入进汉东郡,再过光化等县,行共约四五百里,即唐城县。 就在裴仁基兵到麻城,与诸将吏定下随后的用兵方略后的第三日。 唐城。 城头残旗在风雨中飘摇,城墙多处破损,砖石散落,血迹斑斑。城内四处冒烟,街巷间到处是倒伏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数百仅存的守军俘虏,被萧梁的兵士押着,从城门鱼贯而出。 却是围攻连日,张绣总算是将唐城攻下了。 他这时正站在城头,身在才竖起的他的将旗下,俯瞰满目疮痍的城垣、街巷,鏖战累日,坚城得克,即便己军伤亡不小,本该多少也有点高兴,至少轻松的,可他眉宇间却不见多少喜色,手中攥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急报,反而是眉头紧锁,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身旁诸将侍立,面面相觑,不知他为何如此。 一将近前半步,低声问道:“大王,唐城已下,汉东全郡指日可得,何故忧形於色?可是因唐城顽抗,致使我军伤亡千余将士?大王若是恚怒,便将俘将、俘虏尽杀了就是!” “非是因此。这道军报,你们且看一看。”张绣将急报递出。 纸页被风雨打湿一角,墨迹微洇。 诸将传阅罢了,皆是面色骤变。 第二百三十章 风雨诸军交错进 急报所禀,两件事。 一件是裴仁基到了麻城后,兵分三路,分别攻向木兰、黄陂、黄冈;一件是汝南的杨仲达部接到了裴仁基令他进向义阳的军令,昭示三军,正在做进兵的战备。 ——实际上,这第一件事,昨天就已收到相关军报。裴仁基具体分兵攻向木兰等城的时间是前天。今天这道军报与昨天不同的是,木兰县城已被攻克。 军报看过,一将脱口而出:“大王,杨仲达将进向义阳,这是裴仁基准备攻打义阳了?” 又一将吃惊地说道:“才一天,木兰就被攻下了?照此来看,黄陂、黄冈怕也守不了几天!”接上适才这将的话,“杨仲达已将向义阳进兵,则若黄陂、黄冈也失陷,裴仁基的主力势必亦会向义阳进兵。到时,北有杨仲达部、南有裴仁基部,义阳……,恐怕也就难守!” 诸将都考虑到了这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便有一将出列说道:“大王,裴仁基连胜朱粲、晋王,其锋不可当。今察此军报,观其动向,其接下来必是进犯义阳。义阳留守兵马不到三千,必然不是对手。而义阳一旦为裴仁基得之,我军侧背就将暴露无遗,进无可进之地,唯退守隋县一途耳。宜当速以精卒还援!” 进言此人,浓眉大眼,身材魁梧,披挂明光铠,唯身上若有若无,有点水腥之味,散之不去。 乃是此人名叫陈厚德,是萧铣朝中水军大将陈普环的从弟。 如前所述,去年时,萧铣曾攻打过夷陵郡。事实上他不仅正面攻打过,还试图侧面借道过。正面攻打,就是以杨道生为将,进攻夷陵的这次。而侧面借道,则是在杨道生为许绍败后,见正面打下夷陵无望,他因此改换的策略,转而又以陈普环为将,与开州的割据势力萧阇提部联兵,再入夷陵,试图经此,沿水路攻入巴蜀,然又被许绍败之,陈普环且被生擒。 陈普环被擒后,他的余部,萧铣就令改由陈厚德领之。此次张绣渡汉水,攻义阳、汉东诸郡,陈厚德率其部水军千余从之。现在张绣军中,陈厚德算是资历较深的将领之一。 他此言一出,随从在张绣身边的诸将纷纷颔首,大都附和。 有的说道:“大王,陈公所议极是!义阳一旦失陷,裴仁基部进入汉东北境,我军就将进无可进,并又不仅是陈公所说的‘只能退守隋县’,——隋县等地,我军皆是新得,人心未附,兼晋王新败,士气有伤,裴仁基若挥师压境,恐未及固守,便已先生内患!届时,怕是连隋县等地也守不得也!确 是宜当速援义阳,刻不容缓!” 有的说道:“义阳若是有失,何止我军将在汉东限於被动?汉东、舂夷两郡合计东西亦才二百里,裴仁基部若再攻入汉东,则就连襄阳战局,也将受到影响!” ——仍如前所述,襄阳、舂陵、汉东、义阳这四个郡是从西而东,呈一线排开,彼此唇齿相依。又且这四个郡都不大,除了襄阳郡略大一点,其余三个郡都是东西不过百十里宽、南北不过一二百里长,换言之,也就是缺乏足够的战略纵深。则一旦义阳为裴仁基所据,裴仁基便可直接威胁汉东腹心,进而进兵舂陵,由此襄阳亦将门户洞开,杨道生部的侧翼顿成虚设。 有的说道:“正是!大王,从小处说,义阳干系到我汉东局面;往大处说,干系到此次我军三路进兵的大局,不可不援!末将愿引精兵,即日往援义阳,为大王将裴仁基阻於境外!” 一时间,城头上俱是请援之声,此起彼伏。 而却唯有一将,迟迟未言,默不作声。 张绣就看向他,问道:“周将军,你意下如何?” 所问此将,年三四十岁,面黑如铁,颔下虬髯浓密,正是本故隋将,后降萧铣的周法明。 周法明抱拳行礼,说道:“大王明鉴!诸公所言皆有理,义阳固当援,但既提到大局,敢问大王,此次我王师三路进兵淮汉,何路才是主攻方向?” 张绣说道:“自是襄阳为主攻。” 周法明说道:“不错!襄阳控扼汉水中游,北接南阳、南连江陵,西通巴蜀、东瞰淮泗,实为淮汉之枢。只要襄阳得之,则便进可席卷荆楚,退亦可固守汉水天堑;而义阳不过一隅屏障,纵失之,尚可再图收复。方今宋王攻襄阳已久,秦王引精锐援之将到,襄阳眼看不日可下。当於此际,末将愚见,与其分我精卒回援义阳,何不趁我攻拔唐城之胜,加兵襄阳,与宋王、秦王合兵,一鼓作气先克此城?襄阳既下,我军北出,可直抵南阳,进则威胁洛阳,退则屏障荆襄,义阳纵为裴仁基得之,何忧也?此乃以大制小、以重驭轻之策,乞大王虑之!” 城上霎时寂静,诸将不约而同,都瞧向了他。 陈厚德皱起眉头,说道:“不援义阳,加兵襄阳?周将军,秦王的援兵是快到襄阳了,可襄阳早有汉贼援兵开到,宋王攻襄阳已有旬日,到今未克,则即便秦王援兵到了,——再加上我军增援,只恐襄阳亦非旦夕可下!而裴仁基连胜兵锐,若是在此期间,攻下了义阳、汉东,以至舂陵,从而再进逼到襄阳城下,我军与 宋王、秦王部可就要腹背受敌,岂非自陷危局?” “裴仁基虽连胜,然他出兵以今,连战不歇,其部已疲,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也’,以仆断之,除非再得增兵,否则短日内,他势必难越义阳、汉东一步!反观我军,固因前晋王败绩此讯,士气稍挫,可唐城一下,我军士气已如烈火复燃!又且襄阳遭宋王围攻日久,守卒已乏,秦王援兵又将到也,……则大王,末将以为,当下实正我军乘势而进,专心作气,决胜襄阳之时也!此际若再不乘势合围,反分兵援助义阳,不但错此良机,更恐洛阳再遣贼援,则我王师此番三路进兵,晋王已败,我军与宋王两路也将无功而退!”周法明慨然说道。 诸将请求回援义阳的建议,有道理。 周法明认为不需要回援义阳,而应当主力加兵襄阳的建议,好像也有道理,而且还更显格局。 张绣抚摸胡须,扬起脸,反复斟酌,一再考量。 一边是援助义阳,稳助侧翼;一边是直扑襄阳,搏取全局。如何选择? 他正犹豫间。 忽有一将蹦出了句:“大将军,裴仁基这老匹夫用兵素有智谋。他、他会不会是在哄我军?摆出攻我义阳的架势,实则暗度陈仓,而是欲攻安陆,抄我军后路?” 张绣怔了下,说道:“欲攻安陆?” 安陆的地理位置,随即浮现在他心头。 其地位处在义阳郡的西南方、汉东郡的东南方,如是失守,他们这一路兵马就将被截断补给与退路,虽有舂陵、襄阳还可西往,但义阳、汉东两郡肯定就保不住了。 这个可能性,张绣之前还真是没有想到,得了此将提醒,他心头一凛! 正待再作细虑,边上一将笑了起来。 视之,是周法明。 张绣问道:“周将军,为何作笑?” 周法明抚须笑道:“大王,裴仁基实欲攻安陆,这怎么可能?安陆干系我军后路,大王留守的兵马众多,非义阳可比。裴仁基若欲图之,以他久战之师,必不能速克!我援兵一到,他反自陷险地!此乃‘避锋击虚’之反用也。裴仁基沙场老将,怎会犯此兵家大忌?断然不会!” 张绣沉吟片刻,觉得周法明说得有理,提起的担心,便放了下来,点了点头,说道:“将军言之甚是。”不再多想此虑,心神重新转回到当下到底是应该援义阳、还是协攻襄阳上,背着手,在城头上转了几转,做出了决定,站住脚,回身看向诸将,“本王心意已决!公等进言,各有 道理。襄阳乃淮汉咽喉,得之则长江以北尽入我手,诚实宜当速拔;然义阳为我军侧翼屏障,亦不可有失。故本王决以精兵三千,往援义阳,余则休整三日,挥师襄阳!” 周法明欲待再劝。 张绣摆手打断了他,说道:“周将军,不必多言。襄阳要打,义阳亦须固守,此乃两全之策!” 周法明见他态度坚定,知道劝不动了,便应了声是,不再多进劝,心念略转,偷偷地窥了下张绣神色,因又进言,说道:“大王兼顾义、襄,此果稳妥之策。末将族出汝南,虽家久迁江东,然与汝南大姓,仍有往来。义阳北邻汝南,义阳冠族,末将亦颇熟之。大王既欲增援义阳,末将愿率本部,为大王援之!借当地士绅之助,必可为大王稳住义阳不失。” “将军为本王股肱,进兵襄阳,尚需借重将军之力。义阳之援,何劳将军!” 周法明也知道张绣是不会派他去增援义阳的,只不过试着一问,见他不允,议就罢了。 计议既定,诸将各自退下。 或领命率部预备往援义阳,或还本部整饬兵马,准备三日后西进襄阳。 城头上安静下来,暮色渐染,风雨下愈加晦暗,张绣独立风中,衣袍微动,目光越过苍茫雨幕,投向西北义阳方向,——不知为何,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但又说不清这不安从何而来。 却说周法明下了城头,回到自己营帐后,屏退左右,写了一封密信,唤来一名心腹,低声吩咐几句。这心腹领命,将密信裹入油布,乔装打扮过后,等到入夜,冒雨出营而去。 …… 迷离秋雨。 若从半空中望下,就在张绣定下既援义阳、也协攻襄阳之策的次日,可以望到,西从襄阳、东到海陵、北到彭城,淮水两岸这千余里的广袤地域内,数支兵马正在各自朝不同方向进兵。 襄阳城外,一支打着“秦王”大纛的部队涉水翻山,行经数百里地,刚刚从江陵进到,与此前围城的宋道生部合营,其众近万,甲械鲜明,正即萧铣所遣支援宋道生部的雷世猛军。 江都城东,一支约两万人上下的部队,打着“吴王”、“江都总管陈”的旗号,则正在向东边的海陵进兵,旌旗蔽野,其前锋距海陵已不过百里,系李伏威、陈棱两部才会合未久的联兵。 又在海陵西南,长江南岸,毗陵郡郡治晋陵城西,一支部队隐蔽行踪,在向西北边的京口方向悄然逼近。这支部队约两三万众,分前后数批,却非他人之部,正系沈法兴倾巢之 军。 北面彭城,和襄阳城外相类,也是刚有兵马开到,打的是“淮阳总管綦”、“谯郡总管周”的旗号,却是奉洛阳调令,支援彭城赵君德、霍总管的綦公顺、周文举两部。 而如果将视线回到唐城,唐城县城城东,通往东边义阳的官道上,亦有一支兵马,刚从唐城出兵,约三千上下,在向义阳疾进。这支兵马,无须多说,便是张绣所遣援义阳之部。 再将视线向南移动,越过礼山、大别山的崇山峻岭,还有一支约万人的步骑兵马,就在张绣所援义阳之众南边的永安郡内,此刻正偃旗息鼓,在从麻城,顶着冷雨,马蹄踏碎积水,溅起浑浊水花,向西北安陆郡最北的应山县进军。此部,亦不必多说,当然便是裴仁基所部了! “大将军!密报。”贾闰甫在中军找到裴仁基,擦了下脸上的雨水,将一道密信呈上。 裴仁基接过密信,拆开看过,抬眼问道:“士信部距应山还有多远?” 进向应山的部队,裴仁基将之分为了两路。一路为先锋,依罗士信此前所请,以罗士信率之,约千余步骑;一路为主力,他亲统率。罗士信所率的先锋,比主力快一日路程。 “大将军,罗将军部至迟后日上午,可抵应山。”贾闰甫指着密信,问道,“此信可是?” 裴仁基颔首说道:“正是盖彦来信,他已做好献城之备。传令士信,加紧行军,务必於后日上午前抵应山城下,接应盖彦开城;并告其城中若有变故,可相机决断,毋须待命。” 贾闰甫应诺,即便遣吏,向罗士信部火速下达命令。 传令军吏赶上罗士信部时,已是晚上。罗士信部才休整下来。接到军令,罗士信精神陡振,立即下令,缩短休整时间,三个时辰后,便全军拔营起寨,继续向应山疾进! …… 夜色笼罩了罗士信部休整的山坳,也笼罩在了应山城头。 两更前后,应山城头巡卒被一阵从城外传来,打破雨声的马蹄声惊动! 第二百三十一章 应山城里歌舞欢 次日深夜,应山城东的山坳里。 罗士信勒住缰绳,赤龙珠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旋即被细雨吞没。 他眯着眼,借着夜色与雨幕的掩护,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小城。 应山城不大,城墙不过两丈余高。这时,城头灯火稀疏,火把在雨中明灭不定,昏黄的光晕被雨水扯得支离破碎。几面旗帜耷拉着,被雨水浸透,垂在旗杆上,偶尔被风掀起一角,又无力地垂下,露出上面模糊的字迹。巡卒的身影稀稀落落,并无戒备之态。 罗士信收回目光,低声对身旁亲兵令道:“点火。” 三名亲兵翻身下马,摸到一处略高的土坡上,从背囊中取出火折子和浸了油的麻布。雨虽不大,风颇大,火折子拨了几下才燃着。麻布被点燃后,三人将麻布放在事先备好的干草上,又添上枯枝,很快火就烧了起来。三堆火,呈品字形,火光掀开雨幕,在湿冷夜下灼灼跃动。 这是与盖彦事先约定的暗号。 罗士信紧盯城头,一眨不眨,雨水顺着他兜鍪边缘淌下,模糊了视线,他抹了一把,又死死盯住。隐伏其后的千余人马也都望着城上,没一人出声,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刨动蹄子。 不多时,城头火把映照下,一面青色的旗帜探出垛口,摇了三下。 罗士信心头一松,嘴角浮起一点笑意,令道:“走!” 十余亲骑紧随其后,马蹄踏在泥泞中,声音被雨声掩盖,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驰到宽丈余的城壕边,水积满沟,浑浊的雨水混着泥沙,翻滚着流入暗渠。 罗士信等勒马停下,十余亲骑学着鸟叫,连叫了三声。 