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之子》
1. 第一章
哥谭的雨,是整座城市溃烂的腺体分泌出的、带着铁锈与氨水气味的分泌物。这寒冬的暴雨将天空与大地焊接成一口巨大的铅灰色容器,把高耸的烟囱、盘曲的管道、还有蝼蚁般的人生,一股脑儿地煮沸在里面。
杰克·杰克逊在化工厂交错的管道和钢架间奔跑,他用身体撞开雨幕,廉价的西装此刻吸饱了雨水,沉得像一副铁铸的枷锁,靴底在湿滑的铁板上打滑,他死死护住胸前鼓囊囊的内袋,那里装着刚刚拿到的三个月薪水。
雨水顺着前襟往下淌,但他却在笑。不是日后那种撕裂耳膜的癫狂大笑,而是一个二十七岁男人疲惫又明亮的笑容。
“够用了,”他喘着气对自己说,“乔伊下个疗程的药钱,还有那本绘本……该死,那绘本叫什么来着?《月亮上的兔子》?不管了,买,都买。”
他的儿子乔舒亚,他们叫他乔伊,那孩子三天前在诊所里拉着他的手指,那双浅蓝色玻璃珠似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透明。
“爸爸,护士小姐说月亮上其实没有兔子。”
“那护士小姐一定没去过月亮。”杰克当时蹲在病床边,用额头轻贴儿子冰凉的额头,“等你好了,爸爸带你去看看。我们坐大火箭去。”
“可是爸爸,”五岁的乔伊小声说,“我的眼睛怕光。月亮很亮吧?”
乔伊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望着他,里面倒映着病房顶灯惨白的光,和他自己缩小的、疲惫的面容。
杰克没回答,只是紧紧抱住儿子轻得像羽毛的身体。他抱得那么紧,仿佛要用自己骨骼的形状,为他拓印出一个抵御一切伤害的模具。
白化病、光敏症、先天性心肌缺陷……诊断书上的每一个词都像铅块压在他胸口。它们像是有生命的藤蔓,从诊断书里蔓延出来,缠绕着乔伊,也缠绕着他,日夜不息地勒紧。它们偷走孩子皮肤的颜色,剥夺他在阳光下奔跑的权利,现在,连凝视月亮的幻想都要夺走。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怀里的钱能换来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里乔伊不用痛,可以多看看绘本,哪怕每次只能看十分钟。
“杰克!这边!”
化工厂废弃区边缘,□□的人站在生锈的货运电梯旁挥手。丹尼,杰克记得他叫丹尼,一个总在嚼口香糖的年轻人。另外两个人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杰克跑过去,雨水模糊了视线:“钱我拿到了,药什么时候——”
“不急。”丹尼吐掉口香糖,笑了,那笑容让杰克脊背发凉,“先告诉你个消息,杰克。你老婆,凯特……今天下午在街上被人捅了,大出血,没救回来。”
世界静了一秒。
只有雨声,永不停歇的哥谭雨声。
“什么?”杰克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哦,往好处想想,虽然你老婆死了,但你还剩了个儿子不是吗。”不过紧接着他就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听说你那儿子是个病秧子,养起来得花不少钱吧。”
丹尼走近一步,拍了拍他僵硬的脸颊,“所以你看,药钱也没必要了。你一个人养不活那病孩子的,早点送孤儿院对谁都好。钱呢?拿来吧。”
杰克往后退了两步,脚跟撞到松动的铁丝网。他身后是化工厂最深的废料池,泛着荧绿和暗紫色的化学物质在池面缓慢旋转,蒸腾起刺鼻的雾气。
“不,”他嘶哑地说,“乔伊需要药,凯特……凯特需要葬礼……”
“葬礼?”阴影里走出一人,是□□的小头目马洛,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杰克,你知道规矩。任务失败了——”
“我没失败!我运的货都——”
“你老婆死了,这就是失败。”马洛用刀尖指了指他胸口,“钱拿来,自己跳下去,省得我们动手。你儿子我们会“安排”的。”
杰克终于听懂了。
不是意外,这是一个设计好的结局,从他为了医药费点头加入的那天起,就写好的结局。
他看向废料池,又看向怀里。内袋里除了钱,还有一瓶今天刚从黑市买到的进口药,玻璃瓶贴着德文标签。
他的乔伊还在等着这瓶药。
雨变得更大了,闪电在天际划过,照亮了杰克隐在暗处的半张脸。
“好吧。”杰克听见自己说。他伸手进内袋,却不是掏钱,而是握住那瓶药,用掌心温暖它。
然后他转身,朝着废料池边缘狂奔。
“抓住他!”
枪声响起,子弹擦过耳际。杰克冲上池边那道狭窄的钢架,那是过去用来搅拌废料的机械臂残骸,锈蚀得只剩骨架。
杰克跑到钢架尽头,下面是沸腾的化学深渊。
马洛和丹尼追到钢架起点被迫停住了。钢架太窄,站不下更多人。
“杰克,”马洛举着枪,语气像在安抚发狂的动物,“下来。钱我们不要了,你儿子我们也会送去好人家。我保证。”
杰克低头看着池面。荧绿色的液体倒映出他此刻的脸。
被雨水浸透的棕色头发贴在额上,眼睛因恐惧和绝望睁大,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扯。
他在笑。
为什么在笑?
“乔伊,”他轻声说,“爸爸马上回家。”
然后他向后倒去。
坠落的过程被拉得很长,他看见钢架上马洛惊愕的脸,看见哥谭猩红色的夜空,看见远处韦恩大厦顶端的灯光。
化学药剂刺鼻的气味淹没了他,但在意识被灼烧感吞噬的前一刻,他蜷缩起了身体,双手紧紧护住胸口,护住那瓶贴着德文标签的药。
——————
阿卡姆疯人院顶层的特殊生活区没有窗户。
准确地说,有窗,但玻璃是特制的三层防紫外线镀膜,从外面看是镜子,从里面看是柔和的乳白色光晕。阳光经过过滤后洒进来,变成适合晨间阅读的温和亮度。
乔伊·杰克逊在柔软的羽绒被里动了动,雪白色的睫毛颤了几下,缓缓睁开。
浅蓝色的虹膜在过滤后的阳光下依然清澈得像冬日湖面,瞳孔因畏光而微微收缩。他撑起身,过肩的白色长发从肩头滑落,发丝细软得仿佛一碰就会断。
“乔伊小宝贝醒啦?”
哈莉·奎茵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她今天穿着红蓝配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哈莉阿姨,早安。”乔伊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柔软沙哑。
他接过哈莉递来的温水杯,指尖碰到她手腕上的皮革铆钉护腕,冰凉凉的。
“睡得好吗?小南瓜昨晚做噩梦没?”哈莉坐在床边,动作自然地拿起梳子,开始梳理乔伊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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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有些打结的头发。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每次碰到发尾分叉处都会停一下,“哦,又断了。你得补点维生素,我去跟艾薇说……”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乔伊小口喝水,整个人看上去柔软乖巧极了,像个任人摆弄的精致玩偶“梦见爸爸掉进一个绿色的湖里。”
梳子的动作停了半秒。
“然后呢?”哈莉的声音依旧轻快。
“然后我把他拉上来了。”乔伊微微偏过头,浅蓝色的眼睛在略微有些昏暗的房间中泛着微弱的光,“我力气很大,是不是很奇怪?明明现实里连书都拿不久。”
哈莉笑了,继续梳头:“不奇怪,我的小王子在梦里当然可以是超人。”
门被推开,毒藤女帕米拉·艾斯利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盆正在开花的植物。
整个花盆里只有中间有一朵拳头大小的花,花朵是深红色的,此时花瓣正半拢在一起,就像是一颗心脏。
“晨间治疗时间,”她的声音如藤蔓缠绕般慵懒,“哈莉,你昨晚是不是又偷偷给他吃糖了?我说过他的代谢系统——”
“嘿!那就是就一小块巧克力而已!”
“巧克力里有咖啡因,他的心脏受不了。”帕米拉把花盆放在床头柜上,花瓣在乔伊呼吸的节奏下开始抖动着微微开合,“这株“夜安”能调节室内含氧量,晚上会释放助眠孢子。比那些没用的小零食可管用多了。”
乔伊伸出小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花瓣,指尖传来温热感和一阵奇异的脉动。
“它活着。”
“所有植物都活着,亲爱的。”帕米拉小心握住他苍白的手腕检查皮下血管的可见度,“今天脸色还行。黑面具送来的新药起作用了。”
乔伊任由自己的手臂被帕米拉捏住检查,眼睛轻缓的眨了两下,“赛斯叔叔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见到他?”
“深夜,”哈莉抢答,“你睡着了,他留下药就走啦,说是有“生意”要谈。”她眨眨眼,“还给你带了小礼物哦。”
礼物是一个纯黑色天鹅绒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副手工制作的防护眼镜。镜片是渐变色的,镜架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内侧用微小字体刻着:
永远别让太阳伤害你。
To Joey
“他真贴心,”乔伊戴上眼镜,世界变成舒适的琥珀色,“请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谢吧,”门口传来低哑的声音,“他今晚还来。”
乔伊抬头,笑容瞬间绽放在小脸上:“爸爸!”
小丑站在门框的阴影里。
七年过去了,化学池留下的印记从未褪去。
惨白的皮肤,鲜红的嘴唇,翠绿得刺眼的头发。他穿着紫色西装,但今天外套纽扣扣错了,衬衫领口沾着一点不明的暗红色污渍。
看见乔伊时,他脸上那种凝固般的癫狂表情融化了,变成一种近乎温柔的扭曲笑容。
“我的小鸟醒啦,”小丑走进来,脚步悄无声息。哈莉和帕米拉默契地退开半步,给他让出空间,“睡得怎么样?有没有被外头的蝙蝠吵到?”
乔伊歪头:“蝙蝠?”
“哥谭特产,”小丑坐在了床边,冰冷的手指拂过儿子额前的碎发,“又黑又大,总在晚上到处乱飞,专抓不睡觉的小朋友。”
2. 第二章
“你又在吓唬他。”帕米拉抱起手臂。
“是教育,亲爱的艾薇,是教育。”小丑凑近乔伊,红色嘴角咧开到一个非人的弧度,但眼神却格外专注的,“我的小鸟只需要知道:外面有蝙蝠,很危险。而这里是巢,只有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乔伊点点头。他早就习惯了爸爸这种夸张的表达方式。
喜剧演员嘛,总是这样。
“今天想做什么?”小丑问,“我弄到了一批新的DVD,全是老歌舞片。或者我们可以画画?我搞到了荧光颜料,在暗处会发光的那种,你肯定会喜欢——”
“爸爸,”乔伊轻声打断,“我能去窗边看看吗?真正的窗边。”
房间陷入沉默。
哈莉和帕米拉交换了一个眼神。小丑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空气却骤然冷了好几度。
“窗边?”小丑重复。
“就是……有普通玻璃的窗边。我想看看外面真正的颜色。”乔伊拉了拉父亲的袖子,有些可怜兮兮的看着小丑,“今天天气好像很好,我感觉到阳光的温度了。”
小丑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得让帕梅拉皱眉,但乔伊只是安静地等着,其实他内心还是有些忐忑,毕竟在此之前他每一次类似的请求都会遭到父亲的拒绝。
“好吧!”小丑猛地站起,“就五分钟。哈莉,去准备遮光帘和防护霜,艾薇,把“夜安”搬到窗边。我的小鸟需要新鲜空气,哦,当然,它们总是不能一直看着同一片风景的,那会让我的小鸟感到无聊的!”
出乎乔伊的预料,但他在听到爸爸终于同意后不由眼睛一亮。
五分钟后,乔伊坐在轮椅上被推到生活区唯一一扇真正的窗前。遮光帘被拉开一半,特制的透明滤光膜贴在玻璃外,将紫外线过滤掉97%。
这就足够了。
这是乔伊记忆中第一次看见完整的、未经扭曲的哥谭。
灰蓝色的天空,远处韦恩大厦的尖顶,蜿蜒的哥谭河,以及河对岸高低错落的建筑群。一只鸽子掠过窗前,他看见了羽毛真实的灰色。
“漂亮吗?”小丑蹲在他轮椅旁,手臂搭在扶手上。
“嗯。”乔伊把额头贴在微凉的玻璃上,浅色的眼珠中倒映出小小的哥谭。
“爸爸,外面那些人……他们每天都看见这些吗?”
“他们看见的可没这么漂亮,”小丑的声音很轻,“他们看见的是垃圾、污垢和罪恶。只有我的小鸟看见的才是真的。”
乔伊的目光落在远处一座黑色高塔上:“那是什么?”
“那边是钟楼,亲爱的。”哈莉抢答,“老古董啦,指针都不走了。”
“钟楼……”乔伊喃喃重复。他的视线继续移动,然后停住了。
在钟楼顶端,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凸起。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蝙蝠。
“那又是什么?”
这次没人立刻回答。
乔伊转过头,发现爸爸正盯着那个方向,眼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他惯常上扬着的鲜红嘴唇此刻抿成一条直线。
不远处的哈莉和帕米拉也不说话,哈莉手指搅动着自己的辫子,帕米拉则低头摆弄着植物叶片。
“一个装饰品,”小丑最终说道。
他站起来,挡住乔伊的视线,“一点无聊的装饰品。好了,时间到。”
遮光帘被拉上,世界重新变回柔和的乳白色。
在回床的路上,乔伊轻声问:“爸爸,你认识蝙蝠吗?”
小丑推轮椅的手停顿了一帧。
“当然。”他这么回答着,声音里又浮起那种癫狂的笑意,“老朋友了。但蝙蝠不适合当朋友,乔伊。它们吸血,住在黑暗里,会把巢里的小鸟叼走。”
“你会保护我吗?”
轮椅停下了。
小丑绕到乔伊面前缓缓蹲下,双手捧住儿子瓷白色的脸。他的动作极轻,仿佛在捧着一件会碎的玻璃艺术品。
“当然,我会用我的每一滴血、每一根骨头、每一次呼吸保护你。”小丑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乔伊眼下脆弱的皮肤,“你是我的奇迹,乔伊。我掉进地狱时唯一抓住的光。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任何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明白吗?”
乔伊点点头。
他相信爸爸。十一年来,爸爸从未食言过。
下午,黑面具果然来了。
黑面具走进阿卡姆的顶层时,乔伊正坐在地毯上拆包裹。
不是玩具包裹,是药品包裹。
白色的泡沫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冰袋和玻璃药瓶,标签上是复杂的化学式。哈莉跪在旁边帮忙,用她涂着红蓝色指甲油的手指笨拙地撕开封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柔和的光线从拟景窗洒进来,在乔伊的白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赛斯叔叔!”乔伊抬头看见他,浅蓝色的眼睛亮起来。他站起来,短暂的头晕让他的动作间有些摇晃,被旁边的哈莉眼疾手快的扶了一下,下一刻罗曼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那张黑色的木质面具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但露出的眼睛扫过乔伊苍白的脸,然后落在那些药瓶上。
“新到的?”罗曼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有些沉闷却很清晰。
“嗯!哈莉阿姨说这些是新药,吃下它们说不准会让我的身体好上一点。”乔伊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里面像是藏着名为“希望”的星星。
“对啦,谢谢赛斯叔叔送我的眼镜。”他指了指被放在床头的眼镜。
因为是室内,乔伊并没有戴着罗曼送的那副眼镜,眼镜此刻正被很小心的摆放在床头柜上。
罗曼看了一眼眼镜的位置,“你需要每天戴满八小时。数据会自动上传,我会监测你的适应情况。如果有任何不适,告诉你父亲,他会联系我。”
乔伊乖乖点头答应。
哈莉凑过来将眼镜架上乔伊的鼻梁后,歪头看着乔伊:“哇哦,小南瓜看起来像个小科学家!酷毙了!”
乔伊眨眨眼,走到墙边的一面小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白发,苍白的小脸,浅蓝色的眼睛在茶色镜片后显得更深邃。
“赛斯叔叔,”乔伊忽然转身转身,认真地问:“你戴面具,也是为了“防护”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哈莉的嬉笑僵在脸上,她略微紧张地看向黑面具,浑身肌肉都开始绷紧。
出乎意料地,罗曼没有生气,他只是转过身,看着乔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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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说道,声音平静,“但我的面具防护的是别的东西。不是光,是……别的东西。”
乔伊好奇:“比如什么?”
“比如不必要的表情。”罗曼说,“比如软弱的流露。比如让别人看清你在想什么。面具让人保持距离,让人捉摸不透,让人……安全。”
乔伊似懂非懂地点头。他走回罗曼面前,仰头看着他,茶色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见底。
“那赛斯叔叔摘下面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让哈莉倒抽一口冷气,小声说:“小南瓜,别问那个——”
但罗曼抬手制止了她。他低头看着乔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单膝蹲下。
这个动作让他的黑色长外套垂在地毯上,也让他和乔伊的视线持平。
“我摘下面具的样子,不重要。”罗曼说,声音很轻,但清晰,“重要的是,我选择戴上面具。就像你,因为身体的原因,必须待在过滤过的房间里,必须吃这些药,必须戴这副眼镜。这些都是我们的……条件。我们无法选择的条件。但我们可以选择怎么面对它们。”
他伸出手,手指隔着空气,虚虚地点了点乔伊的眼镜:“你可以把它看作囚笼,看作提醒你“和别人不一样”的标签。或者,你可以把它看作工具,看作让你能看得更清楚、活得更舒服的礼物。选择权在你,乔伊。永远在你自己。”
乔伊看着近在咫尺的黑色面具。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见面具上细微的木纹,能看见眼睛开口处自己小小的倒影,能看见赛斯叔叔眼底某种很沉重的东西。
“我选择礼物。”乔伊小声地说,“因为赛斯叔叔送我礼物,是希望我好。所以我会好好用它,好好保护眼睛,好好……活着。”
从罗曼那张万年不变的黑面具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变化,但在所有人都不可见的地方,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数据我会关注。”他说,没有回头,“下周我会带新的药来。还有眼镜的备用镜片和清洁工具。”
他离开了。门关上后,哈莉长舒一口气,夸张地拍着胸口:“小南瓜,你差点吓死我!没人敢问罗曼面具的事!上一个问他脸怎么了的人,头骨现在在他办公室当镇纸!”
接着她又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笑嘻嘻的解释道:“当然宝贝,你知道的,这只是夸张手法,我们喜剧演员总是这样。”
乔伊熟练的忽略掉哈莉的那些“夸张手法”,只是摸着眼镜,轻声说:“但赛斯叔叔没有生气。他只是告诉我可以选择。”
哈莉愣了愣,然后笑了,揉乱他的头发:“因为你不一样,宝贝。你对所有人来说,都不一样。”
晚上,乔伊在帕米拉带来的那些植物的香气中入睡。床头的“夜安”花轻轻开合,释放出助眠孢子。他梦见自己长出白色的翅膀,飞过哥谭的夜空,落在一座黑色钟楼上。
钟楼顶端,那个蝙蝠形状的装饰品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梦中的他仔细观察着这个东西。
它看上去不像石头,像是某种金属制品。
然而晃眼间,他似乎看到在钟楼阴影里,一双如夜般深沉而坚毅的钢蓝色的眼睛正直直注视着自己。
3. 第三章
哥谭的夜从不平静,枪声混合着尖叫声是这场城市固定在夜晚响起的交响乐。
但这里的提心吊胆的不只是那些受害人们,正在实施着犯罪行为的罪犯们同样警惕着,警惕着会不会在进行着犯罪活动的过程中偶遇一只黑漆漆的大蝙蝠,那样迎接你的或许就会是沙包大的拳头和断掉的几根肋骨的。
哦当然,就算遇到的不是大蝙蝠而是从蝙蝠窝里飞出去的哪一只小鸟那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这些小鸟们盘旋在哥谭的夜空,巡视着自己的领地,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
夜巡进行到第三个小时,哥谭的雨终于停了。雨水冲刷过的街道反射着霓虹灯的光,像一条条流淌的彩色毒液。蝙蝠侠蹲在GCPD总部楼顶的边缘,看着下方停车场里正在收尾的行动。
“多亏前几天把小丑那群人关进了阿卡姆。”夜翼落在蝙蝠侠身边,多米诺面具下露出略带的轻松笑。
毕竟没有了小丑那帮最能搞事的超级反派哥谭的夜晚能平静得多。夜巡到现在他们都差不多可以准备收拾收拾回去了。
“阿卡姆关不住小丑太久。”红罗宾对着迪克泼冷水道,“最多四十天,好好珍惜你现在的睡眠时间吧。”耳麦中甚至能听到红罗宾在说完这句话后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迪克有些不服气,“嘿,万一这次阿卡姆给力能困住小丑四十五天呢。”虽然迪克说这话自己也不大相信。
“你总这么乐观。”蝙蝠女侠斯蒂芬妮的声音插进来,她正从对面的屋顶荡过来,披风在身后扬起,“要我说,三十天。赌一盘小甜饼?”
“二十。”黑蝙蝠卡珊德拉简单回应道,话音刚落就落在斯蒂芬妮身边。
罗宾最后一个抵达。他落在稍远的通风管上,没有加入人群,只是用多米诺面具下的绿眼睛扫视着停车场,确认没有余党。然后他跳下来,站在蝙蝠侠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是习惯性的戒备。
“TT,我赌十天。”
蝙蝠侠向不远处的小鸟们投去不赞同的目光,然而小鸟们早就对他的目光免疫了,根本不搭理大蝙蝠。
蝙蝠侠收回视线,面罩下的嘴角绷的有些平,看上去不太高兴。
“收队。”蝙蝠侠说,声音透过变声器低沉沙哑像是得了喉癌,“回蝙蝠洞。”
鸟儿纷纷归巢。
回到蝙蝠洞的蝙蝠侠并没有立刻脱下身上的蝙蝠套装,只是坐在了蝙蝠电脑前整理着这几天搜集的资料。
忽然,他敲打键盘的手指微顿,滑动鼠标,他调出了一些记录。
几天前小丑女抢劫了钻石区的糖果店,糖果店的监控显示小丑女当天扎着红蓝色双马尾,肩上扛着棒球棍大摇大摆走进了糖果店,一进门就敲碎了糖果店的玻璃柜台。但是在挑选糖果时却极为仔细,只带走了所有标注着无糖的糖果。
昨天下午,毒藤女大闹了西区的植物园,那里的监控同样记录下了毒藤女的犯案全过程,但其中有一个片段是毒藤女的藤蔓特意为一个小男孩挡了一下头顶掉落的石块。
紧接着,蝙蝠侠点开了几天前天小丑被带走前往阿卡姆的记录视频。
视频中,小丑脸上依旧是那副诡异扭曲的妆容,嘴唇向上勾起,显得病态而疯狂。
蝙蝠侠皱眉把视频又重复播放了一遍忽然手指在键盘上一阵操作,视频中的杂音被消去,只留下一道清晰的哼唱声。
那声音蝙蝠侠无比熟悉,那就是小丑的声音,但哼唱的内容却又让蝙蝠侠感到陌生。
只听见小丑嘴里哼的是一首家喻户晓的摇篮曲——《小星星》。
这些奇怪之处不由令蝙蝠侠心生警惕,虽然说这些人都是些疯子,神经病,一时兴起之下也不是没可能会做这些看起来很奇怪的事,毕竟疯子没有逻辑,做出怎样的事也不会令人感到意外。
但,蝙蝠侠怀疑一切。
其实不只是这三个人,还有黑面具近几年突然开始投资研发能够遮光的一类产品,还有企鹅人有一段时间以升级冰山餐厅为由大肆招募营养师等等。
蝙蝠侠直觉这些异常之间有着什么关联,但显然他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串联的那根线。
他有些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
这时他的管家先生阿尔弗雷德端着托盘来到了蝙蝠洞,托盘里是一杯温热的纯牛奶和一小碟阿福自制的小甜饼。
“布鲁斯老爷。”阿福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恕我直言,我想您并没有忘记您并不是真正的蝙蝠,依旧需要通过夜间睡眠来恢复您白天消耗的精力对吗?”
