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盘星教徒父亲》 1、第 1 章 十二月末,东京增上寺。 冬天早上七点多,太阳升起来了,没什么温度的日光洒向大地。 和纱站在寺庙里,目送栖川家的律师穿过朱红的三解脱门。 身着职业套装的律师走得并不快,几乎一步三回头。临行前又顿了顿,转身朝着和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这才上车走了。 和纱微笑着挥手告别,等车开走,她也不笑了。 实在笑不出来。 她仍沉浸在律师刚才带来的消息里。 本以为年末死了父亲已经算不幸,谁知道后脚事务所就带来消息,说栖川家很可能要破产了。 乍一听这事,她还以为对方在开玩笑。 栖川家以前是贵族,后来华族被废除以后,买地开百货商场赚了钱,又投资了铁路、纺织之类,几百年前就已经发家。 虽说到了和纱父亲这里、近年来因打理不善略显颓势,但这么多代传下来,他们家的商场还在东京黄金地段开着,怎么也没到破产的地步。 律师什么话也没说,从公文包里取来厚厚一沓文件,是栖川家主要几家公司的财报、资产负债表和各色抵押合同。 和纱认真仔细地把那些东西全看完,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她父亲真的用短短几年时间,就把栖川家积攒了百年的家底挥霍一空。 确实是快破产了。 现金流断裂,核心资产被抵押不说,她父亲还到处借贷。贷来的钱跟流动性强的资产一起不知所踪。 那名律师为栖川家服务多年,发现这件事后立即来举行葬礼的寺庙报告。 她临走前提醒和纱,说银行恐怕很快会上门要债,让和纱尽早做打算。 当时和纱点头应了。但她心里也清楚,让她早做打算,她能怎么打算? 和纱年龄不大,下面只有一个过继来的弟弟,年龄更小。 外祖父去世后,父亲继任家主,母亲什么也不管,杂事都是和纱在打理,这也是律师会找上她的原因。 从几年前父亲痴迷于宗教、荒废经营开始,和纱已经在学商业金融方面的知识,但这跟实操是两码事,还远不够她解决目前的难题。 和纱又翻了翻律师留下的文件,接收栖川家资金的公司团体数量繁多、名称古怪,满眼是「福祉」、「清净」之类的字眼,宗教指向不能再明显了。 律师说,这些公司大都跟一个名为「盘星教」的宗教法人有业务往来和捐赠关系,只是不确定到哪种地步,要调查后才有结论。 和纱是知道盘星教的。 这是她父亲到东京后加入的教团,后期痴迷到家也不回,直接在教团总部附近的酒店长住,去世都是在那家酒店里,是酒店的人来报的丧。 把盘星教归为宽泛意义上的邪/教完全没问题。 信邪教嘛,被骗钱也正常。 和纱对此是有心理准备的,她没想到的是,家里竟直接被掏了个底朝天。 现金股权和那些被抵押的不动产动产加起来,总价值已经有百亿之多。 转移了这么多财产,外祖母跟母亲不知情就算了,怎么合作的投资管理机构和事务所也没发出任何提醒?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转走巨额资产,神通广大。不声不响把这些钱都吃掉,本事也不小。 就在三天前,和纱还去过盘星教。 她去那里找父亲,但没见到人,反而是盘星教的教祖接待了她。 那是个年轻男人,相貌很好,留着快要垂到腰际的长发,这显得他有种异样的柔婉,削减了他高大身材所带来的压迫感。 在面对和纱时,他一直带着微笑,举止有礼,却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危险感。 现在想,都把他们家吃光了还能摆出那么得体的态度,也确实深不可测。 和纱做了次深呼吸,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确实让大脑清醒不少。 她草草翻着剩余文件,暂时不想回葬礼会场去。 她父亲的葬礼今天在增上寺举行,再过一两个小时,吊唁的宾客陆续就会到了。 和纱昨夜通宵守灵,原本看着父亲在棺椁中苍白安静的脸,心中克制不住地产生了悲哀之情。 她的父亲栖川正人是入赘,年轻时也是才俊,所以被和纱的外祖父挑中,让他与母亲华子结婚、继承栖川家。 栖川正人生性温和,也曾给过和纱关爱。 和纱至今记得五岁时父亲牵着她的手、带她到南座剧场去看元禄忠臣藏。 那时和纱还小,看不懂歌舞伎。席间扯扯父亲的袖子,仿着演员的样子做鬼脸。正人看到,没有斥责她,也浅浅笑起来。 然而随着和纱长大,见到正人的次数随之减少。 直到昨夜停灵,和纱已经想不起上次与父亲长时间相处是什么时候了。 可就连这份哀伤,此刻也荡然无存。 她现在更想把父亲叫起来,问问他究竟是怎么把钱转走的、有没有想过栖川家的以后。 和纱心乱如麻,徘徊在参道上。 但栖川家现在事情多,很快就有人从会馆出来找和纱,说有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想见她。 和纱觉得奇怪:“要见我?” 葬礼算个特殊场合,正常人通常不会选这个时间点说事。 来找她的女孩点头,描述了一下那个男人的外表特征,说穿着五条袈裟,不知道是不是寺里的僧人。 和纱听完就知道,来的人是盘星教教祖。 说实话,她真好奇对方现在来是想说什么。 “我知道了。” 和纱于是点头应下来,把手里的文件收拾好,加快脚步前往会馆。 “和纱,”出来找她的女孩这时忽然叫了她一声,拉住了她,轻声说,“……他,那个叫夏油杰的人有点不对劲。” 和纱愣了下,随即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 她后退了两步,回到那个女孩身边,安抚道:“没关系。听说他是专做倾听他人烦恼、帮助受困之人事情的。长时间接触负面情绪,看起来糟糕也很正常。” 和纱撒了个小谎,牵住那个女孩的手,也叫她的名字:“别担心,珠绪奈。” 名叫珠绪奈的女孩仍显得忧心忡忡,但还是扯动嘴角笑了下。 回到会馆时,葬礼现场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宾客都还没到,场内除了相关人员,还有两个和纱的同学。 她们也是魔法少女,能察觉到夏油杰身上的异常,两个人结伴站得离他很远,偶尔会投去忌惮的一瞥。 夏油杰不知道是没察觉还是不在乎,仍悠然站在原地,双手拢着袖口。 他穿的还是五条袈裟,站在葬礼现场有种异样的和谐。又带了两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像雏鸟似的一左一右依偎在他身侧,好奇地打量着现场。 和纱心头不可抑制地涌上一阵厌恶。 他把别人家的葬礼当什么?小孩子的观光地吗? 这想法刚开始在心头翻涌,下一秒青年视线捕捉到了她,略点头示意后朝她走来,等开口时,脸上已经是恰到好处的悲切。 就在这瞬间,和纱确认他是故意的。 他要真像表现得那么体贴,没道理注意不到这些小细节。 “请节哀,栖川小姐,”他说,“令尊的事情,我们很遗憾。” “烦您远道而来,父亲在天之灵得知也会高兴的。”和纱简单客套完,马上开门见山,“听说您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似乎没料到话题转这么快,略有停顿,然后才开口说:“是一些琐事,但都是令尊生前托付给我的,这才不得不来打扰……栖川小姐方便吗?我将文件带来了,您只需转交令堂签字就可以了。” 和纱的母亲一直没在葬礼上露面,不知去哪里逍遥了。 和纱说:“……请让我看一下。” 夏油杰将文件给她,和纱粗略翻完,又抬头看了眼夏油杰,觉得这个男人真是乍看慈眉善目,细看穷凶极恶。 简单点说,那些文件是让栖川家自愿放弃剩余财产的。 敲骨吸髓不说,都追到葬礼上来了,怎么不算穷凶极恶呢? 和纱一面血气上涌,一面又觉得这事荒谬得可笑。 她放下文件抬头,夏油杰微笑的脸近在咫尺,眼睛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她,问:“有什么问题吗,栖川小姐?” ……有哪里没问题? 实在厚颜无耻,和纱一时间竟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问住了。 这时还是珠绪奈拉了拉她,代她对夏油杰道歉,说还有前期准备需要和纱过去。 栖川和纱不明所以,但也觉得此刻内心情绪翻涌,再待下去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赶快趁此刻理智尚存,顺着台阶告辞。 “这件事我会如实转达,辛苦您特地前来。告别仪式暂时还没开始,您请自便吧。” 和纱点头示意,夏油杰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意味不明地注视了她几秒,才若无其事地微笑点头:“当然,叨扰了。” 不知怎么回事,他自上而下投来的目光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连带着笑容也变得令人不寒而栗。 和纱不再看他,快速离开。 一直到完全离开会场,后背上那道宛若实质的视线才终于消失。 目送两人的背影从会场中消失,夏油杰收回目光,再次打量了一遍周遭。 真是干净啊。 葬礼现场这种地方,本该是各色负面情绪的聚集处。这里竟然连一只最低级的咒灵都没有…… 他拢着袖口,再次露出面具般的笑容。【】 2、第 2 章 珠绪奈拉着和纱走了很长一段,直到四周只剩她们俩才停下。 和纱以为还是夏油杰让她不安,接着解释:“珠绪奈,你刚才也看到了,他的言谈举止都正常,不像被魔女——” “不是这件事,和纱,”珠绪奈罕见直接打断了她,神情严肃,“…正人伯父的死,说不定和他有关。” 和纱沉默了。 这件事她不是没怀疑过,但跟别人直白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再开口时,和纱的声音有些干涩:“珠绪奈,你「听」到了?” 珠绪奈点头又摇头,紧皱着眉:“我只听到部分,他把所有人都叫成猴子,包括正人伯父,说什么会场很干净?而且——” 她到这里停了下,显出几分犹豫:和纱,他带来的那些文件……” 话说到这个地步,和纱知道隐瞒也没用了,干脆承认: “你想的没错。我父亲把栖川家的大半家产都捐给盘星教了。夏油杰就是盘星教的教祖。” 珠绪奈并不惊讶,她叹了口气:“果然是这样。” 珠绪奈能够读心,因为她是名魔法少女。 说起来不可思议,但就像很多动画片里的发展:遇到能口吐人言的可爱生物、与之订立契约,从此成为守护正义的魔法少女——大概就这么回事。 不光是她,栖川和纱、连同刚才灵堂中和纱的两名同学也都是魔法少女。 不同魔法少女所获得的能力也不同,像珠绪奈就能够听见他人的心声,但仅限于她关心的部分。 如果夏油杰思考了什么她完全不了解的事,比如没学过的数学定理、某个偏僻地方的特色菜配方,这部分心理活动是听不见的。 说起来鸡肋,但实际应用范围很广。 像现在,大概能确定栖川正人的死、与夏油杰脱不开关系。且夏油杰此人阴险毒辣卑鄙,带来的文件绝不能签。 珠绪奈说:“继承遗产需要在三个月内申报,他就是看中这个空子,要最后捞一笔。” 这点和纱也想到了。 她接下文件,是想从侧面看看夏油究竟掌握了多少栖川家的财产。 结果很不乐观。 那些文件大部分是关于艺术品、基金收益之类的,不值多少钱。 照夏油这种追到葬礼上来的作风,大概率证明其他值钱的全被他拿走了,剩下就只有这小猫三两只。 可惜事务所那边调查需要时间,在详情报告出来前,再多细节也只是猜测。 明知情况糟糕、却不知道具体糟糕到什么情况,这让和纱感觉很不好。 珠绪奈看她面带焦躁,提议:“不如我们上网检索一下他?” “「检索」?” 和纱重复了一遍,对至今还在用老款翻盖手机的她来说,这个词稍显陌生。 “没错,”珠绪奈不知从哪里取出智能手机,动作娴熟地打开搜索引擎,“现代科技可是很方便的,虽说公开披露的情报不会很多,但也聊胜于无。” 珠绪奈热衷于追赶潮流,上网检索之类的事手到擒来。 结果和预料的差不多,先跳出来一些不重要的帖子。 都是些私人账号的发言,称赞夏油教祖大人有怎样怎样神奇的力量、人多温柔和善、简直像菩萨之类的夸张赞美。 跳过这些,到了更专业可靠的网站上,夏油杰的对外形象骤然低调许多。 除了是盘星教的法人代表外,他参与持股的几家公司都闻所未闻,规模小,人员构成也非常简单。 但有心人细看会发现,这几家疑似空壳公司。 顺着往下查更不得了,空壳公司又套空壳公司,掩盖了好几层,珠绪奈指尖都戳冒烟了,才终于查到点东西。 忽略层层掩饰,夏油杰实质上持有多家会社财团的股份。其种类、数目之繁多令人叹为观止,其中不少是家族企业。 网上能看出来的只是小部分,可就从这露出的冰山一角能推知,夏油杰绝对积累有惊人的财富。 股票只是钱的形式之一,盘星教主要接受的还是现金捐款,现金应该才是大头,再算上不动产版块……说不定夏油杰已经能在全日本富豪榜上排上号了。 和纱看了一会儿就不看了。 她一想到这钱里面有她家的就难受,一想到就心痛。她胸闷气短呼吸不畅,干脆默默远离了那块发光小屏幕。 珠绪奈注意到,关掉网页宽慰她:“别担心,我们很快就会拿回来的。” 和纱叹了口气:“我知道。但起码得等年后了……你什么时候回本家去?” “葬礼结束后我就走,”珠绪奈说,“先把年过完。他应该也不会在新年期间做什么。” 和纱说:“但愿如此。” 今天是12月28日,离新年就还剩几天。 往年这时候,和纱已经在筹备过年事宜,珠绪奈也早回琉球去了。 珠绪奈全名月光原珠绪奈,是月光原家的继承人。 她跟和纱是远亲,在东京上学时就住在栖川家,逢年过节则是回自己本家。 月光原家在琉球是大家族。和纱没亲自去过,但光听珠绪奈说就知道,那边过年的礼节习俗要更复杂。 栖川家稍好点,很多环节随时间流逝都有所简化,但家里只有和纱一个人在操持,每年也焦头烂额。 从这层面上,过年是挺让人畏惧的一件事。 她们在外面站了一会,接到消息说夏油杰走了,这才回到灵堂去。 上午是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下午火化诵经,正式下葬;晚上则为宾客举行餐会,送走所有人后已经是夜里了。 珠绪奈去赶晚上的航班,剩下和纱立刻投入新年的准备中。 葬礼的事谁都没想到,很多地方要重新调整。 直到1号上午结束初诣,重要流程走完,和纱才松口气。 然而接下来,更荒诞的事发生了。 中午第一次家宴,从葬礼开始就没露面的母亲华子带着一个小白脸回来了。 她让那个男人坐原本栖川正人的位置,并宣布要跟他结婚。 和纱的外祖母暴跳如雷,与华子大吵一架。华子宣布,在这门亲事被同意前绝不回家。 然后她也不等上菜,带着那个男人扬长而去。 这事要不是发生在自己家,和纱也会评价一句刺激,饭店招待生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因为他们的服务殷勤得不正常,总往他们那个包厢跑,问要不要这要不要那。 外祖母脸色难看极了,草草吃过饭,什么也没说就回了京都本家。 而和纱回到东京的家里后,得知「离家出走」的母亲要搬到六本木,又找人帮她整理生活用品运过去。 等送东西的车开走,窗外夜星闪烁,和纱终于能稍微喘息一下。 这时别说夏油杰了,她连家里破产的事都快不记得了。 然而,她刚坐下还没一会儿,帮佣的阿姨就过来,颇为犹豫地说:“和纱小姐,您知道理方少爷什么时间回来吗?” 理方是和纱那个过继来的弟弟。 和纱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她问:“理方还没回来?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大概是下午两点钟左右,”阿姨显得有些不安,“理方少爷说要跟同学出去玩,然后就出门,直到现在也没回来。” 和纱皱眉:“去玩?他说是跟谁一起了吗?” 阿姨说:“这倒没有……不过理方少爷是接了电话出去的,听语气,应该是平时的那些朋友吧。” 和纱眉头皱得更紧了。 栖川理方性格很软,说好听点是温柔,难听点就是没主见。 和纱跟珠绪奈都跟他说过,那几个老撺掇他的同学不是好人,最好远离。 他当着面答应说好,等之后那几个人来问,他还答应还说好。 和纱也真是服气。 她让阿姨再打两次电话,结果都没人接,和纱让阿姨不用再打了。 “他也已经长大了,我们过于干涉反而不好。” 她都这么说了,阿姨也不再坚持。 只是等晚上十点多,和纱在床上失眠时又想:理方毕竟是从月光原家过继来的,是珠绪奈的亲弟弟。真出了什么事也不好。 睡也是睡不着,和纱干脆换了衣服,从二楼的卧室窗户里跳出去了。 成为魔法少女后,身体素质会得到大幅增强。 在此基础上,还能使用魔力继续强化身体和五感,连在闹市听清别人呼吸声的事情也能做到。 和纱以不可思议的轻盈在建筑屋顶上穿行,悄无声息,恍如一片随夜风而动的叶子。 这种方法可以走直线,加上和纱本身速度不慢,很快找完了几处可能的地方,仍不见理方身影。 理方今年也才初一,未成年能去的地方不多,何况他是穿着校服出去的,活动范围更受限,怎么会到处没有? 和纱找了个巷子,从房顶上下来,决定走路再找一遍。 她又去了一趟台东区,经过某个便利店时听到行人在说什么「庆应的学生」。 理方读的就是庆应,出门时又穿了制服。 和纱停下偷听,得知之前有四五个庆应的学生带着一名少年去了附近的小巷。 那条巷子是个死胡同,都进去快半小时了还没动静,路人讨论要不要报警。 按着他们所说的,和纱看向远处那个巷子入口,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那里有魔女的气息。 魔女,是魔法少女的敌人。 她们常出没于负面情绪浓重的地方,会张开结界,将普通人拉进去吸食生命力。 葬礼时夏油杰之所以那么被提防,就是因为他身上的魔女气息太重了。 不光是他,整个盘星教都是这样,气息浓重到像个魔女巢穴。 魔女通常是形态各异、不会讲话的怪物,夏油杰不符合,和纱也不明白原因,只能想是不是他倾听了太多人的烦恼。 狩猎魔女是魔法少女最重要的任务,平时和纱会跟同伴定期夜巡,只是新年期间暂停了。 这回她出来,既没有后援,魔力储备也有限,贸然对上魔女不是好选择。 但一想到可能有六个人即将受害,和纱还是提高警惕、接近了那条小巷。 巷子逼仄,脏得看不清颜色的垃圾桶旁堆积着各种废弃杂物,还有不明液体。幸好现在是冬天,没有特别难闻的味道。 不过就算有,和纱应该也感觉不到。疼她浑身紧绷,注意力全在越来越重的魔女气息上。 不会有错的,这里有魔女存在。 暗红光芒一闪而过,和纱凭空换了身装束,红柄薙刀自手中显现。她握紧锋利的武器,屏息凝神,迅速前往巷子深处。 展现在眼前的场景出乎意料。 包括理方在内的五名学生倒在地上,看起来已经昏迷; 在他们不远处,有个穿陌生校服的黑发少年在垃圾桶旁蜷缩成一团,不顾衣服沾染污渍,拼命往墙上靠,想在这狭窄空间内与理方他们拉开距离。 但这些都不是最具冲击力的。 在他们上方,身形巨大的魔女显现姿态。【】 3、第 3 章 魔女通常躲在结界以自我保护,但也有特别强大的不需要结界,会像现在这样直接出现。 此外,她庞大的身形也极具威慑力,恍如乌云般遮盖住了整个小巷。 这个距离内,和纱抬头就是能看到嶙峋骨头的苍白皮肤,没有眼睛,应该是头部的地方则被嘴占据,整齐密布的尖牙像铁楔般闪着寒光。 看到这场景,和纱悄悄崩溃了。 还偏偏是长了嘴的类型。 现在场上有六个普通人,她吃人比吃小饼干还容易,随手一抓就扔进嘴里了,根本护不过来。 和纱迅速认清了形式。但这关头已经不能再退,只好先下手为强。 电光石火间,和纱迅速转动薙刀,拆分出的刀头以浮游刃的形态铺天盖地飞出,在月下凛凛闪着寒光,源源不断直刺空中的魔女。 魔女发出不成调的惨叫。 趁这间隙,和纱先把距离魔女最近的黑发少年捞过来了。 原本她是想把这人堆在一起,然后找机会一起送出去,没想到她刚把少年扯过来,他就慌乱地开始抵抗。 “不、不要、……别靠近我,别过来……!” 受到惊吓的人应激很正常,但不等和纱安抚,本来被浮游刃牵制住的魔女忽然也开始反应激烈。 “忧太、…忧太、…!” “不准……欺负忧太!!” 浮游刃以锋利和数量压制,施展时如同遮蔽天日的银色飞鸟群。 但飞鸟的质量太轻了。 一旦受击者以足够强的力量反击,立刻能撕出缝隙来。 “忧太、…!还给我、……!!” 魔女不再躲避刀刃,任凭它们刺入皮肤流下深色液体也要冲过来。 地方狭窄又跑不出去,和纱不得不拎着那名黑发少年充分利用地形躲闪—— 当多年后得知「跑酷」这项运动时,她发现自己早就参与过了。 和纱被撵得到处乱跑。期间那个陌生少年还在剧烈挣扎,和纱没办法,只能把他打晕了。 