又等了会儿,就在罗士信疑心是不是这鸟叫声被风雨声遮住,城头没有听到,正要令从骑再叫三声时,蓦地见城头探出个脑袋,朝外张了张,紧接着也鸟叫了三声。便罗士信从骑又三声鸟叫。探出的脑袋缩了回去。又等了会儿,城壕上的吊桥放下,吱呀作响,沉重的木板落在壕沟上,溅起一片泥水;随之,城门打开了一道缝,透出黯淡的火光,数骑驰出。 为首一将,三十多岁,颔下短髯,身量魁梧,披挂铁甲,策马而来,颇有几分威仪。 罗士信打量着他,这相貌,正与听闻中的盖彦一般无二! 这将驰过吊桥,到了罗士信等骑近前,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说道:“末将盖彦,恭迎王师!敢问足下,可便是罗将军么?久闻将军威名!将军一路辛苦,风雨泥泞,属实不易。” 果是盖彦! 罗士信将长槊放回鞍侧,亦下马来,打量着这将,回礼说道:“在下正是罗士信。丘将军,俺与你是闻名久之,今日终得相见!将军深明大义,弃暗投明,献城密信送到裴公案上时,裴公甚是欢喜,已将将军义举奏报朝廷。圣上知后,对将军必会不吝嘉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将随从的数骑,又问,“敢问将军,城中而下情形如何?据将军先前密信中所言,城中尚有别部兵马,与将军共守此城,如今这别部兵马?” 盖彦抬手示意,身后从骑中一人,便捧上一只木匣,匣盖打开,里面赫然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火光下,头颅面目狰狞,还睁着眼,死不瞑目。盖彦指之,笑道:“将军放心,在获悉将军将到后,这别部兵马已於昨日被末将尽数诛杀。这人头,即其主将首级,敢献与将军!” 罗士信瞥了一眼,笑道:“将军果决明断,此乃大功。且待裴公到后,可将首级再献裴公。” 盖彦应了声诺,往罗士信后边的夜色中张了张,问道:“敢问将军,所率部曲何在?” “就在城东十余里外的一处山谷中。” 盖彦笑道:“城中已无贼党,将军要不便请入城安顿?将军部曲,也可一并进城!” “部曲无须进城了,圣上爱民如子,严令无故兵士不得入城,让他们就在城外驻扎就是。” 盖彦点了点头,赞颂了两句李善道的仁德,却又说道:“不过将军,以末将之见,将军部曲还是入城休整为宜。一来免将士露宿之苦,二来若兵马驻於城外,恐走漏风声,不利将军与裴大将军后续突袭光化、隋县等地。末将在城中已提前清出一个里坊,足够千余人歇息。” 罗士信沉吟片刻,觉得有理,便说道:“也罢,就依将军所言。”令道,“传令全军,入城!” 军令下达,等约一两刻钟,隐蔽在十余里外的千余步骑接到了命令,离开山坳,冒着风雨陆续开到了城外。因都已知城池顺利归附,这千余步骑打起了火把,顿时间,火光点点,蜿蜒映亮了整段夯土城墙。城门大开,就在盖彦点派的带路军吏的引导下,依照次序列队入城。 罗士信身在全军最前,由盖彦等人陪同着,率先穿过门洞,进入城中。 入到城内,罗士信略驻马观之,但见街道空寂,黑漆漆的,不见人影。沿街两边的里坊,俱是里门紧闭,悄无声息。盖彦在旁主动解释,说道“为迎王师,免生变故,末将已令城中戒严,百姓不得擅自出入。 末将还派了亲兵在坊间巡逻,将军放心,无虞宵小作乱。” 罗士信不由赞了声:“将军行事,当真缜密。” 便驱马而前,顺着城中主干街道,行过半个城区,到了盖彦清理出来的此个里坊。坊门早开,见得坊中各条小巷两边,俱站着一些迎接的兵士,或举着火把,或提着灯笼,火光摇曳,映得亮如白昼。又在里坊深处,一缕缕炊烟袅袅升起,夹着新蒸麦饭与炖肉的浓香扑面而来。 “将军看末将这番准备,可还妥当?” 罗士信抚须笑道:“妥当得很!” “将军若满意,便请将士入坊休整吧?饭食很快就好。风雨天气,将士奔波劳顿,正需热食暖身。饱饱吃上一顿,今夜睡个好觉,也算末将对将军的一点孝敬心意。”盖彦殷勤地说道。 罗士信颔首,旋即传令:“各团依序入坊,自寻空屋歇息,炊食罢了,即就地休整!” 千余将士得令,即先后入坊,火把映照下人影幢幢,脚步声与甲胄铿锵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直等到最后一批士卒踏入坊门,罗士信又亲到坊中巡视了一圈,检查了下盖彦备下的伙食,布置下了岗哨等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之后,方在盖彦的盛情邀请下,离开里坊,与他同往县衙。——做为一军主将,又是准备接受此城的汉军代表,罗士信自是不用也在里坊中休息。 …… 县衙在城东北。 三进院落,门前两尊石狮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进了大门,穿过甬道,便是正堂。堂中已点起烛火,数十支蜡烛插在铜烛台上,火光摇曳,映得堂中一片通明。地铺毡毯,案几上刚已摆满了酒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几个侍从垂手立在两侧,见盖彦、罗士信进来,齐齐躬身。 盖彦笑道:“将军请上座。” 莫说盖彦是新降之将,便按盖彦与罗士信此前的名声、资历来讲,盖彦也远不如罗士信。因乃罗士信亦不推辞,径在主位落座。盖彦和他的几个从将在下首相陪。 坐定,盖彦目落在罗士信身披的铠甲上,笑道:“将军,已经进城,何须仍披重甲?不如解甲,也好松快松快?这县衙,末将也已清空,绝无闲杂人等。” 这话说的是,罗士信未有多想,没有犹豫,即呼亲兵上前,帮他解下甲胄。 铠甲卸下,露出里面的衬袍。衬袍被雨水浸透,紧贴身上,显出结实的肌肉线条。——别看罗士信穿戴整齐时,看着称不上很魁硕,这肌肉一露出来,还是甚为健壮,也就无怪 他在战场上能披挂双甲,於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却罗士信的长槊在进堂时,已放在堂外的兰锜上,但腰间此际尚有佩刀。佩刀解下后,他恭敬地捧着,放在了案边。 盖彦皱眉,令左右说道:“怎么这般没眼色?还不将罗将军的佩刀取出,放到兰锜上去?” 一名从将起身,便来取罗士信的佩刀。 罗士信摆了摆手,说道:“刀就不用取了。此刀乃圣上所赐,不敢离身。” 盖彦一怔,随即笑道:“原来如此。圣上所赐,自当随身以报天恩。末将此前虽身在贼营,然亦早就听说,圣上对将军恩宠有加,每每临阵必亲授方略、赐酒壮行,此等殊荣,实乃我辈武臣毕生所望!今见将军佩刀不离身,方知圣眷之深、君臣之笃,果非虚传!委实令末将羡煞!”挥手让这从将退下,起身端起酒杯,笑道,“敢以此酒,敬将军忠勇无双、赤诚可鉴!” “军中纪律,战时禁酒。盖将军,这杯酒也免了吧。” 盖彦说赞不绝口,说道:“一向听闻将军治军严明,果见真章!只是今既已入城,战事暂歇,何妨稍作宽弛?略饮些许,也可驱驱风寒。……末将亦尝久闻,将军的酒量可是千杯不醉!” 罗士信只是不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今虽入城,战事不可言歇。将军好意,心领了。” 盖彦见他执意不饮,不敢强劝,迟疑了下,说道:“将军不饮,将军帐下的诸位将军、亲骑卫士一路上风雨辛苦,总该喝点,驱寒暖身?诸位将军、亲卫皆是百战健士,喝几杯当是不妨的。”不等罗士信答话,便举起酒杯,向从罗士信进堂坐下的几个从将示意,热情地说道,“酒称不上好,然亦是荆州佳酿。来,诸位请满饮此杯!让在下尽一尽地主之谊!俺先干了!” 一饮而尽。 喝罢照杯,可堂中的罗士信从将,却没有一人举杯。 盖彦适才夸赞罗士信“治军严明”,这句夸赞其实只是他的随口之言。 他乃不知,罗士信治军,实际上确是足够以此四字称道。 罗士信临阵打仗,身先士卒,行则先锋,反则殿后,有所获,悉散帐下有功者,或脱衣解马赐之,赏赐方面待部曲虽然丰厚,然军纪之严,亦如铁铸,违令者,无论亲疏,必按律处置。是故,他所率之军,一方面,上下皆肯效命;另一方面,对他则多敬畏,而少亲附。 堂上的这几个罗士信从将,此际就是这种状况,面对他们敬畏有加的罗士信,不得罗士信允可,纵使 盖彦盛情相邀,也都如磐石不动,连指尖都未朝酒杯移动半分。 盖彦见状愕然,笑容微滞,目光扫过诸从将肃然的面孔,又落回罗士信身上,心知再劝也必是无用,於是便放下酒杯,端起茶碗,说道:“将军军令如山,末将今日始信‘号令一出,三军股栗’非虚语也!既如此,酒便不劝了,——只请容末将再敬将军一盏清茶,以表钦服!” 茶自是可喝。 罗士信端起茶碗,几个从将赶紧也都跟着端起,便同饮了一碗茶汤。 “将军,无酒不成席,无歌舞也不成席。酒既不饮,歌舞总不触犯将军军纪?为迎将军大驾,末将特选了十余能歌善舞的妇人,为将军献艺助兴。”盖彦拍了拍手,堂后转出一队歌舞女。 这些女子十二三人,皆十六七岁年纪,大冷的天,却都衣衫单薄,薄纱下隐约可见肌肤。她们头戴花冠,腰系丝带,赤足踏在毡毯上,款款而行。乐声起处,是琵琶与箜篌,音色清越,在雨夜中格外动人。舞女们长袖飘飘,身姿婀娜,时而旋转,时而俯仰,薄纱飞扬间,露出雪白的臂膀和纤细的腰肢。烛火映照下,她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生姿。 罗士信的视线不由得被吸引过去。 他征战多年,见过的多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何曾见过这般旖旎景象? 堂上从将们也纷纷注目,有的甚至微微张嘴,忘了合拢。 堂外的从骑更是探头探脑,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有人还咽了口唾沫。 盖彦神色不动,将这些情状尽收眼底,嘴角浮起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不再言及其它,便只一味劝菜。不觉一两刻钟过去,等得堂上的罗士信从将、堂外的罗士信亲卫从骑,都已放松了心情,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目光沉溺於舞影流光之际,他才又起身,再度端起酒杯,笑道:“将军不饮,末将却要饮一杯。末将久欲归顺朝廷,得裴大将军、将军不弃,方有今日。这一杯,末将敬大将军,敬将军!”说罢,一饮而尽,并又亮了亮杯底。 罗士信将视线转到他的身上,待要开口。 盖彦猛地将手中酒杯掷於地上! 第二百三十二章 罗将军驰马大呼 “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乐声戛然而止,舞女们惊叫着四散奔逃。 罗士信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堂后、院中、房中,杀声骤起! 百十名身披重甲的健卒从各处涌出,刀矛并举,或扑向堂上,或杀向堂外的罗士信从骑。 盖彦拔刀在手,与堂中陪坐的从将齐齐起身,则直向罗士信和他的几个从将杀来! “尔欲何为?”罗士信厉声大喝,仓急起身,右手已握住刀柄,左手掀翻案几,案几上的酒菜飞溅而起,汤水洒了一地,正好挡住盖彦迎面劈来的一刀。横刀砍在案几上,木屑纷飞。 盖彦并不答话,挥刀再砍,取罗士信咽喉。 罗士信侧身避过,横刀出鞘,“锵”的一声,刀光如雪。他架住另一人砍来的刀,一脚将这人踹倒,反手一刀,将盖彦逼退,刀锋与盖彦的横刀相撞,溅出一溜火星。 然虽罗士信尽管仓促之下,仍如猛虎出柙,却堂上他的几个从将,措手不及,已有两人被当场砍倒,鲜血洒了一地,染红了毡毯。“杀!”罗士信怒喝一声,不退反进,挥刀追向盖彦。 盖彦后撤半步,横刀斜挑罗士信手腕,逼其收势;罗士信旋身侧劈,刀风割裂空气,逼得盖彦仰身急避,肩膀被刀锋划开,血珠迸溅。“好狗贼,真凶!尔已中俺计矣,不过困兽犹斗!”盖彦叫骂一声,连步后退,大喝堂中从将,“围上去,将这狗贼杀了!” 罗士信虽长槊在外,又无铠甲护身,但一柄横刀在手,如猛虎入羊群。刀光过处,血雾弥漫。一名从将从侧面刺来一矛,矛尖带着风声,直取他的后心。罗士信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刀锋从那人腋下切入,斜着削掉半边脑袋,脑浆混着血水喷涌而出。另一名从将挥刀砍来,刀势凶猛,罗士信抬臂格挡,“当”的一声,刀锋入肉三分,鲜血顺着臂膀流下,他却恍若未觉,一刀捅入那人胸膛,刀尖从背后透出,抬脚踹开尸体。 “奸贼!你当不是盖彦,你是何人?盖彦何在?”罗士信浑身浴血,怒目圆睁。 这时,堂中、堂外已杀成一团。 堂中的罗士信从将只有四五人,堂外的从骑也不多,一二十人,而盖彦伏兵足有百余人,两下对比悬殊。但罗士信的人虽寡,却皆是随他征战多年,百战余生的精锐,最初的惊愕过去后,他们缓过神来,背靠背结成一个个小圆阵,奋力与伏兵搏杀。刀光如织,杀声如潮。堂上、堂外,地上已躺了十几具敌我尸体,鲜血混着酒水、菜汤漫流,黏腻腥臭。 烛台被撞翻,蜡烛滚落在地,点燃了毡毯,火苗蹿起,又被雨水从门外飘入浇灭,冒出呛人的浓烟。 盖彦又惊又骇。 他万万没想到,这罗士信没了铠甲、没了长槊,又在酒宴之中猝然遇袭,竟还能如此悍勇!他臂膀受伤,战袍被血浸透,却越战越勇,浑如杀神降世,每出一刀,必有人倒地! “围住他!围住他!”盖彦呼喝大叫,自己却往后退,退到堂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罗士信的视线一直没离开他,觑得真切,再砍翻了两个围攻他的盖彦从将后,猛地扑过去,一刀架开盖彦横刀,刀锋崩出缺口,他弃刀不用,左手探出,揪住盖彦的衣领,将他拽到身前,右手已抽出一把短刀,架在其颈上,厉声道:“叫伏兵住手!再动,老子割了你的脑袋!” 盖彦浑身僵硬,感觉刀锋贴着喉咙,冰凉刺骨,一股尿骚味从他胯下传出。 他颤声叫道:“住手,……都住手!”住手!快住手! 伏兵们投鼠忌器,纷纷停手,举着刀矛,进退两难。 堂中一时僵住,只有伤者的呻吟和雨水滴落的声音,还有火焰舔舐木头的噼啪声。 “叫你的人放下兵器!”