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奋斗年代》 第1章 1978年,那是一个春天 “只要让你爸签了这份参加高考的介绍信,我就嫁给你!” 那是一道美丽的倩影,个头有些高,瘦瘦的看起来有些单薄,一头利落的短发,衬得脖颈愈发的修长,同时也让那精致的面庞完全的显露出来。 皮肤冷白,一双大眼睛,瞳色黑得发亮,乍看上去清澈得能映出人影,但细细品味却能察觉到些许难以琢磨的深沉。 她的表情上充满了迫切和期待,但身上所散发出的依旧是一种疏离的气场,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冷淡,像初雪落在山巅,又像白梅映在晨雾,冷得恰到好处,冷得诱人心神。 “高冷版绫波丽啊!”青年心中忍不住的感叹了一句,本能的接过了那份介绍信。 然而当他望向那份介绍信时,却赫然发现,介绍信变成了一份离婚证书。 下一秒,青年眼前的画面突然扭曲起来,眼前那个倩影渐渐的远离,模糊,宛如轻烟飘渺,消失在视野中。 “你别走!” 青年想要大声的呼喊,却发现自己只是干张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咽喉,无法挣脱。 猛然的,青年睁开了眼睛,下意识的深吸一口气,才感觉到冷汗浸透了后背,心跳如鼓点般急促。 “怎么又是这个梦,真是个痴情的傻孩子,明明被人家给卖了,还忘不了她!” 青年又转头望向窗外,依旧是那副景象,低矮的土坯院墙边,堆着些玉米芯,上面的积雪还没有融掉,角落里几根秸秆斜插在雪里,像是被遗忘的枯笔,阳光袭来,映得院中一片寂寥。 刚才那是梦,这才是现实世界啊! 青年长叹一口气:“你这傻小子,都已经一了百了,残存的那点念想还能做个梦回味一番,而我却要替你承受这糟心的回忆!” 这里是华北的一处普通村落,名叫小庙村,因村头有一座关帝庙而得名。 青年名叫李一鸣,是小庙村一个不普通的村民。 不普通,是因为李一鸣的父亲,是小庙村生产大队的大队书记,而李一鸣的母亲则是生产大队的妇女主任。这样的家庭在农村地区绝对是顶配。 李一鸣的父亲李大胆,人如其名,从小便胆子大,敢去日本鬼子维持会的厨房里偷馒头吃,他也是村里第一个参加解放军的,打过淮海战役,后来跟着大部队一起渡江南下。 1950年四月,第一次大裁军,李大胆便复员回乡,担任土改组长,然后遇到了镇上派来宣传新婚姻法的未婚女干部王金花,几个月后两人便亲身实践了一下新婚姻法。 结婚以后,李大胆夫妇育有两儿一女,但最终只养活了李一鸣一个。 1956年的时候,李一鸣的哥哥得小儿麻痹症,不幸去世了。那个时代还没有糖丸,儿童一旦感染小儿麻痹症,非瘫即死。 妹妹则是因为1961年发大水而夭折。当时妹妹还没满月,母亲也在坐月子,可偏偏遭了水灾。等水退去,难免会有各种病菌滋生。成年人抵抗力强,婴儿身体弱,感染了病菌,连续几天腹泻,人就没了。 李一鸣的母亲王金花,也因为月子里没修养好身体,之后一直没有怀上孩子。 从此李一鸣成了家里的独苗,自小便受到父母的百般呵护,不仅可以吃得上白面,过年还会有新衣服穿,生活水平远超同村其他孩子。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爸是大队书记,要不然也没有那个物质基础。 按照正常的节奏,李一鸣大概率会在父母的呵护下平平安安的长大,就凭大队书记儿子这个身份,也能保证他在未来衣食无忧。 直到两年前的那个夏天,一个新来的女知青却改变了李一鸣的人生轨迹。 她叫于晓晨,那精致靓丽的容颜,那冷艳丽质的气质,瞬间俘获了李一鸣的心。 虽然对方是下乡知青,是城市户口,但李一鸣还是毫不犹豫的对她展开了追求,他并不觉得自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毕竟他可是大队书记的儿子,是这个村里最大的官二代。 至于追求的方式也很朴实,三天两头的会从家里拿俩鸡蛋塞给她,或者骑着大队的二八大杠,送她去镇上的供销社逛一逛,再或者村里放电影时,给她占最好的位置。 若是放在现在,四舍五入就相当于是去带着妞下馆子吃大餐,豪车接送去逛商场,去迪士尼还买了尊享卡。 李一鸣的这一番舔狗操作,不能说毫无效果吧,也是屁用没有! 于晓晨把鸡蛋吃了,把供销社逛了,把电影看了,然后把舔狗给拒了。 李一鸣对此却毫不在意,继续当舔狗,时不时的还会因为舔狗行为,自我感动一番。 转折出现在1977年的秋天,报纸上出现了一则消息,高考恢复了! 对于小庙村的农民而言,这则消息毫无营养,还不如天气预报来的实惠。毕竟全村一千多口人,凑不出几张初中毕业证,高考对于他们来说太过于遥远。 然而在下乡知青们眼中,恢复高考无疑是核弹级别的震撼消息。 自1966年取消全国高考,到1977年恢复全国高考,这期间实施的是推荐上大学的制度。 也就是从工人、贫下中农、解放军战士,以及年轻干部中,挑选政治思想好、身体健康,表现突出的人,经组织推荐和政审合格后,便可以去上大学,也就是所谓的“工农兵大学生”。 如今恢复了高考,对于广大知识青年而言,无疑是多了一条鲤鱼跃龙门的机会,只要考上大学,那就是整个人生的跃迁。 更重要的是,只要考上大学,就可以回城了。 回城对于那些上山下乡的知青而言,绝对是致命的诱惑。农村的生活太清苦了,为了能够回城,很多知青真的不惜一切代价。 高考,就成了一根通往回城的救命稻草,只要考上大学,哪怕只是两年制的专科,也就意味着重新踏上城市的土地,拥抱光明美好的未来。 但高考并不是你想参加,就一定能参加的。 国家政策上是鼓励大家积极报考,然而基层却必须要考虑自己的实际需求。就以插队的知青为例,生产大队的大队书记,就是报考路上最难的一道关卡。 生产队的生产任务是固定的,队里人少了,可活还得照样干,上交国家的粮食一粒都不能少。 队里面少一个知青,就少一个能干活的青壮年劳动力,要是所有知青都去复习了,平白少了几十个壮劳力,生产任务肯定会受到影响。 知青们考上大学,拍拍屁股走人,可生产队的生产任务却完不成,大队书记是要承担责任的。 因此,大队书记往往对知青复习备考采取阻挠态度,能不给开介绍信的,就不给开介绍信,即便给开了介绍信,也给他安排最繁重的工作,反正人都要走了,不如往死里使唤。 国家虽然要求各地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知青报名和复习,可到了基层执行的时候,一张介绍信就足以难倒绝大部分的知青,在那个买火车票都要介绍信的年代,没有大队书记的介绍信,去趟县城都成了奢望,更别提千里迢迢奔赴考场。 也就是在这背景之下,于晓晨找到了李一鸣,希望李一鸣帮助她,去找李大胆开一封介绍信,让她去参加高考。 毫无意外的,李大胆拒绝了,即便是李一鸣好说歹说,苦苦央求,李大胆依旧不为所动。 李一鸣是无脑舔狗,李大胆可不是,他是上过前线的,又当了二十年的大队书记,当然能看出来,于晓晨只是在利用李一鸣走后门。 于是便有了梦境中那一幕,于晓晨拿着介绍信来找李一鸣,答应只要让李大胆在介绍信上签字盖章,她便嫁给李一鸣。 不得不说,回城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于晓晨付出婚姻的代价。 在李一鸣的不断央求下,李大胆终于答应了,自己家就这么一个独苗,当爹的还是溺爱孩子的! 于晓晨和李一鸣去镇上的公社革委会,领了结婚证,然后回村简单办了个仪式,招呼乡亲们吃了一顿饭,就直接入洞房了,同时也拿到了那封参加高考的介绍信。 1977年实施的还是老版婚姻法,男性法定结婚年龄是20周岁,女性法定结婚年龄是18周岁。两人领证的时候,李一鸣刚满20周岁,于晓晨则比李一鸣大半岁。 接下来的一个月,于晓晨干脆脱离了生产队,全身心的开始复习备考。村里的其他人也不敢反对,毕竟这是大队书记的儿媳妇,不干活就不干活吧! 然后便是高考,1977年的高考,是在十二月的中旬举行的,次年的一月份就放榜。 于晓晨竟然考取了北大的英语专业! 1978年春节过后,于晓晨便去北大报到,半个月后,李一鸣收到了于晓晨的来信,当他兴奋地打开信时却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式两份的离婚证,于晓晨已经签好了自己名字,按了手印。 七十年代的离婚证就是一张表格,夫妻双方填了表,签字按手印,然后拿去公社革委会盖章即可生效。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更何况李一鸣还不是意中人,他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块垫脚石,又沉又占地方的,用完了谁还留着? 这个结果完全出乎了李家人的预料,他们万万没想到,于晓晨一个女娃娃,竟然会主动提出离婚。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刚结婚就离婚,清白不要了?名声不要了? 七十年代的社会风气还是偏保守的,在那个未婚男女牵手都要狗狗祟祟的年代,男女一旦结婚,不仅仅是法律层面的认可,更是被道德的枷锁紧紧捆绑在一起。 都已经入了洞房了,有了夫妻之实,女方却提出离婚,这在当时的农村人看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哪怕做不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身子都给人家了,怎么也得保留个夫妻之名吧!一旦离婚,这名声不就坏了么。 按照那个时代的道德标准,这女的得是多么伤风败俗,才会做出这种天理难容的事情? 这个消息对于李一鸣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他不甘心,甚至打算去一趟京城,当面问一问于晓晨为何如此绝情。 可他终究没去成,因为他又收到了于晓晨的一封来信。在这封信中,于晓晨对他各种贬低和羞辱,诸如说李一鸣不过是个没用乡下土包子,见识短浅还妄想攀高枝之类的话。最后还递上一句刀:这么没用的男人,不如死了算了。 这封信真是字字如刀,特别是那最后一句,简直是杀人诛心。李一鸣这从小被宠着长大的孩子,哪受得了这种打击,一时想不开,直接跳进了村里的水库。 好在有村民路过,及时将他救起,可在这大冬天的跳水库,没被淹死,也得被冻死。获救以后的李一鸣,几乎是出气多进气少,农村也没有那样的抢救条件,眼看着人要挂了,村里的赤脚医生给他打了针副肾素,便听天由命了。 李大胆夫妇更是各种求神拜佛,甚至连村头关帝庙里的赤兔马,都给磕了仨头,希望儿子可以转危为安。 大概是老两口的诚意感动了赤兔马,昏迷了两天一夜后,李一鸣真的醒了过来。 只不过醒来后的李一鸣好像不太正常,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不停的打量着四周,眼神充满了不安、警惕,以及迷茫,还有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缕好奇。 老两口只以为是落水以后留下了什么后遗症,还没有恢复过来。 但他们并不知道,此时的李一鸣,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李一鸣了。 原来的那个李一鸣,或许在溺水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如今占据李一鸣身体的,是另一个灵魂。 他本是机械设计制造及自动化专业顶级工程师,上辈子也混了个功成名就,算是业界大牛,最终寿终正寝,灵魂却穿越到了这个时代,附身在李一鸣身上。 如今这位新的李一鸣来到这个年代已经一个星期了,在这一个星期里,他主要靠装傻和卖萌活着。家人也没有对他产生怀疑,刚从鬼门关回来,傻点萌点也很正常。 同时他也逐渐适应了这具身体那疲惫的记忆,知道了李一鸣寻死的前因后果。 “如果只是为了离婚的话,那于晓晨没必要再专门写一封信羞辱李一鸣吧?这封信的目的,有些可疑。 以李一鸣对她有求必应的态度看,她只需要装一装可怜,找点身不由己的借口,就很容易PUA李一鸣,让他主动放弃这段婚姻的。 可她却选择了另一种非常极端的方式,用最恶毒的语言去羞辱李一鸣,感觉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啊,除非她是真的想要李一鸣去死!” —————— 休息了一年多,过关回来开新书了,给大家问个好,祝各位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第2章 谋害亲夫呀! 如今的李一鸣可不是原来那个憨憨恋爱脑,他瞬间就抓到了问题的关键,然后开始思考于晓晨究竟有什么目的。 “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值得她置人于死地?她是知青,是城里人,而李一鸣那舔狗就是个普通农民,两人之前完全没有交集,不可能存在私人恩怨。 舔狗对她也非常的好,可谓是有求必应、毫无保留,甚至可以说卑微到了尘埃里,所以两个人也不可能在认识后结仇,看来不是仇杀。既然不是仇杀,那就是为名为利喽。 如果是图利的话,应该也没可能,虽说李大胆是大队书记,但也就在这小庙村能说一不二,她都已经考上北大了,毕业肯定是分配到部委的,前途一片光明,怎么看得上农村人这仨瓜俩枣。 那就是为了名,可舔狗又不是江洋大盗、十恶不赦的人物,死不死的,名声上根本不会对她有影响啊!等等,不对!” 李一鸣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难道是因为,丧偶要比离异强?” 这毕竟是七十年代,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离婚是要背上道德包袱的。 那个时代的婚姻观跟现在不同,现如今的年轻人一言不合离了,国家怕年轻人冲动,还专门设了离婚冷静期。 而在当时,即便是夫妻没有感情,也会继续搭伙过日子,离婚是极其罕见的事情,甚至会被当做“丑闻”。 那个时代的离婚,不仅仅是夫妻双方的私事,更是公事。单位领导、街道居委会、生产队干部,乃至邻居亲戚,都会反复进行调解,劝说双方“顾全大局”,不要离婚。 离婚这事对于女性本来也不友好,离婚的女性要承受更多的社会舆论压力。对于很多女性而言,都是能忍则忍,不能忍就咬咬牙再忍忍。 于晓晨年纪轻轻,又那么漂亮,若是顶着一个“离异”的名头,必然会引来很多的非议。 更何况她还考上了北大,前途无量,带着离异的身份进入体制,日后在单位评优、提拔等方面,必然会遭受冷遇。大家会怀疑,这个漂亮姑娘,年纪轻轻就离婚了,是不是生活作风有问题? 毫不夸张地说,只是这么一个“离异”的标签,就足以败坏了她的名声。 但丧偶就不一样了,甭管另一半是怎么挂掉的,丧偶都是一种命运的不幸。社会普遍给予同情与尊重,不会对逝者家属妄加非议。这姑娘的老公人都没了,你还要在背后嚼舌根子,那就是没道德了。 简单的说,丧偶是命不好,怪老天爷;而离异是有过错,怪自己。丧偶要比离异体面的多,前者被人同情,后者被人指责。 于晓晨又是个漂亮的女人,在这个社会上,一个漂亮的女人,如果被同情,会有额外的呵护,而如果被指责,则会遭受加倍的恶意。 因此,一个死掉的李一鸣,对于晓晨显然是更有利的。 “真是打得好算盘啊,既然如此,那这离婚证,我还非签不可了!这离婚女人,你当定了!” 想到这里,李一鸣开始在家中翻箱倒柜的寻找那离婚证。 母亲王金花大概是听到了房间内的声音,端着一碗面条走了进来,上面还浮着荷包蛋。 手擀面还能加个鸡蛋,在当时的华北农村,得是招待客人才能拿得出来的硬菜,平时肯定是不舍得吃的。 不过李家毕竟是村里的大队书记,面粉和鸡蛋也不算是稀罕物,就算天天吃也能吃得起。 “一鸣,吃饭了,我给你擀了面条,还加了个鸡蛋,趁着热乎,你快吃。你找啥呢?”王金花开口问。 李一鸣回过头来:“找于晓晨寄来的那份离婚证,你放哪去了?没被我爹撕了吧?” “你找那东西干什么?”王金花顿时一脸警惕。 “不干什么,就想着赶快把字签了,把这事给了结了。”李一鸣一脸平静的说。 王金花顿时一慌,几天前李一鸣还因为那张离婚证寻死觅活呢,怎么今天就要签字了?而且还这么的淡定。这表现也太两极化了吧? 是彻底想开了?还是彻底想不开了? 该不会又要做什么傻事吧? “一鸣,那东西在你爹那儿呢,你先在家里待着别动,我去找你爹。”王金花赶紧稳住李一鸣。 “行,我先吃面。”李一鸣说着接过了那碗面条。 新鲜的手擀面,挺劲道,几粒葱花是过了热油的,一个荷包蛋漂浮在最上面,掀开以后发现下面还压着几根萝卜咸菜。 见到李一鸣开始吃面,王金花心中稍微安定,能吃应该不会轻易寻死觅活,然后她一路小跑去找李大胆回家。 也就是七八分钟的功夫,就看到李大胆火急火燎的冲进了门,嘴里还大口喘着粗气,显然是跑回来的。 “爹,你吃了么?没吃顺便吃点?”李一鸣指了指碗,顺便打了个饱嗝。 见到儿子没事,李大胆长出一口气,然后同样是一脸警惕的问道:“你娘说你要找那东西?你要干嘛?” “爹,把那两张离婚证给我,我签字,然后给于晓晨寄回去。”李一鸣回答道。 听到“于晓晨”这个名字,李大胆眼神中的杀意一闪而过,下一秒他突然意识到,李一鸣提起这个名字时,竟然会显得如此平静。 “什么个情况?之前提到于晓晨时,他都是要死要活的,‘离婚’两个字更是禁忌,说都不能说。怎么现在他自己能说出口了?而且还是这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关键是他要签字,这是想开了?决定放下了?这么看的话,那这水库跳的也不亏啊,虽然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好歹不再寻死觅活,也不再被那个坏女人骗了!” 想到这里,李大胆再次确认道:“一鸣,你真的要签字?” “爹,我还能骗你么!” “为啥呢?你怎么就想通了?” “她都考上大学了,跟我这个农村人,以后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嘛!” 李一鸣心中其实还有一句话,我怕死! 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就算是能一起生活,恐怕早晚也会被害死。 李大胆则面露喜色,他马上点头:“那行,我给你找,你签字,现在就签!” 说话间,李大胆便用最快速度冲到柜子旁,在一堆书籍和文件中找到了那两张离婚证,然后赶紧送到了李一鸣身边,顺便递上了钢笔,生怕他反悔。 直到李一鸣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李大胆才松了一口气,然后赶紧将离婚证收好。 “我这傻儿子,终于摆脱那个坏女人了,回头再给他找个媳妇,再给我们老李家生几个大胖小子,以后平平安安过日子。” 儿子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时李大胆只希望李一鸣以后能平平安安。 想到要给李一鸣找媳妇,李大胆的眉梢又腾起片片苦涩。 “离了婚的男人,再找就是二婚了,这媳妇可不好找啊!”李大胆心中暗叹一口气。 以七十年代的价值观,不光是离了婚的女人会被歧视,离了婚的男人照样会被歧视,更何况还是思想本来就保守的农村地区。 李一鸣才二十岁,身体健康没有不良嗜好,又是大队书记的儿子,哪怕是二婚,想要在村里找个头婚的媳妇也不是难事,要是找小寡妇,更是市场广阔。 但是在传统上,中国人的婚姻讲究一个门当户对,单凭“离过婚”这一点,就很难让李一鸣找到门当户对的老婆。 最起码郑家村大队长郑老二家的那个漂亮闺女,不会嫁给二婚的李一鸣。 可若是娶一个普通村民家的闺女,李大胆总觉得有些亏,他可是大队书记呐! “实在不行就挑个屁股大的娶,多给我生几个孙子。” 正当李大胆在琢磨该怎么给儿子娶媳妇时,李一鸣却贼兮兮的凑了过来。 “爹,这马上就要开春了,今年咱们村的地,该怎么种?”李一鸣开口问。 “还是原来那么种呗。”李大胆瞅了李一鸣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你放心,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到时候给你安排个轻松的活,要不先去帮着刘会计算账吧,也算是半脱产。” 人民公社时代吃大锅饭,生产大队里有一些职务,是不需要参与生产劳动的。 比如大队书记和大队长,需要专职从事大队管理工作,就是脱产干部,他们拿固定的工分,年终分红也是由全大队社员按比例摊派。 大队会计作为整个大队的财务总管,负责整个大队的资金管理和各项统计,职权大,责任也大,也是脱产的。而且若是工作忙的时候,还可以抽调社员来帮忙,被抽调的社员就是“半脱产”,工作轻松工分也不少拿,算得上是一份肥差。 李一鸣则开口说道:“爹,你误会了,我可不是想偷懒。我只是听说有好些地方开始搞包产到户了。” 听到“包产到户”这四个字,李大胆表情猛的一僵,然后下意识的看了看门外,家里的保安队长钻进草垛堆里,只露了半张狗头,说明外面没有人。 “别听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胡说八道。”李大胆用一种训斥的口吻说道。 李一鸣则毫不在乎,而是继续说:“爹,等开了春,就要下地了,要不咱们也搞包产到户吧!” 第3章 农村,还是得从土地开始 “包产到户”的正式名称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也就是现阶段我国农村最普遍实施的制度。 很多人熟悉的“大包干”,其实是“包干到户”,跟“包产到户”是有区别的。 这个“大包干”算是“包产到户”中的一种模式。也可以说“大包干”其实就是“包产到户”的成熟和普及模式。 两者的主要区别是分配模式与核算模式。 “包产到户”是生产队将土地承包给农民,农作物收获后全部上交生产队,生产队根据农作物产量记工分,生产队内部再按照每个人工分进行分配。 这种生产模式虽然已经摆脱了吃大锅饭,但产品的分配权与核算权,依旧掌握在生产队的手中。 也就是说农民最终种出了多少粮食,能分到手多少,还是得看生产队怎么算账,农民并不掌握最终收益的分配。 “大包干”则不同,同样是将土地承包给农民,农民每年交完规定的“公粮”和集体的提留后,剩下的都归自己所有,农民是可以自己分配最终收益的。 相比不能掌握最终收益的“包产到户”,“大包干”显然更能够调动农民积极性。 如果可能的话,李一鸣更希望提议搞“大包干”,但是在1978年初,显然是不可能的,当时还都是集体劳动,光是提一个“包产到户”,就已经会吓倒很多人的。 事情也的确如此,此时的李大胆,表情显得有些严肃,很显然“包产到户”并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 沉吟了片刻后,李大胆开口说道:“一鸣,你平时可不怎么关心大队的事,怎么现在突然想起了包产到户,是谁跟你乱说些什么了?咱可不能被人当枪使!” “能有谁跟我乱说?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了,都见过谁,你还不知道么?”李一鸣话音顿了顿,一脸恳切的说:“其实吧,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自己?你跟包产到户有啥关系?”李大胆撇了撇嘴。 “爹,我可听说了,那些偷偷搞包产到户的村子,粮食全都增产了。要是咱们也搞包产到户的话,粮食也能增产。”李一鸣缓缓说道。 “前些年粮食不够吃的时候,我也没饿着你!别人家啃地瓜的时候,咱家的窝窝头可都是掺了白面的。”李大胆开口道。 “我知道,饿着谁也不能饿着大队书记嘛!”李一鸣小声咕噜一句,然后放大了声音继续说:“爹,你想啊,这粮食增产了,村里不就富裕起来了么?村里富裕起来,你这大队书记不也脸上有光么!” “我哪还有脸啊!”李大胆长叹一口气。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儿媳妇跑了,儿子跳水库,这事情已经闹得全镇皆知,什么样的花式传言都有。最近几天李大胆都没好意思去镇上的公社,生怕被人指指点点。 但下一秒,李大胆突然又意识到,这话说的是不是有些不恰当,可别再刺激着这傻儿子,他有些担心的瞄了瞄李一鸣,发现李一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李一鸣则继续说道:“咱们青龙镇公社的十三生产大队,应该还没有人搞包产到户的吧?如果咱们大队先搞了包产到户,那粮食肯定增产,咱们村也会比其他村更富裕。 爹,等到那时候,你就是咱们公社最牛的大队书记了。那么再给我找媳妇,可不就容易多了么!说不定以前不愿意嫁过来的,到时候就愿意嫁过来了呢!” “咦?”李大胆忍不住嘬了嘬手中的烟袋锅子,没点火,没嘬出啥味道,但是李一鸣的这番话,却给他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富裕村的大队书记,跟穷村的大队书记,可是完全两种不同的存在。 富裕村的生活水平肯定要比贫穷村的生活水平高,简单的说就是吃得好穿得好挣得多,同样都是记工分,富裕村的工分就是比穷村更值钱。 虽说当时是吃大锅饭,但各个生产大队的总收入不一样,换算成工分的价值也不一样,富裕的大队1工分能值8分钱,穷的大队1工分只能值2分钱。 当时姑娘家嫁人,都会先打听一下这个大队的“工分值”是多少,工分值高的意味着干同样的活,挣同样的工分,但收入会更高,姑娘们都抢着嫁到这个村。 工分值低外村姑娘们都不愿意嫁过来,本村姑娘也拼命想嫁出去,村里一群汉子打光棍。 而对于大队书记而言,自己的村子富裕了,便意味着可以掌握更多的生产资料。 计划经济时代,各种生产资料全都是国家分配,但这种分配可不是完全平均分的。各级组织在分配生产资料的时候,优先考虑如何才能获得更多的产出。 就比如同样的一吨化肥,若是分配给A生产大队,能多生产十吨小麦,分给B生产大队只能多生产五吨小麦,那么这化肥肯定会优先分给A生产大队,以确保可以获得更高的粮食产量。 在农业社会,农村富裕的标准就是粮食产量高,农村的生产资料也都是围绕着粮食生产进行分配的,所以富裕村获得的生产资料肯定会更多。 这个过程中最大受益者当然是大队书记,手中掌握的生产资料越多,话语权就越大,也就拥有更大的权力。 想到这里,李大胆双眼微微一眯,要是小庙村生产队能成为整个公社的领头羊,那自己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是能补上儿子离过婚这个短板。 旁边,王金花也是眼前一亮,插口说道:“我觉得儿子说的有道理啊,要是咱们大队能成为全社第一,到时候让咱儿子娶郑家村郑老二家的漂亮闺女,说不定还有戏!” “不对!”李大胆却猛的一拍桌子:“搞包产到户岂不是搞私有化?是要犯错误的!你这妇女主任是不是白当了?怎么这点思想觉悟都没有?咱们好歹是大队干部,怎么能为了给儿子找媳妇,去犯错误呢!” 被丈夫训斥了一顿,王金花缩了缩脖子,当自己没说。 “这便宜老爹,还挺讲原则的呢!”李一鸣默默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爹,你也知道,咱们村一共1500亩农田,其中500亩还是解放后你带着社员开垦出来的,人多地少啊。 我听说当年大队刚成立的时候,咱们村也是年年挨饿,多亏后来镇上修了水库,咱们村也挖了水渠,再加上最近几年公社年年给化肥,粮食产量上去了,咱们村才算是填饱肚子,不用天天啃地瓜干。 可现如今,咱们村的人也涨到1200多口了,这些年咱们村可没少生娃娃,照这么下去,过两年村里的孩子长大了,成家立业再生五六个孩子,到时候就凭1500亩地,能养活这么多人么?以后还不得饿肚子! 老话说得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必须得趁早想办法,总不能又回到二十年前饿肚子的时候吧!咱们得先让村里人吃饱饭,咱们必须得想办法,把粮食产量提上去,最起码得提升三成才够吃。 所以啊,咱们村要是搞包产到户,并不是为了我娶媳妇,主要还是为了多生产粮食,让咱们村里的人以后不饿肚子。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啊!” “恩,这么说还有些道理!比你娘强!天天就想着家里这点事。”李大胆嘬了口烟袋锅子,有些欣慰的望着李一鸣。 给儿子娶媳妇是为私,让全村人吃饱饭是为公,这性质可是完全不同啊! 为了私事去犯错误,往小了说是叫自私自利,往大了说就是渎职;但为了集体犯错误,说好听点叫勇于担当,说再好听点叫敢为人先、开拓进取。 思想觉悟这一关算是过了。 李大胆又沉吟片刻:“虽说是为了多生产粮食,但是一旦搞包产到户,势必会牵扯到分田,土地可都是集体的,这要是分给个人,也不好对集体交代啊!分田单干,这一步迈得太大了,要不还是先从‘包产到组’开始吧!” 第4章 包产到户也是一门学问 “包产到组”是我国推行农村改革中的一种早期实践形式,简单说就是三到五户人家组成一个生产小组,生产队将土地承包给他们,年终结算工分的时候以小组为单位进行结算,再由小组内部进行二次分配。 “包产到组”算是从集体生产到“包产到户”的过渡阶段,“包产”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调动农民的积极性,“到组”又包含了集体属性,不至于被说成是搞私有化。 这种形式虽然打破了传统的大锅饭,但生产小组进行内部分配,却产生了“二锅饭”的问题。就像是本来一百个人分一大锅饭,现如今专门盛出来一小锅,给十个人分着吃,本质上还是换汤不换药。 当时实施“包产到组”效果比较好的,都是由亲戚组成的小组,比如“父子组”,“兄弟组”,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甭管谁多干了点活,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生产积极性方面肯定要高一些。 如果没有血缘纽带的话,很多生产小组又会回到“三个和尚没水吃”的状态,我多干了,别人少干了,自己就觉得亏得慌,那我也别多干了呗! 于是乎在1980年以后,迅速被“包产到户”所取代。 李一鸣知道“包产到组”效果并不明显,在农村改革中,真正起作用的还是“包产到户”。 于是他开口问道:“爹,你说包产到户就是把集体土地分给个人,这可就说错了,我们分的又不是土地的所有权,而是土地使用权,这是‘承包’。 大队把集体土地承包给家庭,跟家庭签订土地承包合同,让家庭自主进行农业生产,但土地依旧是集体的,就叫做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啥啥啥责任制?”李大胆一时没反应过来。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李一鸣重复道。 “你从哪里琢磨的这些新词?”李大胆诧异盯着李一鸣。 “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闲着没事,把家里的书和报纸都看了一遍,你从大队里拿回来的那些报纸,什么《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农业日报》,我都看了,连《妇女日报》都没放过。话说爹,你平时看的还挺杂的。” “《妇女日报》是你娘拿回来的,她是妇女主任,我可不看老娘们儿的东西。”李大胆说着,看了看桌角上摆着的那一沓报纸,小声嘀咕道:“要是早这么看书就好了,不至于连个初中毕业证都得我去跑关系。” 李大胆说着,掏出了钢笔和随身带的小本本,记下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这几个字,随后眉头紧锁,陷入到了思考当中。 “爹,你又想啥呢?”李一鸣开口问。 “这包产到户倒是能搞,我现在是在想,要是真的搞包产到户的话,这土地该怎么个分法?”李大胆回答道。 李一鸣则开口说:“按人头分是最简单的,而且也比较公平,可以确保每个人都有一份口粮田,但会导致劳动力与土地不匹配,影响生产。” 就比如一家九口人,只有两个青壮年劳动力,但是却有两个老人和五个孩子,若是按人头分的,等于是两个人种九个人的地,太浪费了。” “那就按劳动力分?”李大胆开口问。 李一鸣摇了摇头:“那更不合适了,像是我刚才说的那种情况,九口人只有两个壮劳力,相当于两个人的土地要养活九口人,这家人可吃不饱的。” “那你说该怎么分?”李大胆笑着问。 “人头和劳动力,两者结合,先按照人口分一部分,叫人口田,然后再按照劳动力分一部分,叫劳力田。比如我刚才说的那种情况,家里九口人,那就分到九份人口田,两个劳动力,就再给两份劳力田。以公平为优先,同时兼顾生产。” 李一鸣所说的,就是农村改革搞“包产到户”时,比较常见的土地分配方案。 “这些是报纸上写的?”李大胆一脸的惊异,他觉得自己的儿子好像变了一个人。 “报纸上哪会写这个,是我自己琢磨的。”李一鸣回答道。 “我那傻儿子啥时候学会动脑子了?”李大胆心中感叹,随后开口问:“怎么分土地的问题解决了,可这工分该怎么记?土地分了以后,各家都是自己单干,队里可没法给他们记工分了。” 人民公社时期实行的是“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管理制度,这三级分别为人民公社,生产大队和生产队。 当时是“政社合一”的农村基层政权和组织,公社就相当于现在的乡或镇政府,是集体经济的最高领导机构。再往上到了县级,那就是国有经济了。 生产大队是中间的管理层次,相当于现在的“行政村”,实际掌握着农村生产资料的分配权。 一个生产大队会分为若干个生产队。生产队是最基本的核算单位,前面说的“队为基础”,指的就是生产队。 生产队是组织农民进行农业劳动的直接单位,每天给社员派工的就是生产队,计算和分配工分的也是生产队。 每天早晨,生产队给每个社员派工,比如派张三去耕地,派李四去割草,派王五去施肥,然后根据劳动强度分配工分。 正常情况下,一个男性青壮年劳动力,干一天活就是10工分。 假如一年上工300天,这个社员就挣了3000工分,年底的时候生产队就按照3000工分给这个社员分口粮、钱或者其他物资。 男女老幼的劳动能力有差异,所获得的工分是不一样的。青壮年男性劳动力是“整劳动力”,干一天是计10分,这被称之为“一个工”。 青壮年女性根据劳动任务强度的不同,每天6-8个工分。基本上生产队派给女性的劳动强度是要低于男性的,而且女性的上工时间也要比男性少,比如临近吃饭时间,女性可以先回家做饭。 老人分为两种,一是劳动能力较强的,他们只是体力不如年轻人,但经验丰富,他们可以做一些有技术含量的工作,比如饲养牲畜,看护庄稼,每天5-8个工分;而劳动力较弱的老人,只能做一些辅助性劳动,晒粮食之类的,每天3-5个工分。 孩子同样分两种,半大小子具备一定的劳动能力,可以下地干农活,每天能挣到4-7个工分;小孩子劳动能力最弱,干的都是放牛,割猪草一类的活,每天2-5个工分。 整套工分计算体系直接与个人工作联结在一起,就像是一台机器,严谨地运转着。 可若是“分田到户”的话,农民是自由安排劳动,没有生产队的派工,计算工分就成了个问题。生产队又不知道你今天干了多少,是耕地了还是除草了,怎么计算你的工分? 但这个问题难不倒李一鸣,他稍加思索便开口答道:“其实这也容易,按照上交的粮食给他们记工分就是了。收了粮食以后,直接按交上来的粮食换算成钱,再换算成工分。 比如交了一千斤麦子,按照小麦一毛三一斤的收购价,一千斤就是130块钱,咱们大队1工分是4分6厘,130块钱就是……我算一下……是2800多工分。” “这账倒是没算错。”李大胆呵呵一笑,接着说道:“所以让你跟刘会计学算账嘛,以后最起码能在大队里当个会计,好歹混个脱产干部!” “那咋不说让我接你班当大队书记呢!”李一鸣笑着说道。 “接班?你当大队书记是城里的工人啊?老子退休儿子还能接班!”李大胆说着又望向了一旁的王金花,不满的嘟囔道:“都怪你,从小就宠着他,结果都二十岁的人了,还是没个正型!” “怎么怪上我了?一鸣不是你儿子?他跟你姓李,又不跟我姓王!”王金花立刻反驳道。 “你是当娘的,不怪你怪谁?” “子不教父之过,孩子没出息,都怪你这当爹的!” “这又不是老爷们儿一个人的事,现在是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你还妇女主任呢,这点思想觉悟没有!” “那我也就能顶半边天呢,另外半边呢?你不也没顶上么!你能顶上的话,儿子不就有出息了!” 看到父母开始争吵起来,李一鸣心中却涌现出一缕暖意,虽说这两口子是自己的便宜爹娘,但是在教育甩锅方面,全中国父母都一个德行。 “爹,娘,我还在这儿呢,说我没出息,也背着我说啊!”李一鸣从从容容的站起身来,接着说道:“要不我去考个大学,考上大学就有出息了,你们也不用互相怪来怪去了。” “考大学?考啥大学?”李大胆顿时警惕起来。 “要考,当然是挑最好的考了,清华北大!”李一鸣半开玩笑的说。 “不行!”李大胆和王金花同时开口说道。 “咋了?清华北大招惹你们了?” “那清华可以,北大可不行。”李大胆摇了摇头。 “爹,你该不会以为,我考大学是为了去北大找于晓晨吧?你放心,我没那心思。”李一鸣话音顿了顿,接着补充道:“对了,清华在北大的隔壁,他们是邻居。” “那清华也不能考!要不还是跟刘会计学算账吧。” 第5章 步履蹒跚的探路之役 傍晚时分,李一鸣坐在桌子旁,摆弄着面前的收音机。 家里的收音机坏了,杂音特别大,还总是串台,李一鸣便从大队里借来了螺丝刀,拆开捣鼓了半天,不一会儿便修好了。 搞机械设计的大牛,修个老式的电子管收音机,还不是手拿把攥。 李一鸣打开了开关,收音机里立刻响起了主播的声音:“《全国新闻联播》节目播送完了,感谢您的收听,接下来是《天气预报》节目。” “娘,怎么样,声音是不是清楚多了?我都说我能修吧!”李一鸣得意洋洋的说道。 “还真是比以前好多了,也没有杂音了。我本来还担心你拆开装不回去了呢!”王金花夸了一句儿子,然后看了看墙上那个需要手动上弦的老式挂钟。 “都开始放天气预报了,这钟又慢了三分钟。你爹怎么还不回来。”王金花说着,上前将挂钟调快了三分钟。 计划经济时代,手表算得上是奢侈品,哪怕是放在城市里,也能拿来当彩礼用。至于那种手动上弦的挂钟或座钟,技术含量虽然比手表低得多,但也不是普通农村家庭能配得起的。 当时的农民主要是靠听广播来确定时间,广播里面整点会有报时,而且什么时间段播放什么节目也是固定的,所以只需要听节目,就知道时间。 农民听广播,也不是用自己的收音机,公社或生产队会统一安装有线广播喇叭,通常会挂在每家每户的屋檐下或者屋里,每天统一播放,一早一晚的,早晨广播开始时放《东方红》,晚上广播结束时放《国际歌》。 至于白天,广播里什么都不放,因为白天大概率没电。 七十年代的供电还是很紧张的,农村即便是通了电,也是间歇性的供电,白天的电力要优先供给工业生产,民用电就往后缓缓,所以只能是一早一晚的给农村供电。 放在现在肯定是工业用电给民生用电让路,但是在计划经济时代更为重要的还是工业生产。 李一鸣家里有收音机,也有挂钟,也是因为他们家是大队干部,普通农民家庭里可没有这些东西。 可以说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可以知道现在几点钟,就已经是一种特权了。 就在王金花往窗外张望时,草垛堆里的大灰狗“滋溜”一下钻了出去,跑到门口一边摇尾巴,一边叫唤。 “是你爹回来了,拿筷子,咱们吃饭。”王金花吩咐道。 养过狗的同学们都知道,同样都是汪汪叫,狗面对家人、外人和陌生人的叫声是不一样的。狗是能分辨人的脚步声的,听到来的是家人时,叫声会充满期盼;听到来的是外人时,叫声像是在通知;而要是纯陌生人的脚步,那叫声中就充斥着警惕。 所以王金花只听大灰狗的叫声,便知道是李大胆回来了。 果不其然,李大胆推门进来,一脸的疲惫。 “爹,今天干啥了?看着很累的样子啊!”李一鸣开口问。 “开了一天的会听他们吵吵了一整天,能不累嘛!”李大胆说着脱下了外面厚重的军大衣。 “今天大队开会么?我娘咋没去?”李一鸣说着拿起温酒壶,从酒坛子里舀了一壶酒。 “今天开的是生产大会,布置今年的生产任务,没有妇女主任啥事,你娘就先回来,给你做饭。”李大胆说着在脸盆里洗了洗手,然后望向了餐桌。 一大碗白菜炖豆腐,小半盘花生米,几片过年腌的腊肉,还有萝卜干咸菜,还挺丰盛的,到底是大队书记家,生活条件不比城里人差。 王金花将玉米面馒头端上了桌,李家的玉米面馒头里掺了一半的面粉,能发酵起来,蒸出来有成年男性拳头那么大,而且也比较松软。 如果只用玉米面的话,则发酵不起来,里面也不容易熟,一般是做窝窝头,窝窝头中间是空的,能蒸熟。 李一鸣没顾着自己吃,他给李大胆满了一杯,然后开口问:“是不是包产到户的事情不顺利?大队里有人反对?” “反对倒不至于,你爹我好歹当了二十多年的大队书记,在咱小庙村,我的话还是有份量的。只不过不同意见还是有的。”李大胆回答道。 “你把不同意见都压下去了?”李一鸣开口问。 “这倒没有。”李大胆摇了摇头:“我是大队书记,又不是土皇帝,怎么能搞一言堂呢!社员有意见,我得积极听取,及时解决他们提出的问题,这才是民主集中……” “行了,爹,回到家就别装了,咱爷俩不兴开会。” “嘿,你傻小子,怎么总跟我抬杠!”李大胆瞪了李一鸣一眼。 “你爹说啥,你就听着呗,腊肉还堵不住你的嘴!”王金花一边打圆场,一边将最肥的一块腊肉夹给了李一鸣。 李大胆则接着说道:“搞包产到户,的确是风险太大了,犯错误倒是其次,主要是怕影响粮食产量。这东西没有人搞过,谁也不知道真的搞起来,会不会影响粮食产量,所以下面几个生产队长,意见不统一。” 李一鸣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制度下,生产队才是直接承担盈亏的单位。 对于人民公社和生产大队而言,亏损亏的是账面数字,公粮统购粮和集体提留是不变的。但对于生产队来说,亏损亏的就是实打实的粮食。 因此任何有可能影响粮食产量的行为,都会被生产队所抵触,在没有案例证明“包产到户”有效的情况下,生产队不愿意冒风险搞“包产到户”,也是情理之中。 “那你是咋办的?总不能不搞了吧?”李一鸣开口问。 “搞还是得搞的,要不然怎么去郑老二家提亲?她那个闺女啊,大高个,皮肤白净,长得也俊,那屁股一看就好生养,要是娶回来给你当媳妇,保准三年能抱俩!” “爹,瞎说啥呢,咱搞包产到户,是为了全村人以后能吃饱饭,不是为了给你找儿媳妇。你是大队书记,不能天天只想着人家女娃娃屁股!” “嘿!这兔崽子,我想的是屁股么?我想的是抱孙子!”李大胆指了指酒壶,说了句“给我满上”,然后才接着道:“最后吵吵了半天,还是你爹我一锤定音,先搞个试点,从八个生产队,抽出来两个搞包产到户,其他的还是按照原来那样集体劳动。” “哪两个?”李一鸣马上问。 “你张叔的二队,和你洪波哥的八队。”李大胆回答道。 小庙村生产大队一共分为八个生产队,二队的张队长是李大胆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八队的队长李洪波,是李大胆的本家侄子。这两人都是李大胆的心腹,所以从这两支生产队开始试点包产到户。 李一鸣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番,开口问道:“这两个队加起来有五十多户吧?” “五十五户。二队是二十三户,八队是二十二户。”李大胆回答道。 “五十五户,也有三百口人了,行吧,总比没有强。”李一鸣轻叹一口气。 “什么叫总比没有强?能有这五十五户就挺不错了!”李大胆一瞪眼,接着说道:“就这五十五户,还得靠生产队长去做工作呢!” 李一鸣本以为,包产到户这种事情必然会广受欢迎,特别是到了基层,只要振臂一呼,肯定是从者云集。 但事实看来,好像并非如此,即便是在基层,依旧有着极大的阻力,即便是李大胆这种二十多年的资深大队书记,也只能在最心腹的两个生产队去推行包产到户。 这毕竟是1978年的春天。 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大概会认为,1978年改革开放扬帆起航,农村立马就开始分田单干,把土地一分,次年就是大丰收,人人都能吃饱饭了。 实际上整个过程经历了五年的时间,期间经过了大量的讨论和探索,政策也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向前推进。 1978年底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出台的农村新政里,明确规定“不许分田单干,不许包产到户”(注1)。 但当时的实际情况是,在1979年春耕以前,全国很多社队早已经开始实行包产到组,有个别偏远地区开始实施包产到户。甚至在中央命令“两个不许”的情况下,仍有省份以试点的名义,对包产到户开绿灯。(注2) 当然也有省份是不支持包产到户的,比如东北地区,人均耕地面积大,机械化耕种比例高,包产到户的话,耕地就划小了,不利于大规模的机械化生产。 这个政策一直持续到1980年的9月27日,国家印发了当年的第75号文件,文件中提出“因地制宜,分类指导”的方针,其中特别推荐一种联产计酬责任制,也就是承包(注3)。从此以后农民承包土地,就有了政策依据。 随着政策的松动,开始实施“包产到户”的生产队越来越多,更有很多地区更进一步,分田单干,实施“包干到户”。但政策方面仍然没有松动。 直到1982年,政策进一步的放宽,元旦当天发布的“一号文件”,肯定了“双包到户”是社会主义的生产责任制(注4)。从此包产到户和包干到户几乎全面放开。 又过了两年,1983年底的时候,全国农村的双包到户比例,终于占到了生产队总数的97%以上(注5),这一场覆盖全国农村的大变动即告完成。 —————— 注1:《中共中央关于加快农业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三中全会以来重要文献选编》(上),人民出版社,1982。 注2:萧冬连:《探路之役,1978-1992年的中国经济改革》,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第96-97页。 注3:中共中央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和完善农业生产责任制的几个问题》的通知,《农业财政政策法律法规手册》,经济科学出版社,1999。 注4:《全国农村工作会议纪要》,《农业财政政策法律法规手册》,经济科学出版社,1999。 注5:《中国农村经济》1985年第1期。 第6章 青竹蛇口,黄蜂尾针 1978年的北大,英语系还叫英语专业,是西方语言文学系中最热门和规模最大的专业。 当时北大的外国语学科主要有三个系,分别是东方语言文学系,西方语言文学系和俄语语言文学系。 五十年代的时候,中苏处于“蜜月期”,当时的中国在工业、科技、教育等领域全方面的学习苏联,需要大量的俄语人才,那是俄语言文学系最鼎盛的时期。后来随着中苏关系恶劣,俄语的教学和科研迅速降温。 东方语言文学系主要是东南亚语言,南亚语言和中东语言。自从新中国成立以来,东南亚各国始终都与中国来往密切,因此东南亚各国的语言一直都比较热门。而日语则是改革开放以后才兴盛起来的。 西方语言文学系主要是英语、法语、德语和西班牙语这四大语种。五六十年代,东德以及中欧国家始终是中国重要的国际伙伴和技术来源,非洲法语国家和拉丁美洲西班牙语国家也不乏第三世界的朋友,至于英语是世界主导语言,一直都是热门专业。 于晓晨之所以能够考入这个热门专业,除了超过300分的总成绩之外,高达80分的英语成绩才是重要的原因。 此时的于晓晨,正端坐在一间自习室里,手里捧着本英语字典,认真的抄录着上面的单词。 北大的学生氛围还是很不错的,而且又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学子,学习积极性非常的高,所有的教室,只要没有课程安排,都会被渴望学习的学生填满。 然而这间教室却有些与众不同,除了于晓晨之外,这里几乎都是男同学,而且于晓晨前后左右的位置都没有人。 很显然,男同学们是冲着于晓晨来的,然而大家又不敢靠近于晓晨,生怕被这位高冷女神所厌恶。 才刚刚入学一个月,于晓晨便已经站稳了系花的位置,成为了全系男生仰慕的对象。或许再过个一两年,她多参加几次校内的文艺活动,校花的位置也会被她拿下。 但七十年代的社会风气可不像现在,当时大学生谈恋爱虽然不算是禁忌,但会被视为“思想不健康”。那个时代的大学生恋爱,是含蓄的,是羞涩的,即便两人确认了关系,也得是“半地下”式的状态,牵个手都得找个没人的地方。 因此即便很多的男同学喜欢于晓晨,但也不敢轻易表露心意,只是借着自习的名义,跑到同一间教室,偷偷瞥她几眼。若是能有机会顺便跟她说上几句话,便如同春日细雨,无声浸润却遍布心田。 于晓晨当然知道这些老色胚的目的,她也早已经习惯了被注视的感觉,从小到大,她都是这么过来的,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中学,她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试图表现的男生。 她也很享受这种被众星捧月,视为女神的感觉。可惜的是家庭遭遇到了变故,她被迫去下乡插队。在小庙村,她依旧是知青中的焦点,是众多男青年心目中的女神,但是被一群农村“土包子”追捧,她非但没有成就感,反而觉得厌恶。 还好,随着她考入了北大,一切又重回正轨。 随着午后那一缕天束洒进教室,投在她的身上,那精致如雕刻般的面部线条,仿佛被镀上了铂金,额角处泛着冷白的皮肤,好似散发出一种疏离的光晕,就连空气,都像是在她周围凝固成了水晶。 在这间教室里,她就像是个高不可攀的女神,让众多男生心甘情愿的成为虚化的背景板,只为了能待在能看到她的地方。 就在此时,一名高大帅气的男生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于晓晨,然后满脸期待的走了过去,直接来到了她旁边。 顿时,教室内众多男生们投来了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于晓晨同学,我刚刚去收发室,看到有一封你的信,就给你捎过来了。”男生将信轻轻放在她桌前,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中的笔记本,顿时一脸幸福感。 这男生是系里面的宣传委员,去收发室拿报纸信件,算是他的日常。 “谢谢。”于晓晨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不冷不淡的说,然后继续翻看手中的字典,把高冷女神的人设拿捏得恰到好处。 宣传委员顿时有些失望,他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足了勇气,然后开口问道:“于同学,下周六学校小礼堂要放映一部美国的电影,你想去看么?” “美国电影?”于晓晨终于抬起了眼,眸光淡淡地掠过男生的脸。 “内部参考影片,好像叫《未来世界》,是一部工业题材电影(注1),只对部分师生开放。”宣传委员解释道。 “我想去看。”于晓晨很直接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按照她的理解,只要自己提出要求,男生是不会拒绝的。 宣传委员顿时舔狗上身,他赶紧掏出一张纸,递给了于晓晨。 “不是电影票么?”于晓晨微微蹙眉,目光落在纸上,发现那是一张申请表。 宣传委员赶紧解释道:“因为是内部参考影片,必须提交申请表,经过学校审批后才能去看。你赶紧把这张表填了,我帮你送上去。你放心,审批那边的老师我熟,只要是我交上去的申请表,肯定能通过。” 于晓晨的目光却望向申请表上“婚姻状况”一栏,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谢谢你的好意,我突然想起来,下周六未必有时间。”于晓晨直接拒绝了舔狗,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动手中的字典,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 宣传委员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于晓晨的表情,很知趣的离开了,于晓晨则在心中嘀咕起:怎么看个电影,还要填婚姻状况?这可是她的软肋。 如实填写“已婚”,想都别想,这表格可是要经宣传委员的手,宣传委员是干啥的,是搞宣传的啊,他要是一宣传,整个系可不都知道她已婚了?要是被大家知道她已婚,以后还怎么当女神,还怎么享受众星捧月的成就感? 况且自己嫁了个农村人,还是大队书记的儿子,这事要是被挖出来,那就更不得了了。知青为了回城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一场具有目的性的婚姻,她的形象瞬间完蛋,百分百社死! 可若是撒谎填一个“未婚”,更是要犯错误的。要知道那个年代考上大学等于直接获得了干部身份,干部档案造假相当于是欺骗组织,这比社死严重得多。 错过了看美国电影的机会,于晓晨有些失落,但很快便压下这份情绪,然后拿起了那封信。看到寄信地址是“五关县青龙镇小庙村”,她的心中猛然一紧。 “是讣告么?李一鸣那个土包子死了么?”于晓晨的手微微发抖,拆开信封的动作也变得迟缓。 信纸展开的瞬间,她猛然发现,里面的那张纸,看起来有些熟悉。 竟是她寄给李一鸣的那张离婚证书! 而且李一鸣还在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 甚至连公社的公章都盖好了。 这公章当然是李大胆去找公社盖的,李大胆巴不得儿子赶紧摆脱这个女人的纠缠,所以亲自跑去公社,给离婚证盖了章。 于晓晨盯着那枚鲜红的公章,呼吸骤然停滞。 “李一鸣那个土包子是受不了刺激的,他不是应该在受到自己羞辱之后,找个绳上吊,或者一头栽进河里么?怎么就干净利落的答应了离婚?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么? 关键是这土包子还主动把公章给盖了,怎么感觉是他把我给甩了!” 于晓晨做过很多假设,李一鸣真的死掉了,那是最好;李一鸣没死成被人救了,那就再写封信刺激他一下。 而李一鸣很干脆的同意离婚,算是可能性最低的一种假设。在于晓晨的印象中,李一鸣就是个高不成低也不成的乡下土包子,除了有个大队书记的老爹之外,简直就是一无是处。 论智慧,李一鸣连初中都没毕业,那张初中毕业证还是李大胆给校长送礼才弄到手的;论见识,他连县城都没出过,去个镇上的供销社就算是见大世面了; 论能力,他那庄稼把式还不如城里下乡的知青;论胆识,也就欺负欺负村里的狗,连鸡都不敢杀,结婚后才知道,他晕血! 关键这人还没啥主见,特别容易被PUA,心理承受能力还极差,一受刺激就情绪崩溃。典型的那种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也没经历过挫折的温室花朵,离开父亲的庇护根本活不下去。 可李一鸣竟真的签了离婚证书,这个答案超出了于晓晨的计划,让她觉得有些慌张,甚至在一刹那间,有一种莫名的恐慌感涌上心头。她极其厌恶这种失控感,仿佛是棋子突然被反将了棋手一军,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 于晓晨还是很快平静下来,她将离婚证放回了信封里,然后小心的收好,又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字典,瞬间便继续起高冷女神的人设。 “这个结果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勉强还能够接受,至少让我摆脱了李一鸣这个包袱,以后我就与这个土包子再无瓜葛。 只不过这个‘离异’是挺烦人的,北大各种活动本来就多,以后免不了要填表,都填离异的话,肯定会受到影响的。 好在北大各种青年才俊也多,要不然先找个高干子弟结婚?那样填表的话可以填‘已婚’,至少不会有流言蜚语。而且以后分配工作,说不定还能对我有所助力! 不过我的目光也不能局限于北大,隔壁的清华应该也有不少合适的目标,而且清华更重理科,好多都是书呆子,更容易掌控一些。看来以后跟清华的联谊活动,我得多参加一些。” —————— 注1:电影《未来世界》拍摄于1976年,是电影《西部世界》的续集,现在那个美剧《西部世界》,就是根据这个电影版的《西部世界》改编来的。 《西部世界》是我国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引进的美国科幻电影,但是当时的中国电影没有“科幻”这个题材,所以这部电影被称为工业题材电影。 1978年以前,国内电影主要分两个类型,一是革命历史题材,二是工农兵题材。革命历史题材包括歌颂人民英雄的,歌颂人民军队的,以及反特的电影;工农兵题材则是反映工业生产,农业生产,以及军队生活的电影,工业题材电影便包含其中。 第7章 这不就来活了么! 大队的会计室,刘会计手里捧着搪瓷缸子,啐了口茶叶末,眯着眼望向正在算账的李一鸣。 “这小子,也没有那么不堪嘛!最起码这账还是会算的,就是不怎么会用算盘,以后得多练练。” 身体康复后,李一鸣被安排到生产大队的会计室,给刘会计打下手,说白了就是村里最大的官二代找个不用干活的地方混工分,所以刘会计也没指望李一鸣真的能帮到自己。 全村都知道,李一鸣初中毕业证是李大胆走后门才拿到的。要知道那个年代的初中毕业是没有会考的,但凡是天天去上课的,都能给毕业证,可即便这样李一鸣都没混到初中,足见他的成绩得是多差劲! 刘会计原本琢磨着,这李一鸣能安分的待着,别给自己添乱就成,于是便随便给他派了个抄报表的活,却没想到李一鸣直接指出了报表中的三处计算错误。 这报表是下面生产队送到大队里来的,也就是说生产队的那个会计算错了账,这么看来,这李一鸣最起码比生产队会计靠谱啊! 于是刘会计尝试着将更多的工作交给李一鸣,李一鸣也都能顺利的完成,俨然成了刘会计的得力助手。唯一的缺点就是不会打算盘,让他打个算盘,还不如直接用笔算的快。 李一鸣是机械设计领域的大牛,高数对他而言是基本功,以他的数学水平,处理生产大队的账目,就好像是满级大佬误入新手村。 至于算盘,李一鸣是真不会用,小时候学过,可早就抛到脑后了,哪个搞机械设计的会用算盘计算数据? “刘叔,这账目我核过了,没问题。”李一鸣将账本交到了刘会计面前。 刘会计也没有再检查,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据,开口问道:“一鸣,要不要去镇上跑个腿?” 李一鸣接过单子一看,是一张化肥提货单,上面标注着500斤尿素。 刘会计则开口解释道:“麦子返青了,得施尿素。前些天咱们大队就从公社买了一批尿素,当时公社仓库里尿素不够了,就先欠了500斤。 现在新的尿素已经运到公社了,你去套辆骡子车,把这500斤尿素给拉回来,尿素入库以后,让仓库的王管理员来趟会计室,把这笔账给平了。” “行,我喊个人跟我一起去。”李一鸣开口道。 刘会计顿时露出了责怪的表情:“你一个大小伙子,身强体壮的,连500斤尿素都扛不到车上么?还得再找个人跟你一起去?” “扛500斤尿素到不难,关键是我不会赶骡子车,得找个人赶车。”李一鸣笑着说道。 “啥?你不会赶骡子车?”刘会计眼睛瞪得如铜铃,敢情还得专门给你找个赶骡子的司机? 你可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啊!农民还有不会赶骡子的么? 人民公社时代,农村的孩子从小就要干活挣工分来补贴家用,小孩子不可能像成年人那样从事重体力劳动,所以放养牲口就成了他们的工作。 村里的娃娃,打小就开始给生产队放牛放羊放毛驴放骡子,但骡子毛驴跟牛羊不同,骡子和毛驴喜欢到处乱跑,没有群体习性,容易走丢,而且还会啃食庄稼,所以放骡子和毛驴需要牵放或系放,也就是得始终有人在旁边看着。因此农村的孩子从小便学会了赶骡子赶毛驴。 但李一鸣是大队书记的独子,小时候也不需要像其他孩子那样挣工分补贴家用,他没有放养过牲口,也就不会赶骡子。 李一鸣并没有理会刘会计的目光,他开口问道:“刘叔,你有啥要买的么?我去镇上供销社,顺便给你捎回来?” “你给我捎带半斤……”刘会计话音一顿,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你能把尿素拉回来就成了。” 一个农民连骡子都不会赶,在刘会计眼中,李一鸣又成了废物点心,还是别麻烦他捎带东西了。 …… 李一鸣跑到距离大队部最近的生产一队找了个赶骡子车的司机,这可是美差,村里的壮劳力都抢着去。 赶车肯定比下地劳动轻松多了,工分还一样挣,至于需要装卸500斤尿素,对于成年劳动力而言压根就不是什么事。 而且还能顺便去一趟镇上的供销社,捎带着买点日用品,等于在工作时间,带薪逛商场大采购。 农村吃的粮食是自己种的,但很多基础的生活用品还是需要购买的,比如食盐、糖、酱油、醋等调味品,其中食盐和糖都是凭票供应的,而酱油和醋一般不需要票,而且价格也不贵,几分钱一斤,因此农村地区的人炒菜普遍喜欢放酱油,有咸味还可以提鲜。 还有便是针线、扣子、肥皂、碱面、牙粉这些日用品,也是农村地区的热销产品。肥皂在当时需优先供应城市,农村供销社经常没有货,所以在农村地区属于奢侈品的范畴。碱面是用来洗衣服的,价格便宜去污能力强,但是伤手伤布。而牙粉则是牙膏的平替,农村人用不起牙膏,所以用牙粉或者盐来刷牙。 除了这些日用品之外,还有一种重要的生活物资,那就是煤油。当时的农村没有电,天黑以后全靠油灯照明,这时候就需要煤油。农民白天要干农活,晚上回家以后做一些手工副业贴补家用,没有油灯吃饭都得摸黑。 以上这些都是生活必备的基本物资,农民无法自给自足,得去镇上的供销社购买。 500斤尿素加上两个人的重量,对于成年骡子而言很轻松,但李一鸣并没有选择坐骡子车,而是骑上了大队的二八大杠。 那年头农村地区骑上个二八大杠,相当于现在开着敞篷超跑炸街,那叫一个拉风,路过田间地头,大姑娘小媳妇的都得多看两眼。 脚踏二八大杠飞快,人做霹雳弦惊。小庙村距离镇上十几里的土路,半个来小时便到了,反倒是骡子车被李一鸣落在了后面,还得等上十几分钟。 于是李一鸣干脆先去供销社,这也是镇上唯一能逛游的地方。 供销社里面的东西也不多,货架上竟然有大半都是空的,剩下来的也都是些价格昂贵或者实用性不强的商品,显得冷冷清清的。 那年代物资供应不足嘛,但凡实用性强的东西,一到货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柜台前站着个四十多岁的矮个子男子,一副端着架子的模样。往日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售货员,正热情的向那名男子介绍着商品。 李一鸣仔细一看,这人他认识,正是郑家屯的大队长郑老二。 “怪不得售货员这么热情呢,敢情是遇到熟人了!”李一鸣心中暗道。 大队长好歹也是个干部,镇上的售货员肯定不敢怠慢,而且这个售货员还是从郑家屯出来的,按辈分还得喊郑老二一声“姑爷爷”,自然要殷勤得多。 “郑叔,买东西呢?”李一鸣笑盈盈的上前打招呼。 “是一鸣啊!”郑老二说着上下打量了一番李一鸣,发现他面色红润、神采飞扬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诧异。 “不是说他被那个城里来的老婆给甩了,整天要死不活的,还跳了水库,我当时都准备去吃席了。现在看来挺精神的啊!”郑老二心中暗道。 虽然心中各种碎碎念,但作为长辈,表面上还是要关心一下后辈的,于是郑老二开口问道:“一鸣,我听说你前两天感冒了,现在好些了么?” “郑叔,你可真抬举我!我那哪是感冒啊,我那是差点嗝屁了!托您的福,好不容易又活过来了。”李一鸣笑着答道。 听到这话,郑老二又是一愣,他印象中的李一鸣,是一个不太聪明的孩子,而且不善言辞,像这种略带些不要脸的俏皮话,不应该从他的嘴里面冒出来。 “难不成是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脑子突然开窍了?我听村里的老人说,从阎王那里退回来的人,都跟以前不一样,有的开了天眼,有的能掐会算,以前还有个死而复生的,中了进士呢!” 李一鸣不知道郑老二正在用心理活动给自己加戏,他看了看郑老二正在挑选的商品,是一盒雪花膏,于是开口说道:“叔,你是给我婶子买雪花膏呢?” “就你婶子那张老脸,都是褶子,哪用得上这个,我是给家里老大买的。”郑老二说着,突然话音一顿,眼神中的警惕一闪而过。 郑老二家的老大,便是李大胆整日心心念念的那个好生养的漂亮闺女,比李一鸣小几个月,是李大胆心目中儿媳妇的合适人选。 李大胆惦记郑老二的漂亮闺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李一鸣还小的时候,李大胆就琢磨过先给两人定下个娃娃亲。但娃娃亲是旧风俗,而当时刚好赶上要破除旧风俗,所以这娃娃亲最终就没成。 就家庭条件而言,郑老二并不排斥李大胆,两人一个是大队书记,一个是大队长,也算是门当户对,而且李一鸣又是独子,女儿嫁过去,肯定亏待不了。 但随着时间推移,李一鸣的废柴属性越来越高,郑老二也渐渐地放弃了嫁女儿的想法。家庭条件再好,儿子养废了,那也是不值得托付的。 特别有了跳水库丑闻以后,李一鸣直接被郑老二拉入了黑名单。自家的闺女可是全镇数一数二的美女,怎么能嫁给一个丑闻缠身的离异男人?传出去岂不是丢死人! 因此提到自己的漂亮闺女,郑老二心中本能的警惕起来,巴不得将李一鸣赶得远远的。 李一鸣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拉黑,还是自顾自的说道:“这万紫千红牌的雪花膏好是好,但是没啥香味。我大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肯定是喜欢香的。友谊的雪花膏要香一些,还有雅霜的,香味也很浓。售货员同志,你们这里有友谊的雪花膏么?” “没有友谊的。”售货员摇了摇头。 “雅霜的雪花膏呢?”李一鸣接着问。 “也没有。那东西太贵,去年一整年就进了一盒,好不容易才卖出去。”售货员开口说道。 “一年才卖出去,哪个冤大头买的?”李一鸣打趣道。 售货员瞪了瞪李一鸣,开口补充道:“卖给你了,去年冬天,你带着那个城里漂亮姑娘来买的。” 李一鸣这才琢磨过来,去年冬天的时候,自己的确是斥三毛五分钱的巨资,给于晓晨买了一盒雅霜雪花膏,还被她拿到北大去了。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不过李一鸣脸皮厚,只要我自己不尴尬,那尴尬的还是我自己。他一脸大气的说道:“没事,郑叔,等回头供销社来了货,我给大妹买一盒。” 李一鸣只是说个场面话,然而这话落在郑老二的耳朵中,却是别样的滋味。 “给你那跑了媳妇买雪花膏,现在又要给我闺女买,这还是在惦记我闺女啊!不行,得赶快溜,可不能给他半点儿念想。” 于是郑老二立马送客道:“一鸣,你来镇上肯定有事吧?你要有事就赶快去忙,别耽误了。” “我不急,这次是来公社拉500斤尿素,车还在后面呢,车没到,我一个人也抗不走啊。对了,郑叔,你来镇上干啥的?” “这不是要春耕了,我来租拖拉机。”郑老二答道。 李一鸣看了看门外,并没有看到拖拉机,随即露出了恍然的表情:“被别的大队抢先了?” “谁敢?那辆铁牛,我去年就定下了,当时连租金都提前交了。”郑老二说着长叹一口气,有些气急败坏的说:“谁曾想啊,拖拉机坏了!” “坏了就修啊!”李一鸣开口道。 “你以为没修啊?县里的农机所的师傅都过来了,还是没修好。听说现在要请市里农机研究所的技术员过来看看,如果再修不好的话,就得报废了!”郑老二开口说道。 “这听起来还挺难修的啊!”李一鸣眼中精光闪烁,没事出来逛逛还是有好处的,这不就来活了么! 第8章 什么是专业?这就是专业! 二十多分钟后,骡子车才姗姗来迟,那位骡子司机大概率是在路上磨洋工了,否则的话至少能早十分钟到。 给公家干活嘛,拖拖拉拉很正常,勤奋努力是傻叉。像是运化肥这种事,早回村交差说不定还得回大队接着干活,不如耗到午饭时间再回去,一上午的活就省下来了。 李一鸣去公社领了那五百斤尿素,办好手续后,让骡子司机赶着车先回去,自己则来到了公社的农机仓库。 仓库里恰好没有人,农机员应该是出去了。李一鸣走进仓库,看到一辆已经被拆解的中型的轮式拖拉机,发动机被搬了下来,零件摆放了一地。 这是一辆“铁牛55”拖拉机,天津拖拉机制造厂生产,柴油发动机可以提供55马力,带有液压耕深系统,是六七十年代华北平原主力拖拉机型。 “这就是郑老二说的那辆‘铁牛’啊,听说岁数都快赶上我了。” 除了这台铁牛55之外,青龙镇人民公社还有一台28马力的“东方红28”小型拖拉机,以及五台12马力的“工农12”手扶拖拉机。这几台都没有出现在农机仓库里,应该是已经租给生产大队了。 在当时的华北农村,拖拉机是一种稀缺的资源,即便是小型拖拉机,也只有公社能买得起,生产大队想要使用拖拉机,就需要向公社租。 但如果是诸如春耕、秋耕这种季节,所有生产队都需要劳作,就这几台拖拉机肯定是不够用的,各生产队为了抢拖拉机的使用权,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能够早一天抢到拖拉机,就意味着可以早一天完成耕地,也就意味着庄稼能早一天播种,连带着收成都能增加许多。 不同马力的拖拉机,工作效率也是不一样的。就比如55马力的铁牛,可以安装5铧犁,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能耕120亩地; 而28马力的东方红,顶多安装3铧犁,一天也就是耕40亩地;至于12马力的工农手扶拖拉机,一天能耕十几亩地就是谢天谢地了。 可即便是这12马力的手扶拖拉机,依旧是高端生产力。使用耕牛的话,喂上精料,一天也就是耕3亩地,而纯靠人力的话,一天耕一亩地就能累得半死。 更重要的是,铁牛55拥有液压深耕系统,是能深耕到30厘米深度的,而其他拖拉机只能耕作到20厘米左右。也就是说铁牛55的这120亩地,是实打实的深耕。 华北地区以潮土为主,受地下水影响较大,20厘米和30厘米,对北方常见农作物而言有着本质的区别。 就效率而言,铁牛55要高于四台“东方红28”或十台“工农12”,所以生产大队在租拖拉机的时候,首选这辆铁牛55。 李一鸣走上前去,蹲在零件旁边仔细观察起来,他虽然没接触过“铁牛55”这种爷爷辈的老玩具,但机械这东西,原理是一样的,一通百通。 从零部件的成色看,的确是有些老旧了,好几个零部件明显有经过车床加工的痕迹,也就是说这些零部件出过故障,但没有更换,而是重新加工一下接着用。 李一鸣不由得想起未来刷视频,经常会刷到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手动翻新二手零部件的场景,切一切、磨一磨、拼一拼、焊一焊,还能当新的用,再战三年! 七十年代的中国也是如此,拖拉机零部件坏了,可舍不得换,得先想办法修,实在修无可修了,才考虑到换零部件。 再看发动机,整个发动机都已经被拆散成了零件,而且发动机缸也被擦干净,李一鸣盲猜,这应该是拉缸或者爆缸了,否则没必要拆这么散,将发动机缸擦干净也是为了检查有没有裂缝或者划痕。 “发动机缸没有裂痕或孔洞,是拉缸了,如果有划痕的话,打磨一下就好了,不是什么大问题。”李一鸣心中暗道。 然后李一鸣又望向了发动机缸内,有打磨的痕迹,看来是已经打磨完成了,那也就意味着故障已经修理好了。 “划痕已经打磨好了,把发动机安装回去就是了,为什么还晾在这里?难道还有其他问题?”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从李一鸣身后响起:“你是谁?干什么的?” 李一鸣回过头去,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正站在门口,这青年身材高大,皮肤黝黑,长的有点丑,有几分像《家有仙妻》的男主演澎恰恰,再安上一个吉米-巴特勒的鼻子。 他身穿深蓝色工装,工装上有一片片的油腻,显得脏兮兮的,明显是沾上了机油。 “这家伙应该是公社的农机员吧!”李一鸣心中暗道。 再仔细一看,这农机员手里还拿着一本书,隐约能够看到“拖拉机维修与保养”几个字。 “还是个菜鸡农机员,这修拖拉机还得现翻书啊!怪不得修不好呢。” 李一鸣长叹一口气,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正常,毕竟过去的十几年,国内的职业技术教育几乎停滞,这种年轻的乡镇农机员会拆个发动机,然后再装回去,没有多余的零件,已经很不错了。 “你是谁,是干什么的?”只见那农机员上前几步,厉声说道:“这里是仓库重地,闲杂人等,不许进入,赶快出去!地上这些零件,可都是公社的重要资产,要是少了一个,我送你去武装部!” 李一鸣则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开口问道:“这就是那台拉缸的铁牛吧?” “你怎么知道是拉缸了?我没告诉别人啊。”农机员微微一愣,随后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你是农机研究所派来的技术员?不是说后天才派人来的么?怎么今天就到了!”农机员顿时一脸激动,他来到李一鸣面前,先是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一把握住李一鸣: “技术员老师,你总算是来了,你要是再不来,我们公社的几个大队长,非得把我给生吞了!” “这个农机员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李一鸣心中暗道。 之前听郑老二提起过,县里农机所的维修师傅已经来过了,但是没修好,所以要去市里面请更专业的技术人员过来。而李一鸣能说出拖拉机的故障原因,因此这个憨憨农机员直接把李一鸣当成了市里面来的技术人员。 李一鸣只是微微一笑,他并没有否认,当然也没承认,而是开口说道:“我姓李,咱们俩岁数差不多大,你也别叫什么老师了。” “李哥!”农机员虽然不太聪明,但嘴还算甜,知道见人就叫哥。随后他自我介绍道:“我叫王小虎,你叫我小王就是了。” 李一鸣怕言多必失,也没说什么客套话,而是直接问:“小王,我看你已经把发动机的缸体打磨好了,是还有别的问题么?” “我本来是打磨好了,可发动机还有异响,我也找不到原因,就试着开了几圈,然后有点轻微拉缸。”王小虎一脸无辜的说。 “发动机拉缸嘛,最主要的原因是润滑系统出了问题……”李一鸣表情老神在在,话语也异常淡定,机械设计大牛的属性瞬间拉满。 “我换了机油了,都是新的,机油泵和油道,我也都拆下来检查了,没有问题。”王小虎回答道。 “风扇皮带呢?水箱和水泵查了么?”李一鸣又问道。 “都查了,也都正常,另外活塞我也查过了,所有的滤芯都清洗过了。”王小虎接着介绍道。 “拉缸嘛,无非就是你刚才查的那些零部件,如果都没有问题,那这就有些麻烦了。”李一鸣眉头微微皱起,仿佛陷入到了思考当中。 “可不就是麻烦么,县里修农机的老师傅也找不出原因,所有零件都查遍了,可异响就是解决不了,有这异响就铁定会拉缸。所以才请李哥你过来啊!”王小虎说着,从兜里掏出了烟,一脸讨好的递给了李一鸣。 “地上都是油,抽什么烟?找死啊!生产安全没学过么!想当烤小虎?”李一鸣脸色一沉,语气严厉。 王小虎还真的被唬住了,立刻收起了烟:“是,是,是我不对,我以后一定注意。” 这一刻,王小虎已经彻底相信,李一鸣就是农机研究所的技术员,如果不是技术员,怎么敢这么牛气哄哄的训斥自己呢? 王小虎这个农机员,虽然算不上是当官的,但却掌握着公社的各种农机,可是个实权的差事,哪怕是各个生产大队的大队长,想要用公社的农机,也得给他送包烟送瓶酒,好好巴结着他。 这种见面就敢吼他的,那肯定是农机研究所派来的上差!于是王小虎的表情愈加讨好,哪怕是被吼了也得陪着笑脸。 李一鸣则查看起地上散落着的零件,正如王小虎所说,零件都没有问题。 “机油是新的,零件也都是好的,这还真有些麻烦。”李一鸣皱着眉头开始思考起来,他虽然是机械设计的大牛,但毕竟不是真正的汽修工,没有修理发动机的经验。 “先把发动机组装起来吧!”李一鸣开口吩咐道。 “可是这还没修呢。组装起来,还是会拉缸的。”王小虎开口说。 “说不定组装起来,就知道哪坏了。”李一鸣淡定的说。 两个人共同协作,很快就将发动机组装起来。 李一鸣绕着组装好的发动机转了好几圈,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思量片刻后,他开口说道:“给我拿个直角尺。” 王小虎立刻找来了直角尺,递到李一鸣手上。李一鸣则拿着直角尺,在发动机上不停的比划着。 “找到问题了。”李一鸣微微松了一口气,然后将直角尺递给了王小虎,接着道:“你去测一测曲轴主轴承的孔座,是不是不在中心线上了?” 王小虎拿着直角尺上前一对比,发现曲轴主轴承的中心线,还真是发生了偏移。 “就是稍微偏了一点,影响很大么?”王小虎下意识的问。 “这个偏移就造成了发动机主轴承空座不同心,所以发动机启动以后,这个主轴承实际上‘别着劲’在旋转的,力学上就不正常了,然后连杆会将这种不正常的力传递到活塞上,迫使活塞以一个角度挤压气缸壁,造成拉缸。”李一鸣开口解释道。 王小虎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怪不得每次发动机故障,活塞都被挤坏了,我刚开始还以为是拉缸把活塞给挤坏了,原来是活塞把缸给拉了。” 李一鸣则接着问道:“这发动机,以前是不是大修过?” “这辆铁牛55还是六十年代生产的,都用了十多年了,估计大修都不止一次了。我摩缸的时候,里面有很多旧的磨痕。”王小虎回答道。 “说的也是,整个公社就这么一台大家伙,可不得全年无休的使劲用。”李一鸣话音顿了顿,接着说道:“这就是长时间使用,发动机的热应力出现了问题,所以才导致曲轴主轴承的偏移。” “李哥,你真厉害,什么是专业?这就是专业啊!这要是换成我,一辈子也想不出究竟是哪里出的问题。”王小虎赶紧奉承道。 李一鸣则是呵呵一笑,心中却暗叫运气还不错,找到了发动机拉缸的原因。 主轴承空座不同心算是柴油发动机一个比较罕见的故障,单独查看零件是看不出来的,而且即便是发现主轴承有所偏移,如果不懂力学的话,也联想不到这会挤压活塞,造成拉缸。 正常情况下主轴承这种核心零部件都是最耐用的,不会出现偏移,除非是发生过比较严重的事故,或者是出现爆缸这种大故障,才会出现主轴承的问题。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发动机过量使用,出现了金属疲劳的情况,也就是这辆铁牛55的故障原因。 整个青龙镇人民公社就这么一辆中型拖拉机,农忙的时候各个生产队都抢着用,而农闲的时候还要搞运输为公社创收,以这样的使用率连续用上十几年,不疲劳才怪! 李一鸣毕竟是搞机械设计的,他更善于将机械看成是一个整体,会考虑整体的力学结构,而不是一个个零部件,这也是机械设计师与汽修师傅最根本的区别。 汽修师傅往往是只看单一的零部件,哪个零部件坏了就修哪里,修不好就直接换,如果不从机械整体的力学结构去分析,永远不知道这辆铁牛55真正的故障原因。 第9章 怎么成小白脸了? 找到了故障原因,接下来就是修理了。到了这个环节,李一鸣便开始与王小虎大眼瞪小眼。 瞪了小半天,李一鸣率先开口道:“你看我干嘛啊,都说了是主轴承空座不同心,赶紧去修啊!” “李哥,你看这得怎么修啊?”王小虎一如既往的不太聪明。 “这你都不会?既然偏了,就修正机体啊!”李一鸣回答道。 “那该怎么修正机体?”王小虎继续问。 李一鸣指了指墙边那台生锈的老镗床:“你这不是有一台镗床么?先用砂轮打磨一下,以机体顶平面和前端面为基准,一次性镗削所有主轴承座孔,恢复其同轴度和标准直径。” “哥,我没太听明白。要不你上手教教我?”王小虎眼神中依旧是充满了迷茫。 “这都不明白?这样吧,我指挥,你来做。先去给我倒杯茶,忙活了这么半天,口渴了。”李一鸣说着大大咧咧的坐了下来,一副当甩手掌柜的样子。 “好嘞,我这就去给你倒茶去。李哥,你稍等片刻,我们食堂赵胖子那里有好茶,我这就去给你泡一杯。”王小虎说着拿起搪瓷缸就往外跑。 公社的厨子可是一等一的肥差,就入口的东西而言,公社领导有的,厨子那里都有,领导没有的,厨子那里也有。领导吃到的未必是最好的,但厨子吃的肯定是最好的。 这大概就像是和珅给乾隆进贡,最好的东西和珅自己留下,次一档的再送给乾隆。 而且领导干部再怎么缺,也不至于去占那点鸡鸭鱼肉的便宜,人家也是要脸面的。 可厨子就不一样了,厨子要啥脸面?仨瓜俩枣半头蒜的便宜都占。 趁着王小虎去泡茶,李一鸣赶紧打量起墙边那台生锈的老镗床。 “这种老家伙,我以前只在博物馆里见过。”李一鸣说着,用手擦了擦镗床的铭牌:“保定机床厂(注1),还是大牌呢!都锈成这样了,看来平时应该没怎么保养,不过这种简单的机械结构,上点机油润滑一下,应该就能用。” 李一鸣虽然是机械设计的大牛,但面前这台老镗床,他是真的不会用。 未来最差也是数控机床,李一鸣甚至接过好几个智能机床的设计生意,像这种手动镗床,得在博物馆里才能找到,李一鸣压根就没摸过,更别提操作了。 也正是这个原因,李一鸣才让王小虎操作,自己只负责指挥,他怕一旦上手,瞬间就露馅了。 片刻后,王小虎端着搪瓷缸子走来,恭恭敬敬的递了上去:“李哥,您尝尝这个茶,这可是我们这儿食堂赵胖子私藏的好茶。” 李一鸣则翘着二郎腿,接过搪瓷缸子,先是问了问茶香,然后才浅尝一口,吧唧吧唧嘴,开口道:“这茶是不错。” 这一幕,瞬间给王小虎一种熟悉的感觉,当年他当学徒的时候,好像就是这么伺候师傅的。虽然他的师傅只是个三级钳工,但那副架子,跟今天这位“李哥”有一拼。 “这台镗床许久没用了吧,先做一下保养,把零件都润滑一下。”李一鸣开口吩咐道。 王小虎的动作挺麻利,没过多久就完成了镗床的保养。 “这手上的活,可比我利索多了,还好我没上手,要不然准穿帮!”李一鸣心中暗道,然后开口问道:“小王,你有没有技工证?” 王小虎点了点头:“我有一级钳工的证。”(注2) “有证的钳工啊,那能进工厂当工人啊!”李一鸣接着道。 “我农村出来的,来这里当农机员之前,还是农村户口,招工的时候轮不到我,就进不了工厂,所以只能来镇上当农机员,要是二级钳工的话,肯定就能当上工人了。”王小虎答道。 