奇怪的是,在他昏迷后,魔女的身形也开始逐渐淡去,最后直接消失了。 和纱:? 她谨慎地等了一会儿,确定魔女确实消失了,这时全场还醒着的人就只剩她自己了。 和纱快速把每个人都检查一遍,全部是昏迷,看得见的外伤也不严重,没到威胁生命安全的地步,她这才松口气,开始思考怎么处理。 重量倒不是问题,问题是她只有两只手,最多带走两个人。 理方肯定要带走,剩下一个带谁? 她正纠结这个问题时,忽然听到有朝这边来的脚步声。 “警官,就是这地方。有好几个年轻人进去了,刚才还发出奇怪的声音!” 是之前路边的行人,最后还是报警了啊。 和纱有些慌了,半夜在这种地方被发现的话,家里的脸就都被丢光了。 情急之下,她只顾得上抱起理方,然后迅速跳上高墙逃走。 和纱没抱过孩子,本身就手忙脚乱。结果刚逃走没多久、天上忽然飞过一只白色大鸟,阴影投下,她没看清路,差点从墙上栽下去,理方的脑袋也被撞了一下。 “……这就是他现在头缠绷带的原因。” 2号上午,面对刚下飞机的珠绪奈,和纱最后总结。 “你新年的充实程度在我之上,”珠绪奈做出中肯评价,又问:“不过……「一只白色大鸟」?” “对,”和纱肯定地说,“长了四只翅膀,上面好像有个跟夏油杰很像的人……具体我没看清楚。” 她信誓旦旦地说完,珠绪奈很同情地看她,用手去试她的额头:“和和,在外面冻发烧了吗?” 和纱有些羞恼,偏头躲开她的手:“我没烧糊涂!” “那就是太累产生的幻觉,”珠绪奈肯定地说,“不过还不能休息哦,刚才警局打电话来,说有个叫乙骨忧太的学生疑似被霸凌,要带理方过去配合调查。” 和纱停顿一下,回答:“我知道。” ……毁灭吧。 * 警局电话是珠绪奈接的,前往配合调查的路上,她效率很快地摸清了大概情况。 受害者名叫乙骨忧太,是宫城县一名初三学生。他要考东京的高中,昨天也是为此过来的。 昨天欺负他的人中,有个叫健吾的男生,以前跟乙骨忧太同校,家里发了财,三个月前转到庆应初中部去了。 庆应除了大学外,从幼儿园到高中一应俱全。很多人是从幼儿园一路直升,早就形成了各自的交际圈子。健吾融不进去就开始硬融。 他选中理方几个人后,无底线地百般讨好,又信奉「一起做坏事能快速拉近感情」。 恰好去年十月份,乙骨忧太来东京参观愿校,倒霉地跟这个坏胚撞上。 这可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健吾立马提议拿乙骨「找点乐子」,事情就从这开始变糟了。 后来乙骨避着他们,他们竟然还特地跑到宫城县去围追堵截,离谱程度正常人想都想不到。 昨天大概率是乙骨受不了长期霸凌,忍无可忍奋起反抗。 理方说他不知道乙骨忧太之前被欺负,昨天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昨天晚上打完电玩,我本来都要回家的。路上健吾忽然就冲过去和他勾肩搭背的,我、我还以为他们是朋友……” 前往警局的车上,理方这样小声辩解。 和纱与珠绪奈都在,他显得非常紧张,总看两个人的脸色,尤其是亲姐姐珠绪奈的。 珠绪奈冷笑:“后来呢?” “后来、后来健吾带着那个人走了,其他人说请我看点好东西,就拉着我跟过去了……”理方的声音弱下来,有些颤抖,“到了那里,健吾他们就开始推那个人、还打他,我没反应过来……然后有个巨大的黑影窜出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和纱跟珠绪奈对视一眼,知道他说的黑影很可能是魔女。 珠绪奈因此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而斥责理方: “我之前让你离那些人远点,你当时是不是答应了?怎么他们稍一怂恿你就改主意?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别人说什么是什么?这样下去,我想不出你以后还能做成什么事。” 她稍一严厉,理方就忍不住委屈,抽抽嗒嗒。 “我、我都已经长大了,你怎么还骂我,这样我真的很没有面子……”他哽咽着说,“做不成事就做不成吧,以后我还可以去流浪,住在垃圾桶里捡垃圾吃,四海为家、……” 和纱猜后半段话他在心里想很久了,前面还稍显结巴,后面越说越顺畅,语气中还透出一丝向往。 “你……!” 珠绪奈气结。 理方是从月光原家过继来的,珠绪奈是理方的亲姐。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珠绪奈待别人都很温柔,唯独对理方严厉。 和纱只是名义上的姐姐,一来没有血缘关系,二来她十分吃软不吃硬,最受不了别人露出可怜样。 理方跟珠绪奈的长相相似,清俊秀气,每回他一哭、和纱就想算了算了。 这次也是,她拿出手帕来让理方擦眼泪,又安抚珠绪奈,说具体情况等调查完就清楚了。 很快到了警局,两人陪同理方去接受调查。 理论上她们是没有陪同资格的,不过珠绪奈用了点小魔法,蒙混过关进去了。 但不知怎么回事,今天的警局也被魔女气息笼罩着。 虽说警局也是各种负面情绪交织的地方,可平时和纱她们夜里也会来附近巡逻,绝没有浓重到这个地步。 和纱第一反就是夏油杰也在这里。 现在一闻到这种味道,痛失家产、被穷凶极恶长发男追到葬礼上要钱、还被他在心里骂猴子的种种往事就全想起来了。 和纱感觉连日操劳的疲惫都离她而去,现在新年过完、珠绪奈也回来了,是时候算账了。 她以惊人的耐性忍住了。 等陪理方做完笔录、确认他没参与过对乙骨忧太的霸凌后,可以从警局离开了。 和纱与珠绪奈都没有走,让理方自己坐车回家,两个人则是猫在附近、观察警局的动向。 珠绪奈问和纱:“他怎么会忽然来警局?” 和纱带着美好的期望猜测:“行骗被抓了?” 珠绪奈:“那把钱要回来的程序就更复杂了。” 和纱于是闭嘴。 白天来往警局的人很多,长时间监视不现实。 和纱打算稍微摸清情况后,就钻空子溜进警局内部去找。 反正魔法少女都有灵魂宝石,这东西的作用类似探测器,离魔女越近闪烁频率就越高。和纱她们平时就是依靠灵魂宝石寻找魔女的。 比起用眼睛观察,和纱将精力更多集中在感应魔女气息上。 然后她发现,那股气息似乎正朝着警局出口移动。 ……难道夏油杰要出来了? 和纱睁开眼,目光紧盯着远处的警局大门。 十几秒钟后,的确有人从警局里出来了,但却不是夏油杰,而是在巷子里见到的那名黑发少年。 一月份的天气,他只穿着单薄的制服,甚至可能还是昨晚那一身,上面沾有灰尘和污渍。 他身上倒看不出明显的外伤,一名警察送他出来、态度温和地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对那名女性鞠躬道谢,从警局离开了。 白天独自走在街上这件事可能让他害怕,虽然这会已经没人在关注他,他仍缩起肩膀低着头、靠着墙边走路。 这种畏缩反而惹人注目。有人朝他投去奇怪的目光,结果让他更紧张、动作肉眼可见变得僵硬。 珠绪奈皱眉。 过于畏缩的性格又让她想起理方……更重要的是,随着黑发少年的离开,笼罩着警局的魔女气息随之而去。 他走在街上时更明显。 魔女的气息是以他为中心扩散、不,或者干脆说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比较合适。 和纱下结论:“夏油二号。” 珠绪奈制止她:“不要随便起外号,他是乙骨忧太。” 和纱小声说:“那,夏油杰是乙骨二号。” 珠绪奈:“……”【】 4、第 4 章 和纱当然知道这人是乙骨忧太,在警局时她见过。 但是之后怎么办? 既然他不是夏油杰,那前面定下的计划也就都作废了。 和纱稍加思考,提议:“不如我们跟上去看看?” 新年结束、开学之前这段时间里没什么要紧事,是一年到头难得的空闲。和纱很在意人为什么会散发出魔女气息,想着趁这个机会去看看。 她们成为魔法少女的过程其实很草率: 某天碰到叫「丘比」的神秘生物,说只要成为魔法少女就能实现一个愿望。她们许愿之后就当场变身拥有能力,很快赶鸭子上架开始讨伐魔女了。 丘比只教了她们最笼统的东西。比如用灵魂宝石寻找魔女、灵魂宝石变黑要及时净化等等。 连攻击方式都是她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它说每个魔法少女的战斗方式不同、自己给不了建议。 因此,和纱没太指望从它那里得到答案。 拿定主意,两人开始行动。 她们是第一次白天跟踪别人,完全没经验,事先就保持多远距离还有些争执。可等行动一开始,她们就发现还是想简单了。 街上的人真多啊。 不知是因为过年还是平时人就这样,街上密密麻麻的,稍不注意甚至会碰到别人的肩膀。 别说和纱,珠绪奈也没见过这场景。 既要留心别撞到人,还得分神在拥挤人群中留意乙骨忧太的身影,一直没怎么休息的和纱很快感到精神疲惫。 偏偏这时,路边有男人朝她俩搭讪,问她们想不想赚外快。 和纱还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珠绪奈就厌恶地断然拒绝了。但那人还不依不饶,不断跟上来纠缠。 眼看乙骨忧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和纱也急了。 她冷起脸,正打算呵斥那个男人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蚊子般细弱的声音: “那、那个……” 幸亏和纱是魔法少女,否则绝对就听漏了。 她转头想看发生了什么,但在看清说话的人后,她陷入了僵硬。 略显杂乱的黑发,未经打理的脏制服,以及比从远处偷看时的更多细节:手指关节上的冻疮,嘴角像被殴打过的青紫……根本就是跟踪对象乙骨忧太! 本来偷偷跟着的人忽然出现在身后,如果不是在白天的街道上,和纱真的会以为闹鬼然后被吓个半死。 ……是,她是魔法少女没错。那也不能剥夺魔法少女怕鬼的权利啊! 和纱以半吐魂的状态僵在原地,乙骨本就怯懦,看她这样更不安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好在珠绪奈已经摆脱那个男人,注意力转了回来。 在看清乙骨忧太时,她也不易察觉地倒吸口冷气,但她对这种情况的接受能力强于和纱,很快镇定下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问:“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 乙骨忧太说了什么,声音依然很低,常人的耳力很难听见。 但在场的两名魔法少女都听清楚了,他说的是: 「你是不是能看见里香?」 和纱:“……里香是谁?” 简单一句反问,似乎给乙骨造成了巨量伤害。 他瘦削的身体瑟缩得更厉害了,和纱似乎看见勇气从他身上流水般离开。 不妙。 和纱发现自己开始觉得他可怜了。 一段沉默后,乙骨忧太再次开口:“昨晚的那个、就是里香……” ……魔女? 和纱一瞬间忽然想到,昨晚那个魔女一直在叫「忧太」。 而面前的这人,叫乙骨忧太。 * 乙骨忧太口中所说的「里香」,全名叫祈本里香,是他小时候的青梅竹马,但在十岁时因车祸丧命。 似乎是被车碾压头部,当场死亡。 但这不是结束。 当时乙骨忧太就在现场,目睹了全程。 据他所说,现在的「里香」就是从祈本里香的血泊中浮现出来的,从那之后一直跟着乙骨,有点像被恶灵缠上的状态。 和纱问:“那么,祈本小姐可以张开结界吗?” “…、是、是像魔法那种防、防御罩吗?”他回忆着,不太确定地说,“应该,没有……吧?” 和纱说:“那就不是魔女,应该是使魔。” 魔女基本都能张开结界,而使魔则分为两种:一种有结界的。它们在吃了足够多的人后会进化为魔女。 第二种则无法张开结界,无论吃多少人也不会进化。 现在看来,「里香」应该属于第二种。 和纱粗略解释了一下,没想到乙骨露出惊慌的神情,磕磕绊绊地辩解:“吃人什么的……没有的!里香从来没有吃过人、真的!” 他似乎很久没与人正常交流过了,前面还好,越到后面越显得窘迫。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头上甚至都有些出汗了。 “别着急,我们没有指责的意思,”和纱再次放缓声音,但话还是要说,“不过……毕竟昨天是那种情况,你能跟我们讲讲祈本小姐日常的行动吗?” “这个……” 事实上,这点连乙骨本人也不清楚。 虽然里香一直都在,但现身次数不多,乙骨也无法控制她。 “明明以前是无话不谈的,可从里香变成这样后,我就不太理解她的想法了、”他无意识似的垂下头,用鞋尖摩擦着地面,“她原来和胡桃关系很好,后来也开始攻击她、……啊,胡桃是我的妹妹,所以,我就搬出来住了、” 和纱问:“在宫城你也是自己住吗?” 他点头:“因为不知道里香什么时候会出来,所以……” 和纱与珠绪奈对视一眼,倒是对里香的现身条件有点猜测。 街上不适合谈话,他们此刻在附近的公园里。 下午一点多钟,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候,给落叶的树枝也镀上一层柔光。不过毕竟气温还低,周围没有人。 珠绪奈从长椅上起身,找了块小石头,对乙骨忧太预告说:“乙骨先生,可能稍微会有点痛,请忍耐一下。” 乙骨忧太愣愣地看着她,没反应过来。 珠绪奈道声失礼了,然后将小石子从远处扔过来,正好砸在了他的头上。 那块石头实在太小了,扔过来的力度又不重。乙骨几乎完全没有感觉。 当然了,里香也没现身。 公园风平浪静,地上的宣传单被风刮起打了个旋。 珠绪奈:“没用呢。” 和纱:“这种程度不行吧。” 里香现身的条件之一、似乎就是乙骨遭遇危险。 但究竟危险到什么程度? 根据里香「现身频率不高」这点看,应该是要到紧急境地才行,被人扔个小石子显然不满足条件。 珠绪奈坐回去,用目光向和纱说「到你了」。 和纱:“……” 和纱:“后面这项你就不能一起试了吗?” 珠绪奈冷冷一笑:“我手上没劲,怕摔到他。” 还在生气啊。 和纱觉得,她多半是看见乙骨后又想起上午理方要住垃圾桶的事。这两人的性格真是内向到一块去了。 没办法,和纱走到乙骨面前,示意他也站起来。 乙骨忧太面露茫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起身。 影子覆盖下来,和纱有点吃惊,他竟然长得这么高,刚才聊天时完全没注意到。 那这样的话,抱起他来的话会不会出现脚拖地地情况? 和纱考虑着这件事,最终下定决心:“乙骨先生,为了测试,我会抱着你跳到那上面、很快就会结束的,可以吗?”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路灯。 根据乙骨刚才说明的情况,或许当他与异性亲密接触时、里香有可能现身。 和纱想不出什么亲密举动能既有礼、又可以验证里香出现的条件。 思来想去决定抱着他跑一下,这样即便里香真的出现,也能顺势逃跑。 乙骨比和纱高出一大截,而旁边的路灯更是有两米多高。 他可能没理解和纱的意思,但在惯性下仍然点了头。 得到许可就好。 和纱笑了一下,下一刻就将他打横抱起,并赶在他脚尖垂地前,轻轻一跳,踩着椅背站上了路灯顶部。 须臾之间,已然离地两米以上。 “嗯、……怎么、诶?!” 黑发少年的表情呈现短暂的空白,而后被慌乱的神情取代。 他想挣扎,又担心和纱会从高处摔下去。更重要的是,他不明白那样纤细的手臂,究竟是怎么轻松把他抱起来的。 和纱没关注他,全身心都在警戒四周。 约十秒后,她的发尾被不自然地吹向反方向,瘴气骤然变得浓重,似乎连光也暗了一度,压迫得人无法呼吸。 来了。【】 5、第 5 章 “走开…、不准靠近、忧太!!” 略显沙哑的声音,吐字仍旧清晰。 和纱片刻不敢停,迅速抱着乙骨开始闪躲。 这次事先有了心理准备,反而更感觉到那种异常强烈的压迫感。 竟然只是使魔吗?感觉这种力量都能够媲美传说中的魔女之夜了。 那是外形为倒悬人偶的超弩级魔女,据说当她摆正身姿时,能够瞬间将地表文明摧毁。 不过和纱也没见过传闻中的超级魔女,只是粗略判断罢了。 但有一点不会错:在没有万全准备的情况下对上里香,她的赢面绝不会太大。 ……那现在该试验第三项了。 和纱在心里叫了珠绪奈的名字,在心电感应中得到答复后,她快速对怀里的乙骨说:“现在我要把你扔下去,珠绪奈会接住你的。” “什么、…诶、等——” 他慌乱的神色显得更可怜了,仿佛还不会用腿走路的小狗。 情况紧急,和纱只能对他安抚地笑了一下,下一秒就毫不犹豫松开了手。 不到四米的高度,直接摔下来也不会死,多半是骨折。 乙骨忧太则不必担心这些,因为栖川和纱上一秒才松手,下一秒,他就被珠绪奈接住了——虽说对方在接住他后,很快就放开了手臂,让他直接坐到了地上。 但他比两个女孩子都高,即使是坐在地上,和站立着的珠绪奈高度差也没有太大,稍稍抬头就能看到她的脸。 “看着我的眼睛。” 她这样不容拒绝地说了,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 乙骨忧太不由自主照她说的做,他对上了一双柔和的琥珀色眼睛,紧接着就失去意识,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公园里,甚至光照强度都没怎么变,就像刚刚被抱着飞上路灯、被里香追着跑的事,都只是谈话中的一个晃神而已。 和纱与珠绪奈都在,见他醒来,珠绪奈告诉他:“不必担心,你只是睡了十分钟……比起这个,你想听听结论吗?” 「什么的结论?」 乙骨还没来得及问出这个问题,她就像会读心似的,先一步解释: “关于祈本小姐在何种情况下会现身的结论。” 珠绪奈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在你遭受紧迫危险时;第二,你与其他异性亲密接触时。祈本小姐生前想必是位很在意主权的女士吧……不过,以上结论都仅在你醒着的时候适用。” 乙骨忧太与里香的关系有点像电源与手机。 如果乙骨忧太丧失意识,里香仍然可以活动一段时间,这时使用的是乙骨清醒时储备的能量。 一旦储备能源耗尽、乙骨又没有及时清醒,那么里香也会随之消失。 珠绪奈最后总结:“你就是她生命力的供给源,所以要好好生活,祈本小姐才会健康啊。” “我、供给源……健康?” 这结论完全是冲击性的,乙骨没想到这些词会有组合在一起的一天。 困扰他数年、甚至影响了人生的问题,就在这猝不及防的状态下的得到匪夷所思的解答。 他有片刻没明白珠绪奈在说什么。 然而随着逐渐理解句子的意思,自我厌弃感如影子般逐渐笼上来。 “那、”他盯着地面上一点,轻轻开口,“要是我不在了的话——” “不要说这样消极的话。”珠绪奈打断他,“能与死去的好友继续相处,不应该是件幸运的事吗?虽说是以这种方式。” “可是……” “没关系,”珠绪奈又开始推行鼓励式教育,“既然祈本小姐的状态受你影响,那只要你保持一个好状态就行了吧?我们会帮你的。” 和纱说:“……「我们」?” “不然呢?”珠绪奈反问,她这会儿对乙骨的态度出奇温和,甚至还真心实意笑了一下。 在和纱看来,这个笑容是邪恶的、充满不详预兆的,简直就在脸上写了「要夺回从理方那里失去的一切」。 她用心灵感应当场跟珠绪奈说悄悄话: 【我不出钱,我家的钱还在盘星教。】 珠绪奈言简意赅:【我出。】 月光原珠绪奈开始使用她的超能力和钞能力。 * 对乙骨忧太来说,那是不可思议的一段时间。 一切都出奇的顺利。 不管是住民票的变更办理、还是因为没有监护人同住而迟迟租不到的房子,所有问题都像被施了魔法般迎刃而解。 备考结束,他参加高中入学考试并通过,三月份拿到合格结果。 四月,他正式升入东京的一所高中,成为了高中生。 与初中不同,尽管还是没交到朋友,但他普通地融入了班级,看上去只是个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的学生而已。 不会有人勾肩搭背地将他带到教学楼后面,揍他一顿后再把钱包里的钱全拿走。书包里也只有文具和书本,不会再有死老鼠和粉笔灰,也不会散发着污水干掉的臭味。 甚至有次他遇到了健吾,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就忌惮地看了他一眼,落荒而逃。 简直像人生的晴天忽然降临似的,乙骨拥有了平淡普通的生活。 他非常知足。 虽然在校内还是没朋友,但在校外,有人持续地拜访他、帮助他生活。 那是两名自称「魔法少女」的同龄女性。 其实乙骨比她们还要大几个月,然而在应对生活俗务上,两方根本不是一个等级。 来访频率最高的是月光原珠绪奈,时常带着各种礼物上门。 礼物大都是给里香的,她非常关爱变为魔女的里香。 “要是你也能活到16岁,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月光原总这样说,用温柔而哀伤的目光注视着里香,轻轻抚摸她嶙峋的外表。 起初里香的反应很狂躁,像排斥任何接近乙骨的年轻女性一样排斥她。 但月光原毫不受影响,完全不担心锋利的齿牙会伤害到自己似的,她总亲近她,抚摸她,有时候还抱抱她。 而带给里香的礼物,也全是高中女生间的流行品: 带有香味的彩妆、镶嵌水钻和各色玻璃的首饰、名牌皮包和各种各样好吃好看的点心。 变为魔女的里香仍有一些理智,像小孩子似的,还是喜欢漂亮东西。 吃了月光原的点心,戴了月光原的首饰,被月光原用小刷子轻轻在「脸」上涂抹,里香日复一日平静下来。 她同意让月光原摸摸她,有时候也会把月光原像洋娃娃那样抱在怀里。 看她们这样相处,乙骨也渐渐回想起了小时候。 对了,里香不是最初就这么可怕的。 他们过去曾是很好的朋友,里香总是笑,微微弯起的眼睛里带有一点早熟的美丽。 对啊,对啊。 虽然现在变成了难以理解的存在,但里香过去是他们那里最漂亮的孩子,手脚纤细,总是高高兴兴,大方地招呼他一起玩。 要是、要是里香现在还活着的话,她一定像过去那样漂亮、受人欢迎,在学校被所有人喜欢。 他们未必真的会像小时许诺的那样结婚,但肯定还会是好朋友。 ……是啊,他们曾经是那么要好的朋友啊。 怎么会忘了呢?那个最初的起点。 他久违地感到一种酸涩。 从人生的疲累中短暂解脱出来后,十六岁的乙骨缓慢恢复着对世界的感知。 他渐渐觉得月光原说的有道理,里香这样陪伴着他、同样是某种真挚情感的证明。 从这层面上,他对月光原怀有感激。 但更多时候,他觉得月光原身上有家长般的严厉。 乙骨想,明明他才是年龄大的那个。 直到后来他见过栖川理方,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栖川理方14岁,性格内向。 从里香的态度柔和开始,他就频频带着各种游戏机和电子设备来乙骨租住的公寓,找个地方安静蹲着玩游戏或是看特摄。 他和乙骨几乎不交流,就像两只沉默的蜗牛,只偶尔互相碰一下触角。 理方都是趁月光原不在才来,但有时双方会撞上,月光原就会看着他们冷笑,那笑容让人感觉房间里的空气快要结冰了。 然后过不多久,理方就会默默收拾东西回家。 理方和月光原珠绪奈外表很像,有银发与琥珀色的瞳孔。 可是理方却姓「栖川」,是栖川和纱的弟弟。 乙骨有些好奇他们之间的关系。 在三人中,栖川和纱来的最少。但在心理上,乙骨忧太莫名更亲近她。 或许是因为她总托月光原带东西过来,全是生活用品。 像收纳过季衣物的塑封,打扫卫生用的橡胶手套,偶尔会有一两套搭好的常服,洗衣液纸巾也会选好牌子送过来,让他觉得好就照着买。 从十岁里香去世开始,乙骨的父母就逐渐因畏惧拉开与儿子的距离,他还没来得及学习如何生活,就被变相赶离了家。 遇到栖川和纱后,他才发现有那么多事他不知道。 原来手指一到冬天就红肿又痒是冻疮,要涂软膏,要戴厚手套。原来洗脸有专门的清洁用品。原来浅色衣服和深色衣服要分开洗…… 而有些她也不会的事,就会去请教帮佣的阿姨,然后写成便笺让月光原带来。 用这些办法,那些关起门后、本应由父母教授的东西,她一点一点教给他了。 比起另外两人的频繁造访,栖川和纱来的次数不多。 但每次看见他穿洁白的衬衫、手和脸颊干干净净,她就会露出微笑。 那是像太阳一样,看到后会让人打从心底暖和起来的笑容。 乙骨因此期盼着与她见面。 但她很忙,所以总是不来。 纠结了很久,终于在某次月光原造访时,他忍不住问:“栖川同学、……最近还好吗、” 他问得非常婉转,然而月光原甚至都没回头看他一眼,就洞穿了他的心思般,肯定地说: “你对和纱有好感。” “……、诶?!”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后,乙骨顿时开始慌乱地反驳,“不、那个,我、……” “这有什么,没关系的。”月光原珠绪奈说,她正尝试给里香涂上果冻色的指甲油,声音因此不太专心,“你很好。和纱是那种越被需要越感到幸福的人,照顾你的话,她也能从中得到满足与平静,所以这样也不错。” 乙骨忧太有些不知所措:“可是,我——” 珠绪奈打断他:“乙骨同学,你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吗?” 话题转太快,乙骨没能马上反应过来,愣了会儿才慌忙点头:“嗯!当然,我——” “那就好。”珠绪奈再次打断了他,惆怅地说,“就是说啊,比起那种歪门邪道的男人,当然还是你更好……唉、” 她叹了口气,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提议道: “干脆下次见面,你就叫她和纱吧?亲密点,让她买点心给你吃……要是你能对她哭一哭就更好了。” 乙骨忧太怀疑自己听错了:“我、……哭?” “嗯,”珠绪奈理所当然地点头,“和纱不太会安慰人,如果你能假装被她安慰好的话,她一定会非常高兴,觉得自己长本事了。” 这话好像很有逻辑,但好像总觉得哪里不对。 乙骨再三犹豫,最终还是点头答应:“我、我会努力的。” “哎呀,真好!” 珠绪奈开心了一下。但紧接着,她又忧伤起来,然后今天第二次开口说:“就是说啊,还是你好呀。唉,比起那种歪门邪道的男人,果然还是你更……你要加油呀,乙骨同学。” “我、我会的……” 虽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乙骨忧太还是应下了。【】 6、第 6 章 歪门邪道的男人夏油杰,在正月里就缠上了和纱。 栖川正人生前几乎不回广尾的家,和纱就以为夏油杰不清楚栖川家在东京的住址。 因而他上门拜访那天,和纱在可视门铃里看见那张脸时、着实吓了一跳。 当时新年的余韵仍未散去,和纱没想到他这么急着上门,严阵以待,谁知这人却没提文件签字的事,转头讲起他两个养女的学业。 那对叫「美美子」和「菜菜子」的双胞胎。 和纱仔细回忆,想起葬礼上的确见过两个人。 夏油杰希望和纱的母亲能出具推荐信,好让她们转学到东京金樱女子私立学院去。 金樱是所私立贵族女校,是包含从幼儿园到研究生院的一贯制学校。 可以中途转入,但除了要通过难度很高的转学考试外,还需要在读生家长出具推荐信。 如果转学失败,出具推荐信的一方也面上无光,因而都会再三考虑。 但这对夏油杰应该不是问题。 他有不少达官贵人的信众,有女儿在金樱就读的数量当然也不少,没理由特地到栖川家来。 而且他的两名养女应该进初中部,和纱已经是高中生了。 尽管夏油杰每次拜访都恪守礼节,也从不主动提起文件签名的事,和纱仍怀疑他别有用心。 但有这样的接触机会也是好事。 珠绪奈许愿获得的能力是精神操控,不管是读心、记忆删改、洗脑…都能做到。 虽然有一定的程度限制,却是十分好用的能力。 只要和她对上视线,她就能操纵对方。 她这样操纵了夏油杰的意识,然后根据事务所那边给的建议,挑出重要文件让他签字,就像过去盘星教转移栖川家的财产一样。 不过为了隐秘和规避风险,中间会经多道法律程序。 不光要签字盖章的文件繁多,还有些需要律师或会计师在场并陪同签字。 栖川正人转移财产起码用了两年,想用一天时间全拿回来根本不可能—— 而且那天夏油杰是午后才来拜访的,严格来说只有半天。 和纱先处理重大债务,解了燃眉之急。 本打算等夏油杰第二次来时再继续,可他不知是不是察觉了什么,第二次来时全程都没有和珠绪奈对上视线。 本身他就是那种狐狸似的狭长眼型,又总是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很难捕捉到他的视线。 后来即使对上目光,珠绪奈也无法发动能力。 和纱觉得不对劲,再次调查夏油杰。 容易查的第一遍都查过了,第二次再深挖就困难许多。 而夏油杰,也同样是调查过她后才上门的。 栖川家的构成简单又复杂。 说简单,是因为栖川家人丁凋敝。在栖川正人死后,全家只剩下栖川和纱与她的母亲、外祖母,还有一个弟弟。 说复杂,是因为弟弟栖川理方、是从远亲过继来的。而栖川正人则是入赘。 两件事看似不相关,实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根据夏油杰查到的,栖川和纱的外祖母除了女儿华子外,还育有一名男孩。那个男孩原本要继任家主,却在成年后得急病去世。 这样一来,栖川家只剩华子一个独女,后继无人。 他们决定让华子招婿,逼迫她与男友分手后、让她嫁给了栖川正人。 或许是这个原因,在生下和纱后,华子以死相逼、拒绝继续生育。这件事当年闹得很大,过去报纸上还登有栖川华子「疑似在医院轻生」的消息。 栖川家可能是没办法,默许了这件事,之后从远亲那里过继了月光原理方、也就是现在的栖川理方。 至于月光原珠绪奈,她是月光原家下任家主。 因为琉球群岛上没有高中,本来到年龄后也得外出求学。因此在过继理方时,月光原家一并将珠绪奈送来,等她结束学业后再回去继承家族。 她与栖川和纱都在金樱上学,从幼儿园一直读到高中,可以说是一起长大。 她们的履历也很干净。按部就班升学,顺便学点花道茶道小提琴之类的大小姐必备技能、参加比赛拿奖镀金。逢年过节则是参与家族活动、进行社交。 夏油杰拿到的,可以说是两份标准的大小姐档案。 但仔细看过,他还是在里面找出了奇怪的地方—— 社团活动。 金樱是私立名门,校内社团繁多。除常见社团外,甚至还开设了葡萄酒鉴赏、珠宝鉴赏之类远离常人生活的社团。 相比之下,栖川和纱初中参与的天文部显得很普通。 她似乎热爱天文,初中时连续三年暑假都组织参与了实地研学活动。 社团里的成员也跟她异常志同道合,只要中途参加过一次,之后必定每年都不缺席。 夏油杰着重查了一下这点,发现她们选择的研学地点很有意思。 初一时,天文部去了山梨县的国立天文台,住在一个叫「本栖湖青少年之家」的地方。 青木原树海离这个居住地不到五公里——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自杀森林」。 初二时,她们在青森参观航空科学馆,研究地磁对天文观测的影响。附近则是有名的恐山菩提寺,那个据说「会聚集全部死者灵魂」的恐山。 等初三栖川和纱担任社长,她胆子更大了,把研学地点选择在了福冈宫若市,住宿地都快紧挨着犬鸣隧道了。 犬鸣隧道是全国最有名、也是公认最阴森凶险的灵异地点。她们说去那里研究「水坝振动对高精度天文仪器的影响」。 夏油杰上学时的文化课学的不错,看见这个研究课题颇感匪夷所思,难以相信她们就这么把周围人全骗过去了。 果然,这世上愚蠢的猴子太多了。 夏油杰也频繁奔波于这类灵异地点,原因很简单: 越多人对怪谈产生负面情绪,怪谈地点就越能够形成强大「咒灵」——一种从常人负面情绪中诞生、常人自己却看不见的怪物。 夏油杰是名咒术师,能收服咒灵、为己所用,他很熟悉这种选择地点的手法。 如果栖川和纱、以及围在她周围的人都拥有咒术师的才能,那或许要考虑与她缓和关系、进行拉拢。 新年期间,夏油杰想清楚这些,思考该从何入手时,正巧得知美美子和菜菜子很喜欢金樱女子学院的制服。 校服是学生的正装,栖川和纱的同学都是穿制服参加她父亲的葬礼,两姐妹就是在那时看中的。 为了制服选学校不是多罕见,夏油杰想了想,决定去找栖川家、制造些相处机会。 从冬天到夏天,他去拜访了多次,推测出月光原珠绪奈似乎有精神类术式,也越来越倾向于她们是咒术师的猜测,但一直没有决定性证据。 眼看马上到七月,夏油杰越加关注栖川和纱的动向。 升入高中后,她没选择天文部,而是进了茶道部。 巧的是,原本那些天文部社员也跟她一起改了志向,只要上了高中的全一窝蜂进了茶道部。 夏油杰断定她们今年还会搞研学,正打算收集情报时,菜菜子和美美子在某天来找他,说想参加学校天文部组织的暑假研学,问他能不能签知情同意书。 夏油杰略有惊讶,没表现在脸上。 他像往常那样温和地笑笑,问清这次的研学地点后,略一沉吟,问:“你们是自己想要去的吗?” 两姐妹本就显得不安,被这样一问,动摇之色愈加强烈,最终还是咬牙点头。 金发的菜菜子说:“是的,我们想去。” “是吗?那就去吧。”夏油杰微微一笑,像是心里的那些考量从未发生过,摸摸她们的头,叮嘱道,“东西要记得带好,出发前要事先通知我。” “谢谢夏油大人!我们记住了!” 两个女孩得到准许,短暂高兴起来,手拉着手跑远了。 夏油杰望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嘴角仍带着柔和的笑意,目光若有所思。 今年的研学地是个深山村落,两姐妹不太可能是自己主动想去。 她们就是夏油杰从某个村子里救出来的。 那是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偏远小地方,闭塞导致愚昧,咒术师因为能看见咒灵被视为不祥。她们的父母因此被迫害而死,夏油杰到时,姐妹俩正被关在笼子里。 事情已经过去几年,阴影不会轻易消失。 夏油杰很难想象姐妹俩是真想去那个地方,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正好,他也跟过去看看好了。【】 7、第 7 章 不止夏油杰在想美美子两人的报名原因,栖川和纱也在想。 她高中进了茶道部,所以今年就是高中茶道部与初中天文部联合下乡。一个研究茶叶种植条件,另一个则深山观星,同一批出发。 当然,这些都是幌子。 每年社团研学的真正目的,其实是集中狩猎魔女。 和纱读的是一贯制女校,周围有很多适龄女生。与丘比签约后不久,她觉得身边应该还有其他魔法少女,于是使用各种手段找出来、又组建了社团把人都塞进去。 初中部的天文部表面研究天文,实质上是个魔法少女社团。 她们平时分班轮值,借社团活动时间狩猎魔女。 暑假则是大型活动,基本是全员到齐,选择容易滋生魔女的有名灵异地点、连续数日进行狩猎。 狩猎魔女不止是保护人类,对魔法少女也至关重要。 打倒魔女有概率掉落叫「悲叹之种」的道具,它是魔法少女的魔力来源。 有越多的悲叹之种,就越能毫无顾忌地使用魔法。 反过来,如果没有悲叹之种,魔法少女就不能使用魔法战斗、更得不到悲叹之种,陷入恶性循环。 因此,每年的暑假研学是件大事,会直接影响接下来一年的魔力储备。 在报名上,和纱通常设置两道程序: 先用「限社团成员报名」来挡住外部人员;再增设苛刻的体能测试,以此刷掉内部的非魔法少女,确保没有普通人卷入危险。 但升入高中后,她的视野不再局限于校内,希望能在各个学校、甚至各个城市的魔法少女间也建立联系。 这次研学,她给本校以外的魔法少女也发了邀请。 为免引起本校学生不满,和纱撤销了「限社团成员报名」的条件,美美子和菜菜子顺利突破第一道防线。 而体能测试要求尽管苛刻,和纱也是定在了普通人能力范围内。 于是姐妹两人在疯狂训练后,最终成功通过,获得研学资格。 看她们赛跑结束后对着垃圾桶狂吐,和纱心情很复杂。 她想,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真的愿意暑假下乡看星星看茶叶?那地方没空调没网络,不光热还无聊得要命啊?! 她不理解,但必须要尊重,因为报名规则是写好的。 「是的,这就是规则的作用,维护公平。」 ——对说这种风凉话的珠绪奈,和纱从放学一直瞪她到回家。 菜菜子和美美子是夏油杰的养女,珠绪奈不敢贸然操纵她们的意识。 于是出发前的每一天,和纱会早晚各向枕头虔诚地祈祷一次,希望姐妹俩能忽然改变主意说不去了。 珠绪奈向她承诺说,要是菜菜子两人一直坚持,就在上车前尝试让她们回家。 然而,到了出发当天,不光姐妹两人没有改主意,最后的对策珠绪奈竟然也有事要迟到。 站在巴士旁边,七月的天和纱却觉得浑身发冷:“那你什么时候来?” “今晚应该能到。见面结束后我打车过去,再走几步路就差不多,但这件事肯定来不及,不然就让她俩去吧。” “……”和纱绝望地说,“珠绪奈,我恨你。” “可以,我同意了。”珠绪奈说,“晚上给你带苹果糖,bye-bye~” 那边挂掉电话,带队的顾问老师开始组织成员上车。 和纱只能认命,上车前往本次目的地。 夏油姐妹坐在巴士中间的位置,她们人缘似乎比较一般,和纱没怎么见到有人跟她们打招呼。 和纱在跟她们隔了一条过道的位置上落座,金发的那个微微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冷哼了一声。 叛逆。 和纱在心里评价。 看起来不像那种叮嘱「夜里别出门」就会乖乖听话的类型。到晚上所有人都去狩猎,得想办法安排好她们。 和纱考虑着这件事,用心灵念话叫了佐仓杏子、这次受邀前来的唯二魔法少女中的一人: 【佐仓同学,你的魔法是不是包括幻惑类的精神魔法?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 随着冷气开放,巴士缓缓启动。 车内没响起任何窃窃私语声,甚至连正常的交谈也没有。二十多个人坐位置上安静无声,隐约叫人毛骨悚然。 除了随行的顾问老师坐在最前排、戴着耳机陶醉地摇头晃脑,连司机都用内视镜往后看了好几眼。 菜菜子这时已经有点后悔了。 去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小村子,还要在那里住十天!她当时究竟怎么想的,非要逞强报这个名? 距她们以高分转入金樱过去了一学期,她们的人缘也在这一学期内完成了从好到极差的断崖式下跌。 研学开放报名时,姐妹俩已经和全班呈对抗状态。 还好没人使阴招,都是十几岁的小孩,顶多互相吵吵、不理对方而已。 那天班上有人准备报名,几个人讨论起来。 明明就是去一个落后闭塞的村子,这些千金小姐说什么自然之美,什么磨练心性意趣质朴, 菜菜子就坐那人旁边,被迫听了老半天奉承话,越听越气,最后实在受不了,开口说一个破村子有什么好去的。 报名当事人还没说话,那些拥趸先不平起来,说菜菜子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天文部的研学可不是谁都能去的。 虽说对方不是有意激将,但菜菜子确实话赶话最后承诺、说一定要成功报名给她们看看。 为此,她和美美子刻苦训练,最后终于通过了那个变态的体能测试。 从报名成功的那一刻起,菜菜子就开始得意。 这种超棒的感觉随着时间推移不断上升,最终在坐进大巴的那一刻到达了顶峰。 然后她就开始后悔。 那个村子看照片破死了,同行的人里除了美美子外,不是关系不好的同级生、就是几乎不认识的高年级学生。 唯一一个眼熟点的…… 菜菜子悄悄睁开眼睛,偷看旁边。 穿高中西装制服的女生仅有一条过道之隔,她坐得很端正,窗外的光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光辉,像少女漫画的彩色封页。 她的眉眼很沉静,像总在思考着什么。上次在葬礼上见到时,她也是这幅表情。 小孩子很跳脱地想,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菜菜子盯得时间有些久了,胸前别着「栖川」名牌的女孩稍稍侧头看过来。菜菜子赶快收回目光,闭眼装睡。 * 看到夏油菜菜子闭目养神,和纱觉得这个孩子比外表看起来要安静。 真好。 和纱这会儿觉得很吵,脑子里全是不同人的心灵念话。 这是每个魔法少女都有的能力。 就像人可以呼吸、魔法少女也能互相进行心灵念话。只要双方在一定距离内,就能不开口、仅凭意念让自己的声音在目标脑海中响起。 战斗中,这项能力可以避开战场杂音干扰,非常便利, 但要用来说闲话,这能力就很烦了。 除非特别熟悉,不然多数人的声线辨识度并不高。像这样坐在一辆车上、无法用眼睛看到谁在说话的情况下,所有声音听起来都差不多。 和纱产生了一种晕车似的错觉——她晕声了。 强忍一路,等下车看到葱郁山林时,这种不适才逐渐散去。 这次的目的地是个无名村庄,坐落在山间。有段路是车开不进去的,只能提前把人放下,然后步行进山。 下午六点,时近黄昏。 晚霞开始在天空显现,浓烈的橘金色像饱蘸的一笔,衬出群山间连绵的森林线。山风自林间幽深处而来,带着这时节城市绝不会有的寒意。 和纱从中闻见了桧木的味道。 桧木是制卒塔婆的常见木材。砍倒磨成木片后,写上死者的法名和忌日年月,立在墓碑后面用于供奉。 凝神微一打量,发现遍山长着的不是制卒塔婆的桧木、就是用作葬礼装饰的枞木。 漫山遍野,若有似无的诅咒气息与山雾一起缓缓流动。 虽说是看中这点才来的,但仍不免心情微妙。 这座村庄曾发生过一起失踪案。 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在城里上学的孩子暑假回家,第二天一家三口就凭空消失在了家里。 警方来调查几次都没有结果,就传出了些流言,说是被「八尺大人」带走了。 