“好吧,阿福。”布鲁斯在老管家的目光下无奈的关闭了电脑。
他忍着牛奶中那股说不出的腥味一口干掉了杯中牛奶,又三两口吃掉盘子里的小甜饼作为夜宵补充夜巡消耗的能量后终于脱掉了身上的那一身黑漆漆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早上六点,当夜间活动的蝙蝠们还沉浸在梦乡,整个蝙蝠洞安静异常。
投影在蝙蝠洞墙上的是哥谭大大小小街道的监控录像,最中间的是阿卡姆那几间特殊病房的监控录像,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
其中一处监控正是几天前被关进阿卡姆的小丑。
监控中小丑的“单人套房”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紫色床单,绿色墙壁,墙上用蜡笔画满癫狂的笑脸和意义不明的公式。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的防爆灯,在防弹玻璃外投下惨白的光。监控摄像头静静地转动,将画面传送到警卫室和蝙蝠洞的备用监控线路。
画面里,小丑背对镜头坐在床上,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低声哼歌。绿发凌乱,紫色囚服松垮,看起来完全符合“刚被蝙蝠侠揍了一顿、正在自闭”的经典状态。
然而现实中病房的场景是小丑已经走到了墙边,手指按在第三行第七个笑脸涂鸦的眼睛上。
那是个用特殊荧光涂料画的比其他笑脸略大的图案,在常规光线下看不见异常,但在小丑此刻戴着的特制隐形眼镜里那只眼睛却在微微发光。
墙壁无声地滑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门内安装了生物识别,也就是说那道缝只认小丑的体温、心跳频率、和皮肤表面残留的化学药剂气味。
这是小丑自己设计的,材料是阿卡姆维修时“丢失”的一批防火板,动力来自他偷偷改装的连接在监狱电网上的微型电容。
他侧身挤进去。
墙壁很快在身后合拢,严丝合缝,连空气流动的痕迹都没有。
暗道很窄,很矮,小丑需要弯着腰才能前进。空气的味道算不上好,灰尘、霉菌、和陈年管道锈蚀的气味萦绕在这个有些封闭的空间内。
但他走得很熟练,脚步又快又轻,像一只在黑暗里潜行的猫。紫色囚服在黑暗中几乎隐形,只有脸上的油彩在偶尔从裂缝透进的微光中泛着诡异的白。
他一边走,一边脱下囚服,露出里面另一套衣服,那是他常穿的那套紫色西装。
暗道向上延伸。经过通风管道交汇处时,他能听见阿卡姆其他牢房的声音,疯子的呓语,病人的呻吟,警卫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哈莉在另一个牢房里用棒球棍敲墙的节奏。
那是暗号,意思是“布丁,爱你哦”。
小丑没有停下脚步,不疾不徐的继续在通道内前进。
暗道穿过阿卡姆最古老的区域,那里是上世纪初建造的,结构复杂且维修记录不全,是小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摸清并改造的。
他避开所有主结构,沿着废弃的烟囱和排水管上行,偶尔需要挤过只有孩童才能通过的缝隙,但他很瘦,骨头似乎能随意变形,总能在各种狭小的缝隙内钻入钻出。
终于,小丑来到了阿卡姆极少有人知道的顶层。
暗道在这里到达尽头,最面前是一扇门。不是暗门,是同样有生物识别锁的金属门。这扇门只认五个人的生物特征:小丑,哈莉,艾薇,赛斯和奥斯瓦尔德
小丑将手掌按在识别区。绿灯亮起,门无声滑开。
从屋子内部看就是墙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小丑和他身后漆黑的走廊。
温暖湿润还带着植物清香的空气涌出来。
小丑站在门口,停顿了几秒。
他先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熟悉的、混合着草药、消毒水和植物气味的气息充满肺部,洗去暗道里的灰尘和血腥。
“好了,”他露出笑容,“爸爸回家了。”
灯光是调暗的,只有几盏夜灯亮着,发出柔和的黄光。植物在昏暗中静静呼吸,藤蔓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客厅很整洁,拼图摊在茶几上,已经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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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半,是星空图案。书架上塞满了书,鸟类图鉴摊开在窗边的椅子上,旁边放着那副特制眼镜。
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和。
和他不久前离开的那个充斥着尖叫、爆炸、蝙蝠拳头的世界,是两个宇宙。
小丑赤脚走过地毯,走向卧室。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房间里更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形状是月亮,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光线下,能看见床上鼓起一个小包。
乔伊侧躺着还在熟睡中。
白发铺在枕头上,像一滩融化了的雪。小脸埋在丑布偶的怀里——那是哈莉织的,针脚歪歪扭扭,但乔伊每晚都抱着。
小孩的呼吸很轻,很规律,只是偶尔会有一声小小的,不安的抽噎,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小丑缓缓走到床边蹲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生怕惊动孩子。
他伸手,很轻地摸了摸乔伊的额头。温度正常。又探了探颈侧,心跳平稳,但有点快大概是又梦到了什么。
“爸爸……”乔伊在梦中呓语,眉头皱起。
“爸爸在。”小丑低声回应,手指很轻地梳理孩子额前的碎发,“爸爸回来了。没事了。”
这副场景要是让蝙蝠家的义警们看到怕是会被惊掉下巴。
乔伊似乎听见了,眉头舒展了一些,往被子里缩了缩,继续睡。
小丑就这样蹲在床边看了很久。看着睡梦中孩子苍白的脸,看着那副放在床头柜上的特制眼镜,看着那个丑布偶,看着这孩子呼吸时胸口微弱的起伏。
小丑被涂满油漆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许久,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拟景窗是关着的,外面是模拟的哥谭夜景,安静,虚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今晚的“战利品”。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块从蝙蝠车灯上掰下来的碎片,边缘锋利,在夜灯下泛着冷光。一枚GCPD警官的徽章,被他踩弯了。
他把这些东西小心地放在乔伊的“宝物盒”里——一个哈莉用饼干盒改造的、贴着贴纸的小铁盒,里面已经有很多类似的“纪念品”,生锈的子弹壳,烧焦的纸牌,染血的笑脸贴纸,甚至一小片绿色的、属于某位“绿色朋友”的鳞片。
每一样,都代表一次“游戏”。
每一样,都是他疯狂人生的碎片。
而他带回这里,放在儿子的宝物盒里,像一个父亲带回出差地的特产。
“爸爸……”乔伊又在梦中呓语。
“在呢,小鸟。”小丑看向床上那一小团,“爸爸在。睡吧。”
他走回床边再次蹲下。这次,他轻轻哼起那首走调的摇篮曲,不是《小星星》,是他自己编的,旋律古怪,但乔伊从小听到大,只有这个能让他从噩梦中平静下来。
他哼着,手指很轻地拍着被子。直到乔伊的呼吸重新变得深长安稳,噩梦似乎过去了。
小丑停止哼歌。他低头,在乔伊的额头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然后,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儿子,转身离开卧室。
他不能久留,监控里的“替身”骗不了那只多疑的蝙蝠太久,而他还不想让他的小鸟暴露在蝙蝠的视线下。
就像他告诉乔伊的那样,如果蝙蝠发现了他的小鸟一定会抓走他的小鸟的,那可不行,如果他的小鸟离开了他……不,不,他的小鸟当然要一直待在他的身边,只有他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小丑的神色渐渐变得癫狂,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通道中,门无声合上,严丝合缝,不成调的哼唱声被厚重的门板格挡。
蝙蝠会带走他。
蝙蝠会毁了他。
蝙蝠会偷走我唯一真实的东西。
所以蝙蝠不能知道。
永远不能。
而乔伊……
乔伊必须永远待在爸爸身边。
在笼子里。
在爱里。
在疯狂筑成的、绝对安全的堡垒里。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或者,直到死亡将我们融为一体。
反正,都一样。
嘻嘻……
哈哈……
……
4. 第四章
阿卡姆疯人院矗立在哥谭河的弯道处,像一座被遗忘的黑色墓碑,镌刻着这座城市所有无法痊愈的疯癫。
它的砖石浸透了一个世纪的雨、血与狂笑,高窗铁栏后闪烁着永不熄灭的惨白灯光,如同困在混凝土中的癫痫星辰。
这里不关押罪犯,只收容那些被现实撕裂的影子,小丑的狂笑,毒藤的低语,疯帽匠的茶会残响,都在回廊深处发酵成危险的童话。
守卫的脚步声是唯一的节拍,在药物与电击的间隙,寂静比尖叫更震耳欲聋。
阿卡姆不是监狱,它是哥谭的潜意识,是正常世界在镜中裂开的拒绝愈合的伤口。
每个被送进来的人,都带着一部分城市一同发疯。每个逃出去的人,都在夜色中拖着一截挣断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永远拴在这座建筑的根基里,在清醒与疯狂之间永恒的秋千上,咯吱作响。
当然没人能想到,这样恐怖的建筑顶部会生活着一个孩子,一个正常的,脆弱的孩子。仿佛整座阿卡姆,都是他庞大而诡异的摇篮。
当乔伊在早上七点准时醒来时,阿卡姆顶层的生活区安静得异常。
没有艾薇阿姨在温室摆弄植物的细微水声,没有哈莉阿姨在厨房试图做早餐的乒乒乓乓,也没有爸爸在客厅哼着走调的歌检查窗户锁。只有“安睡苔”的微光,和怀里那个丑丑的毛线玩偶。
乔伊记得,爸爸前几天告诉他他要出差几天,似乎是马戏团巡回表演之类的,哈莉阿姨跟着爸爸一起去表演去了。
本来前几天还有艾薇阿姨陪着他,但昨天下午艾薇阿姨似乎也有事离开了。
乔伊坐起来,白发乱翘。他揉了揉眼睛,拿起床头的特制眼镜戴上,然后慢慢下床。
心脏今天很乖,没有乱跳,只是有点发闷。天气预告说今天有暴风雨,低气压总是会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赤脚走到客厅。空无一人。拟景窗显示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确实要下雨了。
餐桌上没有早餐。
乔伊瘪了瘪嘴,其实他很讨厌一个人待着。房间太大,太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杂音,能听见通风管道的呜咽。那些声音在平时被爸爸和阿姨们的存在掩盖了,但现在,它们清晰得可怕。
他蜷缩在沙发角落,抱着那个丑玩偶,无聊的盯着拟景窗中的景色瞧。
拟景窗会根据外面真实的天气模拟对应的景象,所以即使那不是外面真实的景色乔伊也依旧喜欢盯着那边看。
九点,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拟景窗上,模拟出逼真的水痕,但隔音太好,听不见雨声。
乔伊觉得更闷了。
他走到书架前,想找本书看,但手指刚碰到书脊,心脏突然抽了一下。
轻微的,但清晰的疼痛。他僵在原地,等待那股感觉过去。几秒后,疼痛感渐渐消退,但却留下了隐约的恶心和头晕。他慢慢坐回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爸爸说,如果不舒服,就深呼吸,数数。
在他数到三十的时候恶心感减轻了些,但头晕还在。
就在这时,房间外面传来了一些动静。
乔伊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睁开眼刚好对上走进房门的奥斯瓦尔德·科波特的目光。
科波特推开门就看到窝在地毯上的一小团,他看到小孩在见到他的一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
“奥斯叔叔!”
科波特今天依旧穿着那身燕尾服不过没戴礼帽,进门之后他就将帽子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
他的左手提着一个大袋子看起来像是高档餐厅的外卖保温袋,右手拄着手杖。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他裤脚有点沾湿。不过他此刻手上并没有伞,他进门后顺手将伞也放到了门口。
至于他怎么进入这里的,哦,他当然不可能从小丑病房里的那条暗道走,那样他还没进入阿卡姆就会迎面碰上一只黑漆漆的大蝙蝠。
事实上阿卡姆外也有一条通道能够到达这个地方,不过位置极其隐蔽,还需要走过一条七拐八拐的复杂通道,最后再经过几次认证识别才能到达这个地方。
显然,能够知道并顺利通过这条通道的人只有他们几个人。
科波特先走到一旁的小桌旁放下手上提着的营养餐,转身乔伊已经来到他面前。
现在离得近了科波特才看清乔伊的脸色,白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小脸没什么血色,嘴唇微微发紫。
他被面前孩子的样子吓了一跳。
“哦天哪,乔伊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说到这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懊恼的拍了拍额头,“该死,我早该想到的,今天哥谭该死的在下暴雨。”
就在科波特准备去外面拿手机联系人的时候却被乔伊拉住了燕尾服下摆。
“没关系的。”乔伊弯起眸子笑了起来,“这只是下雨时候的正常现象。”
说着他指了指鼻梁上的眼镜。“而且如果我的身体真的出了什么大事的话赛斯叔叔给我的这副眼镜会检测到的。”
罗曼送的眼镜功能很多,不仅能检测乔伊的身体状况并实时发送到罗曼那边,还能在必要的时候及时对乔伊发出警示,同时会给小丑等人同样发出信息。
“好吧孩子,想来你应该快要饿坏了,快来尝尝这次这位厨师的手艺。”说着科波特便拆开面前的保温袋。
保温袋打开的瞬间香气就弥漫在了整个卧室里。
事实上乔伊平时吃的大多都是科波特那边提供的食物,通常是由哈莉他们帮他带过来,至于哈莉经常炸厨房做出的东西?那些最后当然不可能被拿给乔伊吃。
科波特当年为了乔伊的饮食还专门聘请了许多世界顶级的营养师来专门为乔伊做一日三餐。
科波特从保温袋中将里面的食物一样样取出,温热的蔬菜浓汤,蒸得软烂的鸡胸肉丝,一小份捣碎的南瓜泥,还有一瓶特制的营养奶昔。
乔伊小口小口吃着他的早餐。
食物的份量控制的很精准,当乔伊把最后一口咽下肚刚好感觉自己饱了。
科波特在乔伊吃东西的时候出去了一趟,从客厅带回来一颗无糖软糖和一个绒布包裹。
回来时刚好看到乔伊咽下最后一口食物,他将软糖作为奖励递给乔伊。
这颗糖当然不是哈莉打劫那家糖果店的“战利品”,以科波特家族的财富自然不可能连颗糖也买不起。
接着,科波特将绒布袋递给乔伊
“给你的。”
乔伊打开。里面是一根羽毛。
那不是普通的羽毛,它很长,几乎有乔伊的小臂那么长,纯白色,羽轴笔直,羽片蓬松柔软得像云朵。在室内光线下,羽毛边缘泛着极细微的珍珠般的光泽。
“这是……”乔伊瞪大眼睛。
“雪鸮的胸羽。”科波特说,看着乔伊用指尖轻触羽片,眼神中没有平时看人时的自傲,“这种鸟生活在北极,全年冰雪覆盖的环境。羽毛特别厚重蓬松,既能保暖,又能在雪地中伪装。它们几乎是纯白色的,只有雌性有些褐色斑点。”
“北极……”乔伊轻声重复,手指顺着羽轴滑下,“很冷吧?”
“零下四十度是常态。”科波特说,“但它们已经能够适应了。为此它们进化出厚实的羽毛,长着绒毛的脚,连喙都被羽毛覆盖以防冻伤。它们捕猎靠听力,脸像卫星天线,能收集最微弱的声音,哪怕猎物在雪下移动也能定位。”
乔伊很喜欢听爸爸和叔叔阿姨们讲外面的世界,艾薇阿姨跟他讲植物,告诉他不同的花朵会开在不同的季节,赛斯叔叔跟他讲哥谭的历史,奥斯叔叔则喜欢给他介绍鸟,各种各样的鸟。
乔伊很喜欢鸟,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想鸟一样长出翅膀,能自由的飞向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他眼睛不由自主的再次看向那扇小小的拟景窗。
他也想去北极看看,想看看真正的天空是什么颜色,感受真实的雨点打在身上的感觉。
忽然,一直宽厚的大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头顶上。
“你的身体比几年前好上了不少,也许再过不久你就能真正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乔伊转头冲着科波特甜甜一笑。
科波特又轻轻揉了揉乔伊细软的银白色头发后才收回手。
“好了,在那之前,我教你认鸟。这样等你能出去时,你就知道你在看什么。”
那天上午,企鹅人给乔伊上了一堂漫长的鸟类课。
两人坐在沙发和地毯上,面前摊开着鸟类图鉴,科波特就这样指着图片慢慢为乔伊介绍着。
他讲雪鸮如何在暴风雪中捕猎,讲信天翁如何滑翔数千公里不扇动翅膀,讲蜂鸟如何以每秒80次的速度振翅。
他讲鸟类的迁徙导航,太阳、星星、地磁,甚至气味。
他讲鸟类的求偶仪式,极乐鸟的舞蹈,园丁鸟的建筑,企鹅的献石。
乔伊听的很入迷,他也问了很多问题,他会问出“鸟会做梦吗?”这类带着孩童的天真和稚气的问题,也会问出“如果一只鸟受伤了,不能迁徙了,它的家人会等它吗?”这样有些深刻的道理,科波特都一一解答了,耐心得不可思议。
科波特一直陪乔伊待到了下午,下午的时候外面的雨声下得更大了一点。
拟景窗模拟的暴风雨越来越剧烈,闪电划过“天空”,雷声低鸣。乔伊蜷在地毯的软垫上,不自觉地往科波特身边缩了缩。
他浅蓝色的眼睛望向窗外那片被电光不时撕裂虚假天空,瞳孔微微收缩。
“怕打雷?”科波特问。
乔伊转过头,看见奥斯瓦尔德叔叔正放下手中的鸟类图鉴,单片镜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轻轻点头,声音压在喉咙里:“有点。声音太大……心脏会不舒服。”他用手按了按左胸,那里隔着睡衣传来稍显急促的搏动。
科波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控制面板前关掉了拟景窗的雷声模拟。
接着他走出卧室,片刻后,他拿着一个东西走了回来。
那是一个老式磁带播放器,银灰色的外壳有些磨损,边角处露出底下深色的塑料原色,尺寸大约有成年人手掌大小,看上去颇有些年头了。一根细细的耳机线缠绕在机身一侧。
科波特在乔伊身边的地毯边缘坐下,这个动作对他而言并不轻松。
他慢慢理顺耳机线,将插头接入机身侧面的接口,手指在几个泛着岁月光泽的按钮上犹豫了半秒,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机器发出轻微的、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有种奇异的安抚感。
“这是什么?”乔伊好奇地凑近了些,浅蓝色的眼睛盯着这个陌生的老物件。
“我小时候用的。”科波特解释,声音很轻。他拿起其中一只耳机,没有立刻递给乔伊,而是用指尖很轻地试了试耳罩的柔软度,然后才小心地将耳机轻轻戴在乔伊的右耳上。
耳机里传来规律的雨声,沙沙的混杂着极轻微的自然环境音,响在远处的蛙鸣,树叶的摩挲,溪水的流淌。
很柔和,很真实。
乔伊闭上眼睛,听着。渐渐地,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胸口那点因惊吓和低气压带来的烦闷感,似乎也被这温暖的雨声悄然抚平了。
“这是哪里的雨声?”他轻声问。
“我母亲故乡的森林。”企鹅人的声音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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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在奥地利。她去世前,最后一次回去时录的。她说,这是世界上最安静的声音。”
乔伊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摘下耳机,只是侧过头,浅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壁灯的光线下,清澈地映出科波特此刻的侧影。
奥斯叔叔的表情在光影交界处有些模糊,那些平日那冷硬线条似乎软化了一些。
乔伊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他觉得,此刻拿着这个旧播放器的奥斯叔叔,和给他讲鸟类迁徙、谈论羽毛价值的奥斯叔叔,有些微妙的不同。
乔伊轻轻摘下一边耳机,将它小心地放在地毯上,然后从软垫上站了起来。他伸出细瘦的手臂,环抱住了科波特有些肥胖的腰身。
科波特身体蓦的僵了一下。
乔伊温热的小脸贴在科波特冰凉昂贵的西装面料上,轻轻地蹭了蹭。孩子身上干净混合着淡淡药味和织物柔顺剂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你妈妈……”乔伊的声音闷在科波特的衣服里,很轻,很软,“她一定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
“所以,奥斯叔叔,你别难过。说不定……她现在也在某个地方,听着这样的雨声呢。”
良久,久到乔伊几乎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开始不安时,科波特一直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终于极其缓慢带着些许迟疑的抬了起来。
他没有回抱怀中的孩子,只是将手掌,很轻、很轻地,落在了乔伊柔软的白发上。
“……她很温柔。”科波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他的目光没有看乔伊,而是越过孩子白色的发顶,投向远处空洞的墙壁,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久远记忆中、总是带着忧郁微笑的苍白妇人。“但世界对她……并不温柔。”
他的手指在乔伊发间停留,动作僵硬,却异常轻柔,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或者一片刚刚落定的新雪。
“所以她教会我……”他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温柔……是奢侈品。最昂贵,也最脆弱的那种。如果你拥有它,或者……遇到它,你必须用力量去保护。不惜一切代价。否则,温柔只会成为……被践踏、被碾碎的理由。”
“你很爱你的妈妈。”乔伊小声说,脸依然贴在科波特身上,声音带着理解。然后,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我也很爱爸爸。”
孩子总是这样的,带着能将沉重话题悄然转移的天真。
他从科波特怀里微微退开一点,仰起脸,在昏暗光线下对科波特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浅,但眼睛弯了起来,浅蓝色的眸子里盛着纯粹的暖意。
“还有哈莉阿姨,艾薇阿姨,奥斯叔叔,和赛斯叔叔。”他一个个数过去,语气认真得像在念一份珍贵的名单,然后总结道,带着毫无阴霾的肯定:“我觉得,大家……都是心里藏着温柔的人。”
没等科波特对这句天真到近乎荒谬的总结做出任何反应,乔伊的神色就慢慢暗淡了下来,他坐回地毯上,细瘦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腿,看上去只有很小的一团。
他的声音也有一点闷闷的:“我有点想爸爸了。”
虽然小丑这次离开的时间并不算特别久,但也许是被窗外虚假的暴雨,耳机里异国的雨声,还有被科波特身上那种罕见的沉重气息所影响,一股强烈的思念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他想念父亲走调的歌声,想念那双涂着油彩却会轻轻替他擦掉饼干屑的手,想念那总带着些潮气的微凉怀抱。
乔伊感觉自己的发顶重新被大手覆盖,轻柔的力道一下下在头顶上抚过,仿佛在试图安抚那无声漫上的思念。
没过多久科波特出去接了个电话后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你爸爸快回来了。”科波特离开前对乔伊道。“还有,你知道我的电话,要是他们都有事你可以打我的电话。”
他指的是乔伊那部特制的手机,由于他身体的特殊性,他根本无法使用正常的手机,所以留给他他联系其他人的一直都是一部没有屏幕只有按键的特殊手机,只要按下特定的按钮电话就会自动打给特定的人。
科波特离开了离开前他给了乔伊一块表,一块简单老旧的银怀表,表盖上刻着一只飞翔的鸟。
“这个给你。”企鹅人说,把怀表放在乔伊手心,“是我母亲给我的。她说,时间会带走一切,但也会带来一切。痛苦会过去,快乐会再来。就像候鸟迁徙,冬天会走,春天会来。只要你等得足够久。”
门关上的瞬间,生活区重新陷入安静,但乔伊似乎依旧能听到耳边回响的雨声,属于从未见过的奥地利森林的雨。
当天晚上乔伊做了个梦,在梦里,他变成了一只雪鸮,纯白色的,在北极的暴风雪中飞翔。不冷,不累,只是飞。下面,几个黑色的小人影仰头看着他,挥着手。
爸爸在狂笑,哈莉在蹦跳,艾薇的藤蔓在挥舞,赛斯的面具在反光,奥斯瓦尔德拄着手杖,安静地站着,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容。
乔伊在梦中扇动翅膀,飞得更高。
向着暴风雪之上清澈的天空。
冰山餐厅顶层的办公室里,奥斯瓦尔德·科波特坐在黑暗中,听着真正的雨敲打窗户。
手里拿着那个老式磁带播放器,耳机里是故乡森林的雨声。
他闭上眼睛。
许久,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就长大吧,乔伊。”
“然后证明,温柔……真的能赢。”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像一场漫长安静的洗礼。
为这座罪恶的城市。
也为城市里,所有尚未完全冰冷的心。
5. 第五章
警报的红光像动脉破裂般在走廊里疯狂闪烁,将奔逃的人影和挥舞的拘束衣剪成断断续续的恐怖默片。
消防喷头不知被谁触发,混着淡淡的镇静剂气味的冷水从天花板瓢泼而下在地面汇聚成黏腻的溪流。
每一间病房的铁门都被打开,十几个病患在走廊里游荡,尖叫的,用头撞着防弹玻璃窗的,挥舞着往外砸东西的,还有不知道从哪儿拿到枪再不停扫射的。
戈登的怒吼通过对讲机破碎地传来:“C区需要支援!重复,C区——该死的,谁把“日历人”和“谜语人”关在一个活动区了?!”
蝙蝠侠的身影在混乱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迅速的将走廊上游荡逃窜的病人们扔回各自的牢房。
夜翼在他左侧,卡里棍舞出残影,将一个试图用牙刷当武器的病人放倒。
无人机在上方盘旋,用合成语音冷静地引导迷失方向的医护人员:“请沿左侧墙壁向B出口移动,避开3号通风口下方区域。”
“所以说,”迪克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和一丝熟悉的调侃,“所以说我们这次打的赌没有赢家。”
毕竟没人料得到这才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小丑就又组织越狱了,是的,他们无比肯定这次阿卡姆暴乱是小丑引起的。
就在三小时前布鲁斯发现监控中小丑病房中的监控画面出现了片刻的卡顿,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开着蝙蝠车冲向阿卡姆。
果然,蝙蝠车还在半路疾驰的时候他就接到消息,阿卡姆暴乱,小丑等超级反派正在大闹阿卡姆。
但目前他们已经来到了阿卡姆第三层了却依旧没看到小丑的身影,甚至小丑女也没看到。
“TT”达米安的声音也出现在通讯频道里,冷静得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罗宾的身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双刀的刀背将一个扑过来的病人拍晕,“但我预测的时间是最接近的。”
“嘿,但恶魔崽子你还是输了不是吗?”斯蒂芬妮的声音也加了进来,蝙蝠女侠正用抓钩枪将一个爬到吊灯上的病人“摘”下来。
达米安:TT
突然红罗宾的声音插了进来,“所以基于你们都没猜对,今晚的小甜饼不如全都别吃。”
这引起了所有人的反对。
“嘿,小红你不能这样,然后所有小甜饼都进你和蝙蝠侠的肚子里吗?”夜翼不满道。“况且你也参与了赌局不是吗,你赌的四十天。”
蝙蝠侠本想出言制止这场争论的嘴默默闭上了,他默默的继续把抓住的发狂病人一拳揍晕然后关回牢房。
万一提姆那边给力那今晚他的小甜饼说不定就能翻倍了。
红罗宾一边将一个发狂的病人打晕一边开口道:“我记得我说的是最多四十天,事实上六天也算在这之内不是吗。”
“红罗宾你找死吗?”罗宾显然不认同他的诡辩。
“嘿,耍赖的人可没资格分走奖品的。”斯蒂芬妮也道。
卡珊德拉的话语很简洁:“不给。”
提姆倒也猜到了结果,他侧身躲过一个飞来的塑料餐盘,无奈耸耸肩。“好吧,还以为今天晚上能多吃几块小甜饼呢。”
倒是蝙蝠侠听完后面具后的眼睛里划过一丝遗憾,手下揍人的力道不免加重了几分。好在蝙蝠侠手艺不错,被揍的人都是一拳就倒,也没人发现蝙蝠侠蝙蝠侠的这一点“不公平”。
等蝙蝠家终于平息了这场动乱后果然发现小丑已经不知所踪。
“小丑,小丑女,毒藤女,稻草人,杀手鳄……嘿,这不是最难缠的人都跑得差不多了吗?”想到之后一段时间哥谭的混乱程度迪克就想叹气。
“不过小丑这次这么快就越狱是又有什么新的计划了吗?”卡珊德拉有些担忧道。
“计划?带着哈莉去兜风?”迪克开了个玩笑。
达米安嗤笑一声,“只有你才会那样做。”
“嘿,我最近忙得可没时间带女孩儿们去兜风。”
“说真的。我还以为哈莉的新药至少能让她消停几天。”
“你输得最惨。”达米安毫不留情。
迪克耸耸肩“我以为我们至少有个念想,比如小丑一辈子都被关在阿卡姆之类的。”
提姆实事求是,“我觉得这是妄想。”
蝙蝠侠没管小鸟们在频道里的争论,他独自在一旁思考着。
的确,这次小丑越狱时间太短了,而且他这次计划并不算完备,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被蝙蝠侠发现破绽。
而且今天晚上黑面具和企鹅人的手下突然争斗了起来,在西区那边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似乎是为了抢一批新到的武器,但这批武器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在此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流传出。
要不是去那边支援红头罩了蝙蝠侠本来是能够更快的发现小丑那边的不对劲的。
蝙蝠侠看着其他小鸟们各自离开去夜巡后提醒了他们一句“最近要小心。”后便也准备接着夜巡去了。
蝙蝠家所有小鸟们在刚出道的时候都是作为蝙蝠侠的助手跟着蝙蝠侠行动的,但随着他们慢慢长大就都独立了出去不再跟着蝙蝠侠行动,夜翼更是在考上大学后离开了哥谭跑去布鲁德海文做义警了,现在也一直在布鲁德海文做警察,也就是今天阿卡姆突然暴动夜翼才赶紧从布鲁德海文赶过来帮忙。
其他人在成年后基本也都有了自己在哥谭的巡视地盘,不再跟着蝙蝠侠满哥谭乱飞,就算是现在尚且年幼的罗宾都开始隐隐有些自己单干的苗头了,比如现在。
罗宾在跟着蝙蝠侠进入东区后就不太想一直跟着蝙蝠侠了,他在一栋房子的房顶跟蝙蝠侠说他想去另一边看看。
蝙蝠侠当然不放心年仅十三岁的达米安独自行动,不过他顿了顿,最终只是道:“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看着那道红绿色身影消失在楼顶,又想到了其他几个蝙蝠崽子们,蝙蝠侠转身离开,背影都透着股心塞。
哦,更心塞的来了。
蝙蝠侠看着面前的红头罩心里默默叹气。
时间倒回三分钟之前。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东区屠宰场附近的空气依然浑浊地燃烧着。
这里刚刚作为了以企鹅人和黑面具为首的两方势力的争斗场,每呼吸一口都感觉硝烟、臭氧、以及血腥气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烧焦的沥青和碎裂的混凝土勾勒出混乱的战场轮廓,冰山餐厅的三辆武装运输车侧翻在路中央,车身上华丽的冰雕标志被子弹和爆炸撕得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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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破碎,黑面具仓库的正门被暴力破开,扭曲的金属门板像一朵畸形的花,满地都是弹壳、碎玻璃、以及可疑的深色污渍。
蝙蝠侠站在一堵半塌的砖墙阴影里,披风垂落,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还是觉得今晚企鹅人和黑面具的争斗很奇怪。
企鹅人精心策划的走私武器交接,黑面具虎视眈眈的伏击抢夺,这本应演变成一场波及数条街道,伤亡惨重的□□火并。
从事后的分析报告上蝙蝠侠更是发现这场火并下来双方人手的死亡率极低,要知道哥谭的火并大多疯狂而激烈,几乎每一场都必定有人因此死亡,死亡人数过半那是常有的事。
但这死亡率诡异的让蝙蝠侠感觉好像这并不是场火并,而是……一场戏。
想到这里,蝙蝠侠护目镜后的眼睛眯起,如果这真的是企鹅人和黑面具演的一场戏那么显而易见他们是演给蝙蝠家义警们看的,再结合今天阿卡姆暴乱小丑越狱很容易就能联想到他们的最终目的是吸引蝙蝠家的目光方便小丑越狱。
但让蝙蝠侠想不通的点在于他们完全没有理由帮小丑这么做,企鹅人和黑面具都是精明的商人,他们算是哥谭中极少数拥有理性的罪犯,按道理来说他们不应该会和小丑达成合作,除非……他们之间有着共同的利益牵扯。
就在蝙蝠侠兀自陷入沉思的时候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看够了吗,老头?”