计划经济时代,钳工被誉为“万能工种”,是机械制造行业中技术最全面、地位最高的工种,其工作涵盖划线、锯、锉、刮、研、攻丝、装配、调试等全方位手工技能。同样都是技术工人,钳工要比铣工、刨工、镗工、锻工等高一个档次。 一级钳工已经算是学徒出师了,达到了进机械厂当工人的标准。只不过那个时代的工厂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即便是老工人退休了,岗位也会留给自己的儿女顶班,轮不到外人的。一个农村户口的一级钳工,的确很难进厂当工人。 因此王小虎这个农村出来的娃,只能退而求其次,来到公社当农机员,公社的农机员属于技术人员,也算是混上了非农业户口。 不过得知王小虎是一级钳工,李一鸣顿时放心了许多,一级钳工怎么也有个0.2毫米的操作精度,修正机体肯定是绰绰有余。 王小虎一通操作猛如虎,累得满头大汗,终于完成了机体修正。 “总算完成了,一会儿把发动机装回去,如果能正常运行,应该就是修好了。”李一鸣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接着道:“先坐下歇会,喝点水。” 王小虎拿起搪瓷缸,也顾不得里面的水已经凉了,直接一饮而尽,随后他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开始闲聊起来:“李哥,我听你的口音,是本县的吧?” “是本县的。”李一鸣点了点头。 “哪个镇的?”王小虎接着问。 “就是咱们青龙镇。” “你还是咱们镇的?那你是哪个村的?” “南边,小庙村。” “我是西边岗头村的。”王小虎说着,露出一副分享八卦的表情:“李哥,你们村最近可出了件大事,你知道不?” “什么大事?”李一鸣一脸莫名其妙,心说我就是大队书记的儿子,村里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有啥大事是我不知道的? 王小虎则继续说道:“李哥,你平时待在市里,肯定不知道你们村发生的事情。我告诉你啊,你们村大队书记的儿子,前些天跳河了!”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李一鸣好悬一口茶喷到王小虎脸上。 王小虎则绘声绘色的说道:“这事儿可老有意思了,我给你说啊,年前的时候,你们村大队书记的儿子,娶了一个女知青,结果那个女知青考上大学回城了,把他给甩了,要跟她离婚,他想不开,就去跳河了。” “我不觉得这事有意思,还有,他跳的是水库,不是河……”李一鸣阴着脸说。 “都一样!水库还更深一点。对了,李哥,你是小庙村的人,你们大队书记的儿子,你肯定认识吧?小庙村的大队书记姓李,那他儿子肯定也姓李,跟你还是本家啊!”王小虎丝毫没有察觉到李一鸣的表情变化。 “认识,打小儿就认识,我长多大他就长多大。他叫李一鸣,确实跟我是本家。话说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全镇都知道了,不光是咱们镇,旁边几个乡镇也传开了。那话叫什么来着,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王小虎依旧是兴致勃勃,接着道:“李哥,既然你认识这个李一鸣,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李一鸣的眼神稍微柔和一些,还知道关心一下我,这王小虎还不算人渣。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他跟那个女知青离了么?” “靠!我还以为是关心我呢,敢情纯为了吃瓜啊!”李一鸣心中暗骂一句,冷着脸答道:“已经离了。” “真离婚了?那得多丢人啊!遇到熟人都抬不起头来!”王小虎长叹道。 “这倒不至于,他今天还来镇上呢!遇到熟人可没少打招呼。”李一鸣继续说。 “那个小白脸还来镇上了?”王小虎八卦表情愈加浓烈。 “等一下,一码归一码啊,就是跳个水库,怎么又成小白脸了?”李一鸣表情古怪,这怎么还搞上伦理哏了? “这十里八乡的都知道,小庙村李书记的儿子,干啥啥不行,就一个吃闲饭的,这种人可不就是个小白脸么!” 六七十年代的小白脸,指的不是“靠脸吃饭的软饭男”,而是指那些缺乏劳动人民气质的男性。 当时的电影也会将“小白脸”进行特别的脸谱化处理,通常塑造“小资产阶级青年”“落后学生”“腐化干部”等角色,具体表现为脱离群众、脱离劳动,缺乏革命斗志,意志薄弱,思想动摇,追求个人享乐,忽视集体利益。 李一鸣仔细一琢磨,之前那个废物李一鸣,好像还真的挺符合以上这些表现,说他是“小白脸”,真不冤枉。 王小虎则继续说道:“对了,这个小白脸长啥样?一会儿修好这辆拖拉机,我得出去逛逛,看看能遇到他不?” “咋了,当去动物园看猴么!”李一鸣冷哼一声,接着道:“其实你也不用出去找,他刚才来社里了。” “小白脸来社里了?他去哪个科了?”王小虎说着下意识的向门外张望。 “去了农机科,农机仓库。”李一鸣话语不带一丝表情。 “还来咱们这儿了?”王小虎顿时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哎呀,我回来晚了,早点回来,就能遇到他了。对了,他来农机仓库干什么?” “听说有辆拖拉机坏了,想来看看,能不能修好。” “就他?我都修不好,他一个小白脸还能修拖拉机?再说了,有李哥你在,修拖拉机也轮不着他啊!” 王小虎说着,又是谄媚的望向李一鸣,此时他才发觉,李一鸣的表情有些阴冷,王小虎心头瞬间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觉。 “难不成李哥不喜欢这个话题,那我还是赶快岔开话题吧!”想到这里,王小虎话音一转开口问道:“对了,李哥,我还没请教你尊姓大名呢!” “我叫李一鸣。” “哈哈,你也叫李一鸣,跟那个小白脸一个名字……”王小虎的话语突然止住,果然是脑子不太够用。 “不光名字一样,长的还一样呢!还是一个爹一个妈生的呢!”李一鸣冷哼一声:“你看我白么?” —————— 注1:计划经济时代,保定机床厂是原第一机械工程部定点机床生产企业,也是华北地区重要的机床生产基地,其镗床生产能力在全国十三家同类企业中排名第四。 注2:当时实行“八级工资制”,从一级工到八级工,每一级技术工人的业务水平不同,工资待遇也不同。 一级钳工相当于学徒出师,主要承担生产助手工作; 二级钳工能独立完成常规任务,是车间生产主力; 三级钳工可以带徒弟,是车间骨干; 四级钳工能调试设备,步入技术人员门槛,基本上是普通工人的天花板。 五级钳工开始算是高级工,是车间里的专家人员,能评上五级工,社会地位已经很高了; 六级钳工基本上是一个工厂的技术负责人,属于高级管理层; 七级钳工是行业专家级,在地级市是天花板级的存在; 八级钳工,个个都是国宝级工匠,徒手操作精度能达到微米级,人类极限阿汤哥! 第10章 这老实本分的傻队友 聊八卦是一种拉近关系的极佳方式,人都会有一颗吃瓜之心,当你不知道该跟刚认识的人聊些什么时,不妨说一些八卦。 所以王小虎才会提起李一鸣跳水库这档子事,他是想通过聊八卦,跟市里来的技术员拉近关系。 至于为什么聊的是李一鸣,主要是因为这青龙镇上也没有其他八卦可以聊。农村信息传播本来就闭塞,平日里也都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与之相比李一鸣跳水库,这可就是天大的八卦了,够全镇人吃一个星期的瓜。 但王小虎怎么也不会想到,吃瓜吃到当事人脸上了! 此时的王小虎自知理亏,他低着头,不敢直视李一鸣。 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之间更没有私仇旧怨,哪怕是背后嚼人家舌根,也显得不厚道,更何况是当面贴脸开大! 王小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翻着眼皮偷偷的看了看李一鸣,本能的掏出香烟想要赔个不是。 “李哥,抽烟不?”王小虎烟递到一半,突然想起之前因为递烟,已经被李一鸣训了一顿,赶紧又把手缩了回去,然后又从兜里翻出来一块大虾酥糖(注1),畏畏缩缩的问道:“李哥,抽糖不?哦不,是吃糖不?” “还抽糖!我抽你!”李一鸣说着伸手把大虾酥糖拿了过来,扒开包装纸放进嘴里,还是那个老味道。 王小虎愣了愣,你不说抽我的么?怎么还把我的糖给吃了?那你到底还抽不抽我了?于是他悄悄抬起头,发现李一鸣美滋滋吃着糖,笑盈盈的望着自己。 “看来吃了糖就不抽我了!”王小虎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低声问道:“你没骗我吧?你真的是那个李一鸣?” “如假包换!要不拿社员证给你看看?”李一鸣掏出了社员证。 李一鸣是来镇上领尿素的,自然得带着证件证明自己的身份,要不然公社也不会把尿素交给他。而1978年还没有第一代身份证,人民公社的社员证,就是李一鸣的身份证明。 王小虎看了看社员证那略显模糊的照片,又看了看李一鸣,惊讶的说:“你还真是李一鸣!不对啊,这上面写着,你是1957年出生的,我是56年属猴的,我比你大一岁啊!你不管我叫小王啊!” “是你自己说的,你叫王小虎,就叫你小王吧!” “我说的是叫我小王,没说叫我小王八。”王小虎这时候突然聪明起来。 “也是,说‘王’不说‘吧’,文明你我他。”李一鸣笑着说道。 “那我也不该叫你李哥啊,我比你大一岁!” “李哥也是你自己想这么叫的,可别赖我。你要觉得吃亏,咱们各论各的,你管我叫小李哥,我管你叫小王哥。” 王小虎思量了几秒,觉得虽然没占便宜,但也没吃亏,于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问道:“小李哥,你为什么要装成是农机研究所的技术员?”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农机研究所的技术员了?是你自己认错了人,怪我喽?”李一鸣双手一摊。 王小虎仔细回忆了一番,李一鸣还真没说过自己是农机研究所的技术员。 “那我说你是技术员的时候,你干嘛不否认啊!” “我要是否认了,还怎么蹭你的好茶!”李一鸣说着站起身来,接着道:“行了,眼看都到中午了,赶紧把发动机安上,试试修好了没有。” 说到修发动机,王小虎才回过神来,他马上质问道:“不对,你不是技术员,怎么会修发动机?” “书中自有黄金屋,我自己看书学会的啊!”李一鸣坦然说道。 “胡说,看书哪能学会修拖拉机!”王小虎反驳道。 “你自己不也是看书修拖拉机么?”李一鸣指了指王小虎拿进来的那本《拖拉机保养与维修》。 王小虎顿时语塞,以他这个不太聪明的脑瓜,的确是很容易被李一鸣绕进去。 “行了,小王哥,别瞎想了,赶紧干活!我可没带粮票,到了中午不回村的话,就得跟着你蹭饭了。”李一鸣催促道。 镇上的公社有食堂,但吃饭得用粮票。对于城镇居民而言,粮票就是生活命脉,没粮票连饭都没得吃。 而对于农村居民来说是用不到粮票的,因为农民的粮食是自给自足,生产队直接给农民分口粮。如果农民需要用粮票的话,还需要拿着粮食去生产大队兑换粮票。 王小虎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他的粮票也不富裕,虽说一顿饭还是能请得起的,但毕竟是刚认识李一鸣,两人又不熟,凭啥请他吃饭?过日子还是能抠则抠。 当时城镇职工的收入,主要跟职务、职称,以及工作年限有关,乡镇的收入本来就比不上城市,像王小虎这种年轻农机员,要职务没职务,要职称也没职称,更别提什么工作年限,收入并不高,粮票还得省下来留着过年买些年货回家呢! 本着绝不留人吃饭的信念,王小虎很快就将发动机装回到那辆铁牛55中,然后拿起启动摇把,插进拖拉机前端的启动爪里,用力摇动起来。(注2) 摇把带动曲轴转动,气缸内的柴油被压缩点燃,发动机也随之发出了轰鸣声。 王小虎则迅速的将启动摇把抽了回来,因为一旦发动机开始运转以后,反向动力很容易将启动摇把甩出去,砸到人可是挺疼的。 发动机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王小虎刚打算上去试一试车,却看到李一鸣已经坐在驾驶位上了。 “你怎么坐在那儿?你会开拖拉机么!赶紧下来!这是公社财产,要是弄坏了,送你去武装部,让武装部长狠狠修理你!” 自从得知李一鸣不是县里来的修理师傅,王小虎的底气也变得充足起来。 李一鸣则撇了撇嘴:“不就是开拖拉机么?我都会修,还能不会开!” 说着李一鸣便踩离合,挂挡,加油门,只听发动机轰鸣声越发响亮,但拖拉机却丝毫未动。 “什么情况?发动机听起来没问题啊,怎么不动弹?”李一鸣猛的一愣。 王小虎则开口道:“你这叫会开拖拉机?都没挂上档!赶紧一边儿待着去。” 李一鸣只好退到驾驶位旁边的轮胎挡泥板上,然后让王小虎来操作。只见王小虎先是踩了离合器,摘了档,然后轰了一脚油门,紧接着又是踩离合器,再挂挡,然后再踩下油门,这拖拉机才开始启动往前走。 看到王小虎这番操作,李一鸣瞬间明白过来:“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这种老式的拖拉机,得两脚离合,两脚油门!” 现代汽车的变速箱里,每个档位都有个“同步器”,当你换挡时,同步器会自动将齿轮转速同步,所以只需要踩一脚离合器就能轻松换挡。 但老式的变速箱是没有这个东西的,变速箱内部待啮合的两个齿轮转速不同,这个时候换挡就需要先踩一脚离合换成空挡,然后空挡状态下踩一脚油门给与发动机转速,以便变速箱的齿轮匹配,然后再踩离合器挂挡,最后踩油门保证发动机的运转。 这也就是所谓的“两脚离合,两脚油门”。 王小虎开着拖拉机走出了仓库,在公社的大院子里转悠了几圈,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响。 返回仓库后,王小虎又仔细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他忍不住叹道:“李一鸣,你行啊,这拖拉机还真让你给修好了!” “什么叫拖拉机真让我给修好了?这拖拉机,不是你修好的么?”李一鸣眼神中透出了一缕狡猾。 “虽然主要是我动的手,但如果不是你发现问题的话,这发动机也修不好啊。而且具体怎么修,也是你告诉我的,要不然我可不会修正机体。”王小虎并没有理解李一鸣的意图。 “你再仔细想想,不是你自己发现的问题么?然后自己找到问题,自己修好的么?”李一鸣接着道。 “不是啊,是你告诉我的,发动机主轴承空座不同心……”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轴呢!”李一鸣忍不住吐槽道。 “轴?哪根轴又坏了?”王小虎愣了愣神。 “夸你老实本分呢!”李一鸣无奈的摇了摇头,怎么这年头想组个队也这么难? —————— 注1:七十年代糖果两大王者,BJ大虾酥糖,上海大白兔奶糖,当时并称为“北酥南奶”。比这两款更高端的国产糖果,就是酒心巧克力,只有友谊商店能买到,里面注入的酒心是真茅台。 注2:铁牛55拖拉机是在七十年代后期才开始配备电启动的,在此之前用的都是手摇式启动。当时中小马力拖拉机,如手扶拖拉机,小型轮式拖拉机,也都是使用手摇式启动。 大型履带拖拉机不使用手摇式启动,因为摇断胳膊也达不到启动功率,所以使用的是汽油辅助启动,也就是额外配备一台小型汽油发动机,先启动汽油发动机,再通过汽油发动机带动柴油发动机启动。 第11章 组队成功 面对这个老实本分的傻孩子,李一鸣只好耐着性子解释起来。 “小王啊,我问你,拖拉机坏了的事情,咱们公社的领导知道么?” “当然知道啊!现在可是春耕,少这一辆拖拉机,一天少耕一百多亩地,这么大的事,我肯定得给领导汇报啊。”王小虎回答道。 “那领导也知道,你修不好喽?”李一鸣继续问。 “知道啊!要是领导不批准,哪敢去市里的农机研究所请技术员。”王小虎点了点头。 “领导知道你修不好拖拉机,没骂你一顿?你这可是关键时候掉链子。” “这倒没有,不过领导都急得上火了,嘴上起了好几个大泡。”王小虎接着解释道: “这拖拉机坏了也不能怪我啊,又不是我弄坏的。咱这辆铁牛都用了十几年了,大修都修过好几次了,年年都出故障的。县里的老师傅都修不好,我修不好也很正常。” “县里老师傅都修不好的拖拉机,却被你给修好了,那可是大功一件,领导不得夸你?说不定年底评先进工作者的时候,都能给你算上一票!”李一鸣接着道: “春耕的关键时候,克服种种困难,修好了拖拉机,保障了全镇的粮食产量,说不定今年咱们公社的劳模,就是你啊!” “我倒是想啊,可我不是修不好么!”王小虎一脸无奈的说。 “现在不是修好了么!” “那是你修的,不是我。” “你怎么这么实诚啊!只要我不说,谁能知道这拖拉机不是你修的?” 王小虎终于有些明白李一鸣的意思,他开口问道:“修好拖拉机可是大功一件啊,你不要这功劳?” 李一鸣露出真诚的表情:“你把我当朋友么?” 虽然两人认识没几个小时,压根谈不上什么建立深厚友谊,但李一鸣都这么问了,王小虎总不至于说“没拿你当朋友”,这就纯得罪人了。 王小虎还是懂基本的人情世故的,只见他点了点头:“我当然拿你当朋友了。” “那不就得了,既然咱俩是朋友,这修好拖拉机的功劳,现在就归你了!”李一鸣话音顿了顿,情真意切的说道: “小虎,你得这么想,如果被领导知道,你这个农机员修不好的拖拉机,却被我给修好了,那岂不是会显得你工作能力不足?我不能为了这么一点点功劳,对不起朋友吧! 反过来说,拖拉机是你修好的,你就是今年春耕的头功,公社的领导还不得高看你一眼?就算拿不到劳模,也能给领导留下个好印象。” 称呼从“小王哥”变成了“小虎”,瞬间让王小虎感觉到了亲切感。再加上李一鸣戏精附体,还真让王小虎觉得,李一鸣是为了自己着想。 这么好的朋友,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 下一秒,王小虎反倒是觉得,如果自己真的独吞了这份功劳,反倒是对不起李一鸣这个朋友。 “一鸣,谢谢你,我请你吃饭吧!咱们去县里招待所的饭馆,吃顿好的。”王小虎说话间还摸了摸口袋里的粮票,下定决心要来一次大出血。 李一鸣则摆了摆手:“招待所的饭馆挺贵的,咱们之间就别浪费那钱了,不如回头买点肉,直接到家里吃。” 这朋友还会替自己省钱,王小虎眼神中又抹过一缕感动,他接着说道:“那就回我宿舍里吃,食堂赵胖子跟我熟,我让他给咱们开个小灶,做个猪肉白菜炖粉条,多放肥肉!” “那可是硬菜啊,不得喝一盅?”李一鸣心中窃喜,这算是组队成功了。 王小虎点了点头:“喝,你等着,我去供销社买酒!” …… 那个年代没有“八项规定”这一说,只要不是上班的时候喝酒就没问题,当时很多公务招待也会安排在中午,中午跟朋友约顿酒,更是很平常的现象。中午喝得醉醺醺的,下午上班倒头就睡的也不在少数。 王小虎也没有吝啬,买的是瓶装的老白干。 计划经济时代,酒当然也是凭票供给的,有的地方是用专门的酒票,有的地方是跟其他副食品算在一起,使用副食品票买酒。 大多数人买的都是散酒,自己带着容器去供销社论斤称重。瓶装酒价格更贵,也需要更多的酒票,只有送礼的时候才会买瓶装酒。 城里人主要喝散装的老白干、二锅头,以及本地酒厂的白酒,农村人喝不起高粱酿的酒,基本都是喝农村自酿的瓜干酒,原材料是红薯干或者南瓜干,价格便宜。 在乡镇地区,能拿出瓶装的老白干,已经算是顶级的待客之道了。 北方男人之间的友谊,往往是建立在酒桌上,哪怕是刚认识的两个人,只要酒喝到位了,那便是称兄道弟。 王小虎的酒量不咋滴,几杯老白干下肚,很快又喊起了“李哥”。 “李哥,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得再敬你一杯!”王小虎拿起酒杯,就要一饮而尽。 李一鸣却没有醉,他陪了一杯,然后开口说道:“小虎,其实我也有件事要你帮忙。” “李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只要我王小虎能办得到的,一定义不容辞!就算我办不到,我也帮你想办法!”王小虎有些大舌头的说道。 “指望你那脑子想办法,还是算了。”李一鸣心中冷笑,然后开口说道:“那辆铁牛55,先给我们村用上三天呗,我开回去耕地去!” “就这个?没问题啊!你想用,直接开走!”王小虎大气的说。 “可我听说,今年这辆铁牛的春耕计划,郑家屯可是排第一的。你要是先给我用了,能跟郑家屯交代?”李一鸣试探性的问。 “这有什么不能交代的!其实啊,今天上我那郑家屯的郑大队长来找我,我告诉他最少两天才能修好,让他大后天再来看看,到时候我找个借口再拖延一天就是了。说不定他还得再送我两包烟!嗝!”王小虎说着打了个酒嗝。 “还得再送你两包烟?敢情你之前已经收了郑老二两包烟了?你怎么收礼不办事啊!”李一鸣笑着说。 “两包烟嘛,跟咱们兄弟感情比,算个屁啊!来,再喝一个!”王小虎又举起了酒杯。 李一鸣给王小虎满上酒,心中却暗道,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古人诚不欺我。 论职务,王小虎这个农机员就是个工人,生产大队的大队长好歹是个干部,肯定要高于农机员的。 但农机员可是实打实的管着整个公社的农机,就算大队长想要用拖拉机,也得送礼。 第12章 机会来了! 这顿饭李一鸣吃得很开心,他不但弄到了拖拉机的优先使用权,还交到了王小虎这个朋友。 现在正值春耕关键时刻,修好了拖拉机,这当然是大功一件,要说公社给颁发个奖状都不为过。但对于李一鸣而言,这样的功劳并没有实质性的好处。 几句领导的表扬,一个公社的奖状,又不能吃不能喝的。就算真的奖励吃喝,李一鸣也不在乎那仨瓜俩枣的,他好歹也是大队书记的独子,怎么可能缺吃少喝! 李一鸣也不是公社的农机员,不会因为修好了拖拉机,被公社领导高看一眼,获得提拔的机会。 但王小虎是公社的农机员,县里老师傅都洗不好的拖拉机,被王小虎给修好了,那绝对是工作能力突出啊,这种工作能力突出的年轻人才,那肯定要重点培养一下。 所以李一鸣干脆把这个功劳送给了王小虎,当做交朋友的见面礼。 王小虎好歹是个钳工,这种朋友绝对是有用的。 这个时代国内可没有数控机床,各种工业零部件全靠手搓,李一鸣虽然是机械设计的大牛,若是没有钳工的加持,知识水平能发挥出一成就不错了。你再怎么设计,东西做不出来也白搭。 王小虎作为一级钳工,有着0.2毫米的操作精度,手搓些初级的机械产品已经够用了。更何况在青龙镇这地方,只有王小虎这个一级钳工,李一鸣压根就没有其他选择。 一个修好拖拉机的功劳,换个一级钳工朋友,值得! 年轻小伙大多会看重虚名,觉得很酷很装逼,但成年老登的世界,看重的更是实际利益,哪怕是仨瓜俩枣,也能积少成多。 那辆铁牛55的使用权就是实际利益。 整个青龙镇人民公社就这么一辆铁牛55拖拉机,要13个生产大队轮着用,春耕时节每个队也就能用三天,李一鸣下午把拖拉机开回村,等于还多赚了半天时间,干到天黑的话怎么也能耕出来60亩地。 …… 酒足饭饱后,李一鸣便起身告辞,打算早点把拖拉机开回去。两人回到农机仓库,李一鸣填了一张使用拖拉机的表格,让王小虎签了字,便算是完成了交接手续。 “我给你加了10升柴油,足够你开回村了。”王小虎指了指角落里的柴油桶,接着说道:“我这里柴油也不富裕,写一次申请也就能批10升。” “明白,我回村找会计拿钱,去供销社买上200升油。”李一鸣开口答道。(注1) “对了,差点忘了还有黄油枪,我去给你拿过来。”王小虎说着,转身去找黄油加注枪。 所谓黄油,其实就是润滑脂,是一种半固体的粘稠物质,过去这种润滑脂主要是黄色或棕色,所以被称之为“黄油”。现在也有蓝色和红色的润滑脂,用于高温和特种环境。 拖拉机的黄油,主要是涂抹在轴承、传动关节、悬挂连接等位置,这些部件在工作时会承受巨大的压力并且剧烈摩擦,如果润滑不足的话,会因为摩擦而快速损坏。 另外黄油还有一个重要作用,那就是防尘防水、防锈防腐。 拖拉机的工作环境必然伴随着各种尘土、泥水和植物残渣,当时开拖拉机就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如果这些杂质进入关键零部件,就会加速零部件的损坏。 六七十年代生产的拖拉机,零部件的密封性远比现在要差得多,对黄油的依赖也要更大。当时的拖拉机,不仅仅要加足了黄油,还得经常更换新的黄油。 片刻后,只见王小虎拿着一柄黄油枪走了过来,这黄油枪上裹着一层厚重的油腻,黑乎乎的,甚至都泛着一缕沼泽般的乌光,枪嘴的位置还有些粘稠黄油冒出,更像是伤口在流脓。 李一鸣顿时一脸嫌弃:“怎么弄的这么脏?这玩意儿怎么拿?得弄一手,还不好洗!” “黄油枪,哪有干净的?咱们这里是农村,又不是城里的机械厂,你打黄油还不得沾上泥土!”王小虎一脸无辜的解释道,但还是接着说:“你要嫌脏,我找个布给你擦一下?” “都油成这样了,擦得干净么?再说你那布一样油腻。去找个旧报纸包一下吧!”李一鸣开口道。 这油污污脏兮兮的黄油枪,李一鸣可不打算亲自上手拿。反正大队里面有会开拖拉机的人,到时候打黄油就交给他们,脏也是脏他们的手。 王小虎并没有找到报纸,反而拿来一张16开的纸,递给了李一鸣:“没找到旧报纸,先用这个凑合一下吧。” 李一鸣接过这张纸,低头一看落款,还是一份正式的文件。(注2) “关于转发《征集农技农机新技术新发明的通知》的通知,各地、县革命委员会生产指挥组,各农机修造厂、农具研究所,各人民公社,为了贯彻落实中央制定的科学技术发展规划,总结交流群众性农技农机改革经验,经研究决定,我省将开展农技农机新技术新发明征集活动,现将有关事项通知如下……” 李一鸣立刻看了一眼落款日期,竟然是上周才刚发布的文件。 “这是新文件吧?你就这么当废纸给用了?”李一鸣开口问。 “新文件跟我有啥关系!对我而言,这就是一张废纸,擦屁股还嫌硬呢!”王小虎开口道。 “这上边可写着呢,优秀的新技术和新发明,将会被送到农林部参加全国的评比,你不试试,万一要是被选中了,最起码能给你评个县劳模。”李一鸣接着道。 “我也得有那个本事啊,我就是一个农机员,修个拖拉机都得现翻书,你觉得我像是会搞发明的人?”王小虎回答道。 “要不这样,咱俩合作!我负责发明和画图纸,你负责把东西做出来。”李一鸣试探性的问道。 王小虎却摆了摆手:“跟我还见外,什么合不合作,都算你的!只要你有图纸,我就能给你做出来。” —————— 注1:计划经济时代,柴油和汽油作为重要战略资源,不光是凭票供应,还得提前申请。 公社会根据农机数量和作业数量,向上级申请用油指标,上级根据指标,给予柴油票和汽油票。 汽柴油由县级的石油供应点供应,公社把油买回到自己的供销社,然后再卖给各个生产大队。这个过程中供销社也会赚一笔,因为供销社从石油供应点是“调拨价”买油,而卖给生产大队是“牌价”,这可以看作是中间商赚差价。 只不过当时各级的“调拨价”和最终的“牌价”都是国家固定的,供销社无权调整。生产大队若是能弄到县里的用油指标,也可以直接去县里的石油供应点加油,价格会便宜一些。 注2:七十年代国际标准化组织已经制定了A4纸的标准,即210mm×297mm,但当时我国执行的是自己的国家标准,正式文档包括通知、报告、红头文件、信函等,使用的是16开纸,也就是185mm×260mm。 第13章 没拖拉机可怎么办? 小庙村,大队部会议室,正在召开春耕生产大会。 李大胆居中而坐,他并没有拿讲稿,而是直接对着众人侃侃而谈道:“大家也都知道,去年从秋天到入冬,一直没下雨,天旱啊!过了年才下了一场雪,算是缓解了一下旱情。眼看着开春化冻了,可天公还是不作美,到现在是一滴雨没下下来。 我记着有句老话,叫“人哄地皮,地哄肚皮”。咱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哪一辈没遭过旱年?跟咱们的祖辈相比,咱们现在是好的,前些年挖的水渠,攒下来的水泵,现在可都能用上了。但有句话我还得说,老天爷糊弄咱们,咱们可越不能糊弄土地, 接下来我讲几条实在的,第一,春耕抓紧,得快,早点把种子种下了,万一要是遇到春夏连旱,到时候庄稼根壮实了,也能扛过去,不会减产太多。 第二,老天爷要是一直不下雨,咱们也不跟老天爷硬犟,咱们大队的水泵已经检修好了,各生产队也组织人,彻底清查一下村里的老井,今年咱们小庙村的水,一滴也不能白流! 第三,做好歉收补种的准备,各个生产队,把种子、化肥,都先列好计划,提前报到大队里来,咱们先准备着,要是等着抢种补种的时候再买种子化肥,那可就晚了。 第四,说一下二队和八队,已经开始试点包产到户了,但包产到户不是各自为战,大家还是一个集体,种的也还是集体的土地,二队和八队的干部可不能当甩手掌柜,该组织的,该统筹的,还是要继续,总之以保障粮食产量为第一优先!” 李大胆说了半天,算是为会议定调,然后将话语权交给了大队长王继光。 王继光四十来岁,是个黝黑的壮实汉子,中等身材,长相普通,一看就是个庄稼汉。 他原名王石头,解放前的农村人没啥文化,起名字也随便,能给起个“石头”这样的名字,没有直接用排行数字,在农村就算是书香门第了。 在第一次人口普查之际,王石头深感自己的名字不够进步,遂萌生了改名的念头。恰逢识字班讲述战斗英雄黄继光的事迹,他听后心潮澎湃,激动不已,随即决定将自己的名字改为王继光。 在种地这方面,王继光是村里的顶尖好手,无论是观察天气,还是伺候庄稼,都很有一套,加上他本来就是村里的积极进步分子,公社成立的那一年,便被选为了其中一个小队的生产队长。 再后来生产大队的老队长退下来了,王继光便接任了大队长的职务,成了小庙村生产大队的队长。 在人民公社的体制下,大队书记是领导核心,大队长在书记的领导下工作,两人的分工也各有不同。 大队书记主要工作是抓全局、把方向、管思想、用干部;而大队长主要工作是保生产、抓落实、管具体、干实事。 所以落实到具体农业生产时,还是得大队长站出来负责。 只见王继光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笔记,然后开口说道:“书记,有件事我得先汇报一下,我也是今天上午才得到的消息,公社的拖拉机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肯定会影响到今年的春耕。” “哪一辆坏了?”李大胆立刻问道。 “最大的那一辆,铁牛55。”王继光表情凝重的说。 听到这话,那八个生产队的队长无不眉头紧锁。 “如果那辆铁牛用不了的话,得少耕四百亩地啊!”李大胆也是眉头紧锁,然后开口问道:“那辆东方红28,还有那几台手扶拖拉机,能排上么?” “难!拖拉机本来就少,十三个生产大队,都抢着用。现如今最大的那一辆还坏了,其他的几辆就更难抢了。”王继光回答道。 李大胆脸上也露出了愁容:“这可麻烦了,按照计划,今年春天咱们大队是要播种600亩玉米的,如果没有拖拉机,纯靠人力和牲口来耕地的话,时间上紧张不说,耕地的深度不够,肯定会影响收成啊!而且今年一直没下雨,万一要真是遇到春夏连旱,玉米怕是得旱死一批。” 华北地区主要种植三种粮食作物,冬小麦、春夏玉米和春夏红薯。至于其他诸如小米、黄米、荞麦、高粱、大豆等,虽然也种,但种植面积要小得多,算不上是主粮,只能算杂粮。 现代人普遍的认知是,北方人的主食是面粉,但实际情况是,在化肥和农药普及之前,北方的农民是吃不起面粉的,因为小麦的亩产量太低了,土地全都种小麦的话,根本吃不饱饭。 计划经济时代,小麦主要供给给城市居民,北方农村的主食是玉米和红薯。其中红薯亩产量最高,越穷土地越贫瘠的地方,红薯种得越多,这样农民才能吃饱肚子。 五六十年代,水稻亩产可能只有两三百斤,小麦亩产可能只有一百多斤。而红薯的亩产轻易可达数千斤,还不挑地。在那个“以粮为纲”(注1)、一切为了填饱肚子的年代,红薯曾经被大力推广种植。 后来随着新中国大力兴修水利工程,以及开始使用化肥和农药,红薯的种植才开始减少,小麦和玉米的种植数量则开始增加。到了七十年代末的时候,红薯已经变成了辅粮,玉米则成了农村地区的主粮。 当时的华北农村,会用四成土地种小麦,产出的小麦大部分用来交公粮、国家的统购粮,以及集体的提留。还会剩下一些,就当口粮分给农民。 三到四成土地是用来种玉米的,玉米也有一部分会拿来交公粮,但绝大多数都是发给农民当口粮。农民把玉米磨成面,制作各种主食。 红薯的种植面积只占一成,红薯是不会拿来交公粮的,基本都是当辅粮或喂牲口。因为红薯要晒成红薯干才能交公粮,否则没法储存,而红薯的含水量又高,一斤鲜红薯晒成红薯干后只剩下一两了,拿来交公粮太亏,自己吃更划算。 剩下的土地则种其他的农作物,比如小米、高粱、大麦等等。生产队也会因地制宜,种植一些经济作物。 另外还有一个轮种的问题,每年九月份种下冬小麦,次年五月份收获,然后立刻抢种夏玉米或夏红薯,秋天收获,土地休息一个冬天,次年再种春玉米或者春红薯,收获后立刻抢种冬小麦,以此类推,实现所谓的“两年三熟”。 种植红薯没有那么多讲究,毕竟红薯不挑地好养活,随随便便都能一挖一麻袋。但玉米可比红薯娇贵的多,玉米是典型的既需要水又怕涝的农作物。 所谓“春玉米怕旱,夏玉米怕涝”。 春天种下的玉米,如果遇到春旱,必然会减产,倒霉点再遇上春夏连旱,绝收都有可能。 夏天种下的玉米,如果遇到连绵大雨,直接烂种烂根,这一季的收成就算是完蛋了。 因此种春玉米,深耕很重要,通过深耕播种,玉米的根系可以扎得更深更广,有利于从土地深处吸收水分,这样遇到春旱,不会遭受严重的减产,即便是春夏连旱,也可以最大限度的避免绝收。 这时候那辆铁牛55就显得尤为重要了。铁牛55是重型拖拉机,带有液压耕深系统,可以实现深耕操作。小型拖拉机和手扶拖拉机在这一点上,得来回耕好几趟才能达到铁牛的效果。 按照小庙村的春耕计划,要种600亩春玉米,其中400亩交给拖拉机,剩下200亩靠牲口,来回多走几趟,就能完成全部的深耕。 但现在缺少了这辆铁牛,小庙村的春耕任务,直接蒙上了一层阴影。 如果春玉米减产,倒不至于饿肚子,补种红薯还是能确保粮食产量的,但农民们可不想吃红薯。到时候村民有怨言不说,村干部也抬不起头来。 1978年“脱贫致富奔小康”还没被列入四个现代化的目标中,这时候农村追求的,还是解决温饱,农民的愿望也很朴实,能有多点细粮,能少吃点粗粮,这日子就有奔头了! —————— 注1:1958年,农业提出“以粮为纲”的口号,要求五年三年甚至一二年达到原定12年实现的粮食目标。摘自:“以粮为纲”方针的提出及其作用,《党史研究与教学》,2010年06期,中国知网。 第14章 图穷匕见 会议室内的空气有些浑浊,旱烟的刺鼻夹杂着自制卷烟的呛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连那些陈旧的桌椅板凳,仿佛都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烟油子味。 每一张面孔都朝着桌面,或低垂,或凝固在某个虚空的点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滞重,像冷却的沥青,包裹着房间里的一切。 王继光手指无意间划过桌面,那轻微的摩擦声竟开始压抑大家的呼吸声,此时的沉默,更像是一种喧嚣,像是在寻找同路的疑问,也像是迷茫中的叹息。 他忍不住望向旁边的李大胆,意思是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这个大队书记要不要讲两句? 李大胆瞬间想好了说辞,他放下了手中的旱烟杆,开口说道:“怎么?没有拖拉机就不会耕田了?咱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以前别说是拖拉机,就算是牛和骡子都没有几头,可咱们的祖宗,还不是靠着这双手,靠着这身子力气,把这地都耕出来了! 这机器趴窝了,可咱们人可不能趴窝!铁牛打盹了,咱们赶着黄牛骡子上!黄牛骡子不够用,就用老办法,人拉着犁杖走!拖拉机是铁的,咱们农民的脊梁是钢的!铁疙瘩扛不住的,咱们用钢铁的意志给扛过去!” 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立刻让会议室内掌声雷动。大家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开垦新田挖水渠的岁月,锄头与血泡磨合,肩膀与扁担相契,那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被汗水所浇灌的。 李大胆毕竟是当了二十多年的大队书记,当年带领着村民从无到有开垦土地、挖水渠、修水库,动员的话还不是张口就来。 看到众人的反应,李大胆暗自长出一口气,只要人心能够凝聚在一起,哪怕是没有拖拉机也能靠双手把地翻遍,至少春耕任务能勉强推进。 集体劳动这种事情,最怕的不是辛苦,而是人心散了,所以要先凝聚人心,人都是随大流的,只要人心够齐,哪怕少数人有歪心思,也不会影响大局。 更何况拖拉机也不可能一直坏下去,靠着打鸡血撑过春耕这一关,以后总会好过来的。 而且李大胆也不是没有后招,若是春耕的进度实在是赶不上,那就少种些玉米,多种些红薯,肯定不至于饿肚子。当年没有水渠和化肥的年月,不就是靠红薯熬过来的么! 只不过这话李大胆不敢说出口,因为没有人愿意吃红薯,说出来可是要得罪很多人的。 那个年代的红薯,可不是现在吃的软弱香甜的烤蜜薯。过去的红薯无论是白皮白心还是红皮黄心的,吃起来都不怎么甜,而且有些噎人,纤维多的还难以下咽,有的甚至会带些甘苦味。 而且红薯含水量大,吃进肚子里不抗饿,纤维含量又高,容易促进消化,排泄出来的比较快,那就更加不抗饿了。因此红薯并不是一种优秀的主粮。 很多经历过五六十年代的老人家,见到红薯就厌烦,甚至有些人见到红薯就想吐,实在是因为当年实在是吃的太多,真的吃腻了! 自从公社修了水库,村里挖了水渠,再加上有了农药化肥,红薯就彻底变成了辅粮,煮玉米糊糊的时候放一些,或者磨成粉做粉条,再或者用来酿酒,实在吃不了就喂牲口。 直接蒸着或者煮着吃,那便是家里穷的象征。出门人家问你中午吃了啥,你要是说啃了俩地瓜,别人都瞧不起你! 如果粮食真的不够吃的,提出来多种红薯补充口粮,那是无奈之举,村民也都能理解。可现在还处于打鸡血阶段,这时候提起吃红薯,那必然会影响士气,刚才喊的那些“钢铁意志”不就白吆喝了!都沦落到吃红薯了,哪还能有钢的脊梁? 掌声响毕,只见外围就坐的一名青年男子猛的站了起来,他朗声说道:“李书记说的太好了,让我充分认识春耕生产对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巩固集体经济的重要战略意义。 在这里我代表全村的知识青年表个态,坚决服从生产大队的统一指挥和调度,做到思想上高度重视,行动上坚决迅速,确保各项生产任务不折不扣落到实处!” 说话这青年名叫李安东,是小庙村的知青代表。 李安东身高大约有一米八,在那个普遍营养不良的年代,绝对是是鹤立鸡群,他的身体看起来也挺壮实,再加上长相还有几分俊秀,也算得上是帅哥一枚。那些下乡的女知青,还有村里的姑娘们,多少都对他有些暗恋的情愫,平日里总爱找机会与他搭话。 而且这个李安东能写得一手不错的文章,还会朗诵诗歌,再加上是工人阶级出身,根正苗红,在知青里也有些威信,所以被选为了知青代表,来参加大队的重要会议。 只见李安东接着说道:“对于我们知识青年来说,春耕第一线绝对是磨练革命意志,改造世界观的大课堂,我们要充分发挥知识青年有文化、学习快的特点,发扬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在劳动中学习,在劳动中提高,自觉的将个人成长融入到农村建设的伟大事业! 等回去以后,我就立刻召开全体知青会议,传达大队的精神。同时我们还要成立一个知青春耕突击队,主动承担急难险重任务,我们要冲锋在第一线,恳请大队信任我们,把最艰苦的工作交给我们知青! 另外,我也在此建议,所有的脱产和半脱产的人员,离开办公室,走到田里去,投入到一线劳动中,大家齐心协力,克服困难,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全都顶上去,人多力量大,全力以赴的保障春耕任务的完成!” 前面那几句话说得慷慨激昂,能在临时发言说出这样的话来,众人无不佩服这个李安东,的确是有两把刷子,若是有机会混迹仕途,必然能出人头地。 然而最后一段话,却直接捅了马蜂窝,村里面脱产或半脱产人员,要么是干部,要么是干部的亲戚,让这些人去下地劳动,无异于动了他们的奶酪。 但却没有人敢提出反对,毕竟李安东前面的漂亮话说的太大义凛然,知青都主动要求干最艰苦的工作了,你们这群脱产半脱产的,还好意思继续坐办公室么? 一个个惊讶的目光投向了李安东,伴随着的是一张张疑惑的脸。 “这个李安东,到底要干什么?都能被选为知青代表,不会不通人情世故啊,怎么敢说这种话,岂不是把这里所有人都得罪了?” “他自己表态也就罢了,怎么还把其他人也拉下水?这对他们这些知青有什么好处?难不成他真觉得人多力量大?指望我们这些脱产干部帮他分担任务?” “他这是临时起意,还是提前就想好的?该不会是背后有人指使,故意让他这么说的吧?难道是一种试探么?” 众人心思各异,有些人心中不免产生了阴谋论的想法。 王继光更是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李大胆,他心中也在暗自琢磨,知青代表的这番话,是不是李大胆授意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村干部全都下田参与春耕。 李大胆心中也是疑惑,这人跟他没关系,他也搞不清楚李安东说这番话,得罪这么多人,到底是图个啥,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只能开口说道: “知青代表说的很好,春耕大忙时节,咱们大队本来就应该全力以赴的投入到农业生产当中,为全年粮食丰收打下坚实基础! 这种关键时期,无论是脱产干部还是半脱产干部,都必须清醒的认识到,办公室要设在田间,工作成效要写在地头! 今年春耕任务时间紧,任务重,更需要强有力的组织协调和现场指导,我们大队干部更应该靠前指挥,扎根在劳动第一线,及时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李大胆几句话,就把干部要参与一线劳动,变成了在一线指挥协调,瞬间就有了操作空间。 参与一线劳动,那是要真的抡着膀子干活的。而在一线指挥调度,时不时在田间地头溜达一圈便是了。 有了李大胆的定调,会议室内的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农忙时节干部到田里去指挥调度,现场解决一些问题,也是例行工作,每年都会这么做。 王继光又瞄了一眼李大胆,心中暗道:“难不成这个知青代表在跟李大胆唱双簧么?一个扮红脸一个扮黑脸?应该不至于吧!他李大胆可是当了二十年的大队书记,他要干啥事,直接说就是了,还用得着找个人扮黑脸?” 此时知青代表李安东却又开口说道:“李书记务实作风和担当精神,为我们全体知青树立了鲜明的标杆,更为我们后续的工作注入了强大的动力,李书记就是我们的榜样,我相信在李书记以身作则的带动下,我们一定能够打赢春耕这场仗!” 这几句马屁拍的,李大胆自己都有些脸红。 他刚想说几句推辞的话,李安东却话音一转,接着道:“李书记,我听说李一鸣同志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不如您继续带个头,让李一鸣同志来我们知青突击队,跟我们这些知青一起劳动,也算是亲自给我们知青树立一个好榜样!” 此话一出,宛如图穷匕见! 李大胆猛的一瞪眼,他瞬间明白过来:“前面酝酿了这么多,又是唱高调又是拍马屁的,敢情是在我儿子这里,这里等着我呢!” 也是在这个时候,一缕“哒哒哒”的机械声开始从窗外传来。 李一鸣开着拖拉机,回村了! 第15章 翻盘局 起初,远处拖拉机的“哒哒”声并没有马上引起人们的注意,会议室内的众人还在惊讶,这位知青代表李安东,怎么敢直接向大队书记发难。 全村人都知道,李一鸣从小被宠坏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压根就不会干农活,让李一鸣去挥锄头拉犁耙,生理上得要了他半条命,面子上更是打了李大胆的脸。 如今李安东敢在会议上公开提出这种要求,摆明了是冲着李大胆来的。要知道李安东才刚刚说过,给知青突击队最艰苦的工作,这言外之意就是让李一鸣来突击队吃苦头的。 更何况在此之前,李安东还故意给李大胆带了个高帽,说他作风务实有担当,还说他以身作则好榜样。这高度都已经拉满了,若是李大胆不同意的话,那等于是威信扫地,岂不是会被全村人戳后脊梁骨? 李大胆面色铁青,他并不觉得区区一个知青代表,敢明目张胆的得罪自己。于是在恶狠狠的瞪了李安东一眼后,李大胆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内的众人,仿佛是在确定,这其中谁才是指示李安东这么做的幕后黑手。 会议室内的其他人表现也差不多,先是一脸惊讶的望着李安东,心中暗道这知青代表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竟然会议上当众单挑大队书记!随后大家也都意识到,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也都谨慎的望向周围的人。 他们这个岁数的村干部,都是在斗争中成长起来的,这方面的敏感度还是很高的。 此时的会议室内,突兀地陷入了无声状态,空气粘稠的像一片沉甸甸的胶质,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说话,甚至连打圆场对话都不敢说,生怕被李大胆当成是那个幕后指使者。 这时候敢跳出来打圆场,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唱双簧? 而李大胆在目光扫过众人后,也开始思考该怎么接招,不同意让李一鸣参加春耕,那肯定会失去威信,可若是同意让李一鸣参加春耕,李大胆心中又舍不得。 可偏偏这个时候,窗外那“哒哒哒”的声音还越来越大,吵得李大胆愈加心烦意乱。 “外面在吵什么呢?谁弄的破动静儿,赶紧关了,别耽误大队开会!”李大胆心烦意乱的说。 随着李大胆这话,众人也纷纷望向窗外,刚好看到一辆拖拉机缓缓的驶入院子里,而开拖拉机的,正是李一鸣!(注1) “那好像是公社那辆铁牛吧?不是说坏了么?” “开拖拉机的,是李一鸣吧?他还会开拖拉机?” 从众人的反应看,李一鸣会开拖拉机,比拖拉机没坏,更令人吃惊。 李一鸣则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揉了揉肩膀,又伸了个懒腰,心中暗道,这破拖拉机可真难开!十几里的路,累得我胳膊酸脖子疼的。 这种老式拖拉机,除了挂挡时候要两脚离合两脚油门之外,还没有转向助力,非常考验臂力。再加上农村的土路本来就不好走,得一直调整方向盘,所以仅仅十几里路,李一鸣便有些吃不消了。 也是因为没有转向助力,当时的轮式拖拉机只生产到中型,重型拖拉机都采用履带式,因为重型拖拉机太重了,驾驶员根本转不动方向盘,所以只能采取履带的方式进行转向。 这还只是普通驾驶,如果进行犁地、耙地等作业时,还要不停的观察周围田地的情况,这时候驾驶员全靠手感、眼力和经验,精神高度紧张,开一天拖拉机比用身体拉一天犁还要疲劳。 所以在六七十年代,开拖拉机不光是高技术工种,还是重体力劳动。拖拉机驾驶员作业期间得吃细粮和炒菜,条件好的得有荤的,而且还得有酒喝。(注2) …… 李大胆看到开拖拉机的是李一鸣,吃惊之余,更多的是欣喜,这个干啥啥不会的废柴儿子,总算是学会一种技能了! 下一秒,李大胆直接走出了会议室,向着院子里的拖拉机走去。 大队书记都出去了,其他人也不可能继续待在会议室里,纷纷跟了出去。 李大胆来到拖拉机近前,确认这就是公社的那辆铁牛,然后闻到李一鸣身上的那股酒味,立刻问道:“喝酒了?” 到底是亲爹,不关心拖拉机是怎么来的,先关心儿子喝酒了。 “喝了,不多,小半斤。”李一鸣点了点头。 “在哪喝的?跟谁喝的?”李大胆继续无视拖拉机。 “在镇上,跟我一个朋友喝的。”李一鸣话音顿了顿,然后补充道:“是男的。” 最后三个字显然是废话,要是跟女的喝成这样,那还得了!这还不得怀疑你,除了喝酒之外,还跟那女的做了其他事情! 大队长王继光则迫不及待的走上前来,开口问道:“一鸣,你怎么把公社的拖拉机开回来了?这辆铁牛不是坏了么?” “是坏了,修好了,中午刚修好的,然后我就给开回来了。”李一鸣开口道。 “我听说县里老师傅都修不好,得从市里的农机研究所请专家,估摸着要三四天的功夫,难不成专家今天就来了?”王继光接着问。 “专家没来,不过公社那个农机员瞎捯饬,结果还真就修好了。”李一鸣回答道。 “那你就直接开回来了?” “王叔,你放心,不是偷的,开回来之前,我填了拖拉机使用表,程序上没问题。”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你,怎么就直接开回来了?” “你说这个啊!”李一鸣笑着拍了拍拖拉机,接着道:“这东西也不难开,我学了一会儿,就学会了。” “驴唇不对马嘴的,你可急死我了!”王继光轻叹一句,然后问道:“我是问你,你凭什么能把这铁牛给开回来,全镇十三个大队,可都在抢这辆铁牛呢!你怎么抢过那些大队长呢?” “你说这事儿啊!”李一鸣露出了牛逼轰轰的表情,接着道:“公社的那个农机员王小虎,是我铁哥们,用个拖拉机,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我这哥们儿就给我办了!” 跟基层人民说话有三大原则:第一是递烟,烟递上去什么话都好聊,咱都知道吸烟有害健康,可面对什么NPC,就得用什么道具,要不然NPC就不让你推进剧情; 第二是报喜不报忧,要是总说自己这事失败那事潦倒的,容易被人轻视,要是适当的吹个牛,反倒会被人高看一眼; 第三就是要学会装逼,基层人民没那么善于思考分析,只要你自己不嫌装逼尴尬,他们就会相信。 果不其然,李一鸣这副样子,立刻引来了现场所有人异样的眼光,那些大队长办不了的事情,他一句话就搞定了,这装逼的效果显然是达到了。 王继光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大胆,然后很知趣的说道:“春耕可是一天耽误不得,春耕早一天完成,产量就多一分保证!有了这辆铁牛,咱们大队肯定能第一个完成春耕。一鸣,你这一次可是立了大功啊!今年咱们大队要是评先进,我肯定投你一票!” “都是为了集体,什么功劳不功劳的。”李一鸣开口答道。 “就是为了集体,立了功就应该表彰嘛,要不然以后谁还会愿意为集体奉献?实话告诉你,刚才开会的时候,我们还在讨论着,要扛着犁耙下田呢。”王继光马上回应道。 “你是说用人力来耕田?”李一鸣故作惊讶:“那得耕到猴年马月去?再说了,人来回拉三四趟犁,都不如拖拉机走一趟的。” “就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下田去拉犁耙,用不了半天就报废了!所以我才说,你立了大功嘛!”王继光说着望向身后众人:“你们说是不是?” “那是当然,今年咱们大队的春耕任务,一鸣肯定是头功!” “要是没有一鸣啊,咱们可都得去拉犁耙喽!” “一鸣这孩子,打小儿就聪明伶俐,现在长大了也有本事,李书记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锦上添花这活,大家都会,对方是大队书记的儿子,这时候嘴巴再笨的人,也会硬憋出几句好听的吉祥话。 唯独知青代表李安东,表情铁青,望向李一鸣的目光里充满了怨毒。 李一鸣尴尬的笑了笑,自己“干啥啥不行”的人设,连隔壁几个村都知道,“打小儿聪明伶俐”这种标签,显然跟自己不沾边。 众人吹捧的差不多了,李一鸣才开口说道:“王叔,这辆铁牛就交给你了,还是以前老规矩,一个大队用三天,第三天晚上得还给公社,不过今天下午不算,明天才算第一天。” “那好啊,能多用半天!这可占了大便宜了。今年的春耕不用愁了!”王继光喜笑颜开的说道。 李一鸣接着提醒道:“对了,拖拉机里面油不多,得派人去买油。” 王继光摆了摆手:“咱们大队仓库里还存着四十多升柴油,今天下午应该够用了,我一会儿就安排人去镇上,买二百升柴油。” “老王,既然拖拉机修好了,那春耕的问题也就解决了,咱们就按照原来的计划,安排任务。”李大胆说着望向了旁边的李安东,接着道:“那个知青代表,你们也不用组织知青突击队了,就还跟往常一样,正常上工就可以了。” 李安东没有答话,只是那眼睛盯着李一鸣,仿佛要喷出火来。 察觉到李安东那阴森怨毒的眼神,李大胆心中顿时一紧:“难不成这家伙不是冲我来的,而是冲我们家一鸣来的?” 下一秒,李大胆内心深处猛的腾起一股杀意,那感觉宛如当年上战场时,面对敌人。 “动我也就罢了,若是敢动我儿子,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 注1:喝酒不开车,开拖拉机也不行,请勿模仿李一鸣的酒驾行为,对了,他还无证驾驶,这个也不能学。 注2:重体力劳动者普遍会通过喝酒来缓解疲劳,从科学角度讲,酒精能快速抑制中枢神经系统,使身体对肌肉酸痛、过度疲劳的感知变得迟钝,从而在短期内产生“疲劳缓解”的错觉。且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酒精作为高密度能量食物,本身就是一种营养补充。 第16章 前妻挖的坑 李一鸣回到家中,拿出那份征集农机农具新技术新发明的通知,又仔细的看了一遍。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机会不就来了么!”李一鸣深吸一口气,开始思考该做些什么。 以李一鸣在机械设计上的造诣,如果给他个八级工团队,手搓火箭卫星都没问题。 但现在李一鸣能用的,只有王小虎这个一级钳工,以及那几台五十年代的老掉牙机床。太复杂的机械,即便有设计图也做不出来。 更关键的是原材料的问题不好解决,这毕竟是1978年,所有的工业生产资料都归公家掌控,哪怕是一颗螺丝钉,一捆电线,都要纳入到国家的计划体系,个人想要买到都很麻烦。 当时虽然有工业品券,但仅限于购买民生使用的基础工业品,比如电灯泡、暖水瓶。你说要去买几根钢筋,买几块铁板,那肯定是买不到的。 若是装修或翻新,需要用到电线、油漆这一类的工业品,则需要去单位或街道开证明,拿着证明再去五金公司购买,而且这些东西还经常缺货。 所以李一鸣能够找到的原材料十分有限,能有一些工业边角料就不错了,很多零部件还得靠王小虎这个钳工手搓。 “该做个什么呢?首先带电机的设备,暂时是做不了的。这年头不是国营工厂,怕是很难找到电机这种东西。连公社的镗床都是纯手动的,整个青龙镇,大概率是找不到电机给我用。 连电机都弄不到,用内燃机驱动的也得排除掉,内燃机成本太高了,我现在的状况可玩不起。嗯,不用电不用油,那只能设计人力或者牲畜驱动的东西了。或者干脆就是不用驱动的部件。” 想到这里,李一鸣再次叹了一口气,这个时代的中国,的确是太落后了,连电机这种“工业心脏”级别的机械都没普及。 小庙村倒是有一台柴油机,是水泵里的,也是因为有这台柴油水泵,大队才会储存柴油。可全村的灌溉全指望这台水泵,李一鸣总不能把里面的柴油发动机拆了,来给自己做发明吧! 大灰狗的叫声打断了李一鸣的思绪,那是欢迎主人回家的吠声,李一鸣知道,是李大胆开完会,回来了。 “爹,你回来了?开完会了?”李一鸣说话间,拿起暖水瓶,给李大胆倒了一杯热水。 李大胆则急切的问道:“快给我说说,那辆铁牛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了么,咱公社的农机员是我哥们儿,我请他喝了顿酒,就把拖拉机弄来了。”李一鸣回答道。 “就这么简单?”李大胆显然是不相信这个说法。 “其实也不简单,得让他吃好喝好,他才肯把拖拉机给我。为了请他吃饭喝酒,我花了两块钱,还有四斤粮票。”李一鸣撒谎毫不脸红。 虽说买酒需要酒票,买肉需要肉票,但这些票据都可以用粮票换到,因此粮票就是硬通货,农村的供销社也不像国营商店那么多规定,用粮票也能买到酒肉。 李大胆眉头皱了皱,这个解释倒也算是能接受。 北方人在酒桌上谈事情是一种传统,华北地区这种风气更是盛行,特别是求人办事,只要让对方喝好了,事情基本就办成了。 当然,让对方喝好,也是一种技术,你不能闷头就喝,得会吹会侃会捧会划拳。 这一点可以参照山东的酒桌文化,从落座开始各种规矩一条条的来,每一杯酒还都得说出一个由头,这么一套流程下来,不认识的人也就熟络了。 李一鸣则接着说道:“爹,我这怎么也算是为大队办事,那两块钱和四斤粮票,大队得给我报销吧?” “有单据么?”李大胆开口问。 “没有!”李一鸣摇了摇头:“我们在他宿舍里喝的,吃的是公社食堂的菜,食堂哪能给我开单子。” “那报不了。”李大胆撅了噘嘴:“你是我儿子,这要是给你报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公款吃喝呢!” “没事,不报就不报吧!反正钱和粮票都是从咱家抽屉里拿的。”李一鸣耸了耸肩。 敢情是朕的钱! 李大胆眼睛猛然瞪大,然后马上说道:“明天找刘会计报销!” “那能多报点么?我忙活这大半天,也不能白忙活吧?怎么得值两斤粮票吧?” “想都别想,花多少报多少,实报实销!这是原则。”李大胆的表情严肃的告诫道,心中却有些小激动。 这傻儿子,总算是脑袋开窍了,知道报销的时候多报账,占公家便宜了!这要是放在以前,怕是连这种便宜都不会占。 虽说薅大队的羊毛,是一件很缺乏道德品质的事情,但计划经济时代的农村,能分配到的资源十分匮乏,能均摊到每个人的就更少了,贪小便宜反倒是一种生存之道。 不仅仅是农村,城市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城镇职工的日子一样很紧巴,那个时代所谓的占便宜,其本质是在争夺有限的生存资源。 也因此现在很多老年人十分爱贪小便宜,他们不是穷怕了,也不是不知足,而是经历过那个资源匮乏的时代,所被迫形成的生存习惯,是一种本能。 当发觉儿子多了“占便宜”这种生存技能,李大胆很是欣慰,他拿出烟袋锅子点上,美美的嘬了一口,然后开口问道:“知青组那边有个知青代表,叫李安东,你认识么?” “李安东?好像有点印象。”李一鸣在记忆中努力的翻找了片刻,终于找到了这个人:“是个头挺高,长的文质彬彬的,还会背诗的那个么?” “会不会背诗,我不知道,不过个头确实挺高,长得也是文质彬彬的,说话也是一套套的,应该就是你说的这个人。”李大胆接着问:“你跟他有仇?” “他一个下乡知青,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能有什么仇?”李一鸣话刚出口,却突然止住,他想起了一种可能性,然后尴尬的笑了笑:“我好像真的跟他有仇。” “什么仇?”李大胆开口问。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灭门之祸,毁业之敌。”李一鸣笑着答道。 “多看报纸还是有好处的,都会出口成章了。不过你上学的时候咋不知道多看看书?要不然也不至于连初中毕业证都得走后门。”李大胆愤愤说道。 “我上初中的时候,老师也不教这个,当时主要是学思想政治,打倒反革命,打倒帝国主义之类的东西。” 李一鸣话音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说的这个李安东啊,之前也追求过于晓晨,追的那是一个死皮赖脸,就比我差点,所以他才没追到嘛,说不定对我这个前夫哥恨之入骨呢!” “前夫哥?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还知道自己当初死皮赖脸?离婚了还不嫌丢人?挺自豪的么?” 李大胆先是训斥了一句,然后表情阴冷下来,恶狠狠的说道:“又是那个于晓晨的,她就是个祸害,都去京城了,还跟咱家找麻烦!” “出啥事了?”李一鸣不明所以的问。 李大胆便将开会时候的情况告诉了李一鸣。 “当时我还真是被这个李安东架在火上烤了,如果不是你把那辆铁牛开回来,我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说不定只能让你下地拉犁了!”李大胆补充道。 李一鸣则开口问道:“爹,你确定不是有人想要造你的反,拿这个李安东当枪使?” “刚开始我也怀疑,但事后仔细想想,应该没有这个可能!大队里谁敢造我的反,你以为我二十年大队书记是白当了?”李大胆显得颇为自信。 “如果他背后无人指使的话,那他怎么敢在开会的时候公然顶撞你?他就不怕你秋后算账吗?能当上知青代表的,不至于没脑子吧!”李一鸣一脸疑惑的说。 在李一鸣看来,这个知青代表的行为纯属损人害己,就算是成功了,结果无非就是让李一鸣下地干些重活,累上个十天半个月的。 然而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却是李大胆的报复,这个后果可严重多了。 大队书记想要整治一个知青,明里暗里的招式多的很。手段黑的,能把人往死里整,这个“死”不是形容词,而是真正的物理意义。 即便是在规则之下明着来,知青也受不了,比如给派最繁重最艰苦的活,记工分的时候故意少记一些,甚至找借口克扣一些口粮。 人是铁饭是钢,这么一套连招下来,再强壮的身子骨也扛不住,随便落下个病根,那就是一辈子得遭罪。 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而收益只是报复后获得一些情绪价值,得不偿失,这不像是一个知青代表能干得出来的事情。那个年代能当上知青代表的,即便不是人中龙凤,也都得算是出类拔萃,当然算得清楚这笔账。 李大胆马上给出了答案:“他还真不怕我秋后算账。我打听过了,这小子弄到了一个招工的名额,马上就要回城了。” 当时的知青爆回城卷轴有三种方式:上学、招工和参军。 高考没恢复之前,知青只要是能被推荐去大专院校就读,就是成功回城了。而高考恢复之后则是参加高考被高校录取,哪怕只被中专录取,也是分配工作的,而若是大学生,无论分配到哪里都是干部身份。 第二条路便是招工,能够获得企业招工的名额,便可以回城当工人。但企业里面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即便是有人退休,岗位也会留给自己的子女顶替,轮不到外人。 这时候经常会出现一个悖论,如果我可以顶父母的岗,意味着我是要留在城市参与国家工业建设的,那么我就不需要去下乡当知青,我可以直接用掉家里的留城名额。 而但凡下乡当知青的,说明城市里没有你的工作岗位,你没有留城名额,你才要去农村。也就是说既然你都下乡了,就不可能有城市岗位让你顶替,你只能老实的待在农村。 第三条路便是参军,虽然那个年代参军也很难,但相比起前面两条路要简单的多,只要身体素质可以,政审能够通过,肯舍得花本钱“托关系、找门路”,很大概率是可以获得参军的名额。 就回城卷轴获得的难度而言,招工名额显然是最难的。1977年参加高考570万人,录取27万人,录取率好歹有4.7%。但招工的名额,一百个人都未必能弄到一个。 于是李一鸣开口问道:“这年头招工比考上大学还难,他是怎么弄到的?” “说是市里要成立一个饲料厂,他舅舅被调去当厂长了,所以就给他弄了个招工名额。”李大胆回答道。 “还真是走狗屎运。”李一鸣暗骂一声,接着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回城?” “等调令来了就走,估计就是最近这两三天的事情了。”李大胆回答道。 李一鸣想了想:“那要是想找他算账,还得抓紧时间喽,要不然人可就跑了。” “是得抓紧。”李大胆点了点头,然后压低了声音问道:“我琢磨着趁着他还没走,找几个人揍他一顿,算是给他点教训!” 李一鸣马上摇了摇头:“那可不行,打人是犯法的。爹,你可是大队书记,得做出表率,带头遵纪守法。”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李大胆面色一沉:“这小子敢公开跟我叫板,我要是不给他点颜色看看,说不定会有人觉得我好欺负,以后谁都能骑到我头上来了。” 很明显,李大胆必须要杀鸡儆猴,维护自己的权威性。 村级治理,特别是最后一公里的执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主要就是靠村干部权威。 你去给农民解释什么制度、法治、政策,苦口婆心说半天,农民不一定能听得懂,反倒是村干部够权威,几句话就能完成落实执行。 因此李大胆这个大队书记,必须保证自己在村里说一不二,这不仅仅是为了维持自己的权力,更是为了保障村里的秩序。 如果李大胆的权威性受到影响,诸如协调纠纷、分配资源、发动群众、执行政策这类事情,都会受到影响,这村里工作可就开展不下去了。 现如今有人敢挑战李大胆的权威,那必须得狠狠整治他一番,要是开了这个头,以后村里还不早饭天罡了! 李一鸣也明白老爹的意图,他思量片刻后,开口说道:“这事当然不能这么算了,不过咱可不能直接揍他,这样太没有技术含量了,显得咱没手段,只会动粗,传出去人家笑话,所以得换个法子,既能够整治这个李安东,又能让别人知道咱们手段高明。” “你有什么法子?”李大胆马上问。 “爹,能找个生面孔么?要聪明伶俐,能说会道,手脚还得麻利那种。” “这你放心,要是找人揍他,肯定得从别的村找生面孔,这样就不会留下把柄。”李大胆信心满满的说。 “怎么还想着揍人啊!”李一鸣无奈的叹了口气:“我要是真想揍他,就找人高马大,孔武有力的了!干嘛找聪明伶俐,能说会道的?” 第17章 天上还会掉馅饼? 李安东回到知青宿舍,闷闷不乐的栽在了床上。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在回城之前,抓住这个机会给李一鸣使个绊子,哪怕只是单纯的恶心一下对方,自己心里面也能舒服舒服。 全村都知道李一鸣不会干农活,若是等李一鸣下地干活的时候,当面奚落他几句,让全村看他的笑话,那更是嘴上爽,心里也爽。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李安东万万没想到,李一鸣竟然将拖拉机开了回来。 那一瞬间,李安东又是强烈表态,又是讲漂亮话,全都成了白忙活。他讲的再慷慨激昂,可解决不了问题啊! 空喊口号的后遗症在此时显现出来,如果没有人能够解决问题,那么甭管你怎么夸夸其谈都没问题,调子拉得越高,反而越显得觉悟高。 然而一旦出现真正解决问题的人,那么之前话说的越漂亮,就越显得自己不干实事。因此当李一鸣开着拖拉机回来时,李安东瞬间觉得,自己成了小丑。 更让他郁闷的是,李一鸣竟然收获了一众好评,眼看着今年村里的劳模就要落在李一鸣的头上了。 亲眼见证仇人意气风发、风光无限,真他喵的膈应! 而且接下来的几天,在调令还没有到达之前,他还要应付李大胆的秋后算账。 其实李安东已经想好了应对策略,若是生产队给他安排最繁重最艰苦的工作,那他干脆就偷懒,甚至撂挑子不干,就算完不成任务又能怎样?反正人都要走了。 至于克扣工分,那更无所谓了,他马上要回城当工人了,到时候吃国库粮(注1),还有工资拿,谁还稀罕你这点工分? 唯一要留意的就是,李大胆不讲道德,只讲武德,找几个人把他揍一顿。 不过这也好应付,只要始终跟其他知青待在一起就没有问题,李大胆总不可能跑到知青宿舍里把他揍一顿。 总之这几天小心一些,熬到调令到来,就万事大吉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安东和其他知青一起上工,他已经做好准备去迎接最辛苦的工作,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生产队长只是给他安排了最普通的任务。 接下来的两天也是如此,李安东并没有被区别对待,他干的活和其他知青一样,工分也没有被克扣掉,预料中的打击报复并没有到来。 李安东甚至在怀疑,是不是李大胆最近太忙了,把自己给忘了?又或者李大胆并不知道他要回城的消息,所以并没有急着动手? 又过了一日,李安东早晨刚上工,大队的刘会计便找上门来。 “李安东在么?”刘会计明明早就看到李安东了,还是故意开口问了一句。 “我在这儿!”李安东放下手中的农具,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开口问道:“刘叔,你有事找我?” “李安东,恭喜你啊,要回城了!镇上知青办已经收到了你的调令,以后你可就是吃国库粮的工人了!”刘会计一脸羡慕的说。 “调令来了!”李安东顿时大喜过望,终于可以离开农村了。 刘会计则接着说道:“手上的活先停一下吧,赶紧去一趟镇上的知青办,把手续办一下,记得把回城证明拿回来,大队还得盖章,然后到我这里拿档案。” “谢谢刘叔,我马上就去!”李安东赶紧道谢。 李安东倒也不怕公社或者大队不给盖章,因为他这次回城是有上级调令的,公社和大队显然不可能违背上级的调令,盖章只是走个流程。 可若是知青自己申请回城,情况就不一样了,公社和大队就有了审批权,是有权不给盖章的。 至于档案,李安东就更不用担心了,知青的档案都由生产大队保管,若是档案出了问题,或者弄丢了档案,生产大队第一个担责。 只见李安东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便打算启程,然而刘会计却再一次叫住了他:“李安东,你等一下。” 刘会计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单据,然后开口说道:“你去知青办,顺便再办件事,去年冬天不是欠了你们知青组一部分取暖补贴嘛,现在要补给你们,你去知青办的事情,顺手把这笔补贴给领了。” “刘叔,这都开春了,去年剩余取暖补贴这才到啊!再说这时候我们要煤也没用了啊!”李安东开口道。 “不是给煤票,已经给你们折算成钱了,一共是98块钱,这里面也有你一份。你拿着这张单据,先去知青办签字盖章,然后去会计那边领钱,领的时候清点好,然后回来找我,我给你开收据。”刘会计接着说道。 现如今北方冬天有集中供暖,根据房屋面积缴纳供暖费。而在计划经济时代,北方城市供暖有两种形式: 条件好的单位会自己烧锅炉给工作区和生活区供暖,本单位的人都住在家属院里,可以享受到暖气。 没有条件建立供暖设施的,就发放取暖补贴,自己在家里烧炉子取暖。 由于煤炭是重要资源,因此无论是煤炭还是煤球,都是凭票供应,每年秋天会发放煤票或者购煤证,个人凭票证购煤。 下乡的知青属于城镇户口,因此也会享受到取暖补贴的福利,国家会发给他们煤票,让他们冬天可以买煤取暖。 农村户口是没有这种福利的,农民并不在计划供应煤的范围之内,手里面没有“煤票”,就没办法从正规途径买到煤,因此煤在农村算是一种稀缺的资源。 也正是因为这种稀缺性,知青的取暖补贴到了乡镇一级,免不了被截留一部分,本来秋天就应该发放的煤票,会有部分被拖欠,等到来年换算成钱再补发给知青。这相当于公社用钱买了知青的煤票。 …… 李安东可没有二八大杠可以骑,他只能一路小跑着来到了镇上。到了镇上以后,他先是去供销社买了几包烟,然后才去公社的知青办。 买烟是为了办事更容易些,几包烟递上去,回城的手续很快就办完了。 然后他又去了会计室,领取了那98块钱的取暖补贴。 处理完所有事情,他再次前往供销社,买了两瓶酒和一块肥肉,一斤瓜子和二两冰糖,打算回去办一个告别宴,明天就收拾东西走人。 离开供销社,李安东迫不及待的先往嘴里塞了一块冰糖,冰糖很甜,他心里更甜! 终于可以回城了,而且回城以后还能进工厂当工人,这是多么光明的未来! 想到这里,李安东忍不住开始哼哼起来那首歌:“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一首歌哼完,觉得不过瘾,他又唱起了《我为祖国献石油》: “锦绣河山美如画,祖国建设跨骏马,我当饲料工人多荣耀,头戴铝盔走天涯……” 李安东要去的是饲料厂,所以将歌词里的“石油工人”改成了“饲料工人”。 随着歌声,李安东的步伐也越来越快,此刻的他仿佛忘却了疲惫,浑身充满了力量,只想早些回到小庙村。 突然间,前面路边一个绿色的东西映入到李安东的眼帘,看起来像是一个布包。 等走近一些,李安东仔细看去,那果然是一个军绿色的布包,孤零零的躺在路边。 这肯定不是有人乱扔垃圾,那个年头农村是不存在垃圾的,不用说瓶瓶罐罐,哪怕是个破布头,都会被收集起来,留着打补丁用。 “谁的包掉了!”李安东本能的走过去,捡起这军绿色的包,用手捏了捏,里面好像还有东西。 李安东打开包,映入眼帘的是一沓小纸片,纸片正中写着三个大字:伍市尺。 这是一沓布票! 李安东心中猛然一喜,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眼看要回城了,怎么天上还会掉馅饼呢! —————— 注1:“国库粮”是计划经济时代民间对纳入国家粮库粮食的一种称呼,用于供给城镇居民和军队。由于国库粮是稳定配给,属于旱涝保收,因此在计划经济时代,农村居民将获得城镇户口视为一种阶级跃升,因为有了城镇户口,就可以稳定获得国家配给的口粮。 第18章 见面分一半! 突如其来捡到一个包,包里还有一沓布票,要说李安东不想占为己有,那是假的。 布票这东西,可比钱实惠! 计划经济时代,布匹当然也是限量供应的,买布除了需要花钱,还得用到布票。 当然买成衣也需要布票,只不过那个年代买成衣的人极少,市场上能买到的成衣也都是灰色、蓝色或军绿色的工装。BJ上海这样大城市里的国营商店,才能买到毛呢中山装这种高档服饰。 那时候成衣是奢侈品,绝大多数的家庭都是自己买布做衣服,因此那个年代结婚,缝纫机是最重要的彩礼。(注1) 在改革开放以前,国内棉布的供应始终是比较紧张的,成年人每年大概可以获得10到15尺的布票,15尺的上限是城镇居民的,10尺的下限是农民的。 这个数量基本上够一个成年人做一身衣服的,也就是一件上衣加一条裤子。 可除了上衣裤子之外,总还得穿内衣吧?总需要床单被褥吧? 诸如床单被褥所需要的布料,就需要多年积攒布票,才能置办得起。因此那个年代结婚,娘家陪送的被褥是很有含金量的。 现在的生活中,床上用品随便买,还有人直接用一次性的。但在计划经济时代,每一张床单,都需要攒一年的布票才能换来,娘家多陪送一套床上用品,都意味着一家人两三年添不了新衣。 也正是因为棉布的限量配给,“过年穿新衣”才会成为一种具有仪式感的新年习俗。 现如今很多人觉得过年越来越没有仪式感,越来越没“年味”了,又何尝不是因为我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农村的布票供应本来就比城市少,再加上棉布是工业品,土地里可长不出来的棉布,因此在农村地区,布票的重要性甚至要高于粮食和钱。 粮食可以种,钱可以用工分换,但布票就只有那十几尺,正规渠道也兑换不到,唯一的途径就是去黑市上购买,能否买到还得看运气。 因此当李安东捡到这一沓布票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发财了”,这东西可是硬通货! 下一秒,李安东立刻将布包抱在了怀里,然后向周围张望,想确认有没有人看到自己。 也就在这一刻,不远处的草垛后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只见一名男子从草垛后面走了出来。 这男子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头不高,皮肤黝黑,眼睛很大,显得很精明。此时的他双手正在系裤腰带,嘴里还叼着半张旧报纸,看样子是刚刚躲在草垛后面方便过。 只见这精明男子系好了裤腰带,快步跑到了李安东面前,鬼鬼祟祟地问道:“兄弟,捡到什么好东西了?” “没,我没……”李安东马上否认。 “我刚才都看到了,你捡了个绿色的包,你还打开看了,就是你抱着的这个!你抱的这么紧,里面肯定有好东西吧?”精明男子冷笑一声,接着问道:“兄弟,懂规矩不?” “什么规矩?”李安东开口问。 “见面分一半啊!”精明男子说着,露出了凶恶的表情,接着道:“你要是想独吞的话,我就去找治安队报警,说你这包是偷的,到时候你连一半都没有!” 李安东顿时眉头微皱,这一沓布票,要分一半出去,他肯定不愿意,但对方都开口威胁了,如果真的去找治安队的话,那还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叮铃铃!” 正当李安东犹豫的时候,远处响起了自行车的铃铛声,顺着声音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骑着自行车向这边走来。 “快把东西藏起来,别让他看到,要不又得多分一份!”精明青年开口说道。 李安东赶紧将布包藏在怀里,而那中年人的自行车,也很快到了两人面前。 “同志,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绿色的布包?”中年人开口问道。 “没见到。”精明青年毫不犹豫的回答说。 “那究竟是掉到哪里去了!”中年人一脸焦急的说。 “同志,你丢东西了?是什么东西?我帮你留意一下。”精明青年开口问道。 “就是个绿色的布包,大约这么大,里面装了一百张布票!那是我刚从公社领回来的,这要是弄丢了,回村里可怎么交代啊!”中年人看起来都快急哭了。 “同志,你别急,肯定是掉到别的地方去了,你再仔细找找,说不定就找到了呢,我们也帮你留意着。”精明青年一脸真诚的安慰道。 “那谢谢你啊。我再去那边找找!”中年人说着,骑上自行车扬长而去。 精明青年则猛的拽住李安东,低声说道:“原来里面是一百张布票啊!走,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咱们把布票分了!” 刚刚被失主怼脸,李安东也很心虚,有些六神无主的跟着精明青年向一条小道上走去。 走了一段路,精明青年看周围没有人,然后就停了下来,开口说道:“见面分一半,赶紧拿出来吧,要不然失主又找回来了!” 李安东只得将布包拿出来,精明青年一把抢过,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沓布票。 “都是五尺的布票啊,一百张就是五百尺,拿到黑市上,一尺布票能卖六毛钱,五百尺就是三百块钱啊!兄弟,咱们可发财了,相当于一人赚了一百五十块钱呢!”精明青年一脸兴奋的说。 棉布供应最紧张的时候,黑市上一尺布票能卖到一块钱,七十年代末随着工农业的恢复生产,棉布供应也增加了许多,黑市布票的价格已经降到了六毛钱左右,便宜的地方五毛钱就能买一尺布票。 1978年普通工人的工资也就是三十多块钱,年轻工人还赚不到这么多。300块钱,相当于是年轻工人将近一整年的工资。而农民收入远低于工人,在农村地区,300块钱就更是一笔巨款了。 李安东虽然很会唱高调,但他并不具备那种拾金不昧的高尚品德,能白捡150块钱,他当然不会拒绝。 正当两人准备分布票的时候,远处又传来了自行车的铃铛声,两人顺着声音望去,那个失主又回来了,正向着这边骑来。 精明青年立刻将布包塞进了自己的怀里,同时一脸烦躁的说道:“失主怎么又回来了!” “那咱们快藏起来,别让他发现。”李安东开口道。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这一路上就咱们两个人,他找不到包,肯定会怀疑咱们的。要不这样,我先藏起来,你去引开他,然后我在这里等你回来!”精明青年开口说道。 李安东立刻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瞪着精明青年:“你想的倒是美,我去引开他,你就可以自己跑了,好独吞这一百张布票?” “你放心,我不会跑的,肯定等你回来,咱们再平分这些布票!”精明青年露出了恳切的表情,见李安东还是不相信,便接着说道:“你要是信不过我,那我去引开失主,你在这里等我!” “这倒是可以!”李安东点了点头,然后接着说道:“你也放心,我也肯定等你回来!” 精明青年却开口说道:“万一你要是跑了呢?” “我绝对不跑!”李安东话音顿了顿,接着道:“我叫王卫国,住在王官庄,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要是真跑了,你可以来找我嘛!” “不行,我还是信不过你,谁知道你报的是不是真名!”精明青年冷哼一声,接着问道:“你身上带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么?我把这些布票给你,你把值钱的东西押给我,然后我去引开失主。要是你跑了的话,你押给我的东西,也别想拿回去!” —————— 注1:七十年代结婚流行“三转一响”,“三转”指的是缝纫机、自行车和手表,“一响”指的是收音机,能把这四种东西配齐,算是当时顶配彩礼了。 其中缝纫机是最重要的,没有自行车可以走路,没有手表可以听广播喇叭确认时间,没有收音机无非是少一种娱乐形式,但没有缝纫机,直接影响穿衣服。人总不能光屁股出门吧! 我们平时所说的“针线活”其实并不是一种简单的技术,需要掌握多种针法,没有缝纫机的话纯靠针线制作衣服还是挺有难度的,如今那些上了岁数的老人家,能纯靠针线制作衣服的,当年那都得被称一声“巧手”。所以裁缝才是最古老的职业之一。 第19章 得罪了方丈还想跑? 李安东的包里有两瓶酒、一块肥猪肉,一斤瓜子和二两冰糖,这些都不值钱,就算全给精明青年,也换不到他的信任。 除此之外,便是那98块钱的取暖补贴了。 但这并不是李安东自己的钱,而是属于全体知青的,是公款,李安东可不想拿出来。 然而那个精明青年却不断的催促他:“你要是有值钱的东西,就赶紧拿出来,要不然那失主找过来,咱们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那可是150块钱啊!” 150块钱的诱惑,让李安东的内心开始了激烈的挣扎,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动用公款,但脑海中那股子贪念,却像是正在加热的玉米粒,快速的膨胀,眼看着就要爆开,变成一颗爆米花。 失主骑着自行车继续靠近,精明青年显得愈加着急,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东西,里面有几张纸币,最大面额是五毛,还有三张皱皱巴巴的粮票,然后就往李安东手里面塞。 “你要是没有值钱东西押给我,那我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押给你,你去引开失主!”精明青年开口说道。 李安东扫了一眼精明青年的钱和粮票,加起来不到两块钱,还不如自己包里那块猪肉和两瓶酒值钱呢! 但是精明青年这份拿出全部身家的诚意,却让李安东打消了许多的顾虑。 包里面的布票值三百块钱,即便是用身上这98块钱公款去抵押,那也是稳赚不亏的。 想到这里,李安东终于掏出了那98块钱的取暖补贴:“这里有98块钱,我都押给你。” 