八尺大人是都市传说中有名的怪谈,说它常出没于废墟或是乡间田野,曾被地藏王庙的结界封印。 巧合的是,这个村里设有大量的地藏菩萨像,印证上了这个说法。 于是村子也短暂成为了话题,有段时间常有灵异爱好者过来,但随时间流逝,一切归于平静。 根据事前调查,和纱判断这里的等级应该跟「自杀森林」差不多,魔女强度不会太大。 去年她们去了犬鸣隧道。 那地方不愧是全国有名的灵异凶地,虽说拿到了大量悲叹之种,但同样有几次惊险时刻。 对升入高中的新团队,还是慢慢磨合比较好。【】 8、第 8 章 村里来迎接的人很热情,早就等在外面,此时热情地上来打招呼。 一共有三人,为首的是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有皱纹和白发,但身体看起来很硬朗,不好判断具体岁数。 他是这个村的村长,边跟老师寒暄,边带着大家朝村子走去。 和纱听着心灵念话频道里的讨论,针对村长的穿着,有些人很失望,觉得「太普通啦」。 不知道谁在心里絮絮叨叨地说: 【我以为会是扛着锄头、脖子上搭着白毛巾的形象,然后皮肤被晒得很黑。】 【……起码应该戴个草帽吧,这样看起来跟平常人根本没区别啊?】 本来就没区别啊。 和纱想,扛着锄头、脖子上搭着白毛巾……哪有人会这样出来迎客?还有草帽,简直是刻板印象的集大成。 不过进入村子后,倒是遇见了几个结束劳作的村民。 村长应该事先说过了研学的事,他们都对来客报以热情淳朴的目光,打扮也和上述妄想很类似,有种自然之美。 村里没有旅店,按事先说好的,所有人分批到不同的人家借住。 其中村长家可容纳的人最多,过去住的学生也是最多的,和纱与珠绪奈也在其中。 住宿是四人一间,和纱做了点手脚,让夏油姐妹跟两名外来的魔法少女佐仓杏子和巴麻美住在了一起。 从这一路的观察看,夏油姐妹多半跟同级生处得不好。 除大学学院外,金樱奉行少数精英教育,中学部各个年级人都不多、加上又是一贯制学校,各年级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坏名声传得很快。 与其让姐妹俩跟同校生住,倒不如和完全陌生的人住在一起。 而且佐仓杏子拥有幻惑魔法,能让她们晚上睡得沉一点,不至于中途醒来。 这个安排应该是比较稳妥的。 住宿名单宣读完毕后,和纱看到夏油姐妹微微松了口气似的。 分完房间、吃过晚饭后,珠绪奈终于在晚上八点多时姗姗来迟。 她拎着行李箱,身上还背着装单簧管的乐器盒,到地方先去找随行顾问老师报道。 此时进入夜晚已经有段时间,顾问老师完全没考虑她是怎样独自带着行李进山的,只简单在名单上勾了对号就大功告成。 尽管和纱请他来做顾问、也是想利用这种疏忽性格,但真看到这场景还是心情复杂。 ……真是完全靠不住啊,老师。 当事人珠绪奈反而接受良好。 她应该是参加完吹奏部的街边演出后、又碰见来东京的亲戚,招待完对方才马不停蹄地赶过来,精力竟然依旧充沛。 和纱想和她聊天,她拒绝了,说好不容易见到山间月色,想吹首曲子。 同住的其他两人外出活动,她又把和纱赶走,独自在房间折腾了半天,最后用单簧管吹了贝多芬的月光曲。 旋律轻缓而翩跹,带有隐约阴暗的预兆。和纱站在这首曲子里,从高处向远方眺望夜晚山林的情况。 瘴气变重了。 黄昏时还只是薄笼的气息几乎要凝结成实质,连冰冷明亮的月光也无法穿透。盯着看久了,会发现其中有什么东西在活动。 之前托人来这里看情况,受限于条件只观察了白天。没想到昼夜差距会这么大,按这情况,魔女将比预计的要多。 和纱略有犹豫,最终还是决定照原计划行事。 目前情况还在能力范围内。而且已经过来了,临时放弃会影响接下来一年的战斗情况,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能谨慎行事了。 和纱做完决定,保险起见,仍将情况短信告知了其他人。 没人提出异议。 于是,在午夜零点过后,整个村庄陷入沉睡时,魔法少女们陆陆续续从各户的窗口翻出,悄无声息去了约定地点集合。 人数核对完毕,再次说明情况、强调了集合时间与安全事项。大家照事先分好的小组各自行动,散进夜晚的森林中消失不见。 只剩下看不见的魔力感应,如同细线编制成的蛛网般,将每个人都编入其中,带来若隐若现的安全感。 社团通常3人一组,这次情况特殊,临时调整为4人,多出的一人仅负责后勤支援。效率下降,但是安全优先。 和纱与珠绪奈、以及外市的巴麻美、佐仓杏子同在一组。 不擅战斗的珠绪奈做辅助,剩下三人则轮流担任主攻手和副攻手。 山林中的魔女强度倒不算太大,只是数量稍多。这也不算坏事,起码获得悲叹之种的机会增加了。 除了补给和调整战斗配置外,小组片刻不停地战斗。 平时的社团活动时间其实不多、新年又休息,悲叹之种的获取速度是比不上消耗的,全靠暑假活动弥补缺口。 所有人都像旺季加班似的干个不停,和纱也片刻没得空闲,直到当晚狩猎结束才有空问佐仓: “杏子,和你同住的那两位学妹还好吧?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佐仓杏子,应该是初二的年龄,出身川崎市的牧师家庭。 听到和纱的话,她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当然没事!像你说的那样,临睡前我用魔法暗示了一下,她们现在应该睡得很熟。” 这就是和纱拜托她的事情。 夜晚狩猎全员出动,万一夏油姐妹醒来的时间不凑巧,发现住处只剩下她们两个,不闹出事来才奇怪。 巴麻美不知道这件事,有些惊讶:“杏子,你对人类使用魔法了吗?” 巴麻美同样是初二的年纪,她签约时间不太久,但为人亲和可靠,与佐仓正好互补。 和纱听出她话里的担忧,帮忙解释:“没关系的,只是暗示她们稍微睡得沉一点而已。一觉到天亮对恢复体力也很有帮助。” “这样啊……抱歉,我对精神类的魔法不太了解。” 巴麻美温柔地笑笑,稍显拘谨。 与没什么城府、很快打开心扉与人交朋友的佐仓杏子相比,巴麻美似乎是外热内冷的类型,她的温柔带着一定疏离。 想到她几个月前同时失去了双亲,连对这份疏离、和纱也一并产生了怜爱之情。 “没关系,没什么好道歉的…” 和纱留意着她的表情,在确定巴麻美不抵触的情况下拉住了她的手,轻声道,“之后你就会慢慢了解起来了。不止是精神系的魔法,部内还有各种各样的魔法少女……大家都很喜欢你、想要和你成为朋友呀,麻美。” 和纱不知道自己的情感有没有尽数传达。 巴麻美望着她,脸上礼节性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她轻轻低头,回握了和纱的手。 和纱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对她展颜一笑。 巴麻美略显羞涩地弯了弯眼,而后神情忽然怔住了:“和纱前辈,你的眼睛……” “怎么了?” 珠绪奈也到和纱面前端详她的眼睛,发现了同样的异常:“和纱,你的眼睛怎么在发光?” “发光?”和纱愣了一下,不确定地说,“像猫科生物那样吗?” “对,虽然不太明显,但要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珠绪奈取出随身小镜子来打开,“你自己看。” 和纱凑过去照了照,发现真像珠绪奈说的那样,茜红色的眼睛在夜晚亮着淡淡的光,像什么荧光制品似的。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佐仓杏子看完稀奇了一下,又问,“你疼吗?眼睛有没有啥不舒服的地方?” 和纱摇摇头。 虽然不疼,但是她心里倒是有个猜想…… 这时有只白色生物窜上巴麻美的肩,像是猫一样的外形,有着毛茸茸尾巴和三瓣嘴。 它虽然没开口,声音却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和纱,你最近是不是强化视力的次数太多了?】 这是丘比。每个人都是与它订立契约后才成为魔法少女的。 它也负责回收用完的悲叹之种,所以就算平时不见踪迹,每年这时候它也一定会跟来。 对它的问题,和纱点了点头。 不止视力,和纱近年来总会频繁强化自己的五感,后来就算不刻意强化,魔力也会有部分自己流过去。 丘比说:【那就没错了。这应该是频繁强化视力的后遗症。和纱,就算现在、你也仍然在使用魔法扩大可视范围吧?】 被点出这点,和纱莫名不太自在,但还是承认了。 【在用魔法强化视力时、你们的眼睛会发出光亮。如果次数太多、身体形成肌肉记忆,就会像现在这样,】它晃了晃尾巴,告诫道,【你还是注意点比较好哦,和纱。】 和纱莫名从它话里听出点语重心长的味道。 时间有限,大家没再过多讨论这件事。 在和纱说了以后会注意后、她们就回到集合地点等全员到齐。 然后是点名、休整疗伤、计算每人损耗、当场清点悲叹之种收获数量、公布日后分配加权。 这些环节和战斗同样重要,稍不小心就会留下内部分裂的隐患。 大约又过了快一小时,凌晨三点多,所有流程结束,大家这才陆续回去休息。 和纱与珠绪奈走在最后,珠绪奈悄悄用心灵感应问她: 【最近是在担心什么事吗?】 和纱知道,她指的还是强化视力的事情。 但这件事的起因和纱自己也不确定,不想说出来让她也跟着担心,于是只笑笑,回应她: 【可能是神经过敏,结束后多休息一下就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有意控制魔力流动,停止了那种随时保持开启的视力加强。 茜红的瞳孔暗下来,被月光一照,反而玻璃珠似的透亮亮好看。 两人一起回去了,和纱到最后也没有说、她总觉得有人在周围观察自己。 她停止了无意识的对外警戒。事实上,就算她继续保持这种状态,也不太可能发现注意她动向的人,因为对方本身就离得足够远。 有人自山林巅处现身,身下乘着一只羽毛雪白的四翼大鸟。 夜风多急,吹得他衣袍猎猎,在月下像古时候志异中的仙人。只是他面带微笑,散发着一种危险气息。 他想,这一趟来的真是有价值。只不过…… 还是先去看看美美子她们吧。【】 9、第 9 章 暑假研学进行到第三天。 在百无聊赖之余,菜菜子还感觉到了不对劲:除了她和美美子以外,其他人似乎都显得很疲惫的样子。 明明每天的活动很简单。无非是参观、分组讨论、自习和自由活动。每天晚饭前就会结束。 即使如此,所有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每天都睡不够。 自由活动就站在阴凉地里充当雕塑,分组讨论的时候也常常半天才说一句话,像电量不足即将自动关机的老型号手机似的。 要不是看她们对谁都这样,菜菜子还以为自己又被针对了。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这种状态。 清晨的道路上,菜菜子的视线越过前方的许多背影,精准落在了高一年级的队伍中。 某个黑色长发、身穿研学团制服的身影正在跟人交谈,像是很投入的样子。 然而,就在菜菜子看过去的下一秒,她就像有感知般回过头来。 这种反应速度实在异常,即使在白天的人群中,菜菜子也有些被吓到。与那双深红瞳孔四目相对时,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对方竟然连如此细微的肢体反应也看清楚了,对她抱歉似的一笑,这才又转回头去。 在一堆无精打采的人中,栖川和纱的表现简直是反常。 她不光没有表现出疲惫,反而精神过头了,注意力集中的样子看起来都有点神经质了。 她是太阳能电池吗,天越热越晒、她就越精神。 菜菜子不免腹诽。 她不知道的是,栖川和纱自己也不喜欢这种状态。 和纱要管栖川家和一个魔法少女社团。尤其后者,出了任何纰漏后果都不可预料,所以她总是集中注意、希望能把控一切事态。 情况越反常,她就会表现得越精神、反应越快。 来到这里之后,和纱总觉得不对劲。 先是当地的房子,每家每户都建得异常坚固,外面的雨窗基本都是铁制的。要说是防熊……也没听说这带有熊出没啊? 其次就是,这里的魔女太多了。 以往就算有名的怪谈地,被连着狩猎几天后、魔女密度都会有所下降。但这地方不知怎么回事,每天晚上遇到的魔女数都差不多、甚至昨天碰到的还比第一天晚上多。 能拿到悲叹之种是很好,但魔法少女又不是只为了悲叹之种行动。魔女数量如果再增加下去,肯定会对村民生活造成影响。 她还没能找到原因,不过有了怀疑对象。 村里似乎在排挤某一户人家。 到这里不过短短三天,和纱就目击了两次。 第一次是晚间自由活动,她看到好几个小孩在围着其中一个欺负。 因为做得实在太过分,在那个孩子被砸破头后,和纱上前制止了他们。悄悄用魔力给那个孩子疗伤后,将他送回家。 家里只有孩子的母亲在,她千恩万谢,第二天傍晚自由活动时,还特意带了自己做的点心感谢她。 和纱收下了。 然而她上楼后,无意识加强的听力让她继续听见了楼下的对话,发现那位母亲撞上了村长的妻子并另外几个人,然后她又遭到了村长妻子的讥讽嘲笑,其他人也是冷言冷语。 对于研学团队,村里人展现出的都是真诚热情的一面。 和纱虽不会因此觉得这里就是世外桃源,但乍然见到完全相反的表现,还是略有吃惊。 不止孩子受欺负,连大人在村里也受人冷眼吗。 ……这会不会是影响魔女数量的因素? 和纱略有怀疑,白天就留意了一下,发现被欺负的那户人家姓渡边,住在最靠村尾的位置,连他家的地也是最偏远的。 和纱心里有了计较,但又疑虑:仅仅是一户三人所产生的负面情绪,真的能滋养出这么多的魔女吗? 没有轻视任何一份痛苦的意思,可根据过往经验判断,人类即使再痛苦、所产生的负面情绪也是有上限的,除非叠加了其他影响。 和纱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当晚,夜间狩猎正常结束,她趁着社团统计损耗和悲叹之种时,盯着地上出神思考。 珠绪奈总是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很快凑过来,用心灵念话问: 【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心里想着某个人进行心灵念话,就能达成两人单独对话的效果,不会被所有人听见。 【嗯,确实有些在意的事。】 和纱这次如实回应了珠绪奈,并将自己的见闻与担忧和盘托出。 【这样啊…】 珠绪奈听完,神情若有所思,她对和纱说:【其实你可以把渡边家遭受的痛苦想得再严重一点哦。】 和纱一愣:【为什么?】 珠绪奈:【在大城市当然没关系,但换成偏僻闭塞的地方,被欺负太厉害的话断水断电都有可能。】 【琉球的奄美大岛你知道吗?以前那里就有户人家受村里排挤而被断水、最后只靠雨水生存了几年……总之是很可怕的,尤其是在这种村里,真出现什么意外也很难完全调查吧?】 琉球从未与大陆接壤,在交通手段并不发达的过去,由于缺少外部往来,这种封闭性形成了很多当地特有的风俗传统。 某种意义上,确实与这个村子有些相同之处。 和纱还想再问,下一刻,她的神情骤然紧张起来,转身朝向山林的某个方位。 隔了一会儿,陆陆续续也有人看向她所对应的位置。 大家都听到了,从那个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正朝这里靠近。 “——” 和纱转身打了个手势,按照事先约定的紧急对策,统计流程中止,所有人迅速无声散开,避免被发现。 和纱自己也跃上了树梢,不过她去的是其他人的反方向。 比起逃走或是在原地等待,不如主动出击,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抢占先机。 透过层层掩映的树枝,和纱很快发现了来者的真身: 是这时间本该在休息的菜菜子和美美子。 她们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运动服,此刻已经蹭上了不少泥土,皮肤露出处似乎也有擦伤。两人牵着手,神色惊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更像是在躲避什么。 和纱凝视了一会儿她们前进的方向,决定立刻现身拦下她们。 这样下去不行。 山林夜晚的黑暗不是居住在城市的人能够想象的,那是一种全然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漆黑。乱跑下去的话两个人说不定会受重伤。 和纱在她们必经之路上选了处地势和缓的地点,抢在前面到达,然后装作巧遇的样子,一手一个把两人都拦下来了。 ……不得不说跑得挺快,撞得和纱胳膊生疼。 看来也真是吓坏了。 “啊啊啊啊!走开!走开!!美美子快跑!!” “菜菜子!!” 冷不丁被抱住,金发的菜菜子应激似的大声尖叫起来,美美子也大声喊姐妹的名字。 和纱应对这种情况很有心得。 她用低于对方的音量开口:“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我是来帮你们的,你们现在已经安全了……如果害怕,可以抱住我或是抓住我的手腕、” 她不断以平静语气重复这些内容,直到两个孩子不再尖叫挣扎。 “你、你是……”菜菜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判断力似乎有所恢复,“你是栖川家那个女人……” 她点头,继续安抚:“嗯,是我。冷静点,你们已经安全了……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黑发的美美子没说话,她紧紧地偎在和纱怀里,不住发抖。 菜菜子虽然嘴上叫得不客气,肢体上也非常亲近和纱,应该是被吓坏了,但还能勉强组织语言: “有鬼、有可怕的东西,奇怪的结界……然后,从那个石像里、……好可怕、” 从她颠三倒四的描述中,和纱得知她们假装睡着、悄悄跟着同住的人上山。结果半路跟丢,在山上迷了路。 打转走了好久后,她们先是误入了奇怪的结界,里面有很多门。后来又看到一尊石像,石像后面有个很可怕的「鬼」。 两个人彻底被吓到,慌不择路到处乱跑,这才遇见了和纱。 听她们的描述,和纱觉得她们大概是误入了魔女结界。 魔女结界内部有很多层,以不同形态的门相连。她们大概是好运气没碰见最核心的魔女,只在外层转了几圈就逃出来了。 她们现在惊慌失措、没工夫细想。事后一定会察觉出不对劲。 和纱一边安慰她们,一边用心灵念话喊了珠绪奈。 剩下的人都没走远,在附近观察情况。和纱喊了人之后没过多久,同样穿运动服的珠绪奈慢悠悠从旁边路过。 在看到和纱她们后,珠绪奈惊讶:“啊呀,好巧呀,你们也出来散步?” 和纱:“……“ 凌晨出来散步?这话让她怎么接? “……”和纱僵硬地错开话题:“我在这里碰到两位夏油同学,她们好像吓到了。珠绪奈,你能帮我照顾一下她们吗?” “当然可以,和纱。”珠绪奈微笑走过来,轻轻揽过女孩单薄的肩,柔声道,“已经没事了,来,看着我的眼睛……” 在珠绪奈的魔法下,菜菜子和美美子陷入了昏睡。 和纱抱住菜菜子,问珠绪奈:“怎么样,能做到什么程度?” 珠绪奈能使用的精神魔法、种类上虽然没有限制。但作为代价,力量几乎都有减弱。 比如「读心」,如果不是珠绪奈关心的内容,其他部分的心理活动她是听不到的。 「修改记忆」也同理。 只能在已有基础上做修改,过分歪曲或凭空捏造也很难。 “我让她们忘记了醒来和遇到魔女的部分,”珠绪奈说,“再回想起来的话,应该是「半夜突发奇想上山、被黑暗吓到后和恰巧遇到的学姐一起回来」这样的发展吧。” 和纱:【……所以我一定是半夜出来散步的形象了?】 珠绪奈看不出什么歉意地一笑:【抱歉哦,和纱。】 【不过我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重头戏还是在天亮,无论她们问什么都最好不要露馅……毕竟是我们这边不对,可以吗?】 后半句不是针对和纱,而是对社团所有人说的。 没人提出异议。就算与夏油姐妹矛盾比较尖锐的几个人,这次也没说话。 珠绪奈说的没错,她们理亏。 事实上,无论多么出名的灵异地点、产出魔女的速度都经不起多人近十日的连续讨伐。 为了拿到足数的悲叹之种,有些人会偷偷放过使魔、甚至故意将已经用完的悲叹之种留下,好能孕育出新的魔女。 和纱知道这件事。 但狩猎是分组行动,谁做了谁没做不可能全部知道。强制命令的话,社团内有学姐在,说话不方面,同时又有悲叹之种的目标压在头上。 她再三考虑,觉得这种灵异地点通常人员来往不多,使魔们通过互相吞噬生长,不会威胁到人类,只要离开前全弄干净、不会造成实质影响,所以就一直装聋作哑。 但这次,菜菜子她们多半是误入了魔女结界。 她们为什么会半夜追出来先不说,单这件事而言,确实是社团理亏。 