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姜望》 第2813章 天下王 第2813章 天下王 金宙虞洲的大雪崩,骤止于方圆城外。 “从此世间无多情”的傅欢,深深地看着,那钢铁城楼上……拄剑的君王。 仅以个人武力而论,这实在不是一位多么亮眼的皇帝。即便驾驭钜城,他也有信心在一个时辰之内,破城戮首。 可真的还有一个时辰给黎国吗? 这个残酷的大争之世,没有给雍国太多时间。留给黎国的时间窗口……却更为短暂! 但凡秦军大溃的消息再迟来一些,韩煦晚到一步,让他逼降了戏相宜,情况又有不同。那时候的黎国,好歹多一个选择。哪怕关起门来,也有与时间同行的底气。 “你很擅长说服。”他最后道。 就此转身的他,也带着漫山遍野的黎军退潮。 留下一地的械具碎片、机关零件,以及混在零件里的血肉……像是铁原上的砂砾和花。 比黎军撤得更早的是秦人。 傅欢还在审视韩煦,甘不病与甘长安就已脱战而走。 秦覆强军于雍地,死功伯,残君侯,伤太子!一场百年未有之惨败,必要用一场百年未有的大战来洗刷。 六合征程已经开启,谁都没有舔舐伤口的时候。伤者若不能及时起身执剑,就是下一刻的死者。 慕容奋武和慕容龙且父子,却也并不纠缠。 国家之间的“敌友”是动态的,前一刻他们可以为了黎雍之战打生打死,下一刻就要奔赴各自的战场。 毕竟接下来是秦景之间的战争,荆国没有义务、也不愿意帮景国分担。 已经昏迷过去的黎剑秋,被魏青鹏好好地提着,最后留在了雪堆上。 雍军沉默而有序地打扫战场,偶有几声将领的呼喝,也都似凝锈的铁。黎军来如雪崩,去似洪涌,留下的都是来不及消化的伤痕。 城门并没有打开。机关师迅速搭建起医舍,所有的伤员,都在城外就地诊治。 两员傀甲轻巧地翻下城墙,用推车将黎剑秋拖回医舍,随军的医师立刻围了上去。 韩煦仍然伫于城楼,眺望天边渐远的风雪,嘴角的血迹都冷了。 忽然他开口:“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傅真君!” “你猜许妄还能在极地天阙停留多久?” “你猜荆国那位杀阵天子……会不会天子倾国!” 空中淡薄的云气,像一道珠帘被掀开。 帘后的 傅欢旧袍微卷。 秦军大败的消息,固然是黎国的噩耗。但它也未尝不能成为雍国的丧钟——前提是雍国真的会松懈下来。 可韩煦没有给机会。 当初庄高羡压着雍国打的时候,不曾想过雍国有此君。 这样的人物被韩殷压制了那么多年,该说是雍国的不幸,还是幸运呢?曾经禁锢他的,是君权也是父权,而今他两者都推开了。 黎国这一战大败亏输,既弃旧陆,又失新城,在神霄的投资一局就清空……但真正要命的事情还在后面。 “雍皇是怎么发现我的?”傅欢问。 韩煦一手提剑,一手扶着城垛:“朕没有发现你,但问一句也不费力气。” “好。” 事到如此傅欢也只能说一声好。他抬步欲走,又问了一句:“对了,那位墨武宗师舒惟钧呢?怎么没有同雍皇一起赶来?” 韩煦咧嘴笑了:“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那双过分和顺的眼睛,也在战场的杀气里浸得冷冽,虽笑犹带寒:“舒先生已随朕的北宫玉大将军一起……北上伐黎去了。” 疯了! 这是听者的第一个念头。 雍国的国境线早就被击穿,神霄世界的方圆城更是劫后余生,在这种情况下,韩煦竟然不思自保,反而把最后的机动力量,丢到了雪原……他敢言伐黎! 可是细想之后,这一步棋又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当下都说,是姬凤洲翻转乾坤的落子,彻底改写了西境的局势。 但如果没有雍国几近完美的配合,国力强盛的大秦,也不见得能吃这么大的亏。 一个韩煦带着舒惟钧,还有那群曾被庄国压着打的文臣武将,能够在大秦帝国的兵锋前顽强抵抗。把每一处防御工事都打成碎片,让每一寸土地都浸满鲜血……这本身就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而雍国伤口都没包扎,掉头就北上伐黎,这是主动给荆国开路,帮荆国更快地做出决定。 也是进一步给黎国压力,让神霄世界的黎军,趁早回头! 从雍国境内秦军的覆灭,到荆国大军真正杀到雪原,傅欢视此为最后的窗口时间。 韩煦显然也这么认为,故而主动推窗,帮黎国把这最后的时间锁上。 傅欢终究只有叹。他轻轻的叹息带着雾。 终此一生,都不能把雪原的风,带到中域吗? “我当为韩周贺。”傅欢 抚掌赞之:“曾经雍兴西北,有望兼国,而为霸荆一鼓荡破。他死之后,我以为雍国不会再有希望。未料得你死局求生,挽颓雍于泥潭,更胜于他。” “不过——” 他话锋一转:“雍国又过一劫,可喜可贺。但风雪之后就是晴空万里吗?我看不见得。料你也作如是想。” 黎国伐雍失败已成定局,但并不意味着黎雍从此只能生死相向。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后,于更广阔的世界里,同样被挡在霸国门前的黎雍,其实有很多合作的空间。 事实上黎国没有吞雍的机会了,才有二者并肩的可能。 很多人囿于一时仇恨,或陷在已经沉没的筹码中,很难把这些看得清楚。 永世圣冬峰几千年坐道,傅欢冷眼看人间,当下的故事并不新鲜。 “庄为道属之国,如今中央天子亲自举旗,将撄秦锋,他若胜了,雍国何以面景?”傅欢问。 “自当以北面南!”韩煦坦然道:“中央天子如此雄略,只要他愿意尊重雍墨的理想,益民生于现世,这天下奉他何妨!” “若中央折旗,玄龙北吞,你又如何?”傅欢又问。 韩煦自振其衣:“朕看秦天子英明神武,有圣皇之德!” 倘若他一心只是为雍国百姓求个未来,在雍国已经打出存在感、证明了价值的此刻,择景秦胜者而佐之,的确是个好选择。这样的韩煦是无敌的,没有任何破绽可言。 傅欢看不出他是假意或真心,亦不愿让他看出自己的不平静:“但你现在还没有资格同他们谈条件,也不可能得到他们的许诺……不是吗?” 韩煦咧开嘴来,笑了笑。但未言语。 他的意思很明显。 等你黎国熬过此劫,再来继续这个话题。 雍黎之间可以是闲叙,也未尝不能是问策。唯独这样那样的“选择”,不存在于两个朝不保夕者。 现在雍国保住自己了,黎国要想坐下来谈,也得先确认能活着坐下来。 天下一局棋,何其难也! 这一次傅欢没有再做出什么欲走的姿态,像一片冰花消融在云天,没有半点痕迹。 一个人真正要走的时候……是不张旗鼓的。 钜城仍然轰隆,各处军阵如常运转。 从始至终韩煦都牢牢地站定城楼。 哪怕视野里已经看不到一个黎人,不见一片衣角,他也不移脚步。 他会一直保持战斗姿态,直至 荆黎战争真正开启。 在抵御秦军的战争里,被卫秋斩断右臂的武功侯薛明义,慢慢地走上城楼,曾为雍国最年轻君侯的他,现今发已半白,斑驳数缕,扬在风中。 早就神临不老,更是北宫恪之前,雍国唯一一个证就洞真的“旧臣”。衰老是因为道躯被破坏了,玉髓已秽,可是他未消斗志。 曾经在治水大会上,国相齐茂贤作为代表,有意表现出雍国向道门靠拢的倾向。 但那只是国家在霸权之下不得已的左右逢源。 他本心并不认为雍国就比谁家差,应该依附于谁。雍皇在他心中更是古今都无的伟大帝王。 皇帝在城楼上,说臣于景,服于秦,都那么的轻易。他心里难过。 陪着皇帝从潜龙时期走到现在,那么多艰难的日子都过去了,难道那些奋斗都没有意义,皇帝也只求安稳富贵吗? 战争胜利了,他的理想却空荡。 雍皇没有回头,仍然拄剑,目视远方:“你知道吗?在锁龙关的时候,看到中央天子引庄军而来……朕想到了庄高羡。” “他也是在逆境之中,托举一国,在艰难时代有所成就。论个人武力,朕那时不如他,现在也难讲。论权术、论治政、论行军,朕都未必比他强。” “那么朕和他不同的地方在哪里呢?” “本质上他跟朕的父君,是同一种君王。宁损天下,独肥一身。” “而朕认为真正的君王,应是社稷主——是我益天下、天下益我的天下王。” 薛明义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也往前看。独臂扶住城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这句话很耳熟……那位超迈古今的大修士。是不是说过类似的话?” 雍皇怅望远空,悠悠慨声:“君王之道,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呢?朕以古今贤圣为师,亦上下而求索。” 在这样的时刻他心有所感,仰首望天。 城楼上的君臣、城墙外的将士,甚至撤退中的黎军,都不约而同地抬头—— 这个时间并不是夜晚。 但忽然……繁星漫天! 无比辉煌的星光,穿透天境,照耀四陆五海,一片粼粼如春潮。 这是时隔三年之后的星空,它好像也孕育了无限美好的梦。 …… …… 梦醒矣! 群星之上,为六大星君所托举,戴上了星帝冠冕的绝顶强者,只有一声寂寞 的叹息。 这哀切的涟漪,在星海中泛开。无眠的人,今夜当共此怅声。 蝉惊梦的宽慰犹言在耳,可蝉惊梦余寿为烬。 说好的妖魔四族为星帝护道……如今妖族归笼,修罗自锁,海族献表,魔族都快被荡空! 乞活如是钵的阴影,像昨夜的旧梦,睁眼的时候便翻篇。 于是时间重新流动。 钵内的对决,和附在钵上对轰的绝巅,都可以继续未完的战斗。 但诸天已不同。 战前的心情在当下已不复。 一场茶歇,散尽浮生梦。 渡世弥因与缘空师太瞬间停战,无染卧山辞别了虞兆鸾。 东海龙王横渡星空,自飞沧海,遍身雷光的季祚蓦回身! 唯独是长生君……他的仇恨和愤怒还在,而他当时的恐惧,此刻蔽日遮天! 他站在超脱门外,距离南斗殿开宗以来的永恒理想,只差半步……却深刻的明白,这是一扇推不开的门。 他看到那时向他走来的姜梦熊,忽然停下脚步——曾经无敌于同代,在他看来比向凤岐、比燕春回都更惊艳的登圣强者,一霎红了眼睛。 然后此人转身下星海,坚决得无以复加。 都走了。 负旗而战的天虞,散阴阳之气而自远。最后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有留。 同天虞交战的永恒禅师,却坐在那北斗“天权”星的王座,身着冕旒,手拄长剑,在群星的拜服下,向此行来。 诚如之前所说,目标是在四月完结此书。 我也患得患失起来。又怕卡文,不能如约。又怕收得不好,那更糟糕。 四月份的第一天,小小加更一章,算开个好头吧。 问诸位书友好。 愿落笔天有怜。 周五的更新不变。 第2814章 长生泪 第2814章 长生泪 他看到了一滴泪。 在灿耀星海,人去神空后,一滴晶莹的泪珠悬坠,像是虚实共存的梦。 起先长生君以为,那是姜梦熊转身留下的泪。 虽是征战无数、杀生逾百万的大齐军神,亦不免为那雄魁一世的霸天子,留下时代的叹惋。 后来他觉得,这滴泪或许是自己的。 他的求不得,恨未平,雄心壮志,乾坤孤掷……都在永恒者的茶歇时静止,也在茶歇后停歇。 当然同样静悬在星穹的这些强者,也都承载了无数的期望,自负广阔的人生——也都险些成为随葬不朽者的余烬。 他应该别无所言,他应当都认。 可如履薄冰的这一生,腾挪辗转的这一切,究竟算什么呢? “我乃……南斗之主,六殿上尊,南极长生帝君!” 戴着星帝冠冕的长生君,在群星之上狂笑,笑得冕服皱褶,笑得十二旒都摇荡,笑得分不清那飞碎的是旒珠,还是泪珠。 冠冕已歪,鬓发已乱。他大张双手,拥抱近在咫尺、终究遥不可及的那一切:“上承星统,下举寿修,全古今之梦,合南斗众生……我为永恒星帝!” 无尽星海随着他骤起波澜,流动星辉将带来多少人间美梦。 但天权王座上的永恒禅师,拄剑而垂视:“寿万载亦狺狺如小儿辈!