声音从右上方传来,沙哑,带着变声器特有的粗糙质感,以及毫不掩饰的讥诮。
蝙蝠侠缓缓转身,抬头。
红头罩蹲在三层楼高的破损消防梯顶端,那身深红色头盔和棕褐色夹克在夜色中像一团尚未冷却的余烬。
他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随意地垂在锈蚀的铁架外,另一只手里,一把改装过的大型手枪松松地握着,枪口自然下垂,没有指向任何人,但那股随时可以抬起喷射火力的威胁感如同实质般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红头罩。”蝙蝠侠的声音透过变声器听不出情绪。
因为阿卡姆出事的原因,蝙蝠家其他人离开得很急,不过也是因为那时候火并事件已经被解决得差不多了。
不过蝙蝠侠突然想起他们离开的时候两边火并的人逃的逃,被抓的被抓,那批作为主要争抢目标的武器反而没被任何一方带走。
“给你十分钟,老蝙蝠。”杰森晃了晃手上的枪“直接开打也行,我今晚还没活动够。”
他歪了歪头,红色头盔在隐隐月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不过,看你刚才站在那儿发呆的蠢样,是没想通你那套“不杀”的漂亮规矩,怎么今晚突然就保住了十几条本该喂子弹的烂命?”
“武器在哪里。”蝙蝠侠问,没有理会挑衅。
既然红头罩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那批武器多半是被红头罩带走了。
“武器?”杰森嗤笑一声,头盔上下动了动,像是在笑,“什么武器?企鹅人的玩具?还是黑面具的破烂?哦,你说那批能把你那身黑漆漆的戏服打成筛子的好东西?”
他耸耸肩,动作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满不在乎,“谁知道呢。也许被哪个有品位的第三方……回收了。哥谭的垃圾够多了,不需要更多。”
6. 第六章
“那不是“回收”,是抢劫。”蝙蝠侠向前走了一步,脱离墙壁的阴影,完全暴露在月光下。这个距离,如果杰森想开枪,几乎没有躲闪余地。
“抢劫?”杰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夸张的惊讶,“哇哦,听听!企鹅和黑脸想来我的地盘撒野,弄脏我的街道,我只是收取了我应有的报酬不是吗?”
“你这不是收取报酬,是在非法占有军用级武器。”蝙蝠侠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批装备的危险性——”
“危险性是相对的。”杰森打断他,手枪在手指上灵活地转了一圈,又稳稳握住,“在企鹅人手里,它们是拿来扩张地盘、压迫平民、制造更多恐慌和尸体的工具。在黑面具手里,它们是用来做更恶心实验的资本。但在我手里?”他身体微微前倾,红色目镜后的眼睛仿佛带着熊熊火焰直直地看向蝙蝠侠,“它们会是筹码。是确保那些渣滓下次想把爪子伸进东区时,会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的……保险。”
“你在制造更大的不稳定。”蝙蝠侠的声音斩钉截铁。
蝙蝠侠越是这样说红头罩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
周围没有人,蝙蝠侠也提前切断了与其他小鸟们的通讯,这场对话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夜风吹过废墟,卷起地面的灰烬和纸屑。
蝙蝠侠沉默地站在那里,披风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消防梯上那个红色的身影。
他能看到杰森握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能看到他站姿中那熟悉的,属于罗宾训练出的警惕与蓄势待发,也能看到那身行头下,那个曾经死去的少年如今燃烧着的、孤独而愤怒的灵魂。
“杰森。”蝙蝠侠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声掩盖。他没用“红头罩”。
消防梯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武器的事,我们可以……商议处置方式。”蝙蝠侠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脑内重复了无数遍才吐露出来的,“但你的方法,越过了一条线。暴力掌控,私刑执法,只会制造新的仇恨,新的敌人,最终只会反噬你。”
杰森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高处,低头看着蝙蝠侠。红色目镜后的眼神无法窥见,但那紧绷的身体语言,那微微起伏的胸膛,都显示出他内心激烈的波动。
“线?”半晌,杰森的声音重新响起,声音中带着嘶哑“蝙蝠侠,你的线画在杀人与不杀人之间。你觉得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你知道我的线在哪里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踩在锈蚀的消防梯边缘,饱经风霜的消防梯显然有些承受不住两百磅的重量,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我的线,画在“活着”和“像垃圾一样死掉”之间。”他的声音很轻,“我见过线那边的风景。我在那里待过。那里很冷,很黑,没有人会来救你,没有人会在乎你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你的“线”,你的“原则”,救不了线那边的人。只有力量可以。只有让那些把人推过线的杂种,自己也尝尝线那边的滋味,才可以。”
他举起枪,这次,枪口没有垂下。它平稳地指向蝙蝠侠身侧的空地,带着威胁的意味。
“所以,省省你的说教,老头子。管好你的哥谭,你的钻石区,你的韦恩塔。东区,现在归我管。用我的方法。”
两人最终还是打了一架,最开始红头罩还试图用枪攻击,不过他很快意识到手上的枪根本射不中那只大黑蝙蝠,蝙蝠侠灵活得压根对不起他那么大的块头。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红头罩很快放弃了热武器,放过了不断哀鸣的消防梯,身影一跃而下与蝙蝠侠开始近身肉搏起来。
两个人都没讨着什么好,最后蝙蝠侠看着红头罩快速消失在他眼前的背影,联通了罗宾的通讯。
“集合。”
蝙蝠重新隐没在了哥谭的夜色之中。
企鹅人的办公室内。
企鹅人接到了手下的汇报,那批武器被红头罩劫走了,虽然早有预料但企鹅人还是气的砸了一个杯子。
他挥手让手下退下去,自己慢慢踱步到窗边。
他看着哥谭的夜景脸色有些阴沉。
该死的红头罩!
正如蝙蝠侠推测的那样,他和黑面具的这场争斗只是演出来的一场戏,目的也的确是吸引蝙蝠家方便小丑从阿卡姆逃出去。
他准备了一批货故意伪装成一批新到的货,黑面具那边再配合的演出试图劫这批货。
本来企鹅人已经做好这批货收不回来的准备了,但带走的人偏偏是红头罩!
即便是被蝙蝠侠带走也比被红头罩带走好。
没用的蝙蝠侠!该死的红头罩!
要说企鹅人最讨厌的人是谁那必定是红头罩,像是跟他作对似的,抢他地盘抢他货就算了,还把他的冰山餐厅也抢了,连带着冰山餐厅里面他搜集来的顶级营养师也到了红头罩的手下。
这怎么行!
企鹅人动用了极大的力量在第二天就把冰山餐厅和他好不容易找来的营养师抢了回来。
再后来被抢出经验了,基本上是红头罩上午把冰山餐厅抢走企鹅人下午就能把冰山餐厅抢回来。
红头罩疑惑,红头罩警惕。
企鹅人对自己抢他其他地盘都没有这么在意,冰山餐厅绝对有问题。
这么想着,红头罩抢冰山餐厅就抢得更加频繁了。
所以说,企鹅人最讨厌的人就是红头罩,没有之一,连蝙蝠侠都只能屈居第二。
被企鹅人不停在心里画诅咒小人的红头罩此时正清点着他这次的“战利品”。
杰森在企鹅人和黑面具两方人马刚开打没多久就赶到了现场,他到得甚至比蝙蝠侠他们还要早。
毕竟红头罩也差不多算是东区的霸主了,两个哥谭知名超级反派在他的地盘打起来了他当然是第一个接到消息的。
两边人火并闹得还挺大,在他刚到没一会儿蝙蝠侠就带着他的罗宾匆匆赶来。
杰森本能的不想撞上蝙蝠侠,在发现蝙蝠侠到来后他就快速隐藏起了自己,准备等这三方打完自己再去捡漏,没想到蝙蝠侠没打一会儿就突然带着罗宾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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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至于老蝙蝠离开之前有没有往他这里看一眼?
哈!谁管他!
不过当时杰森看着那道匆匆消失的背影微微眯眼。
他掏出了一个微型耳麦戴在了耳朵上,只听到通讯器里正是蝙蝠家内部的频道。
这只耳麦是某只丝毫不懂得边界感的大蓝鸟在又一次找到他的一个安全屋之后放在他的安全屋桌上的。
杰森在检查完这个耳麦的确只有通讯功能而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功能后还是留下了它。
这当然只是为了提前了解蝙蝠家的动向,还能方便自己获取情报,杰森这么对自己说道。
当然,他当天就废弃了那个已经暴露的安全屋。
杰森带上耳麦后很快就知道了蝙蝠侠离开的原因:阿卡姆暴动了。
杰森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个人,那个每次想到都让他胸口仿佛有团名为复仇的火焰在疯狂燃烧的人。
杰森几乎立刻就想动身前往阿卡姆,但紧接着他就听到耳麦里红罗宾在汇报说小丑和小丑女都不知所踪。
杰森听到这话冷静了下来,蝙蝠家现在几乎全员都在阿卡姆,既然小丑不在那他也不想去见那群蝙蝠家的。
所以他留在了那里把两方剩下的人都揍了一遍后把那批被两方争抢的武器一并带走了。
后来他本来只是想回现场看一下还有没有遗漏的东西,没想到正好撞见了蝙蝠侠。
晦气!
此刻杰森正蹲在几个板条箱前,他用□□的刀刃插进木板缝隙,用力一撬。
咔啦。
木板裂开,露出里面用防震泡沫包裹着的金属物件。杰森随意的拿起一件,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打量。
那是一把突击步枪,型号很眼熟,AK-74M的某个仿制变种,在东欧黑市和某些冲突地区像蟑螂一样常见。
他熟练地检查枪机,拉开弹匣,掂了掂重量。工艺普通,保养状况一般,有些部件甚至有轻微的锈迹,绝对不是“新货”,更谈不上“精良”,顶多是五六成新的二手货,经过简单的翻新和重新编号。
他皱眉,丢下这把,又撬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几把冲锋枪,同样是大路货。再开一箱,是手枪和配套的弹药,子弹的批号甚至能追溯到两年前。
杰森直起身,头盔下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把枪随手扔回箱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就这?”他低声自语,声音在有些空旷的仓库里带着回音,“让奥斯瓦尔德·科波特和罗曼·赛恩尼斯像两条抢骨头的野狗一样咬起来的……就这堆破烂?”
不对劲。
企鹅人是走私大师,他对货物的眼光毒辣到令人发指。黑面具控制着哥谭大半的非法交易网络,对武器的价值判断从不出错。这两个人精,会为了这么一批毫无惊喜的“大路货”,在东区搞出这么大动静,甚至不惜正面冲突,把蝙蝠侠那一家子都引过来?
杰森皱眉思考着,心里总觉得这件事透着点古怪。
杰森觉得有必要去找企鹅人和黑面具谈一谈,用红头罩的方式。
7. 第七章
凌晨三点二十分,冰山餐厅顶层的私人办公室。
空气里残留着上等雪茄的微涩,陈年威士忌的醇厚以及一丝新鲜血液的铁锈味。
奥斯瓦尔德·科波特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红木镶嵌的办公桌后,昂贵的西装外套被随意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新鲜的淤青,正在迅速泛紫。
他的单片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额角破了道口子,血丝混着汗水滑过太阳穴。他手里拿着块干净的白手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渗出的血,另一只手稳稳地端起桌上的水晶杯,啜饮了一口冰水。
红头罩站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
他的呼吸在面罩下略显粗重,但握枪的手很稳,枪口随意地指向企鹅人头部斜上方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幅描绘北极冰川的油画,子弹在画框边缘凿出了一个边缘焦黑的新鲜枪孔。
办公室一片狼藉,一个古董地球仪被打翻在地,大西洋的位置凹了进去,几张散落的文件飘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沾着鞋印和碎玻璃,一盏蒂凡尼台灯躺在壁炉边,彩色玻璃碎片像一摊凝固的彩虹。
“我再问最后一次,科波特。”杰森的声音透过变声器,嘶哑冰冷,像砂纸摩擦金属,“那批垃圾。你和黑脸演的这场猴戏。为了什么?”
企鹅人放下水杯,手帕轻轻按了按额角的伤口,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表情依然维持着一种令人恼火的平静。
“我亲爱的红头罩,”他叹了口气,声音因为嘴角肿胀而有些含糊,“我以为我们刚刚……充分交流过了。情报失误,一个令人遗憾代价高昂的误会。”
“不管你怎么想,我收到的线报就是告诉我那是一批从乌克兰冲突区流出未经登记的实验性单兵装备。很显然,黑面具那边也收到了类似的情报。在这个行当里,为错误情报付出代价,不是新鲜事。只不过这次……”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和墙上的弹孔,“代价的形式,比较……立体。”
“放屁。”杰森向前一步,靴子踩在散落的文件上,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你的线报网比GCPD的档案库还全。黑面具的情报分析能让神谕的电脑过载。你们俩同时被一份粗制滥造,连子弹批号都懒得改的假情报骗了?还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像两只闻到腐肉的秃鹫一样撞在一起,打得全哥谭都知道?”
“贪婪使人盲目,红头罩。尤其是对“新玩具”的贪婪。”企鹅人拿起歪斜的单片镜,用手帕仔细擦了擦,重新戴上,调整角度,仿佛在参加一场正式会议,“罗曼对能增强他手下“纪律性”的装备一直有兴趣。而我,对任何可能打破现有平衡的“变量”都有收集的癖好。我们都被同一个诱饵钓中了,我想这很好理解的,不是吗?”
“那为什么蝙蝠侠刚闯进去,你们的人就开始像受惊的蟑螂一样往预定路线撤?”杰森的声音压得更低,威胁意味更浓,“打得很热闹,死的人没几个,核心的浑蛋一个没留住。排练过?”
“良好的危机应对预案,是生存的基础。”企鹅人摊开没受伤的那只手,动作牵动臂膀的淤青,让他皱了皱眉,“我的人训练有素,知道在不可控第三方介入时优先保存实力。黑面具的人想必也是如此。这只能说明我们管理有方,不能说明我们……心有灵犀。”
“心有灵犀到用一批五成新的AK和生锈的手枪演戏?”杰森嗤笑,枪口微微下移,对准了企鹅人手中的水杯,“奥斯瓦尔德,你知道我现在就能把你剩下那几条好腿也打碎,然后把你从这扇窗户扔出去,让你体验一下‘企鹅’会不会飞,对吧?”
企鹅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放下手帕,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故作镇定的表情。
“暴力不能改变事实,红头罩。只能宣泄情绪。”他慢吞吞地说,目光透过单片镜,看向红头罩的目镜,“事实就是,我和赛恩尼斯都被耍了。被一个或者一群我们还没挖出来的,胆大包天的中间人耍了。损失了人手,暴露了行动,一无所获,还惹了一身腥。我是受害者,红头罩,和你一样,是这场可笑闹剧的受害者。而你……”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带着些嘲讽的弧度,“你至少还搬走了那几箱……“精良的新货”。怎么样,用着还顺手吗?擦枪油的味道,是不是特别“怀旧”?”
最后那句话,语气里的揶揄和幸灾乐祸几乎不加掩饰。
“你他妈——”杰森猛地抬手,用空着的左手,一把抓住企鹅人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狠狠地将他的脑袋掼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水晶杯被震倒,冰水泼洒出来,浸湿了文件和企鹅人的衬衫前襟。企鹅人闷哼一声,额角刚刚凝固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鬓角和桌面。
“情报失误?”杰森揪着他的头发,迫使企鹅人抬起鲜血淋漓的脸,对着自己红色的目镜,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钉子,“被耍了?奥斯瓦尔德,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和他——”他猛地将企鹅人的头又往桌上磕了一下,,“——罗曼·赛恩尼斯,会为了一个“可能”的诱饵,同时跳进一个明摆着的坑里?就为了几箱扔给街头混混都嫌寒碜的破烂?”
他松开手,企鹅人瘫回椅子里,剧烈地咳嗽,鲜血混着唾液滴落在昂贵的西装裤上。他颤抖着手想去拿那块掉在地上的手帕,但杰森一脚踩住了它。
“你们在掩护什么?”杰森弯下腰,红色目镜几乎贴上企鹅人惨白的脸,“今晚阿卡姆的警报响得跟圣诞歌一样。小丑不见了。就在你们在东区玩过家家的时候。巧不巧?嗯?”
企鹅人喘息着,抬起肿胀的眼睛看着杰森。他舔了舔裂开的嘴唇,尝到自己血的味道,然后,他居然又笑了。一个带着讥讽的笑。
“杰森……你的想象力,总是这么……富有戏剧性。”他喘着气说,“小丑越狱,是他自己的……才华。我和罗曼的……小误会,是我们的……不幸。你把两件不相干的事……用子弹和怀疑串起来……并不能让它们变成真相。”
他吃力地坐直一些,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擦了擦糊住眼睛的血,看着杰森,语气突然变得异常诚恳,诚恳得虚伪透顶:
“我理解你的挫折感,杰森。真的。兴冲冲地劫走了一批……“次等品”。感觉被轻视了,被愚弄了。这滋味不好受。但迁怒于我,并不能让那批枪……变得更好用。”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也许下次动手前……该?擦亮眼睛,或者提高预算,毕竟好东西……从来不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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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句话,这种明明在泥潭里打滚,却还要嘲笑别人身上泥点不够“高档”的混账态度,彻底点燃了杰森最后那点勉强维持的理智。
“你自找的,老东西。”
杰森直起身,没有用枪。他收起枪,插回枪套。接下来的几分钟,办公室里的声响变得沉闷而规律。
拳头击中□□的闷响,骨头与硬木家具碰撞的碎裂声,企鹅人压抑不住从喉咙里挤出的痛哼和断续的呛咳。
但企鹅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求饶,他只是用双臂徒劳地护住头脸,蜷缩在椅子里,承受着雨点般落下的击打。
他的优雅,他的讽刺,他的装模作样,在纯粹暴力的宣泄面前,碎成一地狼藉,只剩下最原始的痛苦和持续的沉默。
终于,杰森停了下来,他喘息着,看着椅子上那个鼻青脸肿西装褴褛,几乎坐不稳的老混蛋。
新鲜的鲜血从企鹅人脸上,身上涌出,滴落在他价值不菲的衬衫和地毯上。
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睛透过血污和肿胀的眼皮,依然直直地,顽固而冰冷,看着杰森。
“你……”企鹅人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破碎,但居然还能连贯说话,“打够了?满意了?能带着你的……“战利品”离开我的办公室了吗?这里……需要打扫。”
杰森盯着他,胸膛起伏。怒火发泄了一些,但疑惑和那种被愚弄的感觉更深了。
企鹅人宁愿被打成这副鬼样子,也不肯吐露半个字真相,这意味着他们隐瞒的事情,比他想象的更重要,代价也更高。
高到值得用身体硬抗红头罩的拳头。
杰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顽固的老疯子,转身,他来时的入口,那扇破碎的落地窗。
在跃出窗外前,他停住,没有回头,声音冰冷:
“这次是拳头,科波特。下次,就是子弹。告诉赛恩尼斯,他的账,我很快去收。”
他跃入夜色,消失不见。
办公室里,死寂重新降临,只剩下企鹅人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和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
足足过了一分钟,企鹅人才艰难地试图从椅子上挪动身体。
每动一下,都带来新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摸索着,终于够到了桌下某个隐蔽的按钮。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无声推开。两个穿着黑衣面无表情的心腹快步走进来,看到室内的景象和企鹅人的惨状瞳孔微缩,但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迅速而专业地开始行动。一人扶住企鹅人,另一人拿出医疗箱。
企鹅人任由他们搀扶,处理伤口。剧痛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但某个念头异常清晰。
他沾满血污的手,颤抖着摸索到自己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有些染血的丝绒小盒。
他轻轻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根完好无损闪烁着虹彩光泽的极乐鸟尾羽。
他看着那根羽毛,肿胀青紫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看起来又要有一段时间不能去见他了啊。”
企鹅人将盒子小心合上后递给一旁的手下。
“交给黑面具,让黑面具过段时间替我转交。”
做完这些后,企鹅人终于放任自己沉入了黑暗之中。
8. 第八章
早晨六点,乔伊迷迷糊糊醒了过来,他小小打了个哈欠,浅蓝色的眼睛因惺忪而蒙着一层水雾,脑子里还有些混沌,仿佛昨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残片尚未完全散去。
整个房间的隔音效果极好,即便下方数层之隔的牢房区昨晚经历了持续数小时的混乱这里也没透进半分声响。
乔伊揉着眼睛,习惯性地看向床边。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床边不远处,那把原本属于艾薇阿姨的、铺着软垫的藤编扶手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小丑。
小丑已经换好了崭新的西装,把自己打理的与平时一般无二,如果不是脸上夸张怪异的油彩,他这一身简直能够直接出席某个上流宴会,一点也看不出是引发了昨天晚上阿卡姆动乱的罪魁祸首。
“爸爸!”乔伊脱口喊道,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软糯,但里面的雀跃清晰可闻。
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间,也顾不得早晨惯常会有的那阵轻微眩晕,朝着小丑的方向伸出手,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却亮晶晶的:
“爸爸!你回来了!”
小丑正一只手撑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乔伊,见乔伊看到他后惊喜瞪大的眼睛,嘴角不由裂开。
他放下撑住脑袋的手,看着穿着浅蓝色睡衣赤着脚朝他跑来的男孩,他缓缓张开了双臂。
乔伊没有半分犹豫,一头扎进了爸爸的怀里。乔伊把脸埋进爸爸的衣襟里缓了缓。
即便从床边跑过来只有几步路的距离乔伊依旧有些微微的气喘。
“爸爸……你回来了。”他小声说,声音闷在布料里,有些闷闷的。
“当然,我的小鸟想爸爸了不是吗。”小丑的声音低哑得可怕,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他收紧手臂,将儿子冰凉的小身体牢牢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那头柔软的白发上。
小丑的拥抱很用力,甚至让乔伊有几分喘不上来气,但乔伊依旧乖乖的待在爸爸的怀里,没有半分挣扎。
等小丑终于松开怀抱,乔伊刚退开两步,一道红蓝色影子从门口极其迅速的向他飞扑过来。
虽然来人速度很快,但她真正触碰乔伊的力道却足够轻柔。
“小南瓜!你醒啦!”
乔伊弯起眸子。“哈莉阿姨。”
哈莉此时也没什么异常,当然是她来到这里后重新打理了自己,毕竟在阿卡姆内呆了这么多天,昨晚又经历了混乱,虽然他们很快就脱离了战场但外形依旧狼狈。
哈莉一回到这里就换了干净的衣服裙子又重新画了精致的妆容。
哦,不然要是昨晚那个样子会吓到她可爱的小南瓜的。
哈莉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急匆匆的跑出门去,片刻后拿回来一个彩虹小背包。
哈莉跪在床边的小地毯上,正手忙脚乱地从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彩虹小背包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个用锡纸包着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几块歪歪扭扭,看上去烤得有点焦的饼干。
“看,小南瓜!”她压低声音,但兴奋得发颤,“我趁巡逻的人打瞌睡时烤的!无糖的!用的是艾薇上次给的代糖配方!我尝过了,没毒,就是……有点硬。你可以泡在牛奶里吃!”
乔伊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看着哈莉往外一样样掏着各种东西,大部分都是糖果,棒棒糖,软糖,各种各样。
乔伊拿起一块看了看,是无糖的。
乔伊放下糖果,拿起了哈莉烤制的一块小饼干,看上去还不错,就是边缘有点焦糊。
哈莉看到乔伊拿起饼干也不往外倒东西了,一把丢掉包。“嘿小南瓜!你现在就要吃吗?好吧好吧,真是急性子。”
虽然哈莉自己尝过没出事,但毕竟乔伊身体不太好,好奇最终只掰给了乔伊指甲盖那么点大的饼干,挑的还是中心烤制的比较好的位置。
看到乔伊吃下后哈莉便期待的盯着乔伊。
说实话,那么点大的饼干乔伊还没尝出什么味道就已经在唇舌间化开了,但乔伊还是弯起眉眼。
“超级好吃,哈莉阿姨好厉害!”
哈莉一听这话露出了大大的笑脸,抱住乔伊的脸颊就是吧唧一口,在乔伊没什么血色的小脸上印上了一个鲜红的唇印。
脸色苍白的孩子脸上顶着个唇印,让小孩看上去都被染上了几分生机。
“哈莉阿姨……”乔伊有些无奈,他已经有些习惯哈莉一激动就喜欢抱着他的小脸亲了,刚开始还会脸红,现在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了。不过他还是没有立刻擦掉脸上鲜红的唇印。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小丑问道。
“很好的,艾薇阿姨陪了我好多天,不过昨天她去忙工作了,是奥斯叔叔来陪的我,他教我认雪鸮,给我听雨声,还给了我一块怀表。”
他从地毯上站了起来,走到床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小心的拿出了一块怀表。
“这是奥斯叔叔送给我的。”他像是得到了喜欢的玩具那般快乐的跟自己亲近的人分享着。
小丑拿过去,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哦,奥斯瓦尔德把他妈妈的遗物给你了。真感人。”
哈莉也凑过去看:“哇,好旧!但好漂亮!小南瓜,你要好好保存哦!”
乔伊愣了愣,没想到这块怀表还有这样的意义,他更加小心的从小丑手里接过,找了块绒布仔细的把表包好放到了抽屉最里面。
“好了,小鸟,要听听这次的故事吗。”
“要。”乔伊眼睛亮亮的盯着小丑。
毕竟一直呆在这个屋子里,由于身体原因屋子里也不会有那些电子产品,说实话,他的娱乐项目也并不多,听爸爸和叔叔阿姨们讲故事就是其中之一。
模拟窗的光线柔和的洒在房间里,显得房内气氛有几分温馨。
小丑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手臂懒洋洋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一个从旁边顺手拿来的橙子,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旋转抛接。
哈莉盘腿坐在床边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手里也在忙碌。
她正试图用亮粉色的毛线给乔伊的丑布偶织一条“披风”,但针法歪斜得可怕,线头缠成一团。
乔伊好奇去看。“为什么要给它加上一条披风呀。”
“哦,那只蝙蝠有的东西它当然也要有。”
乔伊歪头,“蝙蝠有披风吗。”
虽然总是听爸爸说外面有抓小鸟的大蝙蝠,但他还从来都没有见过欸。
“当然当然,每次大蝙蝠飞过去的时候他的黑色披风就会张开,把哥谭整片天空都罩住。”哈莉一边讲一边手舞足蹈的比划着。
说着她脸上还显出几分气愤,“真是过分,哥谭可不是他一只蝙蝠的哥谭!那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哥谭!”
“好了,我亲爱的小观众们,”小丑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带着一种刻意压低,像是在讲述秘密般的调子,橙子在他指尖停顿。
“今晚,爸爸给你讲一个……特别的故事。一个关于“马戏团奇妙夜”的故事。这可是……最新鲜的剧目,昨晚才在哥谭大剧院预演过。”
他说“预演”时,嘴角那个红色笑脸夸张地咧了咧,眼底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幽光。
乔伊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新的马戏团故事?”