一些人不约而同感到心虚,默认了珠绪奈的话。 在此之后,她们换了地方重新集合、完成统计,然后再回去休息。 第二天……或者说是几个小时后,天亮了。【】 10、第 10 章 社团所有人表现得像往常一样,除了菜菜子姐妹两个。 半夜散步显然很没说服力,她们还是觉得有蹊跷,时不时要找珠绪奈或者和纱来问。 珠绪奈稍微有些无厘头,只要她不愿意开口,就没人能从她那里问出东西来。 相比之下,竟然还是到哪里都被簇拥的和纱更平易近人。 换作平常,不等姐妹两人靠近,那些和纱的「粉丝」早就用冷眼盯得她们不自在了。 但这次所有人理亏在先,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于是菜菜子两人一靠近,围着和纱的少女们就不得不含泪离开,作鸟兽散,给菜菜子和美美子腾出了地方。 由于昨晚的一些吊桥效应,菜菜子说话态度还是有点小拽,身体却诚实地一直绕着和纱打转……据说叫什么「蹭的累」? 和纱不太清楚,她一上午都在努力闭紧嘴巴、不要露馅。 幸好中午开始,天气转阴,午饭后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下午的户外活动全部取消,改为自由时间。 和纱终于能找地方躲个清闲,和珠绪奈一起带着习题册去最顶层放杂物的阁楼。 约莫是为了接待客人,阁楼虽然没有人住,但也打扫得很干净。 两人带了便携照明灯写字,从狭窄的透气窗中能看到隐没在雾气中的苍翠山色,伴着有节奏的雨声,叫人心情舒缓,觉得下雨冲一冲暑气也不错。 小雨迟迟不见停,等到快入夜的时候,雨势还变大了。 对山中的村落来说,雨是件需要警惕的事。 这里的村民应对经验很丰富,下午判断出雨要转大时,村长就穿着雨衣挨家挨户出去找人,要去山上打防滑桩,避免滑坡泥石流之类。 为了赶在天黑前上山,晚饭提前了几个小时。 和纱她们跟着吃过后照常自由活动,村长等人则带着工具、穿雨衣上山了。 然而仅过了一两个小时左右,就有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大喊: “是不是你们?昨天你们是不是有人偷偷上山了?!!” “……您怎么了?”和纱当后花园每天都去,猝不及防被问,心漏跳了一拍。 她一接话,男人找到目标,立刻气势汹汹冲过来:“是你对不对?你们夜里上山了!” 珠绪奈悄无声息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男人很高,但珠绪奈没有抬头,只是琥珀色眼珠微微上移看着他,在夜晚昏暗的室内,她的目光显得异常冰冷。 “您怎么了?” 她重复一遍同样的问题,男人莫名冷静了下来,但愤怒的情绪仍在。 “是、是不是你们?”他问,“山上的地藏像坏了一个,昨天检查还是好的,一晚上过去就坏了。你们是不是有人这期间上山了?” 和纱很冷静,她用心灵念话跟各组确认过情况后,让人去叫夏油美美子和夏油菜菜子。 社团的人在山上都是集体行动,每个组都说从没见过地藏像。 金樱的学生通常非富即贵,弄坏赔偿就是了,为此撒谎坏了名声,反而得不偿失。 【会不会是夏油她们两个?】有人提到:【昨晚我们是中途遇见,不知道她们之前碰到了什么……对了,她们不是说「石像」吗?】 和纱她们是偷偷跑出去的,谁也不知道。但昨晚带夏油姐妹回来时要走正门,不小心惊醒了村长。 就算现在遮掩,等村长回来也一定会提到,不如直接找人来问清楚。 菜菜子和美美子过来,得知原因后反应激烈: “才没有!我们没碰过什么地藏像!!” 珠绪奈说:“可以讲一下事情经过吗?这件事对村子里的人来说好像很重要。” 菜菜子说,她们昨晚在路边确实看到一尊地藏像,但根本没碰,只是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和纱听完就皱起眉,这说法有太多漏洞可钻了。 果然,男人像是抓住把柄似的,大喊:“谁知道你们到底碰没碰!!就是你们弄坏了,现在又撒谎!!” 他态度蛮横,措辞粗鲁。 奇怪的是,一直表现得天不怕地不怕的菜菜子在被如此呵斥后,神情一瞬间变得有些恍惚瑟缩,声音也变低了: “不、不是的,都说了我们没有!” 这种变化不止和纱察觉到了,男人也是。 大部分人都是欺软怕硬,男人于是越发疾声叱责,菜菜子的气势被一压再压。 和纱觉得不太对。 这跟菜菜子平时在学校待人的性格太不一样了,就算对面是大人,也不至于这样吧。 心灵念话的频道又开始有动静,和纱不用细听也捕捉到了「欺软怕硬」、「色厉内荏」之类的话。 和纱有个坏毛病,看见别人可怜就忍不住要共情一下。这会心里又觉得不舒服了。 社团里都是魔法少女,能轻松单手拎起成年男性。但夏油姐妹今年才13岁,还不到那个男人肩膀,她们会害怕不是很正常吗? 再说付钱到这里来就算客人,哪有对客人厉声呵斥的道理?不过也是看她们两个小女孩好欺负。 和纱越想越觉得不快,当即冷下脸走过去,抓住了那个男人快戳到两姐妹脸上的手: “到此为止,我来赔偿。” 男人想甩开她:“你在说什么……” “所以您要拒绝我吗?您代表村子拒绝接受赔偿?”和纱反问,手仍紧抓着不放,“请考虑清楚,如果拒绝了我,这笔费用将由谁来出?” 这种路边的石雕地藏菩萨像很常见,单个造价约在五万日元上下。不算贵,栖川和纱不在意,但对村子里的人来说是笔额外支出。 男人犹豫了。 要是在这里拒绝,事后村里讨论,说不准就会埋怨他让村子错失机会。他自己也不想出钱。一来二去就动摇了。 “那、那就你出,”他说,语气仍旧不依不饶,指向菜菜子两人,“但是你们两个小鬼必须得诚恳道歉!” 菜菜子没说话,用一种掺杂愤怒与恐惧的目光看他。黑发的美美子平时不怎么开口,这时反而小声道:“不是我们,不会道歉的。” 男人横眉竖目,还要继续说什么时,被和纱打断了: “您搞错了,是您要向我的两位后辈道歉。” “啊?!”男人凶恶的目光转向和纱,“你这小妞说什么?” 和纱不为所动:“您不道歉,我就不出钱。” “……什么?你别太嚣张了!”男人说,“刚才可不是那么说的吧?” 和纱耐心解释:“我刚才还没有说完,现在我不是在继续讲吗?请耐心听——” “请您对我的两位学妹道歉,她们年幼,又是客人,您身为成年人,对两个孩子大呼小叫就是您的待客之道吗?她们说自己没有做过,被吓成那样也不改口,说出来的怎么会是谎言?您太咄咄逼人了,既不礼貌,也缺乏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对她们造成的伤害是无法一笔带过的……” 和纱加重语气,再次重复:“请道歉,不然我就不出钱。” 栖川家本家在京都,和纱小时候周围人都说方言,以至于现在她话一说多、也会有点京都腔。 口音加上长篇大论,双方沟通一下就变得困难起来。 村民听懂了她的意思,可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开口回答。 和纱平静地看着他。 人会为了某些东西让步一次,通常就也会让步第二次,这是天性使然。 果不其然,男人面色难看地纠结了一阵,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道了歉。 村长和顾问老师等人赶来前,事情已经解决了。没人再追究地藏像究竟是谁弄坏的, 偶尔有人嚷嚷,村长就说「等天晴找石匠再凿一个补上」。 可是尽管嘴上这么说,无论村长还是有异议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和纱从中觉察出一丝诡异。 的确,这地方流传着「八尺大人」的怪谈,而传说中用于封印八尺大人的正是地藏像。 可那终究只是传说,这地方的人如果真对八尺大人的存在深信不疑,搬走才是正常做法。 会继续住在这里、甚至以此为噱头招揽游客,不也说明八尺大人在当地人心里也就那么回事吗?现在这种反应又是为什么? 和纱心有疑虑,甚至使用魔法将探查范围扩大到整栋住宅,企图听到只言片语。 但什么也没有。 因为下雨,社团被迫取消今晚的狩猎计划。和纱几乎一夜没睡,只听见连绵不绝的雨声。 次日是研学的第5天。 雨依旧没有停,还隐隐有变大的趋势。 村长从早晨起就愁容满面,这情况只打防滑桩已经不够,还要铺上防护网才保险。 临上山前,他找带队老师商量,说雨可能要下几天,建议趁下大之前离开村子。 他找完带队老师,带队老师又来找和纱。 和纱略一权衡,觉得也好。山间下大雨确实危险,晚上不能去狩猎,不如提前回东京,说不定还能趁研学期结束前弥补些亏空。 他们确定要走,马上开始联系车,提醒队员收拾行李。 和纱的动作够快了,可人再快也快不过天。 就在准备行李期间,雨势肉眼可见变大,很快就发展到瓢泼大雨的程度,巴士司机也打电话来,说不建议现在离开。 “这种天气走山路太危险了,你们还都带着行李!还是等雨停再说吧!” 和纱没办法,让顾问老师再去和村长谈。 大概村长也是担心出事,犹豫之后同意了:“那就等雨停了再走吧,这几天村里人要上山注意情况,招待不周,你们别介意。” 大家哪里会介意。知道不用冒雨赶路后、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也包括和纱在内。 研学明面上是学校活动,实际全是她一手组织的,包括选了这样一个几乎不管事的顾问老师。如果出事,她占很大责任。 加上这次研学有很多预料外情况,和纱的神经一直紧绷。 现在虽说是受困于天气,但也算多了段休息时间。 和纱因而稍稍放松下来,她和珠绪奈凑在一起做作业闲聊,结果发现夏油姐妹一直在她身边打转。 村长家的住宅全村最大,算上阁楼有小四层,每层房间也较多。可毕竟不是那种错综复杂的洋馆,菜菜子美美子两人绕着往和纱她们那边凑,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和纱以为还是之前地藏像的事。 她们独自在外受了委屈,人缘又不好,会暂时表露出脆弱也正常。 和纱叫过两姐妹来,温和地问她们怎么了,两个人含含糊糊不说话。 和纱于是又问:“那,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 菜菜子小声说了句什么,说完就拉着姐妹的手,像小动物似的跑开了。 菜菜子那句话快而轻,几乎没出声,魔法少女的听力也什么都没听见。 和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珠绪奈,后者读心确实读到了点东西。 “说你身上有「夏油大人」的气息。” 珠绪奈神情严肃,说着就凑近和纱开始闻。 “怎么可能,”和纱同样震惊于这个答案,“该不会是一种比喻手法吧,在菜里吃出了家乡的味道之类的……” 她说着也边嗅自己。 两人在关上门的房间乱闻一通,仍然不知道什么叫「夏油大人的味道」,反而从和纱身上找到了一只小小的使魔。【】 11、第 11 章 那只使魔真的很小,细细的一条棕线,从气息上看也弱得要命。如果和纱不是黑发,说不定再找一天也发现不了。 珠绪奈把那根「线」从和纱头发上摘下来,用白纸垫着放在桌上观察,两人凑在桌边看半天,腿都跪麻了也没看出什么来。 “算了。”和纱说,打算直接把「发丝」处理掉。 在她伸手去拿之前,那根细细的长线忽然自两端向中间缩去,眨眼变成了一小团烂泥样的东西——不过是活的泥巴。 那东西只有拇指那么大,不知是不是体型小的缘故,睁着两小点白圆眼睛,叽叽咕咕地叫,看着还有点可爱。 和纱不动了。 珠绪奈看着她的表情,很诚恳地说:“掐死吧。” 小泥巴团被吓到了,啪唧倒地往后滚了一圈。 和纱转头遮遮掩掩想说不太好吧,对上珠绪奈的目光,意识到对方是在逗她。 和纱睁大了眼睛看珠绪奈,感觉很受背叛。 珠绪奈一下就笑了,摆摆手说:“既然是附在你身上的,你就自行处置吧和纱,我去别的地方练练曲子。” 除了茶道部,珠绪奈还加入了吹奏部。明明前两个月刚从海洋生物研究部退出。 珠绪奈的兴趣总是很广泛,什么都要尝试,只是热情持续不长。 她拎着乐器盒走了,剩下和纱一个人关上门,然后找了个饮料瓶子把小泥巴团装进去了。 小泥巴团能动会叫,和纱觉得新奇,下午做正事时免不了分心看几眼。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听了菜菜子她们的想法后,和纱再看这团小泥巴,偶尔也觉得它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的探索样子有点像夏油杰,很可恶。 她几次想处理掉,要下手时那种既视感又烟消云散,又觉得舍不得。 想了想,试着给瓶里装了水。泥巴怪浮在水面上,和纱冷不丁使坏,忽然把瓶子推倒,于是海面「波涛汹涌」。小泥巴怪也没办法气定神闲到处乱看,而改成「海上漂流」了。 和纱觉得好玩,她又手巧,用白纸做了小小的遮阳帽和冲浪板投进去,给一团泥巴装扮成神气的冲浪家,费了很多幼稚的心思。 她从小没玩过玩具,这么一来,一个瓶子都快成她的宝贝了。 原本一下午能写完的结项报告书因此没写完,不过和纱感觉精神放松了不少,不总疑神疑鬼觉得有人在窥伺她,也算值得。 晚饭依旧提早吃,这里的食材种类不多,换不同的烹饪手法也还是那样,没什么新鲜感。 但至少雨停前都不用着急赶路,比起上午兵荒马乱的匆忙,这会儿心定多了。大概因为这样,饭后大家不约而同感到疲惫,纷纷提前洗漱休息。 和纱也有些困,可报告书还没写完,不能拖到明天。 她婉拒了其他人的提议,自己带着小灯和纸笔到阁楼上,开灯继续伏案作业。 她大概是真的困了,注意力总是集中不了,哈欠连天的。加上天黑又下雨,独自坐在阁楼里总觉得不太舒服。 于是,和纱下去把小泥巴怪的瓶子偷偷拿上来了。 小泥巴怪像是也累了,戴着纸制的遮阳帽,摊尸似的浮在水面上。和纱晃一晃,它就精神一下叫两声,紧接着又不动了。 和纱松口气。她把瓶子放在旁边,继续用铅笔写结项报告。 尽管不出声,但这只小泥巴怪的陪伴感很强,和纱感觉像心落地了一样,浮躁之气尽去,终于能定住神写报告了。 窗外雨声有节奏地响着,和纱的心神沉静,越沉越沉,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她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的她似乎变成了别人,应该是个幼童,视线矮了很多,跟在一个短发女人后面。 两人在一处无人的海崖上行走。 天很热,烈日直射在石崖上,和纱附身的小女孩穿着儿童凉鞋,脚踩在石头上面,热意好像要连内脏一并烫熟。 小女孩脚步犹豫,几次停下。短发女人就折返回来,拉着她的手,带她走到崖边上。 朝下看是推堆着灰白泡沫的浪,海波光粼粼,再远依稀能看到残波岬灯塔,白色骨钉般立在海岬边缘。 短发女人垂首说话,小女孩看到她头上有一道疤,类似手术缝合的痕迹,像条蜈蚣横在光洁额头上。 女孩伸手指了指。 短发女人笑了,她用另一只手抚过那道缝合线。女人的这个动作做得很轻柔,就像在抚摸一架名贵的钢琴似的。 她抚摸着疤痕对小女孩说了句什么,然后,她放开了握着的小手,转身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咚! 梦是无声的,和纱却不知从哪听到一声响,让她的心猛然一惊。 照常理说,人这时候就该醒了,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和纱的身体苏醒得很慢很慢,让她跌进了恢复意识前的混沌中。 她在半梦半醒间感到一种粘稠的流动,雨声和海浪声都消失了。 一片寂静中,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触碰到她露在外面的皮肤。先是试探性的一下,不见反应后就继续向上,开始将她包裹进一团柔韧的黑暗里。 和纱感觉到缓慢的颠簸。这种吞噬没有压垮她,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包容。 潜意识本能地感到不安,不断催促她立刻醒来采取行动,身体却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和纱像个无知觉的人偶,任凭冰冷滑腻的黑暗将她拥得更紧,那近乎一种令人窒息的爱抚,让她分不清是真遭遇了危险、还是仅是梦境的一点波澜。 要是有人看到阁楼此刻的情形,很可能尖叫出声。 一团庞大的阴影样的东西,占满了阁楼狭小的空间。写字用的小桌倒翻,饮料瓶也歪了,被那团阴影胡乱碾烂在地上,而和纱正在这团阴影的中间。 对待她,这团流动着的东西就温柔起来。 它先触碰了和纱纤细的手臂,慢慢地覆盖她单薄的肩头,像个耐心的捕食者,又像是小心翼翼试探的情人。 它将和纱轻柔地束缚在怀抱之中,而后当中裂开了一条缝隙,像一张「口」,缓缓向和纱靠近,带着吞噬的意图。 和纱的眼睫剧烈颤抖着,她无意识地皱着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冰凉的触感逐渐蔓延到颈侧,甚至有部分阴影像有生命般、已经迫不及待地拂过她的脸颊。 那当然也是狎昵的举动,但和纱从中产生了某种恐怖的预感。 如果再不醒来,她会被拖进黑暗的深渊里去。 和纱的呼吸变得更急促,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已经陷入黑暗的灵魂宝石散发出刺眼的强光——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景象如同噩梦:视野被无边无际、缓慢流淌的黑暗填满。面前是一道深渊般的裂缝,其中流转着诡异的幽光。 和纱没发出一个音节。就在睁开眼的瞬间,浮游刃倾泄而出,这些极薄极锋利的刀片以不见残影的速度切割,转瞬间将阴影切成了粉末。 阁楼骤然空间开阔,她先跑了出去、然后才开始呼吸。 停下来之后才觉得太阳穴跳得头疼,五感也敏锐得不正常,几乎能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 和纱缓了一会儿,察觉到了不对劲。 房子里太安静了。 灯是亮的,也能感知到其他魔法少女的魔力波动,可一切都是静止的,安静得好像只剩大雨打在房顶上的声音。 和纱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多。 这个时间要说大家都睡了也说得过去,但保险起见,她还是回房间看了看。 房间里关了灯,珠绪奈和另外两人都在,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平稳。 和纱莫名觉得不安。她到房间外面,轻轻推了推珠绪奈,想和她说刚才的事情,但珠绪奈没有醒。 她觉得不对劲,又去叫同住的另外两个人,也都没有反应。 和纱手脚发麻,背后出了冷汗。 她迅速俯下身去听三人的心跳,确认生命体征和脉搏。确定她们还活着之后,和纱又去另外几个房间检查。 果不其然,都是一样沉睡不醒,甚至连带队老师也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检查途中,和纱叫来了丘比询问原因。 但丘比似乎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在它看来,只是大家吃过饭后就都早早休息了而已。 和纱心念一动:“「大家」?” 【是呀,住在另外两个地方的人也是一样。最近你们累坏了吧,和纱?】 不。 会出现这种情况,原因恐怕不是单纯的劳累。 检查完队员状态后,和纱去了餐厅。 晚饭的碗筷还没收拾,饭菜也各有剩余。她找到袋子,每样饭菜各装了一点收好,临走前想了想,又回去偷了个碗,连味增汤也找瓶子倒了一点。 虽然恶心,这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 用瓶子装汤的时候,和纱想起曾同样装在瓶子里的东西。 原本她以为自己身体异常是那个泥巴使魔的能力,现在反而不确定了。 那只使魔也充满古怪。明明白天检查时显得弱极了,但晚间要吞噬她时,身上的气息比白天强了好几倍。 虽然和纱只与它当面对峙了数秒不到,但那只使魔所散发的气息,确实和夏油杰身上的很像…… 没时间细想,留存好东西后,和纱返回房间,使用灵魂宝石的魔力唤醒了珠绪奈。 对方醒来时也和她是同样的状态,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幽幽转醒,醒来后也一个劲儿揉着额角,可能也是头疼。 尽管不忍心,和纱还是快速交代了情况。 她让珠绪奈将留存的饭菜藏进行李放好,自己则继续使用灵魂宝石叫醒剩下的人。 