人生中失去的一切,难道能用口齿夺回?” “你的‘帝’字早就被我削掉了,强加的‘永恒’是我禅号——” 他扶着剑柄的一只手抬起来,轻慢地指着对方:“现在这个‘星’字……我也要拿掉。” 长生君看向无染卧山,看向渡世弥因,看向缘空师太……他看向的一切都只有背影,都没有回头。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一场大战结束后,只有他无路可走。 留给他的是星穹——曾经是他日夜翘首的希望之地,如今是将他埋葬的绝望坟场。 他当然知道他只是被利用。妖魔四族把他当成一种能够短暂挽回局势的战争兵器,用他的星帝道途,抹掉人族的星占优势,在他完成既定目标后,并不会真正在乎他的生死。 他当然知道背叛自身的种族,永远不可以被原谅,即便异族是最终的胜利者,他也不会得到尊重。 可利用是相互的,在无望的人生里,这是唯一一种指望。 现世人族已经没有哪家会给他开价了。 在异族这里他还有利用价值,他就要凭这份价值换一个机会—— 哪怕这机会在刀尖之上。 虎口拔牙,无非行险。悬崖夺金,乃以寿求。 若能永证,则为永远。 他可以用不朽的生命来填补遗憾! 真的有太多的遗憾……遗憾啊。 生来光耀身,求得辉煌名。少小纵青雀,飒飒称绝巅。南斗注生有帝号,星海回身一场空! 他想到一个稚子对星空的好奇,一位天骄遨游星海的浪漫,仿佛看到师父殷切的期待,又回忆起那个披件破衣来堵门借钱的烂赌鬼…… 想到太多,失去太多! 小世界出身、一剑开天的陆霜河,剑钗横鬓、“算不遗”的任秋离,秉正传统、“符于昭范”的司命真人…… 本来一无所有吗?还是你没有守住那一切。 “诸天万界不过一潭死水,世间诸事乃春草浮萍。” 长生君提剑在手,指着对面的世自在王佛:“熊稷——这个‘星’字,你真的那么想要吗?” 错押了夏国,错信了罗刹,失去了南斗,又输掉了星空! 他咬着牙,齿隙溢出的都是恨。 永恒禅师懒得说话,只将那轻慢的手指往下一放——这翻云覆雨手,彻底地笼罩了长生君。 星穹大自在手印! 在其上,一只无垠巨手,如入历史长河,掬起时之沙,将慑于二者的群星都捞在掌中。 在其下,五指已经迎面,犹如指笼,按向了长生君的面门。 一位绝巅修士放于星海无限的气机,就此被封绝。 两人之间所有的星光,在这一刻重定归属。 长生君善遁名。斩杀【无名者】之后的收获,令永恒禅师有夺名之法,绝其前路。 来自诸天联军的六大星君——现在只剩五位——本就是竭寿而托举,为神霄一搏。现在黄粱梦醒,神霄已有胜负,他们尚且被绑在星辰上,但已无心争斗。 长生君就算想做最后一跃,也失去了坚实的台阶。 可与之相对的永恒禅师,却势愈高拔。 时光在乞活如是钵内静伫。 可钵外的时光毕竟推动了结果……长生君浮生碎梦,而他已完成了布局。 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东国最可怕的对手已经驾崩,那位阿弥陀佛也被斩尽了无量寿,斩佛的那一位还放手弥勒! 曾经他西出阻于河谷,东顾慑于齐君,北望更是路不前。 先祖唯南不臣的辉煌,导致天下相忌。先祖义结天下的洒脱,也叫大楚生来重疾。内忧外患,使他帝业难圆。 如今秦景交锋于西境,元央裂中央于大理。阿弥陀佛已经成就,则世自在王佛也水到渠成。 尤其这是一个阿弥陀佛已经寂灭的时代——祂留下了台阶,却放开了掣肘。 就像此刻的星海空空,等他来登临。 他掌扼星空,也天倾南斗。 但见天权王座之后,星神并起,佛光普照,一时梵音阵阵,或曰“吾王!”,或言“我佛!”……俨然要在星海化出自在净土,奉举那无上尊佛。 长生君舍弃一切所催熟的星帝道果,当来供此禅。 所谓的数万载南斗光耀,到最后,不过一声“拿来!” 今据南斗群星,亦如楚食南斗殿。 嘭!嘭!嘭—— 星陨作脆声。 仅剩的五位星君,已随星辰坍塌而湮灭,连声遗言都没有。 长生君一坠再坠,竟然坠落永恒禅师的佛掌中。 而他大笑:“贪嗔痴,爱憎求,君以此兴,必以此覆!你要的星辰——我都给你!” 他不挣扎,不求道,只求这近身的时刻。 这时候的他太狼狈了,鬓乱冠斜步踉跄,在熊稷的掌中如飞虫……却猛然一拔身,庞然的星帝虚像横亘宇宙!此身堪破佛手,而后斩剑—— 大笑的时候道躯已然崩溃,剑出的时候星穹见裂! 他为星帝道途所捕获的星光,都作惊雀各飞散。 他为超脱所做的积累,至此为复仇的剑光。 熊稷要吞下他的道果,便也要承载他的余恨。 几万年的星帝传承,慑于自在佛之王座。从熊稷当年第一次对他动手,拔剑削去帝号,直至如今……南斗不曾脱樊笼。 为其驱使杀【无名】,叛逃天外又被夺道果。 他已无所有,只求纾此恨。要让熊稷也一场空! 这绝对是长生君一生中最强的剑,在这永恒茶歇的余味里,他终于对熊稷出手。 从前每回都低头。 这横身一剑,即是万载以来,人间最为璀璨的星雨。 那尊只见威严、不见慈悲的王佛尊像,在横掠的星雨之中,也有几分隐约。 王座上的永恒禅师却垂眸:“也许你误会了。” “我可以摘你的道果,但不代表我真就多么需要它……我之自在王佛,何须星辰为凭?若我非它不可,当初你走不出南斗秘境。” “特地拿掉这个‘星’字,是为‘你无’,而非‘我有’。” “当初饶你一命,固有前约,也放虎归山,毕竟遗祸人间,路失星穹——楚人当责不避,我有义务为人族诛此贼逆!” 他哂然!长身而起,将天权王座留在这广袤的星空,将漫天星光都放手。 他什么都留下了。 但甚至没有留给长生君一个轻蔑的眼神。 只有那轻轻飘扬的……绣有梵文的灿金冕服,在飘散的星沙中,模糊而渐远。 只是个背影。 这寂寞的一幕,留在稚童仰望星空的好奇里,映在星帝跃然众生的俯视里,也停在长生君风化的眼眸中。 最后这双眼睛也变成了星星。 终于把星辰还给宇宙。 …… …… 轰隆的雷声过后,是一场璀璨的星雨。 夏日的蝉声,带着潮湿的新鲜。 谢君孟挥了挥手,将东王谷的毒阵都按停。 面对谢容的揶揄,只说了一声“稍等”的重玄胜,静赏了许久的蝉鸣,在此刻才做正式的回应:“在本侯看来,这并不是齐国的麻烦。” 掠空的星雨,自然为他佐证。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欲走又驻足的谢容,有些情绪难掩的惊叹:“难道这也在你们算中?” “不要太过依赖所谓的智慧,思考不过是有限信息的总结——”重玄胜轻描淡写:“不存在什么算无遗策,我们只是做全部的准备,尊重所有的选择。” 谋算超脱的其中一法,就是“穷举法”。当然,只有超脱的眼界,能见“事之穷”。 不然所谓的穷举,最后往往也被“超乎想象”。 谢容细细咂摸着其中滋味,终是摇了摇头:“我开始遗憾我没有早些走。” 蹇子都一时没能理解这对话,但仰望星空,也知当下发生了怎样的剧变——在关乎神霄战争的历史里,星穹之隔必然是重要的一课。现在两位对弈的超脱者,已经散了棋局,结束茶歇。现世的格局,或将从此改变。 他自是不知还该不该抗争,可瞥见愈显巍峨的博望侯,心中实在提不起战心。 东王公一直都没有再说话,就怆然的站在那里,似乎已 经认了。 而谢君孟已经开始进入齐人的角色。 “不朽者茶歇之时,长生君还在跃升无上,永恒禅师强势夺他道果,是天虞拦路才暂止——”他很是担心地问:“现在乞活如是钵已经掀开,诸天早就败局,长生君再也没有机会。永恒禅师会不会食星而寿,就此跃然诸天,登成不朽?” 既为齐人,六合路上群雄都是对手。他好不容易带着东王谷做出选择,并不愿意看到楚国又进一步。 当然,他也需要让君侯看到他的这种不愿意。为齐怨楚,自是忠齐之人。 “古老星穹虽然茶歇人走,倘若他真要统治群星以跃无上,所有人都会反对他。” “此时的供台,不过彼时的砧板。” 东王谷外,重玄胜的大椅被抬得很高,他平静地回答谢君孟,眼睛却一直看着谢容:“熊稷是一个有伟大成就的君王,不会犯这样轻率的错误。” 在这场璀璨的星雨下,战场也变得瑰丽。 雪白的独角异兽“负山”,在他身边慢慢地进食。灵石、浆果浮沉在米酒里,还混着羊排和猪头肉。 “负山”所牵拽的“戎冲”楼车,如一座移动的城堡。 楼车上有一座随军的观星台。钦天监监正阮舟,正仰望星空,沐浴这场久违的星雨。 已经三年之久,没有看到真正的星星。 闪耀在夜空的,都是各方势力假捏的星辰。它们最多只能照耀一世,无法映照诸天。 曾带着她一颗颗指认星辰的人已经不在了,牙牙之语,终是耳边余音。她细数星辰,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更认真。 骤得自由的群星一开始并无秩序,像个顽童放飞了纸笼里的流萤。 观星楼、望海台、方天行舟、七十二岛天星塔…… 自南夏至东海,齐国势力范围内所有的星占布置都被启用,这亦是故人留下的“舟”。 今渡星海何其易也! 她使劲地仰着头,仔细梳理着所有,平息星海波涛,接引星光洪流。让这失序的一切,按照齐人的秩序走……引水入渠,灌溉星田。 谷口的谢容表情异样:“博望侯所说的伟大成就,是指他讨伐超脱【无名者】,清治陨仙林……还是落子临淄,间接导致了你们圣文皇帝的崩殂?” 重玄胜并不避讳:“对楚国来说,这两者同样重要。” 谢容‘哦’了一声:“言此大不敬,我以为博望侯会生气呢。” “胜败常事,生死常有,算什么大不敬?”重玄胜语气平静:“这些无趣的撩拨就省一省。” “哈哈哈!”谢容笑道:“万一你们的皇帝介意呢?在很多时候,皇帝是一种不得不介意的生物。” 重玄胜波澜不惊:“书上的故事看多了,想当然耳!今上治国以宽,器量恢弘,哪里在意这些——设使圣文皇帝仍在,他也能理解。” “该当煮酒。”谢容抚掌道:“在这里听临淄第一聪明人,品论古今君王,如何不是一件美事!要不再聊聊姬凤洲?” “真正的君王无须历史评议,走过的道路自然成为历史,创造的历史本身就是冠冕——”重玄胜一直都看着他,此刻眼神尤其深沉:“聪明人不是一个好评价,但既然你说到了,我们就来聊聊你吧。” 谢容无可无不可:“从哪里开始聊起?” 重玄胜道:“就聊麻烦。” 谢容笑了:“东海惊雷终有静止。君侯能如此闲适地欣赏这场星雨,还有什么麻烦?” 重玄胜也跟着笑:“本侯是说……你的麻烦。” “哦?”谢容轻轻地一掸衣袖,又扬起头:“也许你们早就做好了准备。但相对于齐国正要做的大事,你们还能分出多少精力给我?” 他笑道:“实在地说,我不理解你为什么选在此时来招惹我。我也有些……不服气。” “诚如一开始所说,这里只是走个过场。”重玄胜毫不遮掩:“走齐国的过场……但却是本侯自撰的良方。” “假公济私啊!”谢容语气里有几分故意的惊。 此行若不为齐,那还……更严重了。 “是在完成公差之余,顺带手的做点私事。”重玄胜和善地强调:“我们陛下都是默许的,不劳您操心。” 谢容注视着他:“恐君侯不知药理,这良方治不得病。” “你可以赌。”重玄胜施施然:“但本侯想,你不会乐意看到赌输的结果。你藏了这么多年,要争求的,是比你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就算你不在乎自己,难道舍得用它下注?” 谢容深深地看着他:“你都知道什么?” 重玄胜微笑:“有限信息的总结。” “譬如苏绮云、小鱼、纳兰隆之、谢容、余季同……还有蒲顺庵。” 苏绮云和小鱼出现在森海源界;纳兰隆之则是偷天府的当代“行走”,在迷界和雪原都出现过;谢容真正让人怀疑的地方,也就是观河台上那一场针灸;余季同 是小说《红泥记》的作者,也是小说真圣虞周的学生;而蒲顺庵……傅欢书中曾见。 一切偷天府在人间的留痕,在准备了十三年的重玄胜眼中,都如反掌观纹。 这一个个名字,叫谢容当场沉默。 而重玄胜又道:“其实你是谁,你想做什么,本侯并不在意。古往今来,流不尽的英雄血,杀不完的好汉!