精明青年一把抢过了钱,快速的数了一遍,然后揣进了兜里,紧接着从怀中掏出了那个绿色的布袋,递给了李安东。 “你赶紧藏起来,别让失主看见,我去把他引开!一会我回来找你,你可别跑了!你叫王卫国是吧?王官庄的?你要是敢跑,我去你们村找你算账!”精明青年开口道。 李安东点了点头:“放心,我肯定不跑,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李安东找了个小坡后面一猫,便看到精明青年向着那个失主跑去,他跟失主聊了两三句,然后直接坐在了失主自行车后座上,两人扬长而去。 “他还真把失主给引开了!”李安东望着两人消失在地平线,又等了一分多钟,确认他们没有回来,便立刻起身,撒丫子就跑。 “见面分一半?傻子才会跟你平分呢!这三百块钱的布票,都是我的!” 两人平分,每个人只能得到150块布票,如今李安东一个人独吞,却能够净赚202块钱。 更何况布票是硬通货,有时候比钱还管用。所谓衣食住行,“衣”是排在第一位的,优先顺序还要高于食物。因为有衣服穿,才能出门劳动,才能获得食物。你光着屁股出门打猎,猎物都得鄙视你。 所以《当幸福来敲门》里,威尔史密斯已经被“斩杀线”斩到睡厕所了,依旧要保持西装笔挺,因为那身西装是他逃离“斩杀线”的唯一依靠,没有那身西装,他连找工作的机会都没有。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钱买不到的东西,以物易物却能得到。一件商品,当你拿钱都买不到时,别人大概也不打算用来卖钱,而是会交换其他的资源。 因此五百尺的布票,要比300块钱更具有实用性。 李安东一口气跑了好几里路,这才停下来,然后气喘吁吁的躺在一棵树下,望着湛蓝色的天空,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五百尺布票啊!发财了! “回去先做几件新衣服,要做两件短袖,夏天可以换着穿,再做一套秋装,对了,再买一件军大衣,那玩意儿冬天穿着可暖和了,另外还得置办新的床单被套……” 李安东一边规划着美好未来,一边掏出了那个军绿色的布包,小心翼翼的打开,打算数一数里面的布匹够不够一百张。 然而当布包被打开以后,李安东瞬间傻了眼,里面哪还有什么布票,有的只是裁剪得跟布票一样大小的旧报纸! 李安东猛地一慌,他拿出那沓布匹旧报纸,仔细的确认了每一张,的确都是旧报纸,没有一张是布票。 “布票呢?之前明明是一沓布票啊!我亲眼看到的啊!难不成是我眼花了?” 李安东仔细的回忆了一番,他刚捡起布包的时候就打开看过,里面的确是布票,后来遇到那个精明青年,两人准备分赃时,精明青年也打开包确认过,包里面就是布票。 突然间,李安东回忆起了一个细节,那就是失主再次出现时,精明青年曾经将包踹进了怀中,等他将98块钱给到精明青年时,精明青年才将拿出布包还给李安东。 “就是那个时候,被掉包了!”李安东瞬间想明白了一切。 精明青年几乎没有离开李安东的视线范围,他没有机会掉包里的布票,唯一的解释就是精明青年早就准备好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绿色布包,然后趁着将包揣进怀中的机会,将整个包掉包了。 “这是个圈套,我被骗了!那个失主本来就是跟他一伙的!”李安东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为时已晚,那98块钱的公款,已经被骗走了。 李安东的第一反应是赶紧回去找骗子,只要能找到骗子,还能追回那98块钱,但刚往回跑了两步,他便意识到,这两个骗子肯定是找不到的,人家骗了钱,怎么可能还等在原地,两个人早就远遁了。 现在这种情况,李安东只能回村找治保主任了。 七十年代警力是普遍不足的,当时大部分的警力会集中在县城和城市,乡镇(特别是农村地区)并没有配备派出所,而是由县级公安局派驻一名“公安特派员”,简称公安员。如果人口众多或者治安复杂的乡镇,也会派2-3人。 乡镇公安员的主要职责是管理户口,遇到刑事案件,仅凭公安员一个人没能力侦破,此时便会向县公安局求援,县公安局派干警下来办案。 而诸如打架斗殴、抓捕小偷之类的工作,则是由基层负责。 乡镇一级的人民公社设有武装部和治安队,村里的生产大队也有治保主任和民兵队长,各个生产队也会有治安员。这些人员保障了基层的治安工作。 所以李安东被骗以后,第一反应是回村找治保主任,抓骗子这种事,在治保主任的职责范围内。 …… 李安东刚走到小庙村的村口,却看到治保主任正坐在关帝庙的台阶上抽旱烟,旁边站着的是刘会计,两人正在闲聊。 “这么巧,刘会计和治保主任都在村口!”李安东有一种感觉,这两人像是专门在村口等自己的。 两人也看到了李安东,只见刘会计冲着李安东挥了挥手,示意他过来,同时开口说道:“小李回来了?手续都办完了吧?一会儿跟我回去拿档案。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城?” “明……后天?”李安东有些心虚的道,眼睛则不自觉的瞄向了抽旱烟的治保主任。 “你问我还是我问你啊!”刘会计依旧是满脸堆笑,然后接着问道:“你们知青组的取暖补贴,都领到了吧?一会儿把钱给我,我给你开个收据!” 提到取暖补贴,李安东心中一紧,他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开口说道:“那个钱,被骗子给骗了!” “什么?被骗了?”刘会计瞪大了眼睛,一副很吃惊的样子。 治保主任则猛的抬起头来,两眼直勾勾盯着李安东,随后他站起身,向着李安东的方向逼近一步,恶狠狠的问道:“我说李安东,全村都知道,知青里数你最有能耐,要不然也不会选你当知青代表,你怎么可能被骗?该不会是你监守自盗,打算在回城之前,趁机捞一笔吧?” “不是,我是遇到了两个骗子。一个二十五六岁,一个四十多岁……”李安东刚要继续解释,却被治保主任制止。 “行了,别废话了,跟我回治保办再说吧!”治保主任面色阴冷的盯着李安东。 听说你要回城? 调令已经下来了? 连手续都办好了? 得罪了方丈还想跑! 第20章 我要考大学 李大胆回家的时候,李一鸣正趴在桌子前画图纸。 “你画什么呢?”李大胆开口问。 “这东西你看一下。”李一鸣将那份征集农机具新发明的通知递给了李大胆。 李大胆草草看了一遍通知,脸上浮现出了一缕异色:“你该不会要参加吧?你连初中毕业证都是我找关系要来的,你能发明啥东西?” “胡乱试一下,有枣没枣打三杆子呗!”李一鸣放下了手中的笔,然后开口说道:“爹,我听说李安东被关小黑屋了?”(注1) “呵呵,正要给你说这事呢!”李大胆坐下来,拿出旱烟点上,这才开口说道:“跟你计划的一样,这李安东果然上当了。98块钱的取暖补贴,一分钱没拿回来,我就让治保主任给他安了个涉嫌侵吞公款的罪名,扔进小黑屋关了起来。” “是人总会有贪念的,我也不过是利用了这一点,只要他贪,就会上当。五百尺的布票呢,谁见了不动心?”李一鸣开口道。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小子满肚子坏水啊!我跟你妈老实本分的大半辈子,怎么就生出你这样的兔崽子!”李大胆嘬了一口旱烟。 “那是因为以前年龄小,有你们护着,我不用动脑子。现在长大了,你们也不可能护我一辈子吧?我也得自己学着长点心眼。”李一鸣笑呵呵的答道。 “是啊,你长大了,我跟你娘也老了。你以后能自己护着自己,我们也就放心了。”李大胆长叹一口气,然后接着问道:“话说回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李安东真的拾金不昧,捡了布票上交可怎么办?” “绝对不会!他能找机会给我使绊子,说明他是一个记仇的人,记仇的人都自私,自私的人见到五百尺的布票,怎么可能拾金不昧?”李一鸣开口答道。 “有道理。”李大胆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一天就给他两个地瓜,先让他吃几天苦头!” “其实他也吃不了几天的苦头,估计用不了几天,他家里就会来赎人了。你之前不是说,他舅舅当上了市里饲料厂的厂长么,所以才给他弄到了招工名额。这两天他要是不回城报道,他那个舅舅肯定会找过来的。人家可是市里来的干部,哪怕镇上都得给面子的。”李一鸣开口道。 “还真是,那一天改成一个地瓜!哦,不,半个!饿不死就行。”李大胆意识到打击报复要趁早。 李家父子都还是挺讲规矩的,这李安东只是给李家人使了个绊子,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犯不着把人往死里整,教训一下让他吃点苦头,也就放了。 再说这事本来就是诬陷人家的,要是真把人送公安机关,那也是真的没品了。做人嘛,还是得讲道德。 李大胆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沓纸币,然后平铺在桌子上。 九张“大团结”,一张“炼钢工”,一张“车工”,还有一张“女拖拉机手”,刚好98块钱。(注2) “这是那笔知青的取暖补贴?爹,你找的人挺实诚啊,一分钱没贪,都上交给你了啊!”李一鸣开口道。 “我找的人,肯定可靠,当我二十多年大队书记白当了!”李大胆说着,指了指这些钱,开口说道:“这98块钱可是来历不明,我也没办法入公账,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不义之财不可取,这钱咱可不能要。”李一鸣想了想,接着说道:“这本来就是知青的取暖补贴,我觉得还是花在知青身上吧。 当然不能继续当取暖补贴发给知青,要不然没法解释钱从哪儿来的,回头找个由头,换成煤油,再换点钢笔、纸一类的文具,发给知青组。” “换那些东西干什么?还不如弄几十斤猪肉,给他们改善一下生活呢!”李大胆开口道。 “猪肉这东西,吃了就没了,人家能念你几天好?但煤油和文具不一样啊,你要是给知青送这些东西,人家说不定能念你一辈子好呢!”李一鸣笑着说道。 “为啥?”李大胆不明所以。 “因为他们要高考啊!”李一鸣接着解释道:“这些知青,哪个不想回城?想回城该怎么办?又不是每个人都有个当厂长的舅舅,能把他们调回城,所以他们只能去参加高考。 咱们给知青组买些煤油和文具,就是给他们创造条件学习,咱们村的这些知青,只要有一个能考上大学的,那得念你一辈子的好。而且大学生毕业都是国家干部,指不定以后能用得上这层关系。” 李大胆却摇了摇头:“不行,要是知青都去考大学了,耽误了生产可怎么办?虽说这些知青的庄稼把式不如咱们农民,但好歹也是年轻壮劳力啊。全村几十个知青,一下子失去了这么多青壮劳力,生产任务会受影响的。” “只要把包产到户推行下去,还用得着担心影响生产?到时候也没那么多地给知青种。”李一鸣马上说道。 李大胆陷入了沉默,作为农村基层的大队书记,他当然知道包产到户可以极大地增加农民积极性,只要农民有了积极性,粮食产量自然也就上来了,根本不用担心生产任务。 李一鸣继续说道:“而且我觉得,知青下乡的政策,应该持续不了多久了,说不定今年,政策就会出现调整。” “啥意思?以后知青就不下乡了?这不可能!最起码短期内不可能。”李大胆摇了摇头,接着道:“前两天我去镇上开会,还说城里已经开始做动员了,而且今年毕业的学生比往年都多,下乡的人数,估计是历史新高!”(注3) “爹,现在是新时代了,过去的很多政策,不都开始调整了么?以前是鼓励知识青年到农村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现在政策摆明了是要鼓励年轻人学习文化知识,恢复高考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所以以后不光知青不用再下乡了,就连已经下乡的知青,也会回城的。”李一鸣开口道。 李大胆依旧是不认同:“知青上山下乡的政策,都搞了二十多年了,哪能说停就停啊!再说了,还有知青在农村结婚安家,甚至还都生了孩子,这些人怎么办?两口子一个回城一个在农村,那家不就散了么!” “已婚的知青,国家肯定有相关政策解决,用不着咱操心。其实给知青提供学习条件这件事,我也有私心。”李一鸣一脸郑重地接着道:“爹,我也想参加高考!” 听到李一鸣要考大学,李大胆瞪大了眼睛:“就你,初中都没毕业,还考大学?你咋不上天!” “爹,趁着现在考大学没啥门槛,我想去试试嘛,要是以后政策改变,考大学有学历要求,我可没机会去考了。”李一鸣说着,故意露出一副期盼的表情。 “你考不上的,我看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李大胆这算是一种默认,毕竟从小宠到大的儿子,虽说都二十岁了,可还得继续宠着不是? 李一鸣则接着说道:“咱们给知青提供复习的条件,到时候我也能沾点光啊!我不是连初中都没毕业嘛,可不就得找这些知青当老师嘛!” “好像有点道理。”李大胆默默的点了点头。 先甭管儿子是不是考大学的那块料,就说儿子想上进,当爹的肯定要支持,就凭这一点,也得给那些知青买煤油和文具。 —————— 注1:六七十年代的生产大队,基本都有非正规的羁押场所,极端一些的还配备了老虎凳、枷锁这类刑具。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各位自行脑补。 注2:第三套人民币,10元券正面为“人民代表走出大会堂”,背面为天安门城楼,俗称“大团结”;5元券正面为炼钢工人,背面为露天煤矿,俗称“炼钢五元”;2元券正面为车床工人,背面为石油矿井,俗称“车工”;1元券正面为女拖拉机手,背面为放牧图。 注3:1978年是下乡知青最多的一年,因为1978年下乡的知青,主要是1960年到1963年出生的,那是新中国出生人口的最高峰期,适龄人口多,下乡的知识青年也就多了。所以在1978年的上半年,全国下乡知青总数也达到了历史峰值。 但1978年也是知青“上山下乡”运动的结束之年,在1978年10月12日召开的全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会议上,对知青上山下乡政策进行了调整,这次会议标志着长达二十多年的上山下乡运动开始画上句号。 第21章 留后手 一辆解放CA10卡车驶入了小庙村,立刻引起了村民们的围观。农村地区骑着自行车都会被人多看两眼,别说是汽车了。 老解放最终停在了大队队部门前,一名穿藏青色工装的男子跳下了车,这人大约五十岁左右,一米七出头的身高,身材有些消瘦,长相算是中等偏上,但总体上给人一种市侩的感觉。 这人走进了大队队部,刚好遇到刘会计,刘会计扫了一眼这人的穿着打扮,发现这人胸前的口袋里别着钢笔,脚上穿着一双皮鞋,便猜到这人应该是个干部。 “生面孔,不是镇上来的,难道是县城里来的?”刘会计心中暗道,然后主动走上前去,开口招呼道:“同志,你有事么?” “我找你们领导。”男子直接说道。 “请问你是哪位?”刘会计接着问。 “我姓许,叫许志龙,是市饲料厂的厂长,这是我的工作证。”男子掏出了自己的证件。 “竟然是市里面来的!”刘会计心中一惊,然后接过证件确认了对方的身份,然后立马堆笑道:“原来是许厂长,快去屋里坐,我去给你叫我们书记过来。” 刘会计将许志龙请进了屋内,倒上一杯茶,然后便去找李大胆。 片刻后,李大胆便赶了过来,随他一起来的,还有大队的治保主任。 很明显,当得知来的这个许志龙是饲料厂的厂长时,李大胆便猜出来,这许志龙就是李安东的那个舅舅,这是来赎人的。 两人自我介绍后,许志龙也没有寒暄,而是开门见山的说道:“李书记,我这次是来接我外甥李安东的。我外甥现在已经被调到饲料厂了,本来今天就该报道的,但我听说他被你们给关起来了?” “李安东涉嫌侵吞公款,我们还在调查,所以暂时不能离开。”李大胆开口说道。 “侵吞公款?有证据吗?”许志龙马上问。 李大胆没有回答,而是望向身边的治保主任,治保主任马上说道:“就是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才说是涉嫌嘛。若是有证据的话,直接送县公安局了。” 许志龙则马上说道:“既然没有证据,就没办法证明他侵吞公款,你们便没权力关押他,应该把人给放了。” “但钱是从他手里丢的。我去镇上问过了,当时的确是他领走的钱,账本上还有他的签字和手印。可这钱,他却一分都没拿回来,我们也没找到。”治保主任开口答道。 李大胆也从旁帮腔道:“甭管李安东有没有侵吞公款,这钱是从他手上没的,现在还没找到呢,我们没有理由放人。要是我们把人放了,他跑了可怎么办?” 许志龙这一次是来捞人的,他知道若是去纠结李安东到底有没有侵吞公款,这事情就没完没了了,于是他一转开口说道:“我相信我外甥不会做这种事的。要不这样,我给他担保,你们要是找不到他,就来找我,我堂堂一个饲料厂的厂长,还不至于跑吧?” 这次轮到旁边的刘会计插话道:“书记,许厂长的担保,可平不了账!” 这话等于是给李大胆递了话茬,他马上说道:“有许厂长担保,我当然信得过,但你也听到了,光是担保,这账目上可过不了关,我们总不能在核算账目的时候,写上你许厂长担保吧?” “我外甥弄丢了多少钱?”许志龙说“弄丢”,显然还是在否认“私吞公款”的罪名。 李大胆也没有纠结许志龙的用词,而是直接答道:“98块钱。” “这98块钱,我给补上,让你们可以平账,这样我可以带走我外甥了吧?”许志龙来之前,就已经做好花钱赎人的准备了。 “既然许厂长都这么说了,那这面子,我们肯定得给的。”李大胆微微一笑,然后开口说道:“只不过嘛,这事情已经闹的全村皆知了,案子还没有查清楚,就这么把人给放了,倒是显得我们大队没有秉公处理,传出去不好听啊! 而且若是被大家知道,侵占了公款,只要是把钱还上,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啥事都没有,那说不定会有很多人效仿?这不就乱套了么!” “那我再交点罚款?”许志龙还以为,李大胆是想多要钱。 李大胆却连忙摇头:“许厂长,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们大队可没权力罚款。” “那你想怎么样?”许志龙直接问。 “之前说了李安东涉嫌侵占公款,如果最后有证据证明,他真的侵占公款了,那可就是违法犯罪,我们等于是私放犯罪分子,这个责任我们可担不起。所以这担保人嘛……” “行,我给担保!若是有人追责的话,让他找我!”许志龙干脆利落的答道。 自己的亲外甥,自己不保,还能指望谁担保。 “那就麻烦许厂长,一会儿写一个书面的担保书,也算是留下凭据。”李大胆示意刘会计去拿纸笔,然后接着说道:“另外嘛,这钱毕竟是从李安东手上没了的,所以还得让李安东写个检讨书,我们贴出来,也算是以儆效尤嘛!” 许志龙点了点头,做错了事情,写份检讨书,这天经地义。至于贴出来以儆效尤,或许会有些丢人,但也无所谓了,反正他今天就要将李安东接走,丢人现眼的事情,他也看不到。眼不见心不烦嘛! …… 小黑屋的门被打开,已经饿的有些脱相的李安东,终于见到了一缕阳光。 然而看到走进来的是治保主任,李安东不免有些失望,他以为是来给自己送吃的的,却没想到是在审自己的。 每天只有半个红薯,那东西根本不抗饿,李安东早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李安东,你运气好,你舅来赎你了!”治保主任开口说道。 “真的,我大舅来了?”李安东顿时眼放光芒。 “你舅帮你还上了钱,还给你做了保人,这是你舅给你写的担保书。”治保主任说着将那份担保书递给了李安东。 李安东虽然不认识自己舅舅的字迹,但看到最后的签名,还有手印,料想不会作假,真的是自己的舅舅来了。 下一秒他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的跳起来,饥饿感也瞬间不见了:“那我现在能走了?” “还不行,你得写一份保证书,保证你以后不会侵占公款了!”治保主任开口道。 “我说了很多遍了,没有侵占公款!我是被人骗了!”李安东又一次辩解。 “是你舅也同意让你写的。”治保主任面无表情开口道。 “我舅说的?”李安东愣了愣,可仍旧是面带犹豫。 这次让他写以后不侵占公款的保证书,这要是写了,岂不是承认这次是他侵占公款了么?那等于是认罪了啊! “你舅让我给你带个话,让你赶紧写完,好接你回城。你舅这次是坐汽车来的,车就在外面等着呢!”治保主任接着说道。 “马上就能回城?还有汽车接我?” 回城的诱惑终究是战胜了理智,再加上治保主任拉大旗扯虎皮,李安东还是写下了那份保证书。 …… 坐上了解放车,李安东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释然。他抚摸着前面的扶手,开口问道:“舅,这就是咱们厂的车吧?” “这是运输公司淘汰下来的旧车,就给咱们厂用了。咱们厂现在才刚成立,只能拾别人的破烂,等以后厂子做大了,咱们也买新车!”舅舅开口道。 李安东则稳了稳身子,开口问道:“舅,有吃的么?” 许志龙没带吃的,倒是司机拿出了两个馒头,常年跑车的人,都会随身带点干粮。 李安东接过馒头,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像是饿了许久。 看到外甥这副吃相,许志龙一脸心疼,他递上个水壶,同时开口道:“慢点吃,别噎着,喝点水。” “舅,你要是再不来,我可就被饿死了!他们一天就给我吃半个地瓜!”李安东说着,眼角泛起了泪花。 “可恶,他们怎么能这么虐待你!”许志龙先是怒吼一声,发泄了一下情绪,然后才开口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搞的?怎么就侵占公款了?” “我没侵占公款,我是被人骗了!”李安东便将自己上当受骗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完李安东的叙述后,舅舅思索片刻,然后开口问道:“小东,你是不是得罪村里的干部了?” “舅,你为什么这么问?”李安东不明所以。 “你想啊,那骗子怎么就刚好找上了你?他们怎么就知道你身上带了钱的?”许志龙掰着手指,接着说道: “就算骗子盯上你是巧合,可是那五百尺布票该怎么解释?这年头谁家里能存下五百尺布票?骗子有这本钱,干脆投机倒把得了!能拿出这么多布票的,肯定是村集体或者公社啊! 然后你说那个假装失主的,还骑了个自行车,这可是农村,不是咱们市里,没有个人买自行车的,自行车全都是集体的,那骗子凭什么能骑自行车?难不成他从市里,专门骑自行车来这破地方行骗?” 经过舅舅这么一分析,李安东瞬间明白过来,那俩骗子压根就是李大胆布的局,这是在秋后算账! “可恶!这是李大胆故意害我!”李安东瞬间暴怒,他恨不得立刻回去,找李大胆报仇。但理智告诉他,现在的他没这个能力。 “小东,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舅舅也从旁劝道。 “舅,我听你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李安东攥紧了拳头,心中暗暗发誓:等我李安东飞黄腾达了,誓报此仇!李大胆,还有李一鸣,你们给我等着! …… 李大胆将那份保证书递给了李一鸣,同时开口问道:“之前不是说,让他写份检讨书嘛?怎么突然就改成写保证书了?” “李安东这字写的还真不错呢!”李一鸣拿着保证书,一边看一边说道:“检讨书力度不够,得是保证书才行。这保证书啊,就像是一份认罪证明,保证以后不侵占公款,是不是意味着曾经侵占过公款?这东西写出来,就是裤裆里抹黄泥,不是屎也是屎!解释不清的。” “那你为什么非要让他写份这个?”李大胆接着问。 “这个李安东,多少也算是个人才,他本来就能说会道的,再加上这一手好字,以后想要出人头地可不难。若是他真的出人头地了,回头报复咱们可怎么办?” 李一鸣说着,用手弹了弹手中的这份保证书,然后开口说道:“所以啊,咱们得留个后手,万一他给咱们来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咱们这份保证书,可就能起到大作用喽!” 第22章 搞发明 青龙镇公社的农机仓库,王小虎正在摆弄一台水泵,敲门声传来,只见李一鸣已经走了进来。 “给你带好东西了。”李一鸣将一团报纸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打开,里面是拳头大小的一块猪头肉。 “我们大队杀了头猪,我给你切了块猪头肉,挑的肥的。”李一鸣开口说道。 “你们村可够富裕的啊,这不逢年不过节的,还杀猪!”王小虎盯着猪头肉,咽了口唾沫。 “村里有人家办红事,吃席嘛,可不得杀头猪,没吃完的,大队就分了,我也是跟着沾光。”李一鸣开口答道。 王小虎呵呵一笑,这年头会有吃不完的猪肉?摆明了就是雁过拔毛。 李一鸣则打量了四周,笑嘻嘻的说道:“这里也没啥变化嘛,你现在都是王师傅了,公社不给你添置几件家具?” “你想啥呢!我现在反倒是活更多了。大家都知道我能修好拖拉机,现在什么东西都让我去修,都快烦死了!”王小虎开口道。 修好拖拉机的功劳,的确让王小虎名声大震,大家对他的称呼,也从“小王”,变成了“王师傅”。所谓能者多劳,很多本不属于他的工作,也都分给了他,王小虎工作量剧增。 李一鸣则开口说道:“这是好事情嘛,说明领导开始重视你了。等年底给领导送点礼,说不定明年就能给你提拔一下。” “公社就我一个农机员,就算提拔了,我还是得干这个活啊,轮不到我去坐办公室。”王小虎开口抱怨道。 “但是能涨工资啊。都是干一样的活,工资更多,肯定是好事情嘛”李一鸣开口道。 “说的也是。”王小虎放下手中的活,擦了擦手,开口问道:“你来找我干啥?该不会是专门为了给我送这块猪头肉吧?” “还真有事找你帮忙,有个东西,你看看能做出来不?”李一鸣说着,从包里掏出图纸,但是嫌弃王小虎手脏,亲自打开摆在了他面前。 王小虎盯着图纸看了看,发现上面都是些零部件,有的零部件明显是同一个东西,只不过大小尺寸不一样,于是他开口问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喷头。”李一鸣接着说道。 “一个喷头,随便找根管子拧个口就成了,还整这么复杂?” “你还记得那个征集农机发明的通知么?我打算搞个东西,参加一下。”李一鸣回答道。 “就这个喷头?这是你的发明?”王小虎一脸质疑。 “你可别小看这个喷头,这是专门的喷灌喷头,不光是得喷的远,还得有一定的抗风性。”李一鸣解释道。 “不就是浇水么?还费这功夫?你们村又不是没有水泵,就算舍不得烧柴油,可以用瓢啊!你要是缺瓢,我给你摘俩葫芦,你切开当瓢使。”王小虎笑着说道。 “你不懂,这个喷灌喷头,主要是用来进行精细化种植的。用喷灌可以节约水量,也不会破坏土壤结构,而且不受气候和地形限制,种蔬菜最适合了。”李一鸣解释道。 “咱农村还缺菜吃?家家户户可都有自留地,种的菜根本吃不完。还用得着专门弄个喷灌系统种菜?”王小虎已经有些抬杠了。 “以后要是搞大规模种植,能用得上。”李一鸣有些不耐烦的皱了皱眉,接着问道:“行了,你也别多问了,这东西,能给我做出来不?” 王小虎又低着头看了看图纸,接着道:“没问题啊,就这种精度,小菜一碟。你打算做几个?做多了我这里材料可不太够。” “还做几个?能做出一个来就不错了!” “那你干嘛要做这么多零件?就这个零件,一下子要做八个!”王小虎指着图纸说。 “你没看到这八个零件的尺寸都不一样么?因为我还不能确定,哪个零件适配,所以只能做出不同的尺寸一个个的试,说不定这八个尺寸都不合适,到时候就得重新计算,重新做。” 李一鸣说着长叹一口气,此时的他无比怀念后世有工业设计软件的时代,只需要将数据输入电脑,能够直接模拟出流体分析,然后根据数据进行改进。不需要像现在这样,要做出好几个样品,然后一个个的搜集数据和计算,最终确定出合适的零件尺寸。 …… 喷灌喷头便是李一鸣打算拿去参加农机发明的作品。 中国的农业始终是以渠灌为主,但是这种传统方式水资源利用率低,大量的水会在输送过程中蒸发掉;土地的利用率也低,因为需要留出畦埂和沟渠;还得要求土地平整,有坡度水就上不去,另外就是会造成土壤板结,破坏土壤结构。 这些缺点在普通的农业种植中不是问题,但是在精细化农业中,就有些拖后腿了。因此在新中国成立以后,国家便开始探索新的灌溉技术,其中喷灌技术便是最先发展的。 早在五十年代,中国就从苏联引进了喷灌技术,有固定式,也有半固定式。但苏联的农业,懂得都懂,完全就是大开大合的模式,苏联是地多人少,而中国是地少人多,因此苏联的喷灌技术,并不适合中国,所以最终并没有推广。 接下来的六七十年代,喷灌技术的发展基本停滞,到了改革开放以后,中国才重新拾起喷灌技术,而这时候才发现,我们已经落后了很多。 国内最好的喷灌系统,也就喷个十几米,遇到三级风就得喷歪,而国外的技术,哪怕是东欧的喷灌系统,都能喷四十米,扛住四级风,更别说是技术更发达西欧国家了。 于是在八十年代,中国开始从西方各国引进先进的喷灌技术,然后不断的消化、吸收、再创新。从主要零件全靠进口,到完全实现国产化。现如今我们的喷灌技术,已经达到世界领先水平。 喷灌技术的两个难点,一个是喷灌水泵,另一个就是喷灌喷头。 专业的喷灌水泵是一种离心泵,能提供500千帕以上的工作压力。李一鸣倒是会设计这东西,但现有的条件下根本做不出来,没有合格的材料也就罢了,就王小虎这个一级钳工,还不足以手搓喷灌水泵。 没有专业的喷灌水泵,用普通水泵也可以代替,当时农村灌溉用的普通水泵,也能提供300千帕左右的工作压力。但要想达到500千帕的工作压力,在当时得用工业水泵。 既然喷灌水泵做不了,那只能攻关喷灌喷头。 李一鸣做了一个旋转式的喷灌喷头,这种喷头喷出时呈集中射流状,故射程较远,喷洒范围大,喷灌强度低,射程、喷射仰角和旋转角度还都可以调节,实用性非常好。而且制作起来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完全在王小虎手搓的范围内。 根据李一鸣的设计预期,在500千帕的工作压力下,这个喷灌喷头的射程要超过40米,能抗四级风,也就是达到后世中压喷头的喷灌标准。 若是工作压力降低到300千帕,喷头的射程也要保证在20米以上,能抗三级风。 要知道在1978年,国内的喷灌喷头都是低压喷头,能喷15米就算不错了。这时候拿出一个能喷40米的喷头,绝对算得上是填补国内空白的科技创新。 第23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王小虎的手艺还算不错,很快就手搓出各种零件,精度没有问题。 缺点是材料用的是普通的铁,容易生锈。 喷灌喷头最好的材料还是不锈钢,最耐腐蚀,但这年头肯定是找不到不锈钢的。 除此之外就是用铜,也是耐用耐腐蚀,但铜太贵,李一鸣也弄不到,至于后世那些工程塑料,更是想都别想。 “反正就是个样品,容易生锈就容易生锈吧!”李一鸣将一个个零件用报纸包好,收到包里面,接下来他要回村做实验了。 究竟哪些尺寸的零部件组合起来是效果最好的,这需要进一步的实验来确定。而最终成品能否达到中压喷头的水平,也需要确定,要不然也没办法上报参数。 李一鸣没有500千帕的喷灌水泵,所以没有办法实际验证喷灌喷头的最大射程,但对于一个机械设计师而言,他完全可以通过计算,来算出喷灌喷头的最大射程。 通过多次实验,搜集足够的数据,就可以形成一个公式,然后利用这个公式计算出不同工作压力下其他的数据。 机械设计本身就是一项高强度依赖计算的工程,计算不仅仅是验证,更是创造,很多时候用脑子想不到该如何解决的问题,通过数学计算却可以给出答案。 毕竟人的脑子可以天马行空的瞎琢磨,每分钟搞出一个不靠谱的奇思妙想,但数学却不会骗人,算出来是多少就是多少。 经过实验和测量后,李一鸣得出了喷灌喷头的各种数据,同时列出了喷水流量计算公式,以及工作压力和喷灌强度的计算公式。 随后李一鸣将设计图,连同各项数据和计算公式,抄了整整十遍,接着去大队会计室拿了十个信封,每个信封装一份,收信人的位置全都填上了自己的地址和名字。 …… “这就是你说的喷灌喷头?”王小虎把玩着手中的喷头,脸上也浮现出一缕喜色。 毕竟这东西的所有零部件是王小虎手搓出来的,如今看到成品,大有一种艺术家看到自己作品的成就感。 李一鸣则开口问道:“你确定不加上你的名字?这里面大部分零部件,可都是你攒出来的。” “我就是出了点力,真正设计这东西的是你,我怎么好意思加名字。再说了,我也没白出力,我不是吃了你的猪头肉了么!”王小虎开口道。 “没白疼你。”李一鸣调侃道。 “滚!”王小虎没好脸色的说。 “不用催,这就滚。我得去趟县里,把报名材料款送去农林局。”李一鸣接着道:“喷头的样品先放在你这里,回头入选了,需要交样品,你直接帮我交上去就是了。” “你要去县城?四十多公里路呢,干嘛费那个功夫!咱们镇的供销社几乎每天都去县城进货,供销社的人我都熟,明天帮你把报名材料捎带过去就是了。”王小虎大大咧咧的说。 “我去不光是送图纸,主要是去趟邮电局寄信。(注1)”李一鸣解释道。 “镇上的邮电所不够你寄信的?非得跑县里?”王小虎开口问道。 “镇上的邮电所,级别可不够。”李一鸣说着掏出了一沓信封。 “寄这么多?”王小虎顺手拿过其中一个信封看了眼,顿时眉头一皱:“我说李一鸣,你写错地址了啊,这里是收信人地址,不是寄信人地址,你把你自己的地址写在收信人地址上,人家能收到信?” “这你就不懂了吧?”李一鸣神秘的一笑:“这些信,就是寄给我自己的。” 王小虎瞬间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自己写信寄给自己?还大老远的跑县邮电局寄信,你有病吧!” “你有药啊!”李一鸣则撇了撇嘴:“懂什么,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 …… 市农机研究所有个专门的大院子,还有一栋两层的办公楼,院子里面有各种花花草草,办公楼有自来水和冲水厕所,这在当时算得上是非常好的办公环境。 农机研究所后面的一大片平房区域,那是他们的家属院,这里也有自来水,只不过是在公共区域。所以每天下班以后,公共水池都会格外的喧嚣,洗菜的,淘米的,洗衣服的,各家女主人几乎全都聚集在这里,然后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家长里短。 伴随着“刺啦”的炒菜声,油烟味会迅速的弥漫开,夹杂着的煤球味,以及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成为这片家属区的主旋律,偶尔也会有打孩子的叫骂声,引来好事者的围观和劝导。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整片家属院才逐渐趋于宁静。正处于乍暖还寒的时候,并没有人在户外聊天,大家都待在家里,或是看书,或是打开收音机,收听新闻、评书或者戏曲节目,享受着闲暇时光。 研究员刘志涛则拎着两瓶茅台,出现在了所长家门口,然后轻轻的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所长的妻子,大家都住在一个家属院里,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都认识。 “嫂子,所长在家吧?”刘志涛开口问道。 “在屋里挺广播呢!”所长妻子看了一眼刘志涛手里面的茅台,便直接将他请进了屋,然后还给他倒了杯茶。 “是小刘来了!”张所长也看到了那两瓶茅台酒,笑盈盈的起身相迎。 之前说过,计划经济时代主要是销售散装酒,只有送礼的时候,才会送瓶装酒。 像是托人办事,或者给领导送礼,基本上送的都是本省的省酒,比如江苏送洋河大曲,四川送泸州老窖,河北送衡水老白干,安徽送古井贡。山东遍地酒蒙子,没有省酒,各地市都有自己的品牌。 档次再高一些的,那就是汾酒,因为汾酒差不多是供销社里能买到最高档的白酒。至于茅台和五粮液,供销社里是买不到的。 在七十年代,想买茅台或者五粮液得去友谊商店。除此之外就是高级招待所,以及烟酒公司里才会得到一些配额,从这些地方买酒,得靠关系走后门。 在1978年,八块钱一瓶的茅台,四块五一瓶的五粮液,价格并不便宜,但这东西拿出去送礼,关键不是价格,而是稀缺性。送礼这件事,贵重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用心。把两瓶茅台往面前这么一摆,别的不说,诚意肯定是足了。 因此当张所长看到这满满的诚意时,脸上的笑容也显得愈加灿烂,然后便让刘志涛坐下,聊起了家常。 父母身体怎么样?婆媳关系还融洽么?孩子在幼儿园有没有受欺负?粮票充不充足?布票够不够做新衣服?肉票有没有剩余?没剩余要不要再去绑一个? 身为领导,明知道对方来求自己办事,但绝对不能主动开口问,要学会绕圈子打太极,等到对方耐不住性子主动开口,这时候才能掌握话语的主导权。 果不其然,刘志涛按捺不住,主动提及了这次的来意:“张所,我听说种植科的王科长今年秋天要退休?” “是啊,老王本来还差两年退休,但他申请了提前病退,好让他儿子接班。他儿子年纪也不小了,该娶媳妇了,没有个正式的工作,连个媳妇都找不到。”张所长缓缓解释道。 “张所,那王科长退休以后,种植科新任科长,所里面有人选了么?”刘志涛马上问道。 “这个嘛,还在讨论,其他同志也提名了几个人选,耕作科的小叶,技术水平很突出;科研管理科老李,参加工作十几年了,很有经验;还有就是试制中心的小梁,刚评上四级钳工,还那么年轻,前途无量啊!当然,这些只是初步的人选,如果后续有更合适的,所里也会讨论。” 听到这话,刘志涛赶紧说道:“张所,其实我也很想进步!” “年轻人想进步是好事情啊!”张所长微微一笑,故意打量了一下刘志涛,然后才开口说道:“小刘啊,你来所里,有六七年了?” “八年了。”刘志涛赶紧比划了一下“八”的手势。 “八年了,也不短了。那你现在是几级工?”张所长接着问。 “我还是二级工。”刘志涛接着解释道:“张所,你也知道,咱们所不比企业,工人职级晋升的没那么快。” 张所长微微点了点头,长叹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小刘啊,实话实说,你的综合情况,跟其他同志相比,并没有优势啊!就算我把你的名字加上去,但是开会讨论的时候,你也很难从候选人中脱颖而出。” 论起工龄,他的确比不过十几年工龄的老李,而自己的这个二级工,也肯定比不过四级工小梁。但如果真要是比实力的话,他还用得着拿两瓶茅台来找所长么?直接我行我上呗! 于是刘志涛一脸期待的望着张所长,开口说道:“领导,我真的很想进步,您看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办法嘛,也不是没有。”张所长眼角余光扫过那两瓶茅台,微微一笑,然后开口说道:“最终提拔谁当科长,终究还是要看工作成绩的,能者居上嘛,这样全所的同志也都能心服口服。 现在距离老王退休,还有小半年的时间,你要是能争取在这半年时间里,做出一些亮眼的工作成绩,那么我推荐你接任科长,自然也顺理成章喽!” —————— 注1:新中国成立了邮电部,之后的五十年一直是邮电不分家,这里的“电”指的不是电力系统,而是电信系统,包括电报、电话等服务,因此当时叫“邮电局”。八零九零后肯定都知道这个名字,零零后读者大概都没听过。 随着通信技术的发展,邮政和电信的服务性质差异越来越大,像是手机、互联网这些业务跟邮政压根没关系,于是在1998年,国家实施邮电分家,邮电部改为国家邮政局和信息产业部。其中邮政业务逐渐转化为如今的快递行业,信息业务则演变为现如今的各大电信运营商。 第24章 贪念起 次日,刘志涛始终处于心不在焉的工作状态,张所长那番话一直在他的脑海中盘旋。 未来半年的时间做出亮眼的工作成绩,才有机会当上科长,这听起来无可厚非,但真正做起来却像是天方夜谭。 亮眼的工作成绩,谈何容易?他要是真有那个工作能力,早就升上去了,还用得着干熬八年原地踏步?更何况现在他只有半年的时间。 张所长的开出的这个条件,看似冠冕堂皇,实际上则是给他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断了他这次晋升的路。 “妈的,那两瓶茅台白送了!”刘志涛很是心疼,两瓶茅台十六块钱,抵得上他小半个月的工资,关键是为了买到这两瓶茅台,他找朋友托关系,还额外搭进去二十块送礼,比这两瓶茅台都贵。这么一来一回,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了。 正当刘志涛心情烦躁的时候,同事很不合时宜的走了过来:“刘工,你也还记得前些天省里转发的那个文件么?就是农林部征集发明的那个。” 刘志涛不耐烦的点了点头:“有点印象。怎么,你要去参加?” “我哪有那个本事啊!是下面县里报上来的。领导说要你审核一下,没有问题的话,就给省里报上去。”同事开口说道。 “县里面还有这种能人?还能搞发明?”刘志涛也是一脸诧异。 过去的十年,很多科研机构都处于瘫痪状态,只有国家级科研院所负责的重点项目还在运行,省级的科研项目一般是半死不活,省级以下的科研院所,研究活动基本停滞。 那时知识分子也不受待见,运气差一点的大家都懂,运气好一些的也都是处于“学习改造”状态,就算你想搞科研,也没有那个环境。 教育体系里培养出来的都是工农兵学员,学的是专门编纂的工农兵学员教材,让他们讲革命道理,那是一套一套的,让他们搞发明创造?只能送上一句“呵呵”。 因此“发明”这个词,对于基层研究所而言,实在是一个过于遥远的词汇。就县里那农机都经常修不好的水平,还能搞出什么发明来! 不光是县里,哪怕是刘志涛所在的市农机研究所,也拿不出什么新发明来。这些年来他们所做的工作除了修农机,就是做一些“土法上马”,比如修改汽车配件替换农机配件,比如用低等级钢材做一些农机零件,这就算是他们的科研成果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当时的农机研究所,要资金没资金,要设备没设备,研究工作就只能“接地气”,搞这种土洋结合。 所以当省里转发的那份征集农机新发明的文件下达时,整个农机研究所也没有人当一回事,新发明在凤巢一层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却没想到还真有人当一回事儿,而且还是下面县城的。 刘志涛满是好奇的接过材料,看了一眼标题:“旋转式喷灌喷头,以安装在固定的或移动的管道上、行走式喷灌机组输水管上以及绞盘式喷灌机……我还以为真的是什么新发明呢,原来就是个喷头啊!就这还要意思去参加农林部的征集活动?” “下面县里还能有多高水平!刘工,你要是觉得报上去丢人,那就给领导汇报一下,给退回去呗!”同事很随意的说道。 刘志涛一脸轻蔑的继续看下去,当他看到参数时,表情猛地一变。 “300千帕的工作压力,射程20米?这怎么可能,吹牛也不打草稿么!” 作为农机研究员,刘志涛对于喷灌系统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国内的喷灌水泵大约只有15米的射程,那还得是国营大农场配备好的水泵,普通农村灌溉水泵,只有二三百千帕的工作压力,连10米都未必能喷出来。 再看后面的数据,竟然能抗三级风,那更是扯淡!那些国营大农场的喷灌设备,都扛不住三级风! 原来是顺风尿滴鞋,现在变成迎风尿三丈了?一夜之间前列腺炎治好了?重回十八岁了? “这又不是二十年前,还真以为报个亩产万斤,上面就能给你表彰?”刘志涛不屑的撇了撇嘴,然后不耐烦的翻开下一页。 第一页是喷灌喷头的物理描述,而第二页便是喷灌喷头的设计图。 参加这种发明征集,当然是要提交设计图的,物理描述和设计图主要用于初选阶段,用于创意说明、原理概述,专业人士一看设计图,便知道你做的这个东西是否靠谱。 若是未来还需要递交专利文书(注1)、实物照片或视频演示等。1978年没有这种条件,主要还是递交纸质文件。 当刘志涛看到喷灌喷头的设计图时,表情猛的一变:“这么复杂么!” 在他的印象中,喷头这东西就是铁管套个喷嘴,能够通过喷嘴调整喷射状态就够了。然而面前的这副图纸,可比这要复杂的多,这喷头里面竟然装了叶轮、蜗杆、蜗轮和阻尼器,甚至还看到了类似限位器这类的精密机械该有的零部件。 “这东西是喷头?”刘志涛嘴巴一歪,直觉告诉他这个设计图不简单,他收起了轻视之心,开始仔细的研究起了这份图纸。 然后他发现,以他的专业知识,对这份设计图,他只能看懂五六成,各部分零件是干什么的他大概能看懂,原理好像也能明白一些,但为什么要这么设计,却是一头雾水。 喷头喷的是水,想要喷的远,想要不被风干扰,是需要流体力学知识的。而在当时,流体力学得是造飞机火箭轮船才需要学的,这些都是军工体系内的知识,刘志涛一个农机研究员,哪接触过这些东西? 几十年后,大到风力发电叶片,小到芯片散热,都得用到流体力学,民用对流体力学的需求要大于军用,所以李一鸣自然是熟练掌握这方面的知识。 刘志涛不懂流体力学,对于图纸的内容也不甚了解,但光是看这图纸的复杂程度,就觉得之前看到的数据,应该是靠谱的。 “要真是能够有20米的射程,还能扛得住三级风,这送到省里面,肯定能被选中的,说不定在农林部的评比中,也能拿奖啊!没想到下面县里竟然有这样的人才,能设计出这么厉害的喷头。” 刘志涛心中满是好奇,设计出这种喷头的“神人”到底是谁,于是他继续翻看材料,终于找到了设计者的信息。 “五关县青龙镇小庙村生产大队社员李一鸣?生产大队?社员?是个农民!这怎么可能?农民能设计出这东西?” 此时的刘志涛,脑海中冒出了“藏龙卧虎”四个字。 那个年代还没有“高手在民间”这个说法,但大家普遍默认,民间从来不缺乏奇人异事,刘志涛觉得,这大概就是隐藏在民间的奇人。 “设计者竟然是个农民,我还以为还是下面县里农机所或者农机厂的技术员呢!” 也就是在这一秒,一个贪婪的想法猛的从刘志涛心中腾起。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份亮眼的工作成绩,若是自己的发明能被农林部选中,那绝对能亮瞎整个农机研究所的狗眼!到时候升任科长,舍我取谁? “如果是技术员的话,这事情还真不好办。但他只是个农民,能掀得起什么风浪来!”刘志涛眼中寒光一闪,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升职的诱惑已然蒙蔽了他的双眼。 在刘志涛看来,一个唯唯诺诺的农民,那还不随便拿捏?他要是闹腾,随便吓唬吓唬就能把人给吓趴下。就算真遇到个大胆的,又能闹腾到哪里去?充其量去找县农机所告状,一个县农机所,还能管得了我市级单位么? “光有设计图还不行,还得把实物弄来,我先测试一下,是不是真的能有20米的射程,如果是真的,那就一比一复制一个,然后以我的署名,交到省里!到时候这个发明成果,可不就是我的了么!” —————— 注1:中国第一部《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于1984年3月12日由第六届全国高官会第四次会议通过,并于1985年4月1日正式实施。所以1978年国内是没有专利法来保护发明人权益的。 第25章 待看平地惊雷起 远处天边还泛着鱼肚白,小庙村上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纱,夹杂着点点炊烟。公鸡的鸣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从这家屋檐传到那家院墙,将沉睡了一整夜的草木唤醒。 李一鸣起了个大早,跑到水库边挑了两桶水,刚把两桶水打满,便看到堂哥李洪波,急匆匆的向这边走来。 李洪波是李大胆的本家侄子,到了李一鸣这一辈也还没出五服。而且李洪波还是小庙村生产八队的队长,平日里自然与李大胆家走得比较近。 见到李一鸣安然无恙,堂兄李洪波猛的松了一口气,他紧走两步跑到李一鸣身边,看到那两个水桶,脸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你是来挑水的?”李洪波开口问。 李一鸣指了指两个水桶:“哥,瞧你这问的,我不是来挑水,是来遛桶的啊!” “不是,我听说你跑水库这边来了,这不是担心你么,就赶紧过来看看。”李洪波开口解释道。 “担心我又跳进去了?”李一鸣无奈的叹了口气,谁让自己有跳河的前科呢! 李洪波则接着说道:“都怪那王二溜子,说是看到你往河边走了,可没说你挑着桶来的!他要是告诉我,你还挑着俩水桶,我也不会想歪了!” “你们队的王二溜子?我来河边好像不经过他们家吧?他怎么遇得到我?该不会是昨晚偷偷去爬寡妇墙头了吧!”李一鸣笑着说道。 “那也得有寡妇看得上他呢!就他那德行?哪个寡妇瞎!他扛着锄头下地呢,刚好看到了你。”李洪波话音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说也奇怪啊,这王二溜子可是我们队最出名的懒汉,放在以前啊,就算生产队敲钟了,他也是拖拖拉拉的。现如今天才刚亮就下地干活了,我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 “还不是因为你们队开始搞包产到户了。”李一鸣回答道。 “这王二溜子都懒了十几年了,搞个包产到户,懒汉就不是懒汉了?”李洪波不解的说道。 “他这不是懒,而是聪明,或者说是利己。”李一鸣长叹一口气。 这个王二溜子是村里面数得着的懒汉,否则也不会被冠以“二溜子”这个外号。在六七十年代的华北农村,能被称为“溜子”的,不是那种拒绝劳动的普通懒汉,而是狡猾的懒汉,他们出工不出力,偷偷磨洋工,工分不少拿,还干不出多少活的人。 王二溜子便是如此,所谓“上工慢似牛,收工一溜风,低头一坐一个坑”,基本就是他日常写照。 他还有一句口头禅,叫“村头等,地头站,队长不来我不干”,指的就是到了开工时间了,他便在田间地头杵着,看到队长来了象征性的抡两下锄头,队长一走立马就歇了。 在吃大锅饭的公社时代,这种人并不是少数,这种二溜子们只要是脸皮够厚,不在乎别人背地里戳脊梁骨,那工分也是一点儿都不少拿。 但李一鸣却知道,这种人并不是真的懒惰,他们大多数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那种集体劳动的制度下,无论怎么拼命干,一天都是10个工分,甭管你多种出多少的粮食,分配的时候都要和全队人平分,这等于是干活多的人,不仅是养活自己,还要养活干得少的人,而干得少的人,反而可以被包养。 对于利己主义者而言,干嘛去拼命干活?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嘛。反倒是当“二溜子”,每天要清闲许多,只要做做表面工作,工分一点儿也不少。白天累不着,晚上吃饭还能省二两玉米面呢! 也是因为这种精致的利己主义,当他们意识到付出可以与回报成正比时,自然也会选择更多的付出,来获取更多的回报。 于是乎当开始实施包产到户以后,那个“队长不来我不干”的王二溜子,变成了天不亮就下田的勤劳汉子。 想到这里,李一鸣接着问道:“哥,你们队其他人什么情况?也像王二溜子这么勤快么?” “这我还真没注意,毕竟现在不用每天早晨敲钟了,各干各的活,也用不着记工分,我也不知道他们一天能干多少。不过平时到了上工时间,我们队倒看不着有闲人,都在地里忙活呢!”李洪波回答道。 李一鸣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远处那一片麦田,此时已然褪去了早春的嫩黄,铺展出一片盎然生机,微风吹过,绿浪翻涌,近一尺高的麦苗,茎秆挺拔,叶片窄长,已然展现出蓬勃之姿。 “现在还不是时候,再过两个月,等到这一季小麦小麦收获,便是那平地惊雷起时!” …… 市农机研究所,刘志涛已经拿到了喷灌喷头的样品,为此他还亲自跑了一趟青龙镇。 王小虎并没有怀疑刘志涛的来意,他并不知道刘志涛是想将喷灌喷头占为己有。更何况按照正常流程,新发明一旦过了初选,后面的评比过程中肯定是要用实物的,把喷头交上去也是理所应当。 返回农机研究所后,刘志涛立刻找了一台灌溉水泵开始测试,结果果然如参数上写的那样,300千帕的工作压力下能够达到20米的射程,还能扛住三级风。 接下来刘志涛立刻对喷头进行了拆解,一比一复制了所有零部件,然后重新组装了新的喷灌喷头。 市级的农机研究所,显然能够调更多的资源,那里有更精密的机床设备,也有铜材制作零部件,刘志涛本身也是个二级工,复制零件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接下来,便是署上自己的名字,将喷灌喷头这个新发明,递交给了省农机院。 …… 省农机院评审会,几位评审专家正围坐于长桌前,翻阅着喷灌喷头技术资料。 “从测试结果看,上面说的参数是真的,而且我们在测试的时候,还加大了工作压力,结果显示,在500千帕的工作压力下,射程最远能达到40米!”一位戴眼镜的专家推了推镜框,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但那样的话扛风性会差很多,会出现一定的偏差。”另一位专家补充道,手指在数据表上轻轻一点:“不过这算是瑕不掩瑜,射程40米还能扛三级风,那是欧洲国家的技术水准,我们能做到这样,已经填补了国内的空白。” “去年五月份,我去BJ参加了大型喷灌机技术座谈会,这个座谈会是一机部主办的,当时除了咱们,还有其他18个省份的农机研究院,看着人家在那里侃侃而谈,我愣是全程插不上半句话啊,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咱们省没喷灌技术么?现在好了,有了这东西,过两天去开第二次座谈会,我腰杆子都能直起来了!” “说的是啊,最近两年,国家在大力发展喷灌技术,我听说农业机械化研究员已经研制出了一款新型自吸水泵,要是配上我们这个喷灌喷头,那还不是如虎添翼?整套系统效率少说能提升一倍!” “下面地市的农机研究所,还真有人才,叫什么来着?哦,刘志涛,这名字倒是好记。如果这个喷灌喷头真的能拿奖,到时候派人去考察一下这个刘志涛同志,合适的话就调到省里来吧!” …… 市农机研究所,会议室中,张所长居中而坐。 “刘志涛同志研发的喷灌喷头,已通过省农机院初审,被推荐到农林部,将代表我省的农机系统参加全国评比,这在咱们农机研究所成立以来还是头一遭!我代表全所,向刘志涛同志表示热烈祝贺!” 张所长说完,带头开始鼓掌,下一秒,会议室内掌声雷动。 刘志涛赶紧站起来,冲着所长深鞠一躬,然后又冲着周围领导鞠躬,随后用颤颤巍巍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草稿纸,对着念道:“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特别激动,在这里,我首先要感谢张所,感谢各位领导的支持……” 刘志涛开始了自己演练了很多遍的演讲,然而在台下,却不乏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其中就包括试制中心的技工梁鑫。 “这刘志涛,什么时候有这种本事了?他要是有这个本事,这么多年不显山不露水的,早干嘛去了?偏偏现在有科长空缺了,他突然变能耐了!这事情有蹊跷。”梁鑫攥紧茶杯,指节泛白,目光如针般刺向刘志涛。 梁鑫年龄虽然不大,但是业务能力非常突出,不久之前才刚刚晋升了四级钳工,他原本是这次晋升科长的热门人选。 如今竞争对手突然拿出了一个发明,还被送到农林部评奖,自己晋升科长这事怕是要黄了。 科长这位置肯定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如果这次当不上,下次还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梁鑫忍不住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老李,勤勤恳恳十几年,不也是没当上科长么?自己可不想像老李那样虚度光阴。 “感觉这里面有古怪啊,我得查查!” 第26章 自有高朋送上门 1978年的春天,华北平原有些旱。上游为了农业,截流了大部分的河水,导致下游水位骤降,河床裸露,就连李一鸣跳进去的那个水库,如今也淹不了一个成年人了。 对于李大胆而言,这算是个好消息,至少不用担心儿子再去跳水库了,反正跳进去也淹不死。而坏消息则是村里1500亩地的灌溉,可是要大受影响。 李一鸣则继续待在会计室里,抱着一本已经被翻得磨边的《毛选》,看得津津有味,仿佛外面的事情与他无关。 刘会计捧着大茶缸子走进来,看到李一鸣正在学习《毛选》,脸上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一鸣,学习呢?我看看学的啥?哎呦,思想觉悟还挺高!”刘会计开口问道。 过去的十几年里,每一年大队都要组织学《毛选》,有时候一年还要学好几次,刘会计对于这本书当然是熟悉的很,不说是倒背如流,也是烂熟于心。 李一鸣抬眼一笑,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刘叔,这可是精神食粮,跟饭一样,管饱呢,吃饭还能吃腻?” 刘会计一愣,随即摇头笑出声来,放下手中热气袅袅的茶缸,走上前去瞄了一眼:“《愚公移山》,还是‘老三篇’呢,我当年都能背下来!”(注1) “那可不得背下来,刘叔,十年前我记事了,当时大队组织集体学习,要是背不下来‘老三篇’,可是不让回家吃饭的。”李一鸣笑着答道。 刘会计闻言,表情黯淡了几分,眼睛却不自觉的望向窗外,仿佛是陷入到了回忆当中。 李一鸣则继续学习,一字一句的反复默诵着,试图将每一句话都刻在脑子里。 距离1978年的高考还剩下三个月,李一鸣这时候开始啃《毛选》,当然是为了临阵磨枪。 1978年的高考基本上沿用1977年的考试制度,没有很大变化。依旧分文史类和理工类,文史类考政治、语文、数学、历史、地理;理工类考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 另外还包括外语,但外语不计入总分,仅作为录取参考。比如你若是报考英语系,你的英语成绩考的好,即便是其他成绩稍微差一些,录取的时候也是有优势的。当初于晓晨便是凭着英语成绩被北大录取的。 李一鸣是学机械设计专业的,自然是报考理工类。1978年的高考数理化,大概只相当于现在初中三年级到高中一年级的难度,李一鸣要是考不了满分,那都是丢人现眼。 至于语文,当时的高考难度同样远低于现在,甚至有给句子加标点符号这种小学级别的考题。那时候的作文也不考写作能力,而是考缩写,本质还是考察阅读理解和概括水平。 而政治这门科目,对于七十年代的考生却是最简单的。那个年代的学生,普遍都是很有政治素养的,他们上学的时候学到很多这方面的知识,随便来个人都能长篇大论,所以政治对于考生而言就是送分题,考生也很难通过这一科拉开差距。 可李一鸣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没有经历过这个时代的教育。他学政治的时候,学的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学的是经济与社会、政治与法治,这些东西哪敢写在1978年的高考试卷上! 因此政治这一门反而成了李一鸣的短板,他只能来一个临阵磨枪,这时候开始死记硬背,能背多少是多少。 刘会计没有再打搅李一鸣,他拿起一份报纸,自顾自的看了起来。 此时自行车的铃铛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寂静,两辆二八大杠出现在院门口。 李一鸣向着窗外望去,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的视野当中,来的是公社的农机员王小虎,王小虎身后还跟着个陌生男子。 “刘叔,找我的,我出去一下。”李一鸣放下书,快步迎出门外。 看到李一鸣,王小虎也是小跑上前,也顾不得打招呼,而是直接说道:“一鸣,不好了!” “师傅被妖怪抓走了?”李一鸣脱口问道。 “什么妖怪?哪来的妖怪!”王小虎一愣,随即急得直跺脚,“都这时候还开玩笑!你发明的那个喷灌喷头,被别人给偷走了!” “就一个铁疙瘩,也卖不了几个钱,谁偷那东西?”李一鸣眉头一皱。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有人冒充你的设计,把喷头交到省里去了,而且还被省里选中,送去农林部参加评比了。”王小虎焦急的解释道。 “还有这种事?”李一鸣瞳孔骤缩,随后苦笑一声,心中暗道:还真出了这种事! 随后他望向王小虎身后那名陌生男子,这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还沾着几点锈迹,看起来像是个工人模样。 “一鸣,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市农机研究所的工程师梁鑫同志,梁工,这个就是李一鸣。”王小虎立刻开口介绍道。 “不是什么工程师,就是个技工。”梁鑫主动上前与李一鸣握了手,然后开口道:“李同志很年轻啊,你们县报到市里的那个喷灌喷头,就是你设计的?” “是我设计的。”李一鸣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屋里说。” 李一鸣将两人请到屋里去,沏了两杯茶,茶香氤氲中,梁鑫从随身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掏出一张图纸,递给了李一鸣,接着问道:“李同志,你看看这个,是你的设计么?” 李一鸣接过图纸一看,正是自己的设计图,只不过图纸右下角的署名,却是“凡州市农机研究所刘志涛”这几个字。 “刘志涛?”李一鸣下意识念出了这个名字。 “对,就是这个刘志涛!就是他偷了你的设计,交到省里了。”王小虎接着说道:“你不是把喷头样品放在我这里,让我帮忙交上去吗? 前些天就是这个刘志涛过来,说你的设计入选了,让我把样品交给他,他拿着农机研究所的工作证,我当时也没多想,就直接把样品给他了,谁能想竟然出了这事!” “小虎,别急,我估计你所知道的,肯定没有梁工了解的多。”李一鸣说着转头望向梁鑫:“梁工,要不你给我讲讲,究竟是怎么回事?” 梁鑫抿了口茶,开始叙述起事情的经过:“前不久我们所里开了个会,说是刘志涛发明的喷灌喷头被省农机院选中,送到农林部参加评比,当时我就挺纳闷的,这刘志涛平时的业务能力很一般,怎么能突然搞出这么个高水准设计? 后来我私下找人打听了,才知道前不久你们县也报上来一份喷灌喷头的设计图,但那份设计图,我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所以我就去档案室拿了刘志涛的设计图,亲自到你们县农机所核实一下。 你们县的农机所没有存档,让我直接来镇上找农机员,我这才找到了王小虎同志,王同志一看便知道这是你的设计,所以我们就赶过来,告诉你这件事。” 梁鑫介绍完毕放下茶杯,装作不经意的看了李一鸣一眼,发现李一鸣好像并不着急,也不显气愤,甚至看起来有些吃瓜群众的好奇表情,仿佛被偷设计的压根不是他。 李一鸣完全不表态,梁鑫只好接着说道:“李同志,如果这个喷灌喷头真是你设计的,你应该保留着当时的设计图纸吧?只要你把图纸拿出来,就能证明刘志涛是偷了你的设计。” “是啊,一鸣,咱们把图纸拿出来,去告那个刘志涛去!有梁工帮咱们主持公道!”王小虎帮腔道。 李一鸣微笑着点了点头,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拿起暖水瓶,给梁鑫填了热水,做了个请用茶的手势,然后开口问道:“梁工,你们农机研究所,最近是不是有人事方面的调动?” “人事调动?”梁鑫表情微微一僵。 “比如某个干部的岗位出现了空缺?需要增补。”李一鸣笑盈盈的问。 “你怎么知道的?”梁鑫猛然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李一鸣。 李一鸣表情依旧沉稳,目光平静如潭:“梁工,那这么说,你肯定是这个岗位的有力竞争人员吧?” 梁鑫依旧没有说话,脸上却是一副难以言喻的惊讶。 李一鸣继续问道:“如果把这个刘志涛给告下去,你是不是可以平步青云了?” 梁鑫的表情愈加惊骇,心中更是暗道:“这李一鸣是属诸葛亮的么?还能掐会算?” —————— 注1:“老三篇”是《为人民服务》《愚公移山》《纪念白求恩》三篇合称,三篇文章凝聚中国共产党人对自身人格理想的希冀,体现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精神、不怕牺牲奋斗到底的愚公移山精神、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共产主义精神。在六七十年代是全民学习的经典篇目。 第27章 告状是一门学问 梁鑫叙述事情经过的时候,李一鸣便已经猜出了这背后的一系列逻辑。 小庙村距离青龙镇十几公里,青龙镇距离县城四十多公里,县城距离市里又有七十公里,这梁鑫从市里面,跑到这小庙村来,可是得花费不少的功夫。 要说他专程跑这一趟,就是为了伸张正义?为了给李一鸣这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主持公道?想屁呢! 人无利不起早,梁鑫此次前来,肯定是为了利益,而能让一个成年男性奔波上百公里的利益,无非就是三点:权、钱和女人。 女人首先被李一鸣排除掉。梁鑫二十六七岁的模样,又是市农机研究所的技术人员,在那个年代肯定早就成家立业了,以当时的道德标准,也不敢搞什么婚外情。要是未婚小伙为了女人争风吃醋还有可能付出这么高的成本,体制内的已婚人士绝无可能。 第二个被排除掉的是钱,原因很简单,七十年代并不是一个金钱主导的社会,商品价值和劳动价值也不是用金钱来衡量。更何况梁鑫只是个普通的技术人员,以他的职位能牵扯到的金钱数额,可能还不如李一鸣这个见习大队会计。 那么只剩下权了,为了升官,把竞争对手搞掉,这种事情不分时代。为此花费一天时间,跑个百八十公里,那是相当划算的。 同时这也能够合理的解释,刘志涛为什么要把李一鸣的发明成果占为己有。刘志涛好歹是体制内的,如果只是单纯为了人前显圣,这么做风险与收获不成正比,但如果是为了刷业绩升官,那便有合理动机了。 想通了这一点,李一鸣直接诈了一句,瞬间从梁鑫的表情上得到了答案。 此时的梁鑫,被戳穿了小心思,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尬在当场,反倒是李一鸣指了指茶杯,开口说道:“梁工,喝茶,我再给你添点热的。” “喝茶,喝茶。”梁鑫赶紧拿起茶杯,喝茶的同时掩饰尴尬。 李一鸣则拿起暖水瓶,一边给梁鑫添热水,一边开口说道:“既然梁工亲自来找我帮忙,这大老远的七八十公里呢,我肯定不能让梁工空手而回啊……梁工,你放心,我这里不光有设计图纸,还有喷灌喷头的各种设计参数。” “等等,我找你帮忙?是你被偷了发明,我是来帮你找回场子的啊!什么时候成了我找你帮忙了?你这不是颠倒黑白么!”梁鑫心中暗道。 但听到李一鸣那里有参数,心中的这些碎碎念,瞬间被梁鑫抛到了九霄云外。 如果只是设计图纸,还有扯皮的空间,到时候刘志涛一口咬定说是凑巧撞设计了,还真没有证据反驳。 可若是还有参数,那就不一样了,你可以说凑巧撞设计,但绝对不可能凑巧撞参数。两个参数一致的话,那就石锤抄袭了。 于是梁鑫也没有理会究竟是谁找谁帮忙,而是迫不及待的说道:“李同志,你赶紧把图纸和参数给我,我交给我们领导,我们领导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李一鸣却摆了摆手:“梁工,图纸和参数,我可不能交给你。” “为什么?”梁鑫先是一愣,随后面色不善的问道:“李同志,你是不是信不过我?” “我当然信得过梁工,而且我这么做,就是为梁工着想啊。”李一鸣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才不慌不忙的说道: “梁工,如果你把这些材料交给你们领导,那岂不是告诉你们领导,你为了升迁,背后告同事黑状嘛?到时候你们领导会怎么看你?事情传出去的话,你们那些同事又会怎么看你?” 梁鑫猛的一愣,这一层,他之前还真没想过。 甭管什么原因,背后告同事黑状,这肯定不是什么好名声。特别是大家都经历过特殊的斗争年代,有些人还在这方面吃过亏,普遍看不起那种背后告黑状的人。 若是梁鑫把刘志涛的黑材料递上去,即便是最终成功了,也会给领导留下坏印象,觉得梁鑫是个小人。被同事们知道,那名声就更是丑了臭了。如此即便是升上了科长,以后也会被归类为“无耻败类”那一列。 见到梁鑫想通了这一点,李一鸣接着说道:“所以这材料啊,不能梁工你交上去,要交的话,也得是我这个当事人交。至于梁工你嘛,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最近这几天,最好找个由头请个假,远离是非。” “高招啊!李同志,我服了,心服口服!就按照你说的办。”梁鑫长叹一口气。 “梁哥,你大老远的来找我帮忙,那就是把我当朋友!既然咱们是朋友,那我肯定竭尽全力帮你把这事办妥。”李一鸣的语气真挚,连称呼也变成了“梁哥”。 此前李一鸣说“你来找我帮忙”时,梁鑫还觉得李一鸣纯属是臭不要脸,现在一琢磨,告状这事还真的求着李一鸣帮忙。 想到这里,梁鑫端起茶杯,一脸谦逊的说:“李兄弟,那我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干嘛以茶代酒啊,正好快到了饭点了,去我家,我让我妈炒两个菜,咱们喝几杯!”李一鸣笑着说道。 “去家里?会不会太麻烦了?”梁鑫有些犹豫的说。 “自己家里,还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李一鸣说着便拉起梁鑫和王小虎,向着自家的方向走去。 …… 男人之间的友谊是很容易建立的,一杯不行,那就两杯,两杯不行,那就三杯,只要喝尽兴了,陌生人也能变成异父异母的骨肉至亲,得加钱! 当梁鑫醉醺醺的离开小庙村时,他已经与李一鸣称兄道弟了,得亏他没注意村口是个关帝庙,要不然得当场进庙拜把子。 望着梁鑫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李一鸣心中却在筹划,这状该怎么告。 这事情发生在市农机研究所,按说应该去那里告状,但李一鸣却拿不准,那个刘志涛背后到底有多少人脉关系。 若是这家伙有后台,在农机研究所里有人保他,又或者是农机研究所的领导压根就默许了刘志涛,那再去农机研究所告状,岂不是变成了堂下何人状告本官?这要能告赢才有鬼呢! “看来还得去省里告。那份征集发明的文件是省农林厅发的,直接经办单位是省农机院,那就写两份举报信,农林厅和农机院各一份,一个是‘县官’,一个是‘现管’,但凡有一个上秤的,那事情就好办了!” …… 农机研究所。 刘志涛站在所长办公室的门前,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然后敲了敲门,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缕得色。 他还以为是所长叫他过来,是代表组织找他谈话,聊一聊升任科长的事情。然而当他看到所长那一脸严肃的表情时,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凝固住。 傻子都能感觉到,这气氛不对劲,这感觉不像是谈升迁,倒像是要军法处置。 “张所,您找我有什么指示?”刘志涛小心翼翼的问道。 所长抬头看了刘志涛一眼,并没有让他坐下,而是直接问道:“小刘,你弄的那个喷灌喷头,是你自己发明的么?” “当然是我发明的了。”刘志涛毫不犹豫的答道,心中却开始慌张起来。 “有人举报你,说你这个发明是抄袭的!”所长接着道。 “胡说八道!这是诬陷!所长,你可不能听信小人的一面之词啊!”刘志涛声音发紧,但表情却是一副信誓旦旦。 所长沉默片刻,接着说道:“是省里接到了举报信,说你的那个喷灌喷头是抄袭的,举报信里还附上了图纸和参数,省农机院核对过了,图纸跟你交上去的完全一样,参数比你的还详细,另外列明了各种数据的计算公式。” 听到这里,刘志涛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喉结上下滚动,都是搞机械的,他当然知道更详细的参数,以及一套完整的计算公式意味着什么。 “张所,这更详细的参数我也有啊,只是没来得及整理进报告里!我可以马上补交!还有公式,我也能算出来的。”刘志涛赶紧说道。 “晚了,农机院已经派人下来调查了,今天下午,人就到。”所长目光如刀,直刺刘志涛。 刘志涛脸色瞬间惨白,但下一秒,他马上强撑起了一丝镇定:“领导,这摆明了是有人要害我啊,故意诬陷我啊!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诬陷你?这次的举报人是实名举报。”所长不急不慢的说。 根据相关规定,实名举报是必须要调查的,而且还要遵循优先原则,这意味着调查程序一旦启动,就如同开弓之箭无法回头,而且必须得有个结果,这件事是搪塞不掉的。 “实名举报?是谁?”刘志涛下意识的问。 “好像叫李一鸣,自称是喷灌喷头的发明人,你认识这个人么?”所长接着问。 听到这个名字,刘志涛顿时慌了神。这是当事人找上门来了,事情难道要穿帮了? 但表面上,刘志涛还是得表现出镇定的姿态,他摇了摇头:“我不认识这个人!” 现在这局面,死不认账还能再拖延一段时间,说不定能找到办法,要是承认抄袭,那全都完了。 所长则接着说道:“李一鸣是五关县青龙镇公社的一名社员。这青龙镇,前几年我还去过,距离咱们市里,得接近一百公里吧!话说回来,这个李一鸣啊,就是个农民,也敢给省里面写举报信,还是实名举报,可真是稀罕啊,他就不怕么?真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 一个普通的农民,跟省级的行政单位,中间差了十万八千里,哪怕是放在互联网时代的今天,也没有几个农民敢去省里告状的,更何况那可是七十年代,信息闭塞不说,老百姓胆子也小,普通农民直接向省级单位实名举报,这听起来更像是天方夜谭。 然而所长这句话,其实并不是惊叹李一鸣胆大,而是一种暗示,特别是那一句“真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言外之意是,既然他有这个底气去告状,那肯定不是无的放矢。 “张所,您放心,我身正不怕影子歪!”刘志涛挺直腰背,但底气却不那么足。 所长没有答话,而是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喝了一大口,刘志涛则识趣的拿起了旁边的暖水瓶,赶紧给所长添上了热水,然后一脸讨好的望着所长,低声说道:“张所,我那里还有两盒猴魁,晚上给您家里去,您尝尝!” 在七十年代,太平猴魁跟茅台一样,都是特供产品,拿来送礼绝对是诚意满满。 所长瞬间感受到了刘志涛的诚意,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自己手下业务能力如何,他心里门儿清,刘志涛要有能力搞发明,也不会来所里这么多年一直原地踏步,真要是业务能力突出,早就发光发彩了。抄袭这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但也正是因为刘志涛是自己的手下,所以必须要护着,你当领导的,手下出了事袖手旁观,屁都不放半个,以后谁还肯给你卖命? 更何况如果这件事被查实,对于整个农机研究所而言,也是一件丑闻,他这个当领导的,也得跟着丢面子。 于情于理,所长还是要帮衬一把的。于是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条子,递给了刘志涛,同时说道:“省农机院里来的工程师,下午三点到站,我给你派辆车,你去接一下,拿着这张条子去市委招待所,住宿和伙食都能安排。” “谢谢所长!”刘志涛赶紧双手接过条子。 所长把接待工作交给他,摆明了就是让他赶紧打点关系,说白了就是给人家送礼。虽说这免不了又要大出血,搭上几个月的工资,但至少是一次转机。 “对了,所长,省里派来的工程师叫什么名字?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多大年纪?”刘志涛继续问道。 “男的,多大年纪我不知道,但肯定比你大,对了,他还跟你是本家,名字叫刘成康。”所长回答道。 “是成功的成?”刘志涛马上问。 所长点了点头:“成功的成,健康的康。” 这个名字,让刘志涛心中升起了一缕希望。 “春瑞祥云照,成志玉保恩,这是我们老刘家这一支的辈分,我是志字辈,这个刘成康应该是成字辈,说不定还真能攀上亲戚!那事情就好办了。” 第28章 优势在我! 农机研究所会议室,刘志涛一脸殷勤站在刘成康身旁,又是点烟又是倒茶,伺候的甚是周到。 “叔,多亏了是你来,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找谁帮忙啊!”刘志涛满脸堆笑的说道。 “虽说到你这一辈,咱两家就出了五服了,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刘,都是一家人,能帮的话,我这个当叔的,肯定得帮你一把。”刘成康说完,很拿架子的嘬了一口烟。 “说的这么好听,昨天收我两瓶茅台两条中华的时候,可没半点犹豫!搭进去我好几个月的工资!” 刘志涛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恭谨,同时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悄悄塞到刘成康的手里:“叔,一点心意,我这个当侄子的孝敬您跟我婶子的。” “哎,这孩子,这就见外了!拿回去,赶紧拿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这是贿赂我的呢!”刘成康嘴上推辞,手却半点没松开,而是捏了捏信封的厚度。 “叔,您这话说的,您可是我叔啊,我孝敬长辈不是天经地义么?”刘志涛赶紧劝道。 刘成康嘴角微扬,终于将信封揣进内袋,又慢条斯理地掸了掸烟灰:“行,你这孩子懂事,我这个当叔的要是再拒绝,那就显得拿你当外人了。” 就在此时,脚步声从走廊传来,随着脚步渐进,门被推开,只见一名工作人员带着两名年轻人走了进来,正是李一鸣和王小虎。 “刘主任,人来了。”那名工作人员点头致意,然后开口介绍道:“这位是省里来的刘主任,旁边的我们农机研究所的刘工。” “这么年轻么!”刘志涛看了看两人,心中暗喜,年轻意味着比较容易拿捏,那事情就更稳了。 刘成康则开口问道:“你们谁是举报人李一鸣?” “刘主任你好,我就是李一鸣。”李一鸣上前一步,目光沉静如水。 “那你留下,无关人等先离开吧!”刘成康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这显然是打算给李一鸣一个下马威,先占据主导权。 李一鸣则开口道:“我旁边这位是我们镇的农机员王小虎,也是我的证人,喷灌喷头就是他根据我的图纸亲手制作的,他可以证明喷灌喷头就是我发明的。” “谁知道你这证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这种所谓的证人,我也能找出一堆。”刘志涛插口说道。 “就是你偷了李一鸣的发明吧?你这个小偷还有理了!”王小虎马上反驳道。 “小虎,别跟他吵,你是来帮我作证的,又不是来吵架的。”李一鸣抬手轻按王小虎肩头,然后目光直视刘成康:“刘主任,包公断案也讲究个人证物证俱在,您要是觉得不需要人证,那就让证人先出去。” “好嘛!包公都需要人证,我要是把证人赶出去,那我岂不是比包公还牛?这小子倒是会将我一军!” 刘成康微微眯了眯眼,目光在李一鸣脸上稍微停顿了两秒,此时他已经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并不好对付,随后他开口说道:“那就让证人留下吧!” 几人落座,刘成康率先开口说道:“我是受省农机院指派,专门来调查李一鸣同志实名举报刘志涛同志抄袭其喷灌喷头发明一事,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刘成康说着,拿出一沓信纸,递到李一鸣面前:“李一鸣同志,这些是你在举报信中提供的举报材料和证据,你确认一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李一鸣快速翻阅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暂时没有补充。” “刘志涛同志,对于李一鸣同志对你的举报,你有什么要说明的么?”刘成康接着问。 “我有要说明的。”刘志涛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接着说道:“李一鸣的举报完全是诬陷,这个喷灌喷头就是我设计的,材料里的图纸、参数,还有工作效能的计算公式,我也有!都在这里!这就是证据!” 刘成康接过文件快速扫过,然后点了点头:“的确,图纸和参数都吻合,李一鸣同志,你可以确认一下。” 李一鸣拿过文件,图纸完全是照抄喷灌喷头的图纸,而参数也做了很多的补充。 对此李一鸣并不意外,农机研究所里可不缺测量设备,真要是想要测量参数的话,刘志涛肯定能得到更详细的数据。 刘成康则接着说道:“你们双方都能够提供图纸和参数,但是刘志涛所提供的参数,显然是更详细的,所以我认为,刘志涛同志应该没有抄袭。” “这就下结论了?”李一鸣脸上的轻蔑一闪而过。傻子都能看出来,这个刘成康和刘志涛,压根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李一鸣也懒得去详细分析,反正“公正”这东西,历来都是自己争取来的,而不是等别人施舍。 于是李一鸣开口说道:“刘主任,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提供的参数多只能证明实验的次数多,并不能证明这个喷灌喷头就是他发明的。这就好比一个川菜厨子,就算做了一万遍的葱烧海参,你就能说葱烧海参是川菜?” “你一个土包子还知道葱烧海参!”刘志涛不屑的撇了撇嘴。 “一鸣,啥是葱烧海参?”王小虎也小声问道。 刘成康和李一鸣分别瞪向两人,这是重点么? 随后刘成康接着说道:“李一鸣同志,你这话有些道理,参数多是不能证明这个喷灌喷头就是刘志涛同志发明的,但你也无法证明,喷灌喷头不是刘志涛同志发明的。咱们中国有句谚语,叫疑罪从无,疑赏从有。既然你拿不出证据,那我只能认定,刘志涛同志没有抄袭。” “那我们就讲证据,只要查一下,是谁更早的设计出了喷灌喷头,就可以确定是谁发明的。”