珠绪奈拿着那些小袋离开,很快却又折返回来,神情严肃。 不等和纱开口,她先道:“和纱,我们所有人的行李都不见了。” 和纱愣了一下,追问:“所有地方都找过了?” 珠绪奈点头:“所有地方都找过了。村长一家都不在这里……有可能是被他们拿走了。” “……” 和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 衣物用品乃至钱包证件丢了都没关系,唯一不能丢的,是存放在里面的悲叹之种。 悲叹之种的形状像一枚圆球被针从中间穿过,因为魔法特性,它们像不倒翁似的、就算扔到地上也能用细细的尾部自行立起。 每枚悲叹之种的体积要比葡萄大,她们在外寄宿,不可能随时带在身上。所以是好几个人分别保管,藏在各自的行李箱里。 但这次全员的行李都被偷走,连顾问老师的耳机都没留下。 行李最好还在村内。 这里四面环山,一旦小偷要把东西运出去,必定会经过山林。那么多悲叹之种被普通人拿着、进入强烈的瘴气中,不会孵化出魔女就有鬼了。 那是那么多悲叹之种,她们狩猎了四个晚上的量啊。【】 12、第 12 章 灵魂宝石的颜色由瞳色决定。 像和纱是红,珠绪奈是浅黄…不同的人灵魂宝石的颜色也不同。而唯一的相同点,就是消耗魔力后都会变黑。 剩下的魔力越少,灵魂宝石就越黑。 使用悲叹之种补充魔力,只需将种子贴到宝石旁,污秽就自动从灵魂宝石内被吸到了种子里。 这过程很物理,从浓度高的地方向浓度低的地方自动转移。 而一旦被普通人带进瘴气密度极大的地方,快速吸收瘴气的悲叹之种、恐怕很快就会孵化成魔女。 和纱前脚想到这种可能性,接着有出去打探情况的人回来。 “前辈,山里的瘴气浓度不正常,”那人慌乱地说,“魔女数量似乎在快速增加,还有、还有……” 和纱问:“还有什么?” 她犹犹豫豫:“我好像听见了人的叫声,但不敢确定……” 和纱感到一股寒意窜上后背。 暴雨夜,她们住得离山又远,其实是存在听错看错的可能性的。但现在的情况……她不能做这么乐观的打算。 和纱强迫自己只专注目前的情况。 她要冷静,所有人都在等她做决定,后辈正在看着她,这时候绝不能表现出一丝慌乱。 “……你去找初中天文部的部长,”和纱最终镇定地开口了,“按平时的3人一组,让她带两组在村内搜索;另外每个住宿地留一组做后勤。剩下的人二十分钟后一起出发,去山上查看情况。” 得到明确指令,后辈也冷静下来去传达消息。 和纱留在村长家,和其他人一起陆续叫醒陷入深度睡眠的同伴。大家分住不同房间,一间间找过去,中途又有人来报告,说夏油姐妹不见了。 “她们的床铺空了,行李也不在。不过留下了魔女的气息,会不会是有魔女把她们掳到结界去了?” 和纱没有评价这个猜测:“先带我去看一下吧。” 老实说,和纱并没对这个消息感到多震惊。可能是被接二连三的冲击弄得麻木了,也可能是因为…… 她想起在阁楼上杀掉的那头使魔。 虽然统称「瘴气」、「魔女气息」,但每个魔女的姿态不同,她们所散发出的魔力波动其实也有微妙差别。就像人的指纹,其实是可以区分的。 夏油杰身上的魔女气息也一样。 菜菜子她们说的「夏油大人的味道」、就是那个泥巴怪所散发出来的。至于一个使魔的气息为什么跟夏油杰相同……肯定是因为夏油杰是魔女。 没错,和纱面无表情,心里泄愤似的想。 身上有魔女的气息、还能驱使使魔,不是魔女是什么? 妖僧,歪门邪道,不入流的男人……! 通过这样的无声谩骂,和纱在一片慌乱中奇异地获得了一丝平静。 到夏油姐妹住的房间,那里残留的所谓「魔女的气息」、果然是夏油杰的。 这点和纱有所预料。 夏油杰应该很疼爱那两名养女。 邪教头头表里如一的很少,大多数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人前装得虔诚不食人间烟火,背地里贪欲物欲要多重有多重——不然怎么非让信众捐钱呢? 夏油杰不一样,他虽然也敛财敛得厉害,但好像真没什么世俗的欲望一样。 有段时间和纱悄悄跟踪过他。发现他「衣」就只穿袈裟,也没有什么穷奢极欲的消费。在总部除了讲经布教、就是在房间里休息和发呆。 要不是他那经讲得一塌糊涂纯忽悠人、背后还常常变脸刻薄信众,和纱真就以为他是什么正人君子了。 他心里想的一些话也够冷漠刻薄。 冬天双方刚开始接触时,珠绪奈常大段大段给她转述,后来渐渐不说了,偶尔会支开她、不让她和夏油杰会面。和纱想,肯定是夏油在心里越说越过分,珠绪奈受不了了。 但即使是现在这样,在一众邪教头目中,夏油杰也称得上眉清目秀了。 他好像真的对一些东西挺不屑的。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来谈转学时说姐妹俩想换学校的原因、是「觉得初中部的学生制服很像水手木星」。 水手木星,少女漫画《美少女战○》中的角色。和纱自己都没看过,还是珠绪奈事后帮她在网上搜的,而夏油杰竟然能完整复述出来。 夏油杰长得很好,皮肤白皙,眉眼狭长。不光有异性缘,微笑的样子就差把「贤良淑德」四个字刻脸上了,稍微一骗就能取信于人。 大概他自己也清楚,所以对社交手段并不非常上心。唯独那天说起两名养女时,和纱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丝真切的温柔。 和那一刻的真情流露相比,此前种种都像廉价劣质的仿冒品。 和纱因此更讨厌他了,心想她拼命活到今天、又不是来当衬托他关爱家人的道具的。 和纱又偷偷在心里骂了夏油杰两句,面上安抚带她来的人,说不用找了。 “可是……这样好吗?” 和纱点头:“之前有人接她们回去了,没事的。” 说完转头要走,想想心里还是不放心,又回去叮嘱了一句:“不过也顺便找找吧。如果找到就和对其他村民一样,送回村子保护起来。” “好的。”女孩也松口气,从房间里开了。 无论校内如何,到校外学生出了问题、就绝对是大事,会有人来查个底朝天,到时候会怎样就不好说了。 就像对村民来说,救援去的越快越好,但站在和纱的角度,必须要考虑大家的安危,无论如何要等状态休整好后再过去。 二十分钟后,一切准备就绪后出发。 雨还是下得很大,为了节省魔力不能用魔法、也找不到那么多雨具,所有人淋着雨赶路,结果都争先恐后地往魔女结界里闯。 魔女结界与外部空间不相通,里面没下雨。 大家进入结界就像冒雨跑回家似的,一个劲儿拧头发和衣服,人人一副终于松口气的样子。 和纱在靠后的位置,看见佐仓杏子在后面盯着看,神情有些怔怔的,就过去用心灵念话问她怎么了。 佐仓杏子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这样真好。】 和纱没太明白她说的,于是她进一步解释:【这样大家在一起,很热闹,可怕的也不可怕了。】 到这里和纱就懂了。 魔女结界通常很大,到处是使魔。魔女的体型也大。人在魔女面前,不说像蚂蚁面对大山也差不多了。 人对庞大的恐惧是刻在基因里的。 和纱刚成为魔法少女时还没建成社团,每晚进入结界时的忐忑不安很难用语言表述。 但那时还有珠绪奈一起,两个人作伴。 而佐仓杏子和巴麻美今年都才14岁,跟理方一样的年纪,她们是单独行动了几个月才认识彼此。 一个人度过最需要陪伴和指引的新手期,和纱难以想象那种心情。 同伴的存在能消解紧张和恐惧,组织更是如此。 当成为某个团体的一部分,潜意识知道自己有能求援的组织、做事有章程目标时,所获得的安全感是巨大的。 这差别就像独自在山林行走和进入人类聚落,虽然这个聚落发展水平也不高,是个原始部落,但跟一个人的感觉仍不一样。 和纱组建社团的原因就在这里。 她也不是有什么远大目标,只希望大家能在社团里获得安全感、通过分工协作降低危险而已。 这是和纱的初衷,因而在听到佐仓杏子的话时,她产生了一种付出得到收获的幸福感。 她望着佐仓杏子想,为了这种安心感,自己说不定什么都能忍受。 这话无法说出口,因而和纱只是对杏子笑笑,坚定了在校外也建立魔法少女联盟的决心。 进入魔女结界后,先找有没有人遇害被困,然后讨伐魔女。 流程说起来简单,实际费力而复杂。 首先,魔女结界不像未装修的屋子那样,门是门窗是窗。通常是扭曲的现实环境,可能是医院、也可能是学校。 越往里走环境越扭曲,还有大量使魔分布其中,要找人很费劲。 而且因为失去悲叹之种,她们必须节省魔力,更多依靠近身战斗。武器是弓的连箭都不能射,只能把箭矢当刀用。 战斗畏手畏脚,赢了也没什么可高兴的。 她们是回收本已经拿到手的悲叹之种,又不是得到新的。狩猎过程中没有丝毫收获的喜悦,只有「我要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一切」的愤怒。 不过情况倒比预计要乐观一点。 魔女数量太多,没呈现百鬼夜行的场景,内部先有了争斗。和纱还是第一次见到魔女打魔女,心里有些惊疑,也没时间追究,总之这对她们来说是好事。 魔女忙着内斗,人反而没怎么吃。 和纱她们从凌晨一直搜寻到天亮,基本把村民找得差不多。不免有昏迷或是受伤的,把他们带回村里自己的家,养一段时间就没什么问题。 到早上七点多时,山上只留了一半左右的人继续战斗和收尾。 大多数行李被村民带着一起进入了魔女结界,有人坚持要在结界里找回写完的暑假作业,而和纱则先行回了村子。 村长已经恢复意识了,她必须要回去问个清楚。 一户人家偷了行李要逃跑就算了,怎么整个村子的人全都半夜上山?【】 13、第 13 章 最初发现这件事时,和纱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原因很简单:整个村子几乎空了。除了研学团队外,甚至别家连养的狗都被带走了。 虽然这解释了几十人的行李是怎么被带走的,但又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这么多人为什么冒雨半夜上山? 金樱的学生再有钱,随身行李也不是只装万元大钞和金银珠宝。她们带的就是日常生活用品,最多是电子产品值点钱。 所有行李加起来的价值并不高,起码没高到能让一整个村的人半夜冒雨潜逃的程度。 家都不要了? 这种行为太反常,肯定有她们不知道的内情。 和纱回到村长家,村长已经醒了,呆在房间里不说话。珠绪奈也不开口,就站在窗边含笑盯着他看。 和纱猜到她在读心,进门后问她:【知道什么了吗?】 珠绪奈:【大概有一点,还是等你来问他。】 和纱想了想,说:【我才不问。】 村长有那种中年男人的通病,越问他越不会说。 和纱很沉得住气,双方僵持了近一个上午,午饭时间过后,村长大概是熬不住了,终于在和纱又一次回来时开了口: “别怪我们,我们也是不得已……” 和纱微笑着侧了侧头,意思是请他继续讲。 村长接着道:“是你们把地藏像弄坏了,封印被解开,我们也没办法,只能把你们留在这里。” 和纱问:“你是说八尺大人?” 村长顿了顿,最后摇摇头:“那都是外面胡编乱造的,没影的东西。我说的不是那个。” 这座村子有个习俗,一年中固定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离开村子。他们前一天出发,等到第三天白天才会回来。 这种做法从很久前就开始了,代代流传下来,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偶尔第三天回家时,有些人的家里会变得一团糟,门窗损坏,像是被什么东西破坏掉了。 这里地形闭塞,不会有外人来,山林里又没有熊之类的野兽出没,搞破坏的会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能细想,所幸历史上也没发生过几次。大家就都当作休息,每年把那天空出来,过了再回去。 和纱问:“如果留下会发生什么?” 村长脸色难看起来:“不知道……他们都失踪了。” 到这里,和纱忽然想到:“那几年前失踪的一家三口就是……?” “是的,”村长说,“他们从外地搬过来,不愿意守当地的规矩,村里人劝了他们好几次就是不听,之后才下落不明的。” “这样啊,”和纱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又问,“那渡边家呢?你们劝了也不听,所以把他们绑起来了吗?” 村长似乎没想到会听见这个名字,露出惊慌之色,又很快掩盖了过去。 和纱没错过这刹那间的反应。 凌晨查看村子情况的两组很尽职尽责,确认了每一户、每一个房间的情况。 她们发现只有一户姓「渡边」的人家还在,全家人被绑得严严实实,眼睛还被强力胶粘住,似乎是阻止他们闭眼。 很快,村长再次开口:“渡边家、……我们也是没办法。他们杀了人,要是继续留他们在村子里的话,全村人都会遭殃的。” ……杀人? “为什么不报警,让警察来处理?”和纱看着他,“就算不想报警,让他们搬家不就好了?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不行,”村长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渡边家杀人,触怒了那个东西,他们必须得血债血还才能……” 村长没能说完,有人从门口进来,冲上来给了他一拳。 打得很重,村长当场栽倒在地,还吐了一颗带血的牙出来,和纱用被雨水泡透的手帕帮他捡起来了。 “你还敢说!” 冲进来的人打了一拳仍觉不够,还要冲上去打,被跟进来的珠绪奈拦住了。 在村长开口时,珠绪奈就出去把渡边家叫上来了。 打人的是渡边家的男人,他的妻子在后面进来,看到和纱时嘴唇颤抖了一下,接着号啕大哭: “我们家杀人?!我们家杀人?我们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小姐你是看到了的。你这人没有良心,当时明明是你说要让他们长长记性,现在你推得一干二净!!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她情绪激动,一个劲儿地拉着和纱的手臂。 渡边家就是之前被全村排挤的那户人家,和纱帮了他们家的孩子,母亲还带了点心来答谢。 女人控诉完从地上爬起来的村长也额头青筋暴起,大声吼: “我让你们做到那个地步了吗?人家孩子都死了!你自己也有孩子,怎么狠心做出来的?人家恨上你了,不把你们留下来,全村人怎么办?” 女人还没说话,男人也吼:“那就一起死啊!!” “事情是我们一家做的吗?你们没参与?全村人谁没参与站出来看看啊?我们该死,其他人就不该死吗?现在你装起好人来了?!” 和纱没来得及开口,渡边家就已经和村长吵起来了。嘶吼夹杂着哭声,要不是有人在现场拉架,应该会演变成斗殴现场。 和纱从两点开始忙到现在,看到这场面头疼得更厉害。但还是耐下心来听双方对话。 吵架可以算人类真情流露的时刻,留意的话能听到很多细节。 双方也无意隐瞒,只是他们吵得快,说话又有本地方言,和纱听了半天抓不准信息,只大概听出和几年前的一家三口失踪案有关。 那桩案子作为本地怪谈的开端,和纱自然是调查过的。 当初搬到村里的那户人家,说是为了亲近自然之类的理由搬过来的。一家人的组合在世俗意义上堪称完美。 夫妻双方都容貌出众,妻子是有名的女校毕业,据说料理十分拿手。男方则是某个大公司的高管,收入可观。有个女儿读私立高中,成绩优异,做事温柔妥帖。 走访他们曾居住的公寓,都对这家人赞不绝口,提起事故也都是一片惋惜。 他们太完美了,连个结过仇的人都找不到,导致搜查迟迟找不到方向,最后草草结案。 而听渡边家与村长吵架的意思,这户人家在搬入村子后竟然迅速招致不满、最终丧命。 和纱觉得很奇怪。 那户人家从搬家到去世也就过了不到两年。这么短的时间,真的能让一户模范家庭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最后引来不满被人杀死吗? 她想不懂,继续支着耳朵听。 一片混乱争吵中,忽然有人说:“他们被村八分了吗?”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像什么咒语似的,没有人再争吵,也没有人再哭泣了。无论是渡边家还是村长,全都看向说话者,满脸恐惧和惊诧。 说话的珠绪奈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像印证了什么似的微笑起来:“看来没错了……都做出了那么过分的事情,还说只是想给点教训,你们也真是会胡说八道。” 对她的话,原本争论不休的人却没能说出任何反驳之言,好像这确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和纱没能听懂,她问:【这是什么意思?】 珠绪奈说:“乡村通常认为人的一生有十种大事:成人礼、结婚、生产、疾病、搬家、远行留守、祭祀、水灾、火灾和葬礼。” “某户人家被村八分就是说,除了火灾和葬礼之外,其他的事上村里人绝不会来帮忙、也不会跟这户人家交流……嗯,差不多就是被孤立的意思吧。” 虽然说起来轻飘飘的,但稍微想想一下就知道,十件大事中的八件都绝不交流和帮助,平时的排挤又会多严重。 乡村人口流动低,基本世代居住在同一个地方,彼此间关系紧密复杂。也因为地方小,从事各行各业的都是熟人。 如果在生活的地方买不到东西、家电坏了也没人来修、孩子在学校又受排挤……被所有人当成透明人的话,生活不下去很正常。 有些人离开乡村就是这个原因。 然而,就算搬走多年之后再回来,村子里的人也仍然不会跟这家的成员说话,就好像这户人家从被村八分开始、就已经在村子所有人心中死了一样。 珠绪奈说:“虽然进入新环境后没能快速找准自己位置的外来者也有错,但因此就实行孤立,你们也真够心狠手辣的。” 村里的三人一时哑然,村长的嘴开了又合,半天喃喃道:“不是、是、…是他们太瞧不起人——” 珠绪奈打断他:“对啊,明明你才是村长,本来就该是全村最富裕、最有见识的人。他们搬过来之后却那么不识好歹,天天说什么「东京如何如何」、” “——得给他们点教训,让他们知道该尊重谁、以后夹起尾巴做人,对不对?” 和纱忽然明白了。 那户人家并没有改变,是他们所处的环境发生了变化,导致「合适」变成「不合适」。 世上存在为各种各样目的而设立的组织团体,融入新团体是个敏感过程。要是不能迅速确定自己的定位和态度,之后就会惹来麻烦。 就像和纱建立的社团。 会选择成为魔法少女的大都是些个性纯粹的人,算比较好相处。但这回巴麻美和佐仓杏子同行,她仍旧做了不少处理。 就像晚上碰见菜菜子姐妹那次,就有人提出质疑,认为佐仓杏子的幻惑魔法有问题。 和纱找了初中天文部长,让她暗中配合,说菜菜子姐妹有一定的「灵感」——幻惑魔法对她们用了太多次,已经产生了抗性。 这当然是胡说。但新成员加入不久就犯错,显然不利于之后在社团内立足,也会影响后续其他成员加入。 甚至从这一层面上,和纱也能明白村长的心情,那种地位被强烈撼动的担忧。 比起忍耐着这份担忧、友好接纳对方。还是利用自己的优势地位抢先出手、排除「敌人」更让他心安。 那家的女儿放暑假回来,发现父母在村里被欺负时,当场与人起了争执。而渡边家的小孩失手将她从高处推了下去,撞破了头,晚上人就没气了。 村里不想声张,一旦外部介入调查,排挤孤立的事说不定就会被发现。 可那对失去了女儿、悲痛欲绝的父母怎么办呢? 正好又是一年一次离村的日子,干脆就把他们留在村里看看吧。 等第三天再回来看时,尸体连同那对夫妇都消失不见了。 这下不光保住了村子的名声,还借八尺大人的怪谈发展了旅游业、小赚一笔,是多么完美的结局啊! 可惜事情没有就此结束。【】 14、第 14 章 村长稍加示意,下面的人就自发地排挤起那户人家来。其中渡边家做得最起劲。 自从一家三口被那不知名的东西带走后,第二年大家再返回村子,发现有好几户的房子遭到了损坏。 在流传的故事中,偶尔会发生这种情况。 大家尽管不安,还是互相宽慰着不要在意,像往常那样生活。 但到了第三年,被毁损的房子数量增加了。 本身当地房屋在建造时就设计得比普通房子更坚固、用料也更实在。可当年返回时,铁制雨窗竟像废纸似的被揉成一团,有几家房子直接倒塌了。 当晚大家休息时,隐约听到些奇怪的声音,像是那个东西并未离去、还在村落附近徘徊似的。 渐渐的,就流传起一种说法,说那个东西「吃」过了人,再像往常那样只是离开是不够的,还得继续人祭。 谁来做祭品呢?肯定是过去犯下最大错误的人家了啊。 于是枪口马上调转,渡边家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 虽说还没到村八分的程度,但他们家处处受人冷眼,孩子也被欺负。 “那地藏像呢?”和纱问,“只是用来给游客看的摆设?” 村长摇头:“那不是摆设,是有位高僧指点我们建造的。” 原本第四年时,就有人想让渡边一家活祭。