罗士信刀锋紧贴着盖彦的咽喉,血珠渗出,顺着刀身流下。 盖彦面色惨白,嘴唇哆嗦:“放下,……放下兵器。” 伏兵们面面相觑,陆续放下刀矛,“哐当”声响成一片。罗士信喝令从将等将他们看押一处,这才松开盖彦,一脚踹倒在地,横刀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是何人?盖彦呢?” 盖彦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末将……,小人不是盖彦,小人乃齐王派来巡查安陆诸县防务的巡查使,姓郑名俨。昨夜到的应山,察觉盖彦神色有异,拷问之下,方知他已暗中降贼……,不,归顺朝廷,小人便将他拿下斩杀,欲将计就计,诱杀将军。” 罗士信听得心惊,又怒道:“盖彦的人呢?都被你杀了?” “是,……小人将他的亲信尽数诛杀,余部收编。小人素闻将军威名,本想……,本想将计就计,若可擒杀将军,必是大功一件,不料将军如此神勇。”郑俨说到这里,已是涕泪横流。 罗士信正要再问,堂外远远地传来喊杀声。 他向外望去,见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却这喊杀与火起之处,可不就是里坊方向,是他部曲驻扎的地方! “你!”罗士信瞪着盖彦,揪住他的手用上 力气,眼中杀机迸现,“你还在里坊设了伏?” 郑俨面如土色,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罗士信不再问,令从将等道:“将他暂且看住!余下伏兵,尽皆杀了!” 说罢,大步出堂,翻身上马。 赤龙珠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冲入雨幕。 里坊方向,火势汹汹,杀声震耳。坊中房屋不少已被燃着,火舌舔着雨幕,浓烟滚滚,被风吹得四处弥漫。刀矛碰撞声、惨叫声、怒骂声混成一片,在雨夜中响彻全城。 罗士信策马急奔,雨水打在脸上,混着血水流下,模糊了视线。他抹了一把脸,催马提速。身后,几名亲骑紧随,马蹄踏碎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应山城的街道在雨夜中如一条黑色的河流,两旁的房屋飞速后退,屋檐滴水如帘,打在他们的身上,噼啪作响。远远的,他已能看到里坊外搏杀的场景,能听到刀枪碰撞的脆响,能闻到血腥与焦糊的气味。 “罗将军在此!儿郎们,休要惊慌!”他厉声大喝,纵马冲入火海。 第二百三十三章 郑巡使伏地跪降 “罗将军在此!儿郎们,休要惊慌!” 这声大喝如惊雷炸响,盖过了雨声、杀声、火焰的噼啪声,回荡在里坊上空。 罗士信纵马跃过坊门门槛,赤龙珠四蹄腾空,落地时溅起一片泥水。他右手横刀,左手提着出县衙时从兰锜上取回的长槊,浑身浴血,衬衣破碎,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和几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雨水冲刷着他的脸,混着血水流下,却倒更增添了悍勇之气。 里坊中,战况正酣。 郑俨在里坊外埋伏了千数部曲,此刻正与罗士信的部曲绞杀在一处。两边的兵力虽然相仿,但罗士信部曲是处在休整状态,铠甲俱卸,兵器很多也都不在手边,而且是散驻在里坊中的各户民宅,而郑俨部曲则甲胄齐整、组以战阵,挟突袭之势扑来,故而罗士信部曲初时陷入被动,十余处民宅相继起火,浓烟蔽目。但在罗士信驰马赶到时,毕竟是久经沙场的精卒,最初的慌乱迅速收敛,已在队正、校尉等的指挥下,纷纷结成阵型,与伏兵拼死搏杀。 刀光矛影,血肉横飞,地上已躺了数十具尸体,鲜血混着雨水,流成一道道暗红的小溪。 罗士信一眼便看清了局势。 伏兵虽有备击无备,但在杀入里坊后,也已分散。 他策马直冲,长槊平端,直刺入一名伏兵的后心,槊尖透胸而出。这人惨叫一声,被挑飞出去,砸倒了两名同伴。赤龙珠长嘶,双蹄踏翻一名伏兵,铁蹄踩在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 “将军来了!是罗将军!”汉军将士们齐声呐喊,士气大振。 里坊内小巷狭窄,罗士信弃槊,挥刀左劈右砍,刀锋过处,血珠随雨四散。一名伏兵校尉驱马,叫喊着迎上,两刀相交,“当”的一声,火星四溅。罗士信手腕一转,刀锋顺着对方刀身滑下,削掉了他四根手指。校尉惨呼声中,罗士信一刀捅入其咽喉,这校尉身形坠马。 “郑俨已然成擒!尔等还不投降?”罗士信挽住缰绳,赤龙珠抬腿扬脖,他厉声大喝。 却郑俨被两个罗士信的从骑捆缚马上,伏兵们抬眼望见,顿时大惊失色。 罗士信等入城前,郑俨还在发号施令,怎么转眼间就反为罗士信擒了? “郑将军被抓了!” 伏兵阵脚霎时大乱,有人弃械后退,有人惊惶四顾。 罗士信抓住战机,厉喝一声“杀!”催马深入,人马过处,尸横遍地!赤龙珠蹄声如雷,碾过断矛残旗;手中刀锋所向,无人敢撄其锋,伏兵溃如山崩。 他刀锋一旋,削断三支攒刺而来的长矛,顺势劈开一名盾手头盔,红白迸溅。赤龙珠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踏落,将一名欲逃校尉钉在青石板上。雨势渐歇,云隙漏下微光,映得他甲胄血污斑驳,却如神魔降世。 不到半个时辰,里坊中的战斗便结束了。 伏兵死伤数百,余者跪地求饶。汉军也付出了代价,战死三十余人,伤者近百。 罗士信勒马立於血泊之中,环顾四周。接连两场激战下来,他浑身浴血,再是勇力,也不免呼吸粗重,然却目光如炬,意态更奋,乃是唯有此等险中博胜的生死较量,方显英雄本色! 抬手抹去额角混着雨水的血痕,他扫过跪伏的降卒,将染血长刀插进青石缝隙,单膝点地,俯身扶起一个右臂被箭贯穿却仍紧攥半截断矛的年轻汉军。 这年轻人二十来岁年纪,面色惨白,却咬牙不哼一声,视线迎向罗士信。 罗士信认得出来,这年轻人正是当年他离乡从军,投到张须陀帐下时,从他一起投到军中的几个同乡少年之一。彼时,这年轻人还不到二十,与他年龄相仿,也与他同样充满热血,渴望建功立业,自认为凭借自己的勇武,足以出人头地,於今却也是个二十出头的老兵了,并且军职虽不如罗士信,也升到了校尉。——而其余同乡少年,其余也都和他俩相同,自认为功名事业不足以建的少年们,则多已战死沙场,化作黄沙白骨,埋於无名丘壑之间。 解下腰间水囊,罗士信下马,将之凑近少年唇边。少年喉结艰难滚动,抿了一小口,却咧嘴一笑,声音嘶哑:“大郎,……俺没丢你的脸吧?” 罗士信没有回答,抬手割掉衬衣一角,裹住那截露在皮肉外的箭镞,沉声说道:“忍着。”猛然一绞一拔,——箭尖带出暗红血线,这年轻浑身剧震,却未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如虬,冷汗混着血水淌入鬓角,将下唇咬出深深齿痕。 “好男儿!”罗士信将断箭掷於泥泞,反手又割掉一截内衬,为这年轻人包扎。 包扎完毕,他起将身形,令迎上来的几个将校:“清点伤亡,将伤者即刻医治,阵亡弟兄的遗体,收敛入棺,记下姓名籍贯!收拢俘虏。派人接管防务。再派斥候,探查有无贼兵援军。” “得令!”几个将校领命而去。 罗士信又唤来一名从吏:“将郑俨与俘虏到的校尉以上贼军将,分开拷问张绣现下虚实。” 从吏接令,当即办理。 别的校尉以上俘虏,由别的军吏拷问,郑俨则被罗 士信亲自审问。 郑俨被按跪血水里,瑟瑟发抖,口中一个劲儿讨饶:“饶命!今日才知将军神威!小人愿降!” “盖彦归顺朝廷此事,你已禀报张绣?张绣原本知否我军将要奇袭应山?唐城被他攻陷后,他本是什么部署?”罗士信坐在亲兵搬来的胡坐上,横刀置放膝上,喝问说道。 “启、启禀将军,小人确已禀报。不过计算路程,齐王……,不,张绣得报,当在明夜此时。唐城为我军……,不,贼兵攻陷后,张绣原拟主力开向襄阳。为稳住安陆等后方,故临时遣小人巡视应山诸县。小人到了,察觉盖彦神色有异,便生疑窦,仔细探查之下,方知了他欲献城之事。小人当机立断,将盖彦拿下斩杀,又连夜布置伏兵,欲诱杀将军。却实小人不自量力,未知将军神勇如此!小人悔之莫及,乞将军饶命。”说来道去,郑俨又扯到了求饶上。 罗士信凝视了郑俨片刻,冷笑说道:“‘当机立断’?你倒也称得上这四字。可惜,偏生选错了主子!”他横刀抽出,寒光一闪,郑俨颈血喷溅,头颅滚入泥泞,“只你的性命,却留不得也!若留你活了,盖彦为你所杀,倒也罢了,然却因你伏兵而战死的将士英魂何以安息!” 边上从将说道:“将军,怎就杀了?他若以假话诓将军,岂非白费审讯工夫?” “无胆鼠辈,谅他也不敢哄俺,且还有别的俘虏可问。” 不多时,对其它俘虏的审讯陆续完成,各路口供相互印证:张绣底下的用兵打算,的确是西向襄阳,具体的出兵时间,这些俘虏都不太清楚,但大概在三日之内。 罗士信望着渐亮的天色,心中飞快盘算。 斟酌多时,他命人取来纸笔,亲自给裴仁基写了一道急报,将昨夜之事、应山已下、郑俨被斩、张绣动向等情一一写明,末了写道:“张绣今夜,可知盖彦归顺朝廷之讯,料其知后,西向襄阳之策必生动摇,因末将以为,宜趁其不知此讯之际,急取光化、隋县。若得手,则张绣纵已知,亦无计可施矣。再西向襄阳,其必不敢,而留唐城,进退失据。惟大将军所部主力,尚在途中,大将军若允末将此策,末将敢请为大将军取光化、隋县两城,必如探囊取物。”——这时已将天亮,故而郑俨说的“明夜此时”,实际上也就是“今夜此时”了。 写罢,封好,他唤来亲兵:“八百里加急,速送大将军!” 亲兵揣着急报,飞马出城。 …… 应山城东南,裴仁基主力正在雨中行军。 第二百三十四章 功业从来属搏命 却裴仁基才刚接到一封密信,就在罗士信的急报送到的时候。 密信来自周法明。 乃是裴仁基与周法明之间,其实这段时日,一直是密信不断。之前裴仁基令写了两道密信,一道是给盖彦的,另一道就是给周法明的;而周法明不久前令送出的密信,则便是当下裴仁基收到的这封密信。密信内容,自是向裴仁基禀报张绣就底下用兵,做出的最新决定,便是分兵援义阳,而主力西进襄阳。周法明还附了一张草图,标注了张绣各部目前的位置和兵力。 看完这道密信,裴仁基打眼望了下前边,——部队正在行军,雨虽然小了,路上泥泞,行进的速度不是很快,他将密信递给身边的贾闰甫,抚须说道:“张绣果是未有料到,我军将取应山、奔袭光化等地,而分兵增援了义阳。不过倒也出乎了老夫的意料,他居然只是分兵三千增援义阳,而以主力西向襄阳。……闰甫,就张绣之此动向,你怎么看?” 贾闰甫看过信,斟酌了稍顷,说道:“大将军神机妙算,调杨仲达部进向义阳,以做出我军将夹击义阳之态,张绣无谋之徒,岂会能看破大将军此计?中计是必然的事。唯如大将军所言,他竟只以偏师增援义阳,却决定主力西向襄阳,这的确是有点出人意料。”笑道,“大将军,看来虽是我军连歼朱粲、董景珍,以及攻入永安,可这张绣仍有点看不大起大将军!要不然,他绝不会只以偏师往援义阳。”开过这个小小的玩笑,顿了下,正式回答裴仁基的问题,也抚摸胡须,说道,“既然如此,大将军,仆意我军便按原计划行事,光化、隋县等地已入囊中!且待这几个县得之,正好张绣可能到时已在襄阳、或正向襄阳途中,其必闻讯惊恐,则张绣部,乃至杨道生、雷世猛等部,我军趁势也可歼之,淮汉可以定矣!” “现在就看,罗士信能否顺利取下应山。”裴仁基点了点头,说道。 尽管张绣一如他料,果然是对应山、光化、隋县等地没有防备,但裴仁基沙场宿将,过往的对手多是和他同量级的,张绣投附萧铣前官职低微,故他对此却无甚骄恣之色。 贾闰甫说道:“应山城中虽不仅盖彦部曲,然盖彦是守将,有他配合,应山当时轻易可下。” 罗士信的急报,就正是在这个时候,快马飞驰而到。 信使从前军方向,在几个军吏的引路下,从行军队伍的边上急奔到中军,找见到了裴仁基,滚鞍下马,泥水溅满甲胄,双手将罗士信的急报呈上:“大将军,罗将军军报。” 裴仁基接 过,展开观看,看不几行,面色微变。 贾闰甫在旁,察言观色,瞧出了不对,忙问道:“大将军,可是应山有变?” 裴仁基先不作答,将军报从头到尾,细细看罢,给贾闰甫阅看,说道:“应山险些中伏。盖彦被杀,郑俨将计就计,幸得士信骁勇,反败为胜。如今应山已在我手,士信请令急取光化。” 贾闰甫一目十行,很快将急报看了,面色也是凝重起来,将急报还给裴仁基,沉吟说道:“却不意张绣此际遣了个巡视使。……大将军,这应是他为他的主力西向襄阳所作的处置,所为者是防备后方生患。此人却也是个谨慎之人。还有这郑俨,将计就计,亦算有谋。只他俩皆未料到,罗将军勇悍,更兼胆气过人,临危不乱,遂以雷霆之势破局! “大将军,不管如何,应山已克。但罗将军所虑亦是,郑俨基既已飞报张绣,张绣一旦知应山已失,则他西向襄阳的打算,必会有所变故,他极有可能就会不再出兵襄阳,而改以加强光化、隋县等地防备。这样一来,大将军的奇袭之策也就会随之落空,变成攻坚。此对我军不利。”他做出他的建议,“因仆愚见,眼下当务之急,须抢在张绣调兵之前,攻拔光化、隋县等地。罗将军自请先为大将军急取光化,此议可用!只罗将军虽勇,兵士已疲,若再强行军攻光化,恐力有不逮。不如这样,大将军且便允罗将军之请,而另调精锐轻装,急往助力。” 裴仁基不觉又往前望了望,——细雨迷离,山色如黛,远峰隐没於雨帘之中,心念电转,决策已然做出,颔首说道:“便依你议!”下令,“即刻传檄罗士信,可探光化虚实,若可攻,即攻之;若不可,候援兵到,再作计议。”又令,“命张善相领其本部兵马,轻装兼程,立即进向光化,以助罗士信部!另传令全军,加速行军,争分夺秒,尽快赶到应山!” “得令!”他身旁的从吏大声应诺,便或起草给罗士信的军令,或赴前军给张善相下令,或给前、中、后各部兵马传达命令。 …… 应山城中。 下午时分,罗士信接到了裴仁基的回令。 他将回令收入怀中,转身下了城头,回到县衙,召集部将。 千余将士已在城中休整了大半日,吃过饭,喂饱马,精神恢复了不少。 罗士信站在县衙台阶上,环顾众将,沉声说道:“大将军军令已下,令我部光化可攻则攻。公等皆知,斥候俺早已派出。