个个都说自己有理想。” “唯独是一点——” “在道历三九三三年的黄河之会,你偷走了很重要的东西,帮了燕春回一个大忙,给我的朋友造成了巨大的麻烦。我的朋友心胸不是很宽广……我就直说了罢——你打算怎么补偿?” 谢容下意识看了一眼边荒的方向,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你的朋友觉得,什么样的补偿合适?” “欸……不是我的朋友觉得,是我们觉得。欠债的总该自己主动,你说对吗?” 此次讨伐东王谷,到了这一步,可以说已经大获成功,重玄胜满意地袖手:“我有一个朋友……的朋友,最近在写小说。但他以前是研究历史的,你懂的,文字太干涩,不容易调动读者情绪,很难畅销。” 他瞧着谢容的眼睛:“想请你——稍作润色。” 谢容的眼皮跳了跳:“你朋友的朋友是不是钟玄胤?这本小说不会叫《荡魔演义》吧?” “你看。”重玄胜双手一摊,顾左右而赞声:“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了解我。”谢容叹了一声,颇显无奈:“就观河台上一场戏,我就失去了所有的秘密吗?” “也许是因为,本侯得到的信息……其实不那么有限。”重玄胜微笑着:“你沉浸在自己的剧情里,对这个时代缺少本质的认知,并不明白何为天下霸国。小说和现实之间,间隔着名为‘理解’的距离。” “你那个心胸不是很宽广的朋友,应该没有你这么不宽广吧?”谢容有气无力地看着他,一句‘不要太过依赖你的智慧’,叫这胖子点了又点。 他问:“这件事情应该不会再有后续?” “众所周知,本侯那个朋友说话算话。”重玄胜道。 “但是你那个朋友没有说话。”谢容抓住了漏洞。 重玄胜丝毫不见尴尬:“放心动笔,本侯这就叫他补上——你知道的,扯他的旗,就要尊重他的名声。” 谁都知道博望侯未必可靠。谁也都知道,博望侯一定不会做不利于那一位的选择。 谢 容想了想,终是道:“我只能保证我尽力,不保证它会受到读者欢迎。” “尽力就够了。”重玄胜安慰式地摆了摆手:“小说写得不好,最多就是不看——不至于喊打喊杀。” …… …… “我一定要杀了你!!!” 作为蓬莱岛新生代天骄,眼见亘古圣岛淹于雷火,见那银甲白袍的身影,纵横如电,裂刀万顷,肆意削毁这自小长大的风景……谢元初目眦欲裂。 以当下而言,蓬莱岛年轻一代最强的修士,肯定是陈错。但陈错出仕于元央理国,并没有及时归来。 他便是当下的头面人物。 正在运行的“道宸天诛阵”,因淮序、梦珣的骤然消失而濒临崩溃,他作为仅剩的阵眼支柱,根本无法掌控这狂暴的能量……情急之下,勉强以电索秘法将之捆绑,凭借掌阵玉牌的帮助,驭之为投枪,径向计昭南推去。 此刻他也恼恨太虞当初的留手。计昭南这等杀才,不在他求死的时候杀了他,对哪家都是大麻烦。 现在拦下计昭南的是夜阑儿。 一九届黄河之会的无限制场天骄,罗刹明月净之后的三分香气楼楼主,终于也在不久前,迎来了绝巅的风景。 其为宋淮所救,也为宋淮所驱使。 “死!” 谢元初尚未证得洞真,可掌中这磅礴的力量,足以摧山填海,让他有和计昭南对轰一合的信心。 然而就在此时,漫天雷火逸散,一卷白衣似羽落,飞过眼前的点点血珠如玉珠…… 名满天下的重玄遵,恰好坠落在他身前! 这一刻哪还顾得上计昭南,谢元初二话不说,咬牙推枪,将这能量驳杂的大枪,直直向前掼去—— 都未触衣! 无尽的斥力与引力之下,巨大推枪瞬间失控。恐怖的能量乱流炸开来,显出五颜六色的异彩。 谢元初瞬间被吞没。 而倒飞的重玄遵,在坠落地面的前一刻便悬停。 巨大的爆炸引发百丈空间之内无数的乱流,却都恰恰与他错身,没有一道能够沾染。 噼啪! 最后雪白的衣角上,只有几缕残存的电光闪过。 他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看都没看谢元初,毫不在意地反冲高空——刀如明月升,一念归云海。 巨大月亮砸向云海,如日落扶桑。 翩翩白衣像是随手扯下一段云裳,重玄遵 从雪月走出,异常灿亮的眼睛,有一种完全不同于其它光色的质感。 行不避,刀不止。虽飞血,虽负创! 云海深处天光炽烈,有一尊头戴天道冠冕的天王! 其人托着掌心一颗已经黯灭的星子,漠然注视这风华绝代的靖国公:“这就是【星轮】吗?” 他慢慢将这星子握成齑粉,任其扬散:“你还有几颗?” “原来是昭王!”重玄遵洒然而笑:“一个老朽残躯的东天师,使我食无味,饮未甘!杀至蓬莱天有憾!现在才对了!” 这层身份才能解释惜月园之战。 才说得清楚,为什么是他杀了殷孝恒。 才能讲明白陈算的死。 才可以阐述陈错的由来! 宋淮当初在东海的进退犹疑,昭王那时在南域的浅尝辄止……许多事后联想起来叫人后怕。 昭王,好一个昭王! 重玄遵五指张开,抬掌对着宋淮,六颗星轮绕五指峰而游:“我有七星照世,恐你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不能一一消磨!” 他五指一握,剩下的这六颗星轮同时被捏碎! “来吧!” 他笑着:“不必再问有几颗,现在我们是……以命相搏!” 宋淮气势如虹,而他要正面相阻。 六颗星轮同时碎开的流光,仿佛大海坠向天空的星雨。 他张扬的长发飘起,身后有一轮烈日坠海。 海天一镜,照出重玄遵胸腔的心脏,那流线型的雪白肌肉下……此心恰如月明。 天海之间所有的生机,都像是被这颗心脏牵动。 因为它的生命力太过强盛,炽烈得像是烛台所围的太阳。蓬莱岛上这么多的修士,蓬莱岛外这么多的战士……其滚烫气血,都被衬成了萤火。 日下不见光,尽飞虫也。 月失云雾,日落东海,星起孤礁…… “此心如梦,此身……如虹!” 一刀! 星光,月光,日光,无数道光线,在恐怖力场的扭曲下,竟有肉眼可见的波折——皆向宋淮去。 恰恰昭王亦是无尽灿烂的存在,悬峙于彼,慑海凌天,傲首昂藏,如烈日在天。 重玄遵这绝世的一刀斩去,像是一轮太阳所有的天光都回卷,以至于宋淮所立身的那一处,形成了短暂的黑暗。 光与光的碰撞,绞出了一座恐怖的黑洞,仿佛连接未知的时空。 极暗之后是极昼,光织的宋淮重新勾勒在云海。他的眼神愈发淡漠,像是已经失去了情感。 “日月为明,是昭也!岂不知我掌天地之理,永恒旭光。” “你的刀很好。” “还能再来——” 话到一半他便抬头。 恰此时,星如雨! 这无比灿烂的星雨,倒映在海面,仿佛星光将大海填满。乍看似重玄遵又一次握碎星轮的斩刀,却远比那一刀更绚烂。 这样的星雨从前没有过,以后也很难再有。 轰隆隆隆隆! 笼罩东海的雷声,骤然激烈起来。像是擂鼓的壮士,已然疯狂! “宋淮!” 这声音便已先带着雷,在宋淮的每一寸皮肤炸响,令他的根根白发都竖起。 宋淮璨光的眼睛抬起,便看到自星穹而至的电光。 下方那座覆盖在战火中的蓬莱圣岛,陡发出巨大的轰隆声,那声音在东海深处鼓荡而渐远。显得低沉而闷……仿佛岛屿的呜咽。 而岛上的修士尽皆抬头,个个面带喜色。 蓬莱岛真正的执掌者……回来了! 重玄遵利落地收刀归鞘,翩翩白衣落舟头。 以东海暂泊,借明月为舟。 势搏生死的斩妄神君,顷又变回了浊世公子。 又有一朵白焰飞云间,淮序、梦珣归蓬莱。两位在灵冥圣府里苦不堪言、全凭【上清金册】和【灵宝玉册】护体的道脉真君,在被送出来之前,还给特意洗掉了道袍上的灼痕。 威风赫赫的灵圣王,瞬间就退到了曹皆身边,怀臂而立,护卫三军主帅。 没人注意他们,所有的目光都无法旁移。 因为这里是东海。 因为此处为蓬莱。 早在道历新启之前,先于近古、中古,蓬莱岛一直悬镇此处,这道统能够延续永恒。 而蓬莱大掌教今归也。 雷电交织的道袍,像是正在酝酿的一场雷暴。 身量高瘦的季祚,五官为雷光所明确,又因为雷光之灿耀,抹消于人们的视觉。 从鼻孔飞出的阴阳二气,仿佛他的龙须。 整个东海范围内,泛起无数沸腾的细密气泡……就像是他,煮沸了东海! 这位刚刚归来的大掌教,并不去看缓缓后撤的齐军,只看了一眼蓬莱岛上招摇的元央大理国旗,再看回宋淮,眸如静雷池:“ 我的好天师……你替我做了主!” 宋淮沉默,又摇头。叹了一口气,又微笑。 原本押注元央大理,已经迎来收获的时刻。 姬凤洲何其果决地放手东域,姜无华又何等坚决地兵压蓬莱。 曹皆用兵毫无破绽,计昭南一马当先,斩锋无双而登岛。重玄遵和灵咤联手,压得蓬莱上下无声息,逼得他不得不戴上天道冠冕。 而蓬莱道主又放手,龙佛脱枷,星穹自由,季祚竟回身! 一切仿佛有天定。 可是以星占为宗、自掌天道的他,自窥并不见天意如刀。 有形的力量不曾见,无形的因缘恰此时。 真是命运不可测吗? 当初他苦口婆心地劝陈算,陈算不听而看到了他。 他也是这么固执地往前走,看天机,算人心,师如徒,而今亦如昨。 他窥天所见,虽不是一个残忍杀害爱徒的师父,却也是这个世间……从不宽宥谁人的因果。 最后他说:“夫雷霆者,疾则震天彻地,徐则春醒蛰虫,其形不可执,其威不可测,其心不可夺——唯其不可夺,故知雷霆之道,不在尽发,而在当发则发、当止则止。” 蓬莱岛的天师,深深地看着蓬莱岛的掌教:“季祚,你不该回来。” 即便乞活如是钵已经掀开,星穹已经自由,那被超脱茶歇所停滞的时光,重新在季祚身上流动……他确实不该回来。 至少不该现在回来。 至少要等到宋淮跟齐人斗出一个阶段性的结果,他才好作为大掌教,收拾旧山河。届时无论进退,都从容得多。 而他现在回来,就等于主动接下了因果。将中央天子放于东国、东国也迎头撞上的天雷,兜在了自己的怀里。 但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忽略一遍遍洗刷蓬莱岛的血与火……硬生生等到那时候的季祚,还是季祚吗?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季祚吐气即雷:“这里是蓬莱!” 曹皆进军如迭浪,退军如潮回。 已经攀上蓬莱岛的大军,渐次又撤回海上巨舟。无论进退,他都不留破绽。 衔雷的惊雀飞回军阵,单足的赤猱散去煞形。 在蓬莱对峙的此刻,他压平了大旗,熄去猎猎声响。常有忧愁的脸上,带着敦切的关怀:“平等天下贼也!今日为祸东海,东国不得不伐。大掌教既然回来了,蓬莱自有体统,外人却是不好干涉……若有需要, 齐人愿效犬马之劳。” 蓬莱道主若一意剑杀龙佛,放蓬莱于时光,齐国自当笑纳。 但蓬莱道主既然选择抬剑……那么该懂事的还是要懂事一点。 超脱者为超脱共约所制约,不代表真的就是囚徒。那是不朽者的悲悯,伟大者的自制,不是蝼蚁踩龙虎的理由。 事实上在蓬莱岛的历史上,大国兵围蓬莱,尚还是第一次。 所以说不朽的道统是怎么来的呢?历史为何有哭庙! 季祚并不回头:“我季祚行事,何须他人代劳!” 他只是挥了挥手:“且看我如何清理门户。” 咆哮的电光绕蓬莱岛一周,即在事实上隔绝了内外。而暗沉的雷云更上举,遮为蓬莱之伞,亦是绝巅斗台。 对于那慑海凌天、昂藏无匹的昭王,现在他的对手是……掠杀血雷公、雷轰乞活如是钵的蓬莱大掌教季祚! 只有一个人,能够走下这斗台,接掌蓬莱。 那顶以末旸天子帝冠为主材所铸的天道冠,垂下旒珠为宋淮的眼帘。 帘下只有淡漠的光。 曹皆轻轻颔首,对这场决斗表达了足够的尊重:“某当拭目以待。” 而后一抬手,旁边等候的旗官即刻挥舞令旗—— 万舸回身,棘舟掉头,浩浩荡荡的齐军,将关于战争的一切都卷走,如褪东海之衣。 最后只见碧波微涛,一片宁静之海。 世界末日的景象,仿佛不曾发生过。那席天卷海的雷光,终究也消逝在雾里,同蓬莱岛一起隐约……仍然是那凡俗难见的人间仙境,道脉圣山。 但以【夏尸】、【湮雷】、【森罗】为核心的齐国大军,并没有就此回归神陆,而是在东海全面铺开! 东海温柔的波涛,将那座永恒圣岛推远。 两位登圣者的大战,将囿于一隅蓬莱。 此刻的东海,是绝对归属于齐国的东海。