但在那之前,有位菩萨心肠的高僧路过此地,指点迷津,告诉他们只要在附近建造地藏像,就能将不干净的东西抵御在村外。 村里人将信将疑照做了,结果真的有效。 自从打了地藏像后,房子的损毁程度减轻了、数量也没再增加。 “……要不是你们弄坏了佛像、”村长说到这里,莫名愤恨起来,“要不是你们弄坏了佛像,本来今年也不会有事的!!” 不光他,连渡边夫妇也看了眼和纱两人,目光里蕴含的不是什么让人轻松的东西。 不过和纱并没有留意,她的心思全在另一件事上。 这么说很不敬,但她成为魔法少女后就意识到、佛像大概是不具有驱魔辟邪之类效应的。 负面情绪生成魔女和使魔,而人的心态决定所产生的情绪。 地藏像的作用大概率不是驱除邪祟,而是为负面情绪提供了一个出口。 没有佛像前,村民的恐惧是模糊的、不确定的。像蒸发的水,虽然分布空间广、却是无形的,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而建造佛像后,就如同给这盆水插上了吸管,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顺着吸管流走,「水」汇聚起来,就有了实体。 表面上看空气变干净了。实际上负面情绪全部集中到佛像之上,反而更容易孕育出有杀伤力的魔女。 还说什么「菩萨心肠的高僧」,根本一肚子坏水…… 等等。 和纱觉得这作风有点熟悉,她忽然想到一个人,就问村长:“那个高僧,是不是穿五条袈裟、黑色长发半披半扎,脸上还总带着让人不愉快的笑?” 村长愣了下:“你为什么会知道,不过他笑得挺好看的啊,菩萨一样。” 果然,和纱心想,那就是夏油杰。 不过比起追究责任,这会儿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问村长:“地藏像具体建在哪些地方?位置和数量都说清楚。” 村长没想到她问这个,还问的这么具体,想了半天才答:“不好说。” 这种问题没必要撒谎,是真说不清楚。 村里的地藏像打了好几批。第一批只试探性打了几个,后来发现效果好,大家争先恐后掏腰包去造地藏像。事关性命,谁也不吝惜钱财,借钱也要去打。不顾章法地到处摆,恨不得床头都摆上。 这里的八尺大人怪谈之所以广为流传,这些地藏像也起了不小作用。 有的怪谈爱好者就说,光看当地多到吓人的地藏像、这地方就绝对有点东西。 那些佛像和纱也看到了,她还以为是旅游业的阴谋,没多想,哪知道后面还有这些事。 她迅速思考对策。 村长他们是昨晚上的山。如果没下雨,研学计划今天的安排也是上山自由探索、晚上篝火晚会和露营,明天才回村子…… 也就是说,今天就是不能呆在村子里的那一天。 如果现在上山,山里的魔女还没清理干净,又没有房子之类的建筑做庇护。可要是继续留在这里,附近地藏像太多,那个每年都要避开的东西又不清楚真身…… 情况艰险,两条路里选不出好的来。 和纱在窗边观察雨势,心里斟酌着定不下来,忽然看到远处天空隐隐流下来一层棕黑色的东西。 雨没有停,水汽在山林间结成了雾,朝四周望去到处白茫茫一片。因而那种深色很明显,就好像有个无形的半圆罩子盖在地上、有人正在罩子中间浇巧克力流心似的。 和纱站直了身体。她这时精神集中,五感高度发达,很快感到一种隐隐的震颤。 她猛然转头去问村长:“你在家里也设了地藏像?” 她语气急促,茜色瞳孔隐隐亮着,像正在发光的石榴石。村长被她吓到,顿了一下才回答:“那个坏了的、我拿回家了,想着能……” 「想着能镇宅。」 后半句没能说出来,已经被和纱的声音盖住了。 “珠绪奈!” 大喊珠绪奈名字的同时,和纱自己一边一个提起渡边夫人和村长,朝窗外跳了出去。 月光原珠绪奈慢她一步,刚抓起剩下那人,榻榻米地板已经从中裂开,只能一手提着人、顺着下面那个东西钻上来的动作,险而又险地撞破房顶,落到了院墙上。 就在她们落地的瞬间,有道浑身漆黑的巨影顶穿房子。掉落的房瓦砸向地面发出巨响,那个黑影跃得很高,撞到天空那层「巧克力酱」上,又重重摔下来,像条巨大的肉虫子似的。 外面大雨如注,可见度本就不高。再被巧克力酱一盖,天就像黑了一样。 和纱不知道巧克力酱是不是那东西展开的结界,但反正一看就不是能轻松击败的对象。加上村里类似的声响接二连三,不知是不是其他地藏像也生出了这种东西来…… 心念一转,和纱定了主意,让珠绪奈去找其他人汇合,按照应急预案行动,保护大部分人安全撤离。 珠绪奈:【那据点设置在哪里?】 和纱:【如果能离开结界,就在结界外部附近,不要上山。如果不行,那就在结界内部边缘,总之找尽量安全的地方安置村民。】 珠绪奈点头,空着的左手做了个接人的姿势。 和纱看看自己手上的两人,最终对渡边夫人说:“请闭上眼睛,我要把你丢过去。” “什么、欸——?” 女人还没从刚才一系列变故中反应过来,和纱就已经把人抛了过去。 要把一名成年女性在空中丢出抛物线,需要的力气不小。但和纱丢出去、珠绪奈准确无误地接住了。 【……和纱,你要小心。】 珠绪奈深深看了她一眼,带着两个人几次起跳快速离开了。 几乎在珠绪奈身影消失的瞬间,和纱就猛地皱起眉,站姿也不再笔挺,微微弓起了身。 她的头很疼。 昨天的晚饭里掺了安眠性药物,其他人是用魔法慢慢唤醒的还好,和纱是被外力强制弄醒的,从那时候就不太舒服。之后接连冒雨奔波,身心俱疲。 她对自己说现在还有要紧的事,等回家以后再休息。 这招对身体挺有效,辅以少量的魔力,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反应速度。那条巨虫的尾部抽过来时,千钧一发之际后撤跳离原地。 砰——! 原本站立着的地方出现肉眼可见的深坑。 这种击打力,要是被打飞出去脸撞到地上,鼻梁骨说不定会断。 和纱去年有过这种经历,因为鼻梁骨折导致呼吸不畅,那种窒息感给她留下了很大心理阴影,根本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该怎么办呢…… 思考对策之余,和纱分出部分精力来观察周围。 雨水滂沱,四周景象不太容易看清,但时不时有绚丽彩光自雨幕中倏然划过,频率还很高。 和纱这边也一样。 她是红瞳,灵魂宝石是红色,制造出的薙刀也全部是红柄,为了造成有效伤害、刀刃上还附了魔力,红澄澄地在水流冲刷下闪着光,断裂后即化为光点消散。 她制造的薙刀很多,包括浮游刃在内,同时牵制着四五条漆黑的巨虫。四周留下的也全是擅长大范围攻击、能独自牵制多个目标的魔法少女。 和纱不清楚她们的战况如何,只是她这边不太妙。 这种虫子表面崎岖坑洼,时不时能看到复数的眼睛,在使魔中也算倒人胃口的类型。它的外形有点像蚯蚓,似乎也有蚯蚓的特性,切断后会增殖。 和纱估算了下剩的魔力,想放个杀招一次性清理干净,可那个招式带电,雨中不知会不会影响周围的人作战。而且…… 一次躲闪过后,她的目光快速掠过远处天空的一点。 看看看,就这么喜欢看人热闹?救了孩子还不赶紧走? 她心里不爽,身体也不舒服。想了想,又增加了大量薙刀,黑压压的像乌云,以看不清残影的速度快速刺过来,将最大的那条钉在地上。 这种挥霍魔法的行为持续几次后,和纱颈前的灵魂宝石就黑得要看不出颜色了。她就在这时取出备用的悲叹之种,一口气将灵魂宝石里的污秽全部吸走。 她一直没停,丘比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站在不远处的墙角下提醒她:【和纱快停下,再这样下去,这枚就要孵化出新的魔女了。】 白色小动物的皮毛全被打湿了,和纱摇摇头示意它走远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来。 悲叹之种吸收的污秽到达临界点,紧接着,在突破了那个界限后,新的魔女结界展开了。 和纱连同那些怪物的身影全部被吸收进去,原地只留下一个影子模糊的圆球。 丘比看看显现的魔女结界,又回头望望四周仍在激烈战斗的魔法少女,抖抖身上的皮毛,转头轻快地跑开了。 因而它没发现,有个不属于村子、也不属于研学团队的男人出现了。 男人撑着伞走到魔女结界旁边。他先是摸着下巴凑近端详了会儿结界表层,而后像做了什么决定似的,不紧不慢收起伞,再略一拂五条袈裟上不存在的雨水,步履悠然地进入了结界。 而栖川和纱在魔女结界内看到夏油杰收伞进来,仪态优美得像去别人家做客,一时间新仇旧恨,怒火攻心,恨不得把他当场再推出去。【】 15、第 15 章 栖川和纱对夏油杰的印象变化是有曲线的。 如果说杀人骗财疑云是奠定了一个坏基调,那之后刻薄普通人的心理活动扣一百分、出了栖川家门就喷除臭剂扣一百分、频繁上门拜访还听不懂委婉的逐客令再扣一百分…… 总之林林种种扣下来,这位年轻教祖已成为和纱生命中评分最低的人,光是在同一片空间听见他的呼吸声都觉得烦。 可以想见,当和纱说「讲了这么久您一定口渴了、要不要来一杯茶」、而这位夏油先生欣然同意时,和纱心中的难以置信与崩溃。 不是真心要请你喝茶,意思是你话太多该走了听不懂吗? 就像她冒着风险催化悲叹之种,不光是为了挡雨还想挡他,很难理解吗?怎么做到堂而皇之进来的? 和纱气不打一处来,偏偏又暂时没空理会他。 异常情况下诞生的魔女很敏感,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必须趁那之前把带进来的使魔解决掉,避免两面受敌…… 想到这里,栖川和纱忍不住回头瞥了眼夏油杰,心想他该不会背后放冷箭吧?感觉他就好像跟魔女是一伙的。 她注视的对象仍一派从容,颇有闲情地研究起来魔女结界的内置。他跟这里的相性似乎挺好,有只小雪团似的使魔凑过来,不仅不攻击他,他伸手去摸时还很没尊严地主动过去蹭。 以为自己是迪○尼公主吗。 栖川和纱心想,手下很快展开一个小型结界,将同样被带进来的村长保护在里面。 她的结界组成元素是空气样的白色刀痕,没有实体。好处是对外部攻击者有杀伤力,但要是被保护者自己跑出去就没招了。 鉴于夏油杰在场,哪怕只是离开很短的时间,和纱仍然再三叮嘱:“只要待在里面,结界会保护你……那个穿袈裟的和尚不是真的、是幻、” 说到半截和纱意识到不对,两个人都能看见那就不叫幻觉了。 夏油杰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和纱不想再说,干脆闭嘴,将保护结界范围又敛紧了点,转身快速起跳冲向体形较小的那几只。 她觉得村长不会老实,手上加快动作之余、还分了点精力注意后面。 情况比栖川和纱预料的还离谱。 几乎在她发起进攻的同时,村长就从保护结界里跑了出去,连滚带爬到夏油杰身边,扯着他的衣角向他求救。 “高僧、您终于来了!您一定要救救我啊!这个丫头、还有她带来的那些人都是怪物,她们不光引来了这些怪物、还说您是妖僧……您一定要救我啊!” 栖川和纱听到这些话,尽管有心理准备,还是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 趁发招间隙,她忍不住回头去瞪那个不知好歹的村长。 中年男人瑟缩着躲避她的视线,反而夏油杰的目光一直追逐着她,这会儿见她看过来,轻笑着摇头摊手,那意思像在说「你救的人似乎不领情啊」。 栖川和纱是挺气的,但更不愿意看他得意成这样。 她转头加快速度,无数浮游刃在空中飞速旋转、互相碰撞,渐渐产生出青色蛛丝般的雷电火花。栖川和纱握紧刀柄灌注魔力,点连成线,顷刻间召来落雷。 四条虫形陷入短暂麻痹,瘫在地上不动,最大的那条竟然仍有余力。它像是知道和纱是个硬茬,绕过她,想从结界逃离求生。 魔女结界有「门」的存在,巨虫用尽最后力气直冲门而去。 刚进来不久的夏油杰就站在门的附近,正乞求他庇护的村长也是一样。 “高僧、我……” 眼看怪物飞袭而来,村长涕泗横流,他攥紧夏油的袈裟下摆要说什么时,面前这位慈眉善目的俊秀僧人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将衣摆从他手中抽走了。 夏油的动作轻巧随意,将衣服抽走后又讲究地拍了拍,好像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而后他身侧有层泥状样的东西一闪,夏油杰的身影消失,再出现就已经离门有段距离,在安全范围内了。他再次拢起袖口,像没事人似的微笑观察场上的情况。 “高僧……?” 一切只发生在数秒内,村长还没能理解这举动所代表的含义,但却感到像有柄冰冷匕首刺穿胸膛,五脏六腑瞬间冷彻。 他愣愣地侧头看,巨虫那布满复眼与密密麻麻尖牙的头部已近在咫尺。然而它的身侧,还有道急速闪烁的红光。 栖川和纱将场外情况悉数看在眼里,不光夏油杰的举动,连村长的表情和反应也看清了。 惊讶吧?没想到吧?我可想到了,和纱心想。按夏油杰平时的心理活动看,他干出这事来还真是一点不让人奇怪。你是猴子是类人猿嘛大叔,别伤心了。 栖川和纱腹诽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再次燃烧魔力加速,赶在巨虫前面几秒堪堪抵达,将村长甩出去。然后以薙刀柄空中拦截减缓下落冲击,最终让人磕磕绊绊地落到了地上。 而留在原地的栖川和纱本人已经来不及离开,她召出更多薙刀挡在巨虫的必经之路上试图减缓冲势。然而虫子好像也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加速冲撞,不断有薙刀应声而碎,在尘土中接连发出锵然脆响。 栖川和纱行动前就做了硬扛的准备,她做了个起势,手中的薙刀刃部隐隐泛起青色电光。 魔力强化后的身体应该是能扛住一击的,不过保险起见,栖川和纱还是在自己身边笼了层刀光结界,尤其是鼻子的位置。 她屏息凝神,在那张长满细密尖牙的大口逼近张开时,将电刃刺出。 这一击,栖川和纱堆了不少魔力,雷光自巨虫头部蔓延至尾端,眨眼的功夫就让它丧失行动能力、瘫倒在了地上。 毕竟是这么庞大身躯的全速冲撞,就算被麻痹,按惯性受它一击是免不了的。但它却停在了和纱几步前,被一团更大的、像流动沼泽样的怪物吞进去了一半。 那团漆黑的巨型泥巴、栖川和纱十几个小时前才刚见过。 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转头去看站在不远处的夏油杰,怀疑自己心中的怒火会经由眼睛喷出来。 被怒目而视的人像没察觉到她的愤怒似的,笑着歪歪头,像为和纱躲过一劫感到高兴似的,说:“刚才真险呢。” “……” 和纱没说话,转身踹了那团巨大的阴影一脚。 平时就算再生气,她也绝不会做出这种举动,现在这么干已经是有点昏头失去理智了。 阴影没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往里缩了缩身体,莫名看上去有点委屈的样子。栖川和纱顿时犯病,也往回站了站,离那团影子远了点。 夏油杰没体会到这之中复杂的感情纠葛,只看到栖川和纱踢了自己的咒灵。但他也不生气,让那团有实体的影子慢慢围困巨虫,好耗干它的体力,自己则朝栖川和纱的身边走。 这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她就已经用不知哪来的薙刀将小的那几条虫子斩碎了,过去正在检查。 夏油杰观察过栖川和纱一段时间,她做事很有章法,把三十多个人安排得井井有条,像只不慌不忙织网的小蜘蛛。 她检查完虫尸,下一步应该就是那条大的。 原本照计划,夏油杰还要过上两年再来这里,让怨惧之气把虫子再养一养。不过现在这样也可以,之后不必再来。 为免栖川和纱找麻烦,趁她检查的空档,夏油就控制着怖影把虫形先吞进去收起来,等回去再收服。 栖川和纱回头发现虫子没了,目光从夏油杰身上一扫而过,倒没说什么。她转头去找村长,长刀在中年男人周身划了圈,那种白色的半透明结界又出现了。 她再次道:“待在里面别出去,结界会保护你。” 这次男村长战战兢兢看了夏油杰一眼,点头如捣蒜,一个劲儿说绝不会乱跑了。 夏油杰看也不看他,脸上还带着笑,目光已经冷下来,问栖川和纱: “这个人刚才做的事你也看到了,你还要保护他?” 和纱觉得这问题简直莫名其妙,她很不愉快地说:“不然呢?现在是我强他弱,难道要求他反过来保护我?” 话出口和纱就觉得语气太冲了。没控制好阴阳怪气的度,免不了得被对方笑眯眯地回呛两句。 她做了下心理建设,然而一直等心理建设做完、都快到魔女结界最深处了,还没听到夏油杰的反击,没忍住稍微偏了偏视线,发现旁边的青年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像真的攻击到他了。 ……竟然有效吗?! 和纱心里一惊,飞快复盘之前对夏油杰的态度,想自己说不定是选错了策略,是不是该直来直去好一点? 事实上,两个人思考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作为魔法少女,免不了要解救魔女结界中的普通人。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可真要做起来,完全不是各类音像作品中所描绘的、飒爽登场救人危难、然后受助者感激涕零的理想状态。 紧急情况下,人的保命本能会压倒一切。 就像人在溺水时会见到什么抓什么,甚至拼命把施救者往水下压、好让自己能浮出水面,最终导致两人一起丧命一样。 这是因为窒息会触发原始的求生反应,溺水者的举动是在无意识状态下做出的,与他们的品性没有任何关系。 除了溺水,其他情况下也可能会出现被救者辱骂、甚至攻击救援人员的情况。而如何识别并应对被救者的应激反应,是培训中重要的一环。 「紧急救助员」的结业考试中会有人扮演激烈抗拒的被救者,学员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安全控制、心理安抚和转运三项任务,任何环节出现安全隐患即视为不合格。 ——是的,想做专业救援人员是要通过国家考试、并且完成指定课程与实习的。 这类考试目前是由消防厅和厚生劳动省监管,和纱不可能参加,不过带着社团成员自学一下还是做得到的。 别说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次卑鄙的变脸,就算他刚才打了栖川和纱一巴掌,她也会照救不误。 毕竟人的精神太脆弱了,外部环境的轻微变动都可能影响思考方式。很难在极端情况下对受助者进行道德评估。而且当要救的人变多,桩桩件件计较起来也很麻烦。 不过给饭里下安眠药、还打算推她们出去当祭品的事另算。【】 16、第 16 章 夏油杰的心理活动暂且不提,栖川和纱的想法就要简单多了。 她想的是结束善后的问题。 从夏油杰能进入结界、操控使魔的情况来看,这个教祖是做得真有点本事,难怪珠绪奈的精神操作对他不起作用。 虽然他目前什么都没问,对一切接受良好的样子,但和纱觉得不能这样放着不管。 近几年,盘星教连同夏油杰的名望上升飞快,和纱没特意了解过、也知道他在圈子里受追捧。万一事后说点什么奇怪的话,不管是真是假,总归对她的名声不好。 和纱已经想好了,决定让他物理失忆。 记忆说到底是储存在大脑里的,只要对特定区域施加伤害,就有机会导致记忆障碍。 简单来说,只要把头往墙上撞的力道足够,次数多了总会失忆的。 当然,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法通常会伴随有身体损伤,不过这点和纱也有准备,她会大放血,用魔法治愈对方的身体伤害,保证最后只有记忆缺失。 和纱甚至都想象好了最后的场景: 夏油杰昏迷不醒地倒在巷子里,她看到这幅场景惊呼一声,快步过去将人扶起,着急地问他有没有事。而夏油杰悠悠转醒,满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她就会帮忙拍拍他袈裟上的尘土,同时耐心帮他回忆究竟发生了什么。当然,肯定是回忆不起来的。 最后她好心提出送这位受伤青年回家,搀扶着对方一瘸一拐离开小巷时,她就会语重心长地说「平时还是要宽厚待人啊」。而对方被戳中心事,则满脸羞愧地低下头—— 光这样想想,栖川和纱就心里舒服了,头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她振作精神,多花了点时间干掉魔女。 运气不好,这次没有悲叹之种掉落。不过本来也不是每次讨伐魔女都能拿到的,和纱没太在意。 她一心想赶快收拾好场面,然后找珠绪奈去商量「善后」的事情。 珠绪奈也有报名什么医学研究的社团,虽然不知道高中生的非专业社团能研究出什么来,但对人体的了解应该比她要多。 和纱专心致志,疏忽了身旁青年观察的隐晦视线。 那种目光只能所包含的感情很奇异,冰冷的审视与某种追忆式的温和竟然同时存在。 