现却不必等回报了。便即出城,向光化进发!” 诸将面面相觑。 一名偏将小心翼翼地说道:“将军,将士们昨夜鏖战,今日才休整了半日。光化距此地百余里远,若再急行军百余里,只怕……” “只怕什么?” 这偏将说道:“只怕人困马乏,此是其一;待赶到光化,就算急行军,路上不歇,也已是明日,而郑俨说张绣今晚就可得悉盖彦献城,则又只怕我军到时,光化已经有备,此是其二。” “大丈夫建功立业,还怕人困马乏?公等皆是从俺日久,最先张公、其后裴公、继而李密,直到现在终是得投明主!圣上宽仁,有功必赏,不以亲疏有别,张公、裴公不论,远非李密可比!今光化唾手可得,岂容迟疑?至若公等所虑我部到时,光化或已有备,却唐城距光化亦百余里,张绣闻讯后,即使立刻示警、遣派援兵,也需一日方到。我部只需抢在此前,赶到光化城下,必可一鼓而克!”断然喝令,“传令,全军现即整备,一个时辰后出城!” 诸将见他慷慨之状,知是他决心已下,乃不敢再言,只得齐声应诺。 …… 一个时辰后,千余步骑列队出城,向西边的光化县城疾进。 雨还在下,官道泥泞难行,马蹄不时打滑,士卒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艰难。 罗士信一马当先,不时回头催促。 行到傍晚,碰上了此前派出的斥候。 斥候报称:“将军,光化城守卒不到千人,未见戒备,应是尚不知应山已失!” 做为先锋,已是急行到的应山,到了应山,又遭埋伏,两场恶战,罗士信不是铁打的,他也疲惫,然对功名的渴求,像烈火燃烧在他心头,——自归顺李善道以后,他从无独当一面的机会,这次进剿朱粲、萧铣之战,裴仁基固给了他些立功之机,但他又不是傻子,却自明白,真正的大功,实是裴仁基都给了裴行俨去立,好不容易总算有了当前独领一部,可以让他真正为李善道立下大功、让李善道真正也认识他的勇猛之机,却遂乃这点疲惫,不但未能使他消磨半分锐气,反令他双目愈发明亮如电,意气更加振作:“加快速度,明晨前赶到城下!” 夜幕降临。 千余步骑急行不停。 到三更时,休整了一个时辰,接着行进。 天光渐亮之际,百余里地奔行而过,到了光化城外! 暂停在城东十余里处,遥见光化城垣不高,昨夜的火把还没熄灭,火光稀疏,城头守军倚着垛口打盹,旗旌歪斜,几乎不见有巡哨 。显然是张绣的警示还没下到,守军毫无防备。 罗士信半点耽搁不作,低喝:“依俺计策行事!” 便他亲押着几个从应山带来的俘虏到了城壕边,令之向城中大呼:“紧急军情!快开城门!” 城头守卒探出脑袋,火把映照下,见来人身着己方衣甲,口音也对,——更重要的是,他们压根没有想到会有敌军奔袭到此,便未多疑,吱呀一声打开了城门。 城门开处,罗士信暴喝如雷,一马当先冲入! “杀!” 刀光劈开雨雾,铁蹄踏碎青砖,城门洞内血雾弥漫! 十余从骑紧跟罗士信,如猛虎扑入羊群,门洞守卒措手不及,刀锋过处,头颅滚落,甲胄碎裂声与惨嚎混作一团。罗士信马不停蹄,直贯瓮城,长槊横扫,两名守军拦腰折断,尸身撞翻火把,烈焰腾起舔舐城楼木梁;身后骑兵如楔入木,分左右疾驰,火光映照下,瓮城已下! 当城头守军惊醒时,罗士信部的主力已然潮水般,跟从在他们主将的后边,杀进城内。 前后不过半炷香工夫,光化城上的旗帜就已尽换! “将军!城已拔矣!城中残兵,尽数溃散,或降或逃,无一成军。”副将赶上城头,见到罗士信,满脸喜色,禀报过了,赞佩连声,“多亏了将军用兵如风!此城乃才方以这般容易下!” 罗士信甲胄上又添了新血,他站在城楼,望向西北边隋县方向,眼中精光闪烁。 这副将请示说道:“大将军,城既已克,是不是可令将士们休整一下了?” 放眼城上城下,坐了一地的入城将士,他们大口喘着粗气,累得有人连刀都握不住了。 “休整两个时辰,进兵隋县!” 副将愕然,说道:“进兵隋县?将军,将士实在撑不住了,是否休整一夜,明日再进兵隋县?” 罗士信回头,目光扫过城头、城下,到处皆是的疲惫不堪的将士,将染血长槊往地上一拄,声如金铁:“不行。张绣的警示、援兵,必已星夜前往隋县。我军若是待其城防加固以后,再攻之,必陷苦战!须当乘胜,衔枚疾进,一鼓作气攻下隋县!” 副将和陆续到来的诸部将校,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终是齐声应诺:“遵命!” 罗士信的军令,向是不容置疑,无人敢违。 为省掉看押俘虏的兵力,和对应山俘虏相同,将俘虏也是尽数杀掉,又点派了一队兵士留守光化,等待张善相部和裴仁基主力到来 ,两个时辰后,罗士信率余下主力离城,向隋县疾进。 身后,光化城头的汉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罗士信骑在马上,雨水顺着面甲淌下,模糊了视线。 他抹了一把脸,望向北方。 彼处,隋县还在数十里外;更远处,是唐城、是襄阳!他知道,等到裴仁基的主力赶到后,还留给他立下大功的机会就不多了,他必须抢在此前,夺下隋县,直逼唐城! 雨水冲刷着甲胄上的血痕,却浇不灭他眼底灼灼燃烧的战意。 立功的机会稍纵即逝,而真正的功业,从来只属於敢搏命之人! “快!再快!”他厉声催促,马蹄踏碎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 身后,千余将士咬牙跟随,在泥泞中奋力前行。雨水、汗水、血水混在一处,滴落在官道上,转眼便被泥浆吞没。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些许天空。雨,好像要停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可闻历城罗士信 雨停了。 从光化到隋县,路程不远,但隋县是三水汇聚之处,其城处在涢水、?水、漂水交汇的要地。欲由光化自西而到,路上需或先在光化城北渡涢水,转而西行,再渡漂水;或沿涢水南岸而西,到隋县城南,直接渡涢水到达城下。为省去部分渡河的时间,罗士信选择的路线是后者。 当其部在隋县城西南二十余里处,经渡口渡过涢水时,已是深夜时分。 连日雨水,河流又有所涨水。不过好在涢水是季节性的河流,每年夏季是它的丰水期,其余季节都是它的枯水期,乃至有些河床裸露在外,因河面虽有涨水,渡口处的水深尚可控,不至於非得乘船才能过之。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刚刚没过马腹。罗士信乃令部众洇渡。 将士们手挽手,结成一条人链,於沉沉的夜色下,在齐腰深的冷水中缓缓前行。 水流冲击着身体,寒意透骨,有人险些被冲倒,被旁边的同伴死死拽住。 罗士信赤龙珠高大,踏水在前,回头不断催促:“快!快!” 用了约一个多时辰,渡过了涢水。 此际,天光已然渐亮。 稍微休整了下,部队继续向隋县城西进。 又急行十余里,黎明到来的时候,县城在望。 城头上旗帜竖立,遥见不少守卒、民夫抬着木石器械往来奔忙,显然是守军已经接到了张绣下达的警讯。但也可看出,城防尚未完备。城外远近还没有斥候、游骑;壕沟外也还没有布置鹿砦等物;城头上几座新建的箭楼刚搭起骨架,一簇簇的工匠正如蚂蚁搬地在赶工。 更有利於罗士信部的是,城门居然开着! 却这城门开着,是为了从城外运入新伐的木材与石料。 约三四百守军、民夫,正或在郊外砍伐树木、取石材,或推着满载木石的板车络绎入城。 罗士信见状大喜,接连鏖战、急行军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机不可失! 他当即下令:“攻城!” 一声令下,麾下儿郎虽经彻夜行军,然既见隋县城果真如罗士信所料,尚无完全戒备,士气陡然高涨,千余健儿发一声喊,便如离弦之箭,出了隐藏之地,直朝洞开的城门扑去! 罗士信一马当先,赤龙驹四蹄翻腾,卷起湿泥如飞。 他手绰马槊,槊锋在晨光中泛出冷芒,一双眼紧紧锁住城门外正在进城的民夫与守军! 城上守卒最先察觉异样。 角楼上一 人探头张望,望见东南方向忽然扬起大片泥水,一彪人马不知从何处冒出,如潮涌来。当先一将骑乘赤色骏马,气势汹汹,顿时魂飞魄散,嘶声力竭地喊道:“贼袭!贼袭!” 这一声喊,进城的、和正在郊外伐木取石的民夫、士卒相继转望,这才发觉!顿时,有人扔下手中活计便往城里跑,有人推着满载木料的板车想掉头却互相撞在一处,乱作一团。 城门处的守军慌忙去推城门,要将它合拢。奈何城门洞里还堵着三四辆刚入城的板车,车上堆得满满的都是粗大圆木,一时如何推得动?几个士卒手忙脚乱地去卸车,木头沉重,又互相叫骂推搡。城门好不容易只关上了半扇,另外半扇被一辆歪斜的板车牢牢卡住,动弹不得。 罗士信来得极快。 赤龙驹奔行如风,转眼间已驰近城壕! 城上终於有人反应过来,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吏惊慌大喝:“放箭!快放箭!” 稀稀落落的箭矢从城头射下,多是守卒慌乱中射出,既无准头,也无力道。 罗士信马槊一挥,拨开两支歪歪斜斜飞来的箭矢,其余的连射到他身边都没有,俱都在他马前的泥地里,溅起几点泥水。他身后的部众紧随其后,杀声震野,杀向半开的城门。 不过要想杀到城门,壕沟需得先过。 壕沟宽约两丈,深逾一丈,水积过半,浮着枯枝与腐叶。虽然吊桥本是放下的,——为了给运输木石的板车通行。但此刻守军已经慌了,罗士信听见有人大叫:“起吊桥!拉起吊桥!” 绞盘咯咯作响,铁链绷紧,吊桥吱吱呀呀地开始升起。 罗士信岂容吊桥拉起?大喝一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赤龙珠奋力前驰,已到壕沟边缘,长嘶一声,四蹄发力,竟从吊桥尚未完全升起的一道缝隙间飞跃而过! 马腹几乎擦着吊桥边沿,惊险万分地落在了壕沟对岸。 吊桥随即在他身后轰然升起,将他的部众隔在了壕沟之外。 好个罗士信,当此之际,却是浑然不顾,单人匹马,一杆大槊,直冲城门! 城门洞里,七八个守军正拼命推卡住城门的板车,想将它推开好关门。罗士信策马如电,如同神兵天降,已冲过吊桥,杀到面前,这些守军手足无措,骇得面无人色。 罗士信口中大呼“挡我者死”,马槊横扫,车辕应声而断,木料轰然倾泻,压倒数人;随即他驱马越过板车,马槊横扫,槊锋过处,当先两名守卒惨叫倒地。紧跟着,他早是已纵马撞 入城门洞!城门洞里本就逼仄,被圆木、板车、尸首塞住,更加混乱不堪。罗士信马槊在手,左挑右刺,招招狠辣,片刻间又搠翻两人。余下的守军吓得魂飞魄散,便往城里逃去。 城上守将此时才匆匆赶到,是个三十来岁的络腮胡子,披挂不整,当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 他按住城垛,俯身往外一看,只见壕沟外千余敌军,有的已跳入壕沟,但因吊桥扯起及时,大部分尚在壕外;而城门处一片狼藉,闻得急报,现下只有一个敌将单骑突入。 这守将又惊又怒,急声喝令左右:“一贼而已,何惧之有?给俺下去!把城门夺回来!快!” 数十名守军精锐从城道涌下,朝城门洞杀来。 罗士信等的便是这一刻! 他翻身下马,将赤龙驹往城门洞里侧一牵,自己横槊立在城门洞口,一夫当关。 马槊长逾丈八,在他手中使开来,槊锋吞吐,如毒蛇吐信,每一刺出,必有人应声倒地。城门洞狭窄,守军虽多,却无法展开,只能三五人一排地涌上来,便如送死一般。 罗士信杀得性起,猛地大喝一声,声如霹雳,震得城门洞里嗡嗡作响! 他弃了马槊,拔出腰间横刀,抢步上前,撞入守军丛中。 刀光闪处,血花飞溅。他左劈右砍,当者披靡,刀下无一合之将。 却竟是凭他一己之力,硬生生独自守住了城门不失,城门洞内尸横叠垒,血浸青砖。 城门洞血战之际,壕沟对面的罗部将士抓住这个机会,已有人渡到壕沟对岸,放下了吊桥。又有善射者张弓搭箭,朝城头还击,掩护部队过桥进城。 不多时,已有二三十名悍卒越过壕沟,冲入城门洞,与罗士信会合。 城门洞里的局势彻底扭转,试图夺回城门的数十守军精锐再也支撑不住,奔逃溃散。 守将在城上看得目眦欲裂。 他当然知道城门一旦失守,被这支敌军突入,整座城池便如纸糊般不堪一击,他就再也守不住了!他怒声喝令着,抽出佩刀,亲自带着亲兵杀下城来,想要将罗士信等人逐出城门洞。在张绣部中,这守将以骁勇着称,他奔在最前,大喝:“随俺来!后退者斩!” 罗士信已然杀出门洞,迎面撞上守将,观其打扮、动静,知必是守军主将,不惊反喜,喝一声“来得好”,提刀迎上。守将气势汹汹,长刀当头劈下。罗士信侧身一闪,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劈空,他反手一刀,正中对方手腕。守将惨叫一声,长刀 脱手。罗士信赶步追上,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踹得倒飞出去,撞倒了他身后两名亲兵。 守将挣扎着要爬起。 罗士信踏在他胸口,横刀抵住他咽喉,喝道:“要死要活?” 守将瞪大眼,叫道:“你是何人?” “无名小卒,也配知本将军名讳!历城罗士信,便是俺也。你可曾闻知?” 守将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了几下,垂下了头:“败於将军之手,小人无话可说。” 主将既降,余下的守军斗志顿消,纷纷扔下兵器,跪地请降。 罗士信令部众押着降卒,迅速控制了城门。 城头上的守军见城门已失,主将被擒,壕沟外的敌军亦多已杀入,便也陆续放弃了抵抗。 辰时未过,隋县城头便同光化、应山一般,也换上了汉军的旗帜。绣着“罗”字的将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向远近宣告着这座三水汇聚之处的要地,已然易主。 罗士信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涢水、?水、漂水三条河流在晨光中波光粼粼,又回头看了看城内跪伏的降卒与分向城中各处接管秩序的部曲,忍不住放声大笑。 蛰伏已久,终得一朝破茧! 