紫旗之下,不见杂色,齐人宣称,无有杂音。 【夏尸】大军复显“应天赤劫旱魃煞身”,屹立在决明岛前。 【湮雷】大军席卷兵煞,化为一尊身缠雷蛇的神君,跃然青冥之高天,赫为此间护法神。 【森罗】之军为幽君,潜下深海,锁关九幽。 守在曹皆身边的灵圣王,将双掌一分——白焰游东海,皎色夜昙花。 而有一辆太阳战车,短暂地替代了烈日,悬耀在东海上空。白衣胜雪的靖国公,如 同神王挂刀,立身太阳之上。 计昭南按刀而收阵,无双将开,蓄势待发,静候那有可能的变化。 曹皆拄旗远眺,在他身后隐现一片煞气盈天的古老战场……沙场秋点兵! 至此这支东伐蓬莱的大军,已经不计损耗,将战斗力推到了当前极限。 位于临淄的观星楼,恰在此时,腾起一道星柱撑天!漫天星雨,绕之如雨帘。 立于枯荣院旧址的望海台,显现海蓝色的华光……而有一枚海蓝色的大印,借势而形,平静地落下怀岛,落在近海总督叶恨水的掌中。 他一手握印,一手提笔,意兴酣畅。以星光为墨,就此一挥—— 草书曰“允登”,玺印为“诸天承诰”。 这时高穹有罗盘,星光所聚成错金之玉色,悬举于空,像一只金玉碗。 那绚烂的星雨,都为它所承接。 而后溅开,为漫天的光色。 匠人有“打铁花”的技艺,而这是一场“星花”。 早在元凤年代,当时的监正阮泅,就备好了这一场“钦天仪轨”。 近海群岛上的一千二百九十六座海神娘娘庙,同时光耀。那泥塑之像,睁开了浩瀚的眼睛。 七十二岛共举德光,整个齐国的海岸线,都沐浴于一种永恒的辉煌。 偌大东国是一尊伟岸巨人,漫长的海岸线之后,系东海为蔚蓝长披。 亿兆齐人仰首,遥望古老星路—— 自武帝时期就为齐人所敬奉,在元凤年代成为齐人信仰……“贵已无上”的天妃,正自星穹行来。 无垠东海落在她的眼眸里,像一颗含在眼中的泪。 数千年来到如今,走到最后只剩自己。 这一路她也感慨。 下周一见。 第2815章 三证不朽 第2815章 三证不朽 “旧世诸劫在,过去三千座。” “位中最尊者,奉以为王佛。” “名曰‘世自在’,传法为弥陀……” 角芜山上金碧辉煌的庙宇,檀烟扰扰,响起阵阵颂声。 那座重达九万五千钧的佛陀净法金身,戴王冠、披冕服,禅相威严,阖眸如眠。 大殿高阔,似一洞天。 满座僧侣皆闭目诵经,如禅蚁簇聚。朝生暮死的凡物,沉浸在过去妙觉,浑不知今夕何夕。 拂去一身星埃的僧人,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行入此间。 信僧颂声愈发虔诚,但无人知晓所敬真佛的降临。 唯有手敲木鱼打着盹儿的大楚国师,一下子清醒过来,睁开了亮晶晶的眼睛。 “虔敬于佛者,不能见于佛。” “不敬于佛者,见佛不自知。” “可见世间本无佛……” 永恒禅师看着供台上的佛像:“不过泥塑自形也。” 梵师觉眨巴眨巴眼睛:“可以交班了吗?” 天外征星的永恒禅师,回到了大楚皇室的龙兴之地。 三宝山上参禅的和尚,只想回到被窝里,睡个回笼觉。 大楚国师当得是很悠闲,但自从修起了世自在王佛庙,他就每天忙得很——熊咨度非说他佛法高深,要他镇此王庙。 虽则万事有皇僧操持,但他这个镇庙的大师,总免不了暮鼓晨钟,“为众僧表率”。 说起来一直到今天,这《世自在王佛经》的经文,他也只记得一个“南无世自在”,还是天天听他们嗡嗡嗡记下的……可真是伤脑筋。 他越发想睡觉。 永恒禅师空茫茫的视线落回来,看着眼前这尊愈显灵澈的琉璃僧。 “天下华盖”并没有让他染上浮华,就像这座世自在王佛庙,也没有给他敷上金粉。 “这座庙怎么样?”永恒禅师问。 梵师觉很真诚地摇了摇头:“还是三宝庙好,风也能来,雨也能来,闷头睡觉,万事不管。” 永恒禅师若有所思:“三宝庙的门槛,不像此处一般高。三宝山的窗子,应当也不像这里一样,关得这么严实?” 梵师觉说:“三宝庙没有门,所以也没门槛。窗子关不上,所以从来不关。” 其实从前是有一扇破门的,吊在那里,吱吱呀呀的,又不肯好,又不肯掉。有天没柴生火 ,他顺手就给烧了。 那天他给师父烤馒头吃呢。 师父吃得很香。 “广闻天下事,缘来不拦人。”永恒禅师垂首敬道:“尊师佛法深厚。” 梵师觉挠了挠头:“咱那儿也没人去。” 永恒禅师看着他:“但既广闻天下,知众生苦处,菩萨也好,佛陀也罢,如何能供台安坐,甘为泥塑呢?” 梵师觉想了想,说道:“以前我觉得小师弟在齐国过得很苦,但是离开齐国的时候他很难过。小师弟觉得我在三宝山过得很苦,可是离开三宝山我也很难过。我想——也许世间本没有那么多苦头,很多都是自以为。” 永恒禅师目有讶色,但很快又变成释然……实在不必为三宝山净礼的佛性而意外。 他的下巴往前抬了抬:“你觉得这尊佛怎么样?” 灿金的世自在王佛像,并没有被这座庙宇拘束,静坐于此,已照诸天。大楚帝国的辉煌,让这份佛缘……传得很远。 “很值钱。”梵师觉说。 “我是问……你想坐上去吗?”永恒禅师声音悠悠,仿佛随檀烟缥缈。 “前段时间想过,这会儿不想。” “这话怎么说?” “那段时间实在无聊,我想着坐上去玩玩,在他们念经的时候,我便偷偷坐上去了。”梵师觉贼兮兮地道:“没什么意思,看人都像蚂蚁,找不到他们的表情,想抓几个走神的都抓不到……还梆硬,硌屁股。” 他拍了拍屁股底下塞满了仙云絮的蒲团:“还是这个坐得舒服。” 这蒲团可是安安给他缝的! 其间“一缕倾城”的仙云絮,则是财神的赞助。 针脚看似歪歪扭扭,实则是姜女侠的精心设计——她说那是云龙纹。 “你说得对。”永恒禅师笑了:“适足而履,适臀而坐。” 他又叹了口气:“我欲置此王座,可惜举楚国上下,没一个有成佛资质的。而你走的也并不是这一条路。” 梵师觉听得莫名其妙:“我走的什么路?” 永恒禅师随手将身上的梵字冕服解下来,丢在了佛像之上,此衣适彼衣,共华同光,金身愈见威严,他却归于平淡。在流动殿宇的金辉中,他大笑着转身:“说不清就对了!” 梵师觉蹭地一下站起来:“你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不必劝了。”永 恒禅师不回头地挥了挥手,十分的潇洒:“我和你不一样。我不选适合我的,只选我想要的。适我者,削足之履。我意者,永恒无疆!” 梵师觉拎着木槌,急得声音都高了几分:“我是说,还不交班吗?!皇帝说你回来我就可以走!” 哐! 世自在王佛庙的大门猛地关上。 随之留下一声恼怒的回响:“问你的皇帝去!” …… …… 须弥之山,藏于芥子。 自极乐禅争之后,名满天下的佛宗西圣地须弥山,就悄然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它不仅不活跃在现世舞台,甚至在传法多年的大本营都沉寂——南境多少弥勒寺,一夜香火稀。 在角芜山上的世自在王佛庙开放之后,尤其如此。 偌大的南域仍然禅声未绝,但入耳的都是“世自在”,恍惚从未有过“弥勒”。 永恒禅师拾阶而上。 虚空之中,本无道路。他抬起靴子,自然有天阶。 山风浩荡,山月明朗。 他往前走,走到了须弥山。 说起来这是他第二次寻禅。 第一次他来这里削发,剐净了红尘丝,为自己加上“永恒”的法号,跟永德成了师兄弟……成为须弥山正统。 第二次来,算是回家。 既然是须弥山正统,自然要接掌须弥山的传承,实现须弥山的理想! 山道未曾开。 眉有一断的照悟禅师,合掌在山道之侧,躬身礼曰:“世自在王佛!法驾何临?” “世自在王佛在角芜山,空有其位,未得其证。”永恒禅师亦回以佛礼:“我乃永德方丈代师传法,法号‘永恒’。照悟前辈……便以此称。” 照悟受不住此礼,侧身终无言。 永恒禅师继续往前走,终于走到云海荡开,众僧礼敬。 须弥山方丈永德,站在众僧之前。 胖大的道躯像一团发酵的白面,嵌在其中的眼睛,总是漾着笑意。 他笑吟吟地说:“永恒禅师远赴星穹,为天下而战,终斩人族大逆而归。可喜可贺!那角芜山上香火正盛,怎么没有多将养几日?”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某剃度于此,以此为家,大胜星海当归也——”永恒禅师环视左右:“一段时间没有回来,咱家怎么关了山门?” 永德笑道:“天下大争,俗事扰扰。老衲没有 定风波的本事,只能关起门来求清静。” “清静是不能靠关门求得的!”永恒禅师自如地往前走,僧众如海,为他分流:“身如飘萍,涟漪也是洪流。举则无上,分明天下清静!” 他有一种‘堂皇如此’的气质,好像做什么都顺理成章。好像他本就属于这里,他可以决定这里的一切。 当你拥有裁决命运的能力,就没有什么应不应当。 偌大的须弥山,僧众数十万,“附山而耕、以禾为檀”的百姓计以千万。此刻立于田垄,伫于山庙,行于林间……皆垂首颂“弥勒”! 其时也,天降德光,结为梵花。地涌龙气,结为慧果。 真个是人间净土,未来禅境。 永恒禅师携星海大胜之势,只身入山门,拿下须弥山的权柄。一众僧修、护法、金刚、乃至菩萨,无有抗声。 身为弥勒侍者的永德山主,此时此刻只能礼敬,其非弥勒,是奉弥勒者。其余僧众,更是别无选择。 天风浩荡,拂开云海。 已经显形的须弥山外,人山人海人气沸腾。恶獠覆面的大楚安国公伍照昌,已经带着他所执掌的天下强军【恶面】,驻营立旗。 一个个气血炽烈的战士,一张张狞恶的铁面……乍看来,真像是传说中的末法时代,群魔围山。 偏偏恶煞之上,又悬举极尽华丽的【章华台】! 古老的星巫长袍,包裹着表情严肃的诸葛祚。古老星穹骤得自由的星光,在他的牵引下,倾流如瀑。 那涌入须弥山境的龙气,正来自于大楚皇室的托举。 而整个楚地范围,祥云朵朵升举,都汇成了云海。每一朵祥云之上,都立着一尊楚廷所敕的鬼神……皆向须弥山而拜。 诸神拜弥勒,共启未来! 天空中有一道散发着不朽德光的金桥,起于角芜山,落于须弥山,横跨楚境。 昔日左嚣衰落后,称名为“楚境最强”的宋菩提,金衣猎猎,挂刀踏上金桥。 如今已不复其称,她反倒容光焕发,气机活泼,如龙虎抱丹,似破晓时分的无尽海……日之将出。 所谓“左嚣衰退,项龙骧身死,楚境仍有宋菩提”,是荣誉也是枷锁。 她作为外姓将“现世以降第一杀伐术”的斗战七式,推向一个新的巅峰,天资悟性当然是世间绝顶。但肩扛斗氏,刀囿其中,不免窠臼难逃。 许多年来名称绝世,其实刀差一线。 直至 斗昭横空出世,将她身上的重担接下,才说“人生至此方从容”! 此刻她行于金桥,如闲庭胜步,身上杀机不显,而刀势无所不在。角芜山上所积累的禅因梵果,都通过不朽不磨的彼岸金桥,倒灌须弥山。 永恒禅师大步往前,一路梵花。 冕服解于角芜山,身上只剩一件白绸的里衣,承接亿兆楚人对于未来的期许……猎猎似有山河显。 他行在须弥山至关紧要的“未来大殿”里,在这空空荡荡又无尽广阔的“未来”中,向那尊供台上捧腹大笑的佛陀尊像走去。 他不在世自在王佛庙落座,因为他要坐到这里。 举诸天之无上,占一世之未来! …… …… 这是一场绵延的流星雨。 因为持续太久,给人的错觉,像是它们不曾“流动”。 雷云也还在翻滚,绝巅的斗台上,宋淮脸上没有表情。 或许他也有过很多情绪翻涌,比这雷暴还要激烈的时候,但在漫长的时光里,它们都逐渐的消解了……就像沉陷在天道深海里的那些石头。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季祚。你一直都这么鲜活。”宋淮说着羡慕的话,声音却像一只平直的尺。 “我却到今天才嗅到你的死人味。”季祚的眼中电光闪烁:“为什么?” “原因有很多。”宋淮说:“你是问我为什么能够瞒过你,还是问,我为什么是昭王?” “你能瞒过我,是因为我的信任。当你从阴沟里爬出来,我不需要知道你是怎么藏进去的……”季祚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杀掉就好了。” “确实是季祚会有的回答。”