乔伊一直听爸爸说他和哈莉阿姨都是在马戏团工作,也因此他们两人会时不时离开一段时间,有时是几天,最长的一次是将近一个月。
爸爸回来后就会跟他讲他们马戏团他们马戏团这次又演出了什么新鲜剧目
“没错!超级——精彩!”哈莉插嘴,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毛线针,差点戳到自己眼睛,“有烟花!有音乐!有好多好多……惊喜观众!”
“安静,亲爱的,让主角说话。”小丑用拿着橙子的手,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重新开始抛接橙子,动作稳定得像杂技演员。“话说,从前,有一个非常、非常……无聊的马戏团。”
“无聊?”乔伊眨了眨眼。他想象中的马戏团总是热闹的。
“无聊透了。”小丑用力点头,橙子被他高高抛起,在夜灯的光晕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又稳稳落回他掌心。
“节目老套。小丑只会摔倒,狮子只会打哈欠,空中飞人像晾衣杆上的咸鱼。观众们坐在那里,打瞌睡,打哈欠,像一排水缸里的呆头金鱼。就连卖爆米花的小贩,都因为无聊,开始往爆米花里加……嗯,助眠剂。
”哈莉咯咯笑起来:“然后他们就都睡着啦!像被敲了脑袋的土拨鼠!”
“没错。”小丑嘴角笑意加深,“于是,我们的主角,一个非常有想法,有品位的……嗯,我们叫他“笑脸团长”好了。哦,他的想法真是天才极了,他决定,是时候给这个沉闷的马戏团,来一场彻底,彻底,彻彻底底的……革新!”
他用一种夸张的的手势,双手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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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向两边张开,仿佛在拥抱一个无形的巨大舞台。橙子差点飞出去,但他手指一勾,又捞了回来。
“笑脸团长想:观众要什么?要惊喜!要刺激!要让他们从座位上跳起来,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灯泡!”小丑的声音逐渐拔高,带上那种熟悉的亢奋,“所以,他重新设计了所有节目!”
“他先改造了烟花!”哈莉迫不及待地接话,毛线也不织了,双手比划着爆炸的形状,“不是那种“咻——啪”的小火花!是“轰隆隆!!!哗啦啦!!!”能把整个天空都涂成彩虹的颜色!还能在云朵上画画!画笑脸!画蝙蝠!画……嗯,画小南瓜的脸!”她转向乔伊,眼睛发亮。
乔伊想象了一下烟花在云上画画的样子,觉得很有趣:“那一定很漂亮。”
“漂亮?哦,小鸟,那是艺术!”小丑纠正,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转瞬即逝,但令人永生难忘的艺术。烟花炸开的时候,整个城市的人都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无聊事,一起“哇——”!”他模仿着人群惊叹的呆滞表情,然后自己笑得肩膀颤抖,“多么……团结的时刻!”
“然后还有音乐!”哈莉继续补充,用毛线针敲打着床沿,发出不成调的节奏,“这也当然不会是那种软绵绵的催眠曲!是咚咚锵!滴滴答!哐哐哐!能让所有人的心跳都跟着一起跳舞的音乐!笑脸团长还……嗯,借用了城里最大的管风琴,还有所有的汽车喇叭,还有消防车的警铃!一起合奏!热闹极了!”
“借?”乔伊捕捉到这个字眼。
“当然当然,友好地,暂时地借用。”小丑眨眨眼,说得轻描淡写,“为了艺术,总需要一点……工具。哦对,笑脸团长还安排了特别的……互动环节。”
他的语调变得神秘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橙子在手中停止了转动。
“他邀请了一些……特别热情的观众,上台参与表演。亲自体验,而不是仅仅坐在下面看!”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比如,有一个叫“旋转咖啡杯”的新游戏。只不过,杯子换成了银行保险库的转盘门,而旋转的动力……”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同时嘴里发出“砰”的一声气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来自一点点……化学动力。转得可快了!那些幸运观众脸上的表情……哈哈!绝对值回票价!”
哈莉笑得滚倒在地毯上,捂着肚子:“他们叫得可大声了!比过山车还刺激!”
乔伊听着,脑海里浮现出在图画书里看到的马戏团里那种让人头晕目眩的旋转游乐设施,只是变成了爸爸说的“银行转盘门”。他觉得有点奇怪,但想到这是爸爸编的“新剧目”,也许马戏团有了新道具。他点点头:“听起来……很晕。”
“晕就对了!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小丑满意地靠回椅背,重新开始抛接橙子,节奏更快了一些,“还有“大变活人”!笑脸团长准备了几个特别,特别漂亮的……玻璃箱子,闪闪发光。然后,他请一些……嗯,总是抱怨生活沉闷的市民进去。关上门。然后……”他拖长了语调,橙子高高抛起,在升至最高点时,他另一只手迅速凌空一抓,仿佛抓住了什么,然后紧紧握住,放到嘴边,做了个“吹气”的动作,再猛然张开手掌——空空如也。
“噗!人就不见啦!”哈莉接口,眼睛瞪得圆圆的,模仿着魔术师展示空箱子的动作,“变成了……漂亮的彩色烟雾!从通风口飘出去,飘满整个城市!香喷喷的!”
“是柠檬味?还是草莓味?”乔伊好奇地问,他想起了艾薇阿姨有时调配的那些带着果香的安神喷雾。
“是……“欢笑”味!”小丑咧嘴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吸进去的人,都会忍不住咯咯笑,大笑,狂笑!笑到停不下来!整个城市都充满了快乐的笑声!多棒的魔术,嗯?”
欢笑是什么味?乔伊疑惑。
不过算了,爸爸的形容词总是那么与众不同。
乔伊想了想那个画面。整个城市的人都在笑。虽然爸爸说的方式有点奇怪,但听起来大家似乎都很开心。
他点点头,给出了自己的评价:“那这个魔术很棒。让大家开心。”
小丑和哈莉对视一眼。小丑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闷笑,哈莉则把脸埋在地毯里,肩膀剧烈抖动,显然是笑得不行了。
“没错……小鸟……你说得对……”小丑擦掉笑出来的眼泪,喘了口气,“让大家“开心”……这可是笑脸团长的最高目标。哦,他可真是个……慈善家。”
9. 第九章
那几天小丑和哈莉都一直陪着乔伊。
没过几天艾薇阿姨也来了。
于是乔伊每天的日常就变成了上午和艾薇阿姨观察植物,下午陪着哈莉阿姨给丑玩偶“升级装备”,晚上听爸爸讲他那些关于马戏团的故事,一天过下来充实极了。
某天上午大人们都不在,乔伊正独自一人坐在地毯上戴着眼镜拼图。那是一副一千片的星空图,深蓝色的背景,银色的星点,对小孩子来说有点难,但他拼得很专注。
“赛斯叔叔!”乔伊抬起头,特制镜片后的浅蓝色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房间里柔和的灯光。他正坐在地毯的软垫上,面前是那副星空拼图,深蓝与明黄的碎片已经铺开了相当一片。“看,我拼了这么多!”
罗曼无声地走到他身边,黑色长外套的下摆几乎扫到地面。他停下脚步,目光透过那张永远冰冷的木质面具,首先落在乔伊的手上,确认了乔伊并没有因为身体原因出现手指颤抖的情况后他才将视线投向拼图本身。
拼图已经被拼出大概的轮廓了,这副拼图的图片颜色有些杂,看上去要拼成现在这样也要消耗不短的时间。
“嗯。”他简单应道,片刻后又补了一句“不错。”
他弯腰,将一直提在左手的黑色硬壳手提箱放在脚边,打开后却没有立刻去拿里面的医疗报告或是监测仪器,而是先从中取出一个用深灰色丝绒包裹的物体,以及那个装有备用镜片的小盒子。
罗曼先将丝绒包裹递给乔伊。“科波特给你的。他有点紧急事务需要处理,无法亲自前来。”
乔伊放下手里的拼图片,好奇地接过。
丝绒触手柔滑冰凉,他小心地解开系带,展开包裹,里面是一个透明的亚克力长盒,盒中静静躺着一根羽毛。
这根羽毛与以往奥斯瓦尔德叔叔送的任何一根都不同。
它并不巨大,但色彩之绚丽夺目,几乎让房间里柔和的光线都鲜活起来。羽轴是浓郁的黑紫色,向上延伸,羽片却呈现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渐变虹彩。从根部深邃的靛蓝,过渡到孔雀绿、金橙色,在末梢燃成一小簇炽热的绯红。每一丝羽枝都清晰完好,在光线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哇……”乔伊屏住呼吸,手指隔着亚克力盒轻轻触碰,浅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是极乐鸟的尾羽!”
那天乔伊在科波特讲到极乐鸟的时候顺嘴感叹了一句“它的羽毛好漂亮,像是图画书上的彩虹,我还没见过真正的彩虹欸。”
“科波特标注了它的学名和采集记录,在盒底。他认为你会对它的色彩很感兴趣。”
乔伊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捧在手心,仿佛捧着易碎的彩虹,“谢谢奥斯叔叔。可是……”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担忧,“奥斯叔叔最近都会很忙吗?他下次什么时候能来?”
“等他事务处理完自然会来。”罗曼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拿起那个装有备用镜片的小盒子。
他把盒子打开后递过去,“你的眼镜备用件。清洁液和说明在里面,记得使用方法需要按说明严格进行。”
乔伊接过镜片盒,打开看了看里面整齐排列的密封袋和打印清晰的说明,又抬头看看黑面具,然后低头看看手里的羽毛,小小的脸上交织着收到礼物的喜悦和对长辈的关切。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赛斯叔叔似乎不想多谈奥斯叔叔的事,便也乖巧地不再追问,只是将羽毛盒小心地放在拼图旁边,确保不会碰乱碎片。
“谢谢赛斯叔叔。”他认真地说,然后忍不住分享道,“我这周戴着眼镜,看了很多书,连很小的字都能看清了,眼睛一点不累。我还用它仔细看了艾薇阿姨的安神蕨,叶子背面的孢子囊排列得好整齐,像……像微缩的蜂巢,又像爸爸有时带回来的那种很复杂的电路板照片。”
“视觉辅助工具提升观测效率是必然结果。”黑面具点头,从手提箱里取出一台平板电脑,快速调出几幅图表,“同步数据显示,你的眼压在过去七天平均值下降了12.3%,瞳孔对光反射的稳定期延长了15%。适应情况良好,在预期曲线之上。”
罗曼看着小孩有些茫然的脸顿了顿,收起了报告,“总之,最近眼睛的状态保持的不错。”
这份报告他会在之后交给小丑。
乔伊盯着罗曼看了看,突然开口:“赛斯叔叔,”他放下盒子,坐直了些,浅蓝色的眼睛直视着面具上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语气带着认真,“罗曼叔叔每次来都给我带药,眼镜,现在还有奥斯叔叔的羽毛……那你呢?”
乔伊淡蓝色的眼睛在光下更显出几分透明,想是哥谭永远不会出现的,干净澄澈的天空。
“爸爸说,关心和礼物应该是相互的。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呢?”说着他又有些不好意思般揪了揪自己白色的半长发,“之前的那个饼干不算。”
他说的是黑面具第二次来的时候给他带了药,那之前哈莉阿姨告诉他可以把她烤的饼干当做礼物送给别人,毕竟她烤的饼干是最——棒的。
不过现在长大许多也从书上了解更多事情的乔伊也觉得那块被烤得稍微有些焦的小饼干实在不能作为谢礼。
罗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具遮挡住了她的面容,乔伊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正直直的盯着他。
在罗曼眼中,孩子眼中的心意纯粹而直接,像一捧毫无杂质的初雪,落在他由冷血与算计构筑的世界边缘。
太亮了,也太脆弱。
其实他做这么多根本不是为了这孩子,他是商人,他只看中利益,眼前的孩子当然不能为他带来什么利益,所以他也根本不需要在乎这孩子,他在乎的只是乔伊背后的小丑,不是吗?
“那就画幅画吧。”罗曼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道。
话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就像他也不理解自己现在为什么还会站在原地,看着那孩子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具有感染力,几乎驱散了他眉宇间常驻的病气,让整张小脸都明亮起来,甚至比旁边那根极乐鸟羽毛更加耀眼。
“好!”他用力点头,声音里充满了干劲,“我一会儿就开始画!画……画赛斯叔叔戴着面具的样子!虽然我没见过面具下面的样子,但面具的样子很帅,很特别,我一定能画好!”
罗曼没对乔伊的话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只是像平时那样给乔伊做了一些基础检查后便沉默的转身准备离开。
但握住门把手时他停住了,没有回头,但低沉的声音传来:
“画画好了下次我来拿。”
然后,他拧开门,走了出去。厚重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房间内的温暖灯光,孩子的笑容和那根绚烂的羽毛,重新隔绝在内。
下午的阳光被滤光玻璃调成了温暖的蜂蜜色,均匀地铺洒在阿卡姆顶层生活区柔软的米白色地毯上。
乔伊就趴在这片光晕里,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他面前摊开一张厚实的素描纸,旁边散落着几支彩色铅笔。早上的拼图还没拼完,不过已经被他小心移动到了地毯另一边。
此刻他的右手正握着一支深灰色的铅笔,眉头微微蹙起,浅蓝色的眼睛在画纸专注的注视着画纸,铅笔尖在纸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勾勒出一个简洁的轮廓。
门被“砰”地一声撞开,力道之大让门板在缓冲器上弹了好几下。
“小南瓜!你的哈莉甜心来啦!有没有想我——嗯?你在干嘛?”
她手上挥舞着一个巨大的棒棒糖,几乎是蹦跳着来到乔伊身边,然后猛地刹住,弯腰凑近,几乎把脑袋搁在乔伊的肩膀上。
“哇哦!画画!”哈莉的声音就在乔伊耳边响起,凑近时带着糖果的甜腻气息,“画什么?画我!画你最爱的哈莉阿姨!我要有飘逸的长发,还有超——级大的笑容!就像这样!”她对着空气咧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乔伊被她突然的靠近和响亮的声音惊得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稍重的小点。
但他没有生气,他抬起头,侧过脸,对几乎贴在自己脸颊上的哈莉阿姨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浅笑。
“哈莉阿姨,你吓我一跳。”他小声说,然后指了指画纸,“我在画赛斯叔叔。”
“罗曼?”哈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夸张地垮了下来。她直起身,双手叉腰,鼓起脸颊,做出一个有些孩子气的“我不高兴了”的表情。
“罗曼·赛恩尼斯?那个永远板着脸,说话像念账本,面具下说不定长了张扑克牌的老古板?你画他干嘛?他多无聊啊!像块放了十年的硬饼干!”
乔伊愣了愣,对哈莉阿姨一连串的形容词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低头看了看画纸上那个初步成形的轮廓,又抬头看看气鼓鼓的哈莉,认真地解释:“因为赛斯叔叔送了我眼镜,让我能看清楚书和叶子。我想谢谢他。爸爸说,收到礼物,要回礼。我没有别的东西,就想画幅画送给他。”
“眼镜?哦,那个丑丑的玩意儿?”哈莉可想不起来她曾经夸过那副眼镜,哦,准确来说是夸过戴上那副眼镜的乔伊。
她撇撇嘴,但还是凑近又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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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纸,挑剔地眯起眼,“那你也不能把他画得这么……严肃!对,就是严肃!看这个线条,硬邦邦的!还有这个形状,方方正正的!跟他的面具一样没劲!罗曼看到这个,估计只会“嗯”一声,然后塞进哪个装合同的文件夹里,再也不拿出来!欧当然!我不是说小南瓜你画的不够好,这当然不是你的问题!是哪个老古板本身就是这副无趣的样子!”
她说着,突然抢过乔伊手里那支深灰色铅笔。她盯着画纸上那个冷硬的轮廓,眼里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
“不行不行!礼物要有惊喜!要有……哈莉风格!”她自顾自地说着,开始在画纸边缘空白处飞快地涂抹起来。“看!给他加点料!这里,面具旁边,画个小笑脸!嘻嘻!那里,肩膀上,站一只彩色的小鸟!啾啾!还有这里……衣领上,来朵小花!艾薇的小花!”
她还顺手从旁边的地上拿起了更多颜色的笔。她用笔尖快速点戳,几个歪歪扭扭但色彩鲜艳的小图案就出现在了原本严肃的画面上。笑脸咧嘴大笑,小鸟圆滚滚,小花有五个不对称的花瓣。瞬间,整幅画的氛围开始变得有些诡异。
“哈莉阿姨!”乔伊小声惊呼,看着自己原本认真勾勒的画作边缘多了这些突兀的“装饰”,有点无措,但并不是生气,他只是觉得,赛斯叔叔可能……不会喜欢这些。
“怎么了?多好看!多快乐!”哈莉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重新把铅笔塞回乔伊手里,然后顺势也趴在地毯上,胳膊肘支着身体,脸凑到乔伊面前,蓝眼睛眨了眨,“小南瓜,你告诉哈莉阿姨,你是不是觉得罗曼那个黑脸叔叔很可怕?”
乔伊想了想,摇摇头:“赛斯叔叔不说话的时候是有点严肃。但他不吓人。”他想了想,“赛斯叔叔只是……嗯,像爸爸有时候说的,“有自己的规则”。而且……”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觉得,赛斯叔叔可能只是……不太会笑。或者,觉得笑了会有麻烦。就像艾薇阿姨说的,有些植物为了保护自己,会长刺。”
哈莉听着,脸上的嬉笑慢慢淡去了一些。她盯着乔伊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乔伊柔软的白色头发。
“小脑袋瓜里想得还挺多。”她嘀咕道,语气复杂,“罗曼那家伙……哼,算他走运。不过!”她语调又突然扬起,指着画纸上自己添加的那些图案,“这些必须留着!这是“哈莉认证”的快乐标记!告诉他,收到我们小南瓜的礼物必须高兴!不然……”她挥了挥拳头,但没继续说下去,只是对乔伊挤挤眼,“你就说,是哈莉阿姨帮你“润色”的!让他有意见来找我!”
乔伊看着画纸上那幅突然变得“热闹”起来画,忍不住笑了。
也许……这样也不错?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冷硬了。
“好吧。”他点点头,算是妥协了,“那……哈莉阿姨,你能帮我看看,赛斯叔叔面具的阴影该怎么画吗?这里的光线,我感觉画不好。”
“阴影?哦!简单!涂黑就行!越黑越酷!”哈莉立刻来了精神,又抢过一支铅笔,不过这次动作放轻了些,在面具轮廓的一侧胡乱涂了几笔深色,“看!有立体感了吧?像不像刚从黑漆漆的洞里爬出来?嘿嘿!”
乔伊看着她豪放的笔触,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认真地看着,试图从中学到点什么。两人就这样头挨着头,趴在地毯上,一个认真请教,一个瞎指挥,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投在画纸和散落的彩铅上。
后来黑面具有时候会在没什么事的时候为那孩子把新的药或是新的眼镜送过去,但次数并不多,通常两三个月能有一次。
直到那个下午,在黑面具又一次前期给那孩子送东西时就见那孩子仰着苍白的小脸,用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蓝眼睛看着他,认真地问:“爸爸说,朋友之间,关心和礼物应该是相互的。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呢?”
那一刻,黑面具顿住了。
他应该拒绝,他应该告诉那孩子他想要的他的父亲已经给他了。
他不该和这孩子产生更深的联系,这很危险,联系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弱点,意味着理性的天平上被放上了砝码,平衡被打破了。
但他听见自己说:“可以。画幅画吧。”
话出口的瞬间,他意识到某条线似乎微妙的被跨越了。
当他收到那副他戴着面具的简笔画,旁边还有哈莉添上的歪歪扭扭的笑脸和小鸟时,黑面具盯着那幅笔触稚嫩但色彩干净的画沉默了许久。
后来,那幅画被放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和最重要的合同,密钥,以及那几份关于乔伊的核心医疗档案放在一起。
10. 第十章
今天早上乔伊一大早就起床了,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乔伊显得有些兴奋,今天之后他就满十二岁啦!
乔伊看了一圈,有些失望的发现爸爸他们并不在,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不过他在小餐桌上发现做好的早餐和一张便签纸。
小鸟,晚上有惊喜。
你最爱的daddy
好吧,至少爸爸他们并不是忘记了他的生日。
乔伊刚解决完早餐就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
黑面具罗曼·赛恩尼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依旧是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脸上覆盖着那张光滑冰冷的木质面具,手里提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黑色公文箱。
他走到乔伊的小书桌前,从公文箱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长方形金属盒,放在桌上。盒子是哑光黑色,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在边缘有精密的卡扣。
“生日快乐。”他的声音透过面具,沉闷而平稳。
乔伊赤脚走过去,好奇地打开卡扣。里面铺着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支钢笔。
它通体是深沉的暗银色,线条流畅得近乎冷酷,笔身上蚀刻着几乎肉眼难辨的数学符号和电路纹样。笔帽顶端镶嵌着一颗小小的、切割完美的黑钻,在晨光下吸收着光线,仿佛一个微型的黑洞。
乔伊握着这支笔,心里想着送钢笔也确实是赛斯叔叔的风格。
罗曼并没有呆太久,他在送出自己的礼物后很快便离开了。
下一个到访的人是企鹅人奥斯瓦尔德·科波特。
他带来的不出所料依旧是一根羽毛,但这根羽毛很特别,这是朱鹮的羽毛,它的根部是火一般的红色,越往尾部走颜色越浅,最后呈现出雪一样的白。
朱鹮可以说是世界最稀有的鸟类了,曾经在地球几乎灭绝,即便到了现在数量也少得可怜,不知道奥斯叔叔花了多少心血才得来了这跟羽毛。
下午,阳光最柔和的时候,毒藤女帕梅拉·艾斯利来了。
她没有走门,一株细嫩的、深绿色的藤蔓悄无声息地从通风口探入,蜿蜒游走到乔伊面前,卷着一只朴实无华的陶制花盆,轻轻放在地毯上。
然后,更多的藤蔓涌出,在花盆周围交织成一个临时的的“展示架”,随后迅速枯萎,化作养分渗入盆中,只留下那盆植物。
盆里的植物很不起眼。深灰色略带棱角的茎,寥寥几片墨绿色的叶片,边缘有细微的锯齿。它没有开花,看起来甚至有些……顽强到粗粝。
但乔伊注意到,盆土是深褐色,夹杂着细小的沙砾和贝壳碎片。
乔伊根本没出过这间屋子,当然也认不出来那是哥谭海岸边那些被污染了却依然养育了许多顽强生命的土壤。
“生日快乐,乔伊。”艾薇的声音似乎直接从植物中传来,语调平静,“它没有名字,是我在港口废弃区边缘发现的变种。不需要太多阳光,讨厌过分殷勤的浇水。只需每隔半个月更换一次哥谭海岸的土壤,但必须是海岸边的,别处的土它会死。然后……给它一点点关注就好。”
藤蔓轻轻点了点花盆边缘。
“它很坚韧,能在最糟糕的土壤里活下来,偶尔会开出很小的白花,几乎看不见香气。”艾薇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多了些东西,“我觉得……它和你还挺像的不是吗,都是这片土地诞生出的奇特产物。让它在你这儿待着吧,或许你可以就当是多了个室友那样。”
藤蔓最后轻轻碰了碰乔伊的手背,带着植物特有的微凉,然后迅速缩回通风口,消失不见。
乔伊蹲下身,仔细看着这盆不起眼的植物。
虽然艾薇阿姨经常会带一些功能奇特的植物来这里,但它们通常待不了太久,差不多一两天就会被抱走。
它们和乔伊不一样,他们需要的不是模拟出的那些光线,它们需要的是真正的阳光,它们没办法长久的陪着他。
但眼前的这盆植物不一样,塔不需要阳光也可以顽强生长,它能陪着他。
“你能陪着我一起长大,对吗?”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戳了戳植物的叶子,叶片晃了晃,像是在点头应和。
乔伊笑了起来,“好,那我们一起好好长大。”
夜晚降临,阿卡姆顶层的拟景窗调成了星空模式。乔伊正试图用赛斯叔叔送的笔记录今天的学习和观察,忽然,所有的灯“啪”地一声全灭了。
倒不是断电,这间屋子用的特殊的电力系统,就算全哥谭都停电了这间屋子的灯都不会暗下去。
但现在屋子里的亮光全部消失了,包括模拟窗现在也变成一块黑色屏幕,是有人关了总闸。
紧接着,走廊里传来尖锐的笑声,夹杂着夸张的哼唱生日歌的走调嗓音,还有叮叮当当像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声音在朝着他的方向迅速逼近。
“生——日——快——乐——!!!我们亲爱的小寿星!!!”
哈莉·奎茵第一个冲进来,她今天打扮得格外隆重,脸上涂了闪闪发光的油彩,红蓝双马尾上扎满了彩色小灯泡,此刻那些小灯泡正在她头上正一闪一闪。
她穿着缀满亮片的红蓝短裙,双手高高举着一个生日蛋糕。
蛋糕很大,至少有五层,但形状极其不规则,像是一座用奶油和糖霜层层堆砌的大城堡,城堡在哈莉的手上左摇右晃,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彻底坍塌。
蛋糕整体的颜色是刺眼的荧光粉,亮绿和紫色,糖霜厚得如同浮雕,上面歪歪扭扭地用黑色糖浆写着“HAPPY BIRTHDAY JOY!!!”,每个字母都在滴落。
蛋糕顶上,插着十二根细细的微型烟花棒,此刻正在嘶嘶燃烧发出彩色的火花。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糖霜的甜腻和烟花燃烧的淡淡火药味。
哈莉身后,小丑慢悠悠地踱了进来。他换上了一套崭新的紫色天鹅绒西装,绿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油彩鲜艳欲滴,嘴角咧开巨大的笑容。
但他手里拿着的不是礼物,而是一把带着锁链的蛋糕刀,刀柄上还滑稽地系了个粉色蝴蝶结。
“惊喜!惊喜!惊喜!”哈莉蹦跳着,把那个疯狂的五层蛋糕“咚”地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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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震得顶上的烟花棒一阵乱颤,火花四溅,“看看!布丁和我为你准备的!十二岁!大日子!必须隆重!”
说完她又用空出来的双手捧住脸颊自顾自的感慨着,“哦,天呐!天呐!我的小南瓜十二岁了!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小丑没管突然发疯的哈莉,他走到蛋糕前,用那把可笑的蛋糕刀,轻轻敲了敲最下面一层的盘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全——城最好的甜点师,倾情奉献!至少……”他歪头,做出思考的样子,“在蝙蝠和戈登冲进他的厨房,把他从我们的“生日派对策划会”上带走之前,他是最好的。”他咯咯笑起来,仿佛说了个绝妙的笑话。
“我们可是很讲究的!”哈莉凑到乔伊面前,眼睛在闪烁的小灯泡下亮得惊人,“特意告诉他,我们的小寿星不能吃麸质,不能吃这个糖那个糖!他一开始还不信,做了个普通的!被布丁……嗯,“友好说服”着重做了这个!这个!绝对!乔伊专用!无麸质!无乱七八糟的糖!我们用艾薇给的配方检查过!”
她说着,已经手忙脚乱地开始拔那些快要烧完的烟花棒,被烫到也丝毫不在乎。“快!小南瓜!许愿!吹……呃,这些好像不用吹?”她看着手里熄灭后冒烟的小棍,有点茫然。
小丑已经切下巨大的一块蛋糕,形状狂放不羁,但能看出用料扎实。小丑把它放在碟子里递给乔伊。
蛋糕胚是深色的,可能是黑米或杏仁粉,奶油看起来是某种植物蛋白打发而成。尽管外观已经和精致沾不上什么边了,但确实散发着蛋糕独特的温暖甜蜜的香气。
“许愿这种事,小鸟,”小丑弯下腰,脸凑近乔伊,油彩在烟花余烬的光中明明灭灭,眼中的光芒比烟花更摄人,“要许就许个……有分量的。比如,希望爸爸下次的烟花表演,能让蝙蝠的脸色更精彩。或者,希望哈莉阿姨的新棒球棍,能敲出更动听的音符。”他笑着,声音压得很低,充满诱惑和疯狂,“至于吹蜡烛……嗤,无聊的仪式。我们的烟花,不好看吗?”