伏歼董景珍部前锋、从战歼灭董景珍、朱粲两部等战,虽是也立下了功劳,然比之此次应山应变、计取光化、奇袭隋县、三两日之内,连克三城,三战三捷,方显他的破局之锋! 这一仗,打得痛快! 但这三战三捷,比之攻拔唐城,歼灭张绣部主力,还不算大功。 第二百三十六章 韩项可鉴策用中 一边处置降卒、清点府库、布设城防,罗士信稍事歇息过后,一边便亲自拷问俘将。 却也没怎么动刑,被俘的这络腮胡主将就将他所知的张绣的当下部署、其部动向尽皆交代。 乃张绣在遣三千兵马往援义阳后,已又遣前部数千,西向襄阳,意欲与杨道生、雷世猛会合,共攻襄阳城。不过张绣本人尚在唐城,其主力近万,也都跟着他还在唐城未有拔营。 罗士信不放心,又拷问了几个别的俘将、俘虏到的军吏,这些俘将或者不知,或者所知与这络腮胡主将交代的一般无二。确定了情报无误之后,罗士信令将这几个俘虏押下看管,自抚胡须,在城楼上转了几转,时而望向西北边的唐城、襄阳,时而回望东边裴仁基所率主力的来向。雨过天晴,仲冬的天空清澈无云,阳光晒在身上,略带暖意,一扫前几日的阴寒。 没用多久,罗士信就心意定下,做出了决定。 也不召军中文吏前来,他当即要来笔墨纸张,就在城楼上,濡墨挥毫,亲给裴仁基写下一封捷报。报中详述了他夜渡涢水、急达隋县,城中无备,他遂身先士卒,一举将隋县县城攻克,斩获近千的经过,又将探得的唐城敌情写明。最后笔锋一转,落入重点,自请为攻唐城先锋!言道:“士信虽负微伤,然精神倍昔,愿率本部为大军前驱,先捣唐城,擒张绣以献麾下”。 在旁的从将,见他捷报前边,将此战有功将士的名字都一一列出,本尚高兴,待看到末尾,罗士信竟又自请为攻唐城先锋,不禁地却皆无不吃惊,面面相觑。 “将军,马不停蹄,我部已连下三城,鏖战不歇,将士疲惫,伤者未愈,且则攻城器械不足,此时若再攻唐城?唐城现有张绣主力近万,恐有不测!乞将军虑之!”有的进言说道。 “裴大将军所率主力,距此地最多还有两日路程,何不等主力到后,再做进战?到时,我部已得以休整,与主力既合兵,兵力更厚,攻唐城亦可万全!”有的说道。 罗士信坐在胡坐上,环顾诸人,说道:“诸君所言,固为持重之策。然不闻兵贵神速,机不可失?张绣一旦闻应山、光化、隋县三城失守,必或坚壁清野,或甚弃城逃走,反致功败垂成!今我军锐气正盛,器械虽缺,然可伐木为梯、束薪为冲,正宜再进,何须待援?” “将军,我部现除去伤亡,堪战之士,千人上下而已,便是临时制作攻城器械,急赴唐城,只怕以我之寡,亦无法撼彼之众,白白损兵折将而已!”听完他的话,又有的说道。 罗士信霍然起身,年轻的脸上尽是振奋之色,朗声说道:“昔韩信背水列阵,以三万破赵二十万;项羽破釜沉舟,九战九捷!岂在众寡?而在胆气与机势耳!”他目光如电,扫过诸将面庞,“张绣虽拥众近万,然我部突至,彼必仓皇失措!今不乘胜直捣其巢,待其壁垒森严、人心稍定,或竟遁逃,则如汤沃雪,功不可立矣!”言罢掷笔於案,墨汁飞溅,声震城楼。 诸将为其奋励所慑,屏息凝神,遂无一人再敢进言。 捷报於是快马加鞭,急递而出。 …… 捷报出隋县,一路向西,先到了光化。 到光化时,张善相刚率部到了城中不久,闻得罗士信呈送裴仁基的捷报经过,忙请传送捷报的使者来见。捷报,他不敢打开,但询问了使者捷报内容。使者如实答之。 闻罢之后,张善相拍案赞叹:“罗将军真虎将也!以千余之众,连战连捷,先是破应山之危、继夺光化,今又一夜渡水,乘隙夺门,以寡击众,克取隋城。此等胆略,善相自愧不如!” 使者引以为荣,傲然说道:“连克三城,算得甚么?好教将军知晓,我家将军且在此捷报中,又向裴公请战,愿率本部为大军先锋,直扑唐城,为裴公擒张绣以献也!” 张善相愣了一愣,说道:“再攻唐城?” “正是!” 张善相笑容收起,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没有再与这使者多说,令从吏领他下去略作休息,转身自取笔墨,伏案疾书,一封加急密函迅速成文,却也是给裴仁基写了一道上书。 写完,也遣快马,等罗士信的信使休息完后,一道赶去面呈裴仁基。 随即,他下令全军集合,准备向隋县进兵。 …… 唐城。 应山、光化、隋县接连失守的消息,一道接着一道,飞递到了张绣案上。 他攥着第三道隋县失守的战报,指节发白,纸边簌簌颤动:“裴仁基!裴仁基!” “大王?” 张绣脸色铁青,惊怒骂道:“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什么攻打义阳,全是虚张声势!裴仁基老匹夫,他原来真正的用意,是取光化,夺隋县,断我军归路!” 此时他如何想不明白! 裴仁基调杨仲达部进向义阳,不过是佯动,是为了调他援助义阳,实则其真正的杀招,是先下应山、光化,再夺隋县,其真正的意图,始终都是他在唐城的主力!如今隋县易手,等於他的 后方已经失陷!从隋县到唐城仅百余里地,他这支兵马已是陷入危境! 一名偏将却没眼色,忍不住不适合地开口问道:“大王,我军还去襄阳么?” 张绣怒道:“去什么襄阳!应山失守的军报前天晚上才到,光化随之失陷,而今日隋县就又丢了!隋县一失,我军腹心暴露,唐城已成孤悬之岛!当下是怎么才能保全我军!” 却此际堂中诸将,尽是张绣心腹。 众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和张绣相类的惊忧,一时无言。 过了会儿,一人起身,说道:“兄长说的是,为今之计,襄阳是去不得了。非但去不得,正如兄长所忧,万万没想到裴仁基老贼竟以声东击西之策,直捣我腹心!更没想到,盖彦这鸟贼不知何时暗中降了裴仁基,又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应山、光化、隋县三地失陷的这般之快!兄长,我军当前处境,已是十分凶险!说不得,裴仁基部三两日内就可进达唐城城下!” 说话此人是张绣的族弟张瑱,素以沉稳见称。 又一将起身,接口说道:“正是。大王,隋县一失,我军便如鱼在釜中。裴仁基主力一到,我城孤悬,外无援应,内乏积储,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这将是张绣帐下督将陈普,久经战阵,颇有谋略。 张绣恼怒地说道:“这些本王岂不知?只是如今之计,当如何应对?” 陈普斟酌多时,说道:“大王,末将以为,有上中下三策。” “说来。” 陈普说道:“上策,趁裴仁基主力未至,罗士信兵力单薄,立即反攻隋县。若能夺回隋县,则归路复通,局面便活了过来。” 张绣皱着眉头,说道:“你此策名为上策,却不得用。罗士信虽兵少,但此人骁勇,即便本王立刻遣兵,倾力往攻,急切难下,而裴仁基主力最多两日便到,届时腹背受敌,反为不美。” 陈普又说道:“中策,固守唐城,同时为保我军撤向江陵的后路无忧,以大将速往清潭镇守;此外,再遣使急赴江陵,向圣上求援。圣上的援兵若能及时遣到,里应外合,或可解围。” 张绣考虑片刻,点了点头,问道:“下策呢?” 陈普迟疑了一下,说道:“下策,大王,……便是放弃唐城,全军立即向清潭撤退。只是若用此策,若是裴仁基获讯,尾随急追,我军仓促奔命,损失必然惨重。” 张绣按住案几,起将身来,背着手在堂中来回踱步,半晌不语。 堂中诸将没人再敢做声,目光齐刷刷追随着张绣的脚步,等他决断。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张绣止下了脚步,猛然转身,顾视诸将,说道:“下策不可取。我若弃城而走,裴仁基尾随追击,只怕全军覆没。上策也不可行,攻隋县必然无功。便取中策,——固守唐城,求援圣上!同时分兵清潭,万一唐城不守,还可从清潭突围!” 计议已定,张绣当即部署。 他令陈普率本部两千人,即刻赶赴清潭,加固城防,多备粮秣器械,以为后路。 又令召已进向襄阳的前部兵马还城,又令张瑱总领唐城防务,督率军民连夜加固城墙,在城外挖掘壕沟、布设鹿砦,将城中所有能上城的丁壮全部编伍,分发兵器。 他自己则亲笔写下两封书信。一封檄报杨道生、雷世猛,告知应山、光化、隋县已失,裴仁基诡计已成,唐城危急,他现下已是没办法再支援他两部攻打襄阳;另一封则以八百里加急送往江陵,备述应山等县失守缘由,说都是因为董景珍之败,才导致了裴仁基乘势西进,我军腹背受敌,唐城孤悬危殆的当前此一局面,恳请萧铣速遣精兵,星夜来援。 两道书信送出后,张绣又亲自巡视城防,督促加固工事。 城头上,民夫们打着火把连夜赶工,夯土声、号子声此起彼伏,彻夜不息。 张绣立在城头,望着东边隋县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他握着腰间的刀柄,心情如这夜色,沉重而冰冷,低声说道:“裴仁基!罗士信!” …… 裴仁基的中军大帐。 两份军报同时送到。 一份是罗士信的捷报,一份是张善相的呈文。 第二百三十七章 罗秦有别任授要 先看过罗士信的捷报,裴仁基抚须而笑,说道:“好一个罗士信!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却在张须陀兵败身死,罗士信、秦琼等与贾润甫改投到裴仁基帐下后,裴仁基以将门之后、故隋两朝老臣、时贵为从一品的光禄大夫,领河南道讨捕大使此任的身份,对罗士信这个出身不高的年轻人,而竟之所以青眼相待,正看重的是罗士信的勇武。 ——事实上,他对秦琼也是相当另眼相看,只不过秦琼的年纪比罗士信大,其人沉稳,用后世的话说,心里有数,不像罗士信,谁待他好,他就为谁卖命,并且在裴仁基降从李密后,秦琼就被李密用为心腹爪牙,授以内卫四骠骑之一的亲信重任,故而和罗士信比起来,秦琼对裴仁基却是没有像罗士信这样,特别地亲附於他。且也不必多说。 只说帐中当下并无外人,只有裴行俨侍立在侧。 听得其父之言,裴行俨接过捷报,也看了一看,笑道:“阿耶,罗士信倒是劲头十足。这次得了攻张绣的先锋此任,三四日间,连拔三城,不欲休整,反又要请为大军之先,为阿耶先攻唐城。还说,必要擒得张绣献与阿耶麾下!……阿耶,罗士信这是求功若渴啊。” “士信的曾祖、祖、父在故齐、周、隋诸朝,皆以勇力事人,而所得任者都是微末之吏,到了士信,他一心光宗耀祖,光耀门楣,是以年十四便投到了张公麾下。自此效命疆场,凡战无不争先,纵险不避。因张公攻卢明月时,卢明月拥众十万余,诸将皆畏,只有他与秦叔宝两人,愿伏袭敌营,遂以二千人成就大功,名动山东!此等锐气,恰如烈火燎原!大郎,你在军中虽也号称‘万人敌’,可若论这份不畏险,敢死、敢拼的锐气,却还稍逊他三分!” 裴行俨笑道:“孩儿有阿耶这棵大树,却也不需像他这般拼命搏命来挣前程。” 裴仁基不觉也是一笑,点了点头,——他说裴行俨锐气不如罗士信,这是实话,可裴行俨说得更对,世家子弟自有门荫可倚,何须效寒门儿郎以命博功?他五六十岁年纪了,到今只有裴行俨和刚出生的幼子这两个儿子,如果裴行俨真像罗士信这么卖命,赴汤蹈火、不顾生死,他反而还会不免担心,便不再多说这个话题,目落回罗士信的捷报,抚须沉吟。 “阿耶,是在想要不要允罗士信此请?” 裴仁基问道:“你怎么看?” “阿耶,罗士信捷报中称,张绣已知应山、光化、隋县失守,预料张绣接下来必然聚兵唐城,负隅顽抗,孩儿以为,他的这猜 测是对的。既然如此,张绣部万余众,罗士信部才千余,又是累战疲兵,则便是允了他此请,攻拔唐城、擒获张绣的功劳,他也肯定立不下。孩儿愚见,由此,不如就允了他此请,便让他去打头阵亦可,既成全其锐气,也可试探张绣虚实,待我军主力压境时,再行合围,一鼓可定!”裴行俨想了片刻,回答裴仁基,说道。 裴仁基闻言,目光微凝,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了几下。 罗士信年轻的相貌、平素热血求功的模样,还有他不惧生死的悍勇,在他眼前闪过。他器重罗士信固是只为图他的勇武,可为己所用,但毕竟一向来,罗士信对他忠心耿耿,将他视为父辈敬顺。人孰无情?一时间,他心中微澜起伏,——尽管裴行俨的建议确有道理,可若真允了罗士信此请,以其疲惫之师,怕将有失利之险,却是生出了些不忍将其置於险地的念头。 暂时没有回答裴行俨的建议可不可行,裴仁基又打开了张善相的呈文。 比之罗士信的捷报,张善相的呈文简短很多。 裴仁基将之看过,神色微动,起得身来,在帐中转了几转,下令说道:“请贾、吕二公来见。” “阿耶,张善相军报中所言何事?”裴行俨问道。 裴仁基递给他:“你自看来。” 裴行俨展开呈文,一目十行,很快看罢,不禁笑道:“张善相此却是老成之议,阿耶何意?” “且待贾闰甫、吕子藏到了,再做计较。” 大军半个时辰前,才刚驻营休息。 贾闰甫、吕子藏俱在忙於布置营地、清点辎重,等了多时,匆匆到来。 二人入帐,裴仁基已转回到主位坐下,将两份军报与他俩看之。 罗士信的捷报不必多说。 张善相的呈文,系是先将罗士信的战功夸赞了一番,随即话锋一转,写道:“然罗将军部自为先锋以来,连经三战,士卒疲敝,又多有伤者。张绣主力,尽在唐城,城坚兵众,非隋县可比。因末将愚见,罗将军虽勇,以疲伤之卒攻坚城,必然危之。不如候大军齐至,合势而进,方为万全。末将愿率本部,兼程赶往隋县,与罗将军合兵一处,细探唐城,以待主力。” 却是张善相的建议,正与裴行俨相反。 贾闰甫、吕子藏两人轮流将这两道军报尽数看毕。 吕子藏资历浅,便待贾闰甫先开口。 贾润甫捋须说道:“士信才下光化,又一举攻克隋,真是悍勇无前!然用兵之道,不可只恃 勇锐,更需审势度力。关於士信自请为我主力先攻唐城此事,大将军,仆以为不妥,士信此乃冒进之策。张将军所虑甚是。士信虽连战连捷,锐气正盛,然其所部不过千余,又连经鏖战,士卒疲惫,死伤者众。唐城不比隋县,若以疲伤之卒攻之,稍有不慎,士信便可能折损锐气,甚至为贼所乘。反正我主力再有两日就可抵达隋县,到了隋县,离唐城也就咫尺之遥了,何不就采用张将军之议,且先不必士信往攻,待主力到后再图唐城?” 吕子藏也附议说道:“大将军,仆亦此意。罗将军奋勇争先之锐,诚当嘉奖,但张将军持重之议,更合兵家常理。