李一鸣开口道。 旁边的王小虎马上说道:“我可以证明,李一鸣是惊蛰后一周,拿着图纸来找我的,惊蛰是3月6日,他来找我那天就是3月13日,我当天就把喷头做出来了。” 李一鸣接着补充道:“之后是3月20日,我把设计资料递交到了县农机所,当时还填了表,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 刘成康点了点头,然后又望向刘志涛:“那么你呢?你是什么时候设计的喷灌喷头?” “我当然比他早!我二月份就设计了,就是过年那几天,从大年初一开始,一有空闲时间,我就在画图纸!我办公室的同事都能证明!(注1)”刘志涛话说得信誓旦旦,但眼神闪烁,显然在编故事。 “他们是能证明你在画图纸,还是能证明你在设计喷灌喷头?”李一鸣瞬间抓到了问题的重点。 “当然是能证明我在设计喷灌喷头!”刘志涛声音明显高了几个分贝。 撒谎的时候,越大声越心虚! “既然如此,把你办公室的同事叫来问问就是了。”李一鸣开口道。 “叫就叫,谁怕谁!”刘志涛声音弱了几分。 李一鸣马上说道:“我建议,人叫过来以后单独询问,免得有人现场串供!你敢不敢?” “我……”这一次刘志涛没敢直接搭话,他犹豫了几秒后,开口说道:“我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不敢的!只不过现在是上班时间,大家都忙着呢,叫人过来询问,岂不是影响了工作!” 刘志涛这话显然是怂了,他知道若是单独询问,肯定会露馅,同事顶多能证明他那天有在上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工作,应该没有人能确定,他当时是在设计喷灌喷头。 李一鸣马上望向刘成康:“刘主任,结果你都看到了。我这边人证物证俱在,而他却只是空口无凭!” 刘成康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刘志涛一眼,然后开口说道:“李一鸣同志,你刚才也说了,人证是容易串供的,所谓认罪两张皮,话从谁说出来,也都是空口无凭,证人说的话只能参考,当不得确凿证据。所以我也不能因为你的人证,就轻易的下结论。” “那县农机所的记录,不能算是空口无凭了吧?3月20日我去交材料的时候,是有文字记录的。”李一鸣开口道。 “谁知道那记录是不是真的!”刘志涛马上说道。 旁边的刘成康马上用关爱弱智儿童的目光望向了刘志涛,记录又不是李一鸣记的,而是县农机所记的,刘志涛这句话,等于是在怀疑县农机所造假,这就是说话不经大脑了。 你无法击败你的敌人,可以说是能力不足,水平有限,但你去创造新敌人,那就真的是蠢货猪队友了! “带不动啊!”刘成康心中暗叹一句,可没办法,谁让他收了礼呢! 既然收了礼,那就得办事,刘成康沉吟片刻后,开口说道:“你们县的农机所有文字记录,那自然是可以当做证据的。只不过嘛,你如何证明,你们县农机所所记录的,就是这一款喷灌喷头呢?他们所记录的,也有可能是其他喷头。” 刘成康很笃定,县农机所顶多会记录名称和日期,不可能将图纸、参数等数据全都备份一遍,如果只有名称,没有图纸和数据的话,那就没有办法证明李一鸣交上来的喷灌喷头,就是同一款发明。 “这个容易,县农机所的材料最终是交到这里的,只要找出来核对一下,不就知道了么!”李一鸣开口道。 “找不到,弄丢了!”刘志涛马上说。 “还没找呢,怎么知道弄丢了?”李一鸣开口问。 刘成康则开口解释道:“是这样的,我昨天刚到的时候,就已经让他们去找了,然后才发现找不到了。资料丢失是农机研究所内部文件管理工作不到位,我已经批评他们了。” 旁边的刘志涛则得意洋洋的望着李一鸣,仿佛在说:“你交上来的那些东西,早就被我销毁了,看你还能奈我何?八十万对六十万,优势在我!” —————— 注1:1967年1月29日国务院发布文件《关于1967年春节不放假的通知》,取消了春节假期,之后十三年的春节,城镇职工需要照常上班。1979年1月17日,《人民日报》刊登了读者来信《为什么春节不放假?》,公开质疑这一政策。1980年,我国全面恢复春节休假制度。所以1978年的春节,刘志涛在单位里上班。 第29章 一锅夹生饭 李一鸣很清楚,所谓的“弄丢了”无非就是毁灭证据,这并没有超出他的意料,换成是他偷了别人的发明,也不会留着原材料背刺自己。 旁边的王小虎却已然气急,他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喝道:“你这就是在故意包庇!什么弄丢了找不到了,分明就是你们故意弄丢的!” “这位小同志,话可不能乱说!你可知道,污蔑干部,可是犯错误的!这要是放在前两年,哼!可不只是犯错误这么简单!”刘成康脸色一沉,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李一鸣急忙抬手按住王小虎的手腕,低声却清晰地说:“小虎,先坐下,刘主任说得对,真话可不能乱说!” 刘成康表情一僵,啥意思?真话不能乱说?敢情刚才说我包庇是真话喽?这是在嘲讽我啊! 下一秒,他喉结微动,刚要发作,李一鸣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是抢先说道:“刘主任,既然资料丢了,那我们换个思路——我交上来的喷头实物还在吧?咱们找出来测一测数据,不就知道了么?” “你交上来的实物也找过了,也不知道弄哪儿去了!”刘志涛嘴角一扬,二郎腿一翘,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 “刘主任,这你肯定也批评过了吧?”李一鸣目光平静。 “当然,我肯定批评了!”刘成康嘴上这么说,但语气却不似方才笃定,他已然感觉到,李一鸣如此淡定,十有八九是还有后手。 果不其然,李一鸣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只能补充新的证据了。 “新证据?你还有新证据?”刘成康眉头一紧。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证据补充了么?”刘志涛神色慌张。 “你刚才不也没说,证据都被你们弄丢了啊。”李一鸣摆出“都怪你”的架势,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了一封信,递到刘成康面前。 “刘主任,请确认一下这封信是否完好,并没有被拆封。”李一鸣开口道。 刘成康暂时拿不准李一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拿起信看了看,确认没有被拆封,李一鸣则接着说道:“请再确认一下,上面的邮戳日期。” 当看到邮戳上“1978.03.20”的日期时,刘成康瞳孔骤然收缩,他隐约猜到这封信里是什么东西了。 李一鸣则继续说道:“既然已经确认无误了,那我便当着各位的面拆开这封信了。” 只见李一鸣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沓信纸,然后摊在桌面上,刘成康和刘志涛两人低头望去,赫然发现这正是喷灌喷头的图纸、参数等详细资料。 “刘主任,这些都是喷灌喷头的资料,跟我在举报信里提交的完全一致,你可以进行验证。”李一鸣语气沉稳。 刘成康立刻拿起信纸开始验证,但实际上他心里面跟明镜儿似的,既然李一鸣敢拿出来,压根就不需要验,他这么做无非是借此争取一些缓冲的时间,好让自己能迅速理清对策。 李一鸣则接着说道:“邮戳的时间骗不了人的,既然这封信是3月20日寄出的,也就意味着里面的东西是在3月20日就装进去的,那这封信就可以证明,我在3月20日之前,就完成了对喷头的全部技术验证与资料整理工作。” 李一鸣又望向刘志涛,一脸严肃的说道:“刘志涛,你口口声声说,你在二月份就发明了这款喷灌喷头,那么请你拿出证据来证明这一点,这个证据可是得经得起组织检验,自己随便签个时间可不算!” 刘志涛那嚣张的脸变成了煞白色,原本翘着的二郎腿也已经放下,他倒是真想自己画张图纸签个二月份的时间来伪造证据,可李一鸣拿出来的证据可是邮戳啊! 邮戳是国家邮政系统盖印的法定时间凭证,是有国家信用背书的,你自己签个时间,能跟国家信用较劲?想要推翻邮戳这种证据,最起码也得拿出同等级别的官方时间证明才行。 “完了!”刘志涛喉结滚动,他千算万算也想不到,李一鸣竟然使用了这种保存证据的方式。 旁边的刘成康迅速核对完资料,或者说他已经想到了应对之策。只见他表情严肃,厉声说道:“刘志涛同志,你跟我出来一趟!” 刘志涛踉跄起身,额角沁出冷汗,跟着刘成康走出了门。王小虎则不解的问道:“事情还没有结果呢,怎么就走了?” “出去商量对策了呗。”李一鸣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心中暗道:“你以为自己优势很大么!我告诉你,什么叫一锅夹生饭!” …… 门外走廊的尽头,刘志涛一脸哀求的表情:“叔,你可得帮我啊!” “我是想帮你,可你自己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破事!”刘成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叔,我也是被猪油蒙了心,一时鬼迷心窍!而且我哪能想到,他就是一个农民,真的敢去省里告我,而且还留了后招!”刘志涛辩解道。 “你傻啊,他一个农民,竟然能发明出那种喷灌喷头,会是等闲之辈?你偷人家发明之前,难道就不查查人家的身份背景?”刘成康冷哼一声。 “我当时不是没想这么多么。叔,这次算我错了,可你不能不管我啊!这要是认定我偷了他的发明,我这辈子就完蛋了!”刘志涛继续哀求道。 “哎,谁让你是我侄子呢!为今之计,也只能破财消灾了。”刘成康开口道。 “行,破财消灾,叔,你说,你要多少钱?我拼了命也给你凑来!”刘志涛咬牙切齿的说。 刘成康却一巴掌拍在了刘志涛的脑袋上:“什么我要多少钱?把你叔当什么人了?我是让你掏钱,给那李一鸣当封口费!” “那得花多少钱?”刘志涛小声问道。 “我哪知道?一会儿进去,态度软一些,好好的跟人家商量!” “那他要是狮子大开口怎么办?” “你放心,我会帮你从中撮合,让你少掏点钱。” “要是他不愿意要封口费呢?我看他那架势,不像是好谈的人。”刘志涛接着问。 “那你不会加钱么!”刘成康开口道。 “说加钱就加钱,敢情花的不是你的钱!”刘志涛心中嘀咕了一句,然后开口说道:“叔,你看这样行不,咱们来个先礼后兵!” “怎么个先礼后兵法?”刘成康开口问。 “先试试花钱消灾,他要是肯接受,那我就给他凑凑,他要是不肯接受,咱们就吓唬吓唬他,把事情说得严重一些,就说他是破坏集体利益,破坏团结,他就一个农民,肯定就被吓退了。”刘志涛开始出馊主意。 “吓唬他?能行么?”刘成康质疑道。 “叔,要是我去吓唬他,肯定不管用啊,但你可就不一样了,你是省里派来的,你去吓唬他,准成!” 第30章 利诱威逼 刘家叔侄重新回到房间内。 刘成康率先开口说道:“李一鸣同志,你所提供的证据,的确能证明你在3月20日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喷灌喷头的设计与验证工作。 但是这也并不能完全排除刘志涛同志完成同样设计的可能性。所以我觉得,不如你们双方各退一步,我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么样?” 李一鸣抬眼一笑:“怎么个各退一步法?” “刘志涛同志可以给你一些经济补偿,你这边也别告下去了,大家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交个朋友嘛!”刘成康缓缓道。 刘志涛脸上已换上和煦笑意:“李一鸣同志,我可以给你二百块钱,另外我再给你二百斤粮票,是全国粮票!” 计划经济时代,全国和地方都有发行粮票,全国粮票是全国通用的,无论走到哪个省哪个城市,都能买到粮食。而地方粮票只能在发行地的特定区域内使用,省级粮票只在本省范围内流通,市级粮票仅限本市使用,超出地域就没用了。 因此就购买力而言,全国粮票和地方粮票等价却不等值,同样一市斤的粮票,全国粮票的价值要高于地方粮票。 刘志涛特地强调是“全国粮票”,也是在凸显其价值,他觉得二百块钱加上二百斤全国粮票,足以打动李一鸣这个农民。 计划经济时代,城镇职工有工资有粮票,而在农村地区,人民公社的分配体系下,农民分到的主要还是口粮,分到的钱是很少的。 也是由于农民可以直接分到口粮,所以得不到粮票这种东西,在农村地区,粮票是更具有稀缺性的。更何况这还是全国粮票,妥妥的硬通货,比钱还吃香! 若是普通的农民,有这二百块钱加上二百斤全国粮票,都够盖间土坯房子娶媳妇了。在刘志涛看来,这么一笔巨资砸下来,你这个土包子农民还不被砸晕了,乖乖的就范! 然而他等到了,却是李一鸣轻蔑的笑容:“就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胃口还不小!”刘志涛表情一僵,脸上笑容也瞬间逝去,随后开口问道:“那你要多少?” “给个一万块钱吧!”李一鸣轻佻的说道。 “你疯了!”刘志涛猛地拍案而起,茶杯震得跳起半寸,水珠四溅。 1978年,可还没有“万元户”这个概念,普通工人一个月三十块钱的工资,吃喝拉撒花完也攒不下几块钱,一万块钱还真是一辈子都攒不到。 刘成康也帮腔道:“李一鸣同志,你这就过分了,我看刘志涛很有诚意了,你是不是也应该展现一些诚意出来?” 李一鸣则笑着说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我又没说不能讲价!” “那我再给你加五十块钱!二百五,怎么样?”刘志涛开口说道。 “听着怎么像是在骂我!”李一鸣嗤笑一声,接着说道:“那我也给你降一百,九千九百块钱!” “李一鸣同志,我刚才说了,你得展现诚意,这才叫谈判!”刘成康又说道。 “他才加了五十,我可是降了一百,我的诚意比他足足多了一倍!”李一鸣说着也翘起了二郎腿。 “你在耍我!”刘志涛终于反应过来。 “没错,我是在耍你!就允许你偷我的发明,不许我耍耍你?”李一鸣眼神中的怒火一闪而过。 从最开始谈到现在,李一鸣虽然表现得很淡定,那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手里面有的是底牌,但这并不代表他心中没有愤怒,他只不过是没有把愤怒挂在脸上罢了。 如今他已经牢牢掌握了主动权,虽然还不至于提前开香槟,但多少可以展示一下獠牙了。 刘志涛脸色铁青,手指捏得咯咯作响,然后他望向了刘成康,那表情仿佛在说:叔,你看到了么?这哪是打我的屁股,这分明是打您的脸啊! 刘成康也觉得自己丢了面子,权威受到了打击,表情也变得严厉起来:“李一鸣同志,你到底想不想解决问题了!” “我倒是想解决问题,可你们好像并不想解决问题,而是想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李一鸣冷冷的说道。 李一鸣这话,仿佛是一根刺,直接扎进了刘成康的心头,他可不就是在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么?这直接揭穿了刘成康的丑陋意图,更让他恼羞成怒。 “胡说八道,李一鸣,你这是目无组织!”刘成康猛地一拍桌子。 “你是省里派下来调查的,现如今调查结果已经很清晰了,你不照章办事,反而在这里和稀泥,才是目无组织吧!”李一鸣毫不退让。 “你懂什么!”刘成康冷哼一声,接着说道:“现如今,喷灌喷头已经被送到农林部参加评比了,这意味着这个喷灌喷头的发明,是代表我们省的集体成果,不是你个人的私产!” “集体成果?那报上去的评比材料里,发明人写的是谁?咱们省农林厅?省农机院?还是他刘志涛?如果写的是刘志涛,那可成了他刘志涛的私产了!谈什么集体成果!”李一鸣继续针锋相对。 “我的意思是说,这个成果已经上升到全省荣誉的层面,个人署名必须服从集体利益!”刘成康语气强硬。 “发明人写上我李一鸣的名字,就影响了集体利益,写他刘志涛的名字,就不影响集体利益?”李一鸣嘲讽道。 “写你当然是影响了集体利益!”刘成康强词夺理的继续说道:“你知不知道,现如今喷头已经送去农林部参加评比,如果这时候被别人知道,发明人存在争议,我们不光在农林部面前丢了人,在其他省的同行面前都抬不起头。到时候全省的农机系统都跟着丢脸!这还不是影响集体利益!” “照你这么说,集体利益得靠掩盖真相来维持?那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盖不住呢?要是我把材料直接寄到农林部呢?到时候你们丢人丢的更大!”李一鸣目光逐渐锐利起来。 听到李一鸣还要告到农林部,刘成康眉角青筋暴起:“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你这是极端的个人主义思想!你这是破坏团结!你这是公然将个人私利凌驾于集体利益之上! 你现在这种行为,是公然挑战组织权威,是践踏了集体的规矩,是向整个集体的挑衅,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会严重损害我们农机系统的声誉! 你这么做,是动摇了群众的信任,更是会让敌人抓住把柄,加以利用,甚至破坏我们‘四个现代化’的建设,后果不堪设想!” 刘成康越说越离谱,连四个现代化的成功与否都能扣在李一鸣的头上,这让李一鸣体会到一种被批斗的感觉。 这种即时的荒诞感,甚至让李一鸣觉得又多穿越了十年。 刘成康却还没有结束自己的大放厥词,只听他接着说道:“你这种自私自利的行为,是犯了严重的思想错误,如果你拒不悔改的话,那组织上也决不能姑息迁就!现在我只是批评你,可如果你还是执迷不悟的话,那等待你的,将是最严肃的处理! “对,严肃处理!把你抓起来关几天,那都是轻的,严重的话,直接送你去劳改营!”刘志涛也从旁边帮腔道:“我在市里也认识不少人,你要是再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刘成康则从刚才的慷慨激昂,瞬间变成了知心大姐姐的模样:“李一鸣同志,你还年轻,只要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马上迷途知返,立刻摒弃个人私利,彻底的批判自己的错误思想,那就还有救!组织上会给你改正的机会的。” 两人一唱一和的,这要是没见过啥世面的农民,说不定还真就被唬住了,就比如旁边的王小虎,表情已经不像是刚才那般的冲,眼神里则多了几分动摇与惶惑。 八零九零后的老登们,对于刘成康的这一套说辞,大概率是无感的,若是零零后一零后,甚至还会觉得刘成康滑稽可笑,就像是个表演脱口秀的小丑,而且还是演砸了的那种。 然而对于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而言,刘成康的这番话还是很有重量的。大家都是运动中走过来的,都见识过各种光怪陆离,对于“思想错误”这顶帽子,有着先天的恐惧心理。 但李一鸣却知道,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这个国家只会昂首向前,不会开历史的倒车,即将到来的是改革开放的吹风,是伟大的转折,是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是亿万人民奔向新生活的号角! 所以他并不畏惧,他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他像观赏马戏团的猴子表演一般,望着刘家叔侄两人。 对面的两人,见李一鸣一直没有开口反驳,还以为是吓住了李一鸣,忍不住得意地交换了个眼色。 刘成康觉得,这李一鸣到底还是年轻,火候差得很,自己一体套组合拳下来,大帽子一扣,立马就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了,接下来只是被拿捏而已。 刘志涛则觉得,二百块钱和二百斤全国粮票,说不定还能省下来一部分呢! 两人的高兴还没持续三秒,却见李一鸣忽然轻笑一声,那熟悉的轻蔑眼神,又一次出现。 “说完了么?说完的话,该我说了吧!”李一鸣缓缓出了一口气,像是先发泄了心中的郁闷,然后开口说道:“我爸是我们村的大队书记!” 好一记重击! 趾高气扬的刘成康和刘志涛顿时愣住,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第31章 老滑头遇到真无赖 做农机工作的人,对农村的情况当然不陌生,也很清楚这一句“我爸是大队书记”的含金量。 没等两人回过神来,李一鸣又补了一刀:“我家就我这一个孩子,我是家里的独苗!” 听到“独苗”两个字,刘成康下意识地扶住了桌子,险些没一屁股软在椅子上。 大队书记虽然是芝麻绿豆大小的基层干部,但是在一个村里,那就是“土皇帝”般的存在。这“土皇帝”不仅仅体现在权力行使和资源分配上,更体现在领导群众武装力量上。 六七十年代的中国农村,有着人类历史上最庞大的群众武装力量,那就是民兵组织。 当时国际形势复杂,为应对可能的外敌入侵,全国农村普遍建立了极为庞大的民兵组织。内陆地区,农村的青壮年全都编入民兵,沿海或边境地区说是全民皆兵也不为过,大到六十岁的老人家,小到十几岁的少年,只要能拿得动枪,都是民兵。 按照当时的编制,公社成立人民武装部,组建民兵团,设有团长、政委等职务。人数比较多的生产大队能组建出一个民兵营,人数少的则组建民兵连。生产队则编为民兵排,所有登记在册的民兵每年都会组织训练。 当时全国可是有五万多人民公社,也就意味着有超过五万个民兵团,你可以试想一下,哪个国家打仗能一口气拉出来五万个团?这种恐怖的战争潜力,才使得中国能够在残酷的冷战格局中屹立不倒。 七亿人民七亿兵,万里江山万里营!当年的这句话可不是吓唬美帝苏修,那是真的有。 而且当时的民兵组织可不是乌合之众,他们不光是有定期的军事训练,还配备了制式装备。 七十年代中后期,56式半自动步枪已经在民兵中普及,这东西是苏联SKS的仿制品,精度高射程远,现如今放到美国枪店里都是好东西。 56式冲锋枪,也就是国产AK47,配发到了民兵骨干手中,每个民兵连肯定都会配备十几把,作为火力支援核心。 连级的民兵单位还会配备至少一挺56式轻机枪,沿海地区的民兵还配重机枪和高射机枪,而平原地区的民兵则会配上反坦克火箭筒,交通要道的民兵还装备反坦克地雷。 火炮方面,60迫击炮是民兵连标配,82毫米迫击炮能装备到营一级的民兵,公社的民兵团还会组建专门的炮兵连,装备精良的炮兵连甚至能配备122毫米的榴弹炮,这是稳妥妥的重火力。 至于手榴弹,那就更是稀松平常,投掷手榴弹本来就是民兵的日常训练项目,67式木柄手榴弹可谓是七十年代的民兵手里的“一哥”,真要是打起仗来,一个民兵哪怕匀不到十发子弹,也肯定能匀上十发手榴弹。 不夸张的说,当时中国农村的民兵,无论是装备还是技战术水平,都足以碾压很多三流国家的正规军。一个生产大队的民兵连,跑去非洲小国发动个政变,随便把个总统赶下台,肯定是绰绰有余。 而大队书记,恰恰是对大队民兵组织拥有绝对的控制权。大队书记毕竟是党组织负责人,在“党指挥枪”的权力结构下,大队书记也是村级群众武装力量的最高指挥官。 别的不说,大队存放武器的仓库钥匙,肯定是在大队书记手里的。大队书记哪天开心了,从仓库里拿俩手榴弹出来炸鱼,这是真干得出来的事。 人家手里有枪又炮,你就靠一张嘴,要抓人家的儿子去劳改营?那只能送你一个张学友表情包:“吔屎啦你!” 更何况这还是大队书记家的独苗,农村香火传承意识,那不是一般的强烈,你要是断人家香火,那人家是真的敢跟你拼命的。 这种根植于乡土社会的武装权威,与血缘宗法秩序深度耦合,可不是简单的几分文件,就能轻易撬动的。 现代很多年轻人都是感受着城市繁华长大的,很难想象那种乡土里生长出来的思维逻辑,也不知道当时的农村到底有多野! 然而从七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期,在田园牧歌的农村,为了利益动用到热武器的并不在少数,土地,水库水源,甚至婚丧嫁娶,都会成为矛盾冲突点。 最严重的案例是在1993年,两个村的宗族百年恩怨,最终引发了一场大规模械斗,五千多村民参加,动用了四千多条枪,近百门炮对射,村前挖工事,村中摆阵地,前线的青壮村民采用三三制作战,后方的老幼妇孺搬运弹药、救治伤员,组织有序,甚至打出了步炮协同,放现在大小鹅的正规军都不一定能打出这样的战役。 (注:《湖南年鉴1994》,HUN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纂) 刘家叔侄也都去过农村基层,深知当时的农村生态到底什么样子,所以当李一鸣那句“我爸是大队书记”说出口时,他们才知道,刚才那些威胁,是多么可笑! 什么无组织无纪律、极端的个人主义思想、破坏团结、公然将个人私利凌驾于集体利益之上、挑战组织权威、践踏集体的规矩,犯了严重思想错误等等,这些大帽子扣得再响,也没有半点用处,根本吓不住李一鸣。 哪怕李一鸣是真的犯了这些错误,充其量也就是批评教育几句,顶多写个几百字的检讨,事情也就过去了。 就因为他爸是大队书记! 只要李一鸣待在小庙村的地界上,就不可能靠个“思想错误”的由头把他带走。 刘成康恶狠狠的瞪了刘志涛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的不仅仅有怒火,还有被现实狠狠扇了一记耳光后的荒诞与悲凉。仿佛是在询问,你得罪人之前,怎么不先打听打听人家是什么来头? 刘志涛也开始后悔起来,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接了个多么烫手的山芋,这山芋不光会告状,还是个山芋王! 但到了现在这个情况,刘志涛已经没有退路了,先不说光是送礼便花掉了他几年的积蓄,单说这偷别人发明的事情一旦被定性,他这辈子便再无出头之日! “豁出去了!”刘志涛眼神中闪过一缕决绝的寒光,他猛的一攥拳,然后抓起桌上那个信封,直接塞进了嘴里。 “你干什么?”王小虎大喊一声,直接冲起来,去扒刘志涛的嘴巴。 刘志涛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双手护住嘴巴,快速的咀嚼两口,然后将信封吞进了肚子里。 随后刘志涛得意的大笑道:“就算你爸是大队书记,那能怎么样!反正这喷头就是我发明的,你没有证据了,再怎么告也没用!” “你这是故意在毁坏证据!”王小虎气愤的吼道。 “毁坏证据?毁坏什么证据?哪里有证据?谁看到了?”刘志涛此时正是志得意满。 “我XXXXXXX!”王小虎嘴里冒出了一句国骂,然后挥拳便要上去揍人。 李一鸣则一把拽住了王小虎,然后转头望向刘成康:“刘主任,刘志涛毁坏证据的事情,你都看到了吧?” 刘成康犹豫了一下,然后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始细品滋味,仿佛没听到李一鸣说的话。 这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选择沉默,就是在包庇刘志涛。 当然他故意不说话,也是给自己留个余地,万一事情要还有反转,他也可以狡辩,就说自己看到刘志涛毁灭证据了,只是刚好在喝茶,没有回答李一鸣的问题。 如今那个带着邮戳的信封,已经被刘志涛给吞下去了,这等于是李一鸣拿出来的证据已经失效了。 既然李一鸣提出的证据已经失效了,那刘志涛还怕他告么?没证据,你告也告不赢! “无赖,你这是耍无赖!”王小虎忍不住开骂。 刘志涛仍然是那副“有种你咬我啊”的欠揍表情。 “利诱和威逼都不成,可不就得耍无赖么!”李一鸣呵呵一笑,接着说道:“不过对付你这种无赖,我有的是办法!谁告诉你,我就只有一封信?” 李一鸣说完,从包里面拿出了厚厚一沓信件,都是一模一样的信封,一模一样的邮戳! 第32章 死于贪 看到李一鸣又掏出了一沓信件,目测足足有八九封之多,刘志涛的那蛮横的表情瞬间凝固住,这些信封的样子他太熟悉了,跟桌上那个撕开的信封一模一样,同样的材质,同样的邮票,连邮戳的位置都一样。 原本还稳坐钓鱼台的刘成康,忍不住手一抖,茶水都撒了出来,刚好溅在了裤裆的位置,不知道的以为他这是尿了裤子。 而他心中的慌乱,其实并不亚于被吓尿裤子。 之前李一鸣拿出第一封信时,他还觉得这小子够精明的,竟然懂得用这种方法保存证据。 可如今看到李一鸣拿出一沓信,刘成康心中可就是寒意满满了。你保存一件证据可以理解,但一口气保存八九件完全相同的证据,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你这是早就防备着,调查这件事的人也会徇私舞弊啊! 敢情在你的世界观中,就没好人是吧?谁都得防着? 你这家伙也就二十岁吧?怎么比司马懿老了还偷奸耍滑的!我刘成康倒了八辈子血霉啊!遇到个猪队友不说,还遇到你这神对手,你让我怎么赢! 这种心机,谁敢跟你打交道?谁敢跟你交朋友?被你卖了还得帮你数钱吧! 想到这里,刘成康下意识的望向王小虎,这憨憨应该就是被李一鸣卖了,还在帮他数钱。 旁边的刘志涛也已经猜出来信封里是什么,但他还是怀着侥幸心理,强打精神问道:“你拿这么多信干什么?” “这每一封信里面,都是喷头的图纸和参数,跟之前拆开的那封一模一样,这每一封信的邮戳都是3月20日,你不是觉得我没证据么?这些都是证据!” 李一鸣说着,用一种蔑视的目光扫向两人:“你们要是耍无赖的话,我就继续举报呗,我不光举报到省里,我还举报到部委里,等有人再来调查,我再拆一封就是了。” “你说里面是证据,里面就是证据,我看你是拿一堆废纸糊弄人!”刘志涛马上说。 李一鸣没有回答,而是将一沓信封摊开,用手指开始点了起来:“一二三四五啊,上山打老虎啊,老虎打不着啊,打到小松鼠啊,松鼠有几个啊,让我数一数啊,数来有数去啊,一二三四五啊。” 最后一字落下时,手指刚好指到其中一个信封。 “就这封吧!”李一鸣拿起信封,先是指了指邮戳:“1978年3月20日,看清楚了。” 随后李一鸣直接撕开了信,将里面的图纸和参数抽出来,直接甩到对面两人的桌子上。 这都不用仔细核对,看一眼就知道是图纸和参数。 刘志涛脸色煞白,嘴唇翕动,最终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就这一封信里面是真图纸,其他都是假的!” “那你不会以为,我会蠢到把所有信都拆开给你看吧!”李一鸣说直接将其他八封信收回了包中,可不能再给对方啃信封的机会。 “哈哈,我没说错,你就是吓唬我们的,其他的果然都是假的!”刘志涛立刻做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他巴不得自己这么一激将,李一鸣真的把其他八封信都打开了。 “那你可以赌一把!赌这些都是假的。”李一鸣无所谓的耸了耸肩,目光却望向刘成康,接着说道:“或者说,刘主任,你愿不愿意赌一把!” 决定最终结果的,不是李一鸣提供的证据,也不是刘志涛的无奈,还得看这位省里来的调查员刘成康如何定性。 作为省农机院派来的调查员,刘成康要做出“公断”,既然是“公断”,也就意味着要为“公断”担责任。断对了,那是履行职责,断错了,那可是失职渎职,要被追责的。 刘志涛已经是一头死猪了,因此真正要赌的,并不是刘志涛,而是这位省里来的刘成康,赌注则是自己的饭碗。 李一鸣目光如刃,直刺刘成康,然后用一种威胁的语气说道:“刘主任,你们农机系统的颜面固然重要,但你个人的前程就不重要了? 我是无所谓的,反正我就是个农民,甭管举报信寄到哪里,甭管最后结果如何,我都得在家种地,我就是有枣没枣打三杆子,打到了算我赚,打不到我也不亏。 你可就不一样了,省里的事业单位,那可是金饭碗,要待遇有待遇,要面子有面子,这要是不小心搞砸了,可未必有那么好的退路。” 刘成康虽然不喜欢被威胁,但他不得不承认,李一鸣句句戳在命门上。要是李一鸣继续举报下去,上面派了别的人来调查,李一鸣再拆出一封证据来,那自己徇私舞弊的事情岂不是要露馅了? 徇私舞弊这事,要是从轻发落还好,可真要是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刘志涛是没有了退路,只能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死扛到底。可他刘成康还是有余地的,他犯不着为刘志涛陪葬,他可不敢赌其他八个信封里没有证据。 更何况之前李一鸣用唱儿歌点数的方式,随便点出了一封信,打开里面便是证据,这更是让刘成康不敢继续头铁下去。 细细的汗珠不由自主的从他的额角渗出,眼角的余光扫过刘志涛后,刘成康终于下定了决心。 “大侄子,对不住了,反正咱们俩昨天才认识,也不是很熟!我也是公事公办。归根结底也是你偷了人家的发明,现在还给人家也是天经地义!” 刘成康心中找了些冠冕堂皇的正当理由,然后开口说道:“事实胜于雄辩,既然李一鸣同志能够拿出确凿的证据,而刘志涛同志又无法提供有效反证,那我依据现有材料作出判断。经调查核实,喷灌喷头的发明属于李一鸣同志!” “什么?”刘志涛一脸骇然的望着自己这个刚认下不久的“叔”,对方变脸的速度,有些超出了他的认知。 “刚才是你说李一鸣个人主义思想,将个人私利凌驾于集体利益之上吧?那么的大义凛然!现在轮到自己饭碗的时候,不提集体利益了?不提会影响农机系统的声誉了?你真他娘的狗!”刘志涛心中暗骂着,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却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李一鸣则开口说道:“既然刘主任已经有了结论,那什么时候给我一个书面的确认?” “还要书面结论?”刘成康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但想想对面的李一鸣奸诈狡猾,怎么可能不留下书面证据呢,于是他只得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安排。” 听到要给书面结论,刘志涛两腿一软,直接摊在了椅子上。 只要落实到白纸黑字上,那便是彻底的定性,再无翻盘可能! 而他的前途,也在此刻彻底断送。 第33章 填补国内空白 梁鑫找了个由头,请了三天假,今天一大早便回到单位销假。 当他骑着自行车,走进单位大门时,却在门卫室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刘志涛。此时的刘志涛正弓着腰,坐在门卫室的桌子前,吃油条泡豆浆。 “刘工,怎么在这里吃啊?回办公室呗!这里人来人往的,多闹腾!”梁鑫笑着打招呼,刘志涛却像被惊醒般猛地抬头,看到是梁鑫,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怎么不搭理我!”梁鑫小声嘀咕一声,然后接着说道:“刘工,你慢慢吃,我先进去了。” 梁鑫骑上自行车继续向前走,后面却响起了车铃声,他回头一看,是平时一个比较八卦的同事,这家伙是所里面有名的大喇叭,他知道的事情,用不了多久全所都能知道。 “梁工,你这几天没来上班,是请假了吧?”同事开口问道。 “对,老家里有点事,请了三天假。”梁鑫笑着答道。 同事左右一瞥,压低声音:“所以你不知道啊,还跟刘志涛打招呼,你没看到,其他人都绕着他走吗?” “他怎么了?”梁鑫连忙问道。 “你还记得前些天,他提交上去的那个发明吗?一种新型的喷灌喷头。你猜怎么着?那是他偷了别人的发明!”同事眉飞色舞的说道。 “还有这种事!”梁鑫装作好奇的样子,停下了自行车,同时也拉住同事,小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快给我说说!要不然我不小心祸从口出,得罪了人,自己还不知道呢!” 同事凑近耳语,添油加醋的把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并且告诉梁鑫,刘志涛已经被罚去看大门了。 计划经济时代,企事业单位的职工全都是有正式编制的,开除人也比较困难,除非是犯了杀人放火这种重罪,否则只能采取调岗、降职、停职等内部处理方式。关系硬一点的,即便是犯了法,单位也会继续保留岗位,坐完牢回来接着上班。 让一个坐办公室的技术人员去看大门,已经算是顶格处罚了。 听完同事的叙述,梁鑫表情更加惊讶:“还是省里下来调查的?那个李一鸣还准备了几十份证据?那个调查员还吓尿裤子了?” 他也知道这同事是满嘴跑火车,别的还好说,吓尿裤子就太不靠谱了吧?你还真以为人均前列腺炎啊! “小声点!”同事做了个“嘘”的手势,接着说道:“我告诉你啊,这里面还有内幕呢!” “什么内幕?” 同事一脸神神秘秘的表情:“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梁鑫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呗! 同事接着说道:“刘志涛之所以会被举报,是被人给出卖了,出卖他的就是咱们所里的人!” 梁鑫心中一紧,表情明显的不自然,心中暗道:“这家伙不会是在点我的吧!” 同事却以为梁鑫这表情是不相信,于是接着说道:“你还别不信了,除了咱们所里的人,谁会这么快的就把这件事捅出去?而且我还知道究竟是谁干的!” “谁干的?”梁鑫急忙问道。 同事微微一笑,做出卖关子的表情,然后才开口说道:“我告诉你啊,自从刘志涛被罚看大门以后,咱们所最开心的,就是科研管理科的老李了,这些天逢人就递烟,走路都是哼着小曲的!” “你的意思是说,是老李出卖了刘志涛?”梁鑫赶紧顺着这话说下去,他巴不得找个背锅侠。 “这是你自己琢磨的,我可没说!”同事阴阴的一笑,然后接着说道:“不过在此之前,老李可是升科长的热门人选,毕竟他资历最老嘛,轮也该轮到他了。 谁知道刘志涛突然搞出个新发明,还被选中参加全国评比,这老李的科长,不就被刘志涛顶了么!你说老李善罢甘休么!现在刘志涛被罚去看大门了,那科长不又得轮到老李了!” “有道理!老李是最大的受益者。”梁鑫装作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咱们以后遇到老李,可别走的太近,这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说不得哪天就被他背后捅一刀!”同事继续说道。 梁鑫表情严肃的附和着,心里却是在窃喜。有这位大喇叭同事,估计全所都会以为是老李出卖了刘志涛。表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的人设,那绝对是犯众怒的,如此一来科长的位置,肯定轮不到老李了。 而梁鑫这几天刚好请假,看起来跟这起事件毫无关联,绝对不会有人怀疑他的! “刘志涛和老李都出局,那科长就非我莫属了!我可是四级钳工,光是这一点,就没有人争得过我!”梁鑫那上翘的嘴角比AK还难压。 下一秒,梁鑫突然想起来,这一切不都在李一鸣的计划之内么!就连自己请假,也是李一鸣教的。 再联想到同事添油加醋的说起,李一鸣直接掏出了“几十份”证据,梁鑫只觉得后背一凉,他甚至有种感觉,李一鸣在某个暗处正盯着自己呢! 一种莫名其妙的无力感从梁鑫心头升起,现在想想当初他去找李一鸣,怕是那时候李一鸣就布好了局。这就像是一盘棋局,李一鸣就是那个执子人,而自己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这个李一鸣可千万不能得罪,不光不能得罪,还得抱大腿,认大哥!” …… HD区德外北沙滩1号,这里是BJ农业机械化学院所在地。 在当时,BJ农业机械化学院是唯一一所农林部直属的以农业机械化为特色的高等学府。后来这所学校更名为BJ农业工程大学,然后与BJ农业大学合并,成为今天中国农业大学。 一间宽敞的办公室中,几个老教授正围坐在一张桌子前,激烈的讨论着,他们便是这次农业新技术新发明的评审专家组成员。 能够被农林部选中成为评审专家的,肯定都是业内的牛人,他们来自全国各地,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但却有着一个共同点:热情! 那是对工作的热情,也是对这次农业新技术新发明评比的热情。 过去的十年,农业类高校是受影响的重灾区,农业技术的科研也几乎停滞,队伍老化,人员锐减,教师队伍青黄不接,是农业类高校的普遍情况(注)。整个农业科研领域暮气沉沉,仿佛一潭死水。 (注:中国农业大学管官网,档案与校史馆,农大往事46) 可如今,这潭死水正被一股清流悄然搅动,这次的农业新技术新发明评比,恰如春雷惊蛰,唤醒沉寂已久的田野,更是让这些老教授们看到了希望。 从各地上报的项目看,地方上的科研院所,以及各大农机农技企业,在这十年里并没有完全懈怠,反而涌现出一批接地气、可落地的创新成果。 有的改良了深耕犁具,有大功率的拖拉机,有更有效的灌溉系统,也有种植养殖新技术。 这让这群老教授们觉得,中国农机和农技的火种还没有灭,即将到来的,或许是星火燎原! “一拖厂不愧是当年苏联援建的‘共和国长子’,还是底子厚啊,不光能做大型拖拉机,小型拖拉机的研发也没落下,他们这个小四轮拖拉机的设计就很好嘛,单杠卧式柴油机,结构简单,但是却很实用,关键是成本低,可以直接推广到生产大队嘛!我觉得这个项目,值一个一等奖。”一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说道。 他话音未落,另一名戴眼镜的教授便接过话头:“一拖厂肯定是得给个一等奖的,不过他们报上来好几个项目,这个一等奖该给哪个,还是得再仔细讨论讨论。总不能让他一个一拖厂,领走两三个一等奖吧!” “没错,长春拖拉机厂和天津拖拉机厂,有几个项目也很有竞争力,关键是跟一拖厂差异性不大,这要是选了谁不选谁,难免伤了兄弟单位的感情啊!咱们可得一碗水端平了。”又有人开口道。 “新型柴油机也差不多,潍柴和上柴交上来的数据,功率都差不多,这很难评啊!” “手扶拖拉机的项目就更多了,几乎每个省都有,这可不好评比。” 众人正说着呢,敲门声响起,一名身穿蓝色中山装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这人大家都认识,是农林部派来的联络员王强,“强”不是形容词。 “各位教授,打搅一下,出了一点小纰漏,有一项发明的资料要变更一下。地方上在提交材料的时候,犯了个错误,把当地审核人员的名字,误填进了发明人栏里。部里刚收到更正资料。”王强开口说道。 下面往部里汇报的时候,自然不能说我们这里出了个偷窃他人发明的丑闻,因此找了个填错发明人的借口,进行更正。 “还能犯这么低级的失误?”白发教授微微皱眉,然后开口问道:“是多少号项目?” “第114号,新型农业灌溉喷灌喷头。原来的发明人写的是叫刘志涛,工作单位是凡州市农机研究所,应该就是那个被误填的审核人员。更正后的发明人叫李一鸣,工作单位是……” 王强话音顿了顿,仿佛是在确认信息,然后接着说道:“凡州市五关县青龙镇公社小庙村生产大队,社员?” 最后“社员”两个字,王强自己都是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迟疑吐出来的。 “小王啊,你这是在问我们么?”白发教授忽然笑了起来。 “孙教授,这上面就是这么写的,或许是写错了?怎么可能是社员呢!”王强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在场众人都知道,人民公社的社员,就意味着这人是个农民,农村户口的那种真正的农民。 其他诸如插队知青或兵团知青,都不能算作是社员,而那些本来有工作,后来被下放到农村劳动的,就更不能算是社员了。 可你一个农民,凭什么搞个新发明,还来参加全国的评比? 去看看人家其他参赛者,要么是省属的科研院所,要么是大型国企的技术团队,最次可得是地市级的农业研究机构。到了你这里,还专门把“社员”这两个字写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纯血农民啊! 王强也觉得这太不靠谱了,狼群里混进个哈士奇还情有可原,混进一只我的刀盾,这都不是一个次元的。 于是他马上说道:“不像话,太不像话了,肯定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各位教授,我现在就回去核查!” 然而已经有一位教授找到了第114号的项目资料。 “咦?这个114号,数据有些不对劲啊!”他推了推老花镜,开始再次确认。 “数据不对劲?是太差了?”白发教授开口问。 “不,是太好了!”那人抬起头来,接着说道:“这数据,填补了国内空白!” —————— PS:对于上段剧情的结局,猜到会有书友不满意,觉得所长和刘成康没有得到惩罚,刘志涛也只是被罚去看大门了,太轻了。我这里还是唠叨两句吧,这种结果应该是比较符合现实的。 文里解释过刘志涛看大门,而所长和刘成康的所作所为,是告不倒他们的。去告所长包庇,所长可以说我是被刘志涛骗了,当初刘志涛信誓旦旦说喷头是自己发明的,我能怀疑自己的同事?一个是陌生人举报,一个是同事的保证,先相信同事的话,没问题吧? 再说刘成康,告他徇私舞弊,但没有证据啊,人家表面功夫是做足了的,你说他徇私舞弊,他说没有,光靠嘴巴指认可定不了罪。哪怕收礼这事,人家也可以解释成是晚辈孝敬长辈。其实我在设计这段剧情的时候,就为了最终结果的合理化,埋下了很多伏笔。然后很多书友批评说啰嗦,但不写这些,结果出来的时候就不合理了。 既然告不倒这两人,那就没必要做无用功,诚然你去告人家,的确是可以恶心人家一下,但除了收获点情绪价值,又能得到什么?还平白无故把人给得罪了。只要一锤子敲不死人家,回头人家报复,还不是冲你来? 年轻的书友大概是不理解这种思维逻辑的,但是对于我们这些被社会毒打的老登们,妥协才是真正的生活,才是我们的日常。 向工作妥协,向生活妥协,向家人妥协,面对领导要装孙子,面对客户要赔笑脸,面对零零后下属还得好好哄着,家里面有年迈的父母,或许还有些慢性病,有爱你的妻子,让你感觉到家庭的责任,有个平庸但还算听话的孩子,也有可能是个叛逆的孩子。这些都是你的羁绊,有了羁绊,那就不可能再像一把锋利的刀,慢慢的就学会了妥协,就习惯了妥协。 这还算是比较美满的情况,中年危机啊,三十五岁裁员啊,熟人之间免不了的攀比啊,无形的压力太多了。这杯酒有些苦,但只能捏着鼻子吞下去,然后感叹一句,我又向人生妥协了呢! 哪怕是能进体制内捧上铁饭碗,一样要吞下这杯妥协的苦酒,你想上爬,就要学会做人做事,而若是你选择躺平,又何尝不是在向自己的能力妥协呢?我水平一般能力有限,爬不上去了,所以才躺平啊!然后看着更有能力的年轻同事,爬到自己头上去,可不又是一杯妥协的苦酒么。 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在我们这些老登的世界里,早就不存在了,我们的棱角,早就在一次次妥协中,被磨平了。 其实我是羡慕年轻人的,因为你们还有冲冠一怒的锐气! 而我,连写个小说,都写不出那种寇可往、吾亦可往的勇气了,只会小心翼翼的苟着。 好好珍惜这骨子激情和冲劲吧! 第34章 获奖 “填补国内空白”的几个字如惊雷滚过会议室,短暂的安静后,众人立刻找到第114号项目资料,查看起里面的参数。 “工作压力300千帕的情况下,喷头射程能达到20米,抗三级风。300千帕就是农村配备最普通的水泵吧?” “咱们国内喷灌机械做得最好的,好像是天鹅机械厂?他们是机械部定点的喷灌机组企业,他们的喷头能喷多远?” “现有的喷灌喷头,300千帕的话,顶多喷15米。” “也能抗三级风?” “抗不住!” “那按照这上面写的数据,岂不是比国内最好的喷灌喷头还要好,那还真是填补了国内空白了。” “可这参数靠谱吗?你们刚才可都听到了,发明这东西的是个农民!这年头能把地种明白的,就是好农民了,哪还有心思搞什么喷头设计?这些数据会不会是瞎写的。” “不至于吧,毕竟得通过省级农机机构的初审才递到我们这儿来,数据造假岂能一路绿灯?” 此时那个联络员王强又插嘴说道:“各位教授,除了变更发明人资料之外,他们还送来一些数据补充,里面还有公式什么的。” “快拿过来!”白发教授立刻说道。 王强将公式递过去,白发教授迅速扫了一遍,然后默默的点了点头:“单看公式,很专业,推导过程严谨,变量定义清晰,完全符合流体力学基本原理——这绝不是凭空捏造能写出来的。” “孙教授,我看看!”旁边的老花镜教授接过公式,然后拿起钢笔在另一张纸上计算起来,算了不到一分钟就开口说道:“如果按照他给出的这个公式,500千帕工作压力,能喷出40米!” “40米?不可能!前些天我刚看过苏联的文献,说奥地利最新款的喷灌喷头,在500千帕的工作压力下,也才刚刚达到40米的喷射距离。如果这东西真要是能达到40米的射程,何止是填补国内空白,岂不是达到了欧洲先进水平了?” “欧洲先进水平,各大企业的科研骨干都没搞出来,他一个农民捣鼓出来的玩意儿,能达到欧洲先进水平?” “也未必不可能啊,你们看看后面,有图纸,他这个喷头设计还挺复杂的,里面这个圆盘形状的东西,是增压装置么?这几个齿轮,还弄了个变速装置。还有这个,是阻尼器吧?你们谁见过设计这么复杂的喷头了?” 众人纷纷望向图纸,虽然每个人擅长的农机领域不同,却都能看懂个八九不离十,哪怕对结构不是很确定,但凭借着渊博的学识和丰富的经验,也能猜出个大概。 “原来是这样啊,想要喷的远,光是靠水泵压力还不够,还得在喷射前把水流加压、稳流、再定向加速,他这个圆盘增压腔配合变速齿轮组,就是干这个吧!” “理论上应该是这个样子,但实际的话,真能起到效果吗?不好说啊!” 几个教授直接讨论起来,最后还是那位白发孙教授一锤定音:“这参数是不是真的,验证一下不就知道了?去一趟仓库,把样品拿过来,再去调一台水泵。水泵这东西,咱们农机学院可有的是。” “那调300千帕的水泵,还是调500千帕的?”王强开口问道。 “一样调一台,再调个大点的风扇过来,模拟风速!对了,别忘了风速仪。”孙教授开口道。 一般农业水泵,也就是300千帕的工作压力,500千帕得是工业级水泵。但这里可是农业机械化学院,还真有500千帕的水泵。 片刻后,某不知名NPC准备好了设备,测试正式开始。 “水泵进入完全工作状态,现在应该有300千帕的工作压力。” “喷头最远射程是21.15米,超过了资料上的参数!” “风扇给风,加大风速,现在风速大约2米每秒,达到二级风水平。” “测量结果,最远射程是20.82米,衰减仅0.33米,在误差之内。” “再加大风速,现在风速大约4米每秒,达到三级风水平。” “测量结果,最远射程是19.97米!” “虽然到不了二十米,但只差了三公分,应该也是在误差范围之内的。” “孙教授,还加大风速么?要不要给个5米每秒的风?” “三级风的范围是3.4—5.4米每秒,给个5米每秒的风速试试吧!” “测量结果,最远射程19.65米。” 听到这个结果,众人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虽然不到二十米,但已经远超国内同类产品了。而且二十米的射程,不到半米的误差,也还可以接受。 “换成500千帕的水泵!”孙教授吩咐道。 轰鸣声骤然拔高,那500千帕的水泵,功率显然要大很多,只见那喷灌喷头微微一颤,一道饱满而结实的水柱便冲了出来,好似一根被无形巨手狠狠抽出的晶莹钢条,瞬间划破空气,同时发出了“嘶嘶”的锐响。紧接着天空中出现了一条弧线,飞射出老远,直到极远处才依依不舍的散开,化作漫天细碎的水柱,砸在大地上。 “这么远!”白发苍苍的孙教授倒吸一口冷气。 他上岁数了,这落点已经有些超出了他的视力清晰度范围。 不光是他,那个戴老花镜的教授也是如此,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发觉看不清,又戴上老花镜,还是看不清。 NPC拿着一捆大号卷尺,一路小跑的奔向落点,然后高喊道:“42米!” “多少?”孙教授有些颤抖的确认道。 “42米!”对面再次喊道。 全场霎时寂静! 直到大半分钟后,才有人开口感叹道:“真的能达到欧洲先进水平呐!” 全国那么多高级科研院所、国企的骨干研发团队,所交上来的项目没有一个能达到欧洲先进水平的,而一个农民却能够搞出达到欧洲先进水平的发明,这的确超出了现场所有人的认知。 只可惜,这只是个喷灌喷头,这要是那些大型农机设备,达到欧洲先进水平,那就是彻底改变国内农业生产格局的发明。 白发苍苍的孙教授长叹一口气,开口道:“测量结果都看到了,各自说说想法吧!” “我觉得就冲着达到欧洲先进水平这一点,得给他个奖!”其中一人开口说道。 “给奖,我是支持的,只不过该给什么奖?”另一人开口问。 “肯定是三等奖啊!怎么,就这小喷头,你还想给二等奖?” “给三等奖的话,我总觉得有些太委屈了,到底是达到了欧洲的先进水平,难得啊!咱们农机领域,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突破!” “可它终究只是个喷头啊!我们评奖的名额有限,像是那几个部委直属企业,他们报上来的项目,肯定也得给奖,还有那几个大的科研院所,也得照顾,狼多肉少,不够分的啊!” “那他们报上来的项目,能达到欧洲先进水平吗?” “达不到,但也都算是填补国内空白了,而且他们报上来的,都是大项目啊,拖拉机、收割机、柴油发动机、深耕犁,可不是个小小的喷灌喷头能比的!” 这毕竟是全国性质的新技术新发明评比,最终能送到农林部的,都是经过层层选拔,各省能拿得出手的成果,水平都不会太差。 特别是那几个大型国企,他们的科研团队还是很有实力的。在当时的环境下,企业的经费可要比高校和科研院所充足得多,设备更先进,工程师队伍也更强大,研发水平要更高。 而且企业的项目往往附带完整的产业化路径和量产方案,就比如第一托拖拉机厂提交一个新型拖拉机的发明,那是可以直接进行量产,然后快速投入到全国农耕系统的,单凭这一点,就有着绝对优势。 一个喷灌喷头,即便是能够达到欧洲先进水平,也比不过一个量产级的新型拖拉机。 在这方面,李一鸣肯定是吃亏的,他只是单枪匹马作战,而其他竞争对手后面有整个团队,有充足的实验设备,有用不完的原材料,甚至国家级别的资源支持。 众位教授你一言我一语,最终并没有达成共识。还是那位白发苍苍的孙教授干咳一声,表现出了不粘锅的本色: “既然存在比较大的争议,那咱们也就不争了,把详细情况写个报告,送交农林部,让领导决定吧!” …… 几日后,联络员王强拿着领导批复的最终获奖名单,来到众位教授面前。 获得一等奖的只有十个项目,李一鸣的喷灌喷头,赫然在列! 第35章 李家傻儿子出息了 望着最终的获奖名单,花眼老教授习惯性的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其他几个一等奖,倒是没有出乎我的意料,只是你这个喷灌喷头嘛,确实是让我有些意外。之前我们讨论的时候,还觉得这个项目拿二等奖都有些争议呢,没想到部里给了个一等奖!” 王强则开口解释道:“这个获奖名单,部里面的相关领导也开会讨论过的,之所以给这个喷灌喷头一等奖,主要是因为发明人是个农民,而不是专门的科研人员。 农民是农业生产的主体,更是无产阶级在农村的中坚力量,一个农民能够完成这种技术发明,本身就极具象征意义和示范意义。 虽然这个小小的喷灌喷头,远不如那些大型农机设备精密复杂,但是这却代表着广大农民阶级的创造性,是绝对值得宣传和鼓励的! 现如今我们国家百废待兴,财政力量有限,科研经费也很紧张,这种农民发明家,在降低创新成本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像是这个喷灌喷头,成本不高,就是典型花小钱办大事的结果。 所以领导们一致认为,应该给予这个发明一等奖,不仅仅是为了激发农民阶级参与发明创造的热情,也是希望可以引导更多的农民投身到技术革新当中,为中国农业科技发展添砖加瓦,助力我国四个现代化建设!” 几位教授恍然般的点了点头,王强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一句话,树立一个农民发明家的学习榜样。按照这个逻辑,给李一鸣一等奖,那就无可厚非了。 在那个年代,树立榜样一直是比较常见的宣传方法,也是行之有效的动员手段。评先进,选劳模,搞了几十年,向来是激发群众内生动力最朴素也最有力的方式。 树立起一个农民发明家的形象,其宣传效果可不是颁发个一等奖可以比拟的,最起码在宣传的时候,能让千千万万手握锄头的农民扬眉吐气一番,能彰显出农民阶级的伟大。 毕竟是七十年代末,这种带有阶级色彩的宣传还是主流且富有感染力的。 还有一点王强没有明说,那就是为了突出工作成绩,部委也是有KPI的。 作为科研院所或企业项目组,获奖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们就是干个工作的,拿到部委的一等奖,只能算是你工作做的好,你拿了国家的薪水,做好本职工作还不是应该的么? 但农民发明家就不一样了,农民可不是专业搞科研的,农民的本职工作是种地,能把地种明白了,就算是优秀农民了。 作为一个农民,搞出个发明,还拿到了国家级别的一等奖,这可是放了一颗大卫星。 这种事情传出去,是不是意味着主办方的工作成绩格外亮眼?有这么一个特殊的收获,是不是证明了这次农技农机新发明的征集活动搞得卓有成效? 写总结进行汇报的时候都可以加上这么一句:活动不仅激发了专业科研力量,更意外撬动了亿万农民的创造潜能! 这可是能吹嘘一下工作成绩,来年再搞类似征集活动的话,就可以理直气壮要经费了! 正面的宣传效果是国家的,但能突出的政绩可是自己的,这得分开算。 这些道理,老教授们未必能懂,但王强这个部委的联络员,却是心知肚明。能在部委里负责跑腿联络的,不说各个都是七窍玲珑心,至少都得揣着几分机灵劲儿。 只见王强接着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得跟各位教授汇报一下,这次农技农机新发明的征集活动搞得很成功,部里面也打算举办一个表彰大会,到时候会将一等奖的获奖者都请到会议现场,还请各位教授也能莅临参加!” “什么时候?如果时间合适的话,我肯定会去的,就怕时间上有冲突,我每天还有好几节课呢!”老花眼教授开口道。 “时间上肯定合适,5月1日,劳动节,那天得放假,学校里肯定也不上课吧!接着这个会议,部里也同时表彰一部分劳动模范。”王强笑着说道。 七十年代没有春节假期,但劳动节却是要放假的,每年五一劳动节还会举办各种游行集会、劳模表彰以及联欢活动。 几位教授互相对视了一眼,类似这种活动,他们去到现场,也就是捧个人场,最起码以他们的级别是没资格做主席台的,领奖也没他们的分,充其量就是混个观众席前面的位置,纯浪费时间。 于是其中一人干咳一声,开口说道:“王同志,现在距离劳动节还有些日子,我们也不能确定,五一那天有没有时间,毕竟我们学校里,也会举办劳动节的活动,五一劳动节可是重要的日子,师生同庆嘛!” “能理解。”王强笑容未减,而是接着说道:“若是哪位教授实在抽不开身,也麻烦告诉我一声,因为表彰大会结束后,还有一个集体午宴。 为了让那些远道而来的劳模感受到组织的温暖,这次午宴特地定了全聚德烤鸭,每桌都有一只,所以到时候我得提前统计人数,安排座位。” 听到“全聚德烤鸭”,在场所有人无不眼前一亮,个别人甚至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有全聚德烤鸭啊,不去是傻子! 七十年代的全聚德,可不以盈利为目的,而是作为“国宴场所”和“涉外窗口”。 国宴就不用多介绍了,当时招待外国来访的政要,都是要上一道北京烤鸭的。至于涉外窗口,指的就是主要接待外宾、赚取外汇的场所。 当时的全聚德,使用的烤鸭、果木等原材料,也都是由国家特殊渠道专供,市面上是买不到的,品质也比现在好得多。 在那个买肉都得要票的年代,普通市民是没有机会去全聚德消费的。除非你是外宾或高干,否则即便是有介绍信,都得提前一周预约才行。 …… 青龙镇,李洪波赶着骡子车,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车轮碾过泥土,扬起淡褐色的尘雾,伴随着骡铃叮当,在夕阳下,颇有几分古道西风瘦马的韵味。 自行车铃声从后面响起,李洪波回头望去,发觉来的是个熟人,郑家屯的大队长郑二老。 “郑叔,你这是刚从镇上回来?”李洪波赶紧打招呼。 李洪波是李大胆的本家侄子,而李大胆平日里与郑老二称兄道弟的,因此李洪波要叫郑老二一声“叔”。 那个年代的农村就是这个样子,乡里乡亲的,两个互相不认识的人,只要串上一圈亲戚,也能论上辈分。 你二婶子的小姑子是他表姐的外甥女,他大伯的连襟是我嫂子的小叔子,四舍五入你们兄弟七个都得叫我一声“爷爷”。 而一旦论上辈分,自然就不认生了。当郑老二听到那声“二叔”以后,笑盈盈的将耳朵上面夹着的那根烟,扔给了李洪波。 李洪波手忙脚乱接住,嘴上却说:“郑叔,我今儿个可不敢抽烟!你看我车上拉的都是什么?” 李洪涛说着将骡子车的篷布掀开,里面全都是一捆捆的鞭炮。 “这么多鞭炮?供销社都被你搬空了吧!”郑老二诧异的问。 “供销社可没这么多存货,这些都是去县里买的。”李洪涛开口答道。 “你们村谁办红白事?要用这么多鞭炮?也不对啊,这也太多了,寻常红白事,哪能用得着这么多鞭炮。这都能炸鬼子碉堡了!” 李洪涛则笑着说道:“郑叔,你不知道吧?我们村可是要办件大喜事!我们家一鸣拿奖了!” “一鸣?拿奖?什么奖?”郑老二眉头微微皱起,他印象中的李一鸣,自小就是个学渣,上学的时候连半张奖状都没拿过,成年后更是废柴一个,前些天还跳水库寻死来着,就这种废物点心,能拿什么奖? “全国农机发明一等奖,那可是农林部颁发的,BJ的那个农林部,那里可都是咱们一辈子见不到的大领导啊!”李洪波声音陡然拔高,骡子也欢快的叫了两声。 郑老二愣住了,他那个老CPU完全没反应过来。 李洪波则继续说道:“明天开始,我大胆叔在村里摆流水席,你要是有空也过来热闹热闹!” “有时间一定去。”郑老二干笑着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要知道这两家可是差点定了娃娃亲,成为亲家的。 “难不成李大胆那傻儿子,真的要出息了?” 第36章 给儿子铺前程 小庙村,鞭炮声不绝于耳,大队部的院子里,流水席已经摆上。 大队专门杀了一头猪,凑了有荤有素四菜一汤,豆腐炖白菜、炸丸子烩菠菜、肉末炖粉条、韭菜炒鸡蛋,外加一个鸡汤炖萝卜丝。每道菜都盛在粗瓷大碗里,热气裹着香气扑面而来。 这样的菜式,在当时华北农村的流水席中已属比较丰盛的了,而且玉米面窝窝头还是管饱的。 全村的男女老幼,拖家带口的都汇聚到这里,甩开腮帮子就往嘴里塞,巴不得吃一顿能扛三天。 王金花的脸上真的笑出了一朵花,她穿梭在人群中,招呼着全村来吃席的村民们,听着碗筷敲击的叮当响,眼神中充满了自豪。 看你们以后谁还敢说我家一鸣是个废物!我家一鸣可是能拿全国大奖的,而且马上就要去BJ接受表彰了! 李大胆则在门口迎来送往,今天来道喜的,不光有本村的村民,还有其他村的村干部,公社的书记、副书记、社长等人也都亲自到场。 说到底,李一鸣也是青龙镇人民公社的社员,李一鸣拿奖,是整个公社的荣光,公社书记去县里开会的时候,都能趾高气昂的。 别的不说,就凭农林部认定的“农民发明家”这个名头,跟县里要一辆拖拉机的名额,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资源分配这种事情,向来是讲究论功行赏的,你给县里、给市里挣了脸面,那就是有功,论功行赏的时候自然得优先照顾你。 若是赏罚不明,立了功还不给奖赏,以后谁还会去立功? 当郑老二拎着两瓶酒来到时,都已经开席了,公社书记、队长,跟其他几个大队书记早就喝起来了。 看到郑老二走来,李大胆咧着嘴就迎了上去,一把握住郑老二的手腕,那眼神中得意色彩,如万箭齐发,直冲郑老二而来。 “老二,你今天可来晚了,其他人可都动筷子了!我给你留了位置,跟吴书记他们一桌。你可得帮我把书记他们陪好了,今天不醉不归!” 郑老二手牌里没有“闪”,活生生挨了一张万箭齐发,被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酒瓶跟着晃了几下,映着日头泛出琥珀色的光。 “大哥,恭喜啊,你们家一鸣,这回可是出息了啊!一鸣这孩子,打小儿看着就机灵,果然非池中之物!” 郑老二客套几句,然后开口问道:“听说这次拿了个全国大奖,还是农林部颁发的,具体是什么奖啊!” “全国农技农机新技术新发明一等奖!”李大胆脱口而出,声音洪亮得震得屋檐簌簌落灰,这奖项名称,他说了已经百余遍了。 “真厉害!”郑老二伸了伸大拇指,心中却暗暗嘀咕,就凭李一鸣上学时候的那成绩,还能搞什么新技术新发明?这李大胆怕不是在吹牛吧? 郑老二的大高个闺女,比李一鸣小半岁,两人上学的时候是在同一所学校的,因此李一鸣啥学习成绩,郑老二是门儿清,他也知道李一鸣那初中毕业证,都是李大胆给校长送礼才办下来的。 就这废物点心,能整出个全国一等的发明大奖? 但镇上的公社干部可都在里面吃酒呢,人家能不知道真假?这要是李大胆吹牛,岂不是早就被戳破了! “八成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吧!”郑老二心中暗自嘀咕着,然后笑着问道:“一鸣呢?得了这么个大奖,不得出来露个面,让我也沾沾喜气?” “在家里收拾行李呢,我一会儿让他过来给你敬酒。”李大胆乐呵呵的说。 “收拾行李?要出远门?” “可不是要出远门嘛,去BJ领奖呢!”李大胆长叹一口气:“当年解放战争的时候,我是华东野战军的,打完淮海战役就南下渡江了,要是在华北军区,说不定也能进BJ呢!” “当年进北京城的,是东北野战军,你去华北军区,也轮不到你进北京城!”郑老二调侃了一句,然后接着问道:“那一鸣什么时候走呢?” “过两天就走,领奖是在五月一日,得在五月一日以前到达北京城。”李大胆得意洋洋,把“五月一日”这个日期说得特别重。 “五一?那不是劳动节当天?那天不都是表彰劳模的么?”郑老二惊异的问。 “呵呵呵,我们家一鸣,就是跟劳模一起接受表彰!”李大胆笑得眼角褶子都堆成了菊花。 郑老二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过了十几秒,才转化为圆滑的笑容,只不过这笑容有些尴尬,明显是强行挤出来的。 对于郑老二的这副表现,李大胆心中却满意的很,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自1977年起,国家为了快速恢复生产秩序,对各行各业的劳动模范、先进集体和先进工作者进行了高规格的表彰。 当时被评为劳动模范,不仅仅是获得了一种个人荣誉,更是得到一种政治荣誉,说是逆天改命,也一点儿不夸张。 社会地位方面,劳模肯定是极高的,劳模会有更多参政议政的机会,常被推选为各级代表,参与国家大事的讨论。 在职业发展方面,必然能走上了“快车道”,像是干部提拔这方面,肯定会优先考虑劳动模范。 除此以外,物质方面更是有实打实的好处,七十年代物资匮乏,劳模的身份意味着可以获得普通人难以企及的物质资源。比如一些很难弄到的票证,再比如在住房分配方面,劳模都是有优先权的。 劳模还能够获得额外的津贴,各地标准不一样,像是省级的劳动模范,每个月几十块钱还是有的,相当于是多领一个人的工资。 在郑老二看来,李一鸣要跟劳动模范一起手表彰,会不会也能得到类似于劳模的待遇? 就算没有劳动模范那种待遇,打个折,哪怕是在票证方面有一定特权,那也是一般公社干部所没有的。 更重要的是,一旦李一鸣获得了类似劳模的政治荣誉,那么日后百分百能接李大胆的班,成为小庙村的大队书记。 计划经济时代的大队书记可不是现在的村支书,现在的村支书是“农民自治”下的基层领导,而人民公社是“政社合一”,大队书记是有编制的党政干部,因此大队书记可不搞接班的。 但农村的基层治理关键还是要看群众基础,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始终都是党的群众路线的领导方法和工作方法。如果基层当中有能力突出、又有群众基础的年轻人,组织上自然会重点培养、破格提拔。 想通了这一点,郑老二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李大胆要搞这么大的排场,这可不光是为了显摆儿子出息了,更是借机造势,为李一鸣的前程铺路。 在那个年代,农民受到农村户口的限制,上升空间几乎断绝,生活在农村地区,这辈子能当上个大队书记,可保三代人衣食无忧。 “李大胆这老小子,还真是老谋深算,二十年大队书记还真没白当,一步棋走活了全家三代人!” 郑老二心中轻叹一句,再看眼前的李大胆,这哪还是那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大哥”,这不是亲家翁么! 要是李一鸣未来真的能当上大队书记,那把闺女嫁过来,这辈子算是过上富裕日子了。 “我那闺女长得漂亮,肤白貌美大长腿,可是全镇数得上的漂亮姑娘,你这儿子虽然很有出息,但是个二婚,这么四舍五入的话,怎么觉得还是你们李家高攀了呢?”郑老二瞬间迷之自信。 话说现在提嫁闺女的事情,应该还来得及吧? 第37章 穷家富路(求追读) 李一鸣家里是有电灯的,只不过农村地区供电并不稳定,比如今天便停电了,王金花只能在煤油灯下,依靠着那昏黄的光晕,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唠叨着: “儿子,我在你内裤上缝了个口袋,你把整钱放里面,身上口袋带点零钱就行,外面可不比咱村里,出远门不能漏财,要不然准被小偷盯上! 还有粮票也是,都是全国粮票,也放在内裤的口袋里,身上放两三顿饭的票就够了,这粮票跟钱一样重要,没粮票可吃不上饭。 还有啊,我给你拿了十张五尺的布票,你到了BJ,去买几件合适的衣服,不用省钱。咱们是要去领国家大奖的,可不能穿得破破烂烂的。” “我说娘,你不是给我拿了一件新衣服吗?哪还用再买?”李一鸣开口道。 “你这是去领全国大奖的,就咱们农村的这粗布衣服,上不了台面,我觉得你最好是去买件中山装,那个穿起来比较正式一点。而且你到了BJ,不得去天安门拍张照片?都要照相了,肯定要穿件好的!”王金花开口道。 “我怎么觉得,你这是为了这半碟醋,专门包了顿饺子?”李一鸣笑着摇了摇头,接着道:“就算是买中山装,也用不着十张五尺的布票啊,五十尺的布,能把我裹成粽子!” 王金花压低了声音:“谁让你光给自己买了,BJ可是首都,那里肯定有不少漂亮衣服,你看到漂亮的花裙子,也顺手买件回来。” 李一鸣仔细打量了王金花,然后开口说道:“娘,不是我说你啊,你这岁数了,穿花裙子不太合适吧?要不咱穿普通的蓝白格子?蓝白格子也挺漂亮的,还显得脸白。” “你脑子都在想什么?我一个妇女主任,穿什么花裙子!那不得被全村人笑话死!我是让你给郑老二家的大闺女,买件花裙子。” 王金花话音顿了顿,语重心长的说道:“你离婚以后,村里人免不了总在背后嚼舌根子的,所以我跟你爹琢磨着,等你从BJ回来,就去正老二家提亲,早点把这件事情定下来。” “郑叔愿意了?人家是黄花大闺女,全镇出了名的美人,我可是离过婚的。他那闺女嫁给我,那可是亏了!”李一鸣笑着道。 “愿意,怎么不愿意!你现在这么有出息,他能把闺女嫁过来,那是他家的福气!他还敢不愿意!反了天了!”旁边的李大胆嘬着烟袋锅说道。 李一鸣无奈的叹了口气,那郑家大闺女长得是不错,可是他跟那郑家大闺女压根没说过几句话,这没有感情的婚姻,可不是李一鸣能接受的。 只不过那个年代的农村婚姻基本都是这种情况,哪有几对是自由恋爱的,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双方父母觉得可以,那就进入婚姻流程。 李大胆也没觉得自己这么安排有问题,反而觉得给儿子找了个门当户对的漂亮媳妇,儿子也该知足了。 他得意的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然后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的打开。 李一鸣本以为这是平日里不舍得抽的好烟丝,然而等布包完全摊开,才看到里面竟然是一沓工业票。 计划经济时代,买粮食需要粮票,买纺织品需要布票,买工业品自然需要工业票。 大到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这种“三转一响”的大件,小到牙膏、牙刷、肥皂、剪刀,锅碗瓢盆,都得凭工业票才能买。 工业票是有地域限制的,只能省内通用,但有例外,比如BJ、上海这样大城市的工业票,在相邻的省份基本通用,甚至价值要更高,因为大城市的工业品供应更加丰富,能买到的商品种类会更多。 大城市还会有更精细的分类,像是专门的手表票、自行车票。 工业票不是按人头分配的,而是按照工资分配的,得是上班的人,才能领到工业票。 以上说的都是城市地区,可不包含农村,农村户口是领不到工业票的。农民日常所需的工业产品,都是直接去乡镇供销社,用现金购买,不需要工业票。 这听起来像是农民买东西更容易,但实际上恰恰相反,农民买东西要更难,因为乡镇供销社的商品种类极少,而且常年缺货。 国家所拨付给农村地区的工业票,会直接拨付给人民公社,并不是直接发到农民手中。 由于农村分配到的工业券实在是太少了,根本就不够分的,因此人民公社也不会进行再分配,而是直接去县级的供销社购买工业产品,再拿回乡镇供销社出售。 这里要说明一点,乡村供销社本身并不在国家供销社体系当中,而是乡镇公社自行成立的机构。 在这种分配体制下,就出现了这么一种情况,农民有口粮,能分到布票,也能用工分换钱,唯独工业票,是无法通过正规渠道获得的。 在公社那一级,工业票就被用掉了,很多农民一辈子都不知道工业票长什么样。 所以在农村地区,工业票就是比布票还稀缺。农民每年好歹还能分到一些布票,工业票却是完全零分配,农村压根就没有这东西。 如今李大胆掏出来的,便是清一色面值“1张”的BJ市工业票。 这让李一鸣心中大吃一惊。在农村地区,这东西的获得难度难以想象,不知道得搭上多少人情关系,才能搞到整整二十张。 “儿子,这里有二十张工业票,你也拿着。到了BJ买块手表,都二十多岁的人了,也该有块自己的手表了。应该还有剩余,就再给自己买双皮鞋,以后要是有什么重要场合,穿上皮鞋,这是脸面!” 毛衣、呢子大衣、皮鞋、胶鞋、回力鞋等,属于工业品,都得凭工业票才能买。 按照1978年的物价,一块普通的手表大概需要10到15张工业票,品牌不同价格不一,买完手表余下的票,足够再添置一双新皮鞋。 “这可是花血本了,到底是亲儿子啊!”李一鸣心中长叹一口气,他盯着那叠泛黄的工业票,满脸诧异的问:“爹,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工业票?这东西,咱们农村可见不着啊!” “我攒了这么多年,就攒了这些家底!”李大胆说着将工业票塞到李一鸣手里。 “娘,你看,现在又多了二十张工业票,你缝在内裤上的那个口袋,还能装下么?” “放心好了,我缝的口袋,又大又结实!”王金华一脸自豪,接着说道:“缺点就是这棉布不防水,不过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不至于尿裤子。” “这是口袋结不结实的问题么?你这口袋是缝在内裤里的,到时候我在裤裆里塞一大把的钱、粮票、布票、工业票,这也磨得慌啊!别的地方皮厚耐磨,那地方可不耐磨啊!” “那就忍忍,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处处都要花钱,我跟你爹又不在你身边,该带的不该带的都带上,我们也放心。” 王金华说着,抖了抖刚缝好的内裤:“把这些钱和票都放进去,看看合适么?” “能合适就有鬼了!”李一鸣望着这鼓鼓囊囊塞满票证的内裤,无奈的叹了口气。 “行吧,就这样吧!虽然穿在身上不舒服,但好歹看起来显大!” 第38章 赴京(求追读) 1978年的社会治安,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好。 老百姓只是均贫,但穷不代表天下无贼。 真实情况是,你穷贼也穷,你都穷得叮当响,贼没东西偷,可不更是穷得发慌?那不更想去偷东西? 普通人穷归穷,可好歹遵纪守法啊,贼是又穷又不遵纪守法。穷鬼遇到了坏的穷鬼,那肯定是坏的穷鬼完胜! 现在的李一鸣,内裤的口袋里塞满了钱和各种票证,这等于是带满补给药准备下副本了,那可得小心谨慎。万一被人爆了药,那不得死在副本里? 于是乎在火车站等车的时候,李一鸣看谁都像贼,反正这世界上就没个好人了。 直到上了火车,走进自己的车厢,李一鸣这才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买的是硬卧票! 那个年代,长途的火车票很难买,别说是硬卧,就是站票也是一票难求。而且当时买火车票,你光有钱还不行,还得有单位开具的介绍信。 若是购买进京的火车票,开介绍信的单位级别低了还不行,最起码也得是县级或者团级所开具的介绍信,才能买到进京的火车票。 李一鸣的火车票是市农林局直接帮他买的,他是要去BJ领奖,而且还是在五一劳动节这个档口,这时候全国各地的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优秀标兵等,都会到BJ接受表彰。农林局也搞不清楚李一鸣这个奖到底是什么性质,干脆就给按照最高规格,买了张硬卧车票。 当时也有软卧,但只有行政级别13级及以上的干部,以及外宾、华人华侨,才有资格乘坐软座。 1978年实施的是23级行政级别制度,13级就属于“高干”行列了,大概相当于现在厅局级的干部。 这个“大概相当”,主要是从待遇方面认定,当时行政级别13级是干部待遇的一道分水岭,而现在厅局级则是干部待遇的分水岭。 卧铺车厢的列车员态度还不错,毕竟那年头能买到卧铺票的,没有等闲之辈,更何况这还是进京的列车,就更不能怠慢,即便李一鸣只是穿了身普通的军绿色旧工装,列车员还是亲自将他引导到卧铺的位置。 七十年代的火车硬卧,跟高铁时代之前的老绿皮车厢差不多,都是一个隔断,分两排上中下铺,中间一个小桌子。 李一鸣的位置在上铺,坐过这种三层硬卧的都知道,上铺虽然爬上去得费点劲,但却是私密性最好,也是最清净的位置。 车厢里人来人往的,一般不会有人往上铺张望,也不会有人专门垫着脚跟上铺唠嗑。 来到自己的隔断,下铺已经有两个人坐在那里。 位置靠外的是个中年人,四十多岁的样子,这人手里捧着一本英汉字典,腿上摆着一张纸,上面满是英语单词,此时他正对着那张纸查单词。 “挺认真的,到了火车上还查单词呢!”李一鸣心中暗道,然后望向里面靠窗那人。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鬓角已经斑白,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从眼镜的厚度看,应该是近视镜。 此时的他正躬身趴在小桌板上,看着一份不算太厚的文件,一边看还一边用纸在记录着什么。 “这俩是知识分子,还是南方来的,大概率是江浙沪。”李一鸣马上做出了判断。 这个年纪的人,又是高度眼镜,又是查字典背单词的,那肯定是知识分子,之所以觉得他们是南方来的,是因为他们两人都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袖衬衣,没有穿外套。 四月底,华北平原尚有料峭春寒,长江以南早已草长莺飞。这个时候李一鸣出门还得穿外套,长江流域只需要穿一件单衣就够了,而若是到了珠江口,怕是早就穿短袖背心了。 见到李一鸣直接将包搁在上铺床板上,两人都意识到这是同路的旅伴,便微微颔首致意。 那五十多岁的男子率先开口说道:“小同志很年轻啊,也是进京么?” 还真没猜错,这男子说话带着点“阿拉上海宁”的口音,典型的“沪普”,软软糯糯的,像黄浦江边拂过的春风。 李一鸣点了点头:“您说的对,坐这趟火车,可不是进京的么!” “那你是去上学,还是去探亲?”老人目光温润,颇有几分儒将的色彩。 虽然这列火车上有不少劳动模范和先进工作者,但老者并没有往这方面想,毕竟李一鸣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这样的岁数若是在工厂车间,也就是刚出徒,不可能评上劳动模范或先进工作者。 李一鸣笑了笑:“您猜的还挺准的。” 老人被李一鸣奉承了一句,心中美滋滋,但转念一想,这年轻人说了等于没说。 你别光说我猜得准啊,你到底是去上学,还是去探亲?压根没透露半个字嘛! 李一鸣毕竟是一个人出门在外,安全警觉总不为过,所以他并没有说自己是去BJ领奖的。 老人家人生阅历丰富,感觉到李一鸣不想细说,于是便换了个话题:“小同志该怎么称呼啊?” “我姓李,您直接叫我小李就行。”李一鸣依旧是报姓不报名。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百家姓第四,全天下姓李的多了去了,你还是不知道我是谁,反诈值拉满。 老人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道:“巧了不是,我姓钱,他姓孙,要是再来个姓赵的,百家姓前四个,赵钱孙李就凑齐了。我虚长你几岁,你就叫我老钱,叫他老孙吧!” “你那满脸褶子,好意思在一个二十岁小伙面前,说虚长几岁?你这是虚长几十岁!”李一鸣心中吐槽一句,嘴巴上却干脆的喊道:“钱叔,孙叔。” “心眼儿多,嘴还甜,这娃娃可不一般。”老钱心中暗道。 而那个姓孙的男子,一直没有说话,专注于查字典,听到有人喊自己“孙叔”,这才抬起头来,冲着李一鸣腼腆一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低头查字典。 这字典纸那泛黄的卷边,李一鸣甚至觉得这本字典的岁数比自己还大。 发觉李一鸣在打量手里的字典,孙姓中年人略显尴尬的笑了笑,然后开口问道:“小李,你也学过英语吗?” “上学的时候学过一点,不过英语字典,我还是第一次见呢,有些好奇。”李一鸣开口道。 上过初中的人没见过英语字典是啥样,现在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是在当时却是普遍现象。 因为在八十年代以前,人教出版社压根就没有编撰过一本正式的英语字典,市面上流通的英语词典多是民国时期遗留下来的旧版或影印版。 新中国成立初期,急需的俄语人才,中学的外语教学以俄语为主。后来虽然恢复了英语教学,但由于意识形态的缘故,英语读物有可能被当成资本主义的象征,连带着英语教材也没有那么丰富。 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中学生是真的没有机会见到英语字典。 