乔伊低下头,看着蛋糕上正在融化的、癫狂的糖霜字。
“生日快乐,乔伊。”
“谢谢爸爸,谢谢哈莉阿姨。”他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和烟花余烬中,清澈而平静。
他没有许下父亲期待的“有分量”的愿望,只是很轻地说:“蛋糕……看起来很好吃。”
然后,他拿起小丑塞到他手里绑着蝴蝶结的蛋糕刀附带的小叉子,挖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甜,但不腻。有坚果和某种根茎植物的香气。确实是专门为他做的味道。
“好吃。”他认真地评价,对父亲和哈莉阿姨露出了一个笑容。
小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也更加满足的狂笑,仿佛乔伊的认可,是比炸掉市政厅更值得庆祝的胜利。哈莉欢呼一声,扑过来紧紧抱住乔伊,蹭了他一脸糖霜和闪粉。
在少有人注意到阿卡姆顶楼。
在罪恶的土壤里。
在扭曲的爱中。
一个孩子又长大了一岁。
11. 第十一章
那盆无名的植物,叶片边缘开始卷曲了。
起初只是最下面那片老叶,微微向内耷拉,墨绿的色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暗哑。乔伊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或者只是植物自然的代谢。他按照艾薇阿姨留下的养护指南认真的执行着。
但两天后,另一片叶子也出现了同样的迹象。它也开始卷曲,失去那种厚实坚韧的质感,像疲倦的人悄悄合拢了肩膀。
乔伊蹲在陶盆前,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他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那片卷曲的叶缘。指尖传来的不再是饱满微凉的弹性,叶片干燥,几乎一碰就碎。
他想起艾薇阿姨说过,这盆植物不需要阳光,不依赖雨水,但它需要特定的土壤,必须是哥谭海岸边的,别处的土它会死。”
他跑去翻了翻他用来记录事情的小本子,上一次换土到昨天刚好是半个月。
平时都是艾薇阿姨会掐着时间给他把土带来,但昨天她却没来,甚至直到今天他也没见到艾薇阿姨。
其实这也算比较寻常的事,毕竟艾薇阿姨也像爸爸和哈莉阿姨一样经常出差忙工作,一走几十天见不到人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乔伊决定再等等,说不定艾薇阿姨会让爸爸在回来的时候把土一起带回来。
爸爸和哈莉阿姨也快有一天没来了,他们昨天下午离开,说是有个“非常重要必需要他们到场的喜剧彩排”,走之前爸爸捏着他的脸说“乖乖看家,小鸟,别给陌生人开门,哪怕他长着蝙蝠耳朵”,然后带着哈莉阿姨和一阵疯狂的大笑消失在走廊深处。
乔伊等了一整天,从晨光透过拟景窗,等到“夜幕”降临,通风口安安静静,没有藤蔓探入的悉索声,也没有艾薇阿姨的声音。
乔伊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个专用的储物矮柜前。打开柜子,里面是几个密封的玻璃罐,罐身上贴着艾薇阿姨用藤蔓汁液写下的标签:“港口南岸,潮间带,碎石混沙”。
但现在,这些罐子全都空了,最后一罐土,也在上次换土时用得一干二净。
他盯着空罐子,又回头看看那盆植物。
似乎更多的叶子在开始微微卷曲了。
乔伊抿了抿唇,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这盆植物和他一样,需要哥谭的土壤,需要特定却又蕴含顽强生命力的土壤,才能活下去。
艾薇阿姨说他们很像,乔伊不觉得自己和这盆沉默的植物有多少相似之处,但他喜欢这个说法,这让他觉得,在这个空旷寂静,有时甚至令人窒息的房间里,他并非完全独自一个。
但现在,这个“同伴”要死了。
因为土壤没有了。
能带来土壤的人也没有来。
一个念头突然从他的脑海里破土而出,带着令人心慌的尖刺:
或许我可以自己去找。
这个想法一出现,立刻被汹涌的恐惧淹没。
不行,绝对不行。
爸爸说过无数次,严厉的,玩笑的,疯狂的,但内容每次都相同。
外面危险。
光会灼伤你,空气会毒害你,人会伤害
你。
只有待在这里。
只有这里是安全的。
可是……
植物要死了。
乔伊走到窗边,看着拟景窗上显示出的虚假的哥谭夜景。漆黑的天空,璀璨的繁星。
但真正的夜空是什么样的?真正的城市灯光真的会像爸爸说的那样,像烧红的针一样刺进眼睛吗?
他不知道。
五岁之前的记忆因为年纪太小总是模模糊糊的,从他真正记事起就已经被爸爸带到了这个房子里“保护”起来。到现在他十二岁了,但他对“外面”的全部认知,都来自爸爸和叔叔阿姨们带有强烈个人色彩和疯狂滤镜的描述,来自书籍和图册,来自拟景窗的模拟画面。
他就像这盆植物,一直被放置在特定的土壤中生长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浅蓝色的睡衣,又看看自己苍白的手。
皮肤在室内光线下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细微血管。
他当然不是没有好奇过外面的世界,在他六岁那年,有一次他趁爸爸不在,偷偷拉开了一点窗帘缝隙,真正的阳光哪怕经过过滤玻璃削弱,依然让他裸露的手臂瞬间泛起骇人的红疹,刺痛灼烧了好几天。
爸爸当时的样子……
乔伊打了个寒颤,不愿回忆。
那之后,防护服成了他认知中“外面”的绝对必需品,像第二层皮肤,坚固,密封,能将他与一切可能的伤害隔绝。
虽然事实上他也从未穿上过那套隔离服走出过这个屋子。
但……这几年,药一直在吃,乔伊感觉自己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容易累了,心脏乱跳的次数好像也变少了。
但这些感觉很模糊,他不敢确定。
也许只是习惯了不适?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万一……防护服其实已经没那么必要了?万一外面的光,不会立刻灼伤他了?
他走回植物前蹲下。卷曲的叶片边缘,那抹灰败的黄色似乎又扩散了一点点。那是死亡的颜色。
时间一点点流逝,寂静在房间里膨胀,压迫着他的耳膜。植物的枯萎声都似乎在寂静里被放大。
终于,乔伊站了起来。
他走到衣柜前,里面整齐挂着的,除了日常衣物,就是那套陪伴他多年但几乎没穿过的防护服。
银灰色的面料,触感微凉,关节处有灵活的褶皱,头部是连着呼吸过滤面罩的头套。
他小心地把它拿出来,摊在床上。
他盯着防护服略微思考了一下才开始穿戴。
先脱掉睡衣,换上内衬,然后费力地钻进略显笨重的防护服主体,拉上后背的密封拉链,一直拉到顶后卡紧扣环。
接着是手套,与袖口严密接合。
最后,是那个带着宽大目镜和过滤器的头套。他深吸一口气,将头套戴上,在颈后固定好。
橡胶和过滤材料的气味充满了鼻腔,自己的呼吸声在头套里被放大,显得有些粗重。
视野被目镜框定,但黑面具送的眼镜依然戴在里面。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握了握拳。
防护服有些紧了毕竟这几年他也长高了不少,但好在至少还勉强能穿。
全副武装后,他看起来像个小小的宇航员,即将踏入未知而致命的真空地带。
他走到门边,这是一扇有着电子锁和生物识别面板的门,爸爸曾经牵着他的手,在这面板上按过。那时候他还很小,爸爸大笑着说:“记好了,小鸟,这是你的门。不过,你永远不需要用它,对吧?爸爸会给你带来整个世界,哈哈!”
乔伊抬起手,犹豫了一下,取下左手的防护手套,将食指按在了冰凉的识别区。
绿灯无声亮起。
“咔哒。”
很轻的一声,门锁解开了。
乔伊的心跳骤然加速,隔着防护服和胸腔,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重新带好左手的防护手套后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清晰的传来。
用力旋转后推开。
门,开了。
门外,不是铺着地毯的走廊,而是一条狭窄,向下延伸的混凝土楼梯,隐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一股与顶层截然不同的空气涌了进来,即便隔着防护服的过滤功能乔伊也闻到了,陈腐,潮湿,混合着比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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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身上更浓烈的消毒水和铁锈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乔伊眼前看不到光,只有仿若能吞噬一切的无尽的黑。
乔伊僵在门口,终于后知后觉的觉出几分恐惧,对外面世界未知的恐惧。
眼前的黑暗像是张着无形的口,等待吞噬踏入者,让他几乎想要立刻关上门,逃回那个明亮安全的茧里。
但就在这时,他眼前的视野,突然发生了变化。
是被乔伊戴着的特制眼镜。
眼镜的镜片上极快地掠过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字符,然后,黑暗开始褪色,深灰的轮廓在他眼前浮现的出来,原来那是楼梯的栏杆,墙壁的粗糙纹理,脚下台阶的边缘一点点在乔伊眼前变得清晰起来。
画面虽然依旧有几分模糊,也缺少了细节和色彩,但足以辨明方向和障碍。
眼睛的夜视功能被自动启动了。
是赛斯叔叔预设的吗?还是眼镜自动感应到极低光照而启动?
他不知道。但这被照亮的灰色道路,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勇气。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房间。温暖的灯光,摊开的拼图,桌上那根虹彩羽毛,床头的新笔,还有地毯中央,那盆在陶盆里静静等待的、叶片卷曲的植物。
转回头,他面对着黑暗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脚第一次踩在了冰冷坚硬的混凝土台阶上。
楼梯很深,旋转向下,仿佛没有尽头。他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眼镜提供的夜视视野范围有限,边缘依旧是浓稠的黑暗。寂静被放大,只有他自己防护服摩擦的沙沙声,过滤面罩下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如擂鼓的轰鸣。
偶尔,不知从建筑多深的地方,传来隐约的响动,隔着层层结构模糊不清,却足以让他在瞬间害怕得身体僵直。
但他不敢停。他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有了往下走的勇气。他只能数着台阶,一级,两级……拐弯,又是向下。走廊出现,岔路。
有些糟糕,他似乎有些迷失了方向,事实上他记住了走过的路,如果放弃他随时能够回到那间屋子中。
但……说不定前面就是出口了呢?
乔伊努力忽视心中恐惧的情绪,继续往前探索着。
他回忆着自己在书上学到的一些知识,寻找着选择那些看起来像是通往更开阔空间又或者有着微弱空气流动的路径。
有些走廊堆满废弃的医疗设备或破损的家具,阴影幢幢;有些门扉紧闭,上面有可疑的深色污渍。
空气越来越浑浊,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混杂。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可能只过了十分钟,也可能过了一小时。他的腿开始发酸,防护服内的温度在升高,面罩内侧蒙上了水汽。
恐惧从未远离。
终于,在经过一条格外漫长的廊道后,他看到了前方不远处,一点不同的灰影闯入了乔伊的视野。
那似乎是……门的轮廓。
而且,好像有极其微弱的光从门缝下方渗进来。
乔伊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没有电子锁,只有一个巨大的、锈蚀的插销。他踮起脚,用尽全力,才将沉重的插销一点点拉开。生锈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惊心动魄。
他停顿倾听,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
他用力推开了门。
瞬间,截然不同的空气扑面而来。冰冷,湿润,带着哥谭夜晚特有的混杂了河水腥气,远处车流和城市尘埃的味道。
风,真正的、毫无阻碍的风,吹拂在他包裹严实的防护服上,发出轻微的呜咽。
他站在门口,愣住了。
12. 第十二章
乔伊从那条漫长潮湿的隧道里钻出来时,世界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在他眼前轰然展开。
首先感受到的是风,不是那些经过层层过滤温顺循环的空气,而是属于哥谭深夜的寒风。凛冽,潮湿,携带着河流的腥臊和远处工业区排放的硫磺微酸。
这风毫无阻隔地扑打在他全副武装的防护服上,呜咽着钻进织物纤维的每一丝缝隙。
然后,是光。
当他的眼睛真正抬起,投向那片无遮无拦的夜空与城市时,所有从书页,图鉴,拟景窗和长辈们扭曲描述中拼凑出的想象,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所取代。
他看到了“天空”不是拟景窗里模拟出的、干净到失真的深蓝幕布,也不是书上那些点缀着银钉的漆黑绒布。
哥谭的夜空是一块巨大而厚重,正在缓缓腐烂的深紫色天鹅绒,被下方永不熄灭的城市之火从内部灼烧,熏燎。这紫色浓得化不开,边缘泛着瘀血般不祥的暗红。
没有星星,一颗也没有,只有缓慢翻涌的云层,被地面升腾的光染出惨白与铁灰的色调,像一块块浸透了霓虹的肮脏抹布悬在头顶,触手可及。
而支撑起这片腐烂天鹅绒的,是城市。
无数嶙峋的剪影拔地而起,刺向那片淤紫的天空。和图册上线条干净的几何体不同,它们像是布满疮疤的巨兽骨骼。
哥特式尖塔与腐朽的维多利亚式屋顶纠缠,巨大广告牌的钢铁骨架如同暴露的肋排,锈蚀的防火梯像垂死的藤蔓缠绕楼体。
每一扇窗户都是一个或明或暗的方格,有些亮着昏黄苟且的灯光,有些是彻底死寂的黑暗,有些则闪烁着变幻不定的霓虹。那些廉价的粉红、刺眼的碧绿、蛊惑的幽蓝将建筑的立面切割成一块块流动着意义不明的色斑。
光与影在这里无法和谐共处,它们疯狂地搏杀,吞噬,最后交融,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和砖墙上投下无数扭曲变形的影子,仿佛整座城市都在无声的痉挛着。
远处,哥谭湾的方向,雾气像灰色的亡灵从河面升起,缓缓吞噬着更远的码头起重机轮廓和零星船灯。韦恩大厦的尖顶是这片混沌中唯一清晰的光塔,却又像是一枚巨大的墓碑,一只永不阖上的,俯瞰一切疯狂的眼睛。
更近处,黑门监狱和阿卡姆疯人院的阴影蛰伏在河流弯曲处,如同两座巨大的捕兽夹,散发着阴冷绝望的气息。
声音如同潮水,迟了几拍才涌入他被过度冲击的感官。是无孔不入的嗡鸣。
遥远警笛的锐利切割,时断时续的、不知来源的引擎咆哮与急刹,某处隐约传来被墙壁反射得支离破碎的音乐与喧哗,下水道口蒸汽喷发的嘶嘶声,还有风穿过无数建筑缝隙时发出的呜咽,每一种声音都带着粗粝的毛边,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背景噪音。
这就是哥谭。
不是爸爸口中那个等着他去“讲笑话”的巨大舞台,不是哈莉阿姨描述的“到处都是惊喜礼物”的游乐场,不是艾薇阿姨偶尔提及的、需要“清理”的腐烂花园,也不是奥斯叔叔鸟类图鉴背景里那个供鸟儿飞越的地理名称。
它庞大,复杂,肮脏,美丽得令人心悸,又丑陋得让人窒息。它充满了一种衰败却又顽强搏动着的生命力,像一具正在缓慢腐败却又从未真正死去的巨兽尸体,每一寸肌肤都在渗出脓液与流光。
乔伊站在隧道出口的阴影里,抱着怀中空空的密封袋,一动不动。防护面罩下,他浅蓝色的眼睛睁得极大,倒映着眼前这片令人晕眩的图景。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回过神。
土壤。
对,他需要去海岸边,找土壤。
他转动着略微有些僵硬的脖颈,试图在那些狰狞的楼影和流淌的光河间分辨方向。
港口……应该在那边,雾气更浓、似乎有隐约水声和汽笛传来的方向。
但具体怎么走?这些街道看起来像迷宫,阴暗,岔路无数。
他看向巷子口外那条稍宽些的街道。对面的人行道上,零星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匆匆走过,裹紧衣服,低着头,对周遭的一切毫不关心。更远处,一个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光。
乔伊深吸一口气,抓紧手中的袋子,决定朝便利店走去。
那里有光,也许有人可以问问路。
就在他迈出小巷阴影,踏上相对明亮些的街道路缘时——
“嘿。看看这是谁家走丢的小宝贝?”
一个嘶哑油腻的声音,从他左侧的黑暗处传来。
乔伊脚步一顿,转过头。
三个男人从旁边一处废弃门廊的阴影里晃了出来,像三只嗅到气味的鬣狗。他们穿着脏污的夹克,眼神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饥渴和不怀好意。
其中一个高瘦,手里玩着一把弹簧刀,刀锋偶尔闪过寒光,另一个矮壮,脖子上有狰狞的刺青第三个落在后面,眼神更阴沉,打量着乔伊全副武装的怪异打扮。
乔伊停下了脚步。他还没意识到危险,只是有些困惑,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但此时他想的还是要不要直接问面前这三个人。
他该怎么开口询问,是直接说“请问哥谭湾怎么走”,还是该先礼貌地说“晚上好”?
但事实是他没有机会问出任何一个字。
三个人已经迅速上前呈半圆形散开,堵住了他前后左右除了墙壁之外的所有去路。距离近到他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混合了劣质酒精、汗水、烟草和街头污垢的刺鼻气味,即使是透过防护服的过滤层也依然令人作呕。
“看看,兄弟们,”中间那个最高大的身影开口,声音粗嘎,带着一种戏谑的残忍,“这是什么?万圣节提前了?还是哪个实验室跑出来的小耗子?”
左边一个矮壮些的嗤笑,目光在乔伊银灰色的防护服和略显臃肿的体型上扫视:“衣服不错,看上去挺专业,卖出去应该也能值不少钱,或者……”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上下打量着乔伊被防护服包裹的身体,最后他盯着乔伊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补充完了这句话,“这小身板本身就能值点钱,某些口味特别的“收藏家”就喜欢这种……干净的。”
最后那个一直没说话,最瘦削的家伙,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乔伊的侧后方,彻底封死了退回隧道的路。他的手揣在兜里,但兜里有什么硬物的形状顶了出来。
乔伊终于察觉到了不对,这些人的眼神,语气,还有那种缓慢收紧的包围圈,都散发着一种冰冷粘稠的恶意,这种恶意是他之前从未遇见过的。
他抱着袋子的手指开始发冷,下意识地后退,脊背却抵上了冰冷粗糙的砖墙。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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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着开口,声音隔着面罩,闷闷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需要去海边……我只是想……”
“海边?哈哈!”高个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绝妙的笑话,“听见没?这小宝贝想去海边看月亮!多浪漫!”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乔伊,“先把“门票”交了,宝贝儿。这身行头,还有……你自己。”
他伸出手,那只手肮脏,指甲破裂,直接抓向乔伊防护服的领口,试图扯开密封扣或者把他拉过去。
恐惧迟来但猛烈,终于爆炸般淹没了乔伊。他想尖叫,但喉咙像是被被扼住,想跑,但腿像灌了铅,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肮脏的手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砰!”
是身体被巨力击中后重重撞在对面墙壁上的闷响。
高个子男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像被一辆无形的卡车侧面撞上,横飞出去,狠狠砸在几米外的砖墙上,滑落下来,蜷缩着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没了动静。
一道绿色的影子如同鬼魅,又如同一道撕裂夜色的翡翠闪电,在乔伊眼前一闪而过。那影子快得超出人眼捕捉的极限,只留下一抹鲜艳的绿和舞动的黑色披风残像。
矮壮男人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继而转向骇然。
他反应并不慢,只见他低吼一声,手向腰间摸去,那里别着一把弹簧刀。
然而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刀柄,那道绿影已经旋身,一记带着凌厉破风声的回旋踢就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咔嚓”一声清晰的骨裂闷响。
矮壮男人双眼暴凸,像是所有空气和声音都被这一脚踹出了胸腔,他如同一袋沉重的垃圾般向后抛飞,砸翻了那个燃着火的小铁桶。一瞬间,火星与灰烬四溅,而他则瘫在污水中,咳着血沫,看起来像是晕了。
最后那个瘦削的男人,直到此刻才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短促惊恐的怪叫,不再去想兜里的武器,转身就向最近的巷口亡命狂奔。
绿影甚至没有追击,只是手腕一抖,一道闪烁着寒光的金属物件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线。
“啊——!”狂奔中的瘦子小腿猛地一软,惨叫出声,扑倒在地。
他的脚踝处,一枚蝙蝠形状的飞镖深深嵌入,让他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抱着腿在地上痛苦翻滚。
从第一个人被击飞到最后一个倒地失去行动力,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当街道重新恢复了寂静时,就只剩下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铁桶里残余火苗的噼啪声以及地上劫掠者们痛苦的呻吟。
那道绿色的身影,此刻才清晰地在乔伊面前落定。
罗宾。
他背对着远处变幻的霓虹光芒,身影挺拔而矫健,黑色的短发在夜风中纹丝不乱,多米诺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绿色的鳞甲短袖战衣包裹着少年人柔韧而充满爆发力的身躯,金色的“R”标志在胸口微微反光。黑色的披风垂在身后,边缘还在轻微晃动。
他微微侧身,目光先锐利地扫过地上三个失去威胁的家伙,确认他们没有再起的能力,然后才转向靠在墙壁上的乔伊。
乔伊就这样愣愣的撞进了一片翡翠色的海洋里。
13. 第十三章
翡翠般的眼眸透过多米诺面具,目光直直落在乔伊身上。
冷静,锐利,带着审视。
乔伊依然紧紧抱着那个空空的密封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他仰着头,隔着头套的面罩和特制的镜片,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救了他的绿衣少年。
恐惧的余波还在四肢百骸流窜,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茫然。
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
四目相对。
冰冷的夜风灌进狭窄的巷口,卷起地面散落的垃圾和刚才打斗扬起的灰尘。
罗宾用视线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
从体型看,面前的应该还是个孩子,他不知什么原因,浑身上下被防护服遮的严严实实的,手里还抱着个空袋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隔着面罩和可能是某种护目镜的遮挡,罗宾看不清对方确切的表情,但能从对方唯一露出的眼睛里看到惊悸和茫然。
当对上面前人目光的那一刻,他在对方眼睛里发现了一种他极少在哥谭街头看到的……干净。
不是愚蠢,是一种未经世事的澄澈,里面倒映着霓虹的光,却没有哥谭人特有的警惕,算计,麻木或疯狂。
这种眼神,在哥谭,通常意味着极度危险,或者……极度脆弱,且活不长。
“你从哪里来。”罗宾开口,声音透过他自己面罩的变声器处理,是符合他此刻年龄的清脆,但语调是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冰冷。
他扫了一眼对方怪异的全封闭防护服,这种装备通常是在黑市或某些特殊需求的罪犯那里才能见得到,但穿在一个眼神如此……空白的孩子身上,就异常突兀。
乔伊似乎被他的声音从震惊中拉回些许,他不安似的微动了动,面罩下的脑袋轻轻晃动,像是在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从家里来”?可“家”在哪里?是上面那个有拟景窗和拼图的房间吗?那要怎么描述?
但爸爸说过,不能告诉任何人关于“家”的事。
他张了张嘴,隔着头套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未褪的颤抖:“我……我想去哥谭湾那边。”
答非所问,但达米安看着面前人望向他的那双眸子中的懵懂与不安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问了下一个问题。
“去做什么。”达米安的目光快速扫过对方空空的袋子。
去海湾,带着空袋子。这组合更奇怪了。走私?接头?但眼前这人身上连一丝一毫的街头气息或犯罪者的紧张感都没有,只有迷路般的无措。
又或者是什么罪犯找了面前的人作掩护?
“找……土。”乔伊老实回答,他甚至把空袋子往上举了举,仿佛这样能增加说服力,“海岸边的土。我的……植物,需要换土了。”
植物,还需要哥谭湾的土。
达米安沉默地盯着他。
这个理由听上去荒唐到近乎可笑,却又莫名地与这孩子身上那种不谙世事的气质契合。
他脑内飞快掠过几种可能。
某种密码或黑话?但对方的神态语气不像。
真的就是字面意思?一个穿着高级防护服半夜独自跑到东区最混乱地带,就只为给一盆植物挖土的古怪孩子?
可疑。
就算从另一方面来看,以这孩子刚才面对袭击时近乎为零的反应和自保能力,放任他在哥谭游荡跟把一只没断奶的羊羔扔进狼群也没区别。
这不是罗宾的行事准则,也不是现在的达米安会做出的事,即使对方可能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或麻烦。
“……跟上。”罗宾最终说道,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他转身,朝着哥谭湾的方向迈开步子。
他走得很快,落地却几乎无声,黑色的披风在身后拂动,划开浓重的夜色。
乔伊愣了愣,看着那道矫健的绿色背影。他……愿意带自己去?这个似乎是很厉害的人,虽然看起来冷冷的,但好像……是个好人?
他想起爸爸口中那些“喜欢多管闲事的人”,虽然打扮和爸爸描述的“穿着披风的大蝙蝠”不太一样。
他没有多问,只是赶紧抱紧袋子,小跑着跟了上去,笨重的防护服让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沉重。
一路上,达米安几乎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以一条隐蔽的路线穿梭在楼宇阴影和狭窄巷道间,巧妙地避开主要街道和可能的眼线。
后来似乎是发现乔伊似乎跟不太上他的步伐,达米安只好略微放慢了步伐,这才让乔伊没被他甩掉。
乔伊努力跟上前面人的步伐,防护服内的温度在奔跑中升高,呼吸在面罩里变得有些急促。
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前方那个沉默的引路人,对方动作流畅如猎豹,对哥谭的背街小巷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
他是谁?也是住在哥谭的人吗?为什么晚上出来?也像爸爸一样有“工作”吗?
但罗宾周身散发的冷淡气息让乔伊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他只是默默地跟着,浅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不断观察着沿途掠过的哥谭夜景。他看到了斑驳的涂鸦,锈蚀的防火梯,躺在门洞里裹着报纸的模糊人影,也闻到了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河水咸腥与油污气味。
不知走了多久,当乔伊感觉腿有些发酸时,眼前豁然开朗。
此时他们穿过了最后一条堆满废弃集装箱的窄巷,来到了哥谭湾的岸边。
这里是一片相对偏僻的滩涂,地面是黑乎乎的淤泥,混杂着生活垃圾,破碎的贝壳,油污和可疑的白色泡沫。
浑浊的河水在不远处缓慢涌动,反射着对岸码头稀疏的灯光和天空那令人不适的暗红色。
这里的风更大,还带着刺骨的湿冷和更浓重的腐烂气息。
达米安在距离水边一段距离的、相对干燥的碎石滩处停下,他转过身看向乔伊,用眼神示意到了。
乔伊看懂了眼前人的眼神示意。
他顾不上地面脏污,蹲下来打开密封袋就开始用手套开始挖掘那些颜色深暗的泥土。
他装得很认真,动作也很迅速,很快袋子就变得沉甸甸的。
罗宾始终站在几步开外,沉默地注视着。
他始终对面前这个人会出现在哥谭感到困惑,就像他之前说的,这孩子的眼神太干净,这不是在哥谭生活的人能有的眼神,他甚至怀疑这孩子是从别的地方意外来到这里的。
而且经过他刚才的观察来看,这人身体很不好,弱的感觉来阵风都能把人吹倒。
而且达米安还注意到了这人从护目镜旁边隐约透出的白发,他猜测这个小孩或许患有白化病。
这就更奇怪了,这样一个孩子为什么会来到哥谭?
乔伊装好土,费力地封好袋口,抱着它站起身。他转向罗宾,面罩后的眼睛弯了弯,似乎在表达感谢,但因为遮挡并不明显。
他小声说:“……谢谢。”
罗宾没有回应,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示意乔伊跟上,然后转向来时的路。
回程的路似乎更快了些。乔伊抱着沉重的土袋,走得更慢了,达米安只能将速度放得更慢,这才没有让他掉队。
两人之间的气氛依旧沉默,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终于,他们回到了那条阴暗小巷深处。黑黢黢的洞口像怪兽的喉咙,往外渗着阴冷潮湿的空气。
乔伊在洞口停下,转身再次看向罗宾。
他顿了顿,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问道:“那个……我……我可以知道你是谁吗?”