罗将军此请,断不可允,宜当令他暂在隋县休整,等候主力。” 裴仁基看了眼裴行俨,却是未有提裴行俨适才的建议,颔首说道:“二公所议,正与老夫所见略同。士信久战必疲,其锋虽锐,然锐极易折;兵势如弓,满则必弛。今唐城坚厚,非一鼓可拔之邑。若允士信此请,便是老夫亲手将他陷入险地!万一士信有失,非但折我军锐气,老夫视士信如子,更何忍也?便依二公之言,檄令士信,令他就地休整,不可轻动。另张善相往与士信合兵隋县。令他两人等候主力,同时遣派精干斥候,细察唐城张绣部最新动向!” 决定作出,裴仁基就要领军吏起草军令。 贾润甫却又出言说道:“大将军且慢。还有两事,须当计议。” “哦?何事?” 贾润甫说道:“一则是攻唐城的兵力问题。根据士信此前军报,张绣虽已遣前部数千西去襄阳,然隋县失守的消息传到,张绣势必惊惧。仆料他必即会一面固守唐城,一面急召前部兵马回援。甚至义阳的驻兵,他也有可能会调回。若如此,我军围攻唐城,便将会是一场恶战。兵法云,‘十则围之’。我军当下兵力,却仅与张绣部相当,如果以此攻之,恐难速拔。” 裴仁基说道:“言之有理。卿之意,该当如何?” 贾润甫说道:“宜当即刻传檄杨仲达,令他,义阳之贼若归唐城,便令他即率部西来,与我军会合,共攻唐城。而若义阳之贼不还,我主力既攻唐城,义阳之贼必然惶惶,却杨仲达也可分兵一部,赶来唐城,与我会师。此外,可再请洛阳朝中,催促王薄等部援兵,加快行军,务於十日内,尽到唐城,以厚我军势,确保我军可以一鼓破城。” 顿了下,他又说道,“再者,仆意大将军还可再次传檄襄阳,告知我军将进兵唐城,告示守军,料杨道生、雷世猛两部贼众闻获此讯,定然惊恐,以此坚襄阳 守军守城之志。” 裴仁基听罢,微微抚须,深以为然,正要点头称善,却见吕子藏沉吟不语,像是另有所虑,便问他,说道:“吕公,可是闰甫的建议有不当之处?” 吕子藏忙摇了摇头,说道“大将军,贾公之议,十分妥当。只还有一点,须当有所虑及。” “公请讲之。” 吕子藏说道:“张绣虽非名将,而趋利避害,人之常情。隋县、光化为我军一得,其军之后方便等若是已被我军截掉大半。当此之际,他如果一味固守唐城,我军合围之后,他便是瓮中之鳖,绝无生路可言,故仆以为,他未必死守唐城,更可能趁我军主力未到,弃城逃遁。” 贾润甫神色一动,道:“吕公是说?” 吕子藏道:“由唐城还江陵,两条退路可选。一便是唐城南、东南方向的隋县、光化,另一则是唐城西南方向的清潭。隋县、光化既已陷我手,清潭便成唯一生路。仆愚见,张绣若逃,他必走清潭!故仆敢进言大将军,而下当遣精锐一支,奔袭清潭,夺而据之。这等,张绣逃回江陵的退路,便就彻底断绝。大将军亦可继歼朱粲、董景珍部后,再尽收歼张绣之功矣。” 裴仁基抚案笑道:“公此计妙哉,正堪用之!” 吕子藏说道:“却有一点,便是清潭守军虽不多,可现必已有备,且张绣若果有逃意,可能也已遣兵往去增援,乃袭夺清潭此任,非骁勇过人者不可当之!宜用何将,尚需大将军斟定。” 这话不错。 担当此任的将领,确非寻常之将可使,必须是胆略兼备、骁果绝伦之将。 裴行俨、张善相、杨士林、田瓒,……一个个名字在裴仁基脑中浮现。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案上罗士信的军报上。 他提起了笔。 …… 隋县。 罗士信接到裴仁基军令时,正让医官给自己换药。 第二百三十八章 张善相谨从将令 连日鏖战,罗士信身上大小伤口四五处,最深的一处在左臂,是应山之战时落下的伤。 虽未伤及筋骨,却也被横刀豁开了一道数寸长的口子。 后来光化、隋县两战,这处伤又添新裂,血痂未脱便再被甲胄磨开,此际观之,皮肉翻卷处泛着暗红,边缘已微微发白,渗出淡黄黏液,甚为可怖。 医官小心翼翼地将旧药揭下,用酒洗净创口,再敷上新药,以细麻布层层裹好,口中念叨说道:“将军,这伤不能大意!若再迸裂,怕是要落下病根。” 罗士信半眼不瞅,也不知这话听进去了没有,只管一边任由医官施为,仿佛伤口不是自己身上的,一边将裴仁基的军令展开,逐字逐句看完。 却军令中所言,先是将他好生夸赞了一番,说“将军以寡击众,进如风雷,连下三城,威震贼胆,歼张绣此战首功,非将军莫属”,随即将张善相所虑,向他道出,表示“然唐城贼众万余,将军若以千余之兵为先锋往取,恐反挫兵锋”,继又将吕子藏奔袭清潭之策详细写明,言道“清潭乃张绣归路咽喉,非骁勇绝伦之将不能下之。吾虑之再三,反复斟酌,此任非将军莫属!夺而据之,张绣插翅难逃。清潭守卒且不多也,则不若将军候张善相部到后,即刻合兵往取清潭。清潭既下,此歼张绣之全功,则亦将尽在於将军矣。勉之!” 看到请求为大军锋,先往攻唐城的请求被拒绝时,罗士信眉头一拧,接着再看到令他往取清潭的命令后,他面现沉吟,目光扫过“清潭乃张绣归路咽喉”一行,扬起脸来,望了望堂外雨过天青的天色,又抚了抚刚扎好的左臂绷带,微不可闻地好像是叹了口气,但随之他就意气振作,站起了身来,打发了还要再叮嘱他一些注意事宜的医官且先下去,便令召诸将来见。 不多时,麾下郎将、校尉以上军将就都到了。 罗士信出示裴仁基的军令,环视众人,说道:“裴公军令已到,未允我部先攻唐城。” 帐中安静了一瞬。 诸将彼此相顾,大多松了口气。 罗士信看在眼里,却不理会,继续说道:“不过裴公指出,清潭是张绣的归路咽喉,令我部可等张善相部到后,与张善相会合,合兵夺取清潭,以断张绣归路!此裴公令,汝等可观之。” 军令传到诸将手中,诸将轮替传阅。 等诸将看罢,罗士信再次环顾众人,问道:“汝等何意?” 这话其实不用问,罗士信的军令,诸将都不敢违背,况乎裴仁基 之令?诸将不管心中是怎么想的,是想多休整休整,还是想再立功劳,参差不齐,皆是答道:“悉从将军之令!” “好!既如此,张善相部明日可到,便等其部到后,兵向清潭!”罗士信不再多说,出於激励士气,补充了句,“一如裴公所谕,清潭是张绣的后路。抄了他的后路,张绣便是瓮中之鳖!此战虽不能与先攻唐城之功相比,然亦大功是也,务必全力以赴,谁敢懈怠,军法从事!” 众人轰然应诺。 待诸将散去,罗士信没有急着去巡视诸部将士,而是转身回了内室。 他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个布包,将之打开。 里面是一支玉簪,通体青白,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玉质不算上乘,雕工也谈不上精细,却是他在隋县之战缴获到的战利品中,一眼便相中的物件。 罗士信将玉簪握在掌中,粗糙的指腹摩挲过温润的玉面,终日杀伐决断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柔和的神色。他铺开一张纸,磨墨濡笔,开始写信。 却罗士信读书不多,字迹粗笨,一笔一划却写得极是用力,仿佛要将什么心意都刻进纸里。 “吾妻见字如面。自随裴公出讨朱粲、萧铣以来,转眼月余。每战罢,常忆少时与卿相邻而居。卿家院中有一株枣树,秋日枣熟,卿尝以竹竿打之,分与吾食。吾彼时不过街巷一顽童,卿不弃吾贫贱,及长,又蒙卿父母不弃,以卿许吾,吾当日便立誓,此生必不让卿受半分委屈。圣上仁德,绝非李密可比,今吾终得逢明主,当竭尽肝胆,以报圣恩,亦不负卿。此随裴公南征,吾先伏歼董景珍先锋,此卿前信中已知,今攻张绣,又已连下数城,军中皆称吾勇。吾必奋力杀贼,博一个封妻荫子的功名回来。他日卿必以夫贵,得受诰命,光耀门楣。此簪是战中所获,吾觉其梅花清雅,颇似卿容,特寄与卿。卿见此簪,如见吾面。 “吾在军中安好,卿勿挂念。老母烦卿代吾尽孝。待此战毕,吾与卿团聚。夫士信手书。” 写罢,他将信纸拎起来,吹干了墨迹,凑近看了两遍。 有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他自己也觉得难看,想重写,却又觉得重写便不是这份心意了。终於还仔仔细细叠好,与玉簪一同放入布包,用油纸裹了又裹,唤来一名亲兵,令他送往家中。 这样的信,他写过许多封了。 每攻下一城,每打一场胜仗,缴获的战利品中,他总要挑一件最好的寄回去。 有时是一支簪子,有时是一匹绢帛,有时 只是一包当地特产的干果蜜饯。 东西不值什么钱,他只是想让妻子知道,他在外面搏命厮杀,一刻也不曾忘记过她。 罗士信重又走出帐外时,天色已近黄昏。 雨后的天空被晚霞烧得通红,隋县城头,他的绣写着他姓氏的将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了一眼西北边唐城的方向,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先攻唐城的功劳,裴仁基无论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还是出於别故,不肯让他来立,也罢!便攻下清潭,断掉张绣的退路,这也算是一桩不小的功劳。他还年轻,为圣上出力、为圣上卖命、为自己博取功名、为他妻子挣一份封诰的机会反正还多得是!他有的是力气与胆气! 次日下午,张善相部进到隋县。 两军合兵,共约两千余人,便在当日开向清潭。 …… 清潭在隋县西边偏北一点。 其县虽属舂陵郡,与隋县不属同郡,但两县相距不远,只隔着一个安贵县,路程百余里而已。 合兵的两部出了隋县西门,向南渡过涢水,远远绕开安贵,隐蔽行踪,往清潭急进。 一路山水颇多,行三四十里,夜半时分,过了安贵县城。再往前行,又四五十里,仍是涢水。——涢水源自西南位置的大洪山,即莽新末年大名鼎鼎的绿林军所起事的绿林山,先是北向而流,在清潭东转往西流,然后先后流经安贵、隋县、光化等县。再渡过涢水,即到清潭了。 因为安贵、清潭现都有张绣部驻扎,是为敌境,故此罗士信沿途甚是谨慎,在令士卒衔枚疾进,不得燃火、不得喧哗,唯闻马蹄裹布踏泥之声的同时,遣出了数队斥候,在前路打探。 行到天快亮,距离涢水还有三二十里地时。 派出在前的斥候,忽有急报回返:“将军!前方涢水北岸,有一支兵马正朝清潭方向前行,约有两千人,打的是张绣旗号!……察其来路,当是从唐城而来。” ——如前所述,唐城在清潭、隋县的北边,由此地来的兵马,若往清潭而去,因此行军路线正是处在安贵西边、涢水北边。 罗士信勒住缰绳,目光一凝。 张善相催马近前,说道:“罗将军,果不出吕公所料。张绣这是为保退路,而已向清潭增兵!” “约两千人?”罗士信问这斥候。 “启禀将军,最多两千,多是步卒,骑兵不到五百。” “领兵者何人?”罗士信问道。 “旗帜上书陈字,应是张绣帐下督将陈普。” 罗士信略一思索,顾视张善相,说道:“张公,若叫这两千人进了清潭,清潭城便不好打了。” 张善相问道:“将军之意?” “迎上去,先将之歼灭!” 张善相吃了一惊,说道:“我军连夜行军,士卒已疲,且这支贼军在涢水北岸,我军若是迎击,又还需先渡涢水,再又这支贼军兵力与我军相差不远,贸然迎击……?” “张将军!”罗士信打断了他,月光下,年轻骁将的双眼亮得惊人,说道,“贼我兵力虽然相近,但彼等尚不知我军存在,眼下正在行军,毫无防备,而我军已悉其虚实,此往急袭,正可出其不意,击其不备!这是天赐良机,不可错失!如俺适才所言,而若不击之,竟放彼辈进到清潭,到时,清潭得了他们这支贼兵的增援,城防必固,我军再攻,势将不易!” 张善相还待再说什么。 罗士信心意已定,却不给他再说的余地了,扬眉问他:“张将军,此取清潭,谁是主将?” “裴大将军令,将军是主将。” 罗士信断然说道:“既然这般,俺为主将,将军便请依令从事!”喝令从吏,“传令,命全军加快行速,在前渡口渡过涢水,务在午前截住陈普部,杀他个措手不及!” 军令飞快传下,罗士信部闻令先动,纷纷提速。 张善相见状,知道劝阻不得,只得下令本部跟进。 月光下,罗、张两部两千余步骑,踏着清辉疾行,骑兵在前,马蹄翻飞似流星,步卒紧随在后,铁甲铿锵,尘土漫卷。天光大亮时,前边已到涢水渡口,但见波光粼粼,渡口空寂,只有几叶孤舟系於岸边,不见人踪。未做耽搁,全军渡河。渡河过了,稍作整顿,继续疾行。 将近中午时候,斥候再报,陈普部已就在前方十里! 张善相问道:“将军,贼众已近,这场仗具体怎么打,敢请将军示之。” “区区一场小仗,何须多做部署?”罗士信抚须而笑,说道,“张将军,你可率步卒在后,俺引百骑先冲!待俺将其部冲散,将军即引众追杀就是。” 张善相惊道:“将军!我军昨日下午到现下,接连行军不停,步卒疲劳,纵是骑兵,马力也恐已有不足。将军纵勇,贼两千步骑之多,却只以百骑冲之,岂非以卵击石?” “将军只从俺令便可!”罗士信笑道。 说罢,待点起百骑,罗士信便下了行 军时骑的马,翻身上了赤龙珠,操槊在手,一夹马腹便如离弦之箭冲出,百骑从之,却已驰出,直扑十里外陈普行军之部。 张善相怔立原地,望着这抹赤红如火的身影远去,回过神来,虽觉罗士信此举鲁莽,可事已至此,他也只得赶紧整肃步卒,擂鼓为号,衔尾疾追。行四五里地,前头杀声骤响! 却这陈普部,为尽快赶到清潭,自出了唐城后,亦是昼夜兼程。 急行军之下,队伍拉得很长,队形松散,又因是身处在己军占据的地盘中,警惕心大减,斥候游骑皆未远出,直到隆隆的马蹄声从侧后传来,才有后队的士卒回头张望。 午时的冬日下,一匹火红色的高头大马当先跃入眼帘! 马上骑士长槊在手,在他身后,百十骑影如电,蹄声滚过旷野,奔涌杀来! “贼袭!” 凄厉的喊声划破陈普部的上空。 陈普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贼袭?何处来的贼袭?怎么会有贼兵出现此地? 然而已经来不及想了! 罗士信一马当先,撞入了陈普部的后队。 好个罗士信!却见他长槊挥舞,槊锋过处,血光迸溅,断矛飞旋;赤龙珠势如奔雷,铁蹄所至,敌军如浪分潮退。他身后,百骑打着唿哨,亦各持槊横冲直撞,专挑旗鼓、传令、辎重等要害处攒刺践踏,槊挑刀劈间,旗倒鼓裂,辎重车翻,烟尘腾起如幕。陈普部顷刻大乱,前军不知后事,后队自相践踏。顿时间,人仰马翻,惨叫声、嘶鸣声、车轴断裂声混作一团。 当陈普总算勒住惊马,大呼“结阵、结阵”时,已经晚了! 