那孙姓中年人也没有吝啬,听说李一鸣没见过英语词典,立刻将手中那本递给了李一鸣,是一本《英华大词典》(注1)。 李一鸣道了声谢,接过一看,里面的汉字用的全都是繁体,这还真比自己岁数大。 简体字是1956年才开始推广的,此前的出版物都是繁体字。李一鸣是1957年出生的,使用繁体字的字典,铁定比他岁数大。 将英语字典还给了孙姓中年人后,李一鸣又望向了他腿上的那张纸,纸上记着的单词,竟然都是机械类的专业术语。 有些单词后面是空的,应该是还没查出来什么意思,有些单词后面已经标注了中文翻译,是孙姓中年人刚刚从字典上查到的。 只不过这中文翻译,让李一鸣好悬没笑出声来,这翻译的不能说驴唇不对马嘴吧,也压根没有翻译出原意! 就比如安全气囊,他翻译成了“补充物抑制体系”,纯字面意义,可你这么翻译,谁能想到这是安全气囊?(注2) 发觉李一鸣对单词有兴趣,那孙姓中年人接着问道:“小李,看看这些单词,你认知几个?你要是能认出三个来,那就算你厉害!” 认识几个?你信不信,就你纸上这些单词,我闭着眼能把图纸给你画出来! 但表面上,李一鸣强憋着笑,一副乖宝宝的表情:“这些单词都好难好复杂啊,我一个都不认识呢!” —————— 注1:《英华大词典》是新中国成立以后第一部大型汉英词典,1942年开始编纂,1950年首次出版,1956年再版过一次,然后就没再印刷过。 此后的20多年里,这本词典也成了国内唯一的大型汉英词典,只有比较专业的英语学习者和翻译工作者才会购买。 注2:我们平时说安全气囊,都直接叫“airbag”,英文直译是空气袋,这个词其实是大众先用的,很多大众车方向盘上都会有这个字母,不知道还以为是这款车的名字。 但如果到了国际标准层面上,安全气囊得叫“Supplemental Restraint System”,缩写为SRS,正确的中文翻译是辅助约束系统。 第39章 真大腿(求追读) 李一鸣说不认识,让自己显得是个正常人。 他要是说认识,那才真叫不正常,哪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会记住这种机械专业术语? 孙姓中年人也开口说道:“不认识很正常,这些单词就是机械专业的术语,就算是专业工程师,也未必能认得多少,我也是查字典,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 “这些没有标注翻译的,是还没查到么?”李一鸣开口问。 “有的是还没查到,有的是压根查不到,这本词典上没有收录,不过能查到的,我都给翻译出来了!”孙姓中年人洋洋得意的说。 “就你这翻译水平,还有脸自豪啊?”李一鸣心中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而此时他也明白过来,为什么孙姓中年人会说,很多单词查词典都查不到。 第一个原因是,孙姓中年人要查的词汇,部分是五十年代以后才出现的技术,相关的名词和解释,自然不可能出现在1950年的字典上。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孙姓中年人很多翻译看起来很搞笑,因为同一个英文单词,在不同时代语境下,会出现不同的含义和译法。 有的单词在六七十年代有了新的含义,但1950年的字典里不会记载,如果套用原来的含义,那么含有这个单词的专业术语,就会产生歧义。 更重要的一点是,那张纸上有一批单词,压根不是英语,而是德语。 你拿着个英语词典,去翻译德语,能查到意思才有鬼呢! 李一鸣并没有提醒他,而是继续装傻充愣,他在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然后目光扫过钱姓老者正在看的文件,那是一份英文的文献资料。 “小李,别看了,这里面的专业术语更多,你就更看不懂了!”钱姓老者开口说道。 “钱叔,我就只能看懂几个简单的单词,那些一长串的,我见都没见过!”李一鸣随口附和道。 而实际上,李一鸣已经认出来,这篇文献是一份关于德国汽车工业的专业性报告,而且这篇报告还是德国人用英文写的。 原因很简单,里面很多机械领域的专业术语,用的其实是德语单词。 李一鸣懂一些德语,懂得不多,仅限于常用语句,日常交流都够呛,但是对于德语的专业术语,他却是熟悉的很。 因为在机械设计领域,有太多的标准都是德国人搞出来的。 这要从西方语言说起,西方语言基本都是表音文字,每出现一种新事物,都要发明一个新的词汇。 而一旦涉及到某些专业领域,那么这个新词汇就成了专业术语,普通人不去专门学习,是不知道这个专业术语所代表的意思。 这也造就了欧美国家会有很多所谓“读写障碍者”,这并非是他们智力不足,而是单纯认识的单词少,看啥都是生僻单词,可不就读写障碍了么! 也因为西方语言需要重新创造新词汇的特点,就难免会出现这么一种情况:出现一个大家没见过的怪物,英语管他叫张三,德语管他叫李四,法语管他叫载物,那么该听谁的? 如果只是在自己本国使用的话,各自为政还没有问题,可一旦进入到跨国领域的时候,不同的叫法就必然引发混乱与误解。 这种情况发生在工业领域的话,轻则导致零部件无法匹配,重则引发整条产线停摆。 特别是欧洲各国,还是需要频繁分工协作的,如果标准不一致,那整个欧洲的产业链都会受到影响。 因此才有了诸如国际标准化组织(ISO)牵头制定统一标准的情况,标准一旦制定出来,所有人都按照这个标准来,大概类似于秦始皇的“车同轨,书同文”。 而德国恰恰是当时顶级工业强国,特别是在机械制造领域中,有很多新技术新发明都是源自德国,德国在制定标准方面,也处于主导地位。 整个七十年代,正是德国开始深度参与国际标准制定的时代。 德国人制定国际标准的第一步,就是以德语来命名国际标准。所以在很多专业术语上,德国人都是使用德语单词。 一个词汇用的多了,也就慢慢变成了通用语言,更何况德国人还有强大的工业能力。 当你使用德国机械时,打开说明书,发现里面很多专业术语都是德语单词,慢慢的你就会习惯德国人的叫法。 随着德国机械遍布全球,全球也都跟着德国人这么叫了。 德国人通过这种方式,将德国的工业标准输送到全球,然后回过头来,再以全球都在使用这个标准为理由,将其定为国际标准。这可不就是逻辑闭环了么! 这种情况遍布整个机械领域,不光是零部件的专有名词,包括物理性质描述的术语、制造工艺的专业术语、乃至质量管控的专业术语,都有大量的德语词汇,而且都搞成了全球通用的代码。 一旦形成了标准,你就必须得用德语原词或者其缩写,否则就不符合国际标准。 不符合国际标准,你的技术就是不达标的技术,你生产出来的产品,那就是不合格的产品,你就卖不到其他国家去。 其他国家为了产品可以出口,就必须得去遵循国际标准,而国际标准就是德国标准。 想要符合德国标准,这个国家的工业体系从上游开始,就必须购买德国的机械。 这其实是一种语言霸权,这种语言霸权的背后,是技术标准与产业话语权的深度绑定。 想要打破这种语言霸权,光靠单一产业链的技术突破远远不够,这需要一整个工业体系的突破,从最上游开始就独立自主,完全不依靠他人。 或者是完成一次工业革命,让整个国家站上工业的巅峰,才有实力去定义规则,重塑标准。 …… 此时的李一鸣,已经搜集到了足够多的信息,他的脑子正飞速运转着。 一列进京的列车上,需要特权才能买到票的卧铺车厢,两个上海来的高级知识分子,手里面有一份德国人写的关于德国汽车工业的专业报告,而现在又是1978年! 将这些东西串联起来,李一鸣脑海中猛地出现了三个字:桑塔纳! “难道这个姓钱的老头是上汽的人?” 一代国民神车桑塔纳,在国内应该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需多介绍。 然而这辆神车引入中国,却是经历了一场近六年的艰难谈判和博弈。 早在1978年,国家便计划引进一条轿车装配线,以改变当时国内汽车工业产量低、技术落后的局面,而上海凭借着以上海牌轿车代表的汽车工业基础,成为引进项目的首选地。 当时中国向全球多家汽车巨头发出了合作邀请,但那些汽车巨头要么是态度冷淡,要么就是开出天价条件。 几乎所有的汽车巨头都是不愿意转让核心技术的,他们只是希望中国作为一个倾销产品的市场。 德国大众起初并不是最佳人选,但是他们却是最为务实的一个,愿意提供当时德国市场主流车型“帕萨特B2”,也就是桑塔纳,并且同意技术转让。 最终德国大众成为第一个进入中国市场的合资品牌,中国市场也给德国大众带来了三十年的辉煌时刻。 现在是1978年的四月底,算算时间,上海方面应该已经开始对全球各国的汽车产业进行调研,以便为后续向全球车企广发英雄帖做准备。 钱姓老者所持有的文献资料,里面有很多专业术语,这显然不是给决策者看的。 决策者用不着了解这么多专业数据,只有一线的工程师和技术骨干,才需要知道这些详细的技术细节。 因此李一鸣盲猜,这个钱姓老者就是个汽车工程师,而且还是上汽的工程师。 此时的上汽,全名是SH市拖拉机汽车工业公司,他们主营业务其实是拖拉机。是不是有兰博基尼的既视感? 根据资料显示,他们生产的“上海牌轿车”,从1958年试制成功,到1991年停产,一共只生产了79525辆,三十多年还不如现在比亚迪一周的产量。 但这已经是当时全国规模最大、技术最先进、基础最扎实的轿车制造力量了。 与之相比,名气更大的老红旗纯靠工人手搓,根本就不能算是量产车。可你总不能靠着工匠一锤锤砸出一个现代化汽车工业体系吧?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李一鸣决定稍加试探,于是他开口说道:“钱叔,我听你的口音,像是上海人吧?” “对,我们是从上海来的。”钱姓老者也没有隐瞒。 “这趟火车也是从上海始发,你们是从始发站就上车了?当时人多么?” “多啊,不过前面硬座车厢的过道还是空的。上一站靠站的时候,我下车活动了一下,发现前面硬座车厢里,过道都挤满人了。” “那得亏我买了卧铺,要不然我现在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李一鸣笑着接话,装作不经意的说道:“我没去过上海,不过我知道有个上海牌轿车,我还坐过呢!” “这上海牌轿车,就是我们厂生产的!”这次说话的是孙姓青年,说起上海牌轿车,他一脸自豪。 “你们是造汽车的?这么厉害!”李一鸣戏精上身,表现出钦佩的样子,心中却在窃喜,自己还真猜对了,这两个老登真是上汽的! 对于搞机械设计的李一鸣而言,上汽绝对是“真大腿”! 在国家提出“中国制造2025”的大战略之前,中国的机械制造业整体上并不领先,往前推到八九十年代,甚至可以说是大幅度落后于世界先进水平。 在这期间国内能够拿得出手的机械相关制造企业屈指可数,而上汽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这要是能傍上上汽的大腿,未来四十年都能吃香的喝辣的。 别的不说,单说神车桑塔纳,从零部件国产化率只有2.7%,到国产化率98.9%,这其中得包含着多大一块蛋糕? 桑塔纳之后,还有桑塔纳2000,这也是在国内销量破百万的车型,后面还有朗逸、帕萨特、POLO,光是一个上汽大众,就不乏国民神车。至少在新能源车崛起之前,至少有个三十年的红利期。 李一鸣琢磨着,这样的大腿,可得狠狠抱紧了。 最坏的情况下,万一某天自己在小庙村混不下去了,也可以靠着这关系去上汽当工程师,以他的能力和专业水平,足够风光到退休了! “这个姓钱的老头,应该是个高阶的技术主管,就从他下手吧!先给他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把关系建立起来。” 钱姓老头最在乎的,肯定是他正在看的那份资料,这资料里有太多的专业术语,钱老头很多都是看不懂的,他甚至没察觉到其中有一些是德语单词。 出现这种情况也很正常,倒不是钱老头水平差,而是国内的企业长时间与西方世界脱节。 那些六七十年代出现的新技术,国内车企的工程师压根都没见过,欧美国家制定的汽车标准,国内车企的工程师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不夸张的说,这时候国内的汽车企业还停留在斯蒂庞克的时代。 就是陈纳德那款。 就汽车工业而言,斯蒂庞克跟桑塔纳相差至少四个世代,这种代际鸿沟,的确会出现看不懂资料的情况。这就好比小学生嚷嚷着要一只“我的刀盾”,七八十岁的老年人肯定是不懂的。 而钱老头看的那些资料,对于李一鸣而言却都是过时的东西,他不光能翻译,还能把里面涉及到的技术全都讲解得清清楚楚。 但李一鸣可不敢这么做,你就是个二十岁的农村小伙子,人家专业的汽车工程师都看不懂的资料,你凭什么能看懂? 字典上都找不到的专业术语,你凭什么认识? 国内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汽车新技术,你凭什么知道? 还有那些德语,还都是德语的专业术语,你凭什么认得? 过去十年国内的教育体系是啥样,大家都心知肚明,农村学校里出来的孩子,读完初中的都没几个,能记住几个最基本的英语单词的都算得上凤毛麟角,还会专业术语?还会德语?怎么不上天? 现在可还是1978年的四月底,社会氛围可还是比较严肃的,这时候显摆自己,那是真嫌活得长! 所以李一鸣即便能力值拉满,也不敢表现出来,他只能假装啥都不懂,然后旁敲侧击的提醒钱老头。 “我明明很懂,却得装成是完全不懂的样子,还得把帮着钱老头看懂这份资料,得仔细规划一下才行。” 李一鸣大脑CPU疯狂转动,很快就想到了办法。 “先从里面的德语单词入手!” 第40章 帮老头(求追读) “马龙白兰度,杰克丹尼尔斯,安东尼霍普金斯!我要戏精上身!”李一鸣心中先请个神,然后努力装出萌新表情: “钱叔,你看的这些英语单词,怎么有这么多字母啊!我在学校里学的单词,字母只有三五个,最多也就七八个,我都得背半天才能背下来,这么长的单词,可怎么背啊!” “这些都是专业术语,就是得造汽车的,才懂的单词。专业术语嘛,肯定要比普通单词长很多。”钱老头很随意的答道。 “可一个单词弄这么长,看着都不像是英语了,倒像是乱写的一堆字母!”李一鸣笑着说道。 “怎么?单词短才像英语,单词长就不像英语了?”钱老头笑着摇头:“英语里长单词多了去了,日常用到的,像是beautiful,important,interesting,都很长嘛!” 钱老头没有举例更长的单词,也不知道是他单词储备量有限,还是怕说复杂了李一鸣听不懂。 “可那也不用这么长啊!”李一鸣随手指向钱老头手中的资料,上面是一个三十多个字母的单词。 这个单词其实是由六个德语单词组合起来的,而且组合的时候还删掉了部分字母,不是专业学过的,真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德语就是有这种特点,非常喜欢把单词像搭积木一样拼在一起,形成漫长的复合词,而这种拼凑也不是随意的,而是有逻辑的。 或许这也是德国总是能在欧洲保持技术领先的关键,硬生生的给表音文字添加上了逻辑,而不像英语那样平白造出一个词汇。 德国的学位不好拿,大概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到了专业领域,光是拼单词就够掉不少头发了。 钱老头完全不认识这个单词,但又不能在年轻人面前露怯,只得挠了挠花白的鬓角,煞有介事地说:“这个单词有点儿拗口,不过这么长的单词,也是极其罕见的。” “是啊,这么长就像是把好几个单词拼起来的呢!”李一鸣顺着这话说了下去。 “嗯,是挺像……”钱老头随口答应着,表情却显得认真起来,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 李一鸣则接着说道:“我上中学时候的老校长,是解放前在德国人的教堂里学的外语,他说德国人就很喜欢把一堆单词凑在一起,没想到英国人也这么干!” 这句话,基本是明着点破了!要是这钱老头还听不懂,那李一鸣就真的没啥好招了。 好在钱老头听懂了,他低头沉思几秒,然后猛的一拍大腿:“小孙,别查了,先停下来!” “钱总工,怎么了?”孙姓中年人开口问。 “还是小李提醒了我,你说这些字典上查不到的单词,会不会根本就不是英语单词,而是德语啊!” “德语?”孙姓中年人看着纸上那些没查到意思的单词,然后开口说道:“钱总工,你还别说,真有这个可能啊,这几个单词的拼写方式,的确不太像英语惯用的方式啊!” “如果是德语的话,那就好解释了,这资料本来就是德国人提供给我们的嘛!里面有德语单词,很正常!”钱老头开口说道。 “那这些德国人就太不是东西了!好好的英语资料,夹杂着这么多德语单词,这不是故意让我们看不懂么!” “或许是他们不知道,这个单词用英语该如何表达,所以就用德语替代了。咱们中国人遇到不会写的字,不也一样嘛。以前不会写就画个圈,现在不会写就写拼音,我孙子就是这样。前些天写了一篇‘我的爷爷’,里面一小半都是拼音。” 谈到自己的孙子,钱老头眼角泛起笑意,语气里透着宠溺。 对面的李一鸣则是长出一口气,自己废了这番功夫,总算是把这事给点明白了。 不过让他们意识到这是德语,只是第一步,还有那么多六七十年代出现的新技术新零件的名词,等着李一鸣帮忙破解呢! …… 意识到那些生僻单词都是德语后,钱老头也不再研读手中那份文献资料了,不懂德语压根看不懂。 孙姓中年人也停止了查字典,反正手头上没有德语字典,查也查不出个结果。 闲着无聊,两人也开始找人聊天,终于有机会搭理李一鸣了。 李一鸣则化身为善于学习的五好青年,拿着孙姓中年人翻译出来的单词,装出一副请教的样子。 “孙叔,这两个单词怎么念?”李一鸣指了指一个词组。 “catalytic converter。”孙姓中年人自己发音都有点不标准,但他还在担心李一鸣不会读,不禁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还故意放慢了语速。 “这孙叔人还挺好的咧!”李一鸣心中暗道,嘴上则开口说道:“孙叔,我看你后面的翻译,是叫催化性转换器,那这个catalytic就是催化性的意思,converter就是转换器的意思,对吧?” “猜对了。”孙姓中年人笑着点头。 “那这个催化性转换器,是干什么用的?”李一鸣接着问。 “是汽车上的零部件。”孙姓中年人含糊的说道,目光悄悄瞄了一眼钱老头,钱老头则是故意一扭头,没搭理他。 “敢情你是只会照着字典翻译,压根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那钱老头看着很有学问,跟你也是半斤八两!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李一鸣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然后接着说道:“汽车里面有啥东西需要催化的?汽油不是加进去就能烧么?难道柴油得催化?” “柴油也是加进去就能直接烧,用不着催化!”孙姓中年人科普道。 “那有什么值得催化的?”李一鸣装作思考般挠了挠头:“我猜啊,如果不是加进去的东西,那肯定是排出来的东西需要催化!”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钱老头突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一鸣,然后快速的拿起那份文献资料,找到了相关段落。 片刻后,钱老头又是猛的一拍大腿:“小孙,我想明白了,这个叫催化转换器的东西,应该是安装在排气管上的,用来处理发动机燃烧后排放的废气!” 对面的李一鸣又是长松了一口气,你总算明白三元催化器是干啥的了! 这个催化转换器,其实就是最早版本的三元催化器,处理汽车尾气用的,油车的标配。 汽车用三元催化器1970年才发明,1973年才进入量产,但普及的相当快,1975年的时候欧美法规就要求新生产的汽车强制安装三元催化器。 20世纪60年代,欧洲因为工业废气频繁迎来酸雨,欧美国家开始注意起大气污染的议题,1970年更是发起了第一个“世界地球日”,美国借此机会通过了一大堆的环境法案。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三元催化器迅速的被应用到量产车型中。 而国内的这些汽车工程师,哪知道这些!他们懂什么大气污染?懂哪门子“世界地球日”? 三元催化器这东西,别说是见了,听都没听说过! 所以当他们看到catalytic converter这个词汇时,只是照着字面意思翻译出来,压根不知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李一鸣也只好装成萌新,旁敲侧击的提醒,好在钱老头也是专业人士,稍微点破那层窗户纸,便能猜到这个零件的用途。 钱老头和孙姓中年人讨论了半天这个三元催化器,而李一鸣又在那张纸上,找到了下一个目标。 “孙叔,你看这个单词怎么读啊!教教我呗!” 第41章 傍上真大佬 六七十年代是燃油车技术发展的一个重要转折点,汽车技术从追求大排量和纯粹机械性,转向注重燃油经济性,控制功能与电子化。 除了三元催化器之外,像是电子燃油喷射、电子控制单元、电子点火、ABS防抱死、安全气囊、牵引力控制、涡轮增压发动机等,都是这一时期出现在汽车上的。 然而这些技术革新,钱老头是一个没见过。 英语直译比较直接的,他还可以猜测出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但凡英语直译不那么直接的,他就只能干瞪眼,完全想不出这东西是干什么的。 这时候就需要李一鸣在旁边提点了。 李一鸣一副萌新模样,东拉西扯的引导着钱老头向着正确的方向思考。 钱老头则以为是自己悟性高,通过外行人不经意间的启发,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灵光啊!要是我就算是想破天,也想不到,这个补充物抑制系统,不是要去抑制补充物,而是要用补充物去抑制驾驶员!”钱老头觉得自己又想通了一件事,心情大好。 旁边的孙姓中年人也开口说道:“那按照这个说法,restraint就不应该翻译为‘抑制’,而是翻译为‘约束’,这样就比较合理了!” 此时的钱老头,心里早已经乐开了花,跟李一鸣聊了半天,他竟然莫名其妙的解决了很多技术上的难题,李一鸣不经意的一句外行话,总能像万能钥匙一般,解开他思维的锁芯。 钱老头当然不会想到,眼前的李一鸣隐藏的多深,他始终是把李一鸣当成一个好奇、好学、而且脑子挺灵活的普通年轻人。 在汽车领域,他钱老头就是国内绝对的权威,他都想不通的事情,别人怎么可能想通? 所以钱老头很自负的以为,那每每的灵光闪现,其实是自己够牛逼,换成别人的话,肯定抓瞎! “小李,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这半天的时间,帮我解决了好多问题啊!”钱老头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眼角皱纹堆叠成扇形。 “解决问题?”李一鸣继续装傻:“解决什么问题了?一直是我在问,你们在教我啊!” 钱老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对对对,是我在教你!跟你这孩子,也没法解释,说了你也不懂,这样吧,今天晚饭,我请你吃!” “那怎么成,我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我带粮票了。”李一鸣象征性的推辞道。 “你这孩子是第一次坐火车吧?火车里吃饭,只收钱,不收粮票!不光火车,轮船上吃饭也不用粮票。” 钱老头正说着,列车员推着小推车走了过来。 隐约能够看到,小推车上装着的是铝制饭盒,就是某音上刷到东北盒饭用的那种。 “还是成盒啊!”李一鸣心说,这可不能落地,要不然不吉利。 钱老头则开口解释道:“这个饭盒你可不能拿走,吃完了人家乘务员还得收回去,人家洗干净了下次接着用。” 李一鸣则接着问道:“火车上的饭是不是比较贵?” “不用粮票,价格当然要贵一些。”钱老头呵呵一笑,压低了声音解释道:“你别看火车上的饭比外面贵,卖的可比外面好。坐火车的人都抢着买呢!” “就因为不用粮票?”李一鸣有些好奇的问。 “可不就是因为不用粮票啊。看来你还真是第一次坐火车,我告诉你啊,很多单位都把坐火车出差,当成是给工人的奖励。只要上了火车,就可以改善伙食,敞开肚皮使劲吃!”钱老头开口道。 旁边孙姓中年人也插嘴说:“我年轻的时候,也会到火车上蹭饭,星期六饿一天肚子,下班以后买张最短途的火车票,然后在火车上吃饱饭,到站以后就在候车大厅睡一夜,第二天再坐火车回去,又能在车上吃一顿,等于是省了两天的粮票呢! 那个时候我就特别羡慕这些铁路职工,不光自己能在火车上吃,还能带着老婆孩子上火车一起吃,根本就不愁粮票不够用!” 孙老头则指了指那个推车的乘务员:“咱们这是卧铺车厢,比较有秩序,要是放在前面的硬座车厢,早就过去抢着买饭了,这小推车都走不到咱们面前,饭就卖光了。” 只见那乘务员推着小车,一路走走停停,小半天才来到李一鸣的隔断,此时小车上的铝盒,已经被买走了大半。 “素的两毛,荤的有三毛的,有三毛五的,三毛五的里面多个茶叶蛋。”乘务员直接默认乘客会买,直接介绍起价格。 “来三个荤的,要三毛五的!”钱老头很大气的说。 不用钱老头掏钱,孙姓中年人直接拿出了一块五,同时开口说道:“同志,给张票。” 乘务员递上盒饭,然后拿出笔和铁路印制的票据,在上面写上了金额,递给了孙姓中年人。 这是要拿回去报销的。 “好嘛,我说钱老头怎么这么大气,敢情是能报销啊!早知道是公款吃喝,去餐车单独炒两个菜了!亏了亏了!”李一鸣心中暗道。 餐车里能开小灶,不过价格比较贵,最便宜的素菜都要五六毛,荤菜的话一两块钱,这一道菜就抵得上普通人一两天的工资。 吃饭的间隙,钱老头也开始讲述起自己的丰功伟绩。他叫钱宏,是SH市拖拉机汽车工业公司的一级总工程师。 李一鸣虽然不知道这个“一级总工程师”意味着什么,但感觉像是挺厉害的。 钱宏的父亲是烈士,三十年代就牺牲了,当时钱宏还是个孩子,跟母亲相依为命,还要有组织照顾,将他抚养长大。 解放后他被送去苏联留学,主修内燃机专业,算是新中国最早几批去苏联留学的。 回国后恰逢SH市成立了内燃机配件制造公司,于是钱宏便进入了这家公司担任工程师。 这个SH市内燃机配件制造公司,便是上汽最早的前身,五十年代末更名为SH市动力机械制造公司,六十年代末又更名为SH市拖拉机汽车工业公司。 钱宏在这里干了三十多年,从最基层的普通工程师,做到“一级总工程师”,可以说亲身经历了新中国汽车工业从无到有的全过程。 按照孙姓中年人的补充,国内像是钱宏这个级别的汽车工程师,屈指可数。 一夜无话,但是有呼噜声,此起彼伏,你方唱罢我登场,几乎一夜没停。 次日清晨,列车终于驶入了BJ地界,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 “小李啊,你要是学机械的该多好啊,跟我回上海,进我们厂!我们厂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种头脑灵活的年轻人。 “钱叔,你说笑了,这年头进厂当工人多难啊!”李一鸣笑呵呵的答道,但也是一种试探,他要试试这个“一级总工程师”到底有多少含金量。 钱宏果然上套,他挺着胸脯,牛哄哄的说道:“我老钱在我们厂,还是能说上话的,你要是有个钳工证,我还真的安排你进车间。” 旁边的孙姓中年人也帮衬道:“钱总工可没骗你,钱总工在我们厂可是说一不二,我们厂少了谁也不能少了钱总工!” “能直接安排人进厂当工人,这钱宏是个真大佬!”李一鸣心中暗道。 那个年代当工人绝对吃香,更何况还是去上汽这种级别的企业。 不夸张的说,很多领导干部想要安排人进上汽当工人,都未必能运作得了,而钱宏却能有这个本事,足以说明这家伙在上汽的话语权绝非一般。 于是李一鸣开口说道:“现在已经恢复高考了,那我争取今年考上大学,学个机械,到时候去上海找您!” “要是大学生,甭管是不是学机械的,我们厂都要!不过你要是真能考上大学,恐怕看不上我们这小地方了。” 钱宏话音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接着道:“你要是考上大学,毕业后想来我们厂,我给你解决上海户口!” 上海户口,在任何时代都是挺香的。 钱宏又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个地址,然后撕下来递给了李一鸣:“小李,这是我的地址,你也给我留个地址吧!” 现代人见面互扫微信,二十年前则是互留手机号码,三十年前是互留传呼机号,四十年前是互留办公室电话号码,而在五十年代,则是互留通信地址。需要联系的话,得写信。 李一鸣也掏出了笔记本,写下了自己的地址。能互留联系方式,也算是傍上这位大佬了。 看了看李一鸣的地址,钱宏开口鼓励道:“等我回到上海,给你找一套高考的复习资料,你好好复习,争取今年考上大学,就可以回城了。” 钱宏这是把李一鸣当成了下乡插队的知青。 此前农林部的专家们能一眼认出李一鸣是个农民,是因为他填了“社员”这个身份。 如今李一鸣给钱宏的,只是一个农村的地址,钱宏理所当然的将李一鸣认定为插队知青。 第42章 京师多繁华 首都的火车站热闹非凡,人潮如织。 李一鸣站在台阶上,眺望整个火车站广场,晨光如金,那是一片自行车的海洋。 广场上和马路上,二八大杠已经铺满了视野,车铃声、吆喝声、还有车站传来的广播声交织成一片喧腾的市井交响。 车流当中,公共汽车顶着两根“辫子”,格外显眼,偶尔有一辆轿车经过,瞬间成为这条街上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眺望四周,最先映入眼帘的永远是各种标语,在一个“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标语下,大碗茶摊旁边紧挨着个剃头匠的摊子,也不嫌风一吹,头发渣子会飘进茶碗里。 更靠近出站口的地方,停着几辆平板三轮车,几个“板儿爷”正坐在车上等着趴活儿。 板儿爷是京城一大特色,据说最早源自清末黄包车夫,新中国消灭了剥削,原来黄包车夫就改成拉平板车运货的了,再后来都换成了三轮平板车。 等到八十年代初游客增多,又出现人力三轮车。 李一鸣迈步走下台阶,刚走了没两步,一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便凑了过来,这人看着就不太正经,长得有几分像班尼路时代的黄渤,李一鸣的警惕值瞬间拉满。 “同志,是第一次来京城么?”青年小声问道,更显得自己鬼鬼祟祟。 陌生人跟自己说话,不听不听! 李一鸣没有搭理对方,反而加快脚步。那青年也加快了脚步,一副紧追不舍的样子,同时一只手伸进了怀里。 李一鸣心中猛地一惊:“这是要掏家伙?这可是火车站的广场,周围都是人,不远处还有军人的岗哨,这人竟然敢在这里动手,这是多穷凶极恶之徒!我这也太点儿背了吧?刚下火车就遇到了抢劫的了?” 然而那青年却开口说道:“同志,要地图么?首都旅游地图!” 青年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副地图。 “靠!”李一鸣忍不住骂出了声,你个卖地图的,搞得跟要抢劫似的,吓死个人! “嘿,你这同志,不要就不要呗,怎么嘴里还不干净!”青年一口京片子。 “你瞅瞅你自己,像卖地图的么?我还以为你是特务接头的呢,吓我一跳!”李一鸣冷哼一声。 “这可是投机倒把!我不跟特务接头似得,还敢光明正大的吆喝不成?那不是告诉工商局,快来抓我嘛!”青年开口道。 “呃,也是这么个理儿。”李一鸣停下脚步,接过地图看了一眼,然后开口问道:“你这地图多少钱?” “五毛一张!” “太贵了!坑我们外地人是不?”李一鸣直接将地图还给青年。 当时普通的城市地图也就是几分钱一张,贵的一毛钱左右,像是BJ这种城市,得是附带公共汽车路线的地图,才能卖到两毛五一张。 李一鸣还没来得及把卖地图的赶走,又有个大姐,同样一脸鬼鬼祟祟的凑了过来。 “同志,第一次来京城么?”大姐抛出同样的问题。 “我不买地图!”李一鸣摇了摇头。 “我也不是卖地图的。”大姐警惕的看了看周围,然后压低声音:“有地方住么?没找到地方住的话,我那里有床位!大通铺五毛,上下铺一块。” “正规吗?”李一鸣随口一问。 “瞧您这话问的,干我们这行的,哪有正规的,正规的得用介绍信!”大姐开口道。 “敢情这个是黑旅馆拉客的!”想到这里,李一鸣开口问道:“那有特殊服务么?” 李一鸣是纯好奇,真的纯好奇。 “特殊服务?”大姐愣了一秒,然后露出了“我懂”的表情,接着说道:“有,当然有了!我们那里有特殊服务。” “不愧是大城市,七十年代就这么繁荣了么!”李一鸣忍不住叹道。 “什么大城市不大城市的,不就是热水免费嘛,烧壶开水能有多麻烦!”大姐开口道。 “呃……你说的特殊服务,是热水免费?” “要不然呢?”大姐接着补充道:“免费的热水只能喝,要想洗漱,一壶开水五分钱!” “好的,再见!” 李一鸣拒绝了大姐,可刚迈了两步,又有个鬼鬼祟祟的中年人凑了过来:“同志,要粮票不?” “是全国粮票?”李一鸣知道这是遇到个倒腾粮票的。 倒腾粮票的赶紧介绍:“我这儿不光有全国粮票,还有北京粮票,天津粮票,上海粮票,衡水粮票!” “衡水粮票地位这么高么!” 京城不愧是首都,商业就是发达,即便是在1978年这个私营经济还不被允许的年代,火车站广场也像是个微型江湖,粮票贩子、黑店掮客、地图游商,应有尽有。 好不容易穿过了人群,李一鸣找了个路边执勤的交警,问了问路,得知农林部的招待所在农展南里,距离火车站大约八九公里的路程,坐公共汽车五分钱。 挤上公共汽车,买了张五分钱的票,李一鸣顺利抵达农展南里,跟街边溜达的朝阳群众打听了一番,顺利找到了农林部招待所。 招待所在一个院子里,是一栋筒子楼,附近还有别的筒子楼,但那些都是居民区。这栋筒子楼以前大概率也是居民区,后来被改成了招待所。 李一鸣拿出介绍信,做好了登记,然后工作人员递给他一把钥匙,接着说道:“三楼最里面那间,是两人间,里面已经住了一个人了。” 李一鸣道了声谢,然后上楼,找到最里面的房间,用钥匙打开了门走进去,果然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正躺在床上看报纸。 见到李一鸣进来,那男子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开口说道:“这是哪里来滴后生!” 纯正陕北口音。 “同志你好,我叫李一鸣,我是来开会的,这两天得跟您住一间了。”李一鸣开口道。 “额也是来开会滴,是五一节那个会?”陕北老哥开口道。 “对,就是五一节那个。”李一鸣点了点头。 “那正好,额也算是有伴咧!”陕北老哥咧着嘴一笑,接着自我介绍道:“额叫马占山,是延安红星机械厂滴!” “那可是革命圣地啊!”李一鸣先是在嘴上点了个赞,然后才开口答道:“我是凡州市的。” “凡州哪个企业?” “我不是工人,我是五关县青龙镇公社的社员。” 马占山愣了一秒,随即坐直身子:“额知道,你就是那个农民!” “您知道我?”这次轮到李一鸣有些发愣,我名气这么大么? “咋能不知道!早就听说,这次有个农民拿了一等奖,还是部委领导亲批的!原来就是你啊,没想到,是个这么年轻的后生!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马占山说着,仔细打量起李一鸣。 “还有这种事?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对咧!你不是额们农机系统的人嘛!全国农机系统一盘棋,很多事情,你打听不到,额们一打听就都知道咧。”马占山解释道。 这个马占山很健谈,陕西话也不难懂,而李一鸣也想知道更多关于农机系统内部的信息,于是便跟他聊了起来,一直到中午,两个人还一起到招待所食堂吃了个饭。 “小李,你是第一次来京城吧?”马占山说话间也没影响往最里面塞饭。 “是啊,第一次!”李一鸣夹起一筷子炒白菜。 “额是第二次来了,上次来的时候,天安门广场,颐和园,动物园,还有八达岭长城,额都去过!你是第一次来,可得好好逛逛这些地方。”马占山含糊不清的说。 “您说的这些地方,我肯定都得去,要不就白来一趟BJ嘛!”李一鸣开口道。 “八达岭看长城还挺远的,得坐长途汽车。另外颐和园的票价挺贵的,一个人一块多呢!” 马占山放下筷子,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要是去天安门广场的话,额琢磨着你这两天赶紧过去。” “为什么?”李一鸣开口问道。 “五一劳动节当天,天安门广场上有群众游行和庆祝活动,所以这两天那些参加游行的,都在天安门广场上彩排呢!你现在去,能看上彩排的情况。” “看啥彩排啊,五一当天直接去现场看不就是了!” “真到了五一那天,人太多咧,你根本挤不进去啊!天安门广场的边,你都看不着!而且你别忘了,五一当天,额们要开表彰会,哪有功夫去看游行庆祝?你要是现在不去看彩排,以后也看不到!”马占山解释道。 李一鸣恍然点点头:“原来如此,谢谢马叔提醒,那吃完饭,我就去天安门广场!” …… 天安门广场,北大参加劳动节庆祝的学生方阵正列队彩排。 在最前排,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女生格外显眼,即便周围年轻同学的热情如焰火般灼灼燃烧,但仍然难以掩盖她高冷的气质。 当北大的学生方阵走过,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集中在她身上,此时的她却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沉静如水,真的好似一颗璀璨明珠,格外耀眼。 旁边,清华大学的同学正在休息,其中几个年轻男生,望着她不免陷入到了痴迷当中。 “那个女同学是谁?就是个子挺高,皮肤挺白,扎着双麻花辫的那位!有认识的么?”有人小声问道。 “她叫于晓晨,北大英语系的,也是高考恢复后的第一批新生。”有人开口说道。 “你认识她?” “不认识!只是知道她。上个月北大有个英语演讲比赛,我去听来着,正好她也参加了。”那人说话间,目光恋恋不舍的盯着于晓晨的侧影。 “这个于同学,长得可真好看,跟电影里的女演员似的!” “我觉得电影里的女演员都没她好看。” 年轻男同学的话题,不约而同的转移到了于晓晨的身上,而她似乎并未察觉周遭的注视,只将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柔而自然。 瞬间又迷倒一片年轻的心魂! 第43章 京城好梦一日游 为了拍照显得精神些,李一鸣专门换了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 天安门广场上照相师傅,都是国营照相馆的,照相技术好不好先不提,人反正是牛逼轰轰的,也包括学徒。 “照相七毛五!”学徒都没正眼看李一鸣,只是机械般的报出了价格。 “这么贵?”李一鸣料想到天安门广场照相会贵一些,但没想到要贵了五毛钱。 当时普通照相馆照一张照片,也就是两毛钱左右,贵出来五毛钱,抵得上年轻工人半天的工资。 “天安门广场照相,就是这个价,你照不照?照就赶紧交钱,不照就一边儿待着凉快去,后面还有人要照呢!”学徒语气很不耐烦。 “照!”李一鸣只好掏了七毛五分钱,没办法,天安门广场照相是人家垄断的生意,压根找不到第二家。 来京城必然要打卡的地点,肯定是天安门广场,到了天安门广场必然要做的事情,就是跟天安门城楼合个影,要不岂不是白来一趟! 交了钱,学徒才懒洋洋的递上一张小票,然后指了指旁边:“那边有个镜子,旁边还有梳子,先整理一下衣服,梳梳头,要是照相的时候需要拿什么东西,提前跟我说,我这里有。” “拿什么东西?”李一鸣有些不明所以。 学徒仿佛没听到李一鸣的话,而是自顾自的说道:“我这里有红旗、武装带、大檐帽,还有小红书。” “都是黑白照片,看不出来是不是红旗,应该无所谓吧!”李一鸣笑着说道。 “要就要,不要就不要,你这同志怎么这么多废话啊!”学徒一脸不耐烦。 “行,我闭嘴。咱们赶紧照相吧!”李一鸣也没有跟对方争执,免得一会这人使坏,把自己给照丑了。 “看到那边的板凳了吗,站上去。照完相再回来。”学徒指了指不远处一张褪了漆的木凳。 这板凳的位置是实现固定的,李一鸣踩上板凳,角度刚好可以将自己和天安门城楼全都收入镜头当中。 “该摆个什么姿势呢?要不要比个心?是单手比心还是双手比心?或者冲着镜头笑一下?那个照相师傅会不会喊一二三茄子?” 李一鸣心中正碎碎念呢,照相师傅冲着他喊道:“身体站直了,表情严肃点,别嬉皮笑脸的!” 好吧,省的给自己加戏了,这年头在天安门照相,不能比心,主打一个庄重。 李一鸣只好板着脸,瞪大眼睛,站得笔直,等照相师傅按下快门。 “好了,下来吧!”照相师傅说完这句话,便不在搭理李一鸣,李一鸣只好自己回到学徒那里。 “同志,这个照片多久能取。”李一鸣开口问。 “一个月!”学徒依旧没抬头。 “这么久!” 学徒直接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李一鸣,同时开口说道:“会写字不?会写字就填上姓名和详细的地址,要能收到信的那种,回头照片洗好了,给你寄过去。” “敢情还有包邮服务啊。”李一鸣一边写地址,一边问道:“邮寄多少钱?” “邮寄不要钱,你刚才交的7毛5里,包含邮票钱了。”学徒回答道。 “原来是7毛5包邮,那还能接受。”李一鸣的心情瞬间舒畅了许多,比平时贵五毛钱,算是没白花。 七十年代洗照片可不像现在立刻就能打印出来,当时照相馆洗照片普遍需要一个星期左右,若是想加急,最快也得三天。业务繁忙一点的照相馆则需要等上十天半个月。 给黑板照片上色还得再加五天,因为那时候上色是纯手工操作。 外地来京城的,无论是公干还是探亲,基本不可能待半个月以上的时间,因此天安门广场摆摊的国营照相馆,直接默认照片需要寄回家。 照完了相,李一鸣在天安门广场上溜达了一圈,人还真挺多,好多参加劳动节游行彩排的群众,有的是刚到,有的则是已经完成,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广场边边角角的位置也有卖大碗茶的摊位,但更受欢迎的还是卖汽水的,特别是年轻人,都排着队购买。 李一鸣也凑过去排起了队,这可是正宗的北冰洋汽水,还是老工艺制作的,不像后世的北冰洋,味道已经变了。 摘牌上写着一毛五一瓶,李一鸣便掏出了一毛五:“同志,来瓶汽水!” “在这儿喝还是拿走?拿走的话再加五毛钱押金!喝完把瓶子送回来,五毛钱再退给你。” 售货员看出了李一鸣是外地人,先解释的喝汽水的规矩。 “我就在旁边喝!”李一鸣开口道。 “那给你瓶冰的!现在喝口感最好。”售货员态度还不错,比那照相的好多了,她从棉被盖着的箱子里,掏出了一瓶还算冰的北冰洋。 李一鸣才刚接过汽水,身后那人便挤到了前面:“给我来十瓶汽水,带走的!” “十瓶带走,六块五!”售货员不由自主的瞪了一眼这人,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看服装应该是来参加彩排的大学生。 “一口气掏六块五毛钱出来,这BJ的学生都挺有钱的嘛!”李一鸣心中暗道。 …… 北大学生团里的彩排已经结束,但同学们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商量着接下来去哪儿逛逛。 “于同学,你喝汽水吗?”舔狗1号兴冲冲的凑了过来。 于晓晨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好,我现在就去买!”舔狗1号喜上眉梢,能为女神付出一瓶一毛五分钱的北冰洋,可真是三生有幸! 然而舔狗1号步子还没卖出去,舔狗2号就从不远处跑了过来,他气喘吁吁的来到于晓晨面前,从包里面掏出一瓶北冰洋,递给了于晓晨。 “于同学,喝汽水吧!” 于晓晨没有接,而是看了看周围其他两个女同学。 要只是自己喝,其他俩人没有,这可是要招人厌的。 女神嘛,可得维持好形象,不能让别的女同学在背后嚼舌根子。 作为顶级心机婊,PUA高分段选手,这种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 舔狗2号仿佛看出了于晓晨的心思,他立刻打开了包,接着说道:“我请大家喝汽水,一共买了10瓶,每人都有!” 于晓晨这才微微一笑,接过一瓶,其他两位女同学也笑着接了过来。 舔狗2号顿时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挑衅一般的瞪了舔狗1号一眼,然后递上了一瓶汽水:“你也来一瓶?我请客!” 这哪是请客啊,这是来自情敌的羞辱啊! 今天要是喝下这瓶北冰洋,以后还是男人么! 于是舔狗1号冷哼一声:“我不喝,想喝我会自己买!” 几个年轻人喝着汽水,开始套路接下来去哪里玩。 “咱们去大栅栏逛逛吧?那边肯定挺热闹。” “每次都是大栅栏,都逛腻了,要不去秀水街吧,最近多了好多卖手工艺品的,我听说好多外国人都去那里呢!” “秀水街离这里还挺远的,得坐公共汽车,那还不如去王府井呢!” 众人议论间,一名男同学小声翼翼的问道:“于同学,你想去哪?” “我都可以!”于晓晨说话间,目光却望向了北边。 天安门的北边,可不就是故宫嘛! 舔狗1号瞬间会意,他马上说道:“你们去过故宫吗?我来到京城以后,还没去过故宫呢!要不咱们去故宫逛逛吧!” “去故宫,好啊!我也没去过呢!” “就连天安门广场,我也是因为彩排,这才第一次过来。故宫我就更没去过了!” 立刻有好几个人举手响应,纷纷附和。 那舔狗2号却面露难色:“我们要是去故宫,进去得买票啊!” “怎么?买了10瓶汽水没钱了?”舔狗1号嗤笑一声,表情瞬间得意起来:“没关系,不就门票嘛,我请你!” “真的?”舔狗2号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就一张门票嘛,我还能骗你不成!”舔狗1号说完,兴高采烈的其他人说道:“我请大家去故宫玩,你们先慢慢喝着汽水,我现在去买票,咱们故宫门口午门那儿集合!” 舔狗2号则坏笑着说:“故宫的门票可不好买,你带够钱了么?前些天我去了趟颐和园,门票又涨价了,一块二一张!故宫门票应该也便宜不到哪儿去吧!要不我们给你凑凑?” 听到一块二的门票,舔狗1号表情一僵硬,要真是一块二,那十个人就是十二块! 不过为了得到女神的青睐,舔狗1号也豁出去了,即便他知道舔狗2号是故意拿话激自己,可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大团结,在舔狗2号面前晃了晃。 “不用你凑,我有的是钱!” 望着舔狗1号逐渐远去的背影,舔狗2号嘴角微扬。 “不是京城人,啥都不懂,就瞎显摆,你以为故宫的门票,是你想买就能买到的么?呵呵,一会到了故宫门口,你连一张门票都买不到,看我怎么笑话你!” …… 一瓶汽水喝完,李一鸣打了个嗝,看了看天色,时间还早的很,随后他的目光也扫向了北边。 “虽然我是去过故宫的,但那都是几十年以后的故宫了,七十年代的故宫,我还真没亲眼见过,网上说说这时候来故宫,还直接走进太和殿里面,我人既然都来了,不去看看岂不可惜?” 想到这儿,李一鸣径直向着故宫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午门前面的小广场前,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映入到他眼中…… 第44章 这是一个属于介绍信的时代 相比起前面的天安门广场,午门前面的小广场上人要少了许多,而且还能够看到几个外国面孔,应该是专门来游览故宫的。 然而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在第一时间映入到李一鸣的眼中。 那流里流气的样子,加上有点像黄渤的脸,可不就是早晨在火车站卖地图的那位么! “这小子跑这儿来卖地图了!”李一鸣笑着走上前去,想跟对方打个招呼。 却没想到那人也主动走了过来:“同志,要地图吗?首都旅游地图!四毛五一张!” “咋过了半天功夫,还便宜了五分钱?你的地图还带保质期的?”李一鸣笑着问道。 “你咋知道我以前卖五毛钱的?” “我们上午刚见过,你忘了?就在火车站。” 假黄渤流出尴尬的笑容:“抱歉啊,我这一天见的人太多了,还真没想起来。你这么一提醒啊,我才觉得你有点眼熟!” “再想想,当时我还以为,你是特务呢!” “你是以为我是特务的那二十八个人中的哪一个?” “骂你的那个!” “你是骂我那二十七个人中的哪一个?” “那你是该骂!”李一鸣一脸无语。 假黄渤则很健谈的问道:“同志,看你这是刚从天安门广场过来,打算逛逛故宫?” “可不嘛!都到这儿了,哪能不逛逛故宫!”李一鸣点了点头。 “我这儿有故宫地图,你要不?三毛钱一张!”假黄渤掏出一张故宫平面图。 李一鸣则摆了摆手:“用不着,故宫虽然大,但方方正正,坐北朝南的,我还不至于迷路!” “绕着城墙走一圈,谁也不会迷路啊,这个地图啊,是让你知道,故宫里面是什么样的!” “里面什么样,我自己不会看?用得着你的地图?”李一鸣笑着说。 “你得先能进得去!”假黄渤愣了一下,然后仔细上下打量了李一鸣,这才开口说道:“你肯定是不知道,想进故宫,得有介绍信!没介绍信,买不到门票的。” “还得要介绍信?”李一鸣琢磨着,这该不会是假黄渤为了让自己卖地图,故意编瞎话骗人的吧。 假黄渤则接着说道:“现在故宫虽然是对外开放了,但只做公务接待,你得拿着介绍信,人家才卖门票给你,要不信,你可以去售票处试试,看看没有介绍信,能不能买到票!” 李一鸣信了一大半,他思量几秒,开口问道:“那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计划外的门票?” 好不容易来一趟故宫,总不能空手而归,所以李一鸣想打听一下,有没有卖黄牛票的,哪怕贵一点,能进太和殿也值得。 京城商业发达,倒腾各种票据的多的是,偷偷摸摸搞投机倒把的也大有人在,李一鸣觉得,肯定有人倒腾故宫的黄牛票。 然而那假黄渤却摇了摇头:“你以为这是粮票?谁拿着都能去食堂吃饭?这是可是故宫,里面都是重要文物!每天进多少人,进去的是什么人,那都是有数的,管得可严了!” “那还有没有其他办法?你整天在这附近逛游,肯定见多识广,肯定有办法吧!”李一鸣接着问道。 “除了公务接待,外宾也能进,你是外宾不?”假黄渤一脸调侃的说。 “你觉得外宾会长我这样?”李一鸣反问道。 “所以嘛,你应该买一张故宫地图,三毛钱!”假黄渤展现出惊人推销技巧。 “三毛太贵,两毛钱!”李一鸣觉得,假黄渤跟自己唠了小半天嗑,也费了不少口水,总不能让人家白忙活,两毛钱就当买个人情。 而且就算没进去故宫,能拿张故宫地图回去,也算是自己来过,回村里给爹妈看看,故宫是什么样子。 “两毛就两毛吧!”假黄渤很爽快的把地图给了李一鸣。 “还价还高了,应该还一毛五的。”李一鸣觉得自己巨亏五分钱。 攥着手中的地图,李一鸣还是有些不甘心,都到了故宫门口了,郭沫若先生写的那块“故宫博物院”牌匾就在眼前,却进不去,这可比巨亏五分钱还亏得慌! 于是他决定先别急着走,站在不远处仔细观察一下,说不定有卖黄牛票的呢?又说不定门口保安有疏漏,能偷溜进去? 观察了半天,没有发现卖票的黄牛,门口检票的工作人员也很尽职尽责,压根不可能偷溜进去。 能进入故宫大门的,也的确是以团体为主,都是排好了队,有个领队清点完人数,有组织有纪律的进入故宫。 而且每一个人,都要检票,整个流程非常规范,想凑在里面混进去,根本不可能。 再有就是外宾了,外宾很好辨认,西方人长得跟咱们就不一样,哪怕是黄种人,通过衣着打扮也能看出那是外宾。 当时的中国人,穿着打扮以蓝绿灰为主,款式也就是固定的几种,而外宾打扮就洋气多了,有穿西装的,有穿T恤的,有穿牛仔裤的,哪怕是穿衬衣的,颜色也比国内鲜艳得多。 来故宫的外宾都是人手一个照相机,当时的中国人,哪买得起照相机! 而且外宾都配了专门的翻译,一个穿中山装的翻译,身后跟着一个或几个打扮格格不入的外宾,是进入故宫的标准配置。 “要不我装成外宾进去?日语和韩语,我多少都会几句。不对,韩国跟中国还没建交呢,肯定不能装韩国人。朝鲜人嘛,应该也不行,两国关系太熟了,容易露馅。日本人倒是可以,我呸呸呸!” 李一鸣差点没给自己一嘴巴! “我是脑袋抽了么?我可刚从天安门过来啊,怎么会有这种蠢货念头!对得起人民英雄纪念碑么!是我无耻,是我混蛋,装狗也不能装日本人啊!” 下一秒,李一鸣决定,还是悄悄给自己一嘴巴吧! “呸呸呸,刚才喝的北冰洋里,是不是添了什么东西了?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什么叫装狗也不装日本人!我怎么能歧视狗呢?” 李一鸣觉得,等回家以后,要向大灰道歉。 “看来今天这故宫是进不去了!”李一鸣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也没打算真的绕着故宫城墙走一圈,他对着地图脑补了一下故宫里面的建筑,便打算离去。 就在此时,一道倩影映入到李一鸣的眼帘。 第45章 专挑外国人宰 李一鸣转头往回走,就在此时,一道倩影映入到李一鸣的眼帘。 她穿着一身卡其色类似猎装的吊带连衣裤,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衣,腰间束着皮腰带,显得双腿格外修长,却又能勾勒出迷人的身材,一双阿迪达斯的运动鞋,更给她平添了几分青春的飒爽感。 那一头金色的卷发,像是被阳光揉过的麦浪,蓬松的耷在肩头,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如阿尔卑斯琥珀的清澈,此时却有着些许慌乱。白种人特有的白皙皮肤,也因为焦躁,而泛起淡淡的玫瑰色。 这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孩,以中国人的审美标准看,算是挺漂亮的。 此时这个外国女孩,正一脸焦急的向着四处张望,仿佛是在寻找什么人,感觉都快急哭了。 “这洋妞是迷路,还是跟同伴走丢了?不管是什么情况,乐于助人都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嘛!”想到这里,李一鸣快步走上前去。 “女士,需要帮助么?”李一鸣英语很标准,脸上的笑容很友善。 听到有人用英语跟自己交流,再一看还是个中国人,女孩湛蓝瞳孔里的惊喜难以言喻。 终于遇到一个会说英语的中国人了! “我跟我的翻译走丢了,这里人太多了,我找不到他,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在哪里,我也不敢动,我怕走迷路了,就更找不到我的翻译了……”年轻女孩开口说道。 “别紧张,女士,我可以给你带路,我是本地人,你想去哪,我都能带你去。”李一鸣赶紧说道。 “真的?谢谢,太谢谢你了!”年轻女孩语气中充满了感激。 李一鸣能够理解,一个外国女孩子,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这是一个封闭了十多年的国家,这个国家也压根就没有几个人会说英语,很多人见到外国人甚至唯恐避之不及。 她孤零零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下,站在人潮汹涌中,那种孤立无援的脆弱感,的确会让她感到恐惧。 “我叫李一鸣,你可以直接叫我李,你呢?”李一鸣开口问。 “我叫安娜-格鲁伯,你叫我安娜吧,我来自奥地利,我是个摄影师。”女孩回答道。 “怪不得金发碧眼的,原来是个日耳曼人。”李一鸣心中暗道,然后开口说道:“安娜,有我做你的向导,你完全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因为你的英语,比我的翻译说的好太多了。”安娜大概是觉得,在中国这地方,能说一口流利英语的人,应该是能信任的。 “我还能说一点点德语,不过不是很熟练。”李一鸣又讲了几句简单的德语。 安娜对李一鸣的好感度和信任度瞬间翻倍,一个年轻女孩子,在异国街头迷途,正当自己最无助的时刻,遇到一个会说自己国家语言的人,她瞬间把李一鸣当成了救命稻草。 李一鸣则指了指不远处的故宫大门,开口说道:“这里是故宫,是以前中国皇帝居住的地方,你已经参观过了么?” 安娜摇了摇头:“我本来是要进去的,但我跟翻译走丢了。” “那我带你进去吧!”李一鸣心说还真是雪中送炭,然后指了指售票处:“不过得先买票,我们一起去买票吧!” 安娜很听话,跟着李一鸣直接走向售票处。 两人刚靠近售票窗口,一个年轻小伙来了个不要脸插队,窜到了李一鸣前面。 来人正是舔狗1号。 舔狗1号看了看售票窗口的标牌,上面写着票价两毛,他心情顿时大好。 “还跟我扯什么颐和园门票一块二,故宫也便宜不了多少,吓唬谁呢!两毛钱一张而已,无非就是比汽水贵五分。” 想到这里,舔狗1号直接掏出了两块钱,一脸大气的说道:“同志,来十张票!” 售票员压根都没抬头看他,只是开口说道:“介绍信呢!” “什么介绍信?”舔狗1号一愣。 “买票得出示介绍信!”售票员瞪了他一眼。 “怎么还要介绍信!”舔狗1号顿时僵在原地。 他可是说过,要请大家去故宫的,牛都已经吹出去了,等会儿人一来,一张票都买不到,那岂不丢尽脸面? 如果只是普通的丢人也就罢了,但是在自己女神面前丢人,这可是灵魂层面的暴击羞辱! “同志,我多加点钱,你能不能通融一下!”舔狗1号说着又递上了两张一元纸币。 “你什么意思?”售票员表情愈加不善。 舔狗1号也是病急乱投医,他又拿了几张钱递上去,开口说道:“不够是吗,我这里还有!” “这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行贿!”售票员猛地拍了下柜台,横眉冷对道:“你这同志,年纪看起来不大,看起来也清清秀秀的,思想怎么这么肮脏,手段怎么这么龌龊? 你自己道德败坏,竟然还想腐化我!我告诉你,我是无产阶级的女儿,我的革命意志可是很坚定的!” “不是,同志,我不是那个意思。”舔狗1号手忙脚乱收起钱,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解释:“我……我只是想带朋友进去看看!您就通融一下吧?” “通融你这个社会主义的蛀虫?”售票员冷笑一声。 “我怎么就成了社会主义的蛀虫了?”舔狗1号大喊冤枉,但还是苦苦哀求道:“要是10张不行,两张也行啊,就两张!我求求你了!” 舔狗1号想得还挺美,要是能弄到两张票,只带着于晓晨进去,那岂不是营造了个二人世界。 “没有介绍信,一张都不卖!你也别废话了,赶紧一边待着去,后面还有人排队呢,别耽误别人买票!”售票员斩钉截铁。 舔狗1号只能无奈地退到一边,让开了位置,后面的李一鸣直接走上前去。 “同志,我要两张故宫的门票!”李一鸣拿出五毛钱。 “介绍信呢!”售票员仍是低着头。 “我没有介绍信。” “怎么今天净是些没介绍信的!没介绍信买什么票!”售票员心中烦躁,刚想发作,对面的李一鸣却开口了: “我是这位外宾的翻译,是这位外宾想要进故宫参观。” 听到“外宾”,售票员立刻抬起头来,这才看到李一鸣身后,跟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洋妞,而且这洋妞双手还拉着李一鸣半拉袖子,一副弱弱的表情。 安娜这是真怕再把翻译给弄丢了,干脆就紧紧贴在李一鸣身旁,拽着他的袖子。 售票员心中顿时有些纳闷,她天天在这里卖票,外宾是见多了,翻译也是见多了,这种翻译牵着外宾的,她还头一次见。 再看李一鸣这身打扮,普通蓝色工装,虽然看起来很新,但这也不像是翻译啊! 别的翻译可都是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哪有穿工装接待外宾的翻译? 总之这一对组合,看哪儿哪儿觉得奇怪! 但金发碧眼不会骗人,安娜那长相,那一身洋气打扮,还有背着的那台大号相机,百分百就是外宾啊! 虽然感觉这翻译挺不靠谱,但外宾是真的,那就是卖票。 然而当她看到李一鸣递上来的五毛钱时,不由得眉头一皱:“同志,你懂不懂规矩?” “牌子上不是写着票价两毛吗?给他五毛钱,他找我一毛呗!难不成在故宫买票,还有其他规矩,得对个暗号什么的?暗号是什么?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还是未接来电没留言,一定是你孤单的想念?” 李一鸣心中有些慌,他毕竟是假翻译,不知道带着外宾参观故宫还有其他门道儿,但他脸上却依旧稳如老狗,然后再次戏精上身: “同志,其实我是第一天当翻译。我就是个外国语学院的学生,本来该是我老师来当翻译的,结果我老师昨天晚上窜稀,这不就临时派我过来了。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还请您多指教。” “我说呢,原来是个学生!难怪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你看看其他翻译,穿的都是中山装,哪有穿成你这样的!”售票员接着吐槽道。 “我一个学生,都还没分配呢,哪有中山装穿!我身上这件已经是新衣服了,今天第一次穿!”李一鸣笑着说道。 “还知道穿件新衣服接待外宾,也算是没给国家丢人!”售票员好不容易遇到个新手翻译,忍不住多唠叨了几句。 见李一鸣始终笑嘻嘻的,觉得这小伙子还挺不错,售票员才低声说道:“你这钱不够,咱们中国人买门票是两毛钱,外宾的门票两块!” “我以为是啥规矩呢,合着是专挑外国人宰呢!”李一鸣笑着说道。 “嘘,小点声,别让外宾听到了!”售票员下意识的看了看后面的安娜。 “您放心,她听不懂,要不然还用我这个翻译干什么!”李一鸣说着,掏出了两块钱,然后又拿了两张毛票,递给了售货员。 售货员把那两块钱收下了,然后把两毛钱退给了李一鸣。 李一鸣心中一惊,难不成还得要介绍信?忙活半天就安娜自己进故宫了,那我不白助人为乐了嘛!传统美德可不是这么用的。 售票员却笑着解释道:“就说你不懂规矩嘛!咱这故宫的门票,中国人两毛,外宾两块,翻译免费!” 第46章 当面“秀恩爱” 于晓晨和其他几位同学,也来到了午门外,迎接他们的是一脸颓丧的舔狗1号。 舔狗2号看到1号这表情,便已经猜到了结果,然而他却兴高采烈起来,开口吆喝道:“看来是已经买到票了,走走走,咱们去故宫!” 舔狗1号恶狠狠的瞪了2号一眼,然后一脸内疚地说道:“于同学,对不起,我没买到票!” 舔狗2号立马插嘴说道:“是不是带的钱不够啊?没事,我们大家给他凑一凑!” “故宫的门票才两毛钱一张,我买得起!”舔狗1号涨红了脸,声音发颤:“但我之前不知道,买故宫的门票还需要介绍信!没有介绍信,人家一张门票都不卖。” “哎呦,敢情你不知道这规矩啊!你刚才那么自告奋勇的,我还以为你知道呢!”舔狗2号愈加兴高采烈,一脸乐呵呵的看1号的笑话。 舔狗1号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冲着2号吼道:“你是京城本地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去故宫要买门票?你早就知道却故意不提醒,就等着看我出丑是不是?” “谁说我没提醒你的?我不是告诉你了么,故宫的门票可不好买!” “可你当时还接了一句,你带够钱了么,然后扯什么颐和园门票一块二,摆明了就是在误导我,让我往钱上想,你就是故意的!于同学,你都看到了,这人就是混进群众里的坏分子!” 到底是北大的学生,记忆力还是好的,刚才像是随口说的话,到现在都还记得。 于晓晨并没有搭话,两个舔狗狗咬狗,关她什么事! 旁边,另一位想去故宫的女同学,已然对舔狗1号心生不满,本来以为能去故宫逛逛的,结果到了门口却进不去,这让她大失所望。 “你没那个本事,吹什么牛啊,搞得我欢喜了半天,结果白跑一趟,早知道有这功夫,还不如去王府井呢!” 女同学心中有些埋怨舔狗1号,她做了个决定,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吹牛不打草稿的家伙。 既然舔狗1号喜欢于晓晨,那就让他在于晓晨面前出个丑吧! 于是女同学指着正在排队进入故宫的人群说:“那些人都是拿了介绍信才买到票的么?” “那些都是公务接待,公务接待都有介绍信,你别看人挺多的,几十个人用一张介绍信就够用了。” 舔狗1号赶紧解释着,然后继续对于晓晨说:“于同学,请你相信我,真不是我不想买票,是真的买不到啊!” 那女同学却不依不饶,她用手一指:“那两个人也是公务接待?他们明显是单独的两个人,你看,他们还牵着手呢,要么是在处对象,要么是两口子!谁家的公务接待,是接待两口子去故宫里面压马路?” 众人顺着女同学的手指望去,大家果然看到一男一女,女的一身卡其色连体裤,腰间还扎着皮带,显得腿长身材好,看起来好洋气的样子! 再仔细看,这女的头发更洋气,还是金色的呢! 敢情这女的是个外宾。 洋人嘛,可不洋气么!不洋气还叫什么洋人!该叫土人啊! 土人,说的就是她旁边那个男的,穿着一件普通的蓝色工装,土里土气的,跟外宾一比就是个土人。 可这两个人为什么手牵手啊?这是秀恩爱吗? 众人有些懵,一个衣着洋气、金发碧眼的外宾,跟一个身穿普通蓝色工装的中国土人手牵手压马路,这幅画面太诡异了! 这两人在处对象?感觉完全不是一个次元的啊!就像是邓布利多跟一个JK萝莉手拉手,你确定要手拉手的不是JK罗琳? 众人离得远,其实并没看清楚,安娜只是拉着李一鸣的袖口,因为她发觉有好几波人在排队,生怕又把翻译给搞丢了,干脆就紧紧攥住他衣袖。 但远远望去,还真像是两人手拉手在逛街。 那个年代,男女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手拉手散步,要不然是两口子,要不然就是在处对象的情侣,而且已经确定关系,打算要结婚的那种。 如果只是处于相恋阶段,而没打算结婚,可绝不敢这么秀恩爱。 于是乎,一道道羡慕的目光,纷纷投向李一鸣。 能跟金发碧眼的外国姑娘处对象,那可真是为国争光! 而且这外国姑娘打扮洋气,长得还挺漂亮。这土里土气的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啊! 周围的男性们不约而同地投出了羡慕的目光,就连舔狗1号和2号,此时也觉得,跟金发碧眼的洋妞相比,身边的女神好像也不那么香了。 而女性们则都望向了安娜,不愧是外宾呢,那一身穿搭装扮,真的好时尚啊! 不过她们也就是想想,这种显身材的连体裤,她们可不敢穿出来。 唯独于晓晨,眼睛死死地盯着李一鸣。 跟外宾手牵手的那个男的,怎么这么像李一鸣那个乡巴佬,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应该待在农村的么?怎么还来京城了!京城是他能来的地方么? 一定是认错人了,只是长得像而已!绝对不可能是他! 世界这么大,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也不是没可能! 而且就凭李一鸣那土包子德行,怎么可能跟外宾搞对象!而且还是个挺漂亮的外宾。 就他那套送鸡蛋的手段,也不可能打动外宾啊,哪个外宾也不缺他那颗鸡蛋啊! 所以,这个人肯定不是李一鸣,只是长得非常像而已,这就是一个巧合,没错,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就是巧合!” 于晓晨不断地给自己催眠,然而她越是自我催眠,却越是能够确认,前面那个就是李一鸣。 两个人毕竟相处了许久,关键是同床共枕一起睡了好几个月,是化成灰儿都能认识那是纯夸张,可有胳膊有腿完完整整一个活人,怎么可能认错? “那就是李一鸣!”于晓晨身体忍不住地微微颤抖,指尖都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出血来。 凭什么!凭什么他一个泥腿子,能跟外宾谈对象?而且还是那么漂亮的外宾! 自己最看不起的工具人前任,竟然找了个大洋马女人,这对于于晓晨而言,简直是毁灭性的羞辱! 此时的于晓晨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 PS:肯定会有人以为当时跟外国人谈恋爱是不可能的,但其实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封闭。 在1976年以前,中国人是不能跟外国人谈恋爱的,哪怕跟外宾多说几句话,都得进行汇报。 直到1976年12月20日,教育部印发了《关于1977年选派(200名左右)出国留学生的通知》,也标志着我国决定重新敞开大门,与世界接触。 此后的三年,中国也迎来了一波出国考察潮。 随着中国人出国考察,外国人来华访问也日益增多,众多来华的外国人中,总有那么几个与中国人一见倾心,想要结为连理。 当时第一个跨国婚姻案例是1977年,一位来复旦大学交流的法国姑娘,看中了一位中国小伙,然而当他们申请结婚时,却遭到了拒绝,中国小伙还被隔离审查了。 没想到这法国姑娘直接给法国总统和联合国秘书长写信求援,这事还真惊动了法国政要,成外交事务了。最终还是在领导的干预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人民网,摘自《那些年,冲破重围的跨国婚姻》,《人文文摘》,人民日报社,2015年4月。) 从那时起,跨国婚姻便不再是禁忌,到1983年,国家颁布《中国公民同外国人办理婚姻登记的几项规定》,首次在法规层面上建立起了涉外婚姻的机制。 而老百姓思想解放速度可要比政策快得多,当时有一部风靡全国的爱情电影叫《庐山恋》,故事背景设定在1977年,片中的男主是高干子弟,女主便是美籍华人。 这部电影的火爆,也可以看出当时的老百姓,对于跨国婚姻已经有了很大的接受度。 第47章 炸裂前妻姐与迷糊小老外 故宫的太和殿,还真能进去! 只不过龙椅周围被围住,不能去龙椅上享受一下皇帝的视野。 刚好有一个团体进入太和殿游览,导游小姐姐正拿着个大喇叭,跟团员们讲解着:“我们现在所处的,就是紫禁城的太和殿,大家请看,这所大殿内共有72根巨型支撑……” 见到有好多人进来,安娜本能的又拽住了李一鸣的衣角,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往他身后缩了缩,生怕又弄丢了翻译。 李一鸣轻轻侧身,算是护住她半边身子,然后开始翻译导游讲解的内容。 那时的导游可都是铁饭碗,也没有啥业绩考核,导游工作主打一个“社交悍匪”的属性,若是有人陌生人愿意听,反而更高兴。 更何况这个听的还是个外宾,导游讲的那是更起劲了! 能向外宾宣传中国悠久的文化历史,让导游觉得这是在为国争光,国家的荣耀,就全靠我这张嘴了! 终于,导游哔哔完毕,到了游客们自由游览的时间。 安娜掏出照相机,准备拍几张龙椅的照片,却总有那几个游客,时不时的会闯入镜头。 安娜微微蹙眉,李一鸣见状,直接走到两个老登游客旁边,开口说道:“两位同志,麻烦让一下,这位外宾要拍照!” 两个老登游客听到有人让自己让一下时,本能的皱了皱眉,刚打算反驳,听说有外宾,再一看真的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宾正拿着照相机对着这边,马上用最快的速度缩到了一边,迅速的闪开了镜头。 李一鸣回到安娜身边,然后低声说道:“如果有人再挡着你拍照,你就用镜头对着他!当他察觉你要拍他时,肯定就离开了。” 现在故宫里来旅游的,除了外宾只有团体的公务接待,能被公务接待参观故宫的,那肯定都是干部,这些人都是有政治觉悟的,可不敢被外宾乱拍。 这要是不小心被拍张照片,被外宾拿到外国去加个什么莫名其妙的标题,再被当成是叛徒审问,你说这冤不冤? 安娜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李一鸣要她这么做,但试了一试后,还挺管用! 她想拍哪里,如果有闲杂人等挡镜头,就用镜头对准对方,然后冲着干咳一声,对方发现以后马上就会撒丫子离开。 安娜很开心,这里这么多人,唯一不会躲避镜头的,只有李一鸣。再也不用担心翻译走丢了! …… 于晓晨始终处于失魂落魄的状态,别人跟她说话,她只是机械般的附和着。 然后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其他同学拉着,逛到了北海公园。 七十年代初的时候,北海公园和景山公园都处于关闭状态,不对外开放,到了1978年的3月1日才重新开放。 此时是四月底,北海公园重开两个月,正是游人如织的时候,不仅仅有外地游客,很多BJ市民也拖家带口来到此处游览风景。 直到这时候,于晓晨才恍惚回神,那白塔倒映的粼粼波光,让她重新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神采。 她怔怔望着湖面,不免陷入了回忆,她仿佛看到了童年时,父亲母亲就是在这里牵着她的手,给她买糖葫芦吃。 “就算那个人是李一鸣又怎么样!管他跟不跟外国人谈对象,都跟我没有关系!自从当年爸爸被抓走,妈妈抛下我,这十几年我都是一个人挺过来的,那个泥腿子只是一个工具,工具用完了就可以丢了。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于晓晨只为自己而活!” 于晓晨深吸一口气,表面上又恢复了女神的从容和高冷。 此时,一名同学开口说道:“我有些饿啊,我看咱们还是回学校吧,回去晚了,食堂就只有剩菜剩饭了!” “学校食堂那些东西,你们还没吃够么?我看咱们今天就在外面吃吧!”也有人提议道。 “在外面吃倒也可以,你们都带粮票了么?”另一人开口问。 “肯定带了啊!哪能不带粮票啊!我身上还有一斤半的粮票,你们谁不够,我借给他!” 那个年代出门,随身带粮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像现在这年头,出门必带手机。 刚刚出了丑的舔狗1号,急于挽回面子,于是立马说道:“要不我请大家,咱们去新成削面馆吃面吧!” “我还以为你要请我们去正阳楼吃涮羊肉呢!”舔狗2号笑嘻嘻的讽刺道。 “你出肉票,我就请!”舔狗1号针锋相对的说。 吃涮羊肉,关键不是你有没有钱,而是你有没有票。 吃涮羊肉的肉也是凭票供应,普通职工每个月的肉票根本就不够去吃一顿涮羊肉的,大学生就更不够了。 提到肉票,舔狗1号也没脾气了,肉票这东西,他也不够用。 于是他讪讪一笑:“我们这么多人,吃面条也得三市斤的粮票,你带够了么!” “这你不用担心,三斤粮票,我还拿得出来!” …… 李一鸣领着安娜,逛完了紫禁城。 “接下来你要去哪儿?是接着逛一逛,还是回宾馆?”李一鸣开口问道。 安娜看了看手表,觉得现在回去还有些早,于是开口说道:“我有些饿了,我们去吃东西吧!” “好,你想吃什么?” “我第一天来BJ的时候,吃了北京烤鸭,太好吃了,我还想吃那个!”说到吃的,安娜眼睛亮晶晶。 “那就去全聚德吧!前门大街距离这里也不算太远。”李一鸣估摸着,前门大街的那个全聚德老店,应该挺好找的吧。 …… 如果说全聚德是大栅栏的当家门面,那么新成刀削面就是大栅栏最火爆的一家店。 每当用餐时间,这家店总是挤满了人,想要跟朋友单独坐一桌都很难,得拼桌。 小碗面一两半,卖一毛六分钱,大碗面二两,卖两毛钱。另外每碗面还要收三两粮票。 这个价格在当时不算便宜,但来吃面的仍旧络绎不绝,因为面里有卤子! 卤不是不要钱,而是要钱,加一份过油肉的卤三毛钱,这个价格在当时也挺贵的。 但关键是卤不要票! 也就是说,你不用掏肉票,就能吃到过油肉。 这在那个物资凭票供应的年代,可是实打实给家人们发福利了! 当于晓晨一行人抵达新成削面馆时,门口已排起长队,看样子需要等许久。 “我走累了,在这里排队,你们去逛吧!”一名女生开口说道。 “我也累了,我留下来陪你!”又有几人附和道。 “那我到四周逛逛!”于晓晨开口道。 舔狗1号2号当然要陪在女神身边,于晓晨去哪儿,他们就去哪儿。 大栅栏不愧是京城老字号最集中的地方,同仁堂、瑞蚨祥、内联升、张一元、六必居,都是老北京人爱去的地方。 舔狗2号是北京土著,一边走一边滔滔不绝的给于晓晨介绍,搞得舔狗1号又是一肚子闷气。 终于,三人走到了全聚德门口。 “那里就是全聚德,BJ最著名的老字号,国宴招待外国政要,都用他们家的烤鸭!”舔狗2号指着全聚德的招牌说。 于晓晨仰头望着那块漆红匾额,檐角微翘,金字苍劲,又陷入到了回忆当中。 记得儿时外公还在的时候,她跟父母来过这里,也吃过里面的烤鸭。 只不过那时候年纪还比较小,此时的记忆模糊,早已忘却了烤鸭是什么味道。 舔狗1号还以为女神是想尝尝里面的烤鸭,立刻开口说道:“于同学,等我攒够肉票,就请你来吃!” 舔狗1号的承诺,于晓晨全当耳边风。等你攒够肉票?等到什么时候? 李一鸣那乡巴佬还真的会送鸡蛋呢,你就只有一张嘴? 舔狗2号却开口说道:“你就别瞎嘚瑟了,想吃全聚德的烤鸭,不光得有肉票,你还得有介绍信!你能弄到介绍信么?” “怎么又是介绍信!刚才故宫要介绍信,怎么这里也要!”舔狗1号瞬间觉得,介绍信就是自己的一生之敌! 就在此时,只听有人用英语说道:“前面就是全聚德,你想吃的烤鸭就在那儿!” 于晓晨是英语系的,对于英语格外敏感,而且这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 她顺着声音望去,看到一男一女正向着这边走来,女的是那个身穿卡其色连衣裤的外宾,而男的可不就是李一鸣么! “怎么在这里遇到她了!”于晓晨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李一鸣也看到了于晓晨。以她的容貌,站在人群中的确是太显眼了,想看不到都难! “那个人是于晓晨么?怎么遇到这个瘟神了!”李一鸣脚步微顿,表情格外的不自然。 对于这个前妻,李一鸣的情感其实是有些复杂的,之前舔狗李一鸣残存的记忆里,既有被抛弃的怨怼,又有无法割舍的旧日温情。以至于现在的李一鸣能够感觉到,舔狗李一鸣是真的很爱于晓晨。 可现在的李一鸣已然二世为人,表面上他是个年轻小伙,内心里却是个老谋深算、诡计多端的老登,可不像年轻人那般,会被感情弄得刻骨铭心。 回忆这种东西,不是你亲身经历的,就没有特别的代入感。 现在的李一鸣,只把于晓晨当成是一个蛇蝎美人,应该像面对瘟神一样敬而远之,除此之外并没有特别的好恶。 因此在这里遇到了于晓晨,李一鸣第一反应是意外,并没有负面情绪。 “话说这种情况,要不要去打个招呼?可主动跟前妻打招呼会不会尴尬? 这瘟神可是让舔狗李一鸣跳河来着,站在这个立场上,我要是去打招呼,是不是对不起原来那个李一鸣? 话说她会不会还想宰了我?我要不要赶紧提桶跑路?大庭广众的,她应该不会痛下杀手吧! 有没有可能她已经不记得我了,没认出我来!那可就太好了,装不认识。”老登思维想的就是多,李一鸣心中又开始碎碎念起来。 旁边的安娜也注意到李一鸣的异样,于是她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遇到我前妻了!”李一鸣回答道。 “你已经结婚了?哦,不,你已经离婚了?”安娜很是惊讶。 “其实也是离婚不久,就两个多月。”李一鸣回答道。 安娜微微点头,然后顺着李一鸣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于晓晨。 还真是一个非常漂亮的中国姑娘! 不得不说,于晓晨确实很漂亮,哪怕是外国人的审美,也会觉得她是个大美女。 安娜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虽说李一鸣是她朋友,但她也觉得,李一鸣的外貌远远配不上这位漂亮前妻。 “你们为什么离婚?”安娜下意识的问。 “这个嘛……”李一鸣略显尴尬,他总不能说,因为对方谋杀亲夫,而自己没死成吧? 这一言难尽的表情,让安娜更加确信其中必有隐情,随后她又望向于晓晨,同时也注意到于她身旁的舔狗1号和2号。 一个身材挺拔,一个面容俊朗,形象的确要比李一鸣好一些。 舔狗1号和2号都是城市长大的,家境也还不错,那个年代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和农村长大的孩子,形象上有明显差异。 “那两个人,大概就是她的追求者吧!”女性特有的直觉,让安娜意识到了1号2号舔狗的身份。 下一秒,安娜立刻脑补出了一个故事。 李一鸣的妻子很漂亮,一直有很多追求者,而且那些追求者都比李一鸣要帅气,妻子顶不住诱惑最终还是出轨了,李一鸣忍受不了戴绿帽子就选择了离婚。 也是因为妻子出轨,所以当问起离婚原因时,李一鸣才会露出那种复杂又难言的表情。 还别说,这个故事放在欧洲,真挺合理的! 以欧洲人的价值观,追求已婚少妇不存在道德问题,甚至被视为浪漫的冒险。而已婚少妇找几个帅气的情人,好像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社交方式。 此时此刻,安娜忍不住有些同情李一鸣,再看看于晓晨身边还围着两个舔狗,才离婚两个月啊,就有两个追求者了! 再看看李一鸣,穿的土里土气的,比其他的翻译差远了,大概仍是可怜的单身狗。 安娜觉得,得帮帮李一鸣,不能让前妻看不起他! 得让他前妻知道,他可不是loser!不是没人要的可怜鬼! 下一秒,安娜做出了个决定,她微微一踮脚,然后揽住了李一鸣的脖颈,对着李一鸣直接亲了过去…… 第48章 别让你前妻看扁了! 这可是1978年的大栅栏,不是2026年的工体。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竟然有一男一女玩亲亲! 这真的震碎了现场所有人的三观。以当时那种保守的思想氛围,这种行为不亚于恐怖袭击。 围观人群瞬间炸开锅,有人捂眼,有人偷瞄,有人惊掉下巴,有人呆若木鸡。 一个年轻母亲扭过头的同时,还不忘捂住孩子的眼睛:“小孩子,别乱看!” 旁边的大妈脸皮要厚很多:“哎呀,大白天的,怎么做这种事情啊!” 一名戴眼镜的老者怒吼一声:“伤风败……” 那个“俗”字尚未出口,便发现那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姑娘。老者喉结一动,硬生生把最后一个字憋了回去。 是外宾啊,那没事了! 舔狗2号瞳孔紧缩,舔狗1号则是被羞得满脸通红,他们还都是未婚青年,哪见过这场面呐! 1980年上映的《庐山恋》里有一个吻戏镜头,女主在男主脸颊上亲了一口,就这便给当时的观众们带来了“核弹级”的震撼。 在此之前,中国的观众们哪见过吻戏啊,据说当时为了拍这个吻脸颊的镜头,导演还专门清了场,警戒线拉到了一公里之外。 而现在是1978年,《庐山恋》都还没拍呢,街头热吻更是闻所未闻。 舔狗双煞这样的血气方刚的未婚青年看到这一幕,那百分百血压上升,心跳加快,甚至都能飙出鼻血来! “你看到了吗?她亲了他一口!真的亲上了!”舔狗2号有些语无伦次。 “看什么看!流氓!”舔狗1号赶紧扭过头去,摆出了马冬梅的娇羞。 舔狗2号这才意识到,遇到这种事情,自己还直勾勾的看,会不会被女神当成是流氓了?得赶紧给女神解释解释。 