达米安静静注视着面前的人。片刻后,他开口:“罗宾。”
乔伊得到了答案后弯起眸子笑了,他心满意足的抱着那袋宝贵的泥土有些笨拙地钻进了黑暗的隧道口,身影迅速被浓稠的阴影吞没。
罗宾站在洞口外没有动,也没有立刻离开。翡翠色的眼眸在多米诺面具后微微眯起,盯着那片吞噬了孩子的黑暗。
他没有贸然跟进去。未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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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不明的目的地,潜在的陷阱——
蝙蝠侠的训练和刺客联盟的本能都在警告他谨慎。
但他也并非毫无准备。
就在刚才,在乔伊转身走向洞口,注意力全在怀里的土袋和前方黑暗时,罗宾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一枚比小指甲盖还小,薄如蝉翼的贴片被悄无声息地从他护腕的隐藏发射槽中弹出,划过一道极微小的弧线精准地吸附在了乔伊防护服后背下方一个不易被察觉的褶皱接缝处。贴片与防护服的银灰色融为一体,肉眼难以分辨。
那当然是蝙蝠家祖传的□□,还兼带高精度定位信号发射功能,蝙蝠家成员每个人都会随身携带几十个以备不时之需。
罗宾又静静等待了几分钟,直到隧道深处连那笨拙的脚步声都彻底消失,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城市的呜咽。
他按了一下耳廓内的微型接收器,切换到那个特定频率。起初只有沙沙的电流杂音,然后是缓慢沉重又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在隧道里回响,间或还有土袋摩擦墙壁的细微声音,期间还夹杂着孩子有些吃力的喘息。
罗宾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跃上旁边的低矮屋顶,开始继续他中断的夜巡。
但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始终分给了耳中传来的隧道内的细微声响。
脚步声持续了很久,看来隧道比想象中更深,也更复杂。
偶尔脚步声会有些微的停顿,可能是遇到岔路或是需要休息。
罗宾一边在高处无声移动,解决了两起街头盗窃,赶走了一伙在油漆店门口徘徊的可疑分子,一边在脑中根据窃听器传来的声音方向和隐约的环境回声,大致构建着隧道内部的路径模型。
简单分析了一下目前乔伊的行动路线,达米安皱了皱眉,虽然路线七拐八拐的,但从大方向来看乔伊似乎正在不断靠近阿卡姆疯人院。
终于,在将近四十分钟后,窃听器那头的脚步声停了。接着,是门锁开启的轻微电子音。然后是门轴转动的细微摩擦。回音消失,脚步变得无声,应该是走在了铺了地毯的地上。
短暂的寂静。
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可能是孩子在脱掉笨重的防护服或放下土袋。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穿透窃听器,传入了罗宾的耳中。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带着一种奇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韵律感。而在这平静之下,又仿佛有无数疯狂的暗流在汹涌,在咆哮,在濒临决堤。
“啊……看看这是谁。”
“我亲爱的小鸟……”
“终于……”
“……知道回家了。”
声音响起的瞬间,正在一座水塔顶端短暂停留准备规划下一段巡逻路线的罗宾整个人骤然僵住。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在多米诺面具后倏然收缩到了极点。
这个声音……
即使透过窃听器,即使只有短短几个词,那混合着癫狂,戏谑与某种粘稠扭曲温柔的语调……
小丑。
那个孩子,那个从那个隧道出来的穿着防护服眼神干净只为给植物挖土的古怪孩子……
是小丑带走的?
不,不仅仅是“带走”。
“我亲爱的的小鸟”。
“……知道回家。”
家。
罗宾猛地转头,目光中带着些不可置信,直直射向远处黑暗中的阿卡姆疯人院。
冰冷的感觉,顺着他的脊椎,一路爬升,冻结了血液。
那个隧道。那个孩子。小丑平静下蕴含风暴的声音。
一个疯狂,难以置信却又能在瞬间串联起所有怪异线索的猜想在他脑中浮现。
夜风吹过水塔顶端,扬起他黑色的短发和披风。
但达米安·韦恩站在那里,仿佛已化为一尊雕像,只有耳中反复回响着窃听器里那道低语:
“……终于知道回家了。”
14. 第十四章
哈莉·奎茵讨厌那个孩子。
不,用“讨厌”太温和了,是憎恶,是那种在胃里翻搅的酸涩嫉妒,让她每次看到那团白色的,脆弱的东西蜷缩在小丑怀里时,都想把棒球棍砸在什么东西上,最好是砸碎什么东西。
乔伊,杰克逊家的奇迹,小丑的“小白鸟”。
哈莉第一次见他是在阿卡姆新装修的顶层生活区,那时孩子刚满六岁,缩在巨大的扶手椅里,白发像一团融化了的雪。
“哈莉,这是乔伊。”小丑当时用那种哈莉从未听过的声音说话,轻柔,几乎可以算温柔,“乔伊,这是哈莉阿姨,她会陪你玩。”
哈莉扯出一个笑容,嘴角咧得太开,脸颊发酸。她看见孩子浅蓝色的眼睛望向她,像两枚浸在牛奶里的玻璃珠。然后乔伊小声说:“你好,哈莉阿姨。你的辫子颜色真好看。”
红蓝双色,小丑的配色。
哈莉的笑容真实了一点:“谢谢,小南瓜。你的头发也……”她卡住了,因为找不到词形容那种不健康的惨白。
“像老奶奶。”乔伊接话,然后自己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爸爸说的。”
小丑大笑,揉着孩子的头发。哈莉看着那只惨白的手,那只要么在制造爆炸要么在拧断脖子的手,如今却如此轻柔地拂过那团白发,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不知是谁的血迹。
那一刻,哈莉明白了:这孩子偷走了她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两年后,乔伊八岁。
哈莉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用磨刀石打磨她的棒球棍。金属与石块摩擦的声音刺耳得很,但她享受这种噪音,尤其是在那孩子午睡的时候。如果吵醒了最好,她就可以翻个白眼,用口型对小丑说“你看,他真娇气”。
但乔伊从没被吵醒过。他的卧室门紧闭,隔音好得要命。
“哈莉。”小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哈莉立刻换上笑脸转身:“什么事,布丁?”
“我要出去一趟,”小丑蹲在她面前,脸上的油彩在午后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可能有……七十二小时?不确定。你看着乔伊。”
哈莉的笑容僵了一秒:“我一个人?”
“艾薇晚上会来送植物,”小丑站起身,整理紫色西装袖口,“黑面具的人会在楼下守着。你只需要确保他按时吃药,别靠近窗户,别碰任何锋利的东西。”
“我是你的心理医生,”哈莉也站起来,声音里不自觉带上撒娇的调子,“不是保姆。”
“你现在是了。”小丑扣上礼帽,走到门口时停住,没有回头,“如果他少一根头发,哈莉,我会把你的头发一根一根拔下来,塞进你喉咙里让你吞下去。明白吗?”
门关上了。
哈莉站在原地,棒球棍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她盯着那扇门,直到听见电梯下行的声音,然后她转身,大步走向乔伊的卧室。
拧开门把手的动作带着怒气。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淡蓝色的光。乔伊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撮白发。床头柜上摆着五六个药瓶,旁边是半杯水。
哈莉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她应该叫醒他,逼他吃药,然后把自己锁在客厅看垃圾电视直到毒藤女来换班。这是任务,是布丁的让她做的不是吗。
但她没动。
她就这么站着,看着那团白色的轮廓在黑暗中微弱地起伏。孩子的呼吸声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哈莉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金丝雀,也是这样脆弱,最后被邻居的猫从笼子里掏出来,只剩一地彩色羽毛。
“活该。”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鸟还是对孩子。
乔伊动了动。
哈莉屏住呼吸,但床上的孩子只是翻了个身,被子滑落一点。她看见他苍白的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灰色的阴影。太瘦了,颧骨明显得吓人。
她转身想走。
“哈莉阿姨?”
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哈莉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换上那副夸张的笑脸才转身:“吵醒你啦?抱歉抱歉,阿姨笨手笨脚的。”
乔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小了,小得不像八岁。“爸爸走了吗?”
“出差去了!”哈莉走到床边,故意用欢快的语调,“所以接下来三天,我——你亲爱的哈莉阿姨——是你的监护人!开不开心?惊不惊喜?”
她期待看到孩子哭闹。每次小丑离开时,乔伊总会红眼眶。
但这次乔伊只是点点头,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药瓶。
他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火柴棍,拧瓶盖的动作很费力。哈莉就这么抱臂看着,没有丝毫要帮忙的意思。
第三下还没拧开时,乔伊停下来,抬头看她:“你能帮我吗?”
“你自己没手?”
话说出口哈莉就后悔了。倒不是出于愧疚,是怕小丑知道。
但乔伊只是眨了眨眼,说:“我的手没力气,爸爸说我的肌肉发育不好。”
“那你爸爸有没有说你很烦人?”
乔伊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莫名让哈莉想起小丑思考时的样子。“说过。但他说“烦人得很可爱”。”
哈莉嗤笑一声,一把抓过药瓶,拧开,倒出两粒白色药片:“水。”
乔伊捧起水杯,乖乖吞下药整个过程安静得让人恼火。
哈莉等着他抱怨药苦,或者撒娇要糖吃,哈,那些正常孩子不都这样吗?无聊幼稚且令人厌烦。
但乔伊只是把杯子放回去,然后说:“谢谢。”
“不客气。”哈莉干巴巴地说,转身要走。
“哈莉阿姨……”
“又怎么了?”
“你能陪我一会儿吗?”
哈莉转身,眉毛挑得老高:“为什么?”
乔伊低头玩着被角,声音更小了:“房间太大了,我一个人害怕。”
“害怕什么?这儿是整个哥谭最安全的地方,连只蟑螂都爬不进来。”
“不是那种害怕。”乔伊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汪浅水,“就是……太安静了,安静的害怕。太安静的时候,我会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觉得它可能随时会停。”
哈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想起一些事情。想起她还是哈琳·奎泽尔时,在阿卡姆值夜班,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听见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想起那种孤独像冷水一样浸透骨髓的感觉。
“随便你。”她最终说,走到房间另一头离床边最远的沙发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
眼不见心不烦。
几分钟后,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抬眼一看,乔伊下了床,抱着枕头和毯子,正一点点挪到沙发边。他动作很慢,像个一百岁的老太太。
“你干嘛?”
“沙发比床小,”乔伊认真解释,“小一点的空间感觉没那么空。”
但那是他的光敏症还很严重,严重到连手机的光源都不能接触,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把毯子铺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躺下,用枕头垫着脑袋,然后他就那么安静地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哈莉盯着手机屏幕,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能感觉到孩子的存在,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这感觉很奇怪,像房间里多了一只随时可能死掉的小动物。
“哈莉阿姨……”半小时后,乔伊又开口了。
“嗯。”
“你为什么把头发染成红蓝色?”
哈莉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她转过头,看见乔伊侧躺着,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好奇。
“因为好看。”她简短地说。
“像马戏团。”
“什么?”
“马戏团里站在舞台上表演的那些人,”乔伊说,“绘本里的。但他们脸上是彩色的,你染在头发上,很特别。”
说着,他弯起眸子,“书上说他们都是给大家带来快乐的人。”
哈莉想说“是你爸爸的颜色”,但话卡在喉咙里。她最终哼了一声:“你懂什么。”
“我确实不太了解,”乔伊承认,“但我喜欢这些颜色。红色像草莓糖,蓝色像……像夏天游泳池的水。”
“你又没去过游泳池游泳池。”
“但是我在电视上看过。”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次空气里的敌意淡了一点,像糖在水里慢慢化开。
“哈莉阿姨……”
“你到底有完没完?”
“你会讲故事吗?”
哈莉想笑,她会的“故事”都关于抢劫,爆炸和把人揍得满地找牙,要是把那些讲出来面前这只小羊羔会被吓哭的吧。
但乔伊就这么看着她,眼神那么干净,干净得让她胸口发闷。
“不会。”她这么回。
“哦。”乔伊转回去看天花板。
过了几秒哈莉听见躺在地毯上的孩子小声说,“我可以讲给你听。”
哈莉没回答,但也没拒绝,于是乔伊开始讲,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是个关于月亮兔子的故事,幼稚得要命,逻辑漏洞百出。但哈莉发现自己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红蓝色发尾。
故事讲到兔子在月亮上种胡萝卜时,乔伊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停了。
哈莉低头,发现他睡着了。
毯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脸颊边,手指微微蜷着,睡颜安静得像个死人。
哈莉看了他很久。然后她放下手机,起身走到乔伊旁边蹲下。
她伸手,指尖悬在孩子脆弱的颈动脉上方。脉搏很弱,但规律地跳动着。
“你应该死的,”她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活着,他就永远看不到我。”
乔伊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哈莉的手指收回来,转而拉起滑落的毯子,盖到他肩膀。动作有些粗鲁,但好歹盖上了。
她坐回到沙发,但这次没看手机,只是盯着地毯上那团白色。
窗外天色渐暗,房间里蓝盈盈的小夜灯自动调亮了一档。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轻响。毒藤女艾薇拎着一个藤编篮子进来,看见沙发上的哈莉和地上的乔伊,挑眉。
“他没吃药?”艾薇用口型问。
哈莉指了指空药瓶。
艾薇点点头,从篮子里取出一盆很小的,开着紫色花朵的植物,放在乔伊床头。花朵在黑暗中散发微弱的荧光。
“安神花,”艾薇走到哈莉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能让他睡得踏实点。你呢?没欺负他吧?”
“我敢吗?”哈莉冷笑。
“你嫉妒他。”
“废话。”
艾薇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杰克逊,哦,我是说J先生,他为什么把他藏得这么严实吗?”
“因为是他儿子呗。”
“不只是。”艾薇的目光落在乔伊身上,“那孩子出生时医生说他活不过一周岁。心脏缺损,免疫系统几乎不存在,光敏症严重到见光就会灼伤皮肤。杰克逊,那时候他还是杰克,他抱着这孩子去求了哥谭所有黑诊所,没人接。”
这些事当然不是小丑告诉她的,这是她从植物们那里知道的,毕竟说到能遍及全哥谭的东西,除了蝙蝠的监控就只有毒藤女的植物了。
哈莉没说话。
“最后是一个退休的老医生动了恻心,做了手术,但术后感染,孩子高烧四十度,三天不退。杰克逊就抱着他,三天没合眼,不停地说话,唱歌,讲那些愚蠢的童话故事。”艾薇的声音很平静,“第四天早上,烧退了。老医生说“这孩子想活”。”
“所以呢?”哈莉的声音有点哑。
“所以他是杰克逊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艾薇站起来,拍拍哈莉的肩膀,“掉进化学池的人,如果手里不抓着点什么,就真的沉下去了。你明白吗?”
艾薇走了,房间里又只剩下哈莉和熟睡的孩子。
哈莉盯着乔伊,脑子里回放着艾薇的话。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小丑的样子,那是在阿卡姆会客室,隔着防弹玻璃,那个绿头发的男人对她咧嘴笑,说“医生,你的领结歪了”。
那时的她还是哈琳·奎泽尔,心理学博士,坚信自己能治愈这个传奇病人。
后来她成了哈莉·奎茵,坚信自己是他唯一的信徒,唯一的理解者,唯一的……
唯一的什么?
她走到乔伊床边,盯着那盆安神花。紫色的小花在黑暗中呼吸般明灭。
抬头,她看见床头柜上有个东西,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幅画。那是一幅用蜡笔画的画,画上有三个人,一个绿色头发的高个子,一个红蓝色头发的女人,中间是个白色头发的小人。三个人手拉手,背景是歪歪扭扭的彩虹。
画的底部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爸爸,哈莉阿姨和我。
哈莉拿起那张画。蜡笔涂得很用力,纸都快要破了。她注意到自己的红蓝头发被仔细涂满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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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处空白。而小丑的紫色西装上,乔伊甚至画了小小的纽扣。
说实话,那张画画的并不好,毕竟当时画这画的人还是个六岁大点的孩子,并且此前几乎从未接触过笔,这是他的第一幅作品。
哈莉在床头柜前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
她轻轻把画放回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关掉静音。屏幕亮起,是她和小丑的合照,是某次抢劫后拍的,两人对着镜头大笑,背后是燃烧的警车。
哈莉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直到手机自动熄屏。
“蠢死了。”她低声骂,不知道是在说乔伊的画,还是在说自己。
她回到沙发躺下,闭上了眼睛。黑暗中,她能听见乔伊均匀的呼吸声,能闻见安神花淡淡的甜香。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半夜,她被细微的啜泣声惊醒。
哈莉瞬间清醒,手已经摸到藏在沙发垫下的棒球棍,但她很快发现声音的来源,小孩蜷缩在床铺里,肩膀微微颤抖。
“喂,”哈莉坐起来,声音带着睡意,“做噩梦了?”
乔伊没回答,只是哭得更凶了,但压抑着声音,像怕吵醒她。
哈莉叹了口气。她应该不管的,用枕头捂住头继续睡。但她站起来,走到乔伊旁边。
“梦见什么了?”
“爸……爸爸……”乔伊抽噎着说,“掉进绿色的水里……我拉不住……”
又是那个梦。小丑提过几次,说乔伊总做这个噩梦。
哈莉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会儿后才落下,她不太熟练地拍了拍乔伊的背:
“梦而已。布丁好得很,说不定正在哪儿炸银行呢。”
“真的?”
“真的。”
乔伊慢慢止住哭泣,翻过身,浅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湿漉漉的:“哈莉阿姨。”
“嗯。”
“你能……拉着我的手吗?就一会儿。”
哈莉想拒绝。但乔伊已经伸出他苍白的小手,手指细得像鸟骨头。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最终还是握住了。
手心很凉,皮肤薄得能摸到血管的跳动。
“你的手好暖和。”乔伊小声说,手指蜷起来,勾住她的一根手指。
哈莉没说话,她就这么蹲着,任由孩子握着她的手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乔伊的呼吸渐渐平稳。就在哈莉以为他又睡着时,他忽然开口:
“哈莉阿姨,你冷吗?”
“什么?”
“你的手在抖。”
哈莉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很轻微,如果不是乔伊正握着她的手压根不会发现。
她咬牙:“不冷。”
“哦。”乔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用另一只手扯了扯毯子,分出一半,动作有些笨拙地盖在哈莉蹲着的膝盖上,“分你一半。”
哈莉看着膝盖上那点可怜的毯子,又看看乔伊闭着的眼睛。
忽然,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夸张的咧到耳根的笑,而是一个很轻,很淡的微笑。
是从她成为小丑身边那个令人恐惧的小丑女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脸上的表情。
“睡吧,小南瓜。”她说,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轻柔。
乔伊点点头,握着她手指的力道微微松了松。几分钟后,他的呼吸沉入睡眠的节奏。
哈莉轻轻抽出手站起来。在地上蹲的时间有些久,让她的膝盖有些发麻,但她没在意。
她走到窗边,掀开遮光帘的一角。外面是哥谭的夜景,远处蝙蝠灯的光柱划破天空。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好帘子,回到沙发躺下。这次她面向乔伊的方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第二天早上,乔伊醒来时,发现床头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手工做的,有些歪歪扭扭的布偶。身体是紫色布料,头发用红蓝两色毛线扎成双马尾,脸上用黑线缝着一个夸张的笑脸。
布偶旁边有张纸条,用潦草的字迹写
着:
**给你的。睡不着就抱它。
——H**
乔伊抱起布偶,把脸埋进粗糙的布料里轻轻地笑了。
客厅里,哈莉一边给棒球棍缠新的胶带,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卧室门。当听见里面传来孩子轻轻的笑声时,她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缠胶带。
但这次,她嘴里开始哼不成调的小曲。
三天后小丑回来时,第一件事是冲进卧室检查乔伊。孩子正坐在地毯上拼拼图,旁边放着那个丑布偶。
“我的小鸟有没有想爸爸呀?”小丑单膝跪地,捧着乔伊的脸仔细看。
“超级想爸爸。”乔伊笑着,接着他眼睛发亮,小心的抱起旁边的布偶展示给小丑看。
“爸爸快看,哈莉阿姨给我做的。”
小丑看向那个布偶,微微挑了挑眉,他站起来走到客厅。
客厅里哈莉正翘着腿看电视,假装没注意到他回来。
“哈莉。”小丑叫她。
“嗯?”哈莉没转头。
“谢谢。”
哈莉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她慢慢转过头,看见小丑正看着她,表情没有平日的疯狂,反而很平静,平静中带着认真。
“不客气,布丁。”她说,声音有点怪。
小丑点点头,走向书房。走到门口时,他又一次停住,背对着她说:“下周末我有事,你再看着他。”
“好。”
门关上后,哈莉捡起遥控器,盯着黑屏的电视看了很久。然后她起身,走到乔伊的卧室门口。孩子还在拼拼图,很专注。
哈莉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
乔伊抬头看见她,举起手里的拼图块:“哈莉阿姨,这个该放哪儿?”
哈莉走过去,看了看拼图,指了指右下角的一个空位。
“这儿。”
乔伊把拼图块放进去,严丝合缝。他抬头对她笑,浅蓝色的眼睛在室内光线下像两枚干净的玻璃珠。
哈莉伸手,揉了揉他雪白的头发。动作很轻,就像小丑做的那样。
“拼得不错,小南瓜。”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按在胸口,感受那里陌生的鼓动。
那感觉不像嫉妒了。
但她也说不清像什么。
再次打开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映入她眼中的是那张小丑,她和那孩子的那张画。
15. 第十五章
帕米拉·艾斯利,哥谭人人畏惧的毒藤女,然而她却被小丑用一根灌满了神经抑制剂的藤蔓强行拖进阿卡姆顶层那个充满过滤阳光和人工空气的“温室”。
她的愤怒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毒素,让整个楼层的守卫在皮肤溃烂的痛苦中哀嚎。
她讨厌这里,讨厌这栋关押疯子也关押过她的水泥棺材,讨厌小丑那癫狂的笑声和无处不在的疯狂气息,更讨厌被人,尤其是被小丑用武力威胁着做事。
当小丑用那把冰冷的手枪抵着她的太阳穴,咧着血红的嘴说“治好他,不然我就把哥谭公园里你心爱的橡树老祖做成火柴,一根一根烧给你看”时,她心中涌起的杀意足以让最顽强的植物瞬间枯死。
她冷着脸,被扔到那个孩子的床前。
第一眼,她只觉得厌烦。
一个苍白,脆弱,奄奄一息的人类幼崽,深陷在过大的枕头里,白发像枯草般铺散,小脸因为高烧和不正常的潮红显得更加病态。浅蓝色的眼睛半睁着,蒙着一层水雾,艰难地看向她,里面没有小丑的疯狂,也没有哈莉那种愚昧的兴奋,只有因病痛带来的生理性的痛苦和一丝茫然的困惑。
他呼吸急促细弱,胸口起伏微弱得可怜,整个屋子里的空气中都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濒死的酸败气息。
又一个被人类自身的缺陷和疯狂所累的小东西。她漠然地想。就像那些因为污染和愚蠢城市规划而濒临灭绝的植物,不值得她浪费一丝多余的怜悯。人类的病痛,人类的脆弱,人类的死亡,不过是这个物种自我消耗过程中的必然副产品。她见过太多,也亲手制造过太多。
“看看他,艾薇,我亲爱的植物学家!”小丑在她身后手舞足蹈,声音尖锐,“我的小鸟病了,你那些花花草草的把戏,总该有点用吧?治不好……”他凑近,毒蛇般的气息喷在她耳畔,“我们就一起玩个新游戏,关于你和你的森林,如何?”
帕米拉没有理会他的威胁,只是极度不耐烦地扯开孩子单薄的睡衣,冰冷的手指按在那瘦骨嶙峋的胸膛上。
孩子的身体在她手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蚊蚋的抽气,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努力睁开一条缝看向她。
烦人。
她皱紧眉头,调动起自己与植物毒素,生物碱打交道的全部知识开始评估。
心跳过速伴有时不时的早搏,肺部有杂音,体温高得不正常,免疫系统显然在崩溃边缘。常规药物似乎产生了严重的抗性,甚至可能引发了更糟的并发症。
很棘手,但并非无解。一些罕见热带植物的萃取物,配合特定的真菌孢子调整免疫应答,就能暂时压下这波危机。
但她为什么要费这个劲?
她正准备用最冷淡的语气说出“等死吧,或者找别的庸医”,然后思考如何挣脱小丑的钳制,让这座疯人院尝尝她愤怒的滋味时,她感觉到自己按在孩子心口的手指被一只滚烫的细弱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那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却用尽力气,将指尖搭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然后,帕米拉看见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含混地吐出一道气音:
“……疼……”
一个简单陈述事实的词,像一片被虫蛀的叶子,在落下前最后一丝的颤抖。
帕米拉的动作顿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只滚烫的小手,又看向孩子因为痛苦而失去焦距的眼睛。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除了痛苦之外还夹杂着一种小动物般的纯粹。
就像一株被粗暴折断的幼苗,在倒下前汁液无声流淌。
她心里那堵用愤怒和蔑视筑起的高墙在那双蒙着水雾的剔透眼眸中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闭嘴。”她冷冷地说,抽回了手,也甩开了孩子无力的指尖。
她转向小丑,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不耐烦的表情,说出的话却是:
“我需要几种植物,生长在亚马逊流域特定沼泽的,还有西非雨林深处的几种苔藓孢子。让你的走狗在二十四小时内弄来,不新鲜的没用。还有,这房间里所有的人工香精和化学清洁剂痕迹,全部清除。现在,出去,你们都出去,别妨碍我。”
她开始赶人,哦,当然不是为了救治,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她只是觉得这人类幼崽的病很稀奇,是个难得的实验体,作为一名科学家,她只是本能的想要研究罢了仅此而已。
那一次的危机很快就被她用强行催化的植物精华和生物碱配比压了下去。
那孩子退了烧,心跳也恢复了相对平稳。小丑乐得手舞足蹈,往她原本的牢房里塞满了各种“谢礼”,从稀有兰花到用宝石镶嵌的花盆,帕米拉照单全收,然后把大部分“谢礼”变成了她新毒素的实验材料。
但她被“要求”定期复查,小丑似乎认定了她的“花花草草”比那些冰冷药剂更有效。
帕米拉对此嗤之以鼻,但也没有强烈反对。那个叫乔伊的孩子,作为一个特殊的“病例”,确实引起了她的些微兴趣,她发现那个人类幼崽与植物毒素和某些罕见生物碱产生的反应很奇妙。就像一个从未被记录过的、对特定环境有着苛刻要求的奇特植物品种,值得持续观察记录。
所以她每周会“例行公事”地来一次。通常是深夜,从通风管道潜入,带着一身夜露和泥土的气息。
她从不打招呼,每次都只是径直走到孩子床边做一系列检查,有时还会取一点血样,然后再根据数据调整下一次的“植物配方”。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和记录一株温室苗床上的实验植株没什么两样。
乔伊从一开始的略微茫然,渐渐变得……奇怪。
至少帕米拉是这样认为的。
乔伊不像其他人类幼崽那样,对冷漠,甚至偶尔显得粗暴的她感到害怕。相反,每次她来,哪怕他正在睡觉,也会努力睁开眼睛,用那双清澈干净的浅蓝色眼睛看着她,然后小声说一声:“晚上好,艾薇阿姨。”
艾薇从不回应,她为什么要对一个人类的问候做出反应?