宋淮的眸光在旒珠隙里有几分幽微:“我们离东海越来越远了。” 从今天起,蓬莱岛就不能再悬停东海。 这是齐人开出来的条件,也是季祚所做的选择。 “蓬莱不因东海而存在,东海曾因蓬莱而安宁。离开这里,我们还是蓬莱。”季祚道:“离开蓬莱,你不再是你。” 宋淮是蓬莱岛的东天师,景国的擎天玉柱,现世东天门最名正言顺的镇守者……论荣誉、论地位、论权柄,在现世几乎已经到顶。 一旦揭下蓬莱这层皮,所谓的平等国首领“昭王”,不过是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是啊,我并未带给蓬莱荣誉,是蓬莱带给我光耀。”宋淮抬起手来,仿佛托天,托着这一生所承载的荣光:“但古老的 陈章,真还能让你激昂吗?曾经人族的开拓者,现在也不过是一座泥古的山。东天师不能改变它,你这个大掌教也不能——这是我成为昭王的原因。” 对应着他的五指,天穹裂开五隙! 仿佛永不止歇的流星雨,都在视觉上被截断。 比月光更炽烈,比日光更皎白的天光,轰隆隆地涌来。 像是天堤按缺,于是天海倾瀑。 自荡魔天君剑推七恨之后,天道海洋再一次被人撼动! 天瀑之下,宋淮独在。 他并不是引天道之力进攻,而是第一时间用天道力量洗刷自我—— 但见这尊伟岸道躯,仿佛产生畸变。 天光洗过之后,道躯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浮凸起密集的疙瘩。每一个鼓起来的疙瘩里,都闪耀着纤如牛毫的电光。 噼里啪啦一时炸声不绝。 季祚的尘雷,已经抵达“至微”之境,几近于源海的“一”,连同为登圣者的宋淮,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尘雷覆身。 若非他及时以天海洗身,提前将这些尘雷引爆,一旦这“至微纯一灵寂雷”沿着毛孔侵入道躯内部,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虽然炸得道躯一片红疹,终究是皮肉之伤,未损根本。 “末代旸帝杀金秋名,失信于天下。又强征大族积累,留怨于世家。内不安诸姓,外结恨列国。海族暗中筹谋,中央逢恨落子……如此种种,才有盛极而衰,一夕失国。” 季祚指杀未竟,肃视天海:“只是没有想到,这顶本该随旧旸一起朽坏的帝冠,竟落在你手上,还被炼成了天道冠冕。” 说起来旸国的覆灭,蓬莱岛也是有所贡献的。宋淮正是凭着这件事情里的贡献,坐稳了天师之位。 旸国的皇室血脉,要追溯到远古八贤之一的姞厌倏,这位伟大存在开创了独属于人族的封印术,亦发展了驭兽术,算是今天驭兽仙术的源流……迄今齐国的驭兽坊,还供奉着青帝的灵像。 炼出长河九镇的烈山人皇,也自陈在封镇一道受益于青帝。 而在更古老的时代,青帝曾经尝试过封镇天海! 等到姞燕秋立国的时代,为了阻止姬玉夙的兵锋,旸国也一度尝试从天海借力。 早该想到的…… 在荡魔天君剑诛神侠那一战里显形的天道冠冕,早该有如此清晰的指向。 只是作为蓬莱掌教,本能地不愿意去想。 中央天子剜一真之疮 ,一度风雨飘摇。玉京山有宗德祯之祸,险些道权旁落。蓬莱岛又要为这位天师的罪业,付出怎样的代价? “古今天人之法,自荡魔天君之后,广传天下。”宋淮平静地说道:“永沦天道而自救者,大约只有吴斋雪、荡魔天君、澹台文殊。前两者都借用了魔的力量,后者是生而为曳落,天生天人,兼佛儒之长,跃超脱而得自我。” 他以天瀑环身,洗去人间一切尘,以逃避季祚的杀法:“我另行一路,以此入天道,借舟渡河。冠冕为石舟,而我非石人也。” 听起来像是猕知本的人皮渡舟,但原理又不同。猕知本是天海操舟之客,宋淮是天道弄权之人。 “哦,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天妃。她维系自我的方式是红尘线,姜无咎活着的时候,用国势牵住她。姜无咎死后,她遁入隔世画中。她因红尘而自我,也因红尘不得跃升。姜无咎的死,反倒为她前路证空——” 宋淮感受着天道的波澜:“现在,她就要迈出永恒的那一步。” 在站队元央之后,他的身份在景国内部就已经彻底明确。 楼君兰的怀疑是润物无声的开始,姬凤洲和闾丘文月惯用这样的手段,常常自微而著,于青萍之末,掀起席卷现世的风暴——他不可能像宗德祯一样,成为温水里的青蛙,要被煮死才惊觉。 他的反抗如此激烈,旗帜鲜明地站队,就是为了打乱这对君臣的布局。 而姬凤洲轻轻一推,把他推成齐人必须面对的天雷。 齐国也有自己的算计,大张旗鼓地兵围蓬莱岛,却是为了等蓬莱道主放手,迎回凝固在茶歇时段里的军神和天妃。 那位大齐新帝,暂未见得什么开创性的功业,但非常擅长学习和借势,也很尊重前人的设计。迄今为止先朝留下的所有遗产,他都消化得堪称完美。 以“守成”而论,的确是无可指摘的君王。 此君对火候的掌控,更是妙到毫巅。每每出手,都是恰到好处。 真要算起来,齐国括南夏、吞东海、立神霄、据妖土、分冥府、收灵族……现在其实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位不朽的超脱者。 那是齐国圣文皇帝求了一生都没求到的真正底蕴,万世基业不可或缺的永恒。 武帝因之失退路,天妃因之梦难求。 墨祖陨落,墨家险些泯然。薛规一死,世间再无《万世法》。法祖沉眠,法令难出三刑宫。 永恒者通常并不干涉人间,但只要存在,就是不得不绕行 的山海。若是偶然注目人间,则不免斗转星移,风云激荡。 齐若早有超脱在,很多次都用不着行险。东华阁里也没有那一句……“如朕为难”。 齐国若得超脱者,则六合的棋局,谁能说姜氏已不在座? 宋淮特意点明此事,就是要验证季祚立身何处,有几分为中央庙堂。 若为中央计,当下阻道天妃,似乎才是更重要的选择。姜无华可不是什么无能之辈,放他短暂地统合东域可以,放他补足齐国一直以来的短板,真的合适吗? 而此刻生死相向的他,可以转身。 举蓬莱之力,未尝不能给这东海,再添一份遗憾。 “宋淮啊宋淮,看来你并没有想明白,陛下为何放东海——”季祚终于将目光从天海收回:“那意味着无论这里发生什么样的结果,他都能接受。” 宋淮有片刻的沉默。他莫名想起来,那一次在玄鹿殿的陛见。 皇帝安抚了玳山王,送有怀剑给于羡鱼,然后召见了他。请他联手诛一真,告知他蓬莱岛出身的殷孝恒,实是一真道核心高层,即将登顶绝巅……遂有天马原那一趟。 “诸方落子,天下大争,现世风起云涌,局势之复杂,比这雷云更混沌。没有任何人可以真正看清一切,因为当下排着队入局的,很多都是观局许久、自认为已经看清一切的人。” 宋淮叹道:“或许我也是这种人……或许我们都是。” 天瀑倒灌东海,轰隆隆的瀑声下,宋淮的威严愈发不可测。 他仿佛与天瀑一体,同天海共存。他的力量无边广阔,因而无处可拘。 连那近于“一”的至微尘雷,都不能再近他身。 而季祚,始终保持着指杀的姿态,并不被这一切所干扰。 “你虽常在天子之侧,却近不能全。我虽远在蓬莱,略见轮廓。” “我理解你不知他,但你也不了解我吗?” 这个瞬间他的眼眸忽然跳出电光来,激得剑眉一扬:“哪能什么事情……都作价!” 轰隆隆隆! 天瀑的轰鸣,被另一种轰隆声所压下。 先时季祚目光所涉之天海,细密的鼓泡声嘈嘈切切,无数微小的电光似银鱼跳跃,而后轰于一响。 不知几万丈的雷光,在天海暴耀。 在冰凰岛做外围警戒的李凤尧,挽弓在手,一时冰心都见隙—— 这一幕实在太过惊悚。 在很 多时候都代表天罚的雷电,此时疯狂地鞭笞天海。 这意味着季祚对于雷电的掌控,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天道,至少是齐平。 雷电之交错,自虚形而实质,最后形成一尊九万丈的雷像。 巨浪滔天的天海之中,站起季祚的雷电身! 宋淮亦抬视天海,控制着无边海浪,向那雷身扑去。天道深海自然会同化一切异种力量,而他作为天道权柄的掌控者,正在加速这个过程。 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季祚五指合拢。 那尊九万丈的雷电身轰然炸开,天海一片白茫茫,天瀑为之不流。 于天道深海而言,季祚并非“善泳者”。 可无所不在的尘雷,将天道深海也炸出一片巨大的空白,形成短暂的“天道真空”。 将宋淮的冠冕……解下! 就在这短暂的天道真空里,季祚已欺近宋淮身前,合拢的五指握成拳,一拳轰出又是万顷的雷爆—— 雷光将宋淮淹没! 季祚后退一步,退到雷云之中。 而整个绝巅斗场已经被一颗巨大的雷球包裹,灿耀激烈,如同传说中的“雷阳”。 这是他的掌中雷狱,无上劫场。 在季祚的控制下,所有的雷电都向宋淮聚集,这雷球不断地压缩。到最后雷电成浆,宋淮整个道躯都被浸泡在雷浆之中……其已闭眼如眠。 此时的雷电反倒不显激烈了,甚至清澈得能够看清宋淮的须发。只有雷浆轻轻地晃荡,每一次晃荡,都将他沁出的道质湮灭,将他的道躯磨损。 噼啪~噼啪~ 自他的耳鼻都有电光跳出,尘雷在他的体内蔓延。他的气息不断跌落,在濒临谷底的那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双复杂而深邃的眼睛。 天道冠冕被短暂解下,他的情绪也似大潮回卷,这一刻无比的浓烈。所有强行压下的,都是此刻汹涌的。 “……陈算!” 他将那情绪掩去,短暂平静的,隔着雷浆看季祚。 “神霄战争里,我本打算建立足够的功勋,为自己赢得明面上的积累,好在蓬莱岛跃升。但魍夭……魍夭选了我做对手。那是天机混淆的时刻,星占被按停,我没有得到命运的眷顾。” “王西诩太危险了,看到他的时候,我已然明白,我的身份已经暴露。杀他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希望可以再晚一点,再做一点事情。” “我很 认真地在准备了……” “意外发生在星穹,但在意外发生前,我已无数次地设想这一天。” 他解释着自己为什么暴露,仿佛也通过这冗长的解释而安宁。最后问道:“季祚,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今天?” 这尊伟岸道躯在雷浆中受损严重,他却浑如不觉。 “那么……”雷云中的季祚只是问:“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所等待的,也是我所等待的。”在那恐怖的雷浆之中,宋淮缓慢地抬起了双手:“诸方乱斗,自顾不暇。天下大争,皆重于我者。” 他没有伸手去取冠,反而是拥抱,拥抱这片恐怖的雷浆。 他拥抱他的伤痕,当然也拥抱他的理想:“于天妃这是无人打扰的时刻,于熊稷这是漫长伏笔的收束,于我,这也是绝无仅有的一天!” 天道冠冕在雷浆中翻滚,伟大的力量也要承受命运的鞭笞。 他的道躯早就见裂,皮开肉绽,泼洒道血。 鲜血流尽后,开始透光。 此刻骄阳掩于璀璨星雨,天缺湮于雷电之空。在季祚的掌中雷狱里,宋淮体内的天光,似乎无穷无尽。 这一刻爆发出来的天道力量,竟然汹涌到……填补了天道空白! 他的眼眸归于淡漠,可声音却带着复杂,如赞亦如叹:“还好……这里也是蓬莱。” 吾所愿不朽,举于蓬莱。 他说他并未带给蓬莱荣誉,那是因为在“天师”这个位份上所做的一切,都不够他眼中的光荣。 无非重复前人故事,怎么都脱不出旧有的樊笼。 他要带来开拓性的未来,就在这绝巅斗场,在这雷浆之中……他也走向他的永恒。 这条路已经准备了太久。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以宋淮的身份跃升。有中央护道,蓬莱托举,天下虽忌而难前,是无比艰难的永恒路上,相对轻松的一程。 