其部后队已被罗士信等骑冲垮,溃兵倒卷,又将中军冲得大乱。 陈普挥刀砍翻两个奔逃士卒,叫道:“稳住阵脚!弓手放箭!” 话音未落,整个敌骑中最显眼的赤红身影,已经杀到他的中军队中!他中军的将士们,和后队的部曲於是相同,面对这势不可挡的敌攻,也如被砍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罗士信杀得性起,左臂的伤口迸裂,鲜血渗出麻布,顺着手臂淌下,他却浑然不觉!胯下一匹骏马,手中一杆大槊,直如战神降世,横扫、斜劈、直刺,招招夺命,无一合之敌。 转眼已逼近陈普大旗所在! 陈普见大势已去,面如土色,再无叫嚷军令可下,拨马便逃。 罗士信一眼觑见,大喝一声:“何处走!” 催马追去。 赤龙驹脚力惊人,几个呼吸间便追到陈普身后。陈普回身一槊刺来,罗士信侧身闪过,反手一槊,正中其肩。陈普惨叫一声,跌落马下,被随后赶到的罗士信从骑按住捆了。 主将被擒,余部更溃不成军。 整场战斗,不到两刻钟,便告结束。 两千敌军,死伤过半,余者尽降。 乃直到此际,张善相所督率的步卒主力,还没有赶到战场! 又过了一刻多钟,张善相才率部到达,他望着这片战场上,满地的尸首和跪地请降的降卒,又看向半身甲袍染血,踞坐马边,正在审问陈普的罗士信,恍惚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知道罗士信悍勇,竟不知罗士信悍勇如此! 罗士信却仿佛只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见张善相来到,他停下对陈普的讯问,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汗,张眼向清潭城的方向望了下,说道:“张将军,方审问得出,清潭城中的守军确是不多,不到千人!你我两部可趁此战之胜,即刻挥师急向,乘胜夺城!” 张善相这次没有劝阻,恭敬地应道:“谨从将军之令。” …… 京口,长江之畔。 便在罗士信决定马不停蹄,立即进向清潭之时。 鼓声如雷,杀声震天。 第二百三十九章 李伏威知恩感报 却交战两军,不是别的军马,自然便是一方为李伏威、陈棱伏兵,一方为沈法兴所部。 李伏威、陈棱是在两三天前,兵马到的海陵城外。 这沈法兴倒也精细,在李、陈联兵到了海陵后,没有立即就渡京口,而是遣斥候再三打探,以察两部联兵是否到底是不是李、陈主力。 唯李伏威早就料到了他这一手,故与陈棱所率到海陵的部队,其中掺杂了大量民夫、壮勇,角、旌旗亦皆按主力规制,由是沈法兴以此上当,误判海陵城外驻军为李、陈主力精锐,於是就在前日,亲率其部主力,云集京口,乃於今日大举渡江。 在海陵城外的李、陈两部,号称三四万众,不过他两军的精锐,早就埋伏在了京口对岸。包括李伏威本人,他也不在海陵,亦在京口伏兵军中。海陵的部队,由陈棱、辅公祏统率。 江风卷旗! 鼓声震动远近,箭如雨下,伏兵自三面冲出。 左右两面,步卒为主,骑兵为辅。 正中一路,则尽是精骑! 精骑队中,当先一将,面如重枣,长髯飘拂,胯下黑马,手中长槊,身披金甲,后系黑色披风,左右数十玄甲铁骑紧从护从,正是李伏威!如前所述,李伏威本是群盗出身,以武勇得众,今虽已贵为大汉吴王,却草莽豪勇之气犹存,他知此战关系重大,故是亲自上阵。 左右两面,左面步卒队中,冲在前排的尽是手举丈余长的大刀,为首一将,身材魁硕,驱马挥刀,奔若雷霆,可不就是李伏威帐下以善用陌刀着称的阚棱!右面步卒队中,为首一将,也是骑马,手执长槊,披挂两层重甲,是李伏威帐下与阚棱齐名的猛将王雄诞! 江面惊涛拍岸,战马奔鸣震天! 李伏威身为军锋,一马当先,长槊直指沈法兴中军帅旗,大呼从骑:“沈法兴授首在此!诸公,随本王破阵!”当真马如奔雷,喝如惊雷!槊锋所指,铁骑如洪流决堤,杀向沈军! 沈法兴部刚刚渡江,渡口处堆满了卸下的辎重、器械,船只横七竖八地泊在岸边,一些士卒还在船上未及下岸,另一些则挤在滩头,队列、什伍还没收拢,骤然遭遇伏兵,登时大乱。 李伏威觑准的正是这个时机! 马蹄踏得岸边的沙石飞溅,倏忽之间,李伏威等骑已杀到岸边的沈军前。 仓皇迎上的沈军骑卒,当先数人,还没来得及举槊,便被李伏威左右横扫,接连挑翻落马。他身后玄甲铁骑随之杀到,数十杆长槊齐齐刺出 ,沈军骑卒便如纸糊的一般,顷刻溃退。 “杀!”李伏威厉声大喝。 诸骑从他,不追逃散的敌骑,贯入沈军步卒群中。 李伏威杀得性起,将长槊使得如风车般轮转,无人可当,胯下黑马也如通人性,左冲右突,专挑沈军队形最密集处践踏。沈军士卒纷纷走避,避之不及的便被踏翻在地。 “大汉吴王身亲在此!降者免死!” 玄甲铁骑齐声大呼,声震江岸。 沈军本就慌乱,听到这喊声,知是李伏威亲来冲阵,沈军将士更魂飞魄散! ——却李伏威驰骋江淮多年,威名远扬,谁人不知他的武勇? 数年前,他与陈棱还是敌对双方时,两军曾有过一次激烈的交战。陈棱因受不了他“陈姥”之讥,全军出动。李伏威彼时与今战相同,也是亲自上阵,结果中了陈棱部将一箭。他当时怒喝“不杀汝,我终不拔箭”,遂驰追之。此将逃回本阵,李伏威追之而入,大呼冲击,所向披靡,竟於万军丛中真的抓住了此将,令他为自己拔箭,然后斩之,携其首复入陈棱军奋击,杀数十人,陈棱阵因此大溃,陈棱仅以身免。这等胆魄与狠绝,他的大名早是威震江淮! 由乃一知是李伏威亲自临阵,不知多少沈军将士转身就逃。 有偏将试图整队,连斩溃卒,却如何止得住?溃势已成,所谓兵败如山倒,就再无可阻。 左面,阚棱等也已与沈军右翼接战。 紧跟着阚棱的是五百陌刀精卒,个个都是精选的壮汉,人手一柄丈余长的陌刀,刀身厚重,刃口雪亮,挥舞起来如墙而进,当者披靡。 沈军右翼军将急令弓弩手放箭。箭雨洒落,陌刀队前排数人中箭,后排立时补上,阵型分毫不乱。阚棱也是身披了两层重甲,箭矢射在身上,只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连甲都未射透。 他大喝一声,催马冲入沈军阵中,陌刀横扫,将一名沈军队正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反手一刀,又将一名沈军校尉砍翻。 刀光闪过,血泉喷涌,他半边甲胄都被鲜血染透,却愈发显得面目狰狞,骇人心神! “阚棱在此!谁来受死!” 他身后的陌刀队齐齐发一声喊,五百柄陌刀同时劈下,刀光如雪浪翻涌,沈军右翼临时结起的盾阵、矛阵便如被巨斧劈开的木柴,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 却沈军右翼也有悍将,亲自挺槊来战阚棱。 两马相交,阚棱不闪不避,抡起陌 刀当头便劈。这将横槊格挡,只听“咔嚓”一声,槊杆被陌刀生生劈断!刀势不止,正中这将肩颈,将他整个人从马上劈落,眼见是不活了。 此将是沈军有名的勇将,与阚棱交手一合即死,沈军将士见之,无不胆寒,右翼遂彻底崩溃。 右面,王雄诞率重甲步卒也已突入沈军左翼。 王雄诞不会使陌刀,手使两根铁锏,两层铠甲加身,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紧随他的数百重甲步卒也都是同样的装束,列成方阵,一步一步向前推进,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微微震颤。 沈军左翼的弓弩手,匆匆射箭。 箭雨落在他们这些铁人身上,叮叮当当,纷纷弹开,伤不得半点! 王雄诞顶着箭雨,直冲敌阵,铁锏挥出,一击便砸碎敌将头盔,脑浆迸裂;再横扫,几个长矛手被打得骨断筋折!数百重甲步卒跟从着他,也是兵器俱举,如铁壁压进,盾牌相撞声、铁锏砸击声、濒死惨嚎声混作一片。沈军左翼就像被铁锤砸中的陶罐,碎得四分五裂。 三面合击,沈法兴部全线崩溃。 沈法兴这时尚未下船。 从伏兵杀出,到岸边的部队溃散,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他压根没时间做出任何的临阵部署。在船楼上眼见岸上三路伏兵如三把尖刀插入己阵,杀得己军狼奔豕突,他惊得面无人色!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他声音都在颤抖,“杜伏威不是在海陵么?这些伏兵从何处而来!” 左右幕僚也都慌了神。 有人说道:“大王,杜伏威亲率铁骑在岸上冲阵,海陵的必是疑兵!咱们中计了!” 沈法兴咬牙切齿,却还存着点侥幸,厉声令道:“传令,让后队顶上去!杜伏威兵少,我军人多,只要稳住阵脚,将他反败也非不能!擒杀杜伏威者,千金之赏,封万户侯!” 命令还没传出去,岸上的局势又已剧变。 李伏威率精骑已杀透了沈军中阵,奔向渡口而来。他远远望见江边一艘大船的船楼上,沈法兴的大纛正在飘荡,当即拨转马头,喝令说道:“沈法兴在船上!随本王夺船!” 玄甲铁骑转向,涌向江边。 沈法兴的帅船泊在渡口最深处,前面还停着数十艘运兵的小船和卸货的辎重船。 从前边奔逃回来的沈军溃兵们此际正争相夺船逃命。一群群的跳入江中,泅水往船上爬,船舷边扒满了人。有的船因载人太多而倾覆,落水者的惨叫呼号声此起彼伏。 李 伏威引骑杀到,将百十挡在前边的溃兵杀散,待要便纵马上船,蓦地侧后方一阵鼓声! 却是沈法兴的一支亲兵队,约三百余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江淮老兵,战斗力远非寻常士卒可比。这支亲兵队原本奉命在后队压阵,望见李伏威驰马杀向船上,便赶紧支援赶到。 为首之将是沈法兴的从子沈聪,手执长刀,当先冲来,口中大呼:“休伤我主!” 李伏威身边的一名从将,见状喝道:“大王且去夺船,擒杀沈法兴,末将挡住此辈!” 此将便是西门君仪。 不待李伏威答话,他已率十余骑迎了上去。 西门君仪在李伏威军中也是悍将一员,沈聪不是他的敌手。两人斗了数合,沈聪被西门君仪一槊刺中大腿,翻身落马。却不意就在此时,沈聪身后亲兵队中,数名弓弩手同时射箭! 西门君仪正欲抽槊,猛听得弓弦响,急闪身躲避,已来不及了。 一支弩矢正中他左胸,穿透甲胄,深深没入。 西门君仪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栽下马来。 “君仪!”李伏威回头看见,目眦欲裂。 暂时顾不上上船了,他当即拨转马头,兜了个圈子,如一道黑色旋风般冲回。 到了近前,李伏威手起槊落,将两名朝西门君仪围来的沈军士卒挑翻,随即俯身一探,揽住西门君仪的腰带,将他从摇摇欲坠的战马上提了过来,横放在自己鞍前。 ——却李伏威提西门君仪到马上这一手,实际上是极为凶险。西门君仪身材魁梧,加上甲胄,分量不轻,不是随便能够提动的。但李伏威单手将他提起,身形却并不乱,足见膂力之惊人。 西门君仪面色惨白,胸口的弩矢随着马背颠簸而微微颤动,鲜血从创口处不断渗出,染红了半边甲胄。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挣扎说道:“大王,……末将无能!” “不必多言!”李伏威喝断了他,一手按住鞍前的西门君仪,一手挥槊,在其余从骑的策应下,杀将出来,将西门君仪交到两名骑兵手中,令道,“速送与军医救治!” 两名骑士领命,护着西门君仪往后方去了。 李伏威转过身来,再度望向江边沈法兴的帅船,见这船已在慌忙掉头,想要逃离渡口。 “其余人,随本王夺船!”李伏威金甲上溅满了鲜血,长髯也被血污粘成一绺一绺,酣战多时,气力却犹未衰减,他驱马直进,竟是纵马跃入浅水,踏着江滩的淤泥与碎石,朝沈 法兴的帅船驰奔而去。众从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波浪,水花四溅如银。 沈法兴在船楼上望见这一彪人马直接冲入江中,吓得魂飞天外,连声催促:“快!快开船!” 帅船慌忙起锚,船夫们拼命摇橹,大船缓缓离开岸边。 然而李伏威来得更快! 他的坐骑虽在水中,速度不如平地,却仍比大船起锚掉头快得多。转眼之间,李伏威已冲到船侧,他暴喝一声,从马背上腾身跃起,双手攀住船舷,一个翻身便跃上了甲板。 船上沈军士卒挺矛来刺。 李伏威拔出腰间横刀,左劈右砍,杀出一条血路,往船楼杀去。 沈法兴身边还有数十贴身亲卫,都是他多年豢养的死士,紧忙拔刀,护在船楼前。却李伏威猛如虓虎,横刀所向,当者立毙。他连斩五六人,浑身浴血,已冲到了船楼之下! 沈法兴面如死灰,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推开左右,跌跌撞撞地从船楼另一侧跳下,跳入一艘系在帅船后的小艇中,骂道:“入他贼娘,这狗贼疯了!”急声喝令,“快划!快划!” 几名亲随跟着跳下,挥刀斩断缆绳,操起船桨拼命划水。 小艇箭一般朝对岸射去。 李伏威冲到船舷边时,小艇已划出数十步外。他夺过一张弓,搭箭便射,弓弦响处,一名划桨的亲随应声而倒。然而小艇已入了江心,水流湍急,顺流而下,转眼便去得远了。 “可惜!”李伏威掷弓於地,望着远去的小艇,恨恨地一拍船舷。 沈法兴虽是逃走,江岸上的战斗已近尾声。 沈法兴部渡江的两三万人,溃不成军,死伤惨重,余者或逃或降,尸横遍地,血染江滩。江面上漂满了丢弃的旗帜、甲胄、辎重,顺流而下,绵延数里不绝。 李伏威从沈法兴的帅船上下来,望向对岸。 沈法兴乘逃的小艇已靠了岸,远远可以望见一小簇人影,正狼狈地逃走。 “大王!”阚棱浑身是血,找到了李伏威,大步走来,兴奋地禀报说道,“我军大获全胜,斩获不计取数!沈法兴的大纛、节钺、金鼓亦皆缴获,至若粮草军械,堆积如山。” 王雄诞也赶了过来,摘下兜鍪,露出汗淋淋的脸,问道:“大王,沈法兴逃了?可要追击?” “等咱渡江过去,他不知已逃出多远!追,是追不了了。”李伏威望着对岸逃走的沈法兴等的身影,也摘下了兜鍪,抚须说道,“罢了,沈法兴经此一败,精锐尽 丧,已是无足挂齿。当务之急,是须当尽早还师海陵,以协解彭城之围。就先放他逃走,来日再拾掇他就是。” 