他会在她检查时努力保持不动,他会在她摆弄那些散发着奇异气味的植物提取液时,小心翼翼地好奇打量。甚至偶尔他会问出一些天真的问题,比如“艾薇阿姨,这个绿色的水,是从会发光的蘑菇里来的吗?”又或者,“那个叶子的形状好像蝴蝶,它开花吗?”
帕米拉对小孩的这些幼稚问题通常选择无视,有时被问烦了就会硬邦邦地甩出一两个植物学名词,不解释,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
通常这时候小孩就会停下问问题,转而去试图理解那些专有名词的含义,但他下次依然会问,并且继续用一种纯粹到不含任何杂质的好奇眼神盯着帕米拉。
更烦人的是,他开始喜欢送她东西。有时是一片他画的花,有时是一小块被哈莉烤焦的无糖饼干,那一般是被他偷偷用干净手帕包着藏起来的。
有一次,他指着床头那盆她留下用于监测空气质量的普通绿萝,用发烧后依旧虚弱的声音像分享秘密那般对她道:“艾薇阿姨,它今天长了一片新叶子,很小,卷着的。我每天都给它说早上好。”
帕米拉在乔伊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感到有些烦躁,她冷冰冰地开口:“植物不需要问候。它们只需要合适的光照,水分,土壤和空气。多余的关注,只会干扰它们的生长规律,还会带来真菌或虫害。人类的情感对植物毫无意义,是累赘。”
乔伊听了,并没有露出受伤或困惑的表情,他只是眨了眨浅蓝色的眼睛,想了想,然后小声说:“可是,艾薇阿姨你每次来,都会摸摸它们的叶子,还会和它们说话。它们好像……长得更好了。”
艾薇僵住了,想是没想到自己的一些小习惯会被面前这个人类幼崽观察到。
“那不是“说话”,”她语气有些生硬地纠正,“是信息交换,与你理解的“说话”无关,不要用你浅薄的人类认知来揣测。”
乔伊点了点头,似懂非懂,虽然还是不大理解,但他也没再反驳,只是下一次她来时,他会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和植物互动,浅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潭倒映着星光的沉静湖水。
帕米拉开始觉得,这个“实验观察”,似乎有些失控。又或者,是她自己在变得失控。
她开始关注乔伊拼图时异常专注的侧脸,阅读鸟类图鉴时微微开合的嘴唇,还有他每次看到她出现时,眼中那抹迅速亮起光。
仿佛她帕米拉·艾斯利不再是只会带给人恐惧的毒藤女,仿佛她也被人期待着。
这个认知让帕米拉感到莫名的烦躁,她不需要被人期待,她也讨厌从那孩子身上感受到的那些名为温暖的正面情绪,那会让她想起那些她早已亲手斩断并用仇恨和毒素彻底覆盖的东西。
于是她开始刻意延长复查的间隔,检查时也更加沉默,甚至偶尔让藤蔓的触碰带上一点令人不适的微小麻痹感试图吓退他,或者至少让他重新学会“畏惧”。
但乔伊只是会在被麻到的时候轻轻瑟缩一下,然后抬起头,用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小声问:“艾薇阿姨,这个是新药吗?有点……麻麻的。”
艾薇:“……”
她第一次,在面对一个人类时,产生了一种近乎无力的挫败感。就像你用尽全力喷射毒液,却发现目标是一株本身就能中和毒素的罕见植物,不仅无效,反而可能被它吸收利用。
乔伊七岁的某一天,毒藤女策划了一次针对哥谭石化工厂的行动。
计划很成功,她瘫痪了整个厂区的排污系统,让那片区域的植物得以喘息。但撤退时,一支私人安保小队包抄了她,子弹擦过她的肩膀,留下一个不深但足够麻烦的伤口。
其实有很多地方都能供她躲藏修养,但不知为什么,她来到了阿卡姆顶楼,走进了那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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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抬眼就对上了小孩那双带着担忧的眼眸。
她想她当时一定很狼狈。
事实也确实如此,她在小孩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样子,浑身湿透,伤口渗出的血几乎染红了半边衣服。
帕米拉有些懊恼的抿了抿唇,怀疑自己是不是最近接触的植物毒素太多把自己脑子毒傻了才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
“你受伤了。”面前的孩子说。
“不关你的事。”帕米拉想转身想走,但失血让她脚步踉跄。
乔伊快速跑到房间翻找着什么,几秒钟后,他抱着一个白色的小箱子回来。那是小丑给他准备的应急医疗箱,里面除了常规药品,还有毒藤女亲自配制的植物萃取药膏。
“坐下好吗?”乔伊说,声音很轻。
帕米拉想笑,想说我凭什么要听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人类小鬼的?但她最终还是坐下了,她的背靠在墙上,任由乔伊跪在她旁边,打开医疗箱。
孩子的手很小,动作间有几分生疏但每一步都完成得很好,哈莉后来告诉她,乔伊因为经常抽血打针,对医疗流程比大多数成年人都熟悉。
“会有点疼。”乔伊小声说,然后拧开一罐绿色药膏,那是帕梅拉三个月前给他的,用稀有苔藓和真菌调配的愈合剂。
药膏是帕米拉亲自配的,她当然知道这药敷在伤口上会疼,但当冰凉的药膏真正接触到伤口时她还是没忍住轻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乔伊立刻停手,“我弄疼你了。”
“没有。”帕米拉闭了闭眼,“继续。”
乔伊低头继续涂抹,白发的发梢扫过她的手臂。很轻,像羽毛。
“艾薇阿姨。”他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总是受伤?”
帕米拉想说“因为我在拯救这个世界”,想说“因为人类愚蠢短视”,想说一大堆她惯常的演说词。
但她盯着面前孩子认真为她处理伤口的动作,“因为有些事必须做。”她最终说。
乔伊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
他撕开无菌敷贴,小心翼翼地贴在伤口上,然后用绷带一圈圈缠绕固定。
包扎完成后,乔伊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看着帕梅拉。
“爸爸也经常受伤。”他突然说道,“哈莉阿姨也是。赛斯叔叔的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奥斯叔叔走路一瘸一拐的……为什么你们都要做那些会受伤的事呢?”
帕米拉没有回答。她伸手,掌心向上。从她袖口钻出几根细小的藤蔓,在空气中轻轻摆动。
“乔伊,”她说,“你知道植物是怎么生存的吗?”
乔伊摇头。
“它们扎根在一个地方,无法移动。如果有害虫啃食叶片,如果有火灾席卷森林,它们只能承受。”藤蔓缠绕上她的手指,“所以有些植物进化出了毒素、尖刺、或者诱捕猎物的能力。它们伤害其他生命,只是为了不被伤害。”
她看着乔伊浅蓝色的眼睛:“我,还有他们也是。只不过我们的“根”不在地上,而在别的地方。”
乔伊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帕米拉永远忘不掉的动作。他伸出自己苍白的手,轻轻握住了那几根藤蔓。
藤蔓本能地想要收紧,想要刺穿皮肤注入毒素。但帕米拉控制住了它们。
“那如果……”她听见乔伊轻声说,“如果有一个地方,没有害虫,也没有火灾呢?植物还需要尖刺吗?”
帕米拉愣住了。
许久,她才收回藤蔓站起身。伤口被妥善包扎,疼痛减轻了很多。
“早点睡。”她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不再是因为被“逼”所以来,她是因为被“需要”因此出现。
她当然发现了自己对这个孩子越发上心,就像一株原本只生长在剧毒沼泽的植物,偶然发现了一片虽然贫瘠但阳光和水分恰好合适的岩壁,于是不知不觉间,将根系悄悄延伸了过去。
但这不意味着她改变了,她还是毒藤女,那个认为人类是星球瘟疫决心用植物重塑世界的女人。
她对乔伊的“上心”,是特例,是意外,是一个科学家对罕见样本的偏执,一个园丁对奇异植株的呵护。
后来哈莉问她为什么对乔伊这么好,毒藤女总是回答“他是我最珍贵的实验样本”。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真相:
那天晚上,当乔伊问她“植物还需要尖刺吗”时,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孩子不是她温室的“藏品”。
他是温室本身。
一个让所有习惯了用尖刺和毒素生存的人可以暂时放下防御,只是安静扎根的地方。
原来心里那片被仇恨与毒素浸透的土地上,出现了一颗连她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种子。
这颗种子,名为“在意”。
16. 第十六章
罗曼·赛恩尼斯第一次听说乔伊·杰克逊的存在,是在小丑主动找上门,提出一笔交易时。
地点是哥谭某家会所的地下三层。空气里是雪茄和昂贵的皮革的味道,中间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小丑这次没带哈莉,他独自一人坐在罗曼对面的沙发上,紫色的西装沾着不知是血还是颜料的污渍,脸上的油彩在冷光灯下鲜艳得刺眼,但眼神里难得没有那种癫狂的表演欲。
真稀奇,他甚至没像往常那样用笑话开场,而是直接甩过来一张数据清单,上面列着各种极其罕见甚至理论上不该存在于普通市场的各种材料参数。
“我需要你做一套防护服。”小丑用指尖敲了敲清单上“8-10岁儿童,极端光敏,呼吸系统脆弱,免疫缺陷”那几行字,声音平静得反常,“材料,技术,工艺,都要最好的。钱不是问题,但东西必须是顶尖的。一个月内。”
黑面具的目光从清单上抬起,透过光滑的木质面具看着小丑。他没蠢到直接去问“给谁”。
小丑的私生活在哥谭是个黑洞,但这并不意味着黑面具不会自己去查,在哥谭混出了名堂的反派哪个没有自己的情报网。
黑面具快速评估着这份清单背后代表的含义,根据防护服的这些条件来看,可以大致推测出那是一个存在多重先天缺陷的脆弱儿童。
小丑和这么个脆弱的孩子怎么会扯上关系?
有意思。
“代价。”黑面具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
小丑咧开嘴,但那笑容里没有笑意,“未来一个月,我的“戏剧表演”会避开你名下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生意场。码头,仓库,运输线,地下钱庄……哦,真遗憾,你会拥有一个月无法和哥谭最伟大的喜剧演员同台表演的机会。”
一个月的“清净”。在哥谭,从小丑手里买一个月的平安,这价码的确很令人心动,也从侧面印证了那套防护服以及它要保护的对象对小丑的重要性。
沉默片刻,“我需要知道具体生理数据。”黑面具说,这就是同意交易的意思了。
小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报出了一串数字。身高,体重,臂长,腿长,头围,静息心率范围,血氧饱和度基线,甚至还有对不同波长光线的敏感阈值。数据详细且精确,显然是长期监测记录的结果。
看上去小丑对那孩子了如指掌。
“可以。”黑面具记下数据,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供应链和可能的制造商,“三十天。东西会送到你指定的地点。但我要先看到你的的诚意。”
“哦,诚意……”小丑咯咯低笑起来,眼神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闪烁,“明天晚上,GCPD在港口的缉私行动会扑个空,因为他们的大部分人力会被一场发生在钻石区针对某位检察官夫人的“幽默绑架未遂”吸引过去。哦哦,那位检察官夫人……好像正在帮你竞争对手的案子找麻烦?这算不算一点“订金”,赛恩尼斯先生?”
黑面具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小丑不仅知道他需要什么,还知道得如此具体。看上去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交易。
为了那个孩子,小丑甚至愿意暂时收敛部分疯狂,进行这种近乎“合作”的利益交换。
“成交。”黑面具说。
小丑离开后,黑面具立刻动用了最高权限的情报网络。他需要查查那个孩子,一个能让小丑如此大动干戈,甚至愿意进行利益交换的秘密,其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分量的筹码或风险,他必须对此进行评估。
调查进行地并不算太困难,尤其是当他将焦点从“小丑的疯狂”转移到“医疗资源异常流动”和“阿卡姆顶层特定区域能耗”上之后。模糊的医疗记录片段指向瑞士和日本几家顶尖研究所的加密资金流,以及他查到了一套在阿卡姆内却又独立出阿卡姆的运行系统,系统显示的能耗几年来都很稳定,消耗量同样惊人,而最终黑面具查出的资料表明那些能耗指向的最终地点是——阿卡姆疯人院的顶层区域。
而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又指向一个惊人的事实——小丑在阿卡姆疯人院的最顶层,秘密养着一个身患重病的孩子。
一个弱点。
小丑庞大疯狂帝国最核心也最致命的弱点。但同时,这也是一个拥有无限可能性的潜在“资产”,如果你懂得如何投资的话。
黑面具当然算得上哥谭最懂投资的人之一了。
他坐在黑暗中,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面具。
他开始重新评估这笔交易,一套顶级的防护服,换取一个月的发展窗口和一个小丑的“人情”?不,太短期了。这个孩子的存在,意味着一种可能性,一个能影响甚至一定程度上“控制”小丑行为的杠杆。
这是一个如果操作得当,可能带来巨大回报的长期项目。
他决定加大投资。
防护服在第二十八天完成,材料是从一家与欧洲航天局有秘密合作的德国实验室流出的,镀膜技术借鉴了军用隐形战机,生命维持系统的核心传感器来自黑面具自己投资的一家生物科技初创公司。
光这件防护服的成本就足以装备一支精锐小队,但最终成品完美符合甚至超过了小丑的所有要求。
黑面具亲自将防护服送到了小丑指定位于东区边缘的一个废弃教堂地下室。小丑检查得很仔细,甚至用一把匕首试了试关键关节处的强度,又用强光手电测试了目镜的滤光效果。最终,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不错,赛恩尼斯。比我想的还好。”小丑拍了拍防护服银灰色的外壳,“我的小鸟会喜欢的。”
小丑当然知道黑面具会调查这件事,他并没有过多隐瞒,他想黑面具是个聪明人,同样也会是——他未来的合作伙伴。
“这只是基础防护。”黑面具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根据你提供的生理数据,他目前的药物治疗方案存在明显瓶颈,副作用累积率迟早会超过收益。你在用的那几家瑞士实验室,方向太保守,过于依赖传统靶点。”
小丑还是笑着,所有的真实想法都被他隐藏在那张疯狂的表皮之下。
“哦?你有更好的建议,医生?”
“我不是医生。”黑面具说,他在小丑的目光下继续道,“但我想我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调出随身平板上的几份加密档案展示给小丑看。那是几家分别位于以色列,新加坡和加州,专注于基因治疗,免疫系统重编程和极端环境医学的尖端研究机构的资料。这其中两家与黑面具有隐形的投资或数据交换渠道。
“他们研究的边界,可能性的边界。你孩子的病,常规方法已经走到头了。想让他活得更久,活得更好,你需要触碰边界,甚至越过边界。”
小丑盯着那些资料,又盯着黑面具面具上冰冷的反光。
沉默在充满灰尘和霉菌气味的教堂地下室里蔓延。
“代价。”小丑平静的问。
“不需要额外的“代价”。”黑面具收起平板,“将他纳入我的医疗资源网络。我提供渠道和技术,你提供“掩护”。在某些时候,某些我的货物或人员需要特别通道时,你制造出足够有吸引力的“混乱”。我们各取所需。”
那个孩子的生存和健康状况改善对黑面具而言本身就是一项有价值的长期投资。
一个稳定可控的小丑,比一个完全疯狂且不可预测的小丑对哥谭地下经济的“生态环境”更有利。而一个健康的孩子,显然更能让他的父亲保持……相对稳定。
混乱当然更利于从中牟利,但想要长远的发展一直处于混乱之中可走不长远。
小丑盯着他,许久,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低笑。“哈哈哈哈……赛恩尼斯,你真是我见过最有趣的……商人。好,我同意。但记住——”他凑近一步,油彩下的眼睛如同两口疯狂的深井,“如果让我发现你的“治疗”有任何问题……我会让你,哦,还有你的家族,产业,都变成哥谭最大的笑话。我保证,那会是一个漫长、漫长、漫长的笑话。”
“风险与收益并存,是商业的基本规则。”黑面具面对小丑的这番威胁依旧显得很平静,“我从不做亏本生意,也从不拿自己的投资开玩笑。”
交易达成。
黑面具的“医疗支持项目”正式启动。他成了乔伊·杰克逊隐形的医疗赞助人兼方案总策划,每周加密的数据流会从阿卡姆顶层传来,经过他的服务器分析,再与全球顶尖的专家进行匿名会诊,生成新的用药建议,检查方案,甚至是未来的治疗路径图。
起初,这的确只是一个纯粹的投资项目。
黑面具会通过加密信道与阿卡姆顶层联系但他从未亲自见过那个孩子,当然,他也认为没必要。
第一次与那孩子真正见面发生在他收到一副眼镜的设计需求时。
小丑转达了乔伊对光线日益敏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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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希望黑面具能解决。黑面具让手下搜集了市面上所有顶级护目镜和特殊用途眼镜的数据,最终选定了一家为宇航员和激光武器操作员生产护具的德国公司,定制了一副融合了先进光敏材料,生物监测传感器和微型空气净化技术的特制眼镜,造价高昂。
当然,他说过,他是一个商人,这副眼镜的报酬他当然会记在小丑那里。
所以他说,这真的是很划算的一笔买卖。
黑面具并不缺钱,但小丑的人情是无价的,而只要这个孩子一直活着,只要他能一直为这个孩子提供帮助他就能一直从小丑那里获利。
只要那孩子活着。
那孩子确实脆弱,即便是黑面具在得到了那孩子的身体报告时都有些惊讶。
只能说那孩子能活到现在简直称得上个奇迹,尤其是在哥谭这个健康孩子存活率都极低的城市。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大概是好奇这个能让小丑做到这个地步的孩子,又或者是想亲眼看看这个长期稳定的“客户”,总之,黑面具第一次进入了阿卡姆顶楼那个秘密的房间。
很难说他当时的想法,大概是惊讶吧,惊讶于阿卡姆内居然还能有这样的地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干净温暖,但同样也不真实,像一个飘在鲜血之上的童话泡泡。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孩子。
和他预想中一样脆弱,皮肤苍白,身体瘦弱,但不一样的是那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长期病痛带来的阴郁或麻木,没有对陌生人的恐惧或戒备,只有一种安静带着点好奇的专注。
当黑面具一件件拿出他带来做检查的设备时,那孩子就趴在旁边地毯上,抱着一个丑得可笑的布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操作。
那次之后他达成了他的目的,看过了那个孩子,后面自然也就没有理由再去接触那孩子了。
后来,有一次听说那孩子又生病了,那一次病的还挺严重的,差点就没活下来。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黑面具眼前突然浮现出那孩子的眼睛,明亮,清澈。
本着对于这笔长期买卖的重视,毕竟如果那孩子死了那等于他之前的投资也会不复存在,黑面具再一次进入了那间屋子。
小孩看上去的确比第一次见到时虚弱了不少,不过看上去他的记忆里不错,又或者本就没见过多少人,在见到黑面具时就想起了他是谁。
“罗曼叔叔。”他这样叫他。
黑面具顺带着把最新研发的药带来了,他把药放在乔伊床头。
离开时,那孩子忽然很认真地仰头对他说:“谢谢赛斯叔叔。”然后,递给他一小块用纸巾小心包着的饼干,饼干有点焦,应该是哈莉烤的。
“哈莉阿姨说,罗曼叔叔帮了我很多,这个可以当谢礼吗?”
黑面具盯着那块焦黑的饼干,沉默了足有两秒。
按理说他当然看不上这么一块品相不太好的饼干,但他还是接过来,没说话,转身离开。
那块饼干最终被他放在冰山餐厅办公室的抽屉深处,没有吃,但也没有扔。
后来黑面具有时候会在没什么事的时候为那孩子把新的药或是新的眼镜送过去,但次数并不多,通常两三个月能有一次。
他还顺手帮小丑把那孩子躲藏的地方藏得更严实了一些,将那些他能推测出孩子存在的破绽全部抹除得一干二净。
直到那个下午,在黑面具又一次前期给那孩子送东西时就见那孩子仰着苍白的小脸,用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蓝眼睛看着他,认真地问:“爸爸说,朋友之间,关心和礼物应该是相互的。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呢?”
那一刻,黑面具顿住了。
他应该拒绝,他应该告诉那孩子他想要的他的父亲已经给他了。
他不该和这孩子产生更深的联系,这很危险,联系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弱点,意味着理性的天平上被放上了砝码,平衡被打破了。
但他听见自己说:“可以。画幅画吧。”
话出口的瞬间,他意识到某条线似乎微妙的被跨越了。
当他收到那副他戴着面具的简笔画,旁边还有哈莉添上的歪歪扭扭的笑脸和小鸟时,黑面具盯着那幅笔触稚嫩但色彩干净的画沉默了许久。
后来,那幅画被放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和最重要的合同,密钥,以及那几份关于乔伊的核心医疗档案放在一起。
17.第十七章
奥斯瓦尔德·科波特第一次听说那个孩子是通过黑面具。
那是在冰山餐厅顶层办公室,窗外是哥谭港永不消散的灰色雾气。罗曼·赛恩尼斯穿着永远笔挺的西装,戴着那张该死的木头面具,用他那种不带感情的语调告知了小丑那个“小秘密”的存在。
一个孩子,藏在阿卡姆顶层。得了病的,要命的病。小丑在到处找办法,甚至找上了赛恩尼斯。
“有趣,”科波特当时转动轮椅,面向窗外,手里摩挲着他的单片镜,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但与我何干?那是小丑自己该头疼的问题,不是我的。”
罗曼并没有回应这句话,他自顾自的接着道:“他需要药物,设备,资源。小丑愿意为此支付高昂的“便利费”,以及,在特定时段,保持某种程度的“地理克制”。”
科波特对小丑居然藏了个孩子且看上去还挺重视那个孩子感到惊讶。
哈,那个疯子居然还有在意的人吗?
不过小丑开出的条件倒也确实诱人,也难怪像罗曼这样理性的人会同意和小丑那个疯子合作。
毕竟也在哥谭混了这么多年,科波特也大概知道罗曼来找自己甚至告诉自己这个秘密的原因。
既然那是个快死的病孩子那小丑想要保下那孩子的命就需要顶尖的医疗资源或稀有药材,小丑会找罗曼合作无非就是看上罗曼手上的资源,但有了医疗资源还需要走走私的途径。
众所周知,身为哥谭同样有名有姓的超级反派企鹅人,科波特可以说是整个哥谭最大的走私商,而且不仅是哥谭,可以说全球都遍布着他的走私网络。
所以这是一场交易,一场和小丑的交易。
说实在的,他对那个孩子本身毫无兴趣,那只是一个病弱的人类幼崽,一个疯子不正常的执念产物,一个麻烦,但生意就是生意。
“可以。清单和交接方式给我。价格按市价上浮百分之三十,风险溢价另算。”他干脆地同意,毕竟这好处的诱惑力确实不小。
第一次“交货”他没去。
手下将一批从亚马逊雨林深处通过层层中间人辗转弄来据说能增强免疫力的特殊树皮提取物送到了指定地点。
回报很快到账,数额可观,而且接下来两周,小丑的“喜剧表演”果然巧妙避开了科波特在码头区的几个关键仓库。
第一次的交易顺利。
第二次,是一批需要恒温运输的特殊培养基,用于培养某种可能对光敏症有效的极地苔藓。
科波特在验货时,随口问了一句接收方的情况。
手下回报说,东西是交给的一个“红头发的女人”,在一个废弃的仓库,他们并没有看见其他人。
科波特当时正用绒布擦拭一根新到手的琴鸟羽毛,听到手下的话他的动作顿了顿,没想到毒藤女也参与到了与小丑的交易里。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挥退了手下。
那天晚上,他坐在收藏室的柔光下,看着玻璃柜里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美丽绝伦的鸟类标本和羽毛忽然就有些好奇。
究竟得是多漂亮的鸟儿才能让小丑为了保护做到这个地步。
第三次交易,他“顺便”让人多加了一样东西——一根来自新西兰色泽如彩虹般变幻的几维鸟羽毛。
不是很珍贵,但足够奇特美丽。
结果第四次交易时手下带回来一张手写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谢谢,奥斯叔叔。”
又过了一段时间,黑面具弄来了一套新的医疗监测设备,需要安装调试。设备必须现场安装调试,小丑有事,黑面具也没时间,哈莉和艾薇搞不懂这些,而小丑又是绝对不可能再让多的人知道那个位置。无奈之下科波特只能亲自去安装。
其实科波特也想看看,这个让他间接投资了不少资源,还收到了一根羽毛“感谢”的小东西,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他对那个与阿卡姆其他部分格格不入的顶层空间的第一印象是干净,温暖,虚假。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孩子。
苍白,瘦小,白发,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睡衣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有些年头的硬皮书,书名是《世界鸟类图谱大全》。
那本书科波特认得,是他早年收藏的复刻本之一,不知怎么流落到了这里。孩子看得很专注,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彩页上的图画,浅蓝色的眼睛在特制眼镜后睁得圆圆的。
哈莉站在乔伊旁边,她看到科波特进门便大声宣布“奥斯瓦尔德叔叔来看你啦小南瓜!”,孩子才抬起头。
看到科波特和他手上的拐杖时孩子眼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惊讶,但没有任何恐惧或令人不快的怜悯,只有纯粹的好奇,然后很快被一种腼腆的礼貌取代。
“奥斯叔叔。”他小声打招呼,声音细细的,带着久病之人的气虚。
科波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的注意力,却更多被那本摊开的图鉴吸引。页面正停在“信天翁”那一章。
设备其实装得很快,十几分钟后就装好了。
科波特抬头,看到乔伊的书页还停在那一页,大概是还不太会识字,再加上那本图鉴介绍的很详细,插图与插图之间穿插着密密麻麻的单词介绍,小孩读的很费劲。
旁边的哈莉则抱着她的棒球棍在涂油保养,一点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漂泊信天翁,”科波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开口,“翼展可达三米五,现存鸟类中最大。它们几乎一生都在海上翱翔,仅在繁殖期登陆荒岛。一次飞行可超过一万六千公里,不眠不休。”
这本书他看过好多次了,几乎都能够背诵出上面每一种鸟都介绍了,所以他说起来顺畅而流利。
孩子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看起来严肃又陌生的“奥斯叔叔”会突然说起这个。他立刻指向图片下方一行小字:“书上说,它们能活到六十岁。”
“如果运气好,不被渔网缠住,或者不吃下人类扔进海里的塑料。”科波特补充,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讥诮,“长寿,但脆弱。像很多美好的东西一样。”
哈莉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又低下头摆弄她的棒球棍去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指又小心地翻过一页,露出“蜂鸟”的图片。“那这个呢?它们真的能倒着飞吗?”