然而他转头望向于晓晨时,却看到于晓晨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的盯着那对相拥的男女,看得特别的专注! “怎么比我看得都起劲啊?这是能这么光明正大看的事情么?难道于同学骨子里也是个流氓?等一下,我为什么用‘也’?”舔狗2号心中碎碎念叨着。 此时的于晓晨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她只觉得仿佛有一团火突然冒出来,一直憋在胸口,烧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们都进展到这个地步了?”她下意识攥紧衣角,却仍然觉得手足无措。 下一秒,她突然意识到,那种感觉,竟然是嫉妒! “我得多没出息,才会嫉妒他!”在这一瞬间,于晓晨的眼神透出一股歇斯底里般的凶狠,更带着一股如火山爆发的愤怒。 这大概就应了那句歌词:只要你过得比我好,我就受不了。 前夫找了个漂亮的洋妞,可不就是过的比自己好么! 关键是这对奸夫淫妇,还敢跑到自己面前秀恩爱!这是什么?这是明晃晃的羞辱啊! 天生好强的心,巨大的心理落差感,加上令人窒息的羞辱,三者加在一起,终于突破了于晓晨的心理防线,她再也无法忍受,整个人彻底的爆发开来。 只见她双拳紧握,满脸怒意的冲到了李一鸣面前。 “故意的,你是故意的!你是专门追到这里演给我看!就是想羞辱我么?” 李一鸣倒是一愣,他没想到于晓晨竟然来了这一句不知所谓的开场白。 小庙村距离北京城六七百公里呢,我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跑大老远就为来追你?你当自己是郭德纲么? 微微迟疑了两秒后,李一鸣指了指前面的全聚德,缓缓说道:“其实吧,我是来吃烤鸭的。” 一句话,堵得于晓晨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李一鸣又指了指身旁的安娜:“这位外宾想吃北京烤鸭,我就带她来了。” 安娜听不懂中文,但她看出来前妻应该是被刺激到了,又看到李一鸣正指着自己,还以为李一鸣是在向前妻介绍自己,于是立马伸出手,像情侣似的抱住了李一鸣的胳膊,开始示威。 安娜想的是,演戏得演全套,可不能在前妻面前露怯! 于晓晨却又感觉到更深的羞辱,外宾?都亲亲抱抱,就差举高高了,还有这样的外宾? 谁家外宾会在大庭广众下揽着胳膊?处对象的都不好意思这么干。 还没等于晓晨继续爆发,李一鸣率先开口问道:“你们也是来吃全聚德烤鸭的吗?” 于晓晨喉头一哽,刚要出口的话卡在嗓子眼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倒是想去吃,可我没有介绍信啊! “亲爱的,我们走吧!”此时安娜的声音响起,她完全没有理会于晓晨,强行拉着李一鸣向全聚德大门走去。 “都亲爱的了!还跟我说是外宾,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羞辱我的!”“亲爱的”这个单词于晓晨能听懂。 安娜这副样子,却让李一鸣有些不适应了,之前安娜总是拉着自己的衣服,那是她怕走丢了,可现如今这又是亲又是抱的,到底在演哪一出? “虽说老外都挺开放的,但还不至于刚认识一下午就亲吧?难道我的魅力太大,连外国姑娘都按捺不住了?” 李一鸣自己都觉得这纯属瞎扯,但凡有三颗花生米,都不至于醉成这样。 李一鸣对自己还是有清晰认知的,虽然长得不算难看,身体也算强壮,但顶多算是个看上去还算精神的小伙吧,但距离“大帅哥”二字尚有距离,更别提什么跨国魅力了。 安娜这小老外是有些迷瞪,但人家又不是瞎,怎么会看上自己呢? “别回头,别让你前妻看扁了!”安娜奶凶奶凶的说。 李一鸣微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发觉安娜的眼神中,充满了关爱,是那种关爱残疾人的关爱! 而这关爱的眼神中,还流露出一股特殊的情绪,那已经不能用同情来形容了,而是一种怜悯的味道。 “这是什么眼神啊?我看流浪狗都没这么怜悯。关爱弱势群体吗?我虽然不知道这小老外刚才脑补了些什么,但可以肯定是,这小老外又犯迷糊了!” …… “于同学,你没事吧!”舔狗2号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没事!”于晓晨强行冷静下来,尽量保持着女神的形象。 “刚才那个人,你认识么?”舔狗2号一边询问,一边观察着于晓晨的表情,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女神。 “不认识!”于晓晨冷冰冰的说,好像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高冷。 舔狗1号也凑了过来:“于同学,只是没吃上烤鸭而已,你也不用冲着人家外宾发这么大火,我向你保证,我一定让你吃上烤鸭!” 于晓晨恶狠狠的瞪了1号一眼,那凶神恶煞般的气质就像肯德基川辣嫩牛五方,限时回归。 舔狗2号立刻向1号投来了怜悯的目光,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到现在都没看明白么,这是吃烤鸭的事么! …… 外宾去全聚德吃烤鸭,不需要预约,但必须使用外汇支付。 听说需要用外汇支付,李一鸣有些尴尬,他开口说道:“安娜,我这里只有人民币,所以一会儿得你来结账了,等吃完饭,我用人民币还给你。” 老外吃饭AA制非常普及,特别是北欧、西欧以及德语区,吃饭默认就是AA制,主打一个谁也不欠谁的。 奥地利属于德语区,所以李一鸣主动说明愿意AA制。 “你陪我逛了一下午,这顿我请你了。”安娜说着晃了晃自己的钱包。 李一鸣瞄了一下安娜钱包的厚度,脑子一转,开口问道:“你兑换的人民币,是什么汇率?” “1比1.58。”安娜回答说。 “安娜,你能帮我一个忙么,你能给我兑换一些美元么?我按照1比2的汇率,跟你兑换!” 第49章 换美元 1978年的中国实施的是固定汇率,官方汇率是1美元兑1.58人民币。 这个官方汇率,肯定是高估了人民币的价值,就当时中国那工业能力,凭啥用一块五毛八的人民币换一美元? 不过好在当时中国进出口数额很少,国家对外汇也有非常严格的管制,因此这个汇率并未引发严重失衡。 而在黑市上,美元兑人民币的汇率普遍在1比3到1比4之间,具体取决于外汇贩子的现场报价。 当时对于倒腾外汇的打击力度远超投机倒把,这属于“破坏国家金融秩序”的范畴,是真的很刑的! 李一鸣这种普通人是没有渠道兑换美元的,所以当他见到安娜的钱包时,才突然想到,干脆就找安娜换美元。 反正安娜在中国,也需要消费人民币,与其用1比1.58找官方兑换,不如用1比2跟自己换,双方都有便宜占。 唯一的区别是,跟李一鸣换外汇,安娜拿不到那张“外汇兑换凭证”。(注) 然而安娜听后却一脸的诧异。 “李,你是不是算错了?你们的银行里汇率是1比1.58,你用1比2跟我换,那岂不是亏了?” “不亏,我可能还赚了呢!”李一鸣并不知道黑市上美元兑人民币的汇率,但可以肯定绝对要高于1比2的汇率。 “为什么?”安娜不解的问。 李一鸣接着解释道:“其实我们这里普通人是不允许兑换美元的,除非要出国,才能兑换一点点美元。所以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而言,1比2的汇率兑换美元,绝对很划算。” 还有一点,李一鸣并没有说,那就是在当时,个人私藏外汇是违法的。他怕说出来,安娜不敢跟自己换美元了。 1980年之前,个人是不允许持有外汇的,如果有人获得了外汇,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去中国银行兑换成人民币。 到了1980年《外汇管理暂行条例》出台,也只是建立了外汇储存制度,老百姓可以把外汇存在银行里,理论上个人依旧不能私藏外汇,只不过监管并没有那么严格罢了。 安娜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答应下来:“好,我跟你换就是了,不过我不能让你亏,我们还是按照1比1.58的汇率来换!” 李一鸣并没有拒绝,而是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1978年奥地利人均GDP大概在11000美元左右,跟当时美国的人均GDP差不多,所以当时的奥地利算得上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之一。 安娜能够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想必也是家庭条件很不错的。 跟安娜相比,李一鸣就是个穷鬼,他一个穷鬼,在富婆面前,要是再打肿脸充胖子,那就是愚蠢了。 4毛2分钱的汇差,对于安娜来说或许是毛毛雨,对于李一鸣来说,也算是一大笔钱。 “你打算换多少美元?”安娜接着问。 李一鸣心中算了算,然后开口说道:“50美元吧!最好是零钱。面额太大的话,我也花不出去。” “没问题!我这里就零钱多。”安娜从钱包里拿出一小叠美元,有1块的,5块的,最大面额是10块的。 出门在外,除非是去银行换汇,否则不要携带大额美元,这也是一种安全常识。 看到安娜掏美元,李一鸣马上说道:“安娜,我先去一趟洗手间!” 李一鸣的钱,可都藏在内裤里呢!总不能在餐桌前掏裆吧? 就算他真敢掏,安娜一看这钱是从那地方拿出来的,这也不敢接呀! 按照1.58的汇率,50美元刚好换得79元人民币,李一鸣直接拿了八张“大团结”出来。 这一次李一鸣来BJ,可是带了好几百块钱的巨款,他要买手表、买皮鞋、买中山装,还要给郑老二的漂亮闺女买花裙子,都需要钱。 现在兑换了50美元,预算瞬间超支,那花裙子可以省了。 …… 吃过晚饭,李一鸣送安娜回到BJ国际俱乐部。 七十年代外宾来BJ,无非就是那么几个住处。 国家层级的政要外交接待住在钓鱼台国宾馆,大型代表团或高级商务活动住在北京饭店,其他外宾住在民族饭店、和平宾馆、友谊宾馆,以及BJ国际俱乐部。 两个人在门口简单的聊了几句,到了告别的时刻。 “李,我们互相留个联系方式吧?有机会我会给你寄明信片的。”安娜开口说。 欧美国家的人热衷于寄明信片,特别是七八十年代尤为盛行,当时可谓是明信片的黄金时代。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电子邮件或社交媒体,长途电话又贵又难打通,电报又受限于字数,因此明信片成为了一种颇有仪式感的社交方式。 李一鸣掏出了随身的小本子,用英文写下了自己小庙村的地址。安娜随身也带了纸和笔,两人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 “再见了,李,谢谢你今天的陪伴,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见面!”安娜上前给了李一鸣一个礼节性的拥抱。 “会再见的,安娜,祝你在中国玩得开心。”李一鸣回答道。 安娜转身走进国际俱乐部,李一鸣单手挥了挥,做了个拜拜的手势,心中却在琢磨,这50美元该怎么用。 这50美元可不仅仅是80块人民币的价值,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50美元能买到太多用钱用票都无法买到的东西,这好钢得用在刃上,可不能乱花。 就在此时,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中年男子,急匆匆的跑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民警同志。 “就是他!警察同志,快抓住他!”中山装猛的一指李一鸣。 李一鸣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 “什么情况?我才刚兑了50美元,钱还没捂热乎呢,就被举报了!” —————— 注:很多年代文里所写的“外汇券”,是1980年才正式发行,而在1978年还没有外汇券,当时用的是一张外汇兑换凭证。 比如你兑换了100美元,凭证上就会注明158元人民币,你去友谊商店买了50人民币的东西,付钱的时候要出示这张凭证,在里面给你扣除50块钱的额度。 第50章 冤家宜解不宜结(求追读) 两位民警同志走上前来的同时,也在打量李一鸣,见他是个年轻小伙子,一身崭新工装,除了一脸惊慌和紧张外,并没有其他异常,两人的表情也随之缓和起来。 基层的民警平时接触的人多了去了,好的坏的奸的滑的不着调的,差不多一眼就能分辨出。 而且自己的片区内有哪些经常小偷小摸、投机倒把分子,他们都门儿清。 李一鸣这个看起来还算本本分分的陌生面孔,应该不是什么坏分子。 其中一个年长的民警开口说道:“同志,你别紧张,是有人报案说,有个外宾走丢了,我们来调查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就是他,就是他拐带了外宾!民警同志,你们可别放过他!”那个中山装男子却指着李一鸣高喊道。 “拐带外宾?”李一鸣长出一口气,只要不是来抓他私藏外汇的,那他就不怕了。 跟安娜兑换完美元后,他还没来得及去厕所呢,那五十美元也没放进内裤的口袋里,这要是被搜出来,铁定被没收! 只见李一鸣不慌不忙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介绍信,递给了两位民警,同时自我介绍道:“我叫李一鸣,是来参加农林部五一表彰大会的。” 李一鸣故意没说是什么性质的表彰大会,只强调了“农林部”和“五一”这两个词。 那两位民警同志一听,表情果然又缓和了许多。 劳动节来BJ参加表彰大会,那肯定是劳模、先进、标兵一类的人物,这样的人肯定都是有政治觉悟的,怎么可能去拐带外宾? 看了看介绍信上的公章,两位民警也客气了许多,其中年长那位解释道: “李同志,是这样的,这位宋同志来报警,说有位外宾走丢了,他已经找了大半天了,刚才在这个国际俱乐部门口,看到了你跟那位外宾在一起。” “事情是这样的,我在天安门广场附近,遇到了一位迷路的外宾,她不会中文,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刚好我会几句简单的英语,所以我就上前帮忙。 助人为乐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嘛。现在我已经把那位外宾安全的送回了住处,您可以随时进去查证。”李一鸣不慌不忙的说道。 年长民警点点头,转身望向中山装男子:“宋同志,你都听到了,这位李同志是做好人好事,而且外宾已经安全回来了。” 中山装男子却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不对,安娜小姐中午的时候就走丢了,现在都快八点了,你要是做好人好事,为什么不直接把外宾送回来?这么久的时间,你们都干什么去了?是不是想对外宾做什么?” “外宾想要逛故宫,我就带她去了,故宫那么大,逛一下午很正常吧?”李一鸣说着掏自己那张故宫门票。 “她想逛故宫,你就带她去逛故宫啊?你知不知道,外交无小事,你怎么能私自带着外宾去逛故宫呢?你没有接待外宾的资格,你这是犯了很严重的错误!”中山装男子厉声说道。 “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啊,我又不是专业的外交人员,我没接受过这方面的专业培训。外宾说啥,我就只能尽量满足呗,这不是展现咱们中国人民的友好嘛!”李一鸣耸了耸肩。 “就算你不知道,你还不会汇报么?” “我跟谁汇报?我是外地人,今天上午才刚到BJ,我谁都不认识啊!” “你谁都不认识,你也可以找民警同志嘛!” “民警同志,你们会英语吗?”李一鸣望向旁边两位民警同志。 两位民警面面相觑,年轻民警开口答道:“我会说hello,还有3Q,还会说OK。” 年长的民警补充道:“还有拜拜。” “伯伯(baibai)也是英语?伯伯不是天津话吗?”年轻的民警诧异的问。 “我说的是英语拜拜,不是你大爷那个伯伯!拜拜就是咱中国人说的回见!”年长民警开口道。 “就你们京城人说回见吧?大部分地方还是讲再见。”李一鸣从旁补充道。 “对对对,说再见,再见更通用。”年长民警连忙点头。 中山装男子眼看着话题被带偏了,连忙说道:“我说几位,咱可不是来侃大山的!” “哦,对,正办着案呢!我们这些片警儿,整天跟街坊邻居聊天,习惯了。”年长民警尴尬的笑了笑,随后问道:“刚才说到哪儿来着?” “我说你怎么不去找民警同志?”中山装男子说道。 “你不是看到了么?民警同志不会英语啊!难不成你让我用英语给外宾说,你等一下,我找几个不懂英语的民警同志来帮你?人家还以为咱中国人是傻子呢!这不影响咱们国家的形象么!”李一鸣开口道。 “李同志说的有理,国家形象大过天,我们不懂英语,也没法跟外宾沟通,还是李同志直接满足外宾的需求更合适一些。”年长民警微微点头。 中山装男子一时语塞,他“呃”了半天,接着说道:“那也不对啊,故宫五点就关门了,你们快八点了才回来,从故宫到这里,用的了三个小时?这期间你带着外宾去哪儿了?是不是想拐带外宾?” “我们去全聚德吃烤鸭了!外宾说想吃烤鸭,我寻思着这可是国际友人第一次来BJ,总得让客人尝尝正宗的北京烤鸭味道啊!不得去全聚德嘛。”李一鸣笑着答道。 “就你?还能去吃全聚德?全聚德是你能进的地方么?”中山装男子冷哼一声。 “不是有外宾嘛!她请客!”李一鸣双手一摊。 “什么?你竟然让外宾请你吃全聚德!这太不像话了!”中山装男子仿佛抓到了重要信息,他指着李一鸣说: “民警同志,你都听到了,他亲口承认的,外宾请他吃全聚德,这是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他是在占外宾的便宜啊,这简直是严重损害了国家的形象!” “废话,我倒是想请客,我有介绍信么?”李一鸣冷哼一声,脑子却快速思量起来。 “这个中山装男子有些不对劲啊,安娜都已经送回来了,他怎么还这么不依不饶的抓着我不放,感觉就是想方设法揪我的小辫子。我之前的罪过他么?没有吧!这人我完全没印象。” 李一鸣知道,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坏。 特别是一个陌生人,如果突然对你好或者对你坏,必然是利益使然。要么是你能带给他利益,要么是你侵犯了他的利益。 想到这里,李一鸣开口问道:“这位宋同志,话说你到底是哪个单位的?你跟外宾是什么关系?” “这位宋同志是外宾的翻译。”民警回答道。 “原来如此,那我明白了!”李一鸣微微一笑,他已经想通了其中的逻辑关系。 随后李一鸣开口说道:“我说这位宋同志啊,既然外宾已经回来了,我觉得这事情就这么翻篇得了!今天这事吧,外宾满意,只要我不说,你不说,也没有其他人知道。你也没啥损失嘛!” 宋翻译脸色微变,显然他听懂了李一鸣的言外之意。 李一鸣已经猜出来,这个姓宋的这么急着给自己扣个“拐带外宾”的帽子,无非就是怕担责任。 作为一个翻译,带着外宾去游览北京城的名胜古迹,却把外宾给弄丢了,而且丢了一整个下午,这要是被领导知道了,百分百会追责的。 所以姓宋的要想办法推卸责任,要甩锅。 如果这个外宾是被坏分子拐带走的,那他这个翻译的责任岂不是小了很多?甚至完全不用承担责任! 这便是宋翻译拼命想给李一鸣扣上“拐带外宾”这顶帽子的原因。 很多人都是这样,在出现了失误,或者犯了错误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承认错误,不是反省,而是推卸责任,是甩锅。 即便已经意识到是自己的错误,也会找各种理由和借口,来掩饰自己的问题。 当李一鸣想通这一点后,他便改变了策略,不再跟宋翻译争辩对错,而是直击其软肋,直接提出“我不说,你不说,就没人知道”,表示愿意帮助隐瞒弄丢外宾这事。 化解矛盾的最好办法是创造共同的利益。 而最后那一句“你也没啥损失”,是在告诉宋翻译,趁着现在啥事没有,你也别给自己找麻烦,要是把事情闹大,你的领导真追究下来,你也不会完好无损。 宋翻译显然是听懂了这句话,他的目的只是为了推卸责任,如果事情就此打住,没有其他人知道,那所谓的“担责任”,也就不存在了。 现在的问题,反倒是两位民警同志,他们可还没表态呢! 于是宋翻译眼巴巴多望向了两位民警同志。 年轻的民警还没反应过来,年长民警却是见多识广的人精,他马上说道:“宋同志,你放心,我们肯定是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的,街坊邻里的,都和和气气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宋翻译微微出了一口气,表情也缓和了许多,再也没有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年长的民警接着说道:“宋同志,要是没有其他事,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两位民警同志,那今天真是麻烦你们了,还专门跟我跑了一趟,改日我肯定登门道谢。”宋翻译开口道。 “应该的,为人民服务嘛!”两位民警说着敬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去。 宋翻译目送民警远去,转身朝李一鸣,然后满脸堆笑的掏出了一包烟:“李同志,抽烟吗?这可是好烟,万宝路,外宾送我的。” “宋翻译,客气了。”李一鸣只是接过一根烟,然后塞进兜里,没有抽。 别人递烟,哪怕你不抽,接住也是一种礼数。而且两人刚才可是针锋相对,李一鸣接下这根烟,也是表达一种愿意缓和的信号。 “李同志,一场误会,是我太着急了,我给您道个歉,您千万别见怪!”宋翻译的态度明显软化起来。 “宋翻译言重了,你为了外宾的安全,殚精竭虑的,归根结底也是为了维护国家形象嘛,能理解的。”李一鸣照例商业吹捧。 冤家宜解不宜结嘛,而且像这种为了自身利益,马上懂得服软的人,其实是很好的结交对象,跟这种人打交道省心。 反倒是那种刺头杠精,不懂得为了利益妥协,充满了不确定性,才是真的难缠。 “刚才听你说,是来参加五一表彰的,这么年轻就能参加全国的五一表彰活动,可真是年少有为啊!” 宋翻译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名片,礼貌的递上去:“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宋海滨!” 名片毕竟是“资本主义商业的产物”,在七十年代,除了少数涉外人员,其他人是不用名片的。 李一鸣双手接过名片,一看上面的单位,写的是中国国际旅行社。 “国旅的翻译,那值得结交一番!”李一鸣心中暗叹一句。 国旅的翻译,在当时国内众多金饭碗当中,绝对是TOP级别的存在。 当时能够接待外宾的单位屈指可数,外交部、经贸部、对外友好协会、国务院侨办、华侨联合会、新华社、中联部、外国专家局,除此之外就是国旅。 国旅的工资虽然不算高,但是有一项隐形福利,那就是能频繁接触外宾,从而可以借机获得一些外汇。 外汇可比其他所有票证都要珍贵,单凭这一点,翻译的社会地位就是非常高的。 李一鸣手里刚好有50美元,正没想好该如何花呢,如今刚好有个国旅翻译,说不定能刺探到一些情报。 于是李一鸣呵呵一笑,开口说道:“宋翻译,你这一下午都忙着找外宾,肯定没来得及吃饭吧?要不我请客,咱们再去吃点?” 宋海滨愣了愣神,心中暗道,你之前不是跟外宾吃了全聚德烤鸭了么?难不成没吃饱么? 不过随即又一想,吃不饱很正常,我带着外宾去了好几次的全聚德,也是净看着外宾们炫鸭子了,自己还真从来没吃吃饱过! 想到这里,宋海滨满脸堆笑:“我是京城人,哪能让你请客啊,要请也是我请你,尽一尽地主之谊!” 第51章 出门不捡东西就是丢(求追读) 五月一日劳动节,吃过早饭后,便有专车将李一鸣等人接到了表彰大会的会场。 农技农机新技术新发明的颁奖只是这次会议的一部分主题,除此之外还有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生产标兵、青年突击手等各类荣誉的表彰。 每一个项目模式都是固定的,先是领导讲话,然后是上台颁奖,十几个人站成一排,戴大红花领奖状,然后拍照、下台走人,返回座位等吃午饭。 李一鸣本来还准备了个发言稿,但压根没机会说话。 好在身旁的马占山有些话痨,领导在上面大声讲,他在下面小声嘀咕,一上午的时间倒也不枯燥。 终于到了午饭时间,十个人一桌,竟然有北京烤鸭! “哎呦喂!这是北京烤鸭咧!额还没吃过咧!上回来京城,可没这种好吃地东西。”马占山一拍大腿,咽了咽口水,然后问身旁的李一鸣:“小李,这北京烤鸭,你肯定也没吃过吧? “是没吃过!”李一鸣摇了摇头,他可没敢说自己前天晚上,刚去过全聚德,跟安娜一个人炫了一只鸭子。 “那一会儿你得慢慢地吃,细细地品!这可是国宴才有的吃咧!”马占山已然跃跃欲试。 十个人分一只鸭子,每个人也分不了几片,也就是尝尝味道,后面上来用鸭骨头炖的汤,也被喝得一干二净,一点儿都没剩下。 午饭过后,众人被请到一间小一些的会议室,桌子上摆着瓜子和小点心,也有茶水,算是个午休时间。 到了下午,是分开开会的时间,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生产标兵等,被分到不同的小会场,各开各的会。 李一鸣这些获奖者代表,也被单独安排进一个会议室,农林部派了几个领导出席会议。 马占山还是坐在李一鸣旁边,小声向李一鸣介绍参会的领导: “那个是生产司地领导,旁边戴眼镜的那个,是水产司的,另一边那个瘦地是分管农机推广地,最旁边那个是管农业技术的。” “马叔,你怎么认识这么多领导?”李一鸣佯装诧异的问,眼神中还故意流露出羡慕和钦佩。 “那当然咧,额是干什么滴?要是啥都不认识,额们红星厂,会派额来京城领奖?”马占山自豪的说。 “这些领导里,有计划司的么?”李一鸣又问道。 “计划司……恩,还真没有!”马占山摇了摇头。 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从李一鸣眼中掠过,没有计划司的领导,这可就影响到他的后续计划了。 “不知道找那个分管农业技术的领导,管不管用。”李一鸣心中暗道。 李一鸣好不容易来一趟农林部,能见到这么多领导,当然不打算空手而归。 所谓出门不捡东西就是丢,他早就计划好要借着这次机会,从农林部要点实质性的好处。 在计划经济体制下,计划司当然是农林部最核心的部门,分管全国农林牧渔的生产计划、统计和物资分配,要好处当然得找这个计划司要。 可如今计划司却没派人来,这让李一鸣心里一沉,他开始考虑要不要调整策略。 会议最开始,依旧是领导轮番讲话,而接下来便是各位获奖者代表发言环节。 大家的发言都是中规中矩,无非就是先感谢组织,再谈工作成绩,最后表决心,仿佛都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 李一鸣的发言稿内容也差不多,这稿子也不是李一鸣写的,而是凡州市委的秘书处写的。 他们生怕李一鸣这个农民在会上说错话、出洋相,干脆就提前准备了好几份讲话稿,不同的场合用不同的稿子。 然而李一鸣却没有完全按照稿子念,在“感谢组织”的环节结束后,李一鸣便直接脱了稿: “各位领导,我是个普通的农民,我们农村穷啊,但我们也不想给实现四个现代化的宏伟目标拖后腿! 作为农民,我们更盼着能有更多好政策、好技术、好农机,可以真正的走进我们田间地头! 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大队正在筹办养鸡场,打算养几千只蛋鸡,也是希望借此增加一些收入,让社员吃好穿暖。 但是鸡苗却难住了我们,土鸡产蛋量太低,蛋鸡的鸡苗又没有指标,这养鸡场始终办不起来。 我来之前也打听过了,蛋鸡的指标很紧张,我们县里、市里和省里都用完了,申请新的排队得等好几年。 我琢磨着部委肯定能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我恳请领导,能不能给我们大队批一批蛋鸡鸡苗的指标,让我们大队把养鸡场建起来。” 听到李一鸣这话,会议室里众人表情各异,大家都上去讲话都是向领导表决心的,你倒好,跑来跟部委要鸡? 几位领导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虽然平时开会的时候,经常说“有困难就提出来,我们给你解决”,但一般这时候,大家不都是说,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么! 最终还是主持会议的同志说道:“农村想要通过养鸡增收,这是个很好的想法。这位同志,我看不如这样,等会议结束后,你写个具体的方案,我们农林部再跟你对接。” 李一鸣微微一笑,等你跟我对接,谁知道是猴年马月? 指不定开完会你们就把我给忘了,想用这招先把事情搪塞过去,想得美! 只见李一鸣直接从包里掏出了一沓文件,开口说道:“各位领导,养鸡场的方案我早已经准备好了,包括场地规划、资金预算、防疫措施等等,里面还有我设计的新型密闭鸡舍的示意图。” “嘿!他还准备了资料,这是有备而来啊!”下面有人小声议论道。 “这是早就想要了,趁着今天这个场合,跟领导要鸡了!” “我刚才以为他只是说说,没想到是真要啊!这小伙子还真够大胆了,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场合!” “农民嘛,啥也不懂,很正常。要是咱们这些国企职工,敢在这种场合放肆,回去还不得被罚看大门!” 下面众人议论纷纷,李一鸣却依旧是不卑不亢,直接走到那个分管农业技术的领导面前,双手递上资料,同时开口说道:“恳请领导帮我们解决一下鸡苗指标的问题。” 那人微微一愣,心说我就是个分管农业技术的,又不管鸡苗指标的分配,你找我,我也没权力给你批啊! 指标这事,你得找计划司啊! 他刚打算开口解释,李一鸣却接着道:“领导,我听说BJ市种禽公司培养出一种新的蛋鸡品种,叫‘京白’,就适合我设计的这种封闭鸡舍养殖。” 蛋鸡新品种,属于农业新技术,这下专业对口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接过资料,开始翻阅,而李一鸣则滔滔不绝的介绍起自己设计的密闭鸡舍。 后世的养鸡场,不仅仅是工业化养鸡,更是智能化养鸡。智慧型养鸡场,两三个人就能管几万只鸡。 如今李一鸣只是将后世一部分的设计添加到了图纸中,可即便是这样,放在那个时代已经是先进养鸡场了。 那位分管农业技术的领导也是懂行的,最开始他还不以为意,但渐渐的,他的表情开始严肃起来,目光紧紧锁在图纸上,听着李一鸣的讲解,不停的点头。 片刻后,李一鸣介绍完毕,然后直接问道:“领导,您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领导沉吟几秒,开口说道:“方案倒是很有亮点,但很多地方还需要论证,你这个图纸,能不能留下来,我们组织相关专家,再研究讨论一下!” “没问题啊,图纸留在您这儿,您尽管组织专家研究讨论,那蛋鸡指标是不是能先给批下来?”李一鸣穷追不舍。 “呃……”领导一愣,我刚才的意思,难道不是说图纸和蛋鸡指标,一起研究讨论么?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分开了? 可这时候,人家都把图纸给你了,他要是再说“指标需要讨论”,或者“指标需要按程序”之类的话,那就显得推诿扯皮、没担当了。 当领导的嘛,可不能没担当,要不然其他人会质疑你的能力,你权威也会受到影响。 于是他略一思忖,开口说道:“那我就做个主,这个鸡苗指标,给你批了!我们不能打击了农民发明家的积极性,各位说是嘛!”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其他领导听的,既是征求意见,也是让其他几位领导为自己背书。 暗含的意思是,我这可不是故意越权,是被架到这份上了,没办法才批给他指标的。 而且借口我都想好了,那就是鼓励农民发明家,你们要是反对,趁着现在赶快说出来,要是没意见,以后可得帮我兜着点! 其他几人果然都沉默以对,这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没必要跳出来反对。 “我代表我们全体社员,谢谢领导!”李一鸣赶紧躬身致谢,然后接着问道:“领导,您看这件事,我找哪位同志对接?” 领导看了看周围,用手一指旁边负责端茶倒水的联络员王强:“小王,这事情就交给你了!” 场下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大家没想到,这愣头青横冲直撞的,还真把鸡给要到了! 第52章 开启致富路(求追读) “包产到户”可以解决农民的温饱,但还不足以让农民发家致富。 小农经济下,你没听说过哪个农民靠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种点粮食,过上大富大贵生活的吧! 所以李一鸣第二个计划便是养鸡,而且是养蛋鸡。 农村全面实施“包产到户”后,粮食产量肯定会富余,到时候对多余的粮食该如何处理? 国家给的粮食收购价格太低了,农民辛辛苦苦一年多产出的粮食,根本卖不了几个钱。 还不如拿粮食用来搞养殖业,能获得更多的附加值。 而养蛋鸡显然是七十年代末搞养殖业的最优选择。 在整个计划经济时代,农民能获得额外现金收入的方式并不多,卖鸡蛋就是最普遍也最稳定的一种方式。 在农村谁家还不养几只下蛋的母鸡?平时母鸡产了蛋,农民不舍得吃,便拿到黑市上卖掉,或者卖给投机倒把的,换取一些额外的收入。 当时很多农村娃上学,学费都是靠着家里老母鸡下蛋一个个攒出来的。 “鸡屁股银行”就是这么来的。 七十年代末,工业逐渐复苏,城市居民的收入高了,肯定要改善伙食,而改善伙食主要方式就是多吃鸡蛋呗! 城市居民对鸡蛋的需求量很大,鸡蛋完全不用愁销路,黑市上投机倒把的小贩也最喜欢倒腾鸡蛋。 至于卖鸡蛋比卖粮食赚钱,这就更直观了。 当时玉米收购价是一毛钱一斤,而鸡蛋的收购价是每斤四毛五到五毛钱。 以李一鸣弄到手的京白为例,饲料报酬大约是2.42比1,也就是喂2.42斤的饲料,能产1斤的蛋。 这么换算的话,用玉米喂鸡,相当于喂两毛四分钱的玉米,得到五毛钱的鸡蛋,利润翻翻。 更何况喂鸡也不可能全都用玉米,那多贵啊! 鸡饲料里肯定会掺麸糠、牧草和豆渣的,所以卖鸡蛋的利润绝对不止翻倍。 另外等到蛋鸡不能下蛋了,还能宰了卖钱,一只老母鸡,怎么也能卖个八九块钱吧! 这么算的话,一只蛋鸡差不多能贡献25块钱,顶得上农民两个月收入。 至于政策方面也不用担心,农民个人虽然不能搞大规模的养殖,但生产大队是可以的,生产大队建养鸡场,是集体经济嘛! 唯一的问题是,鸡苗从哪里来。 用本土的土鸡,那肯定不行,没有经过选种培育的产蛋量太低了。 土鸡当中,产蛋量最高的芦花鸡一年大约能产120枚蛋,其他土鸡品种每年产蛋量普遍在120枚以下。 若是去购买鸡苗,那得写申请层层审批,计划经济时代嘛,农业生产也得先列计划。 而且即便是申请了,上级也不会批给你,有那么多国营农场都等着要鸡苗呢,你一个农村生产大队,连排队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李一鸣便打算,借着这次来京城参加表彰会,能见到部委领导的机会,试着能否争取到一批蛋鸡的鸡苗。贼不走空嘛! 李一鸣来到京城这两天,可不是光顾着陪小老外吃全聚德了。 他一有空闲,就在招待所里串门,跟各地来的代表套近乎,打听到了不少有关蛋鸡品种的消息。 七十年代中期开始,国内企业便着手自主培育蛋鸡新品种,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东北农学院的“滨白”系列,以及京城种禽公司的“京白”系列。 李一鸣人在京城,盯上的当然是“京白”系列。 这个京白,一年产蛋量能达到250枚以上!一只能抵两只土鸡。 …… 第二天一大早,李一鸣才刚吃过早饭,联络员王强便来到了招待所。 “王主任,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是指标批下来了?”李一鸣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暖水瓶,给王强倒水。 体制内的人,如果搞不清楚对方的职务,那就叫主任。 “主任”这个称呼不分大小,大到国家层级,小到乡镇具体分管某项业务的,都算主任,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叫一声“主任”稳妥且尊重。 王强只是个联络员,是部委里最底层的存在,说白了就是个跑腿传话的,肯定算不上主任,但李一鸣这一声“王主任”叫得自然又热络,王强也没说什么,坦然接受。 他接过茶杯,道了声谢,然后才开口说道:“指标肯定没这么快,哪怕今天找领导签字,也得明后天才能走完程序批下来。 我这次找你,主要是想告知你一下,明天有《农业日报》记者想来采访你,你提前准备一下,明天就不要外出了。” “是只采访我,还是连同其他人也一起采访?”李一鸣马上问道。 “主要是采访你,毕竟你是农民发明家嘛。媒体宣传方面也希望,采访的对象比较有代表性,可以起到示范效应。你作为农民发明家,能代表最基层的群众智慧,所以才要采访你。”王强开口解释道。 李一鸣做出了恍然般的表情,其实心里面早就跟明镜儿似的。 媒体报道新闻,肯定要挑有亮点的,这样才能吸引读者。 就比如搞发明这事,一拖厂的拖拉机获得一等奖,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可是行业龙头,你搞出来的东西拿不到一等奖,那才叫新闻呢! 可一个农民搞发明,还拿了一等奖,这就极具新闻冲击力,草根逆袭的故事永远自带流量。 “行,我马上做准备。”李一鸣点了点头,他来京城之前,市里的秘书处给他写了好几份发言稿,其中就有一份是专门应对记者采访的,一会儿拿出来熟悉一遍就是了。 王强却开口说道:“关于这次采访呢,我觉得你可以适当的表达一下,领导对你的重视。” “咦?”李一鸣眼睛陡然睁大了一些,有些不明所以的凝视着王强,他是真没搞懂王强这句话的意图。 王强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比如,可以提一提领导亲自过问你的发明进展,或者说领导鼓励你继续进行发明创造。 你也可以讲讲你后续的发明计划,项目没落实没关系,先谈一谈嘛。另外也可以透露一下,以后还会参加类似的新技术新发明的征集活动。” “没问题,我明白了,记者来采访的时候,我肯定会重点体现领导对于农业新技术的高度重视与支持,也会体现领导对于我们基层的关怀和殷切期望!”李一鸣觉得自己理解没有错误。 “除了要表达领导的重视之外,你还是要展现一下自我的,毕竟农民发明家,可就你一个!”王强接着说。 李一鸣再次点头答应,不就是给全国农民树立一个榜样么?这招我懂! 想到这里,李一鸣心中还有些小激动,要是能上报纸,拿回去给爹妈看看,他们一定挺高兴,又会觉得儿子大有出息了! 第53章 毒鸡汤故事会(求追读) 次日上午,王强再次来到招待所,后面还跟着个记者。 不愧是《农业日报》的记者,晒得那是一个黑,长得那叫一个沧桑,李一鸣觉得,这记者比自己还像农民。 记者拿起纸笔,对着早就准备好了问题开始发问。 “李同志,这次你获得农林部新技术新发明的一等奖,有什么感想呢?” 李一鸣表示,感谢领导的关怀和支持,感谢农林部。 “李同志,这次获得一等奖的,都是各个科研院所和企业科研团队的专业人士,你作为一名农民,是什么原因能让你在众多专业科研人员中脱颖而出的?” 李一鸣表示,主要是国家的政策制定得好,各级领导指导有方,有国家政策的支持,有领导的悉心指导,我这个农民发明家才能冒出来的。 连着三个问题,李一鸣可劲地夸,夸得滴水不漏。 旁边的王强却插嘴说道:“光有领导,肯定是不能出成绩的,还需要李同志自身努力钻研,才能出成绩,李同志也不用谦虚,说说自己吧! 刘记者,我这里给你透露一下,当时开座谈会的时候,我们农林部全体参会领导可都对李同志赞誉有加啊!” 刘记者闻言,笔尖一顿,目光灼灼望向李一鸣:“那你能否谈谈,领导都对你有哪些鼓励和期许。” 李一鸣稍微吹了个牛。 “李同志,能不能介绍一下,你发明喷灌喷头的详细过程?” 李一鸣决定,吹个大牛!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什么《读者》、《意林》、《故事会》里面的爱迪生,立刻开始编故事。 爱迪生小时候不是发明了无影灯给妈妈做手术吗? 那我就发明无影油灯,照着妈妈做针线活。 爱迪生小时候不是在火车上卖报顺便搞发明引起了火灾么? 那我小时候就在捡麦穗的时候顺便搞发明,烧了秸秆堆。 爱迪生发明灯泡的时候,不是失败了很多次,一次巧合才想起用竹丝么? 那我也是经历了很多次失败,一次巧合才设计出喷灌喷头的结构。 这一通编故事,将记者唬得一愣一愣的。 你说合理吧,用脑子想想显然都是瞎扯,可你说不合理吧,这故事乍一听上去还跟真的似的。 关键是好立志啊,这不拿来当正面宣传的材料,简直暴殄天物! 这些扯淡且立志的小故事,可是骗了中国人几十年,从五零后到零零后,谁没喝过这碗毒鸡汤? 这一招放在七十年代,那简直是降维打击! 这记者就像是第一次听日本人厕所刷八遍,然后还得尝一尝马桶水,一脸的期待和好奇。 “第36次实验那晚,雷雨交加,可以这么说吧,你走到屋外放眼望去,在我们村那片土地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与麦田之间……” “可以了,李同志,您介绍的素材已经很详细了!”刘记者赶紧打住。 我要是不赶紧制止你,高尔夫的《海燕》都快被你编出来了! 接下来是不是得说,你李一鸣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 看了看已经记了好几页的故事会,再瞅一眼手表,刘记者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开口说道: “李同志,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给广大农民同志做出了表率,相信有很多农民同志也看到你的事迹以后,也想通过发明创造,为我国的农业建设贡献力量。对此你有什么建议,送给广大的农民同志们呢?” 这个问题可不能再吹牛逼了,再吹牛逼要出事的。 李一鸣知道,自己能搞发明,是因为自己是机械设计领域的大牛,别说是小小的喷灌喷头,飞机轮船他都能设计出来。 可那年头普通的农民哪会什么发明创造?他们压根就不具备这方面的专业素养。 还要给他们建议,我建议你先去985高校读一个机械设计制造与自动化?你考得上么! 发明这种事情是科学,可不是听了几句建议,就能成为发明家的! 李一鸣也不能瞎说一通,这毕竟是要见报的。 要是自己胡乱编点瞎话,报纸报道出去,真有农民相信了,然后也跟着瞎搞一通,那就真成了害人了。 要是因为李一鸣的瞎建议,民间再弄出个土法搞发明,最后啥东西没搞出来,只剩下一地鸡毛,农民可经不起这种折腾。 自己关上门吹牛逼也就罢了,祸国殃民的事情可不能做。 想到这,李一鸣赶紧说道:“我的建议是,广大农民同志们要是想搞发明创造,千万不要只靠想象,一定要结合实践。 如果想法实践可行,才能去尝试,如果实践不可行,不要盲目硬去搞发明,也不要为了发明而发明。 如果实践中遇到了问题,那就停下来,想想问题出在哪里,先解决问题,然后继续实践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如果实践了确实走不通,那就该回头想想,是不是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毕竟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 这话刚说出口,李一鸣瞬间止住,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嘴瓢了! “我勒个去,话说的太快了,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这句话是现在能说的么?会不会犯错误了?”李一鸣忍不住冷汗直流,然后偷偷观察对面两人。 刘记者只是低头在记录,王强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还好,他们没在意!得赶紧把这话圆回来。” 于是李一鸣赶紧说道:“真理只有一个,而究竟谁发现了真理,不依靠主观的夸张,而依靠客观的实践。只有千百万人民的革命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尺度。” 这段时间李一鸣可没白学习,背诵了一段《新民主主义论》的原文。 能当记者的自然不缺乏政治觉悟,他一听这话便知道了出处。 那个年代接受记者采访,背诵一两句名人名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既显思想高度,又合时宜分寸。所以他也没往心里去,只是默默记录下来。 李一鸣则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们都没注意到那句话,差点就酿成大错了,以后说话可得多经过大脑,可不能再犯同样错误了。” …… 采访结束后,李一鸣进入到了旅游时间。 京城有很多名胜古迹可以参观游览,也有商场和市场可以购物。 在七十年代,公务出差到京城这种大城市,其实是一种福利。 BJ有那么多的景点可以游览,特别是天安门广场这种地方,拍一张照片,挂在家里显眼的位置,客人来到看见,会显得自己倍儿有面子。 另外一大福利就是购物,当时的京城可是有好几家百货商场。 虽说购买各种商品依旧得使用票据,但作为首都,商品供应远比其他城市充足的多,其他城市买不到的东西,京城是能买到的。 亲戚朋友得知你要去BJ,也会让你捎带一些商品回来。 所以那个时代去京城出差,购物跟去天安门广场拍照同等重要。哪怕不去长城当好汉,也得去逛一逛京城的百货市场。 这个规矩农林部也心知肚明,所以招待所并没有急着赶人走,只要掏住宿费,多住几天就多住几天吧! 李一鸣花了一天的时间,去爬八达岭长城,当时没有索道,那是真的爬,一天下来累成狗,回到招待所腿都在打颤。 次日一大早,王强又来了,而且带来了两个好消息。 “这是今天的《农业日报》,你看看这篇,专访农民发明家李一鸣,在第三版呢!”王强递上一份报纸。 李一鸣接过报纸,快速的看了一遍,篇幅还真不少,前天采访的内容基本都在,也包括嘴瓢说的那一句实践与真理的话。 “怎么真给登出来了?不过应该还好吧,采访内容这么多,或许没有人会在意这么一句话,大多数人关注点应该在那些离谱的毒鸡汤故事会上。”李一鸣自我安慰道。 王强则接着说道:“还有个更好的消息,你要的鸡苗指标,领导已经批了,5000羽京白!(注)” 后世规模化养殖中,鸡育雏期存活率在95%-97%之间。 七十年代没有那么好的防疫和保温条件,估计育雏期存活率会再降5%,那就是90%的存活率。 这么算的话,5000羽鸡苗,能养活4500只。 蛋鸡养殖周期长,期间需要换羽和不停的产蛋,因此还有个“死淘率”,就是能活过产蛋高峰期的比例,大概在10%到15%之间,按照最高的15%估算,也能剩下3800多只鸡。 在1978年,3800只蛋鸡的养鸡场,已经算是颇有规模了。 这个数字李一鸣很满意,忙起身道谢。 王强却摆摆手,然后掏出领导的批示:“你先别急着谢,指标是批了,但多久能把鸡苗领到手,还不一定呢。咱们得去一趟种禽公司,他们那边给了出货单,才能真的领到鸡苗!” —————— 注:禽类养殖中,专业计量单位是“羽”,另外禽类繁殖中还有“套”这个单位,指的是一只公鸡加十只母鸡。产蛋的鸡苗是按照“羽”卖的,而繁殖用的种鸡都是按“套”出售。 第54章 精明人(求追读) 种禽公司,王强递上了工作证,便被请到了一间接待室里。 不一会儿,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便推门进来,这人戴着眼镜,眉清目秀的,乍看上去像是个知识分子,但仔细一瞧,他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商人的市侩感。 他便是种禽公司的书记张安民。 进门之前,王强向李一鸣介绍过,这个张安民是会计出身,为人处世也带着会计般的精明,所以才四十岁出头,就当上了种禽公司的“一把手”。 张安民走进门,一看两人的打扮,便马上分辨出哪个是王强,随后笑着伸出手:“王主任,你莅临指导工作,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到门口迎你去啊!” “张书记百忙之中能来见我,我已经是很荣幸了。”王强笑着握手,然后介绍身边的李一鸣: “我身边这个可了不得,他可是咱们国家的农民发明家李一鸣同志!这次拿了新技术新发明的一等奖,部委领导都亲自嘉奖了呢!” “农民发明家?那可了不得!失敬失敬。”张安民上前握手,表情却是皮笑肉不笑,显然没将李一鸣放在眼中。 人家王强虽然只是个联络员,但好歹是部委的人,那多少都得给个面子。 可李一鸣只是个农民,管他什么发明家不发明家的,压根不重要。 发觉张安民对于李一鸣态度没有那么热情,王强赶紧说道:“张书记,你这里订《农业日报》了?” “肯定订了啊,我们搞种禽的,哪能不订《农业日报》。”张安民随口答道。 “今天的《农业日报》还没看吧?我们这位农民发明家李一鸣同志,可是上了今天的《农业日报》,大半个版面都在介绍他呢!”王强接着介绍道。 “是嘛,那我得好好拜读拜读我们这位农民发明家的光荣事迹。那个小赵,去拿一份今天的《农业日报》来!” 王强主动提起《农业日报》上的报道,让李一鸣心中一动,他突然意识到,身边这位王强可并不简单。 跑腿小弟很快拿来一份报纸,顺着王强的指引,张安民看完了整篇报道。 “哎呀,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李同志这么年轻,就能取得这样的成就,真让我们这些老同志汗颜啊!”张安民放下报纸,对李一鸣的态度也多了几分诚意。 报道的内容对李一鸣有加分,张安民看中的倒不是那些毒鸡汤小故事,而是农林部领导对这位年轻农民发明家,还是有些重视的。 此时王强才聊起了这次的来意。 “张书记,我们这位农民发明家李一鸣同志,打算回村建个养鸡场。您看这个,这是我们领导专门给李同志批的鸡苗指标,还得麻烦您给安排一下。”王强将批示材料递给了张安民。 “好说好说!”张安民接过材料看了看,脸上顿时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哎呀,五千羽的‘京白’啊!” 张安民这副表情,顿时让李一鸣心生不妙,看来这事情并不好办。 果不其然,张安民轻轻放下材料,叹了口气: “王主任啊,不瞒您说,现在这‘京白’的鸡苗,实在是太紧俏了!我们厂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这时候了。 最近这两年,企业都恢复生产了,老百姓对鸡蛋的需求猛增,很多国营农场都在建养鸡场,全都跟我们这里要鸡苗,我们哪供应得了这么多啊! 这鸡苗啊,也不比其他的产品,你说像是炼钢厂、纺织厂,只要工人们愿意加班加点,就能多生产一些。 可是这鸡苗是靠母鸡生出来的,这母鸡最多一天就下一个蛋,我们也没办法让母鸡加班加点多下蛋不是? 所以我们现在的产能,真的是非常紧张,我们也很着急啊! 可光着急没用啊,我们就算天天加班待在单位里,这母鸡下蛋的速度就这么快了,鸡苗生产速度也就这么快了,真的没办法啊!” 诉完苦,张安民接着说道:“所以王主任,你可得体谅我们的难处啊!这五千羽的指标,现在我是真给不了你,你得等!” “那要等多久?”王强开口问。 “这个嘛,我现在还真不好说,我们这个‘京白’系列,还有可以继续改进的空间。不过就现在的订单量,今年肯定是够呛了!”张安民一脸无奈的答道。 “今年够呛?那岂不是得等到明年?现在才五月份啊,明年还得等七个月!”王强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明年的话,也得先看具体的情况。我们这些做企业的,国家每年给的生产计划都不一样,我们得根据国家下达的计划来安排产能。 万一这要是明年国家给的计划提高了,那咱们的鸡苗指标自然就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候我们还真不一定能拿出这五千羽鸡苗来。” 听这意思,就是明年也不打算给呗! 王强和李一鸣的脸色,同时变得阴沉下来,王强更是开口施压道: “张书记,鸡苗的供应固然是很紧张,但您看这毕竟是领导亲自批示的指标。领导对李一鸣同志可是非常重视的,您能不能特事特办一下?我回去也好跟领导交差啊。” “老弟啊,我能理解,都是为了工作嘛,你肯定也是想尽快完成领导布置的任务,我也很想尽快完成领导的批示。但你也得理解理解老哥我嘛!” 张安民露出了苦笑,然后一伸手,后面跑腿小弟立刻递上一个文件夹来。 “你看看,这些都是上面领导的批示,都是跟我要鸡苗指标的,光是你们计划司的领导,就有十几个条子,你说我先给谁后给谁吧? 这些我都得罪不起啊!所以我只能一视同仁,按照顺序来,排队等指标,这样上面过问下来,我也才好有个交代啊!” 张安民露出了一脸苦涩的表情,就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仿佛是遭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那张书记,你看能不能这样,五千羽鸡苗,先给一部分,让李同志先把养鸡场建起来。剩下的以后再给?”王强又问道。 “哎呦,王主任,这可不行啊!这鸡苗可不是种子,不是说你从这儿抓一把,那捞一簸箕,随便凑一凑,往地里一扔,照样长庄稼。鸡苗是活物,是一批批的,必须整批孵化、整批检疫、整批出栏。 今天孵出来的鸡苗,跟明天孵出来的鸡苗,那都是不一样的,要是这儿拼拼,那儿凑凑的,弄得时间批次不一样,我们就没法安排生产了。”张安民仿佛是语重心长的解释道。 两人又唠叨了小半天,绕来绕去张安民就俩字:不给! “王主任啊,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啊,这五千羽鸡苗,不是我不想给,是我真的拿不出来。哎!让你白跑一趟了,要不这样,中午就在我们这里吃,我让食堂炖只鸡,就当给老弟赔罪了!” 张安民客客气气的下了逐客令。 古人有“端茶送客”的说法,那多是书香门第宦官世家。 普通老百姓的话,留客人吃饭,就等同于送客了。 所谓“时间还早,留下吃饭”,潜台词就是到时间了,你该走人了,难不成你还要真赖在这儿蹭饭不成? 王强和李一鸣当然心知肚明,两人只得起身告辞,离开了种禽公司。 …… 离开了种禽公司的大门,王强显得有些沮丧,反倒是李一鸣,已经恢复了平静。 到底是好几十岁的老登,什么事情没见过?这点儿挫折算什么。 “王主任,记者采访那事儿,谢谢你了。”李一鸣话音顿了顿,接着说道:“你早就知道,这个张安民挺难缠的,所以才专门安排那次采访的吧?” “可事情还是没办成啊!光是那一篇采访,力度显然不够。”王强勉强一笑:“这个张安民啊,还真是油盐不进,他在系统内,是出了名的精明人,我是真没办法!” “没事,好事多磨嘛!”李一鸣淡然笑了笑,接着问道:“我刚才闻着,张安民身上有烟味,他肯定抽烟,烟酒不分家,他也应该喝酒吧?” “你打算给他送礼?”王强瞬间反应过来,他稍加思量,开口提点道:“送礼倒不是不行,但一般的烟酒,怕是没有用。” 李一鸣也点了点头:“是啊,他这个位置的人,茅台中华的怕是难进他法眼。得送点特殊的东西才行。” 第55章 送礼的艺术 在记者采访之前,王强特意嘱咐过,让李一鸣着重表达一下领导的重视。 当时李一鸣还以为,王强是为了给领导立一个重视基层科研的人设,好讨好领导。 现在李一鸣才明白过来,王强真正的用意,是借着这篇采访狐假虎威,希望可以吓住种禽公司的张安民,让他把五千羽鸡苗交出来。 很显然,王强在接下这个差事的时候,就已经去打听过,知道这个张安民不好对付,即便是有领导的批示,想要从种禽公司拿到鸡苗,也绝非易事。 对于种禽公司的情况,王强肯定是有所了解,所谓鸡苗供应紧俏,订单排到明年,大概率是真的。 七十年代的人只是有时代的局限性,又不是傻子。 李一鸣知道养蛋鸡能创收,其他人也知道。 李一鸣能想到养鸡下蛋赚钱,肯定也有其他人有同样的想法。 更何况有些国营农场,已经养了二三十年的蛋鸡了,人家吃了这么多年的甜头,怎么可能不继续吃下去! 张安民拿出的那个装满领导批示的文件夹,也能印证这一点。 李一鸣懂得去找领导要指标,其他人难道不懂去找领导要指标? 人家国营农场接触到领导的机会还更多,接触到的领导还更广泛,能要来的指标不比李一鸣多! 按照王强本来的用意,先找记者采访李一鸣,给李一鸣打造一个被领导重视的人设,借此便可以向张安民施压。 只要让张安民觉得,领导很重视这个农民发明家,说不定他就把鸡苗给批了呢! 然而张安民显然没有这么好对付,人家根本就不吃这一套,愣是让王强碰了个软钉子。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王强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此时的王强,已经不可能为了这五千羽鸡苗,再去惊动领导。 试想一下,领导交办给你的任务,而且已经批了条子,你却没把事情办成,再回去找领导撑腰, 那么首先就会让领导觉得你能力平庸办事不力,你未来仕途肯定堪忧; 二来这会让领导觉得没面子,领导觉得,敢情我批的条子不管用是吧? 你让领导觉得没面子,你以后还能混下去么?不给你穿小鞋就算是遇到好领导了! 第三点就是事情如果传出去,必然会影响到领导的威信。 大家都知道,你签的条子不好使,下面人压根就不认,以后谁还听你的?再看到你批的条子,那直接就阳奉阴违了呗。 所以王强不可能再去找领导撑腰,只能自己去解决问题,可显然他已经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李一鸣却不由得对王强产生了些许钦佩,能在部委混的,果然不是等闲之辈,即便是个最底层的联络员,心里面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这个岁数能把事情办到这个程度,已经非常优秀了。 无论是计划经济还是市场经济,物资分配权都是一种权力。 种禽公司掌握着鸡苗这种稀缺资源的分配权,怎么可能轻易释出? 想要获得种禽公司掌握的资源,区区一纸领导的批示可不够,得拿别的东西换! 李一鸣就是个农民,若是在青龙镇小庙村,还能调动不少资源。 可如今是在京城,李一鸣是啥都没有,拿什么跟种禽公司交换? 于是李一鸣就想到了最直截了当的方法,给张安民送礼! 只要礼送到位,再难啃的骨头也能啃下来。 王强则马上提醒李一鸣,像是张安民这种社会地位的人,给他送礼的肯定不在少数。 像是茅台中华这类,平常人眼中的奢侈品,张安民肯定不缺,估计在他家里,茅台能成箱装,中华一辈子也刷不完。 要给张安民送礼,就得送点稀罕玩意儿,送平时市场上买不到的东西。 这时候李一鸣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国旅的翻译宋海滨。 市场上买不到的商品,那就只有进口货,说起买进口货,宋海滨这个国旅翻译绝对是内行。 于是李一鸣找了个国营餐馆,把宋海滨约了出来。 …… “你要送礼啊!”宋海滨夹起一块凉拌猪耳放进嘴里,开口说道:“说起来友谊商店的东西,确实有不少适合送礼的。 比如洋酒和洋烟,这洋酒有威士忌、白兰地、伏特加,还有葡萄酒。洋烟嘛则有美国的万宝路,英国的555,还有日本的万事发。” 李一鸣想了想,觉得这些可以备选,于是紧接着问道:“还有其他的么?送礼比较上档次的。” “进口糖果怎么样?进口的巧克力,包装都挺漂亮的。另外还有咖啡,雀巢的、麦斯威尔的都有。对了,还有味精……” 李一鸣瞪了瞪宋海滨,谁送礼会送味精! “这年头连味精都得进口啊!”李一鸣心中暗叹一句。 宋海滨则没有理会,而是自顾自的说道:“你送男的还是送女的?你要是送女的,可以送进口雪花膏,那瓶子比咱们国家的万紫千红洋气多了。 对了,还有香水,外宾可喜欢喷那东西了,我听外宾说,有个法国的香水,叫‘吃闹’,特别受欢迎,外国女人都很喜欢。” “吃闹?”李一鸣愣了愣:“你说的是Chanel吧?” “没错,就是这么读的!老弟,你还挺有见识的,知道吃闹。”宋海滨连连点头。 “好嘛,敢情七十年代,国内就进口香奈儿了。估计迪奥也有吧!”李一鸣心中暗道。 宋海滨则接着介绍道:“你要是有钱,就送点贵的东西,像是彩电、冰箱、空调。 彩电你知道吧?日本进口的,里面画面都是有颜色的,跟彩色电影一样。还有冰箱,欧洲的,那么大,有两个门呢!” 宋海滨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比划着,生怕光用嘴说,李一鸣听不懂。 李一鸣倒是觉得,电视机和电冰箱块头都太大,送礼太显眼,你就算敢送,人家不一定敢收啊,于是否决了这两项。 “嫌太大啊,有个叫录音机的东西,你知道吗?那个不算大,一个人拎着就能走。 不过这个录音机得用磁带,磁带知道不,就是这么大一个东西,也是进口的,不好买。”宋海滨接着比划着。 宋海滨所说的,并不是那种便携式的walkman随身听,而是盒式录音机,机身沉甸甸的,方方正正挺大一个,上面还配着音响。 李一鸣觉得录音机这东西,对四十来岁的张安民并不适用,倒是小年轻,应该挺喜欢这东西的。 “照相机怎么样?西德的莱卡,日本的宾得。”宋海滨又提议道。 “送不起!”李一鸣摇了摇头。 听听这些牌子,在四十年后都是贵重物品,1978年更买不起。 “便宜点的,有东德的蔡司……” “宋哥,你说的这些,你自己能买得起吗?”李一鸣开口问。 “这还用问,我半辈子工资也买不起啊!”宋海滨回答道。 “那你还让我买!你在国旅上班都买不起,我上哪儿能买得起!” “说的也是,那就买手表吧!”宋海滨接着建议。 “手表送礼倒是合适。”李一鸣默默点了点头。 “手表有劳力士,欧米茄……” “打住!”李一鸣大叫一声,这几个字,听着就贵! “宋哥,你陪外宾逛友谊商店的时候,只看商品,都不看价格吗?还劳力士、欧米茄?你以为这是海鸥牌手表啊!一百多块钱就能买一块。” “海鸥手表去百货大楼就能买,还用得着去友谊商店!”宋海滨说着,仿佛想到了什么,突然放下了筷子:“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可以买女士手表啊!” “女士手表便宜?”李一鸣马上问。 “不,女士手表更贵!”宋海滨笑嘻嘻的说。 “便宜的男表我都买不起,更别说女士的了!” 宋海滨则开口解释道:“我说的不是进口女士手表,是国产女士手表,就是海鸥牌的!” 第56章 好钢用在刃上 宋海滨抿了一口酒,借着酒劲冲到脑门的激灵,开口解释道: “海鸥牌有一款专门为女同志设计的手表,跟普通的小表盘手表不一样,设计的非常精致,比起进口手表也毫不逊色。” “我还真没留意市面上有人戴过。”李一鸣故意这么说。 他生活在农村,压根就没见过几个戴手表的,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给宋海滨留下显摆的空间。 宋海滨果然很上套,他一脸得色的说道:“你肯定见不到啊,那东西可稀罕得很,跟进口手表差不多,哪怕你有工业券都买不到! 其实这款女士手表,是海鸥厂去年刚生产的新品,刚开始卖就火了,那叫一个供不应求啊。但也就是因为卖的太火,反而让海鸥厂不敢卖了!” “为什么?产品卖的好,不是好事么?还有企业嫌自己赚的多的?怎么还不敢卖了?”李一鸣给宋海滨满上酒。 “就因为这个女士手表设计的太精致了,跟其他的手表不一样,这不就有人觉得,这手表太‘洋气’了! 戴这种手表不符合劳动人民形象,是被资产阶级享乐主义腐蚀的嫌疑。所以表厂就不敢接着生产了。”宋海滨解释道。 李一鸣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心中却暗道,这还真符合时代特色。 改革开放以前,国产手表的样式几乎一致,全都是统一的圆表盘,只是里面的标志有所不同。 男款和女款的区别主要是看表盘的大小,男同志戴大号表盘,女同志戴小号表盘。 到了八十年代,国内的手表厂才开始大规模生产专门的女士手表。 当时比较流行的是一种开口伸缩式表带的设计,就是表带由许多细小的金属片咬合而成,可以像弹簧一样拉伸,适应不同粗细的手腕,佩戴时直接像戴手镯一样套上,非常方便。 而在1978年,国内已经有部分厂家模仿西方设计,开始生产外观小巧精致的女士手表了,只不过受到意识形态的限制,并没有大量生产。 但劳动人民的女同志也是有爱美之心的,也想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供应少需求大,女士手表便成了“物以稀为贵”。 李一鸣稍微琢磨了几秒,这个女士手表还真很适合送礼,虽然张安民是个大老爷们儿,不可能戴女士手表,但他肯定有老婆的啊! 送他一块女士手表,就等于是送给他老婆一块女士手表,一份礼送出了两份人情,这效果可不就事半功倍了! 想到这里,李一鸣赶紧问道:“宋哥,你刚才说,这个女士手表,有工业券都买不到,你肯定有门路吧?” “我当然有门路啊,要不然我哪好意思跟你提这茬儿?” 宋海滨神神秘秘的一笑,然后压低了声音接着道:“我有熟人,就是海鸥厂的,他那里有货源。” “那该怎么搞到手?花钱能搞到么?”李一鸣本能觉得,这种稀缺资源,大概率不是花钱能搞定的。 “花钱?那可够呛!我一个朋友,去年冬天六火车皮的唐山煤指标,才从他那儿换了两块女士手表的指标。”宋海滨说道。 “也就是三火车皮的唐山煤指标,能换一块女士手表?”李一鸣心中腾起一缕无奈,他一个农民,上哪去弄煤炭指标? 再说现在都快入夏了,用不着取暖,你给人家煤炭,人家也不一定要啊! 以物易物,以自己掌握的资源,换取别人掌握的资源,是李一鸣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况,因为李一鸣手里压根就没啥资源可以交换。 但这却是计划经济时代的常态,那个时代的富有,指的并不是腰缠万贯,而是手中掌握着各种资源的指标。 真正的交易也从不是用钱去买东西,而是用你手中的指标,去交换其他人手中的指标。 “宋哥,你这说了等于白说啊,我可弄不到煤炭指标。我看咱们还是想想,送别的东西吧!”李一鸣开口道。 宋海滨却摆摆手:“你先别急啊,我刚才只是说,花钱够呛能弄到,我可没说花‘叨乐’弄不到。你要是能拿得出美元,肯定能从他手里弄到货的。” “美元?宋哥,你又在逗我了,这比煤炭指标还难弄,煤炭中国遍地都是,咱自己能挖到,美元只有美国人能印啊。我上哪去弄美元去!”李一鸣装作苦笑着说。 “嘿嘿,跟我耍心眼儿是不?你那天陪着外宾逛了一下午,就只吃了一顿烤鸭,没弄点别的好处?”宋海滨压低了声音说。 “别的好处?让外宾啃了一口?” “没说啃烤鸭的事,说的是你。”宋海滨还以为被外宾啃了一口的是烤鸭。 李一鸣则接着说:“宋哥,你可别吓唬我,私藏外汇,那可是犯法的!” “得嘞,我懂,我懂!”宋海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接着说道:“这么说吧,你要是真想要,我帮你询个价,看看他要多少美元才肯出。” “那麻烦宋哥了,我敬你一杯!”李一鸣立刻端起酒杯。 “哈哈哈,我就说你小子,没那么老实吧!忙活一下午,怎么可能只吃个烤鸭!”宋海滨笑着说道。 …… 过了一天,宋海滨来到招待所,带来了好消息。 “谈妥了!他本来要50美元的,我帮你砍价,砍到了40美元!” 李一鸣也不知道宋海滨有没有从中捞好处,但他还是直接掏出了五十美元,递给了宋海滨。 “12345,多了一张!”宋海滨直接将一张美元还给了李一鸣。 李一鸣却没有接,而是开口说道:“宋哥,你帮我这么大一个忙,哪能让你白忙活?” 宋海滨脸色一沉:“看不起我是不?我宋海滨帮朋友,可不是图钱!” “宋哥,你误会了,我当然知道宋哥你讲义气,但是你搭关系托人情的,肯定也得花销不是?”李一鸣笑着说道。 “我托人情是我的事,哪能让你掏钱,赶紧把这钱拿回去!”宋海滨摆出一副老炮的姿态。 这钱已经掏出来了,李一鸣当然不能收回去,他稍加思考,便开口说道:“宋哥,要不这样吧,多出来的10美金,你帮我买几条中华,我回头好送礼。” 宋海滨这才点了点头:“这样啊,那行吧!我就收下了!回头我买了中华给你送过来。” 友谊商店里有卖中华香烟的,人民币六块钱一条,拜托宋海滨这个国旅翻译买中华香烟,看起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实际上,以宋海滨的人脉关系,买中华香烟哪用得着去友谊商店? 像是那些涉外宾馆,全都有中华烟的配额,宋海滨随便找找关系,就能买到不用外汇券的中华烟。 李一鸣给的是美元,宋海滨办事花的却是人民币,最终这10美元自然就落进了宋海滨的口袋里。 而且这么做,也不算是宋海滨白拿了朋友钱,毕竟也帮李一鸣买了中华烟了。 京城的老炮就是这样,你找他办事,若是直接给辛苦费,那叫看不起他,不拿他当朋友。 传出去的话,人家说你的朋友找你办事,你还收朋友的钱?那你这人得多损啊!这面子上可就挂不住了。 所以得换个法子,比如朋友让你帮忙捎带买点东西,买东西得给钱,这天经地义吧?这样面子上过得去了,钱才能收下。 这就是京城老炮办事的规矩,得讲体面! …… 《劳动日报》报社,主编敲了敲小编的桌角,示意他去办公室。 小编赶紧起身,拿好笔记本和钢笔,快步跟了过去。 “主编,您有什么指示?”小编说着翻开了笔记本,做好记录的准备。 “前两天不是五一劳动节嘛,各省的劳模、先进都进京参加表彰大会,最近几天各大报纸,也都是以报道劳模事迹,树立先进典型为主。 这两天,我看着报道的都差不多了。你去搜集一下各个报纸的报道,总结一下各地的劳模和先进都说了些什么,搞一个劳动模范发言精华汇编。 要挑选那些讲得精辟、有思想深度、能体现新时代劳动人民精神风貌的发言,让人听了精神为之一振、深受启发的!” “主编,我明白了,我马上去整理!”小编立刻应下了这门差事。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小编将最近几天的各大报纸全都拿了过来,盯着里面的劳模采访,认真阅读起来。 “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全国人民的好榜样,就是我们前进的方向。这后面说的挺不错的,但前面感觉有些太老生常谈了,这个先待定吧!” “比思想,比贡献,谁是英雄谁好汉!比比看,赛赛看,革命路上向前看!这话说的倒是顺口,留着呗!” “一人先进单枪匹马,众人先进移山填海!这话说的好啊!” “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进医院,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瞧瞧人家这思想觉悟,不愧是劳动模范!” 终于,小编看到《农业日报》上的那篇专访农民发明家李一鸣的文章。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话说的有道理啊!应该算是有思想深度的那种,这也得留。” 第57章 发酵 种禽公司,张安民一大早来到办公室。 跟班小赵已经打扫好卫生,泡好了茶,报纸也都整齐的摆放在桌子上,随着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棂,张安民很惬意的往椅子上一靠,拿起了一份报纸。 坐办公室的必备技能,喝茶看报纸,但是在那个年代,这茶可不是白喝的,报纸也不是白看的。 诚然当时也有很多是在摸鱼,但更多人是借着读报琢磨政策风向、揣摩上级意图。 都是经历过年代锤炼过的人,能安稳坐在办公室里,肯定都练就一双火眼金睛,锻炼出了些政治觉悟。 几份报纸看完,张安民拿起了《劳动日报》,目光很快便停在“劳动模范发言精华汇编”标题上。 “为革命炼钢,为国防献铁,车间就是战场,钢水就是子弹。这个劳模我记得,好像是鞍钢的。” “北风当电扇,大雪是炒面,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这是个大庆油田的先进工作者吧,后半句还是铁人的豪言壮语呢!” “为革命纺纱,为人民织布,宁可自己千丝乱,不让人民一寸寒!这话说的还挺押韵的,看来这位上海棉纺总厂的女劳模是有些文化的。” “这么多好的口号,很适合摘出来当标语啊,回头得让宣传科找几个好的,贴在车间里。” 张安民正琢磨着,目光也落在了最后几行。 “农民发明家李一鸣?是前两天来我这里要鸡苗的那个小伙子么?他的发言也上汇编了?看看他说了啥。 实践?检验真理?还别说,这句话挺有深度的,比起那些喊得震天响的口号,更值得细细品味。” 毕竟是众多劳模发言汇编中的一句,张安民心中暗自重复了两遍,也就将报纸扔到了一边,完全没往心里去。 …… 北大,英语系,班长拿着几份《劳动日报》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最新一期的《劳动日报》上,有一个劳动模范发言精华汇编,里面汇聚了五一劳动节全国各地来京接受表彰的先进代表们的发言摘录,我看了一下,都是精华。 我觉得,咱们系这一期的宣传栏,就做这个专题吧!咱们把这些精华发言都翻译成英语,写在宣传栏上,大家觉得怎么样?” 同学们纷纷表示赞同,于是班长将报纸分发下去,然后进行了分工,每个组负责翻译其中的几条,组员们可以自由讨论、互相校对。 很快,翻阅字典的沙沙声,伴随着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便此起彼伏的响起。 “Big work and hurry up。你这翻译的是什么东西?” “大干快上啊!看不懂吗?Big work是大干,hurry up是快上。” “哪有你这么翻译的,这不是扯淡么!” “我看看你怎么翻译的,Work hard and speed up,感觉你这翻译还不如我呢!” “不如你?就你那Big work,还好意思说不如你?我这Work hard怎么也比你强吧!” “行了,你们俩先别争论了,帮我想想,这个‘力争上游’该怎么翻译!” 好歹是北大英语系的学生,虽然水平可能还比不上后世高三学生,不至于搞出“good good study, day day up”这种闹剧,但不少翻译还是挺离谱的。 于晓晨所在的小组,也有两位同学正在为了一个词争论不休。 他们翻译的正是那一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你看,字典上都写了,‘标准’的翻译就是‘criterion’,这还用想?” “standard的意思也是‘标准’啊,为什么不用standard,而要用criterion?” “因为criterion是名词,standard是形容词!你看这句话,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个‘标准’肯定是个名词啊!” “你仔细看看字典,standard也可以做名词的!” 两位同学争执不下,于晓晨却盯着报纸,表情飘忽不定。因为她看到,说这句话的先进代表叫李一鸣。 “怎么这么多人叫李一鸣!这名字现在都烂大街了么?” 于晓晨并不觉得,就李一鸣那废物点心的文化程度,能上《劳动日报》。 此时,宣传委员从旁边凑了过来,开口问道:“哪个单词搞不懂?我来给你们看看!” 因为于晓晨在这一组,所以宣传委员特地跑过来,若是能解决争议,可不就是在女神面前露脸了么!这种机会,他当然要抓住。 “就是这句话,我觉得‘标准’应该翻译成standard,他非说得是criterion!” “让看看是谁的名言精句,农民发明家李一鸣,这个农民发明家我好像有印象啊,就是前两天的《农业日报》,有他的报道,我当时觉得挺有意思的,还专门做了剪报呢!(注)你们等一下,我去拿。” 眨眼的功夫,宣传委员便拿着自己的剪报本返回,一边翻找一边说道:“我这里搜集的剪报可多了,什么报纸的都有,你们要是想看的话,就来找我!” 这话显然是特意说给于晓晨听的,意思是我这里搜集的八卦可多了,女神快来找我啊! 但于晓晨满脑子都是李一鸣这名字都烂大街了,哪有心思去理会宣传委员的剪报。 只见宣传委员拿出一份剪过的报纸,开口说道:“就是这个,专访农民发明家李一鸣。 这个发明家是凡州市五关县青龙镇小庙村生产大队的社员,这次获得了农林部新技术新发明的一等奖呢!” 听到宣传委员报出李一鸣的地址,于晓晨猛的转过头来。 小庙村还能有第二个李一鸣? 这不就是自己那个废物点心的前夫么? 他怎么成农民发明家了?还得了农业部一等奖! 于晓晨只觉得有些天旋地转,前两天李一鸣跟小老外亲亲抱抱那道槛儿,还在她心里没过去呢! 现在又来了个农民发明家?又来了全国一等奖? 这成什么了?这成被《前妻甩掉的我走上人生巅峰》了? 不对啊,这是起点啊,这是压根没几个人看的年代老登文啊!怎么变成西红柿无脑风了? 旁边的宣传委员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于晓晨往这边看过来,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剪报吸引了女神注意,讲的更卖力了: “你们看,这报道里说,他小时候家里没电灯,母亲缝衣服看不清楚,他就借鉴手术用的无影灯,给他母亲制造了个无影油灯! 还有,他小时候捡麦穗的同时,也不忘搞发明,结果一不小心把整个麦垛都给点燃了呢!但是村里的人并没有责怪他,还鼓励他继续搞发明呢! 还有这段,他连续失败了35次,仍然百折不挠坚持发明,结果在第36次那天,狂风卷集着乌云……” 旁边几位同学听得那是一个津津有味,这种励志毒鸡汤,可不就是这些五零后的最爱么! 于晓晨的表情则越来越怪异,这里面说的,是我认识的那个李一鸣么? 还借鉴无影灯发明了无影油灯,他知道无影灯是什么东西么? 烧麦垛?那纯属调皮捣蛋,肯定跟搞发明没半毛钱关系! 至于全村人没有责怪他,大队书记的独生子,谁敢说半句? 还失败35次,他跟我表白,都没表白过35次! 被我拒绝了一次,就躲在被窝里哭,他那心理素质还能百折不挠? 你看的这是正经报纸么? …… 农林部招待所,马占山拿着一份报纸,兴冲冲的走进房间内。 “小李啊,你上报纸咧!” “马叔,前些天记者来的时候,你也在啊。”李一鸣心说,这马占山是不是记性不好。 “不一样,前两天那个是《农业日报》,今天这个是《劳动日报》。”马占山说着,凑到李一鸣跟前,递上了《劳动日报》。 “你看这里,劳动模范发言精华汇编,这里面就有你,农民发明家李一鸣!”马占山指着报纸说。 李一鸣脸上却没有任何惊喜,反倒变得十分难看。 “怎么又把这句话给搬出来了?没完没了了是吧?那天采访,我说了那么多话,怎么就单挑这一句话啊,这编辑是谁啊?跟我有仇吗?不把我搞死不舒服呗!” —————— 注:那个年代可没有收藏打赏投月票,一键三连点个关注什么的,当时的人为了保存有用的信息,会将报纸、杂志上等纸媒体的文章、图片剪下来,进行分类整理和保存,以便日后方便查找,这就叫剪报。 (我就是纯科普,可没点你们啊!) 第58章 大幕拉开 李一鸣坐在招待所房间的沙发上,手里捧着那份《劳动日报》,闷闷不乐。 马占山有些不明所以的望着李一鸣:“额瞅你这后生,咋还不高兴咧!” “高兴!嘿嘿嘿!”李一鸣咧着嘴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就在此时,脚步声响起,随后是一阵敲门声,马占山上前打开门,宋海滨拎着个布口袋走了进来。 “李老弟,你要的中华,给你买到了。”宋海滨乐呵呵的递上了布包。 李一鸣强行调整了心情,摆出欢迎的姿态,接过了布包,里面是五条中华烟。 10美元买了五条中华,也不好说是亏了还是赚了。 黑市上一条中华就要十几块人民币,10美元换成人民币肯定是买不到五条中华的。 但黑市上美元比中华更稀缺,属于有价无市,如果能用商品换美元,怎么换都划算。 更何况宋海滨作为涉外人员,还有特殊渠道,他买中华是多少钱一条,那就不得而知了。 李一鸣也没有计较这些,人家宋海滨帮自己办事,一分钱好处不赚那是人家讲义气,从中收点好处费也是天经地义,毕竟人家付出了时间和劳动嘛。 五条中华烟,李一鸣觉得可以先拆开一条自己用,需要出门办事的时候身上揣上一包,逢人递烟的时候也显得有面子,办事会方便一些。 当然还得揣一包普通烟,逢人递烟也是要看人下菜碟的,好钢得用在刀刃上,那年头中华多珍贵啊,每一根都不能白递出去。 剩下的四条,可以留着分两次送礼。 送礼肯定得送双数,所谓好事成双,没有人单送一条烟的。 所以茅台的手提袋故意设计成32厘米的长度,里装两瓶茅台,剩下的空间刚好装两条中华。 要是只能装一条中华,这礼送出去可就不好看了。 宋海滨放下中华,然后给李一鸣使了个眼色,示意李一鸣出去。 李一鸣知道,这是要聊手表的事情了。 房间内还有马占山这个外人,手表这档子事,当然不能当着马占山的面讲。 女士手表跟中华烟不同,虽说中华香烟是特供物资,但那年头来趟北京城,找朋友托关系弄点茅台酒、中华烟什么的,是很正常的现象。 没有人买茅台是为了自己喝,也没人买中华是为了自己抽的,买茅台中华是为了送礼,大家都心照不宣,也不会多言多语。 女士手表可就不一样了,这东西太显眼了,不是你找朋友托关系就能轻松弄到手的,像是李一鸣就花了40美元。 真要是当着外人面聊这种事情,指不定就把私藏美元这事给漏出去了,连带着宋海滨这个掮客也会受到牵连。 再顺藤摸瓜挖出私下里卖女士手表那位,正好来个一锅端! 投机倒把和破坏国家金融秩序,性质上可是天差地别。 于是李一鸣开口说道:“宋哥,麻烦你还亲自跑一趟,要不今天晚上就在这儿吃了,我请客!这招待所里的厨师,手艺还真不错,咱们炒几个小菜,喝一杯?” “哎呀,那多不好啊,又让你破费了。”宋海滨呵呵一笑,接着说道:“那我去给你嫂子单位打个电话,告诉她今天晚上不回去吃了。” “电话就在一楼,我陪你去!”李一鸣说着,顺势就跟着宋海滨一起下楼。 两人直接走出了筒子楼,来到外面院子角落处,扭头看了看四下无人,宋海滨才开口说道:“你要的女士手表,给你拿来了。” 宋海滨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了李一鸣。 李一鸣微微一愣,心说这年头手表都没有包装盒的么?直接装信封里?不是说女士手表是高档货么?连个盒都没有,我送礼也不好看啊! 