但在姜望问魁绝巅的战斗里,被逼出了天道冠冕。又被自己的徒弟陈算窥见天机。又在星穹为魍夭所袭,被逼得暴露实力,又偏偏遇到了赶来支援的王西诩! 这几件才是根本的不幸,让楼君兰的怀疑,有了份量。其以【子非鱼】神通状陈算之智慧,终也将靠近陈算的旧途。 事实上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显为昭王的那一刻,就只能往上走。 而以平等国昭王的身份跃升,必然为天下阻道。 偏偏在今日……面前只有 一个季祚。 这当然是无比强大的阻道者,可相对于他本该面对的,这局面已经再好不过。 道历三九四六年六月二十四日,实在是不平凡的一天。 也因为一场前所未有的璀璨星雨,混淆了日夜,让人难以感知,它是二十四日,还是二十五日。 在这一天,于同一个时间,在不同道路上,现世有三尊登圣者……在跃升不朽! …… …… “这漫长的生死线,也不知是截停了死,还是斩断了生。” 黄沙和草原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线,草原和西边的戈壁丘陵,也泾渭分明。 青穹神教的神冕大祭司,站在荒漠、草原、戈壁所围成的直角,悠悠慨声。 他担当神职,但并不囿于神。 曾经掌控他的苍图神主已被掀翻,后来的青穹神尊给他足够自由。 在这无垠的世界里,他拥抱广阔的人生。 握了一把荒沙在掌中磋磨的计守愚,对他投来羡慕的眼神,沉吟着道:“涂先生,你说这《荡魔演义》……究竟是为荡魔而著,还是为荡魔而著?” 涂扈微微笑了。 “这有何可虑?” “既为荡魔,荆牧大益。何妨余事?” 他深邃的眼睛瞥过来:“况且,若那位真是着眼于此……你该松一口气。” 计守愚道:“我就是想松一口气。天下有志六合大业者,谁不想松一口气?” 涂扈笑而不语。 计守愚又道:“有那一位的支持,《荡魔演义》成书必彰。等到魔界荡平,魔族不复,边荒的这些魔毒便是无根之水,十年之内,可复为绿洲。” 涂扈礼道:“那我要提前恭喜太师,也为我大牧亿万子民贺。” 计守愚张了张嘴:“涂先生——” 涂扈打断了他:“计太师,相会于国事,请称‘大祭司’。” “哈!是老夫疏忽了。”计守愚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么大祭司,汝阳王唐琚和肃亲王赫连良国已经在清剿最后的边荒魔巢,您看下一步,咱们是否要杀进魔界?” 涂扈摆了摆手:“好了,咱们两国,是几千年的邻居,时间就不要浪费在试探上了。” “伐黎非易事。” 他语气轻轻,似是随口,又格外的重:“我将南下,君勿虑也。” 荆牧之间从来没有放松竞争,也一直都有默契。 就像当初牧国伐盛,荆国也马上开启西扩战争。 现在荆国伐黎,箭已飞弦,牧国若是一直按兵不动,计守愚还真无法脱身。 计守愚将手里的荒沙洒下,拍了拍手,颇为正式的与涂扈拱手一礼:“天下风云,苍生离乱。我之夙志,要结束这乱世——愿与君,相会中州。” 涂扈还礼道:“我当扫榻相迎。” …… 茫茫草原,黑压压的战骑,像一大片往前涌动的乌云。 站在那块应江鸿亲手种下的石碑前,金昙度勒马而拔剑。 在他左侧是头发枯黄细软的呼延敬玄,在他右侧是“乌图鲁”的统帅完颜雄略。 而大军之中还竖有三支神旗,分别代表护法狼神“忽那巴”、护法鹰神“支哥祁”、护法马神“渊宁革”。 大牧皇帝力排众议,仍以金昙度为南征主帅。 他也知耻见勇,深深地看着碑文,而后将自己的佩剑,放在了碑上—— “眼前的石碑,可以用手推倒。额上的耻印,只能用剑剜掉!” 他高举着拳头,回马对身后的将士:“今南下也,当于未都立旗,重走耶斜毋旧途,复举敏哈尔荣光!若回马于此,金昙度即以此剑自刎,告慰青穹!” 拳头往前一压,骑军大潮轰如雷暴! 中央以盛为刀,驾草原门前,已数千年。 今中央战元央,景帝伐秦帝,于牧国也是从未有过的空隙,合该夺刀而刺中州! …… …… “时天下大乱,遍地烽火,交伐者未计数,证不朽者有其三!” 瑰丽的魔界天空下,青简上的文字正在延伸。 身在魔界的钟玄胤执笔,东王谷外的谢容润色,故事推进得很快。 以九大仙宫为主角的小说里—— 兵仙是古老时期的仙朝大将,受朝中奸仙暗算,惨遭魔军围攻而死。一点真灵未泯,死后转生于魔界,成为一个小小的魔卒,他将于微末间崛起。 云顶仙是天生贵胄,拥有无上命格【天君】,生来道脉广阔,天府伴他啼醒。于云霄诞生,游历万界历红尘,待到劫满,将重返天宫,执权诸天。 霸府仙杀伐无双,体魄无敌,从一个乡野少年,一路杀到诸天最高武会,他要横扫一切敌。 万仙之仙本已统御仙朝,攻伐魔界,却在大功告成之际,被枕边人暗算,众叛亲离——但他重生了!回到自己的小时候。重 回一世,他立誓要夺回自己的一切。 驭兽仙是兽奴出身,给贵族喂养异兽的。但生来通晓兽语,能同一切兽类交流,知其喜乐悲欢,还能借用异兽的力量强化自身。他隐藏秘密,蛰伏待机。 如意仙是万界第一美人,在古老的预言里,她将成为命运之子的道侣,帮他拯救世界。但她受够了那些庸俗的故事,亲手撕碎命定的缘分,决意开启全新的篇章——为何她不能是那个拯救世界的人? 因缘仙是一个手段非凡的卦师,掐指一算,能知古今时,唯独算不得自己。当他醒来的时候,前半生一片空白,他正在寻回自己的记忆,而那牵扯着诸天最高的隐秘。 长寿仙是九旬老叟,子孙满堂,人都快入土了,却在填土的那一天,雷雨交加,觉醒了道脉!想来天意在此,他决定老骥伏枥。 极乐仙风流成性,一生辜负许多痴情女子。然而有一天从香榻醒来……他竟发现自己变成了女儿身! 九位主角因为机缘巧合,在魔界相会,从而开启了一段波澜壮阔的故事。 等等…… 钟玄胤一时悬笔。 看着笔下刚刚出现的这一句,他皱起眉来……他看到了真实。 “列国交伐,证不朽者有其三”这一句并非小说之言,而是真实发生的历史。 “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正在发生的事情。”他沉声道。 谢容的声音在文字上响起:“虽为小说言,哪能尽为假。没有真情实感,怎么打动人心?” 所以这部《荡魔演义》,也要结合真实的荡魔战争! “你是专业的。”钟玄胤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写?” “不是我。”谢容的声音道:“是我们。” 当谢容在东王谷外提笔,有宙光掠过天空,其间光影迭迭。演化的恰是韩煦在城头,傅欢褪雪而走。 “……这是?” 韩煦按住城楼,这一刻感到自己心跳如鼓。 傅欢曾于一页书中见蒲顺庵……在很多年前! 他的千年坐道,今日取舍,难道早有文字,注在冥冥之中? 不等雍人去捕捉,那宙光化为虹,一闪即逝。飞入魔界,落在钟玄胤的手中,却成为一支笔,将他的刀笔吞咽。 钟玄胤目视此笔,在它身上感受到一种接近伟大的气息。 此真圣也。 他抬起头来,感到故事有了超乎他这个作者预期的变化。 金宙虞洲……有虞周留下的笔! 周五见~ 第2816章 天下有礼,古今谁陈 神霄世界乃是妖族羽祯完整于当代的创造,虞周和他那本佚名的小说,早在诸圣时代就消失。 为何这金宙虞洲,竟然藏着小说家真圣虞周的笔? 是神霄世界所代表的无限可能,吸引了这支小说家的笔。还是这无限的可能,本就源起于它呢? 钟玄胤握住此笔,顿觉思路开阔,灵感如泉涌……但拄笔踟躇。 代表小说家最高成就的这支笔,他不知名字,它的名字好像和虞周一起消失。但握在手中,便知它的意义。身后的《左志勤苦》,亦为之激动,翻页哗哗如瀑。 这支笔在傅欢的神霄画面落幕后,借由早年的勾勒而牵出,恰恰是在金宙虞洲这个地方,为东王谷外的谢容,一念召至魔界。 虞洲……虞周…… 久远的布局不免令他警惕。 尤其他师从司马衡,深知那些隐晦的历史中,往往潜藏巨大的危险。 虽然谢容是博望侯“请”来帮忙润色《荡魔演义》的,毕竟来历复杂、目的不明、立场也很模糊……难保笔下不会有什么文字的坑。 哪怕恩师司马衡已经从历史坟场投来目光……可钟玄胤自己心里明白,他这位执笔如铁的恩师,真的只是注视。 作为古往今来唯一的一尊史家超脱,其对历史的态度一以贯之,通常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而非参与者,是记录而非干涉。钟玄胤处在如此关键的历史节点,今天发生的种种故事,很可能只是祂观察的一页历史。 祂最多就是保证《荡魔演义》有可能诞生的不朽性,阻止其他超脱者的任性涂抹。而这份对“论外之力”的监察,已是史家作为“记录者”,在师徒关系下的偏移。 但这一刻,手中的书简,忽然发出清脆的笃声。 “笃笃……” 像是有人屈指,轻轻将它叩响。 钟玄胤的眼前只有书简和文字,但他仿佛看到了,在那一束天光所分开的议厅里,那位熟悉的老同事,敲了敲书简,叫他回过神来。 那人在说—— “写下去。”这该死的从容啊,其人一诺,万事能担。 我竟信之。 钟玄胤笑着啐声:“你懂什么文学!” 摇了摇头,挥笔仍就。 …… “你知道虞周的那本小说吗?”帝魔宫里七恨忽然问。 姜望似是沉浸在阅读中,没有做出回应。 “在大战之前,姬凤洲特地关 心到了《农经》的新编。这位中央天子,可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情。” 七恨悠然道:“我猜他是想要复刻许辛于垄间所听的那个故事。许辛留下的线索是‘黍离’,黍即黄米也,离离是茂盛貌……旧日故事,垄间或许有回音。你说他这么突然地开启六合征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人生在世,谁无所求?”姜望随口道:“我只了解自己,没法替你了解他。” 七恨屈指扣了扣扶手,意态悠闲:“宙光不常有,也很少出现在一个具体的世界里。金宙虞洲的特殊大概别有因由……那些漂泊于彼的宙光,或是那部小说的吉光片羽。” 祂轻笑:“去年那一次【宙光】,被荆国收获了。你猜他们看到了什么?” 姜望暂且折页为书签,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七恨:“中央皇帝、军庭之主,皆我不可揣度之明主。想来大国天子,无非视天下而担天下——我倒是比较关心,你看到了什么?” 七恨轻轻一叹:“我看不到你说的明主,我看不到视天下而担天下的人。我看到这部小说并不成立,故事无法完整,写书的人字字泣血,最后吞字如吞金……食字而死。” “不知道为什么——”姜望有些遗憾地道:“你现在说话,我已经听不太清。” 七恨意义不明地笑了笑。 殿中恢复了安静。 姜望又低下头来,继续看书。 …… …… 西境诸国,自庄以西,尽为玄旗。 秦军似渭水分流,蜿蜒而赴,终在庄境之前汇聚。 一片玄色,乌云盖顶,至新安而分阴阳。 因为姬凤洲龙驾所驻,庄国死死地钉在了那里。从一颗道国嵌在西境的钉子,受中央龙气滋养,长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铁山! 雍国北上伐黎,既是助阵于荆,迫黎神霄,也是向中央天子示诚——雍国绝无可能在后背威胁到中央天军,也会作为警戒线,示警荆黎有可能的南下威胁。 此时的梦都兵力空虚,连国君都去了神霄,这是袒景以腹。 姬凤洲当然也收下了这份诚意,在锁龙关大胜之后,就兵回新安,未占一寸雍土。 剩下的那些小国里。礁国早就伏雍,只差一纸正式的诏书,就“石与焦,共仕雍”。 陈国如飘萍,只剩一个白日碑旧址的景观意义。 洛国更是衰败得只剩一个空壳子,尚不如陈…… 还有一个宛 国。 玉京山兵出魔界,西天师许玄元镇山封门。