阚棱、王雄诞同声应诺。 沈法兴盘踞江东多年,一向来是李伏威等的劲敌,今日一战,用了戴义的伏兵之策,一战而尽歼其主力,可称大胜。因尽管逃走了沈法兴,诸将却俱是志得意满,军心大振。 然却李伏威喜色之余,带些忧色。 他在从骑中找到一骑,正是送西门君仪给军医疗伤的两骑之一,问道:“西门君仪如何了?” 这骑回答说道:“大王,军医正在救治。” 李伏威不再多说,却乃是连俘虏、缴获都先不问,令他引路,便去寻之。 一座小丘之下,临时搭起的营帐中,几个军医正围着西门君仪忙碌。 弩矢已被取出,创口敷了止血的药散,但西门君仪失血过多,面如金纸,意识不清。 李伏威大步走入帐中,军医们连忙行礼。 他摆了摆手,走到榻前,俯身看了看西门君仪的伤势,沉声问道:“如何?” 为首的军医回答说道:“启禀大王,弩矢入肉极深,险些便伤及心肺。所幸西门将军甲厚,矢锋偏了半分,未曾贯穿要害。只是失血太多,须得好生将养,若能撑过今夜,便无大碍了。” 西门君仪听到动静,艰难地掀开一条眼缝,看向李伏威,嘴唇翕动,微弱说道:“大王,是末将连累大王,未能擒获沈法兴!”他却是已知沈法兴逃走此事。 “莫说一个沈法兴,就是整个江东,也换不来你一条性命!”李伏威嗓音低沉,却如金石掷地,俯身握住西门君仪冰凉的手,说道,“当年遇袭,俺有伤在身,要非汝妻背负俺突围,俺这条命早就丢了!今日舍一个沈法兴,但可换你无碍,何憾之有!”起身来,顾令军医,“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他性命!君仪若有个好歹,本王唯你们是问!” 军医连声应是,冷汗涔涔。 李伏威又看了西门君仪一眼,叫他好生安息,这才转身出帐。 帐外,夕阳西沉,将江面染成一片猩红,与岸上的血迹连成一片,分不清何处是天光,何处是血光。江风猎猎,吹动他的黑色披风,他按刀而立,转望向西边的海陵方向! “休整一夜,处置俘虏、缴获,明日拔营,进向海陵。” …… 彭城。 沈法兴战败的消息传到彭城时,李子通正由几个美婢服侍着,在帐中用饭 。 他放下银着,将信报看了一遍,面色顿变。 第二百四十章 士信敢请从杀贼 却毛文深正在帐中,陪李子通用饭,见他色变,便放下箸子,问道:“大王,怎么了?” 李子通将信报狠狠掷於地上,拍案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居然在京口中了埋伏,主力尽丧!却素日自视甚高,以为倚其家声,江表不足取也,——果是绣花枕头,肚里草包!” 毛文深拣起他扔掉的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神色也是为之一变,惊道:“沈法兴中了杜伏威、陈棱的埋伏,败於京口?这、这……”他霍然抬头,“大王,杜伏威、陈棱挟此大胜,必然攻我海陵。海陵若失,我军便根基动摇!大王,只怕海陵危矣!” 李子通怒道:“本王岂不知道?入他贼娘,万没想到沈法兴这般无用!” 旁边的美婢们见他突然暴怒,个个吓得簌簌发抖。 一个婢女手一颤,不小心碰落了案上一只玉碗。 玉碗坠地,碎成数瓣,清脆的碎裂声在帐中格外刺耳。 李子通正盛怒之中,闻声转过头来,盯了这婢女一眼,二话不说,拔出佩剑,一剑便刺入她的心口。这婢女惨呼一声,倒地气绝。其余美婢骇得面无人色,跪伏於地,浑身颤抖如筛糠。 毛文深也吓了一跳,赶忙起身,说道:“尔等还不退出,尚在帐中何为?” 这些美婢爬起身子,惶惶地刚要退下。 李子通却提剑喝道:“休走!”朝向帐外,令亲兵进来,指着这些美婢,令道,“尽皆杀了!” 毛文深一愣,——只是打掉了一个玉碗,就尽将这些美婢杀了?就算非得要杀,只杀打掉玉碗的美婢就也是了,何必株连到这种程度?他待要进劝:“碎碗之婢已杀,余婢实是无辜,何妨恕之”,可见李子通满脸杀气,军令亦已下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帐外的亲兵们一拥而进,将这些美婢尽数拖出帐外。 几声短促的惨叫过后,帐外重归寂静。 李子通将佩剑扔到案上,见毛文深面色微白,倒与他解释了句:“文深,你知本王非酷虐之人,然适才你我所言,彼等尽闻。此系军机,事关重大。眼下应对之策,尚未定出。此报若被彼等泄露出去,军心必乱。故本王令尽杀之,非仅为掉了一个玉碗,实乃断患於未萌也。” 毛文深士人出身,不是嗜杀武夫,心中实在不忍,却如何敢劝?且这些美婢,也都已经被杀,便只有拱手奉承,说道:“大王英明,思虑周全,此非仆所可及。” 帐外的血腥气,随风卷入帐内。毛文深稳 第二百四十一章 叔宝护粮败敌将 延川。 秦琼接到军报时,刚从城外营中巡视过兵卒回城。 暮色四合,朔风卷着黄土高原的沙砾扑打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大步走进县寺。 堂中烛火已掌起来了,一名信使风尘仆仆地立在阶下,双手呈上一封粘着三根雉羽的军报。 秦琼接过来,就着烛光展开。 才看了两行,他的手指便骤然收紧,将纸的边缘捏出了褶皱。 军报是潼关大营下达来的。 为便於各方面的主将掌握全局的战况,每五日,最多十日,李善道都会将从刘黑闼、裴仁基、赵君德等各个战场接到的最新军报,汇总成一份《战况枢要》,快马分下给各路主将。 这道军报,正就是昨日才下给刘黑闼、李靖的最新一份,刘黑闼又转下给了秦琼。 主要是几方面的内容。 首先,关於淮汉战场,裴仁基已经兵到唐城,正在与张绣部的主力对峙;而襄阳方面,杨道生、雷世猛已经知道张绣部被困唐城,对襄阳的攻势明显减弱,大概是正在计议底下怎么办,或者是已经请示萧铣,在等待萧铣的指令;此外,夷陵郡方面,许绍还在坚守。其次,关於潼关战场,李善道所率汉军主力,依然在与李建成对峙,李建成仍是不肯出战。再次,便是延安战场的状况了,这方面的战事进展,秦琼很清楚,且也无须多说。 只看完军报之后,别的倒也罢了,军报末尾提到的一事,让秦琼为之一怔。 便是依照裴仁基的奏报,在这道军报的末尾,转述了清潭之战的始末。罗士信率部与张善相合兵奔袭清潭,城虽克之,士信於城门洞中为冷矢所中,箭贯右胸,流血盈袍。军医竭力施救,然矢镞入肉太深,伤及肺脉,延至当日午后,竟卒於清潭城中。 秦琼的目光停在这末几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几行字之后,还附了一笔,说是罗士信临终前清醒了片刻,与左右留了遗言。他说自己从军以来,最感激的人便是张须陀。当年若非张将军收他於微末,他一个街巷顽童,何来今日?他死后,不求归葬故里,只求能葬在张将军墓侧。又说,他有一妻在家,托军中故旧照拂,不必将他的死讯过早告知,怕她受不住。只等战事平定,再慢慢说与她。 秦琼将军报缓缓放下,良久无言。 堂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壁 上,忽长忽短。 他与罗士信,虽然都曾在张须陀帐下听令,其实算不上交情深厚。 两个原因。一个是两人年龄相差颇有,一个是两人的性情大不相同。罗士信年少,比秦琼小了将近十岁,性如烈火,锋芒毕露,打仗时总是冲在最前头,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悍勇;秦琼则年长持重,惯於在阵前默不作声地厮杀,从不与人争功。两人在张须陀帐下时,一个像一团烧得劈啪作响的烈火,一个像一柄沉默寡言的厚背长刀。 但这并不妨碍秦琼记得和罗士信为同袍时的一些事。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自然是随张须陀征讨卢明月这一仗。 卢明月拥众十余万,屯於祝阿,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张须陀兵不满万,众寡悬殊,便定下夜袭之计。彼夜,月色如霜,照得旷野一片清冷。张须陀选了两千兵士,分为两部,一部由罗士信率领,一部由秦琼率领,约定等张须陀佯撤,卢明月追击之时,杀入敌营。 秦琼记得很清楚。罗士信当时才十五六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披着两层重甲,骑马驰在月光下,整个人像一根被铁甲包裹的竹竿。他却浑然不惧,回头朝秦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道:“秦兄,咱俩比比,看谁先杀到卢明月的大帐!” 秦琼没有应他的挑战,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小心些。” 这一战,罗士信果然第一个杀入了卢明月的中军大帐。 火光冲天而起时,秦琼从另一侧杀入,远远望见罗士信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骑在马上,手中长槊舞得如风车一般,槊锋所到之处,敌卒纷纷倒地。他浑身是血,甲胄上插着好几支箭矢,却仍旧冲杀不止,口中还在大呼酣战。 这一战,卢明月十余万大军土崩瓦解。 战后,张须陀亲自为罗士信把盏,拍着他的肩,对帐下诸将说:“此子将来必为万人敌。” 秦琼当时也在场。他坐在帐中角落里,端着一碗酒,望着罗士信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庞,心中并无嫉妒,只是觉得,这小子是真能打。 后来又有了许多战事。打王薄,打左孝友,打李密。每一次,罗士信都是冲在最前面。他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退。身上添的伤一道又一道,他浑不在意,只当是功勋的印记。再后来,张须陀战死於李密之手。这一仗,秦琼在阵中杀得昏天黑地,听到张将军的死讯时,整个人僵了片刻,随即又冲入敌阵。战后他听说,罗士信在这一战中杀得尤其疯魔,刀 都砍卷了刃,却还红着眼要往敌阵里冲,被左右死死拽住。 之后,两人也都投了裴仁基,再之后,又都跟着裴仁基投了李密。再之后,就是两人又都降从李善道。但自投李密之后,秦琼得到李密重用,成为了四骠骑之一,两人见得就少了。又后来降从李善道后,两人分属不同行伍,各自转战南北,见面的机会便更稀少了。偶尔在军议时碰见,也不过互相点一点头,道几句“近来可好”、“身上旧伤如何”之类的寒暄。 秦琼记得,上一次见罗士信,还是在打下洛阳、李善道亲率大军向潼关进军时。罗士信被留在了洛阳,归属裴仁基指挥。罗士信骑着他的赤龙珠,从远处驰过,望见了他,勒马停了片刻,抱拳道了一声:“秦兄。”秦琼也抱拳回礼。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罗士信便打马去了。 谁能想到,这一声“秦兄”,竟成了最后一面。 秦琼将军报折好,放在案上。 他的手掌按在纸面上,粗糙的指腹摩挲过上边的字句。 与罗士信过去交往的一幕幕,在他眼前如走马灯般掠过。这个烈火一样烧了差不多整整二十年的年轻人,如今战死了。死在一个叫清潭的小城,死在黎明将至时的一支冷箭下。 秦琼站起身来,走到堂门口,望向院中。 不知何时,夜色已沉,风从塬上刮下来,卷着黄土的腥气。 天上无星无月,黑沉沉的,像一块厚重的铁幕压在头顶。 他站了很久,直到亲兵过来添烛,他才转过身,平静地吩咐说道:“召诸将来议事。” 秦琼对罗士信的怀念不必多说,却只说秦琼为何身在延川? 乃是此次从李善道主力进兵潼关后,为加强刘黑闼、李靖部骑兵方面的实力,——毕竟他们面对的是骑兵作战的指挥大师李世民,故而秦琼被特命率精骑千人经河东,而到了延安,转隶刘黑闼帐下。秦琼是前不久才刚到的。到了后,正好碰上李世民用“扰粮道”此计。 李世民前时定下此策后,便付诸实行,遣轻骑袭扰汉军粮道,一度令刘黑闼、李靖部补给告急。李靖於是建议,由秦琼率本部骑,专门保护粮道。秦琼便是因此到的延川。 这些时日,他率本部千骑,沿延川、延安、肤施一线往来巡弋,与唐军骚扰粮道的主力骑兵李安远部数次交手。三天前,在延川北四十里处的河谷中,他设伏将李安远部大败,斩首数百,俘获战马百余匹,李安远率残骑仓皇逃遁,据报已经逃回了临真。 於帐 中等不多时,诸将便陆续到了。 秦琼先将刘黑闼转下的潼关大营军报,与诸将简略说了一下,言及罗士信战死的时候,并未多说,只说了罗士信阵亡於清潭。帐中诸将有的是张须陀旧部,有的是李密旧部,与罗士信都认识,但都不算交情很好,因闻言多也只是唏嘘几声罢了,最多道一句“罗将军可惜了”。 秦琼没有接他们的这些话,待众人安静下来,话入正题,就下达军令:“李安远率残骑已遁回临真。粮道已然安稳。我部留在此地已是无用。我下午巡营时,接到了刘大将军的军令,令我部即刻还师肤施,另有任用。召公等来,即为此事。明日一早,就全军拔营,还师肤施。” 诸将轰然应诺。 次日,秦琼即率部离开延川,一路西南而行,两天后抵达了肤施城外汉军营地。 …… 才到营中,便有刘黑闼的从吏前来传令,召秦琼立即入赴帅帐议事。 秦琼顾不上安顿部曲,赶紧便只带了数名从骑,驰往中军大营。 肤施城外的汉军营地,连营十余里。刘黑闼、李靖所在的中军大营,位处在营地最核心位置,营帐层层环拱,旌旗肃立如林。到了营中,进到帐内,秦琼看见,刘黑闼正在与李靖在堂上看沙盘。他在帐门口已装束过衣甲,便行军礼,口道:“末将秦琼拜见两位大将军。” 刘黑闼、李靖抬眼,向他点了点头, 李靖笑道:“前日军令才下,叔宝今日就到了,何其速也!” “末将不敢怠慢,唯恐误了军机。”秦琼垂手而立,恭声说道。 李靖指了下边上的胡坐,笑道:“不必拘谨,坐下说话。” 秦琼应了声是,却不肯坐。 李靖也不强劝,转与刘黑闼说道:“大将军,叔宝尚不知为何召他还师,仆先与他稍做解释?” “有劳药师了!” 李靖就示意秦琼近前,指着沙盘,说道:“叔宝,叫你还师,是有一桩要紧军务交付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