再仔细一看信封,是瘪的,压根就没有装手表。 “该不会是把那40美元退给我了吧?不对他,他刚说把表拿来了啊!” 李一鸣一脸疑惑的接过信封,下意识的用手捏了捏,太薄了,就像没装东西似得,这里面肯定不会有四张美元。 于是李一鸣打开信封,才发现里面是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 掏出卡片,上面印着一段名人名言:我们应该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 “翻过来,看另一面!”宋海滨提醒道。 李一鸣赶紧翻过卡片,另一面写着“天津海鸥手表厂,凭票购买,手表壹枚”的字样,后面的型号那一栏,是用蓝色铅章印着“女款Ⅰ型”几个字。 旁边盖着红色公章,下面还有个有效日期,也是蓝色铅章,时间是79年12月31日,再后面是“过期作废”四个小字。 “这是个手表票?还有使用期限啊!”李一鸣好奇的问,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东西。 像是粮票、布票、工业票,乃至油票、火柴票,甚至女同志的生理带票,这些东西后世都有不少留存。 毕竟当时发行量大,而且都是些便宜货,当年舍不得用存着,或者忘了用,也就留存到现在了。 但手表票不同,这东西本来就很少,而且很贵,关键还有时间限制,过期作废。 谁拿了手表票,肯定会在规定时间内赶紧把手表给买了,要不然岂不是巨亏?因此手表票留存下来的极少。 李一鸣也觉得这东西还真稀罕,就这一张卡片,他愣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但下一秒,他突然意识到,这只是一张手表票,并不是手表,那是不是意味着,还得额外花一笔钱,去买手表? 再一看上面有“凭票购买”四个字,可不得再花钱买手表么! 敢情40美元,就弄了个买手表的资格,可真是正宗的计划经济! “宋哥,我还以为是直接买块表呢。”李一鸣语气中略带无奈。 “想啥呢?40美元,还得再给你块表?”宋海滨撇了撇嘴。 李一鸣一琢磨,还真是这么个理儿!普通的海鸥手表都得120块钱,外加10张工业券,40美元的确是不够买块女士手表的。 “是我想岔了!”李一鸣只好开口道。 “反正你是送礼的,送手表票跟送手表一样,说不定手表票还更方便。”宋海滨接着道。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李一鸣这才反应过来,我去送礼也没必要送块表,可以直接送手表票啊! 女士手表这东西,其价值不在于女士手表本身,而在于其稀缺性,拿来送礼的话,送的也不是礼物本身,而是礼物的稀缺性。 从这方面讲,送手表和送手表票,性质是一样的,都是把稀缺性给双手奉上。 而且我给你张票,你自己去买,还有的挑,还可以亲自现场试,说不定还有不同颜色可以选择,亲自挑的肯定比别人挑的更令你满意。 若是你自己不想买,也可以拿来送给别人,这种稀有礼品,送谁都会领情。 这么小小一张卡片,送礼的也更方便,不显眼。 这就跟送礼送购物卡是一个道理,你给人一张超市购物卡,人家想买啥买啥,可比扛一千块钱的鸡蛋送过去好得多。 …… 送走了宋海滨后,李一鸣又开始心慌意乱,毕竟说错了话,还莫名其妙的见报了,这让他有一种马上提桶跑路的冲动。 可是这鸡苗指标还没弄到手呢,而且手表票都买来了,这要是不送过去,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所以送礼这事得抓紧,于是他当天就打电话联系王强,结果王强却出差的,要后天才回来。 李一鸣看了看日历,后天是5月10日。 这一天,他大概是联系不到王强的,出差回来的当天,不得在家里休息么。 所以李一鸣怕是要等到5月11日,才能联系到王强。 “真是个要命的日子!”李一鸣长叹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 “赌一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说不定压根就没有人在意我这个小人物呢!我既然都来了,就必须把鸡苗指标拿到手!” …… 1978年5月11日,《光明日报》发表特约评论员文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大幕正式拉开! 第59章 脑补小能手 北京大学,英语系。 于晓晨走到宣传栏前,却发现班长和宣传委员,正在撕下刚画好的宣传海报。 “班长,这是昨天刚贴上去的吧?怎么今天又撕了?”于晓晨不免有些好奇的问。 “哎,别提了,咱们的翻译出问题了。”班长无奈的笑了笑。 “翻译错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找张纸,写上对的翻译,再贴上去就是了,干嘛把整个宣传栏都换掉?”于晓晨继续问。 “这次不一样。这句话得等上面明确了该怎么用英语翻译,咱们自己瞎翻译可不成。”班长回答道。 “还有这种重要的口号?”于晓晨惊讶的张开了嘴。 这种需要等上面明确的翻译,那肯定得是非常重要的口号,而且会是那种风靡全国的话语。 “是哪一句?”于晓晨开口问。 “就是你们组翻译的那一句。”这次说话的是宣传委员,他好不容易接到话茬,赶紧说道: “就是那个农民发明家李一鸣,我当时还拿了他的剪报出来,于同学,你还记得么?你要是不记得了,我再把剪报拿给你看!” 宣传委员一脸讨好的望着于晓晨,就等着她一声令下,自己便去拿剪报。 然而于晓晨的脸色,却瞬间冰冷下来。 “怎么又跟我提李一鸣!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 种禽公司,张安民来到办公室,照例开始喝茶看报纸。 看完《人民日报》后,张安民便拿起了《光明日报》,头版头条是领导从朝鲜结束访问回国的新闻,而新闻下面便是特约评论员文章。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看到这个标题,张安民眉头一皱,总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随后张安民开始认真阅读起了这篇特约评论员文章的详细内容,越读越觉得背脊发凉,渐渐的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第一遍读完,张安民倒吸了一口凉气,又开始读第二遍,这一次他读的更加认真,更加细致,也从中琢磨出了更多的内涵。 “不简单,这篇文章绝对不简单!”张安民的目光再次望向标题,愈发觉得这个标题很是熟悉。 他沉思了片刻,终于有了些印象,连忙望向桌子那一沓报纸,却发现都是当天的新报纸。 “小赵!”张安民大喊一声,跟班小赵火急火燎的从旁边的办公室里跑了过来。 “去把最近七天的《劳动日报》找来!”张安民吩咐道。 小赵赶紧屁颠屁颠的去找,很快便将最近十天的《劳动日报》都找来了。 领导让你找七天的,你还能真就找七天的啊?不得多找几天的! “书记,这是五月份以来,所有的《劳动日报》。”小赵一边递上报纸,一边小心翼翼的问道:“您想找哪篇报道,用不用我帮您找!” “一个劳动模范发言精华汇编,里面有很多劳模先进喊的口号。”张安民开口道。 “原来您找那篇文章啊!您不是让宣传科,从里面挑选一些比较好的,做成标语贴在车间里嘛!我听说宣传科那边已经做好了,正准备张贴呢。”小赵一边说着,一边帮忙寻找。 “找到了!”张安民还是率先找到了那篇劳模发言的精华汇编,仔细看了起来。 “对,就是这一条,农民发明家李一鸣?就是前些天找我要鸡苗指标的那个小伙子!” 张安民再一次陷入了沉思当中,而小赵在一旁不敢打搅,只能安静的站在一旁。 良久后,张安民突地说道:“这个农民发明家李一鸣,你有印象么?” “我记得他,是跟农林部一个叫王强的人一起来的,他手里有领导的批文,想从咱们这里要五千羽京白。”小赵马上答道。 “去把那份批文拿过来,再准备五千羽京白的提货单。”张安民说着打开抽屉,拿出了公章。 小赵微微一愣,看张安民这架势,是准备批条盖章,将这五千羽的京白给人家。 小赵很想问一下,为什么张安民突然改变了决定,但思量两秒后,他并没有开口,而是转身离开。 片刻后他拿来了那份批文,同时还有一张京白的提货单,只不过数量还没有写,他怕张安民临时反悔,再修改数字。 张安民接过提货单,填上了个五千羽的数量,签上自己的名字,便准备盖章。 这时候小赵才开口问道:“书记,这京白可珍贵的很,那么多国营农场都排着队等着要呢,您怎么就批给他了?” 向领导提问是要看时机的,领导给你安排了任务,你先问为什么,这不是纯惹领导不高兴么! 领导做事还用得着向你解释为什么?究竟你是领导,还是领导是领导? 把领导交代的事情办完了,再去问为什么,那效果就不一样了,领导大概率会给讲解一下,算是对手下的提点,同时也是在手下面前彰显自己的水平。 果不其然,张安民露出了高深莫测的表情,然后拿出了那份《光明日报》,指着那篇特别评论员文章说:“你看这个标题!” “这不跟那篇劳模发言精华汇编上的一样么!”小赵有些惊讶的问。 “这篇评论员文章可不一般,回头你再仔细学习吧。”张安民话音顿了顿,接着说道:“劳模发言汇编上的话,跟这个标题一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不知道。”小赵诚实的摇了摇头。 “意味着这个李一鸣,后面有人啊!连这都想不到?”张安民继续解释道: “这么长的评论员文章,可不是短时间内能写出来的,没几个月完不成。这种级别的文章,每一字每一句都要仔细斟酌再斟酌,更何况是标题了! 这个李一鸣凭什么能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肯定是在某个场合听到过啊。他背后要是没有人的话,怎么可能听到这样的话? 所以他背后肯定有人,而且还是大人物!如果他背后真有大人物,那咱们肯定得罪不起,所以那五千羽京白,我得赶紧批了。” 同样一句话,被当做《光明日报》特约评论员文章的标题,和被劳模先进当做口号喊出来,性质上可是天差地别。 《光明日报》是什么性质的媒体,张安民心里是有数的; 什么样的文章能成为《光明日报》的特约评论员文章,张安民更是心里有数的。 这样的文章能够发出来,本身就代表着一种特殊的信号。 张安民能够混到这个位置,政治敏感度还是很高的。 以他的了解,这种文章不可能直接上公开媒体,在此之前肯定会在一些内刊发表,再经过一系列审核或者修改后,才可以公开发表。 顺着这个思路想,李一鸣之所以能提前说出句话,要么是看过内刊,要么是背后有一位有资格去看内刊的大人物。 于是乎张安民顺理成章,给李一鸣脑补出一个“背后有人”的人设。 旁边的小赵仍然是似懂非懂,他开口问道:“书记,这个李一鸣不就是个农民发明家么?归根结底他还是个农民啊,一个农民,怎么能跟大人物扯上关系?” “谁告诉你农民就不能跟大人物扯上关系了?”张安民微微一噘嘴,自信满满的说道: “你可别忘了,前些年可是有不少大人物,都被安排去基层了。我估计啊,他就是这样认识大人物的。要是没有后台,全国好几亿农民,凭什么就他成了农民发明家了!” “原来如此!”小赵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只能说张安民真是个精明人,却有些精明过头了。 …… 招待所里,李一鸣手里捧着《光明日报》,一脸的心虚。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李一鸣将报纸塞进兜里,打算去联系王强,尽快的把鸡苗的事情搞定。 他才刚走到楼梯口,便看到前台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走了上来。 “李一鸣同志,我正好要找你,有你的电话,是联络办王强打过来的。” 李一鸣赶紧去接电话,只听王强开口说道:“李同志,刚才接到了种禽公司的电话,还是张安民亲自打来的,说咱们要的那五千羽鸡苗已经批下来了。” “批下来了?之前不是说鸡苗供应紧张,排队到明年么?”李一鸣一头雾水,那张手表票,他还没来得及送呢,这事怎么就突然办成了。 电话另一头,王强接着道:“张安民还问,你住在哪里,说要亲自把提货单给你送过去,我觉得不太合适,就说我们过去拿,我现在去招待所找你,咱们一起去种禽公司,免得再出现什么变化。” “他还要亲自给我送过来?”李一鸣更加莫名其妙,这惊喜来的也太突然了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张安民这种难缠的老油条,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李一鸣下意识的捏了捏裤兜里的那份《光明日报》,若有所思的皱起了眉头。 “还真是福啊!难不成还真被我蒙到了?” 第60章 提桶跑路 再次来到种禽公司,张安民的表现要比上次热情得多,竟然亲自跑出来迎接,然后将两人请到接待室。 跟班小赵递上了两杯茶水,茶杯刚摆到李一鸣面前,就能闻到茶香四溢,一股淡淡的悠然在其中慢慢散开。 “这是好茶啊!上次来的时候,可没这种待遇。”李一鸣轻轻抿了一口,茶汤温润回甘,可比上次喝的大叶子茶好多了。 张安民笑呵呵地坐在对面,从小赵手里接过那张鸡苗的提货单,双手递上: “李同志,这京白的产能实在是不足,不过我还是尽力挤出了五千羽,这五千羽啊可都是从其他国营农场的配额里挤出来的,我这也是虎口拔牙啊!” “那真是太感谢张书记了。”李一鸣赶紧接过提货单,确认无误后,赶紧收到怀里。 “李同志,你这就见外了,要是换成别人,我未必能帮得了,但你可是农民发明家,这么年轻就能拿到国家级的一等奖,未来的国之栋梁啊!你的事我肯定得尽我所能啊!”张安民笑着说。 “能让张书记这么夸我,我可要骄傲喽!”李一鸣也开始慌了一波商业互吹。 两人商业互吹了小半天,李一鸣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掏出了那个装着手表票的信封,推到张安民面前。 “张书记,前些天是第一次过来,也没提前准备什么,空着手就过来了,这次我专门捎带了点老家的土特产,您可千万别嫌弃!” 张安民瞥了眼信封,然后本能的偷偷瞅了瞅王强,发觉王强表情平静的拿起了茶杯,开始品起了茶,仿佛压根没看到李一鸣正在送礼。 很显然,在送礼这件事情上,李一鸣跟王强是有默契的。 不过张安民还是推辞道:“李同志,你太客气了,我也是做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哪能要你破费啊!” “这有什么破费的,一点心意罢了!再说了,咱们以后还得常来常往不是?以后肯定还有很多事情,得麻烦张书记帮忙呢!”李一鸣笑盈盈的说道。 “还有以后呢,那要是不收,就是驳了人家面子,以后怕是不好处关系了……” 张安民心中暗暗一动,目光在信封上多停了半秒,随即爽朗一笑:“既然是李同志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那我就不推辞了!” …… 虽说张安民已经批了五千羽鸡苗的提货单,但该送的礼,还是要送的。 人家办了你的事,你送礼意思意思,这也是人情世故。 哪怕人家没主动要,但你主动送了,这份交情就算是打下来了。 更何况养鸡这事又不是一锤子买卖,这批五千羽蛋鸡养完了,以后就不养了? 正常情况下,蛋鸡21周到23周开始产蛋,72周到80周就淘汰了,满打满算也就是一年半的时间。 等一年半以后,要接着养鸡该怎么办?还不是得来找种禽公司买鸡苗。到时候也还是得过张安民这一关。 与其到时候再去找熟人托关系,不如现在就把关系扎得牢固一些,等明年再来买鸡苗的时候,也能顺利一些。 两人告辞离开了种禽公司,张安民也亲自将两人送到了门口。 王强偷瞄着回头看了看,发现张安民已经回去了,这才开口说道:“之前你没给他送礼啊?” 李一鸣摇了摇头:“没有啊,我是刚送的,你不是看到了么?” “你以前没送礼,他怎么给你批了这五千羽的鸡苗?我还以为是你给他送了礼,他才批条子的。” “没有你头前带路,我都不一定能进得了这种禽公司的大门,还送礼?” “那就奇了怪了,这张安民是出了名的难缠,连我都知道,他是油盐不进,平时只顾着他们种禽公司的一亩三分地,怎么今天转了性了,还对咱这么客气?”王强一脸疑惑的说。 “这事,你没再找过领导吧?”李一鸣反问道。 “你当我傻啊!事情没办成,再去找领导,故意给领导添堵?”王强撇了撇嘴。 “我还以为是领导又过问了呢!”李一鸣笑了笑,接着说道:“不管怎么样,事情是办成了!” “是啊,结果是好的,我也能回去向领导交差了。”王强开口道。 李一鸣则接着说道:“王主任,我还有一件事得麻烦你,给我开个介绍信呗,我好去买火车票。” “你要回去了?” “嗯,都来了十几天了,家里人肯定挺想我的。而且我得赶紧回去,把养鸡场给建起来。” “那行,下午下班的时候,我顺便把介绍信给你送过来。”王强答应道。 …… 送走了两人后,张安民回到办公室,关上房门,然后拿出了那个信封。 “老家土特产?”他掂了掂分量,好轻,这能是什么老家土特产? 可以肯定,里面不是钱。 这么轻的分量,是钱的话顶多就一张大团结。送礼就送10块钱?磕碜谁呢! 而且那个年代也不是金钱主导的社会,真正的财富并不是金钱,而是资源的分配权。 所以当时送礼还真没有人送钱的,哪怕是送点粮油米面,也比直接送钱实惠。 张安民打开信封,往下一抖,一张卡片飘了出来,拿起卡片一看,是一张手表票。 “我当时什么好东西呢,原来是手表票啊!我现在的手表还没坏,用不着换,先留着吧!” 张安民不以为意的看了一眼,但当他看到上面“女款”的字样时,表情猛的一变。 “是女款的海鸥手表!我家那口子去年就跟我唠叨,说百货公司卖的手表不好看,海鸥有一款女士手表特别漂亮,我去打听了一圈,发现比进口表还难买!这是你老家土特产?” 以张安民的地位,找找关系是能买到进口手表的。 但进口手表这东西,你买回来也不敢光明正大的戴啊! 都是体制内的,你带块劳力士出门,合适么?勤俭节约的精神呢?都被你抛之脑后了么? 除非是高干子弟,一般干部可是不敢带进口手表的。 戴国产手表就没有这个问题,哪怕这款海鸥女表比进口的劳力士还要难买,但这毕竟是国产手表,是无产阶级的手表,是劳动人民的手表。 “我都没搞到的东西,这个李一鸣居然弄到了!我猜的没错,他背后果然有人!” 张安民给李一鸣立的“背后有人”的人设,顺势又加强了一个维度。 …… 王强下班以后,将介绍信送到招待所,同时还递上一张照片。 “这是你当时参加表彰会领奖时候的照片,虽然是跟其他人的合影,但你站在中间还是挺显眼的,我给你洗了一张。”王强开口说道。 “谢了!”李一鸣接过照片,顺势将两条中华烟,塞给了王强。 “王主任,这些天你为了帮我忙前忙后的,也真是辛苦了,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我是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这些都是应该做的,是我工作职责之内的。”王强急忙推辞道。 李一鸣笑着把烟塞进他的自行车框里:“您就别推辞了,东西不多,就是点心意。你前两天不是说,月底要去见未来岳父么?这两条中华,就算我提前恭喜你了。” 王强一琢磨,要是去见未来老丈人,是得带点拿得出手的东西,拎着两条中华过去,挺有牌面的。 他脸上的推辞渐渐化作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行,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望着王强骑着自行车渐渐远去,暮色正缓缓漫过街角,周围筒子楼中已经透出昏黄的灯光,小孩的嬉闹声、洗菜的水花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渐渐的交织成人间烟火的气息。 嗅着空气中飘来的饭菜香气,李一鸣不由得长叹一口气,他也有些想念王金花做的菜了。 “是时候提桶跑路了!” 第61章 养鸡 小庙村又是鞭炮齐鸣的一天。 鞭炮这么一响,全镇的人都知道,李一鸣回来了。 李大胆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相框,特地把奖状塞了进去,然后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什么优秀生产大队的锦旗、先进生产集体的锦旗,全都靠边站,统统给我儿子的奖状当陪衬。 集体荣誉,哪有我儿子的个人荣誉重要! 看到李大胆这副小市民做派,李一鸣只得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却也不忍拂了父亲的兴致。 “儿子,你今天回来的太突然了,我什么都没准备,等明天,我让大队杀头猪,咱们再摆个流水席!” “爹,这钱,咱还是省着点花吧。还得过日子呢!”李一鸣开口劝道。 “怕什么!儿子好不容易出息了,我高兴,得好好庆祝庆祝!得让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看,农林部给你发的奖状!”李大胆说着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爹,我这次去京城,已经花了不少钱了。”李一鸣挥了挥手腕:“我听你的,买了块手表,光这就花了120呢! 另外还买了身中山装,买了双皮鞋,在BJ吃喝打点,也花了不少钱,走的时候带的钱,都快被我花光了。” “花光了就花光了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李大胆笑呵呵的接着道: “你拿了奖,可不光是咱们老李家的事,这是全村的大喜事! 既然是全村的喜事,那么请全村人来吃顿饭,肯定得大队报销啊,用不了咱家的钱。” “爹,用大队的钱,那更得省着点花了。” 李一鸣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信封,将里面那个鸡苗的提货单递给了李大胆。 “这是啥?种禽公司提货单?五千羽?京白?京白是什么东西?”李大胆不解的问。 “京白是鸡,专门下蛋的鸡,下蛋的数量顶得上芦花鸡的两倍。五千羽就是五千只这种专门下蛋的鸡!”李一鸣开口解释道。 “我去镇上开会的时候,听说过有一种专门下蛋的鸡,那东西都是国营农场养的吧?就是提货单上的东西?”李大胆好奇的问。 李一鸣点了点头:“就是这东西,拿着这单子,就能去这个BJ市种禽公司,买走五千只下蛋鸡的鸡苗!” 李大胆瞬间意识到这张提货单的重要性,表情猛然大变。 对于农民而言,鸡蛋就是真金白银的收入。 普通农民就靠着养几只下蛋的母鸡,然后用鸡蛋去换钱,用换来的钱买盐、煤油、火柴,买各种日常必需品,包括给孩子交学费。 要是没有鸡屁股银行,一家老小的日子还真会揭不开锅的。 “儿子,你从哪儿弄的这东西?”李大胆一脸紧张的问。 “你放心,不是坑蒙拐骗来的,也不是捡的。你以为你儿子在京城待了十几年,什么事都没干啊。这十几天,我主要就是为了跑这事!” 李一鸣将事情的大概经过说了一遍,包括自己跟领导要鸡,领导批示了,然后被卡在种禽公司的环节,接下来自己找门路送礼,然后才拿到了这五千羽鸡苗。 中间则隐去了跟安娜相遇并且换美元的事情,只说是用身上带的钱,去黑市上买了茅台和中华烟,给张安民送的礼。 他怕说起小老外,李大胆又问东问西的,不好解释。 以李大胆的认知水平,茅台和中华已经是最高档的礼品了,用这东西送礼绝对够体面。 同时李一鸣也没提在全聚德门口偶遇于晓晨。 关于前妻的事情,在李大胆面前可不能提半个字,要不然李大胆又要担心他会去跳水库。 听完李一鸣的介绍,李大胆长出一口气,这么看来儿子比自己会办事啊,要是换成自己,绝对搞不到这张提货单。 望着手中的提货单上“五千羽”的数量,李大胆开口问道:“儿子,这五千羽的鸡,能下多少蛋?” “得先把鸡苗养大,5000羽的话估计能养活4500,等养大以后,肯定也会有生病的难产的,估计能活到最后的,可能不到4000只了,咱们就按照4000只算吧。 这鸡也不可能每天都产蛋,总得有那么一成鸡,是要休产的,所以产蛋率按九成算,一天大约是3600颗鸡蛋吧?再算上鸡蛋的破损率,一天3500颗鸡蛋,肯定是比较稳当的。” “一天3500?”李大胆吃了惊,然后摆着手指头算了起来:“十天就是三万五,一百天就是三十五万,三百天就是一百零五万颗鸡蛋,一年365天,那得是……” “爹,不用算这么细,人家种禽公司有数据,京白这个品种,72周大约能下255颗鸡蛋。 咱们就按4000只鸡算,就有一百万颗鸡蛋。72周以后产蛋量减少了,但肯定还能再下个几万颗蛋吧!”李一鸣解释道。 “不对啊,你这怎么越算越少了啊!72周就是18个月,整整一年半啊,才下一百万颗蛋,按我刚才算的,三百天就有一百零五万颗了,一年半肯定要更多啊!”李大胆开口道。 “爹,你忘了,等鸡长大到能下蛋,也得三四个月吧?我说的72周,是包括了长大的这三四个月,你算的那一百天一百零五万颗蛋,是纯下蛋的天数!”李一鸣接着解释道。 “哦,对哦,是我糊涂了!”李大胆一拍脑门,然后接着算道:“一百万颗鸡蛋,就算一颗鸡蛋卖4分钱,那就是四万块钱啊! 儿子,你可给咱们大队立了一大功啊,真要是有这四万块,明年咱们村的人,天天都能吃上肉!” 供销社来收购鸡蛋是按斤称的,平均到每个鸡蛋上,大约是4分钱。 李一鸣则开口说道:“爹,这个鸡蛋比土鸡蛋要大一些,一个鸡蛋得5分钱。一百万颗就是五万块钱。” “五万块!”李大胆倒吸一口冷气。 五万块钱是这一百万颗鸡蛋的保底收入,真要是拿出去卖的话,分出一部分去黑市,赚个六七万不是问题。 小庙村男女老少加起来一共就1200人,按照五万块钱均摊,一个人也能分40块钱。 若是六口之家便是240钱,平均到每天就是6毛5,按照当时的物价,这6毛5还真够买一斤猪肉的。 在1978年的农村,这要是天天都能吃上肉,那可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李一鸣却马上给李大胆泼了一盆冷水:“爹,这五万块是毛收入,还得除去鸡饲料的钱啊。 这种专门下蛋的鸡,可不能跟普通鸡一样,随便给点菜叶子粗糠就打发了,得喂玉米!” “喂玉米,那不跟人吃的一样了?”李大胆眉头一皱。 “爹,这东西吃了玉米能下蛋,人吃了玉米只能拉屎!”李一鸣笑着说道。 “说的也是,鸡蛋多精贵!”李大胆点头称是。 农村最不缺的就是人,只要能够带来收益,牲口比人精贵! 每到农忙时节,生产队的牛马可比人吃的好,有时候人舍不得吃,也得省下来一口好粮食喂牛马。 李一鸣则接着说道:“除了饲料之外,还有一个大头,那就是建鸡舍。” “不就搭个鸡窝嘛,这事你娘都会干!”李大胆不以为意的说道。 李一鸣无奈的笑了笑,心中暗道:“翠平还会干呢!可你是余则成么?” 随后李一鸣解释道:“这种下蛋的鸡可不是咱们家里养的芦花鸡,这种鸡,得建专门的鸡舍,得通风、控温、防潮、防鼠,还得装上灯给鸡照明,这样鸡才能多下蛋。” “还有这么多讲究?”李大胆皱了皱眉头。 “所以我才说啊,咱们可不能乱花钱了,得精打细算。说不定大队里的钱还不够用,得去信用合作社贷款呢!”李一鸣开口说。 “那这个鸡舍怎么建,你有想法了么?”李大胆开口问。 “当然有了,图纸我都画好了。”李一鸣说着拿出了图纸,递给了李大胆。 李大胆接过图纸看了看,表情逐渐的凝重起来:“照你这个盖法,是得花不少钱,咱们大队的钱肯定是不够的,真得去贷款了。” “爹,想想五万块钱!”李一鸣开口道。 “盖了!”李大胆瞬间下定决心:“我马上召集大队干部开会,儿子,你也一起来!” 第62章 建场 大队部会议室,人陆陆续续的走进来,眼看着就快到齐了。 “今天不是开例会的时间,书记怎么突然召集咱们开会啊!” “这还猜不到嘛,他那个宝贝儿子从BJ回来了,这是要给他儿子庆功啊!” “你还别说,一鸣这孩子,现在真出息了,你看他拿回来的奖状了么?印着农林部的章,还有一张照片,是他颁奖时候拍的,后面可都是大领导!” “奖状我见了,照片我还真没见,回头去瞅瞅。” 人们正讨论着,只见李大胆带着李一鸣走进了会议室。 李一鸣不是大队干部,也不是生产队的队长,按理说是不能参加大队会议的。 不过他现在顶着个农民发明家的名号,也算是全村的骄傲,出现在会议现场并没有引起质疑。 更何况他还是大队书记的儿子,但凡有脑子的都能看出来,李大胆借机扶自己的儿子上位,谁敢说半个“不”字,岂不是跟李大胆对着干! 在一片“一鸣有出息了”,“给咱们村争光了”等赞美声中,会议也开始了。 李大胆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今天临时把大家叫来开会,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现在我手里有个能让咱们大队增收至少五万块的项目,不知道大家愿不愿意干。” “五万块?”众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对于农村人而言,的确是一张不敢想的大饼。 李大胆的本家侄子李洪波率先一拍桌子:“干啊,肯定干啊!谁要是能给我五万块钱,我立马管他叫爹!” “哥,可别这么说,差辈儿了!”李一鸣拽了拽李洪波的袖子。 其他人也纷纷响应:“别说五万块了,就是五千块,那得干,最起码年底分红的时候,每家人能多分好几十块钱,那不得多买好几十斤猪肉白面!” “要是真有五万块,那豁出我这条老命,那也得干!大队账上要能多出五万块钱,够咱们过好几年的富裕日子了!” “书记,还有这种好事啊,到底是啥项目,你别卖关子了,快说啊!” 见到众人的情绪都调动起来了,李大胆这才说道: “一鸣这次去BJ,除了领奖之外,还跟农业部的领导要了五千只鸡苗!这就是我说的增收项目。” “五千只鸡苗?那可不少啊,一家能分好几十只呢!我还从来没养过几十只鸡。”有人开口说道。 计划经济时代对私有经济是有着比较大限制的,这一点也体现在农民日常养殖规模上。 比如有的地方养鸭子只能养三只,养第四只就被视为是“搞资本主义”。 其实农民私下里多养几只鸡鸭,也就是民不举官不究的事情,公社和大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真要是养几十上百只鸡鸭,那就过分了。 不过有一种例外,那就是供销社给了派购任务。 这个派购,就是国家把各种农产品的收购指标层层下达,最终分摊到生产队或每个农户头上。 通俗点讲,就是国家给农民下命令,你养的猪,种的茶叶,烤的烟叶,鸡下的蛋,必须按照国家规定的数量和价格卖给国家,不能随便卖给别人。 但这个派购任务的背后,也会给农民一些额外的福利。 比如养猪,国家会分配给你两只猪仔,等你养大了只需要上交一只,另一只你可以自己留着吃肉或换钱,也就是一头是“任务猪”,一头是“自留猪”。 养鸡也有类似的政策,国家分配给你鸡苗,农民养大后按约定交足鸡蛋或鸡,余下的鸡蛋和鸡,农民可以自行支配。 完成国家的派购任务,就不会受到只能养三只鸡的限制,为了完成派购任务,是能养几十只鸡的。 因此当听到五千只鸡苗时,现场大多数人想到的都是这种派购模式,就是把五千只鸡苗分给各家各户,养大以后再交鸡交蛋。 他们压根没想过建一个养鸡场,搞集体养殖。 李大胆只得拍了拍手:“这次咱们不分鸡苗,这次咱们直接建个养鸡场,五千只鸡苗,全放在一块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鸦雀无声。 养鸡场这事,大家可都没干过,也不知道该怎么搞。 李大胆接着解释道:“这次一鸣从BJ弄来的鸡苗,可不是咱们家里养的芦花鸡,这次弄来的是专门下蛋的鸡,叫京白。 这种鸡可不能随便搭个鸡窝就完事了,得建专门的鸡舍。” “哦,原来如此,BJ来的鸡,跟咱们农村的土鸡就是不一样,精贵着呢!得住好的地方!”立刻有人附和道。 “不光是得住好的,还得吃好的,这种鸡得吃玉米!”李大胆接着道。 “还得吃玉米啊,那赶上大队养的那些牲口了!可牲口能干活啊,鸡又干不了活,给鸡吃玉米,多糟践庄稼啊!” “书记刚才不是说了,这是专门下蛋的鸡,虽然干不了活,但可以下蛋啊!” “下蛋?能下几个?我家的老母鸡,三天能下一个蛋,就不错了。” 李大胆干咳一声,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开口说道: “这种专门下蛋的鸡,不说每天都能下蛋吧,但十天也能下九个蛋!是不是比你家的老母鸡强? 而且这种鸡下的蛋也更大一些,村里的芦花鸡,12个鸡蛋才能凑一斤,这种鸡,10个鸡蛋就能凑一斤。” “十天九个蛋?”那人难以置信的惊呼。 “要真是十天能下九个蛋,给它吃玉米,还真不算是糟蹋庄稼!” “刚才书记说是有五千只鸡苗,那能下多少蛋啊?我得算算。” 有人开始掰手指头,有人则拿起笔,在纸上计算起来。 “行了,不用算了,人家BJ那边早就给咱们算好了,这种鸡养一年半,至少能下250颗鸡蛋。 五千只鸡苗,除去那些养不过的,少说也能有一百万颗鸡蛋。”李大胆笑着说道。 “供销社来收鸡蛋,是6毛钱一斤,这种鸡蛋是10个一斤,那一个就是6分钱啊。” “一百万颗鸡蛋,按6分钱一个,还真有五万块钱呢!” “肯定不能按6分钱一个卖啊,得卖贵点,要不去黑市上卖?” “过年的时候,黑市上一个鸡蛋可是能卖一毛钱的。” 众人又开始讨论起来,只不过这次的讨论声中,充满了兴奋。 等大家讨论了小半天,李大胆这才开口说道: “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这五万块钱可不是无本买卖。 我刚才说了,这种鸡得吃得好、住得好,才能下蛋。 吃的问题好解决,咱们大队有存的玉米,但是这住的问题,可还没着落呢!” “不就是搭鸡窝嘛!这有什么难的,我会!” “搭鸡窝谁不会?书记你尽管开口,搭什么样的鸡窝!” 会议室里瞬间冒出来无数个翠平。 “这次可不是搭鸡窝,是盖鸡舍,跟盖房子一样!”李大胆说着给李一鸣使了个眼色。 李一鸣便走到会议室的小黑板前,开始画起了鸡舍的示意图,一边画还一边讲解。 然而随着李一鸣的讲解,众人的表情逐渐从兴奋转为凝重。 等李一鸣讲完了,大家全都默不作声了。 最终还是大队长王继光开口说道;“一鸣,按照你这意思,建这个鸡舍,得用到水泥和红砖? 直接建土坯的不行么?你要是怕不结实,咱们也可以用土坯砖也成啊。” “王叔,土坯房还真不行,因为土坯房不防潮,土坯砖的道理也一样。”李一鸣开口答道。 “就非得用水泥和红砖么?”王继光再次确认道。 “我倒是想用钢筋混凝土啊,咱不是没有么!”李一鸣心中暗道,脸上则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必须要用水泥和红砖,而且地面也得做硬化。” 王继光重重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言语,而其他人则是互相对视了一番,也都沉默不语。 “怎么都哑巴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别光用眼珠子打架!”李大胆厉声喝道。 “书记,水泥和红砖建鸡舍,成本太高了。咱们村里的人都还没住上红砖的房子呢!给鸡盖红砖房,这是不是太浪费了!”有人开口道。 “鸡能下蛋,人呢?咱们村哪个人能下蛋?谁要是能下蛋,我也给他盖红砖房。”李大胆轻轻拍了两下桌子。 “按照一鸣这设计,盖这种鸡舍,怕是上万块钱打不住,咱们村账上,也没这么多钱啊!”又有人开口道。 “没钱就去信用合作社贷款!咱们有五千只鸡苗的提货单,还怕贷不到款么! 等鸡下了蛋,咱们最起码有五万块钱,还怕还不上一万块钱的贷款?”李大胆开口道。 “我觉得书记说的有道理,虽说这鸡舍建起来是挺贵的,但能帮咱们大队赚钱啊。 而且咱们又不是只养这一茬的鸡,等养完这一茬,再养下一茬,这建养鸡场的成本不就摊进去了。”刘会计开口道。 到底是会计,第一个算明白这笔账。 听刘会计这么一说,不少人都露出了赞同的表情。 养鸡这种事又不是一锤子买卖,长远看肯定是值得投入的。 但王继光还是有些不死心,毕竟这投入实在是太大了,于是他望向李一鸣,再次确认道: “一鸣,就必须得用红砖么?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省钱点的办法?” “几千只鸡放在一间鸡舍里,很容易滋生细菌,如果太潮的话,细菌就会大量繁殖。 到时候鸡就会生病,轻则影响下蛋,重的话就会整群整群的死。所以必须得用红砖。 一只鸡能下250个蛋,按照一个蛋五分钱,那就是12块5。也就是死一只鸡,咱们就亏了12块5毛钱。” 李一鸣话音顿了顿,接着说道:“至于还有没有更省钱的方法,好像还很有,只不过得费一些功夫,而且得用到劳力。” “劳力好解决啊,咱们农村最不缺的就是壮劳力! ”王继光脸上浮现出一缕喜色,接着问道;“快说,是什么省钱的办法。” “咱们自己烧砖!”李一鸣开口答道。 第63章 老天爷赏饭吃 1978年,红砖大约三分钱一块,按照当时人们的收入水平还是挺贵的。 同样的价格也包括水泥,七十年代的水泥75块钱一吨,城里人还能接受这个价格,农村人是真的买不起。 所以在七十年代末,农民是建不起砖瓦房的。 建一间土坯房只需要小几百块的成本,反正泥土遍地都是,挖来就能用,主要就是花费些人工成本。 而建砖瓦房要买砖买水泥,一间花费要大几百甚至上千块! 容纳五千只鸡的鸡舍,若是采用笼养,两列三层布局的话得300平方。 若是平养的话至少需要600平方的面积,花费的材料够建几十间砖瓦房了。 因此大家都不用听李一鸣细讲什么通风、保温、采光等一系列设计,只需要看面积,就能预估出,建这个鸡舍,怕是要花上万块钱。 小庙村并不能算是富裕村,收入的话只能算是中等水平,花一万多块钱建鸡舍,的确让很多人无法接受。 李一鸣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在介绍鸡舍的时候,故意把成本说的高一些,就是为了后面烧砖铺路。 红砖的主要材料就是黏土和煤渣,黏土村里面可以挖,煤渣就去找几个有锅炉的工厂,人家还巴不得你帮他们清理废料呢。 自己烧砖的主要成本是燃料和人工,农村壮劳动力10工分一天,对于大队来说跟零成本差不多。 最终也就是买煤得花点钱,而且还可以用秸秆来凑数,就是不如煤撑烧罢了。 这样一来,一块砖的成本也就是几厘钱,瞬间压缩到了原来的几分之一,建鸡舍的阻力也就少了许多。 这就是典型的商业谈判技巧,先给出一个很高的价码,再以大幅让步制造心理落差,令对方觉得占了便宜,从而心甘情愿接受后续所有安排。 果不其然,当李一鸣提出自己烧砖时,众人纷纷点头,一下子能省好几千块呢,感觉少花钱就是血赚。 王继光沉吟片刻,开口说道:“咱们自己烧砖,倒不是不可以,但是咱们村的砖窑,得十七八年没用了吧? 我记得那烟囱几年前就塌了,砖窑里的杂草都长到一人多高了,这还能用么?” “烟囱塌了修烟囱,杂草多就除草,总比买砖便宜吧!”李大胆开口道。 “我主要是怕咱们修不好。五八年建这个砖窑的时候,是市里来了个专家手把手指导着咱们建的。 现在那专家早不知道哪儿去了,就咱们自己瞎捣鼓,能行么?”王继光开口道。 “王叔,这你就放心吧,修砖窑这种事情,我最近学了点皮毛,这事交给我,应该没问题。”李一鸣拍着胸口说。 众人先看看李一鸣,再看看李大胆,李大胆并没有明确表态,而是拿起茶杯,笑盈盈的喝了一口,脸上则透出了三分自豪感。 看到这表情,大家都懂了,李洪波率先说道:“这事交给一鸣,肯定没问题啊,他可是发明家,能拿国家级大奖的,修个砖窑还不是手到擒来。” “对对对,修砖窑还能比搞发明难么?我信得过一鸣!”旁边马上有人附和道。 大家都看出来了,李大胆是要捧儿子上位,这时候要是敢唱反调,那纯属脑残了。 如果是之前的废物点心李一鸣,说去修砖窑,大概率要被否决掉的。 现如今李一鸣可是拿大奖的发明家,有这种光环的加持,就算有人想反对,也缺乏正当性。 …… 小庙村不仅有砖窑,还有一座小高炉,都是五十年代末期建起来的。 当时国家有个“农村办工业”的思路,希望可以在农村地区建立起小而全的工业体系,满足农村的自给自足需求。 于是便在农村地区建起了很多小微型工业设施,最典型的便是“五小工业”,小砖厂和小钢铁便在其中。(注1) 自打李一鸣记事起,村里的砖窑和小高炉就已经荒废了,但是也没有拆掉。 再破再烂也是集体资产,不是谁想拆就能拆的。 现如今,砖窑的烟囱已经塌掉半截,断口处爬满暗绿色苔藓,砖窑的外壁也都有开裂的痕迹,一人高的杂草,更是遍布在砖窑内外。 李一鸣走近看了看,还好只是些杂草,别看杂草长得有一人高,但根系是不发达的。 如果是灌木或乔木,根系盘结就麻烦了。 围着砖窑走了一圈,他又走进砖窑内部,大概是没有经过太多风吹日晒,砖窑内部的情况要好得多,并没有明显的风化剥落。 再看烟囱,虽然塌了,但下面的根基看起来还是很牢固的,烟道也通畅。 只要重新砌上半截,就可以直接使用。 虽说这砖窑是二十年前建的,但当时还真没偷工减料,用料上,工艺上,都是实打实用了心的。 “主体结构还可以,能接着用!只要加固一下,补几块新砖,把缝都抹平了,就能直接烧砖了!”李一鸣心中暗道。 李一鸣在本子上记录了需要整修的地方,离开了砖窑,又望向远处那两座小高炉。 这可不是那种一人多高的土高炉,而是近十米高的正经小高炉。 “听说这两座小高炉,还是当年市里面派专家指导修建的,过去看看。” 李一鸣走到近前才发现,这小高炉的成色可比旧砖窑差得多。 旧砖窑修修补补还能用,可这小高炉已经成为危高炉了,如果不去管的话,可能三五年间就会自行塌掉。 高炉可比砖窑高得多,受到的风吹雨打也更严重,腐化程度自然要高于砖窑。 “回头给我爹说一下,干脆把这高炉拆了,放在这万一哪天塌了,砸到人就不好了。 ”李一鸣下意识的拍了拍小高炉的表面,几块已经风化的泥土应声落下。 下一秒,李一鸣赫然发现,这泥土里包裹着的砖块,颜色有些不正常。 这砖块呈深灰色,上面还有些深棕色或白色的斑点。 之前砖窑的砖可不是这个颜色。 “我没看错吧,这东西好像是耐火砖!” 李一鸣赶紧用手扒开更大的泥土,里面的耐火砖也显露出来。 “我勒个去!还真是耐火砖,当年建这小高炉,可是够下本钱的啊,耐火砖都用上了!” 当年农村建小高炉,大多数就地取材,用黏土、石块等砌成,内壁涂抹黄泥和稻草的混合物作为耐火层,然后用人力拉风箱或手摇鼓风机送风。 由于受到材料的限制,这种小高炉往往都建不高,能有个三米就算是高的了。 如果想要建更高一些的高炉,肯定得用到砖了。 但李一鸣却万万没想到,这两座小高炉用的竟然还是耐火砖,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耐火砖可不是那么容易弄到手的。 “两座十米的高炉,这得用多少耐火砖啊,这要是都拆下来的话……” 李一鸣心中一动,这还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啊! 本来琢磨着烧点红砖建鸡舍,现在看来,可以烧瓷砖了! —————— 注1:五十年代末的“五小工业”包含小钢铁、小煤矿、小焦化、小砖厂和小造纸,前三个都是为了钢铁生产服务,小砖厂是为了农村基础建设。 小造纸的情况比较特殊,1956年推行简体字以后,印刷业对纸张需求激增,同时农村地区在大规模开展扫盲运动,对廉价纸张的需求也水涨船高,小造纸便应运而生。 六十年代以后,“五小工业”变成了小钢铁、小煤矿、小机械、小水泥和小化肥,这个门槛比原先高得多,乡村一级是无力承载的,因此主要是县级和镇级在搞。 这些“五小工业”还是有不少存活下来,到了八十年代,县级五小企业就变成了集体企业,镇级的社队企业就变成了最早一批的乡镇企业。 第64章 能值两瓶老白干 傍晚时分,李一鸣伏在桌案前写着砖窑修缮的方案。 李大胆则抱着收音机,坐在门槛上,脸冲着院子,收音机声音开得很小,生怕打搅到李一鸣写东西。 保安队长大灰的叫声突然传来,冲着门口警惕的吠个不停。 院子里的大门并没有上门栓,其实也没那个必要,谁敢来大队书记家偷东西,更何况院子里还有保安队长大灰。 门缝打开,一张年轻的面容探了进来,小心翼翼的向着院子里张望。 他看到李大胆,立马推门进来,咧嘴一笑,顺便将手中两瓶老白干拎到了前面。 李大胆抬头一看,这小伙子是新任的知青代表刘建华。 “小刘啊!屋里坐!”李大胆将刘建华迎进屋,人家毕竟是拎着礼物来的,总得给人倒杯水吧。 李一鸣也放下了钢笔,开始招呼客人。 刘建华先“瞻仰”了李一鸣那张领奖的照片,吹了一通彩虹屁,这才坐下来,开始跟李大胆聊起了家常。 无非就是那些事,平时劳动辛不辛苦,农村生活习不习惯,分下来的粮食够不够吃,肉票够不够用? 哦,对了,咱们农村不发肉票啊!那你有没有踩个点去绑个回来? 刘建华赶紧回应,我这不就是来踩点儿了么,数来数去全村就你儿子最值得绑票。 寒暄了半天,刘建华终于进入了正题。 只见他掏出一张纸,递给了李大胆,李大胆接过一看,是一封参加高考的申请书。 “你是想参加今年的高考,来找我开介绍信?”李大胆开口问道。 刘建华点了点头,一脸讨好的望着李大胆,表情又是期许,又是忐忑。 期许自然是希望得到介绍信,忐忑则是怕李大胆不给开。 去年刚恢复高考的时候,整个小庙村可就开出了一封介绍信,就是于晓晨的那一封。 于晓晨的介绍信是用什么换来的,大家都心知肚明。由此可见这个介绍信得多难开。 李大胆并没有回答,而是望向了旁边的李一鸣,李一鸣则开口说道: “爹,想考大学是好事情啊,咱们得鼓励才对,你就给他把介绍信开了吧!” “行,这介绍信,我就给你开了!明天上午来大队部找我,我给你盖章。”李大胆回答道。 “这就搞定了?就这么简单?我本来还琢磨着,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跪下来磕头求你呢! 台词我都想好了,公若不弃,吾愿拜为义父!怎么你也不矜持一下,就直接答应了啊!” 刘建华反倒一脸迷茫,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求爷爷告奶奶的说辞,全都被卡在了嗓子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李大胆却接着说道:“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介绍信我给你开,章我也给你盖,但是得等到下个月底,我才能给你。 下个月就该割麦子了,到时候你可不能给我掉链子!” 刘建华马上明白过来,这是怕他提前拿到介绍信,开始偷懒不干活了。 每年夏天收割小麦,可是北方农村最繁重的农活。 收麦子的窗口期就那么几天,稍微有所延迟,老天爷下上一场雨,麦子就得全烂在地里。 这个时候往往是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青壮年在前面割麦子,小孩子在后面拾麦穗,老人家在打谷场晒麦翻麦,一个劳动力都不能浪费。 刘建华立马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书记,你放心,下个月收麦子,我肯定好好干,我争取拿个生产标兵回来!” 李大胆点点头,旁边的李一鸣则开口说道:“爹,等收完麦子,都得六月底了,距离高考也没几天时间。 我看到时候就别给刘同志派重活了,给派半天工就行,余下半天时间,让他可以好好复习。” “行。”李大胆再次点头:“小刘,到时候记得提醒我,我给你们队长打个招呼,下午就不给你派工了。” 听到这话,刘建华眼眶一热,险些没哭出来,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发颤:“谢谢书记!” 随后又望向李一鸣:“谢谢李哥。” 李一鸣看了看刘建华那张二十四五岁的老脸,开口说道:“你还是直接叫我一鸣好了。” “谢谢一鸣哥!”刘建华冲着李一鸣再鞠一躬。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年纪比我大,可别管我叫哥,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了。” “别说叫哥了,公若不弃,吾愿拜为义父!” …… “美酒飘香啊歌声飞,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请你干一杯……” 刘建华一路唱着《祝酒歌》,回到了知青宿舍。 其他知青见到刘建华这副模样,无不表情一愣。 大家都知道刘建华提着两瓶酒,去找大队书记开介绍信了,如今人满面春光的回来了,两瓶酒则不见了。 莫不是两瓶酒被大队书记没收了? “老刘,介绍信开出来了?”好友开口问。 “开出来了,明天早晨去大队部,找书记签字盖章!” 刘建华的嘴角就像是M249,压不住,完全压不住!弹道都从荒漠迷城飘到沙2去了。 宿舍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满脸惊讶,有人不可思议,有人更是一脸后悔,早知道介绍信能开出来,自己也跟着一块去了! 好友则看了看刘建华的屁股,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去年那唯一的介绍信,是于晓晨开出来的,当时于晓晨为了开出这封介绍信,可是专门去找李一鸣,被走了后门才开出来的。 难不成刘建华你也被走后门了? 刘建华瞪了好友一眼,仿佛是在说,我就算想,也没那个硬件啊! 你见过齐国有两个管仲吗? “老刘,你到底是怎么跟书记说的,快跟我们讲讲!”另一人兴冲冲的凑了上来。 “对,快给我们讲讲!” “讲详细点儿,一字不落!” 知青们纷纷围拢过来,生怕错过一个字,刘建华则开口道: “我就是去书记家里,先说了点吉祥话,然后又唠了唠家常,接着就直接把申请书递给了李书记,然后李书记就让我明天去大队部签字盖章。” “就这么简单?没别的了?”众人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本来打算拜义父的,这事肯定不能提!” 刘建华舔了舔嘴唇,接着说道:“我还送了两瓶酒。” “什么酒?”又有人开口问。 “就是衡水老白干。我走的时候拎的那两瓶啊,你们不是看到了么!” “衡水老白干地位这么高么?” …… 青龙镇供销社。 “同志,给我来两瓶衡水老白干!”一名知青掏出了钱。 “怎么又是衡水老白干,今天都卖了一箱了!” 售货员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箱子,刚才是最后两瓶。 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知青走进门:“同志,来四瓶衡水老白干!” “卖光了!”售货员冷冰冰看了看货架:“有红星二锅头,要不? “卖光了?要不咱换成二锅头?” “就怕二锅头不管用啊!” “那怎么办?指不定哪天才能补货呢!” “要不去隔壁镇的供销社看看?” 两人商量了半天,决定去隔壁镇供销社。 售货员则是一脸莫名其妙的盯着两人,去隔壁镇的供销社,可是要走二十多公里路呢,就为了两瓶衡水老白干? 二锅头怎么你们了?就这么看不起二锅头么? …… 李一鸣望着知青们送来的那二十多瓶老白干,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怎么都是老白干啊?供销社没进别的酒么?还有啊,你们这些知青就不会送点别的?切块猪肉,称点冰糖,弄两条鲜鱼来也行啊!” 这一刻,李一鸣突然想起一件事,之前在北京火车站的时候,遇到的粮票贩子专门向自己推销衡水粮票,而且跟北京粮票、上海粮票并列在一起。 “怪不得衡水粮票地位这么高呢,敢情得酿酒啊!” …… 北大,英语系,宣传委员将一封信交到于晓晨手上,只换来一句“谢谢”。 见于晓晨冰冷如雪,宣传委员只得将心中那团火熄灭,恹恹的退走。 信封上并没有写寄信人的地址,只写了个内详。 这在当时是一种非常流行的写信习惯。人们会在寄信人地址的位置写上“本市”、“内详”,或者直接留空。 这么做的目的当然是为了保护隐私,或者说是保护自己。 当时的人都经历过社会氛围比较严肃的时期,那时候通信并非单纯的私人领域,有些信件甚至都有可能被拆开检查内容,因此用这种方式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于晓晨也不知道这信是谁寄来的,只得打开信封亲眼确认。 让她没想到的是,写信人是她在小庙村当知青时候的另一只舔狗。 那群下乡知青中,就数这人和知青代表李安东舔的最勤快。 舔狗信中充满了喜悦,他告诉于晓晨,自己给李大胆送了两瓶衡水老白干,李大胆就给他开了介绍信。 他要参加今年的高考,而且立志报考北大,这样便可以跟于晓晨再相聚。 就算考不上北大,能考上BJ其他的大学,那也可以满足了,至少两人在同一个城市里,可以“共同进步”。 看到这里,于晓晨紧紧咬了咬嘴唇,心中更是升起了滔天巨浪。 愤怒、羞辱、委屈、不甘,种种情绪瞬间叠加在一起。 不是因为舔狗要考北大,而是因为那两瓶衡水老白干。 送两瓶衡水老白干就能拿到介绍信,那我还当什么鲍叔牙? 我可是搭上了自己,才换回那一张介绍信的! 我难道就只值两瓶衡水老白干? 第65章 打发叫花子?(求追读) 村里二十年前建过小砖厂,当年那批学烧砖的年轻人,现如今不过是四十多岁,正值壮年,因此李一鸣也不缺烧砖的工人。 第一窑砖烧成之后,李一鸣马上组织人施工,开始修建养鸡场。 李一鸣定下的目标是,必须在六月份之前,完成养鸡场的建造工作。 因为进入到六月份以后,华北地区便要进入到麦收季节。 收麦子可是不能耽搁的,必须要抢在下大雨前将麦子收割完毕,到那时候所有人都忙着收麦子,哪里有功夫来建养鸡场? 村里懂砌墙的人,都被李一鸣叫到了工地上,另外还有一批壮劳力,负责其他重体力活。 这活也不是白干的,所有上工地的农民,全都是有工分的。 计划经济时代,农民参与修水库、修路、修桥等国家工程或集体工程时,可不是白干活的,而是给工分的。 农民只是穷,又不是傻,你不给报酬,人家凭什么搭上力气给你干活? 而且这种外出干活给的工分,是要比在村里种地给的多的。 比如在村里种地一天10工分,去修桥铺路一天就得给12个工分,像是挖土、打夯这种重体力劳动,能给到15个工分。 当时称此为“超工”。 要是不多给点工分,谁愿意去外出干活?在自己村里干活多方便。 有的项目还会给予农民一些粮食补贴,每天一斤半到两斤的粗粮,作为农民自带干粮的补助。 当然也有项目是直接管饭的,只不过管饭的项目很少。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管饭的项目对于农民而言就像是福利,大家都抢着干。 所以当有人告诉你,当年农民是义务去修路挖水渠时,听听就好了。 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国家要建工程,怎么可能让农民白出力! 咱们可是社会主义国家,不搞剥削的。 这次李一鸣要修养鸡场,按的就是“超工”给工分。结果就是,大家都抢着来。 养鸡场本来就是修在小庙村的地盘上,用不着走远的路去村外的工地,还能拿“超工”,这笔账大家可都是会算的。 将养鸡场修建在半山腰上,主要是考虑通风。 养鸡场有三大核心要素,通风、控温和光照,这三点可都直接关系到鸡蛋的产量。 另外建在山腰上,也可以尽可能避免蛋鸡与其他人畜的接触,多少能起到一些防疫效果。 作为养鸡场的总设计师,李一鸣当然要在现场监工指导。 他虽然没学过建筑,但作为机械设计师,还是要学“结构”的,“结构工程”又是土木专业的核心课程。 在这方面,机械结构与结构工程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因此李一鸣倒也能做一些简单指导。 “墙壁可都糊结实了,不用省水泥,必须要做到不留一点缝。这要是留了缝透了风,到了冬天鸡可就不愿意下蛋了!” “你们几个,这沼气池得按照我的图纸挖啊,是啊,我知道你们以前挖过沼气池,但以前的沼气池,跟我画的沼气池不一样,要不然以前挖的沼气池也不会都废掉了!” “什么?为什么要挖沼气池?不挖沼气池,那么多鸡屎怎么处理?鸡屎烧地,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挖个沼气池存鸡屎,顺便还可以用沼气灯照明。” “沼气灯给谁用?废话,养鸡场当然是给鸡用了!鸡又不看书,用啥灯?鸡是不看书,可鸡下蛋,多给鸡开开灯,下蛋下的勤!” 李一鸣正在工地上巡视,只见刘会计匆匆地跑了过来。 “一鸣,书记让你去趟大队部!”刘会计说完这句话,弓着身子大口喘着粗气。 “来个人,先给我刘叔倒杯水。”李一鸣开口吩咐道,然后接着问:“我爹找我啥事?” “县里来人了,是县供销社的,说是要来派购鸡蛋。”刘会计上气不接下气的回答道。 “这养鸡场还没建好呢,就来派购鸡蛋了?”李一鸣眼神中寒光一闪。 我这桃子树才刚种下,就有人迫不及待的想要剪便宜摘桃子了! …… 前文说过,派购是强制性的收购,而农民之所以愿意接受派购,是因为可以从中获得一些收益(第62章)。 农民接到派购任务,可以突破养殖三只鸡的限制,可以获得国家分配的鸡苗鸭苗小猪仔,只要自己勤快点,那就是国家吃肉我喝汤。 但现在的情况是,养鸡场是小庙村的生产大队建的,生产大队是个集体,集体经济本来就不存在养三只鸡的限制。 养鸡场也是小庙村自己建的,砖是自己烧的,水泥是自己花钱买的,鸡苗是李一鸣走关系搞到手的。 供销社在整个过程中可没出过半分力气,这时候过来谈派购任务,摆明了是来吃现成的! 一份力气不出,却想拿走大块好处,这就是不讲规矩了。 但供销社有资格不讲规矩,就因为他们是供销社。 计划经济时代的供销社,那不是一般的牛。 现如今那些垄断的央企国企,诸如三桶油、三大运营商、三大电网、烟草等,加起来都比不过当时的供销社系统,而且是远远比不过。 因为计划经济时代的供销社系统,掌握了绝大多数商品的分配权。 从各种农副食品,到各种工业品,老百姓平时吃的穿的用的,生活必不可缺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是供销社负责分配。 甚至最为重要的粮食,名义上是粮站的业务范畴,但实际上很多基层的代购代销,是由粮站委托给供销社处理的。 这就是实打实的权力。 权力的体现,从来不是看你拥有多少资源,而是看你可以分配多少资源。 你拥有再多的钱,但你一分钱都花不出去,那你手中的钱只是废纸。 相反的,你面前有十个快要渴死的人,而你恰恰拥有一杯水的分配权,那么在这十个人眼中,你就是皇帝。 计划经济时代,能有如此权力的,大概只有两个系统。 一个是供销社系统,一个是交通运输系统,这两个系统都不生产物资,但都是直接掌握物资分配权的。 …… 李一鸣来到大队部,只见李大胆正陪着一名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喝茶。 这人看起来个头不高,也就是一米六出头,圆脸,有些胖,皮肤挺白,看起来有种油腻感。 “这年头,胖子可不多见啊!”李一鸣心中暗道,不由得多打量了对方两眼。 以七十年代的生活水平,胖子真不好找。 当时所谓的胖子,其实也没胖到哪儿去,无非就是脸上肉多点,有个啤酒肚。 毕竟生活习惯不同,那时候没有奶茶可乐冰激凌,也没有深夜烧烤凌晨外卖,更没有吃完饭就躺床上刷小视频,富裕的人顶多是天天能吃上肉,养不起来多少膘的。 见李一鸣进来,李大胆开口介绍道:“这位领导是县供销社业务科派购办的秦大伟主任。秦主任,这个就是我儿子李一鸣。” “秦主任,你好。”李一鸣堆着笑脸向前握手。 然而秦大伟却坐在原地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象征性的跟李一鸣握手,然后开口说道:“我听说过你,农民发明家嘛,还上过报纸。” 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架子是摆得十足。 李一鸣心中顿时有些不喜,你就一个县级供销社业务科派购办的主任,副科级都不是,估计也就是供销社自己封的室主任,连个正儿八经的官都不算,凭什么在我面前端着这架子? 我好歹也是部委领导接见过的,人家部委领导接见我时,握手都起身了,都冲我笑了,你算老几啊?跟我握手还敢坐着? 不过李一鸣转念一想,秦大伟这表现也很正常,毕竟是供销社系统的嘛,牛啊!眼睛还不顶到天上去! 更何况如果秦大伟真要是有领导的那种思想高度,估计也不可能只是个小小的室主任,早就升上去了。 只见秦大伟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梗,抿了一口茶,这才开口说道: “老李啊,你刚才说,你儿子是你们村最有见识的,去京城见过大世面,所以要跟他商量,现在人来了,你们赶紧商量吧!” 一句“老李”的称呼,又展现出秦大伟的傲慢。 要是熟人这么叫也就罢了,你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蒜头,敢在小庙村这地界上直呼李大胆为“老李”? 李大胆脸色微沉,而李一鸣则是不动声色的回了个眼色,父子二人立刻心照不宣。 “是这样的,秦主任听说咱们村正在建养鸡场,所以亲自跑来下达鸡蛋的派购任务。”李大胆开口道。 “这是好事情啊,派购是咱们国家稳定市场、保障供应的重要政策,咱们村肯定是坚决支持,积极响应,全力配合啊!” 李一鸣语气诚恳,然后接着问道:“那供销社下的派购任务是什么呢?” “每个月一万斤鸡蛋。”李大胆开口道。 李一鸣早就想到,派购任务会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却没想到对方还真是狮子大开口,一个月就要一万斤鸡蛋。 都说派购是国家吃肉我喝汤,可供销社现在的做法,是连汤都不给我留一口啊! 就给我剩点泔水! 打发叫花子都没这么干的! 第66章 大家一起掀桌子(求追读) 此前李大胆算过账,进入产蛋期后,养鸡场每天能生产3500颗鸡蛋,一个月按30天算就是10.5万颗。 农民散养土鸡平日里营养不足,每斤鸡蛋大概有13个。 蛋鸡品种好,加上吃饲料,下的蛋要更大,每斤鸡蛋大约是10个。 这么算的话,一个月10.5万颗鸡蛋,也就是1.05万斤。 供销社一张嘴就是一万斤,几乎要吃掉全部产量! 村里建养鸡场,辛辛苦苦养一个月的鸡,最终就剩下500斤鸡蛋。 全村1200人每个人能分四颗,一周就能吃上一个鸡蛋,这不就是只剩点泔水么? 李一鸣再次跟李大胆对了个眼色,然后开口说道:“秦主任,一个月一万斤鸡蛋,实在是太多了,我们可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么?”秦大伟冷笑一声:“你们这次要养的可是京白,据我所知这可是国内最新的蛋鸡品种,这种鸡十天能下九个蛋,你要养5000只吧? 那一天就还是4500颗鸡蛋,一个月一万斤,对你们而言还不是轻而易举。 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拿土鸡来糊弄我,国营农场有不少都养这个京白,他们也是要接派购任务的,京白产蛋量多少,我很清楚。” “秦主任,你这账可就算错了。我们是弄到了5000只鸡苗,但最终能养到可以下蛋的,也就四千多只。 下蛋的那几个月里还会有损耗,最终能稳定产蛋的,恐怕也就是三千多只鸡。 按照你说的十天下九个蛋,三九二十七,这一天也就是2700个鸡蛋,一个月嘛也就八万颗鸡蛋。 换算下来不过八千斤,刨去运输损耗、蛋品筛选,能完成五千斤的任务,就很不错了!” 讲价呢,当然不可能说实际数字,要讲对自己有利的。 李一鸣的这一番四舍五入,净四舍了,完全没有五入,硬生生把一个月一万斤的产量,说到了五千斤。 “八千斤鸡蛋,运输损耗能去掉三千斤?”秦大伟一声冷笑:“咱说了,是我们供销社来收鸡蛋,不是你们去交,运输不用你们管!” “我说的运输,是从山上运到村里,我们的养鸡场建在山上,山路崎岖嘛,车子开不上去,得靠人挑着鸡蛋下山,路上磕磕碰碰是常事。”李一鸣开口道。 “那也不可能损耗三千斤!”秦大伟也知道李一鸣是在耍滑头,他也懒得跟李一鸣分辨数量,而是直接说道: “就按照你刚才说的,每个月八千斤,够给你面子了吧?” “秦主任,我们一个月也就产八千斤鸡蛋,要是都给你了,我们村可就剩不下来了!”李一鸣笑着说道。 秦大伟则是横眉一竖:“为什么要剩下来?你们生产的鸡蛋,就应该全都用来完成国家的派购任务啊! 剩下来做什么?难不成你们要私自拿到黑市上贩卖?” “秦主任,你说笑了,我们哪敢啊!去黑市卖鸡蛋,那可是投机倒把行为!”李一鸣不冷不淡地说。 普通农民可以去黑市卖鸡蛋,基本上是民不举官不究,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要是生产大队去黑市上卖鸡蛋,那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集体怎么能参与投机倒把行为呢? 在嘴巴上,生产大队得坚决跟投机倒把行为划清界限! 于是秦大伟立刻反问道:“既然你们不打算投机倒把,那还留什么鸡蛋,就应该把全部鸡蛋都拿来完成国家的派购任务!” 李一鸣笑着说道:“秦主任,我们是不投机倒把,可我们也得留些鸡蛋自己吃啊。 城里人吃鸡蛋补充营养,我们农村人每天下地干活,体力消耗也很大,也得补充营养。 总不能我们农民辛辛苦苦完成国家的派购任务,国家连个鸡蛋都不舍得让我们吃吧?” 秦大伟皱了皱眉头,李一鸣这话说的大义凛然,还真让他无法拒绝,他沉吟片刻,终是摆了摆手: “行,那就让你们留500斤,每月7500斤的派购任务!” “500斤可不够吃,我们村接近1500口人,每个月就给三两鸡蛋?这肯定营养不良啊!”李一鸣开口道。 “那你要多少?” “城市户口每个月可是两斤的鸡蛋配额,逢年过节还会增加。 我们农村人就吃城里人的一半,每人每月一斤鸡蛋,这不过分吧?1500人就是1500斤。 再加上平时有个红白喜事,婚丧嫁娶的,摆席请客多少也得额外准备一些鸡蛋。 还有生病的、怀孕的、坐月子的,杂七杂八的话,怎么也得3000斤才够用!所以每月完成5000斤派购任务,是最合适的。” “你们村一个月要吃3000斤鸡蛋?”秦大伟猛地一瞪眼。 李大胆此时终于开口说道:“唉,一鸣,你这账算得就不太严谨了,咱们村又不是每天都有红白喜事,也确实吃不了3000斤,我觉得一个月2000斤,勉强也就够用了。 国家派购任务,咱们得积极完成嘛!咱们农民嘴里多省一点,国家就能多储备一点!” “爹,还是你思想觉悟高,你说的对,咱们农民要多给国家作贡献,少给国家添麻烦,就按照你说的2000斤算。 8000减2000,就是6000,那每个月就是6000斤派购任务!”李一鸣马上说道。 秦大伟当然知道父子二人是在唱双簧,也猜到父子二人话中满是水分。 6000斤这个数字,他肯定是不满意的,只见他脸色一沉,开口说道: “我现在不是给你们讲价,而是代表国家给你们下达派购任务。7500斤就7500斤,一斤也没得商量!” 这是不打算讲价,直接以势压人了。 李大胆可以不答应么?并不可以。 如果在八十年代,生产大队变成了村民居委会,李大胆当然可以拒绝。因为村委会是群众性自治组织。 但是在七十年代却不行,生产大队不仅仅是经济管理机构,还还是行政管理机构。 因此生产大队都必须要完成派购任务。 还有一点便是,除了通过供销社系统之外,这么大规模的鸡蛋,也没有地方销售。 拿到黑市上卖? 少量的鸡蛋打游击战还可以,一个月一万斤的量,不是黑市消化不了,而是规模太大了,根本藏不住。 到时候被定性为大队参与投机倒把,李大胆第一个吃瓜落。 这里不得不说一点,七十年代的供销社,是有执法权的。 打击投机倒把这种事,城市里主要是靠工商和公安部门,但在农村地区,供销社就是打击投机倒把的主力军。 供销社有专门的一支队伍,负责仓库保安、运输车辆安全,防止物资被抢被盗,同时他们也负责打击投机倒把行为。 如果小庙村胆敢把所有鸡蛋都拿到黑市上卖,铁定会被供销社给盯上,投机倒把是跑不了的。 鸡蛋又是生鲜副食品,不能长期储存,不趁早卖掉,一旦变质,可不就全都砸手里了,血本无归啊! 所以李大胆才愿意接下6000斤的派购任务,算是给供销社分一杯羹,而且是四六分账,供销社拿六成。 李大胆琢磨着,养鸡这件事上,供销社什么都没付出,就连鸡苗都是李一鸣找来的。 白给你六成,这算是相当给面子了,你也该就着这个台阶,借坡下驴。 可秦大伟偏不松口,7500斤的数字像铁钉楔在李家父子面前。 李大胆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秦大伟就是不要这个台阶,非得不讲规矩来硬的,他一时间还真没办法。 此时,李一鸣的声音却从旁响起:“秦主任,每个月7500斤的派购任务,倒也不是不可以。 只不过嘛,供销社能不能帮我们协调100吨煤的指标?” 李一鸣琢磨着,既然这秦大伟死不松口,那不妨就换个角度,试着用鸡蛋的派购任务,换点别的资源。 煤炭显然是一种很好的资源,通用性强,能够储存,而且未来几年价格还会涨,肯定能跑赢通货膨胀,买来存着不用,都不会亏。 而且李一鸣可一直惦记着村里那两座小高炉呢! 里面的耐火砖一拆,建个新窑烧瓷砖,到时候肯定得需要煤炭。 计划经济时代买煤炭也是需要指标的,那就不如趁现在,先搞到一批煤炭的指标。 然而对面的秦大伟却冷哼一声:“100吨煤炭指标?没有!” “那80吨呢?”李一鸣又问道。 “也没有!”秦大伟想都不想就拒绝道。 “75吨总没问题吧!我们一个月可是要完成7500斤的派购任务的。 ”李一鸣觉得,7500换75,这很合理。 秦大伟冷冷一笑:“别说75吨,就是75斤,也没有!” “秦主任,你这意思是,不能给我们解决煤炭的指标喽?”李一鸣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不光没有煤炭指标,其他指标也没有。”秦大伟昂着头,接着说道: “我干脆把话给你们挑明了,这一个月7500斤的派购任务,你们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望着秦大伟这“吃定你”的表情,李一鸣却忽的笑了起来。 “想掀桌子?那好,我就陪你掀桌子。!”李一鸣心中暗暗盘算,他已经想好了对策。 第67章 老六克莽夫(求追读) 李一鸣也算是见多识广,他知道跟不同层次的人打交道,得用不同的法子。 有人看中体面,有人贪图实利,有人想要政绩,有人见风使舵,有人循规蹈矩,有人贪财好色。 除了好色这点,李一鸣没法解决,其余的,都能对症下药。 而有种人就比较难缠,就是自以为是阎王的小鬼。 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用手中那微不足道的权力,最大限度的为难别人。 他们以为自己手里有了权力,那就该像阎王那样作威作福。 但事实上,所谓的“阎王作威作福”,其实都只是他们的想象。 在这种小鬼的思维里,阎王手握那么大权力,就应该作威作福,就应该看谁不顺眼就杀了谁。 但他们并不知道,阎王其实有当阎王的规矩。 秦大伟显然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不懂利益交换,不懂权力运行的基本逻辑。 他只知道我手里有权力,那么你们就必须听我的,主打一个“莽”字。 事实上,跟基层的农村民众打交道,这一招还真有效,只要遇不到铁头娃跟你极限一换一,莽就完事了。 普通农民毕竟还是安分守己的,遇到莽的,也是真怕事。 面对这种类型的莽夫,争辩是没用的,这种人没法讲道理。 只能阴他! 莽夫都是正面男孩,所以不能跟他刚正面,得各种老阴比绕后偷背身。 所谓老六克莽夫嘛! 李一鸣稍加思考,心中已然有了计策,他装作一副无奈的样子,开口说道: “既然秦主任把话说到这份上,那只能按照秦主任说的来,每个月7500斤鸡蛋配额的任务,我们村接下了!” 李大胆没想到儿子会直接答应,他猛然望向李一鸣,而李一鸣却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李大胆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李一鸣的话说:“国家的派购任务,我们村肯定积极配合坚决完成,7500斤就7500斤!”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何必绕这么大弯子!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 秦大伟脸上浮现出一缕嚣张,然后开口说道:“那明天,我派人来签派购合同!” 送走了秦大伟,李大胆立刻将李一鸣拽到了房内,然后关上了门。 “快给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李大胆开口问。 李一鸣则开口答道:“明天供销社派人来签合同,咱们先找借口拖一拖,不给他们签。反正养鸡场都还没盖好呢,把鸡苗运来也得花点时间。” “你是想以拖待变?”李大胆皱了皱眉头,接着道:“可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啊!等鸡开始下蛋,咱们总归要把鸡蛋卖出去的。” “爹,你就放心好了,我已经想好对策了。”李一鸣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不就当老六阴人嘛,我最喜欢当老六了! …… 次日,供销社的办事员去小庙村签合同,果然没签成。他立刻返回供销社,向秦大伟告状。 “秦主任,小庙村的那个李一鸣说,咱们给的这份合同有问题。”办事员苦着脸说。 “合同有问题?有什么问题?派购的合同都是统一的,都用了十几年了,怎么会有问题!”秦大伟眉头一皱。 “那个李一鸣说,日期不对,因为咱们合同里写的是1978年的鸡蛋派购合同。” “现在不就是1978年么?”秦大伟猛的一愣,心说穿越的是你李一鸣,可不是我啊,你跟我扯哪门子日期不对! “李一鸣说,日期得写1979年才对。”办事员话音顿了顿,接着说道:“他说他们村的鸡蛋,今年交不了货,得等到明年才能交货!” “放屁!现在才五月份呢,今年才过了不到一半,凭什么今年交不了货?”秦大伟猛的一拍桌子。 “我也是这么问的,然后他就跟我掰着手指算账。他说现在养鸡场还没建好,等建好了,肯定是六月份了。 到时候要忙着收麦子,没工夫搭理养鸡场的事情,等收完麦子,还得忙着种玉米,这样的话一个多月就过去了。 所以养鸡场正式开始运作,得是八月份的事情,等把鸡养到产蛋,还得等四个月,那就到十二月了。 因此得等到明年,才能给我们交鸡蛋,我们合同上写的要是1978年派购,他没法履约,得写1979年。” “那就给他签明年的派购合同!”秦大伟冷笑一声。 “那个李一鸣说也签不了,因为他们公社明年的生产计划还没确定,按照规定,他们要优先完成公社制定的生产任务,再安排其他生产指标。” “放屁!”秦大伟再次一拍桌子:“鸡蛋又不是统购物资,是派购物资(注)。统购物资公社能管得上,派购物资一向都是我们供销社管的,统购物资的生产任务,跟派购物资有什么关系!” “我也是这样说的,可那李一鸣说,因为专门下蛋的鸡得吃玉米,但玉米是统购物资,所以要根据明年公社下达的玉米统购任务,来安排养鸡场的生产任务。” 办事员说着,悄悄看了看秦大伟的脸色,接着说道:“我觉得,他是在找借口,故意拖延时间。” “废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秦大伟的表现依然粗鲁,他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办事员,然后接着说道: “第一次见那个李一鸣,就觉得这人肯定是个偷奸耍滑的盲流,还有他那个爹,那个大队书记李大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本来还以为你们识时务了,没想到啊,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是吧?拿着拖字诀应付我是吧? 也行啊,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喜欢拖是吧?那这派购合同,我还不给你签了! 没有我们供销社,我看你每个月一万斤鸡蛋怎么卖得出去,到时候等到你们鸡蛋统统臭掉坏掉,我让你哭着求我来签合同!” …… 养鸡场建好了,但还不能马上投入使用,得先通风晾上半个多月,把湿气驱散掉,才能引进鸡苗。 养鸡场本来就怕潮湿,一旦养鸡场内环境潮湿了,很容易滋生细菌,造成禽类发病。 那年头可没有专业的除湿设备,为了加快除湿进度,李一鸣让人弄了些生石灰撒在鸡舍地面和墙角,可以快速的吸潮。 而且生石灰遇水后生成的氢氧化钙,能够破坏细菌、病毒等微生物的蛋白质结构,从而起到消毒杀菌的作用。 安排完这一切后,时间也进入到六月份,华北平原迎来了收获小麦的季节。 也是时候检验一下“包产到户”的效果了。 —————— 注:在计划经济时代,统购是指国家统一收购的物资,主要包括粮食、棉花、油料等战略物资; 派购前面介绍过,种类也要比统购物资多,除了粮油棉这种战略物资之外,其他农副产品基本都属于派购物资。 两者最大的区别就是,前者是全国统一的强制性收购,后者是产区性质的摊派式收购。 第68章 大丰收!(求追读) 麦浪翻涌,金黄的穗子沉甸甸压弯了秸秆,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 王二溜子直起腰,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目光扫过自家的麦田,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缕得意的笑容。 这麦子比往年足足高出一拃,穗粒也更饱满,用手一捏,麦粒硬邦邦的,透着股沉甸甸的实诚! 看到这样的麦穗,王二溜子顿时觉得,凌晨三点起来割麦子,是值得的。 要是之前集体劳动的时代,王二溜子可绝对不会起这么早。 集体劳动时割麦子都是五点钟下地,王二溜子四点四十都还躺在床上呢。 但现在不一样了,王二溜子所在的生产队实行了包产到户,现在的他可不是给集体干活,而是给自己干活。 给自己干活,可不能有半点耽误! 就拿割麦子这事来说,干到上午九点多便需要休息,等太阳一升起来,就没法继续干了,早起两小时,可不就比别人多割几垄麦子么! 人工割麦是非常消耗体力的,所以要避开烈日,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则是中午阳光强烈,麦秆和麦穗会变得非常干脆。 此时用手抓握或镰刀割动,麦粒很容易自动崩开、掉落在地里,会出现“炸粒”。 而清晨时候,麦子带有些许露水,麦秆柔韧,麦穗也不那么干脆,更容易收割和捆扎,能最大程度做到“颗粒归仓”。 未来使用联合收割机的话,反倒是希望露水完全干掉再收割。 因为联合收割机都附带脱粒功能,麦子太潮湿,不仅难以脱粒,还容易堵塞收割机。 李大胆背着手,在田间地头溜达,也是在查看各个生产队收麦的进度。 大队长王继光跟在他身后,不时捻起一撮麦粒,查看饱满度。 “老王,前面这片麦子,长得挺好的啊,明显比其他的高出一拃!”李大胆停下了脚步。 “这是八队的,八队搞了包产到户,今年麦子的长势确实比往年好很多,不过长成这样的,还真不多见。”王继光开口道。 两人说话间,八队的队长李洪波已经一路小跑过来。 “洪波,这片麦子是谁种的?”李大胆马上问道。 “是王二溜子家的!今年我们队里,数他家的麦子长得好。”李洪波立刻答道。 “王二溜子?那个懒汉?”李大胆和王继光同时吃了一惊。 “他现在可不是懒汉喽!这两天割麦子,数他起得最早,走得最晚,也数他割得最多。”李洪波补充道。 李大胆蹲下身,拔了根麦穗在手上掂了掂,然后递给了王继光:“老王,你觉得这一亩能打下多少斤麦子。” 王继光也掂量了手中的麦穗,然后双手搓下麦粒,直接放在嘴里尝了几颗,才开口说道:“我估摸着,这一亩最起码能打下400斤的麦子。” “能有这么多么?去年咱们村一亩地平均也就是产300斤出头吧!”李大胆开口说道。 王继光则指了指手上的麦粒:“如果这一亩地都是这样的麦穗,400斤只会多,不会少!” 小庙村旁边有个水库,灌溉比较方便。 因此小麦的亩产量算是比较高的,平时一亩地能打出300斤的小麦。 换成灌溉没那么方便的村子,小麦亩产量是达不到300斤的。 而西北那种干旱少雨的地区,小麦产量就更低了。 …… 王二溜子家的麦子率先收割完毕,在打谷场上脱粒后,全都装进了麻袋,然后上称。 “总共是1320斤!”队长李洪波高声报出了数字。 “多少?1320斤?王二溜子家就三亩麦田吧,这么算一亩能产440斤?” “平时一亩地也就打300斤麦子吧?他这一亩怎么打出来440斤,整整多了140斤!” “真的假的?该不会又跟二十年前那样,亩产几千斤的放卫星吧!” 周围的人围拢过来,议论纷纷,而王二溜子则在偷偷拿起一根秸秆,在地上算起了算数。 他要算算这1320斤小麦,能换多少工分。 按照一毛三一斤的收购价,1320斤小麦能换171.6元,小庙村1工分是4分6厘。 这么算的话,这1320斤小麦能换3730个工分! 看到这个数字,王二溜子自己都吓了一跳。 成年壮劳力一天的满工分也就10分,365天全年无休也就挣3650个工分。 但实际情况是,没有人一年365天全都出工,农闲时期哪有工给你上! 再扣除下雨天、各种红白喜事请假,一年能出300天的工就不错了。 也不可能每一天都能有10分的满工,除了“两种两收”的农忙季节,其他时候总会有些不那么繁重的劳动,这就算不上满工。 因此一个壮劳力,一年到头实际上也就能挣3000个工分。 而王二溜子这区区三亩麦田,却挣了3730个工分,相当于是成年壮劳力干满一年,额外再领一个季度的年终奖。 关键这还只是一季麦子,收了麦子还可以种玉米,来年还可以种其他农作物,这些都能换工分。 玉米的价格肯定不如小麦,但产量大啊,这么算起来的话,换来的工分可不比种小麦少。 而且王二溜子又不是只种这三亩地,年初包产到户时,王二溜子家一共分到了八亩地。 除了这三亩小麦,还有四亩的春玉米也长势喜人,再过两个月也能收获了。 “今年还能收一季春玉米,一季夏玉米,还有不到一亩的地瓜,要是都能丰收的话,我这收入可就翻倍了!” 想到这里,王二溜子的双手激动的颤抖起来,手里的那根秸秆都拿不稳了。 收入翻倍,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竟然要成为现实了! “王二溜子,行啊,看不出你还有这本事!一亩440斤,挺会种庄稼的啊!”旁边一个好事者说道。 “王二溜子,快给我们讲讲,你是怎么种出来一亩440斤的?是不是有什么诀窍?”另一个人开口问。 王二溜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然后开口说道:“我哪有什么诀窍啊,就是伺候庄稼的时候,勤快点。” 众人有些诧异的盯着王二溜子,“勤快”这两个字从王二溜子嘴里冒出来,怎么这么违和呢? 旁边,又有人开口说:“王二溜子,你光会伺候庄稼可不行,还得会种庄稼。 别忘了,现在这一季麦子,可还是去年秋天种下的,等今年秋天,你得自己播种,可没人帮你种了!” 