但宛国作为四大天师世家的清修之地,玉京山脚的“知客殿”,在乾坤游龙旗立于新安城头的那一刻……四姓道修尽东赴! 四大天师世家很有些大楚享国世家的意味在,虽不如后者在楚国那么显贵,却也一直在道门体系之内地位超然。 张、葛、许、萨四姓修士,向来游离于道国,而又贵重于道门,几千年来,几乎是在宛国自享春秋,牵系于三脉圣地里更重仪轨的玉京山,从来没有真正被中央掌控过。 就像四大天师,也不是一早就有帝党的位子。 事情在道历三九三三年的黄河之会才有了变化,当时为了恢复玉京山的地位,挽救宗德祯所留下的创伤,三脉圣地一同使劲,把四大天师世家的优秀子弟,送上了观河台。 许知意和萨师翰,因此登上现世舞台。 中央天子也就此把手探进了天师四姓。 直至这次前所未有的中央元央正统危机,中央天子以身涉险,举旗于西境,给了天师四姓一个勤王护驾的机会,也一举将天师四姓收入囊中! 四姓今日并无一个绝巅,但寿享千年的当世真人,还没有断代过。今日的许知意和萨师翰,更是绝巅有望,是有潜力竞争天师之位的人物。 如此四姓填军,很快就巩固了庄国的边境线。 庄高羡当年苦心积虑所搭建的护国大阵,在元老会时代得到补完,也成为道国大军的第一重甲。 于中央龙旗之下,短短数日时间,得到进一步升华。在这种情况下,淳于归领【皇敕】回归现世,从万妖之门出来,直奔西境勤王。在此之前,于羡鱼更已率【斗厄】武军,驻营于清江河岸。 中央武宗姬景禄,亲往新安,为天子执旗。 待秦帝亲领【割鹿】、【嚣龙】、【凶虎】、【镇獠】四兵而来……中央景军不仅没有龟缩防守,反而血战于外。两股军潮在庄国境外轰然对撞,当天就把陌国打成了白地! 景国的军事行动不止于此。中央天子亲征在外,三清玄都上帝宫仍然运转如常。 北边铁骑南下,闾丘文月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几乎在于羡鱼挥师勤王的同时,天下名将荀九苍也带着天下强军【斩祸】,先一步驻兵离原城。 那个北拒牧国多年,后来被曹皆攻破、被牧军摧残,又被景军夺回、为盛军修复的天下雄城……再一次成为前线。 【斩祸】代表大罗山 ,当然,这也意味着逍遥真君徐三,以及……北天师巫道祐! 在中央和元央之间,三脉圣地待价而沽。但盛国乃是道属的一面旗帜,没有给自己“找事做”的大罗山,完全没理由回避闾丘文月的征召。 事实上巫道祐也没有回避的姿态,这位当今四大天师“最长者”,甚至是第一个前往未都的人。 除此之外,大景璐王姬白年,也以璐王府九千卫士为核心,从各地府军抽调人手,组建一支十万人中央军,浩浩荡荡向盛国开去……说是“中央承其责,不能视北贼南狩”。 这支军队说是“临时抽调”,明眼人都看得清楚,这是姬白年把多年的经营,都押上了赌桌。 中央天子率先开启六合征程,他也瞧准机会,率先开启景国东宫的角逐! 盛国当下的处境非常之艰难,好不容易以拖待变,等来了转机,逃离景国的虎口,转眼北方的狼群又涌来。 他们绝不可能投降草原。多年的血仇之下,哪怕神冕大祭司涂扈亲自做出承诺,盛国人在牧国的政治地位也不可能得到保证。 可他们也无法彻底地倒向景国了。 一则于心不甘,二则前一番拖延,已经在景国内部留下太多隐怨。 即便抛开这些,单就前一次景牧战争的教训,就足够让他们刻骨铭心。今日犹言痛! 应江鸿用两个月又十七天的时间,把牧国人赶回了草原,可在此之前,是长达一年的牧盛轮战,把盛国硬生生从霸国之下第一等强国的位置,打成了今天人人可捏的软柿子。 那样的战争如再重来一次,无论胜负,世间都不再有盛国。 所以这一次盛国的态度非常强硬,盛太后、盛天子、巽王一致表态,坚决不同意景军入驻未都……将巫道祐都拒之城外。 盛天子更是不再隐忍,拔剑登楼,公然喊出“宁玉碎北锋,不泥全戊土!” 要“尽盛国之华年,焚野原之茂草。还中央之玉璧,碎李氏之泥瓯!” 宁可不要中央帝国的任何帮助,也要保全盛国的自我。更言“天子护节”,誓言要在社稷崩灭之前,战死在草原的铁蹄下。 景国当然不能坐视盛国就这样被扫灭,牧国铁骑一旦击破盛国,突入中域,届时万里沃土都成边地,已然兵出天下、处处鏖战的景国,很难再有效封锁国境。 雄魁天下近四千年的中央帝国,一旦被人打到国土来……这本身已是灾难性的结果。 盛国君臣是把自 己的身家性命放在赌桌上,以孤注一掷的勇气,逼得景军移向。 荀九苍大怒,骂盛国皇帝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把道国的基业当筹码,在刀山上撒泼打滚…… 璐王姬白年却说——“天下道属本一家,自家有隙床头语。外贼寇边,孤当血刃。” 于是挥师更北。 说到底,因为中央帝国长期的压制,盛国走到今天,已经是伸头也一刀、缩头也一刀的局面。要么为牧所覆,要么为景所吞。他们保持政权独立的唯一办法,就是在这场直面牧国的战争中,让景军打头阵。 最好景牧两败俱伤,在血火之中,盛国迎来新一轮成长,以及成长的时间——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却已是唯一存在的机会。 景国即便明知如此,也只能顶上去。盖因盛国皇室自称“泥瓯”,荀九苍也骂他们“死猪”……中央却“贵于天下”,不能赌这个气。 故而以【斩祸】为核心的中央大军,最后是驻扎在离原城,而非未都。 曾景国以盛国为枪锋,磋磨牧刀。今日盛国以景军为枪锋,格于国门。 天都元帅匡命要坐镇妖界,不然才打下来的天息荒原根本守不住。算上驻守妖界的【天都】、【御妖】二军,所谓的“中央十甲”,至此已经全部出动。 对于景国来说,这是一次肆无忌惮的实力展示,也是一副前所未有的进攻姿态。 中央天子并吞宇内的雄心,根本就不加掩饰。 而对牧国来说……这是牧国掀翻苍图神权后的第一场霸国战争,也是赫连云云当朝多年,弥合草原内部矛盾后,向六合帝权走出的第一步。 这一场景牧战争,注定要比仓促结束的上一场惨烈,因为双方都没有结束战争的理由。 某一个时刻骏马扬蹄,嘶鸣而起。马背上单手提缰的孛儿只斤·伏颜赐,掀开兜帽,露出灰色的眼睛—— 旗锋未接,离原城上空的云海,已经先有血的颜色。 …… …… “有关于现世的真相……” 历史坟场深处,一豆烛火照亮了幽静的书房。 须髯垂腹的老者,静伏在书桌前,捧着一卷旧章,一字一字地摸索……身形略显佝偻。 高高的竹简堆,掩住了祂的面容。倒是颇高的额骨,还晃出灯影来。 此处一应陈设,都如勤苦书院当年——当年他和左丘吾一起求学问史,废寝忘食,常常一树烛泪到天明。 在这什么都不成立、一切认知都迷惘的【迷惘篇章】中,这样清晰的认知至为珍贵。而它们构成了这间书房。 此地无来者,无去者。老者独处了很久,因为身在历史坟场中,却也无法计以年月。只有一卷一卷的书简,描述苦功,堆刻华发。 祂在注视诸天,观察所有正在演变的历史事件。 然而现世诸国的乱战,三条超脱路的延伸,荡魔战争的进行……似乎每一处都是关键的历史节点,都会改变历史的潮涌。而这一切交汇在一起,即便已证永恒的祂,也有些目不暇接。 祂注视着真实,却感到自己在错过真实。 “不……不是这样的……” 祂怔忡地看着前方,便有一部史册在虚空翻开了。 历来史书有三种题材,曰编年、纪传、国别。 其中“国别体”是在道历新启后诞生,代表作品正是《史刀凿海》。 作为记录历史的人,当下祂在统一的时间顺序里,关注所有影响历史的重要人物,并且还穿织不同国家的叙事细节……是同时以三种记史的视角观察人间。 但在其他不朽力量的干涉下,千丝万缕如乱絮,终究难理清。 祂想了想,抬起枯瘦的食指,以此为裁书刀,在前方轻轻一划—— 在纪传体的视角里,历史的书页翻开来…… 其中一页是金色。 …… …… 近乎永恒的金桥,架连“角芜”和“须弥”。一者是熊氏龙兴之地,一者是楚君断缘之门。 熊稷的皇图霸业,起于角芜山。永恒禅师的佛法无边,落在须弥山。 “未来大殿”的外观即是弥勒佛——弥勒的肚口是殿门,大肚容天下,也容那不可测的未来。弥勒是未来大殿的主体,弥勒又供奉在殿中。 偌大山门,环佛而立。永恒禅师在殿中走。 这无垠广阔的“未来大殿”,又名“星宿殿”,其实从来没有人进来,虽然它就在须弥山的最中心。 “未来”从未到来。 它的落成,是源于过往那些须弥山大菩萨关于《未来星宿劫经》的修行。在永难企及的未来里,每一个有所洞察的菩萨,都添上自己理解的一笔,最后勾勒出这座“未来大殿”。 今日永恒禅师推开殿门,走入此间。在很多僧众的眼里,已是“未来”的昭显。 而他眼中所见,是历代须弥山菩萨,对未来的回答。 仰面光如雨,涤荡空门之外,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今为须弥山“永恒禅师”,他斩下了站在星帝门口的长生君,将这场璀璨的星雨带到人间——也让这座“未来大殿”,星光满载。 星宿盈顶,如同移来星穹。 无尽星光奔流,在身前交织,成就一本经书……星光错嵌,曰《未来星宿劫经》。 自行念禅师死去,所有《未来星宿劫经》的修行者,都停在了“过去”! 直至永恒入殿,接掌未来。 “菩萨于此时,自然行七步;而于足履处,皆出宝莲华。” 他往尊位走,张口诵洪声:“遍观于十方,告诸天人众;我此身最后,无生证涅槃——” 此刻他诵念的是《佛说弥勒下生成佛经》的原文,此经即是历代须弥山主必修之经……《弥勒下生经》。 这般经书,向来有“教传”和“佛传”之别,前者是传教典籍,后者是无上修行宝典。但慧根无上者,亦能自“教传”了悟“佛传”。 永恒禅师念诵至此,忽然住声,摇头笑了笑:“何须七步?未来我自行。”片片残页,燃为烬花。 就这样撕碎了诸多菩萨设想的仪轨,走出唯我独尊的姿态。 大殿广阔,上有星穹,下为虚空。 他就是这样踩着莫测的命运,独据未来。 而那虚空如镜,此刻映出一座佛寺—— 在一片金黄的殿堂之中,这古老的佛寺骤显金光。梵字竖列,其名“皇觉”。 但见金瓦如龙鳞,穹顶垂神须,仰尖而起,好似嗔怒的龙首! 这是大楚帝国的皇家寺庙,楚太祖熊义祯擒杀一真龙,以其龙首为主体,筑成此寺。 便如永恒禅师当初剃度所说……楚国虽然一直都有皇家寺庙,但那里没人信佛。 因为那里延续的,一直都是大楚皇室对超脱的谋求,对须弥山的谋划。 超脱者是伟大帝国不可或缺的底蕴,是在最后一步前,必须要补全的短板,不然纵举国势能为超脱事,亦难免处处掣肘。 当年的熊义祯虽成功阻道姬符仁,却也失去在那个时代登顶的可能。退位后的自证,同样为景所斩,未能功成。 但楚视四周,却有几条现成的路,可以近窥。 一为墨祖旧途,一是弥勒未来。 南斗殿的星帝之路,和陨仙林的靖治之功,也是可以期待的备选。 当然世事如 浮云变幻,走到现在,也只剩弥勒。 熊稷的世自在王佛,是他所独证。亦如凰唯真最后走的是幻想成真。 有一件事情他并没有跟净礼明言—— 诚然弥勒之尊,是楚皇室的最高谋划,也是他告知姬伯庸的最终方向……但那并不是他真正弃世自在王佛而取弥勒的根因。 他回来第一步是落在角芜山,其实心中是有偏向的。阿弥陀佛已然寂灭,世自在王佛并没有那么多掣肘。而且在熊氏经营三千九百多年的角芜山上证佛,可以将一切外在的干扰斩至最低。 但在看到那座世自在王佛金身像时,他心中警钟长鸣,察觉到了危险。 他和姜无量勉强在道途上有师徒的缘分,可究其根本,还是互相利用的对手。正如他放出三分香气楼,布局东域、助力青石,是为了铲除东国的威胁,要借姜无量而佛……姜无量也没有真心为他奉献的打算。 就像祂把罗刹明月净的极乐仙宫填进极乐世界,用阴阳和谐,覆盖男欢女爱。把“情欲”填进“诸欲”,把“欲求”填进“圆满”……把罗刹明月净的祸果洗成菩提,把罗刹明月净的的未来,限定为【罗刹天】,随手就抹掉了这祸国妖女的超脱路。 其在登证阿弥陀佛的那一刻,也在世自在王佛的果位上做了手脚。 