接下来的半小时,科波特发现自己竟然在回答一个病孩子关于各种鸟类习性的问题。
从蜂鸟的心跳频率到企鹅的求偶仪式,从猫头鹰的无声飞行到孔雀开屏的原理。
他惊讶地发现,这孩子虽然身体孱弱,但记忆力很好,观察力也细致,提出的问题往往能抓住关键,而且他听得很认真,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听到有趣或惊人的事实时会微微睁大,像两小块被擦拭干净的浅色玻璃。
这感觉很奇怪。
科波特惯于在谈判桌上与人交锋,在收藏室里独自欣赏珍品,或者用冰冷的手腕统治他的地下王国。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不带任何功利目的地向另一个人“展示”他视为珍宝的知识领域。而对方,竟然真的在聆听,在理解,甚至能提出让他也需稍加思索才能回答的问题。
不过那时候的乔伊身体确实是特别差,上一秒还在认真听科波特解说,下一刻就突然开始剧烈咳嗽了起来,苍白的小脸都因为咳嗽变得通红。
科波特看着乔伊咳得怎么都停不下来的样子,他想起了自己。不是现在这个掌控冰山餐厅令东区畏惧的奥斯瓦尔德·科波特,而是很多年前那个在父亲冷酷目光和母亲叹息声中,拖着一条病腿,躲在庄园阁楼里,对着鸟类图册和几根捡来的灰鸽子羽毛发呆的苍白男孩。
那个男孩也常常咳嗽,冬天尤其厉害,没人真正在意,除了母亲会偷偷给他一碗总是太甜但他喝得一滴不剩的药汤。他靠那些不会说话却能自由飞翔的美丽生物的图画,熬过无数个疼痛和孤独的夜晚。
一种极其轻微的共鸣在心底生起,随即被他用冰冷和嘲讽迅速压了下去。
愚蠢的联想,他和那个小丑崽子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那孩子是疯子的所有物,一个注定早夭的悲剧点缀。而他,奥斯瓦尔德,早已从灰烬和屈辱中重生,用金钱,权力和冷酷,为自己打造了坚不可摧的堡垒。
科波特从那种短暂的沉浸中回过神,重新戴上了冰山餐厅主人的面具。
他转向门口,语气恢复了平淡:“设备的数据会同步到赛恩尼斯那里。有任何异常,他会处理。”
“谢谢奥斯叔叔。”孩子在他身后说,停顿了一下,又小声补充,“你懂的真多。比书上写的还多。”
科波特没有回头,他“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后便径直离开了房间。
下一次送东西的时候,他从书架深处找出几本更适合儿童阅读的鸟类启蒙画册,以及一小盒他年轻时收集的来自不同地域的普通鸟类羽毛一起送了过去。
当下一次科波特再次见到乔伊时刚好看到孩子的手中正捧着他送的那本启蒙书再看。
企鹅人在乔伊对面坐下,手杖靠在腿边,“你在看什么鸟?”
乔伊把书转向他。那一页是企鹅。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哈莉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毒藤女别过脸,小丑则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所有人都等着看企鹅人发火。众所周知,奥斯瓦尔德·科波特最恨别人拿他的绰号和外形开玩笑。
但企鹅人只是看着书页,又看看乔伊。
孩子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嘲讽或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点点期待,似乎是期待他真能说出些什么。
“……帝企鹅。”企鹅人终于开口,手指点了点图片,“生活在南极,耐寒能力极强。它们实行一夫一妻制,共同孵化幼崽。”
乔伊眼睛亮了:“那它们怎么保暖呢?”
“靠厚重的羽毛和皮下脂肪层。而且它们会挤在一起取暖,形成一个巨大的“企鹅圈”,轮换到最外围挡风。”
“像拥抱一样?”
“可以这么说。”
乔伊低头看书,手指轻轻抚摸图片:“它们一定很爱彼此。”
企鹅人愣住了。
“也许吧。”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干涩。
回去后科波特开始有意无意去关注乔伊的身体报告。
每一次看他都怀疑这孩子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又要怎么活过明天。
某一次,在做对比分析的时候他发现乔伊的体重一直在不断下降。
他的“藏品”状态在下滑,这可不行。
科波特在那段时间到处寻找世界顶尖的厨师,想尽办法让他们进入冰山餐厅研究儿童营养餐。
后来科波特找来的那些厨子们就包揽了乔伊的一日三餐。
有一次,乔伊画了一只企鹅,旁边画了一个拄手杖的小人。他把画送给企鹅人:“这是你和你最喜欢的鸟。”
科波特收下了画。回到冰山餐厅后,他把画裱起来,挂在办公室最隐蔽的角落。
在乔伊十岁那年的一个冬天,科波特卷入了一场码头区的火并。不是他挑起的,但对方踩过了线,他必须回应。事情处理得很干净。
但撤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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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左腿旧伤复发,那是多年以前他还只是个街头混混时留下的枪伤,天气一冷就疼得钻心。
他本该直接回冰山餐厅,让私人医生处理。但鬼使神差地,他去了阿卡姆。
到达顶层时,他几乎站不稳。哈莉和毒藤女都不在,只有乔伊坐在客厅地毯上,周围堆着书本和羽毛收藏。
“奥斯叔叔?”乔伊看见他苍白的脸色,立刻站起来,“你不舒服吗?”
“旧伤。”科波特咬牙,用手杖支撑身体,“你父亲呢?”
“爸爸出去了。”乔伊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要坐下来吗?”
科波特本想拒绝,但腿上的剧痛让他说不出话。他跌坐在最近的沙发上,额头渗出冷汗。
乔伊看着他,然后慢慢走过来。
孩子走路还是不太稳,但这次他手里拿着一个热水袋,那是他平时用来缓解肌肉疼痛的。
“给你。”乔伊把热水袋放在科波特腿上,“敷着会好一点。”
“你不需要吗?”
“我现在不疼。”
科波特敷上热水袋,温暖的触感确实缓解了部分疼痛。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听见乔伊走开的脚步声,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喝点水。”乔伊把杯子递给他。
科波特接过喝了一口。是温水,加了点蜂蜜,那应该是乔伊自己常喝的配方。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乔伊小声问:“是工作受的伤吗?”
科波特睁眼,看见孩子坐在对面地毯上,抱着膝盖看他。
“……算是。”
“很疼吧?”
科波特想说不疼,想说这点伤算什么,想说我受过比这重十倍的伤都没吭声。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简单的:“嗯。”
乔伊点点头,没有再问。他只是坐着,安静地陪着。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乔伊的小夜灯散发着柔光。
“乔伊。”科波特忽然开口。
“嗯?”
“你恨过这个世界吗?”
问题出口的瞬间,企鹅人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蠢问题?问一个十岁的孩子,一个从出生就被困在病房里的孩子,他能懂什么?
但乔伊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头:“不恨。”
科波特愣了愣,似是没料到乔伊的回答,他继续问:
“为什么?它对你并不好。”
“因为它也对我不坏。”乔伊想了想回答道,“我有爸爸,有哈莉阿姨,有艾薇阿姨,有赛斯叔叔,有你。我有书看,有羽毛收藏,有艾薇阿姨的植物,有哈莉阿姨做的玩偶。世界给了我病,但也给了我你们。”
科波特沉默了。
许久,他低声说:“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勇敢。”
“我不勇敢。”乔伊摇头,“我怕疼,怕黑,怕一个人待着。哈莉阿姨才勇敢,她什么都不怕。艾薇阿姨也是,赛斯叔叔也是,爸爸也是,还有你也是。”
“我不勇敢,乔伊。”科波特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疲惫,“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
“习惯了一个人。”企鹅人看着手中的空杯子,“习惯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真正在乎你,所以你也不要在乎任何人。习惯了用钱、用枪、用威胁去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因为除此之外,你一无所有。”
他说完就后悔了。
哦该死,他为什么要对一个孩子说这些?为什么要暴露自己的软弱?
但乔伊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说:“可是我在乎你,奥斯叔叔。”
科波特抬头。
乔伊的脸在昏暗中泛着瓷白的光,浅蓝色的眼睛像两盏小灯:“我记得你每根羽毛的故事。记得信天翁,记得企鹅,记得你说过“鸟类迁徙是因为它们记得家的方向”。如果你一无所有,那这些记忆算什么呢?”
科波特久久的凝视着面前的孩子。
那天离开时,他的腿还是疼。走到门口,他回头看见乔伊还坐在原地,对他挥手。
“下次见,奥斯叔叔。”
从此以后,科波特每次来看乔伊,都会多待一会儿。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旁边看孩子看书画画,整理羽毛。有时他也会教孩子认各种各样的鸟。
有一次,乔伊问他:“奥斯叔叔,如果你能变成一只鸟,你想变成什么?”
科波特想了想,说:“信天翁。”
“为什么?”
“因为它们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海上飞翔,几乎不落地。”企鹅人看着窗外哥谭灰蒙蒙的天空,“它们拥有自由。”
乔伊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在画本上画了一只巨大的信天翁,翅膀展开,覆盖了整个页面。在信天翁背上,他画了一个小人,不是企鹅人的形象,而是一个张开双臂的模糊人影。
“给你。”乔伊撕下画纸,“这样你就不用变成鸟也能飞了。”
企鹅人接过画后盯着画看了很久。
后来他把这幅画和之前那幅企鹅画挂在一起。有人问起时他只说“投资对象的作品,留个纪念”,但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站在画前,想象自己真的能像那只信天翁一样,飞离哥谭,飞离所有肮脏的交易和血腥的过往。
但他知道,他永远飞不走了。
不是因为腿伤,也不是因为冰山餐厅。
只是因为在这个城市最高的牢笼里,有一个苍白的孩子在等他下次拜访,等他带来新的羽毛,等他说“那只红隼最近在码头区筑巢了”。
而他不想让那个孩子失望。
18.第十八章
隧道尽头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哥谭夜风的腥咸与冰冷彻底隔绝。
温暖熟悉的气息包裹了上来却让乔伊打了个更明显的寒颤。他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怀里那袋来自海湾的沉重泥土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了那点凭着一股冲动支撑起的勇气。
笨重的防护服里,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衬,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面罩内湿热的橡胶气息。腿在发软,心脏跳得又急又乱,不知道是因为长途跋涉的疲惫,还是因为后知后觉汹涌漫上的恐惧,对刚才街头的袭击,对陌生庞大的城市,对这条漫长黑暗的隧道,也对自己即将要面对的父亲的愤怒。
他慢慢滑坐在地,背靠着门,先是用颤抖的手解开了防护服头套的卡扣,将那个有些憋闷的头套摘了下来。潮湿的白发贴在汗湿的额头和脸颊,特制眼镜也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摘掉眼镜,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然后开始对付防护服复杂的密封拉链。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拉链卡住了几次。终于,他把自己从那层银灰色的壳里剥了出来,像一只虚弱褪壳的蝉。
防护服和装满泥土的袋子一起堆在脚边,他则只穿着单薄的浅蓝色睡衣,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抱着膝盖,试图平复呼吸,也给发烫的脸颊降温。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低低的嗡鸣。拟景窗显示着虚假宁静的夜景。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拼图还在桌上,羽毛在盒子里,那盆植物在角落里,叶片卷曲地等待。好像他只是短暂地去了一趟洗手间。
就在这时,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般抬起头。
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粘稠沉重到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像冰冷滑腻的触手,无声无息地缠上来,缓缓收紧。
乔伊在看清的一瞬间的身体变得僵直,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维持着抱膝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房间另一端的阴影里,单人扶手椅上,坐着一个人。
小丑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与光晕模糊的交界处。他身上还穿着昨晚离开时那套略显凌乱的紫色西装外套,只是此刻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着。绿色的头发似乎重新梳理过,每一根都服帖地指向它们该在的位置。
脸上的油彩鲜艳得刺眼,白垩般的脸,血红的嘴,墨绿的眼窝,在昏暗中像一张浮在半空的面具。
他一只手的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指抵着太阳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极其轻微地敲击着。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坐着,静静地看着乔伊。
那双涂抹着浓重油彩的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惯常的癫狂笑意,也没有怒火滔天的风暴,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乔伊感到恐惧。那是一种将所有疯狂压缩到极致后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长成酷刑。乔伊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能感觉到冷汗再次从脊背渗出。他想说点什么,解释,道歉,但喉咙像是被冻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那样仰着头,脸色苍白,浅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未散的惊悸和长途跋涉后的虚脱,以及越来越浓的的恐慌。
终于,小丑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停止了敲击。
他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抵着太阳穴的手。动作很轻,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甚至算得上柔和,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韵律,仿佛在朗诵一首精心雕琢的十四行诗。
“啊……”
他歪了歪头,油彩覆盖的脸在阴影中形成一个怪诞的角度。
“看看这是谁。”
他向前倾身,动作依然很慢,但那种压迫感却随着距离的拉近而骤然加剧。他的目光像解剖刀,一寸寸刮过乔伊汗湿的头发,苍白的脸颊,沾着灰尘和泥点的睡衣,最后落在他赤裸踩在地毯上微微发抖的双脚上。
“我的小鸟……”
他顿了顿,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拉出一个巨大而僵硬的弧度,那不像是一个笑容,是一个裂口,一个宣告某种东西正在他体内崩断的标记。
“……终于……”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更柔,却仿佛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尾音。
“……知道回家了。”
“家”这个字,被他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念出来,带着浓烈的讽刺和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占有意味。
“乔伊·杰克逊。”
“爸爸……”乔伊小声喊道。
“你去哪了?”小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他,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他停在乔伊面前,蹲下,手指抬起儿子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乔伊看见爸爸的眼睛,同时也看到了爸爸眼中自己的影子。
“我……我去买药。”乔伊轻微动了动抱着包裹的手臂,“艾薇阿姨给我的植物……”
“那株该死的植物我十分钟前就处理好了。”小丑说,声音很轻,“而你,我的小鸟,你那时候瞒着你亲爱的爸爸偷偷离开了这里。”
小丑的手指收紧,捏得乔伊下巴生疼,“为什么想要离开呢?我告诉过你外面的哥谭有多危险,你为什么不听爸爸的话呢?”
乔伊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想低头,想避开那令人窒息的目光,但脖子僵硬得动弹不得。
他想说“对不起”,想解释是为了那盆植物,想说他没受伤,外面有个穿绿衣服的人帮了他……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股酸涩的气流猛地冲上眼眶。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就那么安静地从从他浅蓝色的眼睛里滚落下来,顺着苍白冰冷的脸颊划出晶亮的痕迹,最后滴落在浅蓝色的睡衣前襟,迅速洇开深色的圆点。
他咬着下唇,努力不发出声音,只有肩膀在无法抑制地、小幅度地颤抖,睫毛被泪水浸湿,黏连在一起,像两簇被打湿的、脆弱不堪的白色羽毛。他哭得毫无声息,只有泪水汹涌流淌,那模样像极了某种受惊过度后连呜咽都不敢发出,只能默默承受一切的小兽幼崽。
当看到乔伊落下的第一滴泪开始小丑就已经维持不住脸上的冰冷了。
乔伊很少哭,即便以前身体再难受也倔强的不肯落下一滴泪,小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看到这孩子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嘘……嘘……”
他猛地收回捏在乔伊下巴上的手指,大拇指上沾上了乔伊的一滴眼泪,小丑像是被烫到般用力甩了甩手。
他站起身在原地神经质地踱了两步,双手猛地插进自己一丝不苟的绿发中,用力揪扯,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压抑破碎介于冷笑和哽咽之间的怪声。
“不……不哭……不许哭……” 他对着空气嘶声说,又像是命令乔伊,眼神狂乱地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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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房间,仿佛在寻找某个可以让他发泄这滔天情绪的出口,但最终,那目光还是死死锁回了那个无声流泪的孩子身上。
下一秒,他像是终于无法忍受那安静的泪水,又像是被那泪水彻底点燃了某种导火索,他猛地扑回乔伊面前。他的双手像铁钳一样,却又带着颤抖,猛地将乔伊整个搂进怀里死死抱住。
“外面!外面很危险!小鸟!你知不知道!外面有——!” 他把脸埋在乔伊潮湿散发着泥土气息的白发间,声音从紧贴的头皮处传来,嘶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疯狂和后怕的颤栗,“——有蝙蝠!有老鼠!有想把你撕碎嚼烂的垃圾!有冷冰冰的石头和能把你眼睛刺瞎的光线!有有无数的,无数的坏东西!”
他收紧手臂,勒得乔伊几乎喘不过气,但乔伊只是僵着,任由他抱着,眼泪流得更凶,浸湿了小丑昂贵的紫色西装外套。
“你不能出去!不能!绝对不能!” 小丑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尖锐的、不容置疑的癫狂,“这里!只有这里!爸爸身边!才是最安全的!爸爸会保护你!把所有的坏东西都赶跑!炸碎!变成笑话!”
他猛地拉开一点距离,双手捧住乔伊泪流满面的小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他的脸凑得极近,油彩的浓烈气味和眼中翻腾的疯狂几乎要将乔伊吞噬。“看着我,小鸟!看着爸爸!记住!你属于这里!属于爸爸!你的翅膀,你的天空,你的风,你的雨——都在这里!爸爸给你!爸爸给你造!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只有……”
他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外面的恐怖,或者那恐怖本身过于庞大难以言说,他猛地又将乔伊按回怀里,这次抱得更紧,像要把他揉碎,嵌进自己的骨头里,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种近乎偏执的呢喃在他耳边循环:
“不能离开……不能看……不能想……爸爸在……爸爸在这儿……小鸟乖……爸爸的小鸟最乖了……待在巢里……永远待在巢里……外面的世界会吃了你……会弄脏你……会偷走你……只有爸爸……只有爸爸这里干净……安全……有光……有药……有爱……”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逻辑混乱,语调时而尖锐时而轻柔,手臂的力道时松时紧。
乔伊被他箍在怀里,脸埋在他带着硝烟,血腥和浓烈油彩气息的衣料中,几乎窒息。
眼泪还在流,但最初的恐惧似乎被这疯狂的拥抱和颠簸的话语搅散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疲惫和冰凉。
他能感觉到父亲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狂乱的心跳,能嗅到那平静表象下令人胆寒的疯狂。
不知过了多久,小丑的喃喃自语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不规律的喘息。他抱着乔伊,就那样跪坐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冷却的雕塑。只有手臂,依旧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牢牢圈着怀里的孩子。
“乔伊。”小丑的声音就贴在乔伊耳边响起,同时他手指用力,无声的捏碎了一个黑色的小东西。
“我爱你,胜过这个腐烂世界里的一切。”小丑说,声音很轻,“所以别让我失去你。我会承受不了的。”
乔伊没有回话,只是无声的蹭了蹭小丑的颈侧,小丑只感觉脖颈处被温暖的东西贴了贴,离开时被蹭上了些水痕。
之后房间里便没了其他声音,只剩下通风系统的低鸣和乔伊压抑的吸气声。
窗外,拟景窗的虚假星空,依旧安宁地闪烁着。
19.第十九章
蝙蝠洞内,主屏幕被定格在数小时前东区某条巷口模糊的监控画面上。
只见画面中一个穿着臃肿银色防护服的矮小身影,手里抱着个袋子正低着头从隧道口钻出,接着,他茫然地在街灯昏暗的光晕下站立了一会儿。
画面质量即便经过蝙蝠电脑的调试后也算不上太好,由于摄像头离得很远,几乎看不清什么细节,只能勉强辨认出那身怪异的装束和过于迟缓的举止,仿佛对周遭环境完全陌生。
紧接着,三个游荡的人影出现在了画面中,三人朝着那个矮小的身影围了上去,不一会儿,一道敏捷的绿色身影切入画面,行动间干脆利落地解决了那三个人,银色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画面中,接着银色身影和绿色身影似乎交谈了一会儿,最后绿色身影带着那个银色身影消失在了监控范围之外。
“就是这里。”达米安的声音在空旷的蝙蝠洞里响起。他站在控制台前,已经换下了罗宾制服,穿着简单的黑色训练服,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显示他刚进行过高强度训练,试图用身体的疲惫压下脑海中翻腾的思绪。
他翡翠色的眼睛在屏幕冷光下异常明亮,紧紧盯着画面。“目标出现的位置是东区第七街与格特姆巷交口,废弃屠宰场后方维修隧道出口。与我首次见到他的地点吻合。”
布鲁斯·韦恩也就是蝙蝠侠站在他侧后方,双臂环胸,披风垂落,遮住了他大部分身躯,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沉默地看着屏幕,面具早已摘下,但眼神还是属于蝙蝠侠时的锐利。
他已经将这个短暂出现的片段反复观看了十七遍。他将银色的身影拉大,又在键盘上一阵操作,试图让人影更加清晰,不过东区那一片的摄像头普遍老旧,再怎么调试也没办法把画面变成高清。
不过即使是这样蝙蝠侠依旧能从中提取出很多线索。
“防护服款式非常规,有专业定制痕迹。动作协调性差,疑似不习惯穿戴或体能孱弱。面对威胁时反应近乎为零,缺乏基本避险本能。”蝙蝠侠的声音低沉平稳,“罗宾介入后,目标表现出明显的服从和依赖,跟随离开时步伐拖沓,显示体力不足或携带重物。”
“他抱着一个密封袋,后来证实里面装的是哥谭湾岸边的泥土。”达米安补充,“不过他的身体看起来确实比正常人弱。”
接着,达米安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调出另一段音频波形图,那是他从窃听器里导出经过降噪和增强处理的片段,“这是护送他返回隧道入口,我离开后,窃听器捕捉到的后续。”
他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漫长而沉重的脚步声在隧道中回响,偶尔有袋子摩擦墙壁的窸窣和孩子吃力的喘息。这些声音持续了三十七分钟。然后,是电子锁开启的轻响,门轴转动,脚步声踏入一个截然不同的环境,回音消失。短暂的衣物摩擦声。
接着,那个声音响起了。
“啊……看看这是谁。”
“我亲爱的的小鸟……”
“终于……”
“……知道回家了。”
小丑的声音透过优质的窃听器,那股混合了癫狂和扭曲温柔独特语调清晰得令人汗毛倒竖。
音频结束,布鲁斯和达米安都没有说话,蝙蝠洞里陷入片刻死寂。
蝙蝠侠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目光落在音频波形的峰值上,仿佛要透过那些起伏的线条,直视其背后声音的主人。
哥谭疯狂与混乱的代名词——小丑。
“那应该是小丑的孩子。”他最终说道。
一个荒谬却又能在瞬间串联起无数疑点的结论。
过去几个月,乃至几年,小丑那些“异常”的行为,那些精准避开某些区域的混乱,他与企鹅人与黑面具之间那些难以解释的合作或默契……
如果这一切的中心,是一个被藏在阿卡姆顶层需要“保护”和“治疗”的孩子,那么所有不合逻辑的碎片,突然都有了指向。
“年龄大概是在十到十二岁之间,男性,唯一露出的眼部后面带着眼镜,眼镜应该也是特制的,推测患有严重光敏症,可能还伴有其他先天疾病。”达米安接话和蝙蝠侠讲述了自己的推测,“他半夜冒险外出,目的是获取哥谭湾岸边的土壤,声称是为了“植物”,这个“植物”很可能和毒藤女有关。”
对上了,之前毒藤女会莫名其妙保护一个孩子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孩子。
“他应该一直被小丑养在那个地方从来没接触过外界。他的眼睛……”达米安的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一度,但立刻恢复平稳,“哥谭人是绝对不可能对陌生人露出那种愚蠢的眼神的。”
蝙蝠侠转向儿子,深邃的蓝眼睛看着他:“你在他身上放置了追踪器。”
“微型复合贴片,吸附在防护服后背接缝。兼具窃听和定位功能。”达米安用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直直回望父亲的目光,“在确认他进入隧道后,我追踪了信号最终消失的坐标。”
他调出哥谭的三维全息地图,一个闪烁的红色光点被标注出来,精确地悬停在阿卡姆疯人院主建筑群的上方,一个理论上应该是通风管道和设备层的区域。
信号在那里持续了数小时,然后,在凌晨一点左右随着一次微弱的电磁干扰波动后,彻底消失。
这显然是被发现了,或者被某种屏蔽措施阻断了。
蝙蝠侠看到最终的地点后皱了皱眉。
被他重点关注的阿卡姆顶楼居然藏了个房间,这么多年他半点都没察觉,这简直是踩在他控制欲上蹦迪。
他立刻调出阿卡姆的建筑图纸,图纸显示该区域结构经过多次非正规改建,内部情况不明。
明显顶楼的安保系统独立于阿卡姆主网络,且有高级别加密和物理隔离迹象。
蝙蝠侠站在全息地图前,凝视着那个红色光点,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一个被小丑藏匿的孩子,成长在阿卡姆内,与企鹅人、黑面具、毒藤女、小丑女这些人也有不菲的关系。
这个孩子简直就像一个黑洞,把周围所有的疯狂都吸纳到了身边。
蝙蝠侠试图通过比对找出这个孩子的身份。出生证明,医疗记录,任何能证明他存在的纸质或电子痕迹。
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多个搜索窗口同时弹出,复杂的数据流如瀑布般滚过屏幕。
达米安也靠近了屏幕。
然而搜索的结果却是一片空白。
以“乔伊”(Joy)或“杰克逊”(Jackson)为关键词,再结合推测年龄和地理位置,本该出现的零星记录哪怕是被篡改或伪造的也完全没有。
蝙蝠侠皱了皱眉,将搜索范围从哥谭扩大到了全球,针对所有的无名儿童,罕见病患,甚至非法收养记录。然而搜索出的结果依然是什么都没有。
“看来有人刻意抹去了他存在的一切痕迹。”蝙蝠侠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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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丑一个人不可能做到将那个孩子的信息抹除得这么干净,黑面具和企鹅人很大概率也出了份力。
但这也表明了他们对这个孩子极度的保护欲,且这份保护显然已经持续了不算短的时长。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父亲?”达米安问,“我可以潜入阿卡姆顶层把那个小孩带出来——”
“No”蝙蝠侠驳回了达米安的建议。
他们并不知道顶层具体的防御布置,也不知道小丑设下了什么陷阱,更不知道在冲突中,那个孩子会受到什么伤害。
更何况以小丑的疯狂很难确保他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会不会伤害到那个孩子,即便现在看来那个孩子是小丑珍视的存在,但蝙蝠侠永远会考虑最坏的情况。
蝙蝠侠站到主控台前,调出阿卡姆的建筑结构图和最近的警卫排班以及能源消耗等数据,他准备开始做他的abcd计划了。
他会找出既不伤害到那孩子又能搞清所有事情的办法的。
在此之前他又重新转向达米安,“你的窃听器在被屏蔽前还传回了什么?”
达米安调出最后一段有效音频,只有几秒钟,是小丑那颠三倒四充满威胁和偏执的喃喃低语片段,那些“外面危险”、“待在巢里”、“爸爸保护”之类的疯狂话语,其间夹杂着孩子几乎被掩盖住的抽泣声。
蝙蝠侠沉默地听着那段令人极度不适的音频。
难以想象,那个孩子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更难以想象小丑能养这孩子这么多年。
经过蝙蝠侠一些简单的分析,和达米安对那个孩子的描述,他发现如果说这个孩子已经十岁以上了,那么说明小丑在成为小丑之前就和这个孩子有着什么关系,毕竟小丑也才出道八年左右,小丑的出道时间甚至比蝙蝠侠还要早几年。
要是找出了这孩子的身份那很大概率也能找出小丑最初的真实身份。这在哥谭一直是一个未解之谜,蝙蝠侠查了这么多年也一点头绪都没有。
小丑像是哥谭罪恶的具象化,从某一天就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哥谭,成为了笼罩哥谭的噩梦。
然而这个孩子的出现却表明小丑也有曾经,而蝙蝠侠需要知道这段小丑的过往。
蝙蝠侠在告诫完达米安不要私自行动后便走向了蝙蝠车,准备先去阿卡姆附近以及乔伊出来的那个洞口侦查一下。
达米安没有立刻跟上蝙蝠侠离开蝙蝠洞,他留在了控制台前,手指不自觉再次调出昨夜那个巷口的监控,画面开始播放,直到那个银色身影钻出隧道,达米安按下暂停键,画面留在了乔伊仰起头看过来的那一帧。
模糊的轮廓和反光的目镜却让他脑海中清晰浮现几个小时前,在昏暗肮脏的巷子里,隔着一层奇怪的面罩和镜片,他撞进的那双眼睛。
浅蓝色,仿佛被水反复稀释过带着一点点灰调的浅蓝。像黎明前最短暂时刻,未被城市尘烟污染天空底色又像是他在刺客联盟的训练营后山,偶然见过一次的那只刚出生不久,眼睛还未完全褪去蓝膜的幼猫的眼睛。
里面盛着的情绪,在遭遇袭击的恐惧尚未完全蔓延开时,是一种完全的茫然和懵懂,干净得与那个地方格格不入。
脆弱,易碎,像一件被放置在炸药库里的水晶器皿。
达米安皱起眉,用力敲下回车,屏幕重新恢复空无一人的黑暗巷道。
达米安重新戴好多米诺面具在蝙蝠侠之后也再一次隐入了哥谭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