一句话瞬间提醒了王二溜子。 包产到户是年初的时候,那时候村里的小麦已经播种了,王二溜子分到的三亩麦田,其实是已经播种完毕的。 农作物的播种极其重要,播种深浅、间距、覆土厚度,稍有差池便影响出苗率与最终产量。 集体劳动时的播种,能跟种自家地一样精细?显然是不可能啊! 也就是说,如果这三亩地是自己播种的话,那肯定会更细心,长出来的麦苗也会更好。 到时候一亩地可就不是440斤了,那可就奔着500斤去了! 想到这里,王二溜子心头一热,眼睛亮了起来: “秋天那四亩麦子,我亲自播种,明年争取交上两千斤麦子,到时候能有个六千工分,岂不是天天都能吃上白面馒头!” 第69章 两只老狐狸(求追读) 当天晚上,王二溜子便用工分换了几斤白面,蒸了满满一大锅白面馒头。 馒头蒸熟时,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隔壁的小孩都馋哭了。 而王二溜子一亩地打出440斤小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小庙村传开。 接下来的几天里,其他包产到户的村民也纷纷完成了小麦的收割。 虽说产量参差不齐,但亩产量全都超过了400斤,有几个好庄稼把式的亩产量,还超过了王二溜子家的440斤。 消息一出,其他六个生产队的村民意识到王二溜子并不是个例,顿时坐不住了! 其他六个集体劳动生产队,小麦的亩产不过300斤。 300斤在当时也不算少了,1978年全国小麦平均亩产才220斤,有的是拖后腿的。 但对于村民而言,产量高是实打实的工分。 其他壮劳力辛苦一年还挣不到3000工分,王二溜子三亩麦田就挣了3730工分,任谁看到心里面也会不平衡的。 这么算下来,王二溜子家这八亩地,一年下来岂不是要挣上近万工分? 在大家的认知中,他王二溜子可是全村出名的懒汉啊,凭什么比我挣得多? 如果只是个王二溜子,大家心理大概还只是骂一句“走狗屎运”。 但两个搞包产到户的生产队,四十五户人家,家家都是这样,这就让其他人坐立难安了。 特别是每天在打谷场上,听着那两个生产队的队长,不停的喊出一个个亩产超过400斤的数据。 这不是报数啊,这是雷神索尔啊,正拿着大锤往他们心口砸啊! 这感觉就是向一群人买刮刮乐,你眼睁睁的看着别人,这个刮出来一万,那个刮出来八千,你只刮出一张“谢谢参与”,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别人继续刮出八千一万。 这心中酸啊,急啊,憋得慌啊!真是难以言喻。 这些天,小庙村不知道有多少村民,大半夜的睡不着觉,看着人家吃白面馒头,自己啃玉米面窝窝头,有的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土地还是那片土地,种子也是同样的种子,浇一样的水,施一样的肥,凭什么人家的麦子,就能多长出来一百多斤? 这就是包产到户的威力! …… “书记,我们第一生产队申请,实行包产到户!”一队的队长资历最老,比李大胆还大三岁。 他话音未落,三队、四队的队长便齐刷刷站了起来:“书记,我们队也想实行包产到户。” 见到有三个队长站起来,五六七队的队长也别闲着啦,也跟着起身。 可还没等他们三人说话,李大胆便抢先说道:“可以!你们写份申请,交到大队部,我和王队长给你们批准。” 众人纷纷一愣,年初的时候搞包产到户,可没有写申请书这环节啊。 而李大胆则接着说道:“年初的时候说过,二队和八队的包产到户是试点。 现在试点的结果出来了,以后就得规范起来了,所以二队和八队要是想继续实行包产到户,也把申请交上来。” 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既然是一碗水端平,那么大家还是能接受的。 李大胆这么做,也是给自己买个保险,毕竟包产到户这事情,在当时还存在一定风险。 所以李大胆让各生产队递交申请,自己签字批准,等于是将风险均摊,万一出了事,不至于自己一个人扛。 如果是年初的时候,李大胆用这招,肯定没人敢接,大家都明白这是块烫手山芋。 但现在不一样了,随着二队和八队的小麦亩产量大幅度攀升,全村上下都看到了实打实的好处。 看不到利益的时候,大家都躲着风险,可一旦看到利益,承担风险就不是问题。 普通农村看的没有那么远,他们最在乎的还是眼前的利益。 只要收入能够增加,管他未来有没有风险呢,先吃上白面馒头再说! 开完会,天色还早,李大胆点了一袋旱烟,笑盈盈的望着几个队长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更是得意扬扬。 “爹,你笑啥呢?怎么觉得有点不怀好意啊!”李一鸣凑了上来。 “年初那会儿,我提出要搞包产到户,这些人可没少跟我唱反调,现在看到有好处了,抢着来签字画押!” 李大胆吐出一口浓烟,青灰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散开。 “其实大家也都知道,包产到户能让粮食增产,只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罢了,都等着别人吃第一口螃蟹呢!” 李一鸣话音顿了顿,接着道:“人嘛,都是自私的,让别人冲第一个,自己在后面捡便宜,何乐而不为呢。” “你小子又长进了啊。”李大胆欣慰的拍了拍儿子肩膀,接着说道:“现在的人啊,跟我们那时候可不一样了。 现在的人都想着跟在别人后面捡便宜,哪像我年轻那会儿,领着全村开荒,那时候讲的是奉献精神,争着挑重担、抢着啃硬骨头!” “现在不也讲奉献精神吗?只不过是光让人奉献,却不给人回报,谁还肯真心实意的往前冲呢!”李一鸣若无其事的回应道。 李大胆眉头一皱:“怎么没回报?要是大家一起出力,粮食一样会增产,年底分红的时候,分到的也不比包产到户少! 你看看城里那些国企,一声为祖国四个现代化做奉献,全都在加班搞生产,咱们农村,甭管吆喝啥,都在磨洋工!” “光靠喊奉献,是打动不了农民的,得给他们实打实的好处。”李一鸣开口说道。 李大胆顿时陷入了沉默,他嘬了一口烟袋锅子,随着烟斗里的火光明明灭灭,目光却逐渐明亮起来: “我儿子说的有道理啊!” 计划经济时代,你可以跟工人讲奉献,可以跟公务员讲奉献,可以跟教师医生讲奉献。 唯独到了农民这儿,得讲工分! 不是因为农民穷,也不是因为农村匮乏,而是因为农民没有上升空间。 当工人有八级工制度,教师和医生有职称晋升,公务员有职级系统,他们都有上升空间,他们的奉献是真的能获得待遇上的提升的。 而农民呢?你没听说过哪个农民种两年地给他提升成二级农民的吧? 你也没听说过农民分为初级农民、中级农民、高级农民的吧? 这又不是玩游戏,熟练度高的人打造费要收得贵一点。 因此能打动农民的,只有实实在在的收益,必须得是那种看得见、摸得着、能拿到手的。 包产到户之所以能推行下去,就是因为能给农民提供这种实在的收益。 李大胆又狠狠吸了一口烟,觉得里面没啥味了,便收起了烟袋锅,同时低声问道:“这包产到户算是被咱们给搞成了,接下来还继续么?” “继续什么?”李一鸣开口问。 “你之前不是说,还要搞大包干么?”李大胆乐呵呵的问。 “不搞了,现在这个阶段,这样就挺不错了。”李一鸣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想明白了?”李大胆脸上的笑容更胜。 李一鸣扭过头来,略显惊讶的望了望李大胆:“爹,你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咋不早点告诉我?你是故意的吧!” “嘿嘿,我当时觉得吧,你这个废物点心,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后来觉得你长进了,自己应该能想得明白!” 李大胆再次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接着道:“走,回家吃饭去,晚上陪着我喝一盅!” 望着李大胆离去的背影,李一鸣缓缓叹了口气,心中暗道: “怪不得这便宜老爹能坐二十多年的大队书记呢,还真是个老狐狸!” 第70章 考政治还用复习? 李一鸣原本的设想中,是打算搞大包干的。 因为他知道农村改革的最终模式就是大包干。 既然明知道这是历史的必然,就应该顺应历史的潮流。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一鸣已经改变了想法,大包干应该搞,但绝对不是现在。 因为他是大队书记的儿子! 大包干的分配模式是“交够国家的,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这等于是农民只需要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完全脱离了生产队的管理,也完全脱离了工分的体系。 但对于李一鸣而言,这也就意味着大队书记对农民的约束力和控制力将大幅削弱。 简单的讲就是权力变少了。 站在这个角度上,推行大包干的最大受害者,反倒是李大胆。 一群狼的首领是应该带领着狼群吃饱饭,但如果吃饱饭的代价是让狼群彻底散伙、各自为政,那对于首领而言,还不如稍微饿着点。 更何况李一鸣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要养鸡,要烧砖,他还想办厂,发挥自己机械制造的特长,这些都离不开人力的支撑。 若是没有大队书记的权威,没有工分的约束,李一鸣去哪儿调动人力资源? 大家都在忙活自己家的地,谁会搭理你? 农民是很实在的,与他们利益无关的事情,他们没有兴趣。 与之相比,只是搞到包产到户阶段,农民依旧要受到工分的约束。 那么李一鸣想要调动村里的人力资源,就很轻松。 意识到这一点后,原本继续推行“大包干”的计划,直接被李一鸣否定。 李大胆做了二十年的大队书记,肯定非常清楚农村治理的权利逻辑,也明白“分田”实际上就是“分权”。 如果不是为了给李一鸣找个门当户对的媳妇,或许他连包产到户都不会点头。 而李一鸣直到前不久才想明白这一点。 “是我又小看这个时代的人了……” 李一鸣长叹一口气,发现李大胆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急忙快步追了上去。 “李书记,等一下!” 就在此时,一个叫喊声从远处传来,顺着声音望去,一辆自行车从道路尽头疾驰而来。 自行车上是一名身穿墨绿色制服,头戴大檐帽的男子,他是青龙镇邮电所的邮递员。 这邮递员不到四十岁,他父亲曾经也是青龙镇的邮递员,后来年纪大了,做不了一线的邮递员工作,便由他接了班,整个青龙镇,每家每户都认得他。 邮递员走到近前,一个急刹车,这才看到李一鸣也在旁边,于是赶紧说道: “一鸣也在啊,我找的就是你,有你的一份邮件,挺大一个,还是上海来的呢。” 邮递员说着,从邮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像是装着几本书。 “你还认识上海的朋友?”李大胆好奇的问。 李一鸣想了想:“好像还真认识两个,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 随后他接过牛皮纸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三本书。 来信的人正是上汽的钱老头。 钱宏在信中说,下个月就要高考了,特地给李一鸣寄来了三本最新的复习资料,希望李一鸣可以好好复习,争取考上好大学。 “这钱老头,人还挺好的,回到上海还记得给我寄复习资料,一会给他回个信,好好谢谢他。” 李一鸣将信踹进兜里,然后又拿起了三本复习资料。 一本数学,一本物理,还有一本英语。 全都用不上! “这复习资料寄的,还真是专业对口!我会什么,他就寄什么,就不能找本政治课本寄过来么?”李一鸣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东西我没用,还是给知青吧!晚上去知青宿舍瞅两眼,看看谁那里有政治复习资料,我用这三本跟他换!” …… 吃过晚饭后,李一鸣拎着三本复习资料,便溜达到了知青宿舍。 此时的知青宿舍内,几乎所有知青们都在掌灯夜读,只有几个年岁比较大的在放飞自我。 他们离开学校已经太久了,觉得即便是学习也考不上大学,干脆就躺平了。 知青代表刘建华第一个看到李一鸣,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些许惊喜。 这不是我义父么,他怎么大驾光临了? 随后刘建华立刻迎了上去:“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这不下个月就要高考了么,我想来跟你们借本复习资料。不过我可不白借,我拿这三本复习资料给你们换。”李一鸣说着晃了晃手中的三本书。 “你要复习?你还要高考?”一个质疑声从旁响起。 李一鸣顺着声音望去,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知青,这人长的尖嘴猴腮的,下巴还有几根没胡子茬,给人一种尖酸刻薄的感觉。 这个人,李一鸣有些印象,他是于晓晨在小庙村的第三号舔狗,仅次于自己和李安东,姓什么记不清了。 不过眼镜知青却不这么想,在他心里,自己才是第一号舔狗,李一鸣和李安东只能屈居二三名。 这人名叫曹树,看名字就知道是五行缺木。 之前写信给于晓晨,说要考北京大学的,便是这个人。 面对曹树的质问,李一鸣还没有答话,义子刘建华就率先说道: “一鸣同志怎么不能考大学了?人家现在是农民发明家,都能拿国家的大奖,考大学还不是轻而易举!” “拍马屁!”曹树低声嘀咕了一句。 李一鸣对这个刘建华印象还不错,便直接将三本书递给了他。 “数学、物理、还有英语!”刘建华顿时喜上眉梢。 这三门复习资料,是他们现在最缺的类型。 特别是英语的复习资料,根本就找不到,能有个几十个单词的手抄笔记本,都会被视若珍宝。 “这还是今年最新的复习资料啊,哇,后面还有个单词表,这得有好几百个英语单词吧!” 听说有几百个单词,其他知青立刻围了上来,抢着想要一睹里面的内容。 刘建华则开口问道:“一鸣同志,你想要什么复习资料?” “我想跟你们借一些政治的复习资料。”李一鸣回答道。 “政治还用复习?”曹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着一股浓浓的嘲讽意味。 其他知青虽然不至于嘲讽李一鸣,但眼神中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困惑。 曹树这句话说出了他们的心声,政治还用复习? 刘建华则是面露难色,他开口说道:“这政治的复习资料,我这儿还真没有,你们谁有的?”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纷纷摇头,这年头参加高考,谁会复习政治? 最终还是有个矮个子知青开口道:“我有个抄过往报纸的笔记本,能行么?” “行啊,当然行!”李一鸣觉得贼不走空,有就比没有强。 “那这样的话,我也有个笔记本,平时开会记了不少,要不你也拿着?”刘建华也拿出了一个笔记本。 “多谢。”李一鸣毫不客气的收了下来。 此时,曹树又嘲讽起来:“连政治都要复习,你还参加什么高考啊?先回去把小学课程学一遍,从最基础的语文学识字开始吧!” 李一鸣眉头一皱,这第三号舔狗这么跳,看来是非得给他点教训了。 于是李一鸣冲着曹树说道:“那个谁,你语文很好么?” “废话,我语文当然好了,我都会作诗!”曹树说着昂起了头。 提到作诗,李一鸣脑海中突然闪回了一件事,当初这个第三号舔狗还给于晓晨做了一首诗。 当时他正在那吟唱呢,李一鸣揣着俩鸡蛋和一个白面馒头过来,直接把于晓晨给拐跑了。 想到这里,李一鸣忍不住嘴角上扬,然后开口说道:“那个谁,既然你语文好,那我就考考你,连词成句,会吗?” “连词成句,小学生都会!让你回去念小学,还真没说错!”曹树嗤笑一声。 李一鸣则随手拿起桌上的纸和笔,写下了“班主任、我、爸爸、怀孕了、的”几个字,然后扔给了曹树。 “那个谁,把这几个词连成一句话,能行么!”李一鸣开口道。 “行,今天我就好好教教你!”曹树接过纸,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便脱口而出: “我班主任的爸爸怀孕了!” “噗嗤……哈哈哈……”笑声瞬间在知青宿舍里炸开。 曹树表情一僵,其实他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便意识到自己闹了大笑话。 旁边一人一边笑弯了腰,一边开口说道:“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班主任的爸爸,那得多大岁数了?还能怀孕?” “这是岁数的问题么!” 曹树瞪了他一眼,随后开口道:“我说反了,我要说的是,我爸爸的班主任怀孕了!” “你爸的班主任,得七十了吧?还能怀孕,真了不起。”李一鸣讥笑道。 这次倒真是岁数的问题。 “也不对,那就是,班主任怀孕了,我爸爸的!” “敢情你爸给你找了个后妈!”李一鸣又嘲讽道。 “我怀孕了,班主任爸爸的!” “你口味还挺重!” “爸爸,班主任怀孕了,我的!” “你这关系有点乱!” “爸爸,我怀孕了,班主任的!” 曹树被绕进去了,额头渗出冷汗,憋得脸通红,开始在那里自言自语起来。 “大诗人,慢慢琢磨吧!”李一鸣也懒得再搭理曹树,拿起刘建华的笔记本,扬长而去。 第71章 有朋自远方来 刚刚建成的养鸡场里,几个四五十岁的大婶站在一排,李一鸣正在给他们搞培训。 这几位都是村里比较擅长养鸡的妇女,个个都有二三十年的养鸡经验,他们养出来的鸡,下蛋要比别家多。 于是李一鸣便把他们找来,每天给他们10个工分,让他们在养鸡场工作。 10个工分可是青壮年劳力的慢工分,这些大婶平日里也就能挣六七个工分,一听给10工分,毫不犹豫的跑了过来。 还有人毛遂自荐,说自家鸡下蛋多得能堆成山,非要来试试身手,但是被李一鸣以人满为由给拒绝了。 这些大婶养鸡经验是丰富的,但肯定不懂什么科学化养鸡,所以在上岗前,李一鸣得给他们做培训。 其实李一鸣也不懂科学化养鸡,他是搞机械设计的,又不是搞养殖的。 所以他能讲的,无非就是注意卫生,注重防疫,定期消毒鸡舍,保持通风干燥等等。 “先说第一条,无关人等不得进入鸡舍内,哪怕你们家男人、儿子闺女儿媳妇、孙子孙女来都不行。记不住的,用笔写在本子上,不会写字的,画个图。” “李会计,那要是俺儿媳妇给俺送饭,能进来不?”一个大婶搓着手问。 现在的李一鸣,名义上还是在大队学会计,所以跟他不熟的人会喊他一声“李会计”。 “王婶,你儿媳妇送饭可以,但饭得放在鸡舍外面,鸡舍大门口不是专门建了个门卫室么,就在那里吃,人不能进里面。”李一鸣开口道。 大婶们点了点头,有的拿笔记下,有的拿笔画下来,李一鸣也看不懂她画的是什么,总之她自己心里清楚就成。 “第二点,一定要注意个人卫生,鸡舍前面那个专门换衣服的屋,都看到了么? 进鸡舍之前,在里面换衣服换鞋,还得带头套,然后把手洗干净!门口那个洗手池那儿,给你们准备了肥皂。” “这里还有肥皂啊,俺在家都是用胰子,要是有肥皂,俺一天能洗八遍!”一位大婶开口道。 “李会计,肥皂能洗手,还能洗脸不?”又有一人开口问。 李一鸣巴不得大家都干净点,于是开口说道:“洗头都行,但是别把肥皂水喂鸡了,那东西可不能喝!” “李会计,你刚才说换衣服换鞋,这鞋和衣服,是俺们自己带?” “衣服、头套,大队统一发,不过你们得自己洗。鞋的话每个人脚码不一样,还是自己带吧,也得是新的。回头大队给你们补布票!” 大婶们顿时喜上眉梢,一天10工分的活,就算自己带新鞋也不亏本,没想到还给布票! 李一鸣接着说道:“第三条,要及时清扫粪便!” “李会计,这你放心,俺们都养了三十多年鸡了,知道鸡窝得干净,鸡才肯下蛋。” “那行,说第四条,料槽也要定时清理,清理的时候别光用生水洗,用PP粉兑水消毒。”李一鸣接着道。 PP粉就是高锰酸钾,当时还没有84消毒水,医院里普遍使用来苏水。 但来苏水是凭票供应,农村不容易弄到手,于是只能用高锰酸钾溶液替代。 当时的高锰酸钾几分钱一瓶,价格很便宜,农村地区家家户户都会备一瓶,身上磕到碰到就抹一点消毒。 “再说下一条,咱们这养鸡场,逢年过节的可都得照常上工,鸡过年也得下蛋,可不能饿着肚子。” 李一鸣陆陆续续说了十几条,搞得大神们个个头大。 “我刚才说的这些,都得背下来,背得滚瓜烂熟。背不下来,就不能上工,一天10工分,你就拿不到! 要是一直背不下来,那就别怪我找其他人顶替,你们来的时候也都看到了,可有的人排着队,想来这里上工呢!” 大婶们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抹了把额头的汗,但还是咬紧牙关点头应下。 等李一鸣离开以后,便有人忍不住抱怨起来。 “这哪是养鸡,分明是考秀才!” “是啊,不就养个鸡么?还得有这么多条条框框,跟伺候祖宗似的!” “关键都还得背下来,这么多条,我这老婆子哪背的下来啊!” “你没听李会计说么,背不下来就别来上工!一天10工分呢!” “没错,就冲着这一天10工分,也得拼命背下来。除了这地方,哪里还能给咱们这些老太太一天10工分。” “而且养鸡跟种庄稼可不一样,鸡得天天吃食,所以咱们就得天天上工,一年365天,可就是3650个工分,这挣得比我儿子还多了!” “养鸡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一只鸡从小鸡仔,养到不能下蛋,怎么得两年多吧!能连着挣两年的工分,这样的差事,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 听后面几位这么一分析,原本心怀抱怨的大婶们,顿时觉得背这么多规章制度也就无所谓了。 他们这个岁数的妇女,在村里的劳动力天梯图上就是末端的存在,只比小孩好一些,那些半大小子挣得工分都比他们多。 现如今一天给他们10个工分,而且还是个稳定长久的活计,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再想想后面可还有那么多人排队等着呢,竞争这么激烈,自己若是再不卷点,那就要被卷走了! 既然给这么多的工分,规矩多就多点吧! …… 给养鸡的大婶子们做完培训,李一鸣也没有回大队部,而是直接返回家中,拿起刘建华的会议记录笔记本看了起来。 距离高考已经很紧了,差不多也该去县教育局报名了。 李一鸣琢磨着,等明后天抽个时间,去一趟县城,把这报名手续给办妥了,然后再顺便去一趟新华书店,看看有没有政治方面的复习资料。 才看了没两分钟,保安队长就开始嚷嚷起来。 “一鸣哥,市里来人了,点名要找你!刘会计也不知道这人是干什么的,没敢告诉他你在家,就让我来知会你一声。”一个十几岁的娃娃走进门,是邻居家的小儿子。 李一鸣立刻迎了出去,开口问道:“刘会计有没有告诉你,来的人叫什么?” “那人有工作证,刘会计管他叫梁科长!”邻居娃娃开口道。 “行了,我知道是谁了,我这就过去。”李一鸣说完,便快步出门,向着大队部走去。 来人正是农机研究所的梁鑫。 看到梁鑫,李一鸣笑呵呵的说道:“梁大科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啊!” “行了,你就别寒碜我了,要不是你帮忙,我也升不上这个科长。”梁鑫开口道。 “正式任命已经下来了?”李一鸣接着问。 “前天下来的,昨天正式宣布,我今天就来找你了。” 梁鑫说着,拿出了个纸包,递给李一鸣:“给你捎了包桃酥,粮油站今天早晨刚做的,我买的时候还热乎呢!” “行了,咱们家里说,中午就在我家吃吧!” “我听说你们村建了个养鸡场,不领我去瞅瞅?” “行啊,刚建好,趁着鸡苗还没入栏,先带你去看看!” “怎么?鸡苗入栏,我就不能去了?” “我这养鸡场啊,管理可严格得很,等鸡苗入栏以后,非本村饲养员不得擅入!” 第72章 恭喜发财,经费拿来(求首订) “一鸣,你这养鸡场建的有说法啊!”梁鑫开口道。 “看出来了?”李一鸣微微一笑。 “我去国营农场的养鸡场参观过,他们的鸡舍布局跟你有点像,但仔细看来,又跟你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李一鸣笑着问。 “你这里面风大!”梁鑫看了看四周的通风口,接着道:“我往这鸡舍里一站,就 一角青衣在回廊转角消失不见,金珂笑意微敛,听了会房间内的欢声笑语,转身走了。 爱丽丝张了张嘴,不知道因为哽咽,还是因为紧张,她没有说出话来。 实在没有办法四少爷拿出一把符咒砸向了董占云。“轰~!”四少爷最常用的就是轰天符,是一种市面上卖得效果最好的符咒。“闪杀~!”董占云的身影立马消失在四少爷面前。 “我想知道,锐王就会说?”彭墨拧着眉,一眨不眨的盯着理云慕,忽的她觉得这个银色面具碍事,让她看不到他的神色,也无法辨识他的心中的思谋。 所谓势,可以说就是领域的前身,领域强者可以直接领悟领域,跳过势这一步,可是拥有势的人,那是肯定会悟出领域的,谅他柳冰天赋卓越,却也是没有领悟到势这一途。 “好!趁他病,要他命,上!”一名学生喊道,但风蛇只是回过头怒瞪了他一眼,便吓得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见她对自己出手,史炎脚下一动,向后躲开了这一剑,之后就被三人围在了中央,眼看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如今的史炎,又如何能打得过这几人呢? 它终归,是让我们成长,以更成熟、更泰然的姿态去面对这世界。 “看样子,这古井下方的生灵,只不过已是凭着本能在求救而已了。”崔封思忖道。 秦瑶晞语塞,她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爱上是什么感觉吧。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个事情。 叮~!系统提示:请注意,在任务完成前,你进入任何主城都会导致任务失败。 而更多的人,则是陷入了崩溃之中。他们疯狂的砍杀着挡在前方的同伴,只为了争取一线时间,逃出徐帆所画的一个个圆。 何夕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他曾经一度最厌恶的人。此时此刻,他的内心饱受煎熬,他痛苦、悔恨、愧疚。 花祁在茂林,宋志武去了辽北……,燕贵星已经是他的手下败将,而李猛却不擅长用箭,说起来他们这会儿 ,确实是没有出众的将领了。 此时穆凡和周岚的大战正处在白热化的阶段,穆凡涅槃境巅峰的战力爆发,周身剑气纵横,以无敌之姿朝着周岚压迫而去。 短信的号码拨过去,对面却显示空号,很显然,这条短信不是用正常手机发出来的。 “现在廖世善不在营中,这时候不打要等到他回来吗?”周平山一直在等杨九怀的回信,但是杨九怀那边似乎被什么事儿绊住了,迟迟没有回信,眼看这个大好机会就错失了,他只好自己擅自行动了。 能坐到胡全伟这个位置上的人,那忍功都是一等一的,就算心里再郁闷,脸上却丝毫不会显露出来,一直是全程赔笑。 ——此生若得功成名就,愿大业承平,江山隽永;若他不幸壮志未酬,甘化作黄土,尽付流风。 李世民大大咧咧的坐在陈飞对面,思索一阵子,之前洋溢笑容的脸也渐渐沉下来,颇有一种山雨欲来的趋势。 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天赐由得依依握住自己的手,依依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真的太好了,这表示天赐接受自己了吗?自己不知道,但这也是一个好的开始。 即使这个世界不存在什么上帝,吸血鬼一族也并非如神话传说中那样是被上帝所诅咒的一族,但他们终究已经不是人类了。 一双漆黑的眼睛却望了过来,男人眼神下移,十分坦然的欣赏我的胸。 等同于江辞云花钱买下一个不再有任何信任力的餐厅品牌。这件事也被媒体顺藤摸瓜,苗头直指江辞云这个一直低调神秘的金融界大亨。 吴晓妍一副很讲情义的样子说道,而她的话让罗娟更是一阵感动,心想如果今晚这事成了,那就意味着自己终于有男人了。 “遗修……”看到冷遗修一脸阴沉地坐在那里,她连忙出声唤道,冷遗修却冷冷偏过头去,对她不理不睬,似乎压抑着很大的怒气。 向老把他们酒店的地址告诉了天赐。随后天赐挂断了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来到了酒店。 可怖的爆炸声终于停止,但换来的是一栋火光冲天的民房,在这黑夜当中显得格外刺眼。 视线转到拍卖台上,瓦斯洛之战神盔甲头上的报价器不断刷新,只是一分钟,价格已经涌到了24000银币。 他身上的煞气黑龙,还没有完全消除,邱明可不敢用自己做实验。不过在消除煞气黑龙的时候,竟然功德金光也在慢慢的壮大。 徐宏远刚刚把心中的惆怅借着笑,抒发出来,见萧寒向他看来,心中微微一叹,轻摇了两下头,朝两人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第73章 做好事不留名(求首订) 李一鸣将填好的报名表递给了女老师。 女老师接过表格,也没细看,而是拿出一本收据单,开口说道:“报名费五毛,再给我三张一寸免冠照片。” 李一鸣从裤兜里掏出五毛钱和照片,递给了女老师。 女老师收了钱,直接在收据单上写上了李一鸣的名字,然后盖上章,将收据撕下来递给了他。 “这收据上 这便让他很是费解了,难道这些人真的对元娣公主如此忠心,甘愿为她赴死? 强如神魔台十人,如此激烈的对战之下都没有产生真正意义上的伤亡。 竹竿没有理会周雨的冷嘲热讽,开始仔细打量眼前的左君,一身黑袍,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各山中排名前几的弟子,自己见面都能认出来……突然!竹竿看向左君的神情变得十分精彩。 在杨叔叔公司,有专门为我们所准备的研究室,而在这里的人也只有我和唐志航。 灯火闪耀长剑冰冷的血光飞溅,几个坐在椅子上的人身体寸寸断裂,骨头和肌肉一起被分离。 一声呼喝,林恒身体迅速腾空,直袭苏铭而去,后者同样挥手,浮光诀再度启动,脉息光球好像不要钱一般,层出不穷。 晃动双掌,向前踏出几步,不过他身子发虚,脚步虚浮,迈出几步后,便即觉的内息不继,只得停了下来,不由的苦笑一声,大是尴尬。 “啧啧啧,看起来真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司长海砸了砸嘴巴,满脸嫌弃的跟在身后。 随后,张伯和楚枫,随着那人进入了包家祠堂。进入之后,院子里已经有很多人在准备着,另外院子里还有好几丈大桌子,上面放着一些贡品,在中间的桌子上,还放着一些佛家法器,如灯、香炉,木鱼、金刚铃等。 “那是什么?是像瓦杰伊那样的,角面那样的,还是像……陛下那样的?”乐望把自己身边的几位都数了一遍。能够让酒不醉说成是怪物的,估计也就这几位了吧。 以苏琼对阵吴迪的经验,他若真像自己说的那么厉害,实力应该与苏虎不相仲伯。即便苏徵羽穿着一件星纹战甲,吴迪的赢面也很大。而苏虎等人却对苏徵羽倾注了十足的自信,认为他比吴迪厉害一点。 再者……说起来,真正的受害的好像是他吧?先是被白轩骗进来,然后又遭遇到了白瑾的火球攻势,简直就是惨绝人寰了有木有? 给人看病,这是天职,而且还能赚功德值,换好东西,走向人生巅峰,为什么不呢? 一旦这中间出现点什么情况,我这边又必须要给手下兄弟们发钱的时候,这篓子捅出来可就不好收场了。如果手里多了这五万,就能多坚持一两个月,即便明德那边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我回头也有充足的时间去处理。 安静的废墟之内,所有的魔法元素都轻轻的晃动,魔力波动直接实体化。 “老婆,我错了。我说过陪你的,可是没有做到。”任远臻也开始自责了。 李威的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容:“王龙,算了,今天就先放过李虎,我们走吧。”李威忽然的说道。 我瞬间跟秦浩打了起来,秦浩战斗力真的非常强悍,虽然不想承认,但我也不得不说跟秦浩单打独斗,我打不赢他。 房门砰的一声被一脚踹开,华姨从外面走了进来,对着王青霖破口大骂。 第74章 挑战老天爷(求首订) 梁鑫虽然年轻,但业务能力还是很突出的,他记得地膜覆盖技术中,所使用的塑料薄膜是2丝的。 而李一鸣材料清单里标注的,竟然是15丝的塑料薄膜,这厚度远超农业地膜标准。 要说稍微超了一点,这还可以理解,但这足足超了七倍多,这就让人摸不到头脑了。 “我说一鸣,你是不是忘了写小数点,你要写1 刘星辰她旁边点了点头,眼神里面明显的也能看到一丝惊叹之色。 真是想什么送什么,说真的刚才如果不是为了保持住自己的形象,康拉德都想给贾维斯一个大大的拥抱了。 我看他的玩具很少,便用纸给他做了个风车,不同于平常他看到的风车,我将木棍两面都插了风车,看起来高级了不少。 前世的时候,紫薇位面还是施行的两妻制度,两个妻子在地位上是平等的。 但是,在她的积威之下,在场的诸人,竟然生不出任何的抗拒之心。 沐雨萱趴在龙辰的怀中哭泣了很久,过了一段时间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的计划是偷偷跟着亓官嵘正,从他那里打听一下藏宝图的消息。 于是,秦落雁暗中派了天策府的高手方伯,前往丘安市潜伏,暗中观察和照顾严俨。 他手指轻轻一弹,那一团蓝火瞬间化为一道蓝色的火球以流星坠落之势向完全无法动弹的龙兴冲去。 楚乔若想想把话说了出来,现在他们相处的挺好的,更亲近点,自然点,她是不介意的。 我征了一下,看一眼喝茶的俞千磐,又看一眼狞笑走过来的大汉,心下明白,这是元帅给我的考验,哼,不过是个块头大点的人么,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怕。 “葬月的四万多人就在这里,我倒是要看看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神族能不能从这里过去,放马过来吧!”我冷冷的回应道,只要守住原始山林的边缘的优势地形,别说神族的五万人了,就算是十万人,我也敢碰一碰。 促成这桩婚事,出岫自问最最失策的,是她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接纳沈予的感情。而这也注定了她将夺走属于云想容的幸福。 接下来的,攻城战玩家死亡无法复活,要是冰冷夜、逝水年华、永恒国度,趁机偷袭葬月之城,那岂不是亏大了。虽然葬月之城墙高城厚,但是在攻城战车下,在厚实的城墙也会崩塌。 顿时,守护光明、青龙帮会玩家放弃扼守地形朝我们冲了过来,他们的目的就是将我们留在这里,损耗我们的兵力,否者等到我们回到葬月之城,无语他们攻城的损失会更加的巨大。我知道,现在不是义气用事的时候。 出岫忽然觉得自己很傻,来应元宫赴宴完全是被当枪使了。慕王早就看穿明后的心思,他知道明后怀疑自己与之有私情,因此才请她进宫亲耳听闻这一切,再借由聂帝的口澄清,顺势赐下四座牌坊表示器重和友善。 “对了,香儿,青松既然想要留在登州办婚事,他是不是想留在登州?”李大夫人与李峰接到李行舟的消息时,心中便有了这么一个疑惑。可在送亲团经过登州去高昌时,霍青松什么也没有说过。 打开瓶子,用棉签蘸了点药水,对着镜子细细的涂抹在自己的脸上还有脖子上,不是叶子欣不想涂身上,只是那个给他药水的人说了,身上的疤痕可以植皮治疗,而这药水又十分珍贵,用在合适的地方才对。 在那些人离开之后秦若真就来到秦俊熙的身边,一脸崇拜的说道。 玉帝也看出了偷袭他的人是唐僧,顿时雷霆震怒,忍着剧痛怒吼,杀意沸腾。 如果想对塔尔寺的防御阵法构成实质性的威胁,一定要很高阶层的攻击阵法,这显然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如果真的花费那么长的视角,角族人早就应该发现异常了。 又是数轮打击过后,满达多等人的船只已经完全驶离的应龙军火枪的射程。 不二听了,这才想起为什么李青云要让自己与春花搞好关系,原来关要竟在此处。 在这一刻,在着冰馨身上,哪里还像是的,是着那一个四大帝国联军统帅。 五百年前,百万天兵天将前往花果山捉拿孙悟空的时候,就是这个阵仗。 “报告大队长,司令员他们已经安全通过。”一名特战队员跑到梁飞跟前大声说道。 “末将遵旨。”纪锋和张魁山回到训练场继续指挥训练,自己也跟着训练。 再看向那把剑时,他们呼吸变得急促,目中透出了极度的贪婪之色。 “道满哥,你一定能赢的,我相信你。”水冷为道满这样打气道,在他脸上挂着十分信任,道满没理由会输的神情,道满是阴阳师年轻一辈中实力最顶尖的,在他心中一直是大哥一样的存在。 “神情内敛、衣衫破旧,”尽管布衣汉子极力伪装自己,李明远也从他身上察觉出军人的气息,一个久经沙场,即使他脱下军装不再作战,十多年战斗形成的特性也不会消失。 秦涯手持长枪,趁那黑袍人无法察觉他之踪迹的时候,道道枪芒横扫而出,不断轰击在他身上。 第75章 农村黑市好热闹(求首订) 七月下旬的华北平原,已经进入到烤炉模式。 热浪裹挟着田野的气息扑在脸上,隐约能够感觉到,空气中那干渴的泥土味。 夏天是属于昆虫的季节,蝉鸣如沸,此起彼伏地撕扯着考场内的寂静。 李一鸣旁边的考生显然被影响到,时不时会流露出烦躁的表情,然后气哄哄的望向窗外。 也有可能是遇到不 正是因为他看见了墨天的模样才想起了自己,于是想要替自己赎罪。 顿时,齐云天身形急闪,侧身疾出数尺。对于秦川这式诡异的身法,他已领教过数次了,岂能次次奏效? “嘻嘻,怎么样?这个主意你绝对想不到吧?是不是觉得特别棒?”唐天花脸蛋上洋溢着得色,挥着扇子说道。 两人顿时面如死灰,现在执法弟子在此,只要随便给他们编一个罪名,他们恐怕就是被处死的下场。 大劫,他们承受不起,否则一旦沾染上身,也会招惹到天劫,被一起轰击。 能够理解白井黑子这一举动究竟有多危险的人并不多,穹乃正是其中之一。 我将房间里边的景象牢牢的记在了心里,慢慢的向宿舍大‘门’走去,正想推‘门’向外走,突然看到‘门’背后隐约贴着一张纸条,定睛一看,果然是所谓的校规。 而在这处山峰之上,有着七八个独立的房屋,彼此之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都是偏向于原始的茅草屋,这倒不是真火门不会盖房子,而是修为到了一定程度,已经不将这些外物看的太重了。 “大哥,你怎么来修界了,难道也知道这里的变故了?”诸葛狂战开口说道。 “儿子,妈想去找你!”听完江东所说,方翠顿时觉得再无活着的意义,既然知道儿子在哪儿岂有不找之理。 “敢!”苏青云点了点头回道。看着苏云氏一直低着头吃饭自始至终也没有看他们一眼,随即二人也低下了头吃饭。而苏青云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想着苏云氏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了吧。 大家循声看去,只见温宁玉正端着茶杯站在门外,像是刚从门口经过。 听着苏如是的话柳清漪自然知道苏如是明白自己的心意,随即众人往苏家走去,进了门众人往前厅走去,苏如是挥了挥手丫鬟准备端着茶水和甜点。众人刚落座不一会儿丫鬟就茶水端了上来。 这个徐虎应该是被鬼物迷住了,本来这样厉鬼级别得鬼物徐虎根本就不会中招地,但是现在这个徐虎已经中招了,很有可能就是关心则乱地原因。 “轰隆隆!!”伴随着无数爆炸,众人再度感受到了刚才的绝望感。 一场比赛甚至可能会出现七八个职业选手,他们都来自全球各大赛区的战队,他们在韩服所有王者之中的数量占比至少有百分之四十,甚至更多。 她这到底是给自己下了什么迷魂汤不成,为什么自己一想起她,就会不自觉地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16分11次助攻1次失误3次抢断,亦阳连续第二场比赛砍下了两双数据,并且最后时刻最最关键的一攻一防,亦阳都在其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顿时,一缕鲜艳的绿色刚好沁出来,就在这石料中心部位,如果再多切一分,就可能伤到了,但若少切一分,那又会擦不出这一缕绿出来。 而现在吕树的剑胎已经达到了两千多个,老爷子通常都是用树叶之类的东西来承载剑气,让剑气的击打力度更强,这就是所谓的万物为剑。 南宫云遥仔细观察了一番后,见到是一些飞行妖兽,但也没有觉得奇怪,在这以鱼类妖兽为主的水域,要是没有飞行妖兽的话,那才是天大的奇闻。 四位董事的脸色都极为难看,因为对互联网的认知薄弱,他们都没有意识到微博嵌入江南商城,对他们的危害,只看到了好处。 金发修罗部队已经派出去执行天隐者的命令了,这里只剩他自己。 从极古到现在无尽漫长岁月,除非离钩真正差劲,否则最后一道法则必定能突破,正常情况下,无数大道高手到达两千五百道后就无法继续感悟,能达到两千九百九十九道法则,意味着他的能力并不差。 至于沙船他订了一艘,福船则是两艘。这是意外之喜,原本不在计划之中。 而缺少了能够制作附魔物品的法师们,仅仅靠着少量的血脉术士和见不得光的炼金术士,整个光辉教会范围内的魔法物品已经变的极为稀少和珍贵。 马玉摇头道:“不管多大的病害,一但泛滥,那就治不得了。”说着话穿了鞋就骑了马出去,到了田里,也不顾身体正值不适,就扑到了田里,好在这个年代的北方,都是旱田,不然就伤了身子了。 她一转身便跃上了黑豹,越跟这吕树说话越生气,又不能直接杀了,那干脆就别说话好了。 “二公子!”袁府护卫还有罗亚特一齐开口,罗亚特不敢当着外人的面,叫袁熙二哥。 海若希的房间,窗帘全都拉了下来,连睡眠灯都没开,黑暗的什么都看不见。 还是说我们看错了这种不明的情绪。或许这种情绪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不明的破碎。 “另外选一个识字的记账,每次战斗缴获多少。平时有什么开支,都要记清楚,定期公布。让大家都知道。 第76章 省状元(求首订) 几个供销社稽查队的人,一脸凶神恶煞的冲进了黑市。 他们是专门打击投机倒把的。 “站住,别跑!” “那几个投机倒把分子,都给我蹲下,赃物放在地上!” 当时的农村经济中,供销社不仅仅要卖商品给农民,也得从农民手中收购各种农副产品。 所以城市的投机倒把行为,由工商局负责打击, 迷魂八卦阵的光芒越来越暗淡,甚至在大阵之上出现了裂纹,一心二用的伏羲嘴角已经有鲜血流出。 朝堂之中顿时鸦雀无声,唯独那默王爷,薄礼还有黄冬生知道,这一切是可能的。 荣华闻言,嘴角一翘,脸上划出了一道冰冷的弧线,霸道的打断了谢锋的话。 那人被姬昊收进武神空间后,他看着武神,竟然傻兮兮的问了一句。 齐鲁的皇宫中,周围声乐奏起,龙骧携着王珏走进了闪闪发光的宫殿之中。座位上的国主赶忙笑眯眯的迎了上去。 辛四海和巴里得了徐高飞的命令,便开始做事,巴里去打电话叫救护车,辛四海则带人上楼去押人。 对于这种套路孙悟空早就有研究,再自己取经回来之后,早就请各种大拿过来,加固花果山的防御工事,建立了前所未有的防护大阵。 大哥!一声熟悉的声音是王大麻子一众人,他们一众人一身银白色锁子甲,各种火器,其中最新的七管翼虎铳他们也是用上了那黑熊一样的壮汉走过来大笑起来。 此次蟠桃大会就一个主题那就是玩的尽兴玩的开心,娱乐节目那是一个接着一个上,跳舞的唱歌的说相声的杂技的统统都有。 “你说是我军斥候引秦军来袭?!”重新安静的左军大营,彻查出原委的主帅潘无命肥脸涨红,鼻子里喘着粗气。真是恨楚奸胜过恨秦人,得知是楚奸引秦军来袭他怎能不气。 当冉闵带着艾琳娜回到那个曾遭遇狯胡人袭击的地方的时候,果真碰见了出来寻找他的魏军士卒。 他吃痛松开了她,血液从两人唇里溢出,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她度日如年,师妹的身影时不时就会在脑海中浮现,无尽的自责笼罩在心头,挥散不去。 “第一,巫族已经下令不要纠结此事,你们在外也不要多谈论了,巫族说什么就是什么。 黑虎拳法、焚龙手之类功法也是一样,后天修炼绰绰有余,但是对于真武境来说,就没多大用了。 此次虽是出尽了风头,可是也招来了诸多人的关注,自林白走出会场之后,一路上都有人跟着。 对于秦桧这样的历史人物,林白了解不多,但却是知晓此人乃是一个大奸臣,而且贪得无厌。 高句丽的重步兵有两种,一种是身着兜鍪和甲、手持长枪和方盾的士兵。其次是一种头戴冠冕,身披甲肩挑重剑和盾牌的士兵。 片刻之后,石台里的东西露出了本来面目--一块有些透明质感,颜色偏向暗黄,一尺见方的玉石。 白府内,李本田一掌拍在白飘的胸口,紫黑色的焚毒顺着伤口慢慢朝全身扩散,白飘满眼的惊恐,嘴唇颤动着却根本说不出话来。 楚云嘴巴一咧,自己这么胡扯,这些闲人们居然带入感这么强?那个喊话的二愣子,不会真的信了吧? 之前,其实是有一波机会的,但是现在,两边已经是都达到了四级,不管是怎么说,都是很难打的,就算是李莫言来了的话,对面还有有一个辅助大乔在旁边,想要杀掉一个黄忠将会是非常的困难。 李察德已经从罗伊德斯之处得知一些情报,然而那些消息难说是罗伊德斯这条老狐狸故意放出来误导他的烟雾弹,如今有一个被收复的地头蛇在,他也好证实一下自己的些许猜测。 那个难民里的中年人看见年轻人跑远了,再度迈开步伐朝着和之前一起的难民一样的方向走去。 而那个母亲想必就是眼前的大姐了,看着手机上孩子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大白一阵心痛。 甜馨用力量将楠楠的尸体冰冻了起来,苟旺亲眼看着楠楠的尸体消失。 “哎呦,在我脖子上盖章的时候你怎么不扭捏呢,现在羞涩起来了,你要是不愿意的话那就去火锅店吧。”看着扭捏的甜馨大白无奈说道。 可以说,除了雪狐天王老子来了,否则还真没什么能够攻得破这里。 毕竟许冬当年真的很低调,而且成绩也就那样。这样的人,自然很难进入颜箬君这种优秀学生的法眼。 王老师和年级主任跟了出来,大白猛地拍了拍额头将一个U盘交给了王老师:“差点忘记了,这个还给你,以后两不相欠了。”王老师笑呵呵的收回U盘,她确实在担心这个。 一夜无梦,程凌芝睁开眼欣赏了一番他俊逸的脸之后神清气爽起床上班去了,司徒浩宇在她走后只觉得身边空荡荡的,也是睡不着了,只好也起床,有些事情还是要处理一下的。 司徒浩宇浑身一颤,笑声瞬间顿住了一秒,下一秒又笑了起来,将她从自己怀里挖出来,俊逸的脸哪哪都带着浓浓的笑意,深深地看她。 古魔法帝国的魔法印记虽然没法驱除,但是却可以隐藏伪装。毕竟魔法师又不是白痴,几千年下来,不断的与教廷战斗厮杀,斗智斗勇,不可能没有想到隐藏自身魔法印记的办法。 “遗迹就在罗布泊以北7公里的位置,需要驱车前往,不过我们不能太靠近,只能在外围警戒,”说话的人是天罗地网成员,这次天罗地网成员来这里的主要任务其实就是外围警戒防止有可疑人物强行突破进入遗迹。 第77章 天才,得抢! 李一鸣一脸讨好的给李大胆端上了一杯热茶。 李大胆瞥了一眼儿子:“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爹,我琢磨着,咱们村的那个黑市,应该挪挪地方。”李一鸣开口道。 “你想挪哪去?”李大胆开口问。 “村口,关帝庙门口那片空地,我觉得挺不错的。”李一鸣回答道。 “什么?”李大胆身体一 曾国藩给左宗棠写此信的目的,不过是想请左宗棠替自己摸一摸张亮基的底:是倾向于从广动调红单船,还是倾向于利用湖广的有利优势,自己造船? 曾国藩把塔齐布送到门口,刚回签押房坐下,发审局差官厉云官悄悄走了进來。 苏易最终还是先要选择跟这个公子一叙,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帮助苏易颇多,一来,苏易为了还情,二来,则是为了问清楚,她所求苏易的究竟是何事? 洪上帝大吓了一跳,以为刺客到了;杨秀清急忙闭上嘴,把要说的话强咽回肚里。 太平军到时,罗泽南先让炮哨集中轰射,神枪手则专打太平军的旗手和持伞人。 “你们二人放心便是,我一定会公平判断而不失偏颇!”次仁喇嘛再次默默地摇动着手中的转经轮。 虎妖想躲都来不及,大网瞬间笼罩虎妖,将他困在其中,并急速后退,席卷后面的蛇妖和猪妖。 孙浩阳在拍下这法宝之后,马上又嘲讽了一下叶风与天星派的人。只是,无论是叶风还是天星派的人,都将这人的废话当成耳边风,根本就没有理会。 见状,林墨言朝后倒退了几步,然后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猛地就朝门奔去,想撞飞这铁门。 塔齐布正要讲话,罗泽南和王錱、李续宾、李续宜各带着几名亲兵走了进来。 死活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又因为宫莫良拿那些大神换号举例,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即使是上线以后看到了宫莫良的账号分数,仍旧不敢相信这就是宫莫良主玩的大号。 几个回合下来,虽然对方战斗力并没有他们高,但是借着天然的优势,对方竟然,直接将他们四人压入了下风。 这时,王长生才知道,除了是因为传承而名声不显之外,这些古老世家以及门派,大多是真正追求武道巅峰者,乃是华夏古武正统的传承者,所以大多数时候都如同修仙者一般,不问世事。 宫莫良这时候已经做到心中有数了,对于徐寒的抱怨,也有了水滴石穿的感觉。 对我来说其实最后一战不给三木的话,会是一种遗憾,一种对房东,对琴姐,对三木的遗憾。 叶初顺着三叶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他看到了众生罗盘,但是这个罗盘一点没有罗盘的样子,它就是个白色的陶瓷碗。 红发跟蓝发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了岔路,这一次他们也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 九人乃二流巅峰高手,自然不是区区箭矢可以伤到,单手一拍,与箭矢相撞发出金铁交击之声,箭矢被拍落水中。 就等着萧蔷从部队回来,然后拉着她去相亲,恨不得立马把她嫁出去。 但是末轩他们知道,若是真的修为这么低是肯定不可能来到这个地方的。 比起夏洛他们居住的别墅,这些新人们住的却是高层公寓,待遇明显要差上很多。不过倒也可以理解,毕竟夏洛在这次晶石争夺战中,表现无比的亮眼,所以这也是他们应得的。 杜子辕在解密信件的时候,其他人也差不多同时发现了这封信。毕竟太明显了。 看着赛子龙这一脸坚定绝不妥协的样子,石斌也只好来个曲线救国,表示也不相信鬼神之道。不过最好还是不要总把他这个将来的妹夫关在地牢比较好。 基恩的下家浮出水面,是苏超的凯尔特人,他自己要求的。曼联方面也没阻拦,都是英超意外的俱乐部了,没什么好阻拦的。 心魔宗有两大仙级高手,一个盈梓莼,一个孙天韵。前者不行那就找后者,但是要想让孙天韵帮忙也是难上加难,龙霄想来想去,最后觉得只能通过杜子辕让孙天韵出手。 下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等了几十年才等到这么一次机会。还好他财神庙的势力在浑天星上算是最顶尖的存在,而另两个与他比肩的月神、武神都没有跟他抢的意思,所以才那么顺利地得到了一个名额。 但是今天,这里有很多人。他们一扫而去,形形色色的僧侣相互交融。 本来双方还有克制,但是他们都得到上边的命令,所以下起手来就格外的狠起来,有一种不死不休的架势。 对于这个问题,艾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犹豫了一会儿才说的。 温馨并没有跟在他的身后,她在孙策旁边房子后面,和他是一条平行线。 李云龙看了一眼,短短半天,就已经清出了一大片,按照这个速度来的话,用不了三天,这里就能完成前期的清理工作了。 第78章 去他喵的剪报本! 看到刘教授气喘吁吁的样子,助教赶紧递上了自己的搪瓷茶缸。 “刘教授,先喝口茶,润润嗓子,这茶是新泡的,我还没动过。” 刘教授也不客气,接过茶缸,吨吨吨一饮而尽,用手擦了擦嘴,才开口说道: “刚才为了抢人,跟吵架似的,我那叫一个舌战群儒啊,说的其他几个系主任哑口无言,现在还真是口干舌 殷姑姑含笑望着齐莞,当初她只是因为赵夫人的吩咐才■在这位姑娘身边,她从来没服侍过像齐家这样的勋贵,以为定不好相与,然越与齐莞相处,越觉得姑娘的与众不同,赵夫人会这样重视她,绝对不是没有原因的。 赵玉莲正收拾了他今天弄脏的衣裳要去洗,便一面在院子里洗衣裳,一面随口就背着三字经,让他跟着念。 都会出主意了,看来人想着偷懒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的,谷雨有些好笑心里却记下了。 “叔叔处理了一些事情,柳柳,过两天跟叔叔去清风城可好?”一手揽住夙柳柳的腰肢,一手替她理了理额前因为奔跑而凌乱的发丝,仅是两个简单的动作,却是包含了无尽的爱意。 “亲一下!”齐莞在晟哥儿白皙红润的脸颊亲了一口。简直要将他疼入心里去了。 就算不去考虑EMC值的问题,光是一颗最初级的I型能量之星也需要一个一米见方的钻石块。还必须纯净,通透,这个消耗量哪怕在自己的前世里。用人工合成的办法也是极难完成的事情。 她先前就是惴惴不安,躲在净房里也没真正的冷静下来,而在这种紧张场合的情况下,冷汗早已沁出,再加上她此刻她因为紧张而的确发白的脸,倒显得真跟拉坏了肚子一样。 “恩。”凤玄冥轻轻的应了一声,不再吝啬半个字的走到一边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到底怎么了?”冥老大没见过火焰兽,所以不知道这到底是杨寒的坐骑,还是什么。 “我没有要哭,可是我止不住,我不知道你怎么了,可是,我看着心痛,难受;;;”夹杂着抽抽搭搭的声音,那努力抑制却又抑制不住的哭声,听着更是让人心碎。 大宋有火器方面的优势,可是依然军事上不利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大辽的骑射太强悍了。 这一日,康熙皇帝正在寝宫之中,双手环抱着纳兰慧儿,将头轻贴在她的肚子之上,倾听胎儿的跳动。 见状,那两个中年保镖吓得脸色突变,互相使了一下眼色之后,几乎同一时间偷袭龙俊。 “你们年轻人就是急躁,你难道就这么忙吗?”男人嬉皮笑脸的说道。 淡淡的白光从那只眸子中闪现而出,径直对着那片不稳定的虚空激射而去。 “这的确是我太过大意了。其实咱们应该先勘察一下,然后再暴露目标的。话说作为守卫长,怎么可能不驻守在城门处呢?这不是擅离职守吗?或者说他只是暂时离开?”楚风困惑不已。 主一脉的气机一下就变的更加充实,而且隐隐的,我还能到气机要突破进入仙宗境界第二层了。 胡大海的脸色,变得异常的难看,如果可以还招的话,那么,他完全不会害怕龙俊同时出招。 蝗虫真要能当饭吃,大家吃了就能填饱肚子,也不至于遍地饿殍了。 苏孤烟听到邱少泽的话后,身体一颤,他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如果真如邱少泽所言,那么自己可就真的成了孤儿。 雷厉看着天老,这么做,并没有去阻止他,因为雷厉想看一下这天老就究竟是有什么本事。 如果刚刚邱少泽的戏弄是愤怒的话,那么现在就是暴怒,所受的耻辱,必须要用邱少泽的鲜血才能够洗刷。 “给我一个理由。”叶凌风争取让自己的心静下来,但是无论如何却也静不下来。 看着我无语的样子林可欣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人家既然说了这是他们的秘密,我虽然满腹疑问但是却不好再问了,发动了我的摩托车跟着林可欣继续向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条,这家伙疯了吗?竟然敢打倾城中的人。可是当所有人听到邱少泽下句话的时候,完全的石化了在哪里。 就在这事要被李宁宇忘记的时候,一位身穿德国陆军军官服,长相十分英俊的男子。 “第一次给人缝衣服?你都沒有给我量过尺寸,竟也能做的这般合身?”尉迟宥颇感惊讶。 不远处的李宁宇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叫来一个刚撤下阵地营长问道:“山坡边缘离那个环形工事有多远?”。 这条路上车流量并不大,以至于,他们就算把车子停在这路边,也没人敢说什么。 夏颜家里欢声笑语,一片祥和,而离她家不远的祖宅,更是处在一片喜气洋洋中。 他看了地上的三头大妖一眼,略一犹豫,再次打出法诀,加固它们的封印。 赵曲玉没有食言,不过从秦隐入府时高冷的安排几句后就再没见过身影。 那两个保安见我真的打断了宋晓明的腿之后,都害怕了,俩人竟然不约而同的走到了我的面前,在我惊讶之下,俩人竟然一起跪了下来。 虽然他已经不止一次的帮助过我了,尤其是这次我能够虎口脱险,还多亏了他,要不是他,可能我早已经迷失在了那无边的幻境世界里,不能自拔! 李中回去后,也有些焦急,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撬开那个嘴硬的家伙,不免有些恐慌和气极败坏。本就不择手段,再动些脑筋,立刻转变了逼训方法。 陈大婶生陈立农时伤了身体,后边再没怀过了,因此俩人只有这一个儿子,年轻的时候倒是不觉得有啥,但是到了这个岁数,孩子离开身边,却越发的羡慕那些孩子多的家庭。 第79章 天高任鸟飞,何必去北大! 望着手中的北大录取通知书,李一鸣脸上前所未有的铁青。 考上北大的,竟是我自己! 原来风水好的不是青龙镇啊,是我李一鸣家啊! 准确的说,是我李一鸣那个炕头风水好啊! 在我炕头上睡过的,都考上北大了! 可我压根就没报北大!我报的是哈工大啊! 我的哈工大哪儿去了?怎 “你不准备跟我解释下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沃克祖父焦急的问道。 众人一听,再次大笑了起来。江钰还顺水推舟恶搞了一下,他假装脸sè苍白,然后一手捂住屁股,双眼紧盯着凌永,做出一副极其恐慌的表情。 “靠,讲讲话就能赚到这么多钱,这钱也太好赚了吧”高福三人心中这么嘀咕着。可惜,他们虽然知道也不少,但怎么能跟人家常年在外奔波的渣打相比。一时间,多少有些垂头丧气。 即便是修为再高深的修炼之人,在这样的光芒之下都没有办法睁开双眼。 只不过,刚刚驶出了沐家别墅不远,沐晓锋就收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傲晴打来的。 一边的慕锋,在两个保镖的叙说下,知道沐晓锋有点不一般,但是他还没有放在眼里。此刻,见张大胆对沐晓锋做出这样的退让,他很是讶异,有点懵懂。 虽然嘴里在嘟囔,夜月手底却没有闲暇,既然已经开始执行任务了,那么就一定会全身心的投入,否则随时都会丢了性命,要是夜月执行任务的时候还那么粗脑筋,恐怕他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凭借这些,方鸿就能够断定,自己的孩子绝对不可能是先天毒体,而是另有原因。 或者也可以说,至今还没有任何人来找周明的麻烦,包括楚傲天在内,也是装傻充愣,貌似浑然不知。 那重大数吨的脑袋,一个窜动,带着凛冽的风声,张口向着阿基琉斯射来,想要将这个挑衅它的人类给活吞下去。 他的声音本来就充满磁性十分好听,再加上可能长夜寂寞无人陪伴,更是苏到不行,叶昕感觉被一股电流击中了似的,隔着电话都感觉身上酥酥麻麻的。 王培天心想:“罢了,不能把他们还是。看来今天恶战在所难免。”忙从后前来夹击。 话音一落,齐俊杰高举过头顶的拳头直接向着张义思的胸口处砸去,往这个地方攻击还能让张义思多活上一点时间。 美纳斯收到指令,以自身为中心创造出水能量化为波纹,一层一层荡漾开来。 青黛和都卿卿和唐彩儿道了别,就走了出去,这才发现外面的秦柘已经等着了,他还拉着马。 古玉生向来如此,眼前之人的态度和说话的语气古玉早就已经习以为常,而且古玉生也有着保持这一种态度的实力。 不由自主,卢树脑袋抬了起来,望着那张真诚的脸,眼里闪烁过一丝激动。 此时从旁边又走来一伙骷髅,领头的正是之前在大殿里嚷嚷得最凶的那位虎头骷髅元帅。 没辙,不会说话,没有人权。想要自己想要的生活,果然还是得先便成人才行。不过师父说,狐狸可以变成人,这是真的吗?怎么感觉都不太现实呢,不会是骗我的吧? 可想而知,张家失去了顶梁柱,而多了一个累赘,日子过得有多艰难。 中卫阿德里亚诺顺着球的滑行轨迹望去,心脏差一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冲着球狂奔而来的,不是张翔是谁??? 刚才在村口,被九叔公拦下,就着蓝子他父亲的事一阵子好说。原来,桑三儿是被杂货店老板桑运财留住请酒,一辈子都被乡亲们看不起的他,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日子。 猫儿会意,瞄了李珣一眼,身形腾动,一转眼没入前方掩映的园林中,不知去了哪里。 “大头,大伙儿合计了下,只要公墓附近石头不动和种植些青『色』的树,其他地方随你种啥树。”九叔公长话短说,一杆烟才『抽』几口便事情讲完。 原振侠觉得专家所说的相当有理,又随便聊了几句话,就告辞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卫风心中大震,狱火凤凰用自己毕牛的心血不惜‘性’命的凝聚出了自身的能量晶体,这还会是虚假的吗? 他挠了挠头——几天下来,他这个动作有愈练愈纯熟的趋势。在挠头的时候,他那超乎年龄的沉稳和冷静,都会被这微带傻气的动作所掩盖,可说是他最佳的保护伞之一。 在他前面十米的地方发出“砰!”地一声,这是两颗子弹对撞在一起发出来的爆炸声。 当他回头看了阿财一眼之后,发觉阿财和他一样。他们一直看到根叔突然抽搐着,然后再伏到根婶身上一动不动之后,才俏俏地退开去,两人一言不发,来到海边,坐了下来。 将一支烟抽尽,我直接用手搓灭了烟头,阴沉的目光盯着苍狼说道。 就在我正准备进去去找李彪时,一阵冷风吹过,让我打了个寒颤。兜里的电话忽然响起刺耳的音乐,打破了我心底的那份不安。 她几乎已经预见了,彼时苏云那张脸,露出惊恐,心疼,又无能为力的表情。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寿衣男人让我莫名感到很压抑,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心底挥之不去,就好像,他曾经对我做过什么一样。 一众百姓议论纷纷,也有不少人对大乾王朝和宁珊,充满了信心。 不错,不枉余汝谦忙前忙后,好吃好喝招待这帮记者数日,每人临别前还赠送了一个红包以及土特产。 第80章 无影无踪(求订阅) 又到了放电影的日子,周围几个村的村民吃完饭,便拿着小板凳往小庙村走去。 刚走到村头,就看见关帝庙前那片空地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仔细一看,那些投机倒把分子全都把摊位摆在这里。 有人摆摊,自然是有人逛摊。 关帝庙前这片空地本来就是三面通路,这人来人往的,免不了过来逛逛,也就变 玥贵妃见状,无奈地叹口气,身子却未动,仍陪着李夫人守在榻旁。 我只觉得一颗心不断的下沉,郝湘东,他已然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郝湘东,或许我从来便没有认识过他。 见顾锦宁不再说话,苏少泽原本想说的,也只能尽数憋回肚里,最后变成心中的暗叹。 神情略微一顿,而后君墨染微微颔首顺着她掀起的裙摆瞥了一眼,发现她的膝盖上有一大片的红肿淤青,还有一块儿磕破了皮。 他单手在面前一举,手中握着那只绿色的扳指,随着他催动这件法器,一道淡黄色的光幕浮现在林羽四周,化为一道坚实的护盾,将大片碎石暴雨抵抗在外。 拧开盖子,仰起头喝了一口,甜甜的味道漫延开来,舌尖和唇齿间都吸收着这种甜腻腻的味道。 里面打扫的倒是赶紧,因为是情侣套房,所以一走进去,就感觉到了浓浓的浪漫的气息。 “青青,我告诉你这些人为什么用那种特殊的眼神看你,只因为你殴打周峰的视频被传到了网上,虽然看的不够清晰,可是认识你和周峰的人,都能看到视频里的是你和周峰。”说着欧阳瑞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视频。 蓝星颜也冲他挥挥手,甜甜一笑,“拜~”,目光追随他到看不到的地方。 “干嘛”被人打扰了好梦,我满肚子都是气,抬起腿给了他一脚。 比比东挽着秦阳的手臂,而且还是当着白止,阿银的面,像是在宣誓主权一般。 另一边的邪如脚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爆响,措不及防的邪如被炸的飞起来两米多高,砸飞了两棵树还摔在地上。 整个蓝星有这种技能的武者,细数起来那还是在两千年以前的事情了。 “好的,老大您去休息吧保证完成任务。”李三讨好的送走柳芸。 “好,那让朱雀去说一声吧,晚点我写个信送回去,她们也就放心了。”苏墨月说道。 “王爷,不行,你马上要大婚了。我若是这时候有孕,钟家那边怎么看?”苏知寒声音有些嘶哑。 而这时,冰火两仪眼旁的唐昊已满怀期待等着自己儿子唐三说出能够治疗好他蛋的灵草,根本没发现山崖上的独孤博。 她怕等太后寿辰过了,姜贵妃就要动手了,今天是她唯一的机会。 云华宫中,挽冬收到姜朗的人送进宫的消息后就连忙送去给姜蔓了。 这意思是,不管多大的屈辱,多少的委屈,都该自己咽下去,不能反击? 当初给苏联那艘残次品“彼得大帝号”,尚且能在海试时,凭借航速压制英国舰队一头。现在,正真技术成熟的两艘“帝国级”战列舰,就更不愁航速比不过英国舰队了。 一股异常的力量突然袭遍封林全身,他本能的使用日晷丧钟,让自己的生命力加强,因为他已经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起初岳伦还没能认出来,但是当他仔细打量过后,却是一脸日了狗了的表情。 第81章 预警系统立大功 赵队长在原地待了几分钟,手下们则一个个四散奔走寻找,但依旧是徒劳无功,连一个投机倒把分子都没找到。 “队长,东边我去看过了,没人!” “队长,小树林那边我也搜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队长,后头那条小路,我骑着自行车追出去一里地,也没看见人。” “队长,平时咱们抓的那几个投 跟随厉南凰扭动机关的声音一同闯进来的,还有常虎惊讶的声音。 邪月谷实力不弱,这些年来攻占了不少地盘,这些地盘上原本的势力自然都被覆灭,其中一些可用的人手被邪月谷送往各处奴役。 沉厚的嗓音传遍整个会场,原本满怀期待的宾客们听到这话,顿时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 叶离瞪大了眼睛,一时只觉得有些听不明白妈妈的话,她让她跟他们走,她不要她了?带着十分的无助,叶离抬头去看妈妈,结果妈妈却只是转过脸,不去看她。 后来,季平才知道,对方所说的正是上古的语言,神魔一族通用的神魔语。 忍铁仿佛手臂的延申一般,传导起查克拉极为丝滑舒畅,完全没有普通铁器的滞涩不适感。 战争很顺利,在己方恶魔兽与玛格阵营的左右围攻下,太阳部落最多能抗住一天,就会被全军覆灭。可一旦这两方增援,那就会打成消耗战,最终谁胜谁负真的不好说。 在这之下,林宇只是比他弱上一星的实力而已,越级击杀重伤之下的敌人林宇相信自己还是可以做到的。 作为一个现代人,还是个现代花心大萝卜,厉南凰很清楚自己为祸人间的本事。 我怔了怔,好在马车停下了,他扶我下车,走进东市里面,找那野菜馄饨摊。可惜没找到那馄饨摊,只能就近去了一家饺子馆,猪‘肉’白菜馅儿的饺子,皮薄馅儿多,的确很好吃。 眼见湖心中的卫国帝师出云悍然向萧洛出手,卢平之一行人再也坐不住了。 杜珩见她如此坚决,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便将信放好,点了点头,便先行离开。 趴在桌子上,陆尘扭头向林彤彤看去,他觉得现在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既然想开了,那就得勇敢的去面对,甩我怎么了,甩我是你的损失,你妹的。 云倾落主动来找自己,对司徒流芸来说并不是坏事。至少她知道了,宋凌风现在没有喜欢的人,云倾落也不是像楚玉那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敌人。 不过蒙特拉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嘴上却吩咐队员们提高注意力,加强了防守。 沈云悠将宸儿往里挪了挪,坐在中间。在夜子轩抬手搂住她的时候,沈云悠也顺势靠在了夜子轩的怀里。 “肯定是憋的!”陆尘心中暗暗想道,或许太长时间没做那种事了吧,再加上前些天李欣茹的刺激,他猜自己之所以会有感觉更多的应该是身体上的原因,因为他心理还不至于产生这种变态想法。 辰龙对本特纳的敌意,除了在比赛场上还有私下里,场上自然不用多说,私下本特纳可是对艾丽儿死缠烂打的爱慕者,心中更无喜欢的道理了。 年轻男医生问完就后悔了,因为他感觉自己这话问的很傻,从身后的那几个护士带着笑意的目光中就能感受的到。 “你最好给我老实点,要是敢去和沈桑榆通风报信,我就连你剩下的两条腿一起打断!”沈知雨警告完,扬长而去。 第82章 有叛徒? 关帝庙前,人潮汹涌,摊位密布。 自家编的草席、竹筐、麻绳摆放的整整齐齐,土布、鞋垫摞成一排排的,晒干的红辣椒堆成小山,铜秤杆挥舞,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这些可不是投机倒把分子,而是普通的农民,他们将自己平时做的手工品或多余的农产品拿出来,换点打酱油的钱。 他们才是农民黑市的主力军 “你要是不走的话,就在这里吧,不要在回来了!”朴松说完之后,丢下他的老婆自己走了出去。 如果和李勇交上朋友,或许都粘上不少光,说不定就可以直接升官了。 “芸儿,见过无尘道长。”听到林悦岚的名字她心一酸,不过,还是礼貌周全地见了礼。 “那就要看他自己什么时候会变乖咯?如果他一直像今天那样乱说话的话那就永远都出不来了。”艾露莎玩笑道。 “不行,先驱毒要紧,这狼毒会要了你命的。”司徒南芸生气地瞥了他一眼,停下来不走了。 迪迦一脚便将大楼踹出一个大窟窿,但是大楼却没有停下来,直接砸倒了迪迦。 对于李勇来说,那些久远的年代,总有些不太真实,就像神话传说似的玄幻。 “喵呜!”猫公公叫了一声,低头去舔了舔自己早就不存在的蛋蛋。 李勇并不说话,而是全神贯注于手中的银针,极为认真的帮枫叶情针灸。 尼古拉斯随手把几个火球抛到天空然后再控制他们突然掉落,砸在地面。 虚空神经施展之后,身体的四周都会出现黑色的光泽,那些乃是姜家之人特有的空间系灵力,也就是说这个虚空神经出来姜家之人的血脉之外,唯独拥有空间属性之人才有可能动用。 看着眼前的欢闹,秦素心中是满满的喜悦,大殿中此起彼伏的笑声、喝彩声与击掌声,皆成了她心情的背景,她甚至都没再去注意桓子澄的方向,只专注地感受着那种被人关怀、被人疼惜的感觉。 睁开眼,姬轩辕感受了一下自身在吸纳完毕朱鸟精纯地煞之气之后的修为,眼底不由闪过一丝惊喜。 “为什么她会感觉到我的存在?”显然,此时的苏醒还是十分好奇这一点的,慢慢腾腾的将自己的混乱的思绪给遮掩了起来。 北地旱魃一身钢筋铁骨噼里啪啦不知道断了多少截,一阵痛哭中扭曲着身子,把老院长和司雅慧护在了身后,就算如此,老院长和司雅慧还是倒喷了十几口鲜血,脸色苍白萎靡了。 所谓的不听话,就是当他们杀戮无数的时候,从神心软的时候。没有吞噬世界的从神,显然是没有他们心硬如铁的,他们自己也认定了,在吞噬自己世界的那一刻,自己的心就不存在了。 “也没什么,我们从逃生的那个山洞出来之后,我和刘五一起出去打猎,不知道为什么,他我非我要去前面探路,我没有设防,就着了他的道。 “老板,你在那里高兴什么呢?”黑土看着自己老爸在那里笑,随口的问题道。 在这些朴实的农民眼中,这么好的地,当然要种庄稼才成,要是种了花,吃啥喝啥?就别说还要给官府交税。 阿忍先是一怔,旋即便颔首道:“我记得的。”语罢,她的神情中便多了一丝恍然。 吓得莫抢缩了缩脑袋,离地面还有百米时,回身伸手一拍,巨大的紫色手掌似乎拔地而起,直接拍向瞬间来到身边的云朵。 第83章 李一鸣的杀手锏 唐悠悠消耗了一半的气血+五个魔吟灵盾才堪堪抵挡住了树妖菊花残的攻击效果,身后,肖菲菲和雁全力的给唐悠悠加血,只要不被树枝藏绕,石头命中,基本上没什么大问题。 虽然没有得到真正的修炼之法,但是一直都在这种充沛的洪荒气息之中进行生活和习武,却让他们的体质和基础都有异于在现世界之中的普通人。 “可以,但是我不保证这需要多久的时间。。再来说说第三个吧。。”又是空头支票的任务一个,赵逸自然是答应了下来,一个叫沃尔图的班图族叛徒如果赵逸想的话把自己的班底全部派出去找到他也不会需要很久的时间。。 当陈琅琊叫出这一声妈的时候,席妍薇,却是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喜极而泣,喜忧参半之间,匆忙挂断了电话。 沈予的唇舌和他的吻,如同他所立下的赫赫战功,所到之处无往不利、所向披靡。最终,出岫裸露在外的肌肤完全失守,毫无意外被他尽数占据,输得一败涂地。 而另一方面,如李星河,王龙,便对这老人颇有几分敬畏。王龙还好,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虽然没料到这老头子如此威猛,但也知道了几分他的深藏不露,倒也不算吃惊。 想到此处,出岫长松一口气,再抬眸去看慕王,果见他表情阴晴不定,也不知是担心鸾夙还是怎的,蹙眉不语。 “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入了朝霞姐的眼了?”吕香儿嘻嘻一笑,心却是提了起来,有些紧张地看着朝霞。 说到这儿,一直在观察着霍青松的赵昌元,终于看到了霍青松微变的脸色,忍不住哈哈大笑。而霍青松听到赵昌元的笑声,才知道自己被皇帝陛下调侃了。可霍青松又一想,让皇帝陛下知道他心有所属,也好劝劝静柔公主。 不,算上抬手的这个动作,刚刚的经历应该是转瞬间就已经完成。 “又犯下这么大的杀孽,一天的好心情都被毁了。”秦言轻轻叹息。 他这幅样子,非常的对邢杀尘感到惋惜。确实,因为此劫可和天妒劫不一样,只要打破境界限制就可以降临。 爱丽丝眼神茫然,内心烦忧,望着镜中的拐角,为风凌默默祈祷起来。 身影转过身,俊朗的脸颊上带着一丝微笑,金丝黑边眼镜闪过一丝光芒。 我很想吐槽,心说她们自行蹲在湖里洗澡,被我无意间撞上了,这又能怪谁?而且我也没对她们做什么。 对着灵儿点了点头之后,王浩跟妖尊就是迅速走出了大殿,也没有在耽搁时间,直接就是撕碎空间,以空间隧道之法迅速的朝着北冥的方向赶去。 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里,就是看到至少有七尊伪圣级的强者来到了场内。 对此,王浩和青云站立与三名大罗金仙对持,丝毫没有受到这场战斗的影响。 这些人显然都不能自己逃命走路了,只有他们两人将其救起,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王天扭头看向赵柳蕠,可是这一看顿时就吓了一跳,赵柳蕠已经不在那里了。 热情地双手握住:“一曰为师,终生为父,再谈不上也是长辈,我应该叫什么呢?”看向纪若敏。 现在只是让上面的人来施压,说明那个家族还没有将锦弦娱乐放在眼里。只是认为他们这样的做法,锦弦娱乐就会妥协。 陈庆之带着军队向着武陵而去,这武陵之中的太守是为金旋,此人为人是异常的残暴,对待百姓也是如此,这武陵之中,怨声载道。如今这陈庆之统帅军队进发,这武陵之中也是有一些混乱了。 袁三爷虽然猝不及防被郑绍禹打中,但受伤并不重,清楚的看到他们一个个都抄起了家伙,心知不妙。强行在空中改变了她的飞行路径,俯冲下地,然后鱼尾一点,迅速弹起,往沈韩杨飞去。 接回了自己的钱包,她又说道:“好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去巡街了,再见。”说完,这娘们就真的要走。 巨雷不断,雨势甚疾,雨点打在身上直疼,雨水不停从脸上刷过,睁不开眼。三人看着彼此落汤鸡的模样,不断抹脸苦笑。 李贞铁这下真的是急了,他觉得自己现在必须得要做点什么,要不回国之后肯定死定了,比如说现在如果自己能够证明这事情是吕飞干的,说不定会有转机之类的。 恰逢李云锋握着个鸡腿路过,李云龙不由分说把弟弟拉入团部大笑。 遂赐予他铁丝穿身、蚂蝗洗澡、电刑烧烤、老虎凳、辣椒水、提吊等一系列入门刑罚后,直到此前一天才砍掉他的双腿双臂,耳朵用猪粪堵住,鼻孔用羊粪塞住,放入一个三年没洗过的便桶里。 霍钦无拧着眉头,把叶笑笑的镯子像丢垃圾一样,随手丢进了一个写着“垃圾桶”的大桶里面。 毕竟李斯的强大有目共瞩,在教导上应该也是一样,比船上其他人都强。 更多觉得身影有种亲和力,如同凤凰遇梧桐,鸟碰到树木,作为栖息地,它们不会有本能恐惧的情绪。 之前主要是现实里的事情太多,还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了更新不太理想,而现在则是终于空闲下来,重新有了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完成去写一些字。 但他那阵儿觉得奶嬷嬷的气色不好,就把那杯有毒的羊奶倒到了奶嬷嬷晚上的粥里,让奶嬷嬷吃了。 洛云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明明顾墨阳是顺着自己的话问的这个问题,但是顾墨阳深不见底的眼眸,似乎又在说他其实是话里有话。 第84章 登门抢人 为什么货郎会回到吴川县,他无从知晓了,他只知道,这一次,他是彻底完蛋了。 “呼,总算暖和一点了呢。”妮布莉娅发动引擎后,惠里莎又呼了几口气,说。 黑暗大手一握间,那三具毒傀儡刹那间自爆开来,可怕的剧毒在这一刻犹如毒雨一般洒落而下。 叶苍望着面前的冷亦君,此刻他正拿着匕首,满是微笑的躺在地上。 但是即便如此还是背不住会在一些边角旮旯发生事端,令人防不胜防。 笑过之后,两人去了夏之时的坟前,跟他把事情说了说,就回来了。 “咳咳!其实,是这样,我看那莲音长的不错,所以想让冯公子割爱!”话说,股梵音也是做足了功课,才来这听雨轩的,所以对于独孤月现如今用的名字,他自然也是打听的明明白白的! 这一次战斗,龙别身边的五个高手一出,立刻威震龙域大军,让他们见识到人少也不是好欺负的。 在四周,他察觉到了非常多的气息,但这些人都隐藏在暗处,显然只是来看热闹的。 金针渡穴只片刻间,林毅脸色变得狰狞吓人,他怒吼一声,对着前方挥出一掌。 那青年双目猛然一缩,充满了恐惧,来不及惨叫,直接命丧黄泉。 当然,也有很多不成器的儿子,不喜修炼,只爱风花雪月,修为最低的才天尊境界。 胡万奇咆哮着,他将所有的灵液输送道了拳头之上,他的拳头给人感觉瞬间膨胀了一般。 随着冰煞青阳的急速返回,张伟的血液、骨骼、肉身也多多少少得到了反哺,正在急速的发生着变化,竟是越发的晶莹坚韧。 以她对明珠准帝的了解,她知道明珠准帝绝对不屑,去做这样的事情。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凶猛的火焰瞬间将山顶的三十多个恐怖分子全部吞噬。 吃过午饭后,林凡打开电脑,然后大概查了一下李山的信息,顿时,李山的各种网页新闻就搜出来了,李山现年五十七岁,是东海市十大富豪之一。 一瞬间,他身上再度闪烁耀眼的金色光芒,右手金灿灿的灵手,也爆出强大力量。 周成见敌人势大,也不敢托大,混元剑平胸一划,顿时三道清气瞬间冲向木鱼,七宝妙树杖,太极图。三宝虽然来势汹汹,然而被这三道清气一撞,却是僵持半响后,倒飞了回去。 西域那地方海拔那么高,冰天雪地的,他才不想去呢,在中土花花世界多舒服,干嘛跑去那受苦,就算当法王也不干。必须得说服他们,让他们相信他们搞错了。 那一方的星空中,也赫然悬浮着一片茫茫无涯、无边无际的陨石海,回头再看原先钻出来的通道口,已是看不见踪影,显是被什么阵法禁制之类的掩盖住。 我为了保守这个秘密,背负了百余年的骂名,都说我谋权篡位,我为了维护圣宫尊严,为了按照规矩办事要回机密。 倒不如不提,到时候直接辞职溜之大吉,然后电话里或者网上向魏苗解释下,也不至于现在两人面对面的谈,从而导致了如此尴尬伤感的局面。 在厂卫遍布的京城,汪孚林竟然有这样的底气?他为什么有这样的底气? “你自己看着办吧!”想了半天,慕容天心才说出了这么一段话。 周成看了看,只有每次坐第一排的这位白雪灵同学还没发言,但是她一直在淡淡地笑着,仿佛看着大家畅所欲言很开心一般。 “国师所言有理!”闻仲也在一旁急得反复摆卦卜算,却是毫无所得,自己四百万军队如何挡得住这虎狼之师。 这万雷完全是被万侯遮掩住了光芒,论实力的话,恐怕跟那王伦在伯仲之间!比起李霸,也只是弱了一线而已。 这可让刘桂兰糊涂了,她没想碧园的三当家,居然会夸奖周兴云,这是多么令人意外且震惊。 “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个呆子呢。”林安叹了口气,也哈哈的笑了起来。从来到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这么开怀过。不知不觉,这样轻松很多。 许芷芊非常清楚,她主动点燃‘水门关’的烽火,定会徒增我军压力,出现双线作战的场面。 距离深渊黑洞远处的高空,荒影和无天带着众人闪身出现,总算是惊险的避开了那毁灭的能量。 “烦死了!”层出不穷的陷阱,消耗掉了未来的耐心,她的手中出现了一团扭曲的,向上翻腾着的透明查克拉。 这段时期他能够在大晋的广林学堂学习,同时也了解到了整个大晋国内的情况,加上未来还会有求其你的使团来到大晋,那个时候,也会找了解当地情况的人员来做招亲使的聘任人员,这都是为将来自己步入官场在做准备的。 如果爱不是看过剧本,那么有人对她讲这个故事,她一定会觉得非常好笑。 清晨,四位帝王强者忽然在广场之上显现出身形来,其气势相当之恐怖,竟然比那百万军团的气势还要犀利的多。 等大家进入城中后,轩辕云就开口道:“神天,我在城中有一座别院,现在我就带你去别院,”说完轩辕云就带着神天,炎龙和燕云朝着城北的方向走去。 所以她每次使出时都有如行云流水,都有如自己的本能,往往根本不需要任何的思考就能取走敌人的首级,并且现在她拥有了切开空间的能力,那已经是理论上达到了极限的“锋利”,所以连刀剑入肉的声音都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