熊稷归来后的匆匆一眼,在那尊九五至尊的佛陀净法金身上,并不能看清姜无量的全部暗手,只猜想其中布置,应当同过去果位相关,或许牵扯到那潜修“过去”的洗月庵。 也许在姜无量原本的计划里,其人坐稳皇位,牵系红尘,自不朽跌落后……是要用这一尊世自在王佛的积累,帮天妃重寻过去果位,证试那一尊“燃灯”。 熊稷倒是不会为此愠怒。人谋虎,虎亦谋人,这互相的算计并不新鲜,也本该承受。 试着推净礼入座,既因为净礼天性近佛,也因为净礼是荡魔天君的小师兄。阿弥陀佛为荡魔天君所诛,阿弥陀佛所留下的暗手,也当迎刃而解。 净礼成则楚地多一超脱,净礼不成,也将荆棘之刺都拔净。 可惜净礼意不在此,他也不好强求,只得转道须弥山。 不能占群星而王,会为天下反伐。不能坐佛而证过去,会被牵进过去因果……所以弃绝过去,登临未来。 此时此刻,他唤醒皇觉寺。 于虚空之镜下,是一佛寺。于虚空之镜上,生一禅树。 此树广大,高六千丈,广五百步,耸而直立,花枝 如同龙头,树枝似宝龙,名曰“龙华”。 就如菩提乃世尊坐道之树,龙华树下,即弥勒证悟成佛之处。 在《佛说弥勒下生成佛经》里有言,说是弥勒佛将于龙华树下举办三次盛大的讲法,即“龙华三会”。三会之后,世尊留下的有缘弟子将全被度尽,人人都得阿罗汉果。 当然这只是历代修未来果位的菩萨,对于“未来”的设想。所谓《弥勒三部经》,正是在历代的修行中,得以不断补完。 正如姜无量最终没能完成阿弥陀佛的最高想象,弥勒来时,也未必都如设想。 楚国皇室几千年前就准备了龙华树,助力永恒禅师于此“正觉”。 【章华台】上经幡如林,熊稷削发为僧后的每一句禅言,都印在经幡上,以这十大洞天里排名第三的至宝,为其护法。 楚地所敕之鬼神,神霄世界所敕之神灵,此刻尽为“阿罗汉”,伏于龙华树下,听弥勒说法。 永恒禅师行于未来,一步走上供台去。 供台上的大肚佛已经失如泡影,而他盘坐下来,以星穹见命运,以龙华树为伞盖……昂声曰:“阎浮提岁五十六,亿万由他劫数。弥勒菩萨下生时,龙华树下成正觉!” 《佛说观弥勒菩萨上生兜率天经》有此言!未来今来证。 他合掌称“南无——” 铛!铛!铛! 流落古难山、刻字黑莲寺,又重归须弥的知闻钟,发出前所未有的响。 与之一同敲响的,是永恒禅师的警钟! 他已参星宿而修未来,对于危险有极高的警觉,于未来“置”一警钟,先于蝉觉知秋风,先于危险知危险。 在角芜山,他就是这样警觉了姜无量的后手。 而在即将登证的此刻,他眺望未来,竟然“皆空”! 龙华宝树已不见,弥勒下生无处寻。 危机从何而来? 他合掌定身,慢慢地诵经。 忽然嘈音阵阵,鬼嚎贯耳。千万道尖锐的鬼哭,在已然靖平的陨仙林响起,席卷南域,哭于未来,如万蚁穿佛耳—— “弥勒。弥勒!尔时最胜尊,未来可有我?” “可有我等啊?!” 公孙息确名而死后,陨仙林早已风平浪静,不复凶名。也就兵墟那里还存在一些危险,被楚国圈为练兵之地。 相关于陨仙林的四个固定入口,楚军独镇其三,剩下一个由书山看守。两个变幻入口,则 是对天下开放。但今天还往陨仙林走的人,并没有几个,这里已是楚国的花圃。 事实上这里的驻军也一减再减,都是在兵墟训练结束后,以驻守入口为休整。 但阿鼻鬼窟仍被圈为禁地。入口天坑旁,是公孙息的墓碑和坟茔。 在楚国独慑南域、为永恒禅师护道的关键时刻,第一个发生动乱的地方是这里! 此一时鬼雾翻滚,鬼哭如潮。 密密麻麻的鬼物,结成阴云,飞出鬼窟,再一次震慑陨仙林,更往陨仙林外冲。 曾随伯鲁举义的天鬼“幽鸢”、“玄父”,这一次复为先阵! “现世非人族独有。我等因人而就,以人而生,也是此世之灵。” “然冥世以地藏举而尊,鬼窟因伯鲁死而贱。” “两界城毁于一旦,我等至今未出笼!” “迩来多少年,非楚敕神鬼,不得履人间。我要问一声为什么!” “曾有人在这里留下平等的火焰,我们只能看着它熄灭。此志未冷,此心犹恨——是时候将它重燃!” 在他们身后,有好几尊气息更加古老的天鬼,乘阴云而起,不复旧时缄默。 钱塘君伯鲁最早建立天公城,就是要好生经营阿鼻鬼窟的。他看到鬼窟的潜力,想从“人鬼平等”开始,践行他的理想。 那时候的天公城,又叫“两界城”,被称誉为“阴阳贯通,两仪福地”。 相较于现在各方势力,纷纷经营冥土,建立鬼军……天公城是更早宣扬人鬼共存的地方。 同样的事情,伯鲁做了,城毁人亡。 经年之后,此事却已不新鲜。 “回去——” 这平静的一声,撕破了鬼雾,如刀压颈,压得“幽鸢”、“玄父”都低头。 随着声音飞来的,是那柄名震天下的【天骁】。 它以势不可挡的姿态,从蜿蜒数千丈的天隙中飞出,插在了阿鼻鬼窟的入口,同那公孙息的墓碑相对。 刀锋颤鸣,传递着那位强者的言语。 “平等可以。” “重履人间的机会也有——” “但不是现在。” 一句“不是现在”,就要万鬼回头! “斗昭!”幽鸢勉强站定阴云,嘶声道:“不要忘了,你也是鬼身!阿鼻鬼窟炼出来你,岂能以此为泥沼?我们轻贱,你也不算贵重!” “一个,两个,三个——” 红底金边的武服,如旗帜在空中一展! 五官其实并不凌厉的斗昭,已经站在了天骁刀的刀柄上。随意地抬着食指,点着鬼窟里天鬼的数量:“四个,五个……” 终于他抬起下巴:“练虹,你不管管吗?” 曾经李卯死后,熊咨度立即就在废墟上重建大城。斗昭在阿鼻鬼窟走出来的经历,至今为人传颂。 楚人并非不知阿鼻鬼窟的潜力,楚地本就大兴鬼神之道。 那么这些年来,楚国为什么没有下大力气经营阿鼻鬼窟? 因为鬼凰飞落于此。当年那一战之后,楚国许出了一些凰唯真的花圃地,用以浇灌祂的理想,也因为练虹的飞来,默许将阿鼻鬼窟划给凰唯真! 那幽暗的无底深窟,沸腾翻滚的阴云中,渐渐升起一朵橙色的祥云。这温暖的橙色晕染阴云,将群鬼的阴怖都消解,仿佛再造人间。 华丽的长羽在云中显现,美丽的凤凰昂首啼于长空。 橙者曰练虹也,是为鬼凰。 鬼凰兴鬼道,落鬼窟,理所当然。 它高飞于阿鼻鬼窟上空,恣意地横翅,用那双美丽的凤眸,注视着威压鬼窟的斗昭:“我兴鬼道,大益人间。这气运为你所享,方有这赫赫声名。是什么让你对我如此不尊重,直呼我的名字?” “鬼道兴或不兴,我在这里,它就是通天大道!”斗昭睥睨着它:“天下知斗昭,是因为我是斗昭。天下敬你练虹,不是因为你叫练虹——现在回答我的问题,这些野狗,你拴还是不拴?” 群鬼忿怒! 练虹橙宝石般的眼睛,也变得冷漠:“天生万物而有灵,人鬼本来平等。他们只想追求自己的自由权利,我不该干涉,也不想干涉。” 它收拢羽翅:“吾主出于楚,也佑楚多年。我保持中立——请便。” 迎面一刀泼似雨。 斗昭的天骁刀已经斩至眼前:“也别中立了……就连你一起!” 这嚣狂的强者,一刀压下鬼凰,以之为锋,强压整个阿鼻鬼窟:“天下乱楚者,我一刀横之!” 刀光如天瀑,直接灌进了阿鼻鬼窟! 无边的阴云,被斩成稀薄的雾! 长喙缺,翎羽飞,练虹眼神惊怒,还杂着一丝……不言的恐惧。 它没有想到,有人敢无视身后的山海道主,对它出手。 而这柄名为“天骁”的刀,好像从来都放肆,好像不曾忌惮过! …… 为什么熊稷一定要亲自走上超脱路? 因为从始至终,山海道主就并不完全地归属于楚国。 祂有自己的理想和道路,而这条路不与楚之六合同。 事实上这才是凰唯真当年身死的根因,祂的女儿凰今默,不过是被人寻到了错处,借题发挥,当然有中央帝国的布局,亦未尝没有楚廷的敲打——彼时的祂,选择以死亡来结束一切。用盖世风流的陨落,换一个归来的可能。 凰唯真归来之时,熊稷亲自护道,以此完成了形式上的和解。 陨仙林之战的合作,更有亲密无间的假象,仿佛凰唯真就坚决地支持着楚国。 但靖平陨仙林固然是楚国的核心利益,事实上这场战争却是凰唯真率先发起,在祂对无名者的讨伐中,楚国是响应者! 楚国与山海道主默契地合作了多年,甚至楚国改制也相当尊重凰唯真,在霸国巨舟能够调整的有限方向里,尽量靠拢了凰唯真曾经表现出来的理想—— 打破世家垄断,给平民以机会。 但在越国彻底将贵族翻篇的今天,在元央大理已经立国的现在……已经拥有许多理想田的山海道主,是否还需要一个船大难掉头的楚国? …… 漫长的山道,形单影只。 众僧皆奉弥勒,照悟静立道旁如兀树。 在某一个时刻,身披爵服的大楚淮国公,缓步走来。 “照悟大师好闲情!”他微笑。 照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左公爷,您应该防的人……不是我。” 左嚣只是一拂袖,摆出一圈茶座:“咱们就坐在这里看看云吧!” 他率先坐下来,久疲的道躯陷进躺椅里,仰看天边浮云,慢慢地舒了一口气:“世事变幻亦如斯!” …… “什么人?” 围住须弥山的楚军,拦下了一个麻衣布鞋的儒生。 鬓霜而面稚的儒生,面无表情:“在下孝之恒。” 安国公伍照昌的意志瞬间降临,临于猎猎战旗,那华丽彩线绣织的恶面上,是一位兵家冷峻的声音:“孝先生所为何来啊?” 孝之恒轻轻侧身。 “事实上是我要来。”自其身后走出来中年人模样的礼恒之,轻轻一礼:“楚国兵围须弥山,烈宗鸠占鹊巢……于礼不合,在下前来奉劝。” 楚旗的恶面上,那双眼睛瞬间清晰。伍照昌先明确了冷酷的双眼, 然后才从旗帜上走下。 “有意思!”他掼甲而负手:“楚师久不伐山,敢视吾君仁懦!书山的永恒基业,今为老儒而朽!” 礼恒之肃容道:“弥勒是须弥之本,天下大宗自珍其道,各家显学源流自展,安国公,这围山夺道,岂是大国本分——”孝之恒往前一步,直接戟指伍照昌:“楚师久不伐山……伐山久矣!难道天下大宗,都只能袒颈待宰于霸国,不能先亮剑吗?今不复言!” 时间紧急,不能容礼先生再讲礼。 在他抬手的同时,须弥山的高空,便抬出一支如椽大笔。 儒家至宝【春秋笔】,再现人间。 其如倒悬之峰,落向须弥,点在伍照昌以强军结出的兵煞乌云。激起千万丈的兵煞与文气! 在霸国挥起屠刀之前,南域大宗林立,为天下之最。 既是南域人杰地灵,也是熊义祯建立霸国后,义结天下、分权掣肘、处处宽容……以至各家各宗都能安心发展的先天条件。 中州难道就没有天下大宗吗?早就被拆得干干净净。战火洗了多少遍,才有中州一统,歌舞升平。 可就是这样的南域,宗门势力最为强盛的南域,这才过去了多少年?南斗覆,血河穷,暮鼓书院移祸水,钜城飞神霄……现在须弥山也要姓熊了! 书山再不出面,坐视熊稷证弥勒,楚室吞须弥……书山倾覆,亦在旦夕。 伍照昌驾驭军阵,卷旗而厉声:“六合大业,敢以宗门来扰!真不怕传承断绝,天下焚儒吗?” “天下有礼!”推动着【春秋笔】的礼恒之,仍然有条不紊,自怀袖取出两张文书:“请看中央天子今日玺,东国圣文皇帝旧时书!” “两位陛下,都言文治天下事,不应事一姓。他们认可书山之自我,许儒宗以便宜——为自立自保故,涉国事不以国责!” 这是一条专对于楚国的“便宜”,书山又不在中域和东域,涉不了他们家。 大宗乱国,是国家体制不容挑战的红线。历代有违者,列国共击之。莫不被伐山破庙,毁弃香火。 但霸国之列的景齐,早就将这条红线往后拽,拽成了书山今日登门的红毯! 【章华台】上,诸葛祚忽然心悸抬头—— 只见天边万万里的云海,映染了半边天的红霞,忽而化作一只红白锦绣的大手,探将下来,拿住了那座架连两山的金桥。 亘古不移的金桥,竟成掌中物。 宋菩提在 这个瞬间爆发无匹的刀光,以“天人五衰”将这只锦绣大手,斩得色彩斑斓,却终究没能保住两山的贯通。 自角芜山而至须弥山的因果,毁溃于空,漫天流散。 诸葛祚借【章华台】之势,以星眸而视—— 但见以勤为径的书山之巅,一望无涯的树原上,那席地而坐的儒者,只是一手翻转。 已然将这座彼岸金桥,拿到了树原! 啪! 缩小无数倍的彼岸金桥,成为一枚小小的书镇,压在了他旁边一张被风抬起的薄纸上。 镇纸不使风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