魔女被打倒后,结界化为扭曲的幻影,在空气中飘散着消失了。 雨逐渐落进来,很快跟外边的雨势变得没什么两样。栖川和纱的长发很快又被打湿,乌黑中显出沉重与不便来。 夏油杰展开伞,还没朝她那边靠近,栖川和纱就警觉地朝他看了一眼,挪开两步,屈膝起跳,以不可思议的轻盈跃上树梢,朝着不远的闪光处去了。 不止防备心强,警戒性也是高得不得了。 夏油杰这会儿终于感到棘手了,他微微叹了口气,身后浮现出数只肢脚密密麻麻的鲜红蜈蚣,每条个头都比常见要大,簇拥着他仿佛巨型食人花有生命的枝叶似的。 他稍一挥手,那些蜈蚣便如得到命令急冲而去,前往栖川和纱离开的方向。 一般遇上魔女间自相残杀的情况,魔法少女会停止进攻,等两败俱伤或一方胜出后再采取行动。 这次也是一样,那些鲜红蜈蚣涌过来时,尽管看得头皮发麻,大家还是趁这间隙停止攻击休整。只有栖川和纱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脸色不太好。 果然,那些蜈蚣占据压倒性优势后,没像以往那样将落败者直接撕碎,反而用身躯死死捆住那些蚯蚓似的虫形,像储备过冬粮的蚂蚁、带着它们返回来时的方向。 “怎么回事?” 同行的魔法少女感到困惑,动身想跟过去看看,被和纱阻拦了。 和纱说:“我跟过去吧,你去看看还有哪边需要帮忙,注意安全。” “我明白了。” 同伴对她很信服,不疑有他,转身朝着反方向离开了。 不过和纱猜,其他地方应该也不需要帮忙了。 因为在她追逐蜈蚣踪迹的路上,看到各个方向都有不同形态的使魔挟裹着漆黑的虫形、朝着同一处赶过去。 控制它们的人果然是夏油杰。 那些使魔在他身前落地,青年略一确认它们带来的「东西」后,略一挥手,那些奇形怪状的使魔就通通如空气般消失了。 看到这情形,和纱忽然想起一个词,式神。 在她成为魔法少女后,常年打交道的是魔女与使魔,用词也是魔法啊、灵魂宝石悲叹之种之类。 但在这一刻,栖川和纱看着夏油杰在雨中驱使那些样貌可怖的生灵,隐约记起在没订立契约前,她曾经接触过另外一种说法。 在那套体系中,能见常人所不能见之物、趋吉除凶、保人家宅安宁的人被称为「阴阳师」。 现代人已经不相信鬼怪之说了,认为阴阳师也是风水术师的一种,什么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都只是以讹传讹罢了。不过栖川和纱记得,小时候外祖母曾跟她说起过相关的事,信誓旦旦称阴阳师一直存在,直到现代也未曾消失。 可惜已经过去数年,那时她年纪又小,具体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栖川和纱心里念头百转千回,夏油杰只看到她在雨里盯着自己看,显得若有所思。 他有心想缓和关系,微微一笑,开口道:“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栖川和纱没说话,但也不是没听见。她不再是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眼睫微微垂着,表情很冰冷。 从这种险恶氛围里,夏油杰大概明白了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印象。可单就双方目前的交往来看,他觉得不至于糟糕到这地步。 “对帮助过你的人,这种态度是不是有些冷淡呢?” 夏油杰语气温和地问,嘴角仍含着笑。 他也确实没说谎。 凌晨时分是他让咒灵叫醒了栖川和纱,刚才在结界里还帮忙挡下了一击,避免了她被撞飞的情况。甚至村里这么多咒灵原本要花很长时间,夏油杰也一并帮忙处理了——虽说他本来也是要收服的。 总之,不管是多糟糕的开局,一方主动释放善意的情况下,双方关系都该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吧?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许多心理活动已经被听去,在栖川和纱那里被打上了「大恶人」的标签。 对夏油杰的话,栖川和纱完全没察觉到其中示好的成分。或者说,她根本就没对夏油杰的发言进行社交礼仪分析。 根据调整后的策略,和纱急于展现自己的攻击性。 “别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跟我说话,”栖川和纱说,想想又补充了一句,“……烦死了。” 对大部分时间都在拐着弯骂人的栖川和纱来说,这样直白抒发情感的机会一年也未必有一次。 说完她就觉得很畅快,又稍有些不踏实,装作不经意去观察夏油杰的神情。 对方正巧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夏油杰微敛眼帘,半真半假地叹口气。 做完姿态,他抬起头想说什么时,发现面前没人。 栖川和纱跑了,完全不给他表演的机会。 夏油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并在接下来几天内得到了验证。 咒灵被收服后,黄昏时雨就停了。浓雾尽散,遍山青翠,空气中泛着微微凉意,是很让人舒服的天气。 大雨导致山路泥泞,安全起见,她们决定等两天再出发。 栖川和纱与月光原就抓住这个机会,每家每户走访,说是慰问道歉,但夏油杰猜测,八成是月光原在用她的精神系术式做什么。 月光原给人捉摸不透之感,偶尔会见到她凑到栖川和纱耳边小声说什么,然后栖川和纱就用那种思索的目光盯着他看。 夏油杰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不过高中女生之间咬耳朵,他暂时没想出好的探听方法。 她这么跟栖川和纱说了两次悄悄话后,夏油杰就彻底找不到栖川和纱了。 这件事说起来也很奇妙,明明村子就那么大,两人愣是一次都没碰到过,就像知道他想找栖川和纱一样。 不过倒是碰见过几次月光原,她似乎在修改当地人的记忆,抹去不愿泄漏的部分。 即使在咒术界,这种能轻易左右人意志的能力也足够危险。 夏油杰旁敲侧击地问过她,大张旗鼓地使用这种能力、不担心会遭人忌惮吗? 那个女孩笑笑,说:“我有没有修改她们的记忆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她们相信「我不会修改她们的记忆」这一点。” “人的想法,才是最坚固的锁。您赞同这点吗?” 说这话时,她的神情中流露出异样的冷酷。 不只是她,社团里的其他人都多少带有精明干练的作风。相较之下,栖川和纱说他「烦人」时的直白态度反倒让人怀念。 现在看来是没机会碰面了,那就等回去再说吧。 他有些愉快地在内心做好决定。 * 研学提前结束后,七月末,月光原又回了琉球老家,而栖川和纱则前往轻井泽,跟随外祖母参加一场又一场聚会。 栖川家在的圈子就那么大,所有人攀攀关系最后都认识。 很多人几乎是暑假研学时刚见过,隔两天又在轻井泽碰面了,基本都是熟人。 但也不是所有熟人见面都会开心。 看着不远处被众人簇拥的夏油杰,和纱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而青年像没察觉到她的心理活动似的,发觉她的目光后不仅看了过来,还笑着微微招手。 夏油杰的视线一转,围在他周围的那些权贵也纷纷纷对这边报以注视。 栖川家还从未这么万众瞩目地登场过。 和纱正觉骑虎难下之际,外祖母已经将背挺得更直,微微侧身低声交代她:“这位夏油大人近年在圈子很有人望,我带你过去打个招呼,到时不要提你父亲的事,记住了?” 栖川和纱:“……” 很想抱住门口的立柱,告诉外祖母硬拉她过去她就撞死在这里。【】 17、第 17 章 撞死太不现实,但和纱倒是真想过谎称不太舒服、临阵脱逃。 可转念一想,就算她说自己身体不适,外祖母估计也会让她坚持一下,撑到打完招呼再回去休息。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 随着人丁凋敝,栖川家确实有走下坡路的意思。尤其年初刚举行过栖川正人的葬礼,不知道外面有多少眼睛在盯着。 和纱最终什么也没做,跟外祖母过去打招呼。 她是怀着警惕之心过去的,但夏油杰的态度意外地正常。 他亲切地与和纱的外祖母互相问候,并在和纱被要求「向夏油大人问好」时,不光出声阻止,还谦逊地表示自己年龄也不大,不必如此。 同时被那么多人围住交谈,他全都能妥帖照顾到。 仅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和纱好像有点理解他为什么如此受追捧了。 单就外貌来说,夏油杰确实是个少见的美男子。他的长相本来就颇具古典之美,穿着层叠的袈裟站在亮处,不讲经而是微笑着关心人的样子,非常让人动摇。 况且他也没说谎,的确是有真本事在的。 虽然栖川正人死得突然、家产又莫名其妙跑到了盘星教名下。 可栖川正人本就会发作一种叫「谵妄」的急性脑综合征,发病时精神恍惚,胡言乱语,还会指着空无一物的地方说有怪物。 从这点上考虑,财产捐赠的事其实很难说清…… 想到这里,和纱忽然感觉不太对劲。 怎么这么一想,夏油杰忽然成了清清白白的大善人了?这不太对吧? 就算他没做过谋财害命之类违法乱纪的事,他那些饱含蔑视的心理活动总没有错。这人离他外表呈现出的和蔼可亲有很大距离啊? 可是他装的这么好,也确实能替人消除灾祸,论迹不论心,到这种地步说句尽职尽责也可以呀…… 感觉有纠结个不停的趋势,和纱从神游天外的状态抽离出来,分了点心思去听外祖母与其他人的谈话。 在与夏油杰打过招呼后,她们并没离开,外祖母顺势与周围的人攀谈起来。 簇拥在夏油杰四周的都是他的信徒,既然教祖大人都对栖川家青睐有加,这些人的态度也非常友善,热络地与和纱的外祖母交谈。 和纱听了一点,很快听出头绪,原来是给她相亲。 年初的时候她还想过这件事。 今年她就到了法定婚龄,栖川家又是这种情况,肯定会早安排她,多少对家里也是助力。 这事和纱倒不着急。 卡着年龄结婚的是少数,找到合适的也会先订婚。 再说找不找得到合适对象还两说,几年几年等下来,真到婚龄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因此外祖母跟人聊天,她就站在旁边时不时点头微笑,正好也观察下形式。 唯一在意的…… 和纱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旁边的青年。 对方显得教养良好,别人说话时他就拢着袖口,笑眯眯地站在原地听着,问到他时也会巧妙应答,让人觉得是在认真听人说话。 他应该没听出来这些话的真实目的吧? 结亲这种事,成了亲上加亲,不成反目结仇也是有的,所以通常表态都很慎重。 平时就够委婉的说辞,到这事上双方交流更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明白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局外人则想叽里咕噜聊啥呢。 和纱觉得夏油杰多半听不懂,他在圈子里走红也没几年,这种关上门的话题不会有人特意告诉他。 然而这个人太会装了,毫无破绽。 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微笑附和,和纱原本肯定的事也有些不确定了。 相亲、利益权衡、待价而沽这种事本是司空见惯,和纱也早有心理准备。 可一想到夏油杰也在场、说不定也听懂了这些弯弯绕,和纱忽然就觉得非常不舒服。 ……这人在想什么呢? 和纱装作不经意地又瞥了黑发青年一眼。 大概是看得太频繁,这次对方似有所察地回望过来,对她微微一笑,叫一个温柔可亲,满面春风。 “……” 偷看被抓包,和纱哽了一下,赶快收回视线。 * 见少女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匆匆转头,夏油杰笑了笑, 栖川和纱的推测其实没错,夏油杰的确没太听明白这些上流圈子的弯弯绕,心思也并不在这上面。 研学结束回来后,对「如何挽回栖川和纱的印象」这个问题,他仔细准备了对策。 其中或许夹杂了微妙的胜负心。 毕竟从进入青春期开始,夏油杰就是异性缘好到让人嫉妒的类型。哪怕高中同学里有那样的天之骄子,两//性//关系中更受欢迎的还是他。 体贴亲切的性格,加上淡颜盐系帅哥的外貌确实杀伤力一流。以至有些时候他都在想,就算是猴子是不是也太好骗了点。 但为什么在栖川和纱那里就不奏效呢? 要知道,光是在那个村子逗留的两天里,他就已经成功骗过了她的前辈后辈和同级生,大大改善了美美子她们的在校同学关系。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怀着解开谜团的决心,回来后夏油杰还征求了盘星教秘书、菅田真奈美的意见。 对方虽然与栖川和纱不是同一年龄阶层,但同为女性,给出的建议想必是有参考价值的。 听完夏油杰的疑虑后,菅田真奈美略一沉吟,问:“您已经示好过了对吗,夏油大人?” 夏油杰点头。 菅田真奈美也跟着点头,说:“那之后,您就展示自己的优点与长处好了。那位栖川小姐态度冷淡,或许是对您有误解、或者不了解您。那么您只要向她展现您对待「家人」的一面,再抛出橄榄枝,栖川小姐一定也会归顺于您的。” 逻辑听上去没问题,夏油杰确认:“只要这样就好了吗?” 菅田真奈美含笑点头:“是的。夏油大人您强大又温柔,只要能让栖川小姐也理解到这点,就不会有问题。” 被夸赞的夏油杰略有些赧然,不过建议很有可行性。 于是,得到栖川家前往轻井泽避暑的消息后,夏油杰也紧随其后。 近年来,他的确在那个圈子里炙手可热,招揽了不少信众。 栖川家所处的那个圈层比较微妙。 和普通人比,他们的确是积累了大量财富的权贵富豪,顶层的有些人还隐约知晓咒术师的存在。 可要真跟豪商巨贾、国家政要比起来,他们又没那么大能量,不清楚咒术界的存在,更别提发布专门任务、让咒术师为他们服务了。顶多是快闹出人命时、出老大一笔钱请/托,然后才有机会得救。 对夏油杰来说,这样一知半解的人最好骗。 他们知道,却又不全知道;有钱,却又「看不见」。 简直像遍地乱跑的肥肉,他稍费点心思就笼络了不少人,钱财上也收获可观,说是呼风唤雨也差不多。 于是,在这个避暑顺便社交的时期,夏油杰先充分展示了自己的「好人缘」—— 确保栖川和纱去的每场聚会自己都在场,并且与周围人交谈甚欢。 其次,他又展现自己善良和乐于助人的一面。 从七月末到八月,凡是有求于他的,他都没有暗示捐款。 当然,那些猴子受宠若惊、良心不安,最后自己捐了是另一回事。 这样双管齐下,夏油杰的名望在已经很高的基础上又迎来一波飞涨。一时间无论谁谈起这位好心的年轻教祖,都是赞不绝口,说他容貌俊美、心地善良,简直是菩萨在世。 私底下,夏油杰同样没有放松。 他注意到,栖川和纱仍然会抽时间偷溜出袚除咒灵。 于是,他每次都会跟上去,抢在前头将咒灵收服,让她免于作战的危险疲惫。 这确实是全方位展现强大温柔的好策略。 但不知为何,七月过完,他发现栖川和纱看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冰冷。 * 和纱觉得,一团名为「夏油杰」的乌云正笼罩在头上。 晚上,这人总来抢人头导致她拿不到悲叹之种;白天,自己还要耐着性子听周围人对他的吹捧。 聚会上,和纱端着假笑陪在外祖母身边,被迫听着那一大串对夏油杰的溢美之词。 冬天在网上看那些夸赞夏油杰的帖子时,她就觉得肉麻。没想到这东西竟然还有追到现实来的一天。 救命啊。 和纱在心里发出悲鸣。 好不容易听完面前夫人的长篇大论,趁外祖母去社交,和纱到不起眼的角落里躲清闲。 这是场露天聚会,暮色四合,草丛间点缀的氛围灯陆续亮起。 和纱粗略扫视四周,发现这地方全是夏油杰的俘虏,大家张口闭口「夏油大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个人粉丝见面会。 目光四下环绕时,与远处的夏油杰遥遥撞上。 黑发的青年对她温和一笑。 和纱:“……” 挑衅她是吧?【】 18、第 18 章 和纱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她对夏油杰回以皮笑肉不笑的微笑,然后果断掉头去找外祖母,称自己身体不舒服,要回去休息。 外祖母看了她一眼,意思是有点嫌她不中用,最后还是答应了。 和纱悄无声息地从举办派对的人家出来。 路上几乎没有往来的人,没了院墙阻挡视野,能看见最远处霞云在缓慢涂抹天空。 走出一段距离,发现收到珠绪奈的短信。 和纱就近找了个地方查看,里面除了惯例问她近况外,还提到近期有事、可能提早回东京。 和纱回拨电话过去,得知是吹奏部的事情。 高中部的吹奏社团决定参加吹奏乐大赛,所以召集部员提前返校练习。 和纱听了只觉匪夷所思:“现在才决定参赛?来得及吗?” 作为学生会成员,她对各个社团的赛制多少有些了解。 吹奏乐大赛的全程叫「全日本吹奏乐大赛」,每年参赛的乐团数约在一万四千个左右,组别分初中、高中、大学和职场四个,是国内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赛事,竞争激烈度可想而知。 很多学校几乎是从上年赛事结束开始、立刻就准备次年比赛。 更重要的是,第一场选拔赛没几天就要开始了啊? 八月上旬地区预赛,下旬就是府县大赛。全国大赛倒是还早,可能要到十月十一月,但不通过前两场选拔根本参加不了啊。 和纱问:“吹奏部今年有报名吗?” “有啊,是高二的木村学姐瞒着大家偷偷报的,”珠绪奈说,“就是那个木村集团的继承人……我也很惊讶。” 木村集团是有名的乐器生产商,旗下产品囊括了键盘乐器、管乐器和各种弦乐器,连专业音响设备也有涉及。 木村学姐本人也是有名的音乐才女,说是精通多种乐器,在很多大赛上夺冠。 但和纱了解她,还是因为木村是名魔法少女。 不过她的父亲前不久病倒了,为了料理家事,木村并没有参加暑期研学,而是请假了。 和纱搞不懂木村是怎么想的。 胜算倒不能说没有。学校的学生几乎人人都会几种乐器,会加入吹奏部的水平想必不低,苦练几天、突破预选也不是没希望。 但金樱的社团,几乎都是不参赛方针。 明面上是高风亮节,不争虚名。其实是担心输了之后有失学校名声。 想要永远不输,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不参加比赛,这样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和纱说:“真不知道校方那关是要怎么过,现在肯定已经鸡飞狗跳了。” 珠绪奈应和:“对啊,我这两天一想到那场面就期待,恨不得立刻回去。” 和纱:“……你这样光看热闹不好吧?” “也不是只看热闹啊,我会听木村学姐安排,积极训练和参赛的,”珠绪奈为自己挽回声誉,“我大概几天后就回去了。你呢?还在轻井泽?” 和纱估计自己一时半会回不去,珠绪奈应该会在她前面到东京。 “这样啊……对了,理方最近怎么样?”珠绪奈问,“他写暑假作业了吗?” 和纱:“那个、其实,理方已经回东京去了……” 说起这件事,和纱非常心虚。 她有失眠的毛病,常常半夜想到某件事就难以入睡。 因为她最近对夏油杰意见很大,于是给床上4个枕头分配了角色,分别扮演被殴打的夏油杰、被阴阳怪气的夏油杰、不争气的和纱自己以及某位不知名的神。 和纱一人分饰四角,在用武力和语言泄愤的同时、进行自我教育和向上天祈祷夏油杰赶快离开四不耽误。 由于半夜演得过于真情实感、绘声绘色,被偷吃点心从她房门经过的栖川理方不小心听到了。于是后者坚信这里有幽灵作祟,第二天就逃回了东京。 当然,和纱没好意思讲太细节,只说半夜自言自语被理方听到了。 珠绪奈因此痛斥理方没出息,和纱非常过意不去。 “也没什么……聊点别的吧,”和纱说,“你那边怎么样?” 今年暑期研学有突发状况,导致悲叹之种还有缺口,大家免不了自力更生。 轻井泽避暑的人多还好,时不时有魔女出现。琉球的情况和纱就不清楚了。 珠绪奈每次回去都颗粒无收,她说是老家的人思维简单、所以负面情绪产出的魔女也少。和纱以前都相信这点,但从「村八分」的事情看,琉球大概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 珠绪奈说:“没什么收获。你呢,那个假和尚还在捣乱吗?” 和纱正要输出一长段抱怨时,忽然住了嘴。 她感觉到不远处有魔女的魔力波动。 外祖母那边的聚会应该还没结束,就是说,夏油杰会到这里来的可能性很小…… 她有希望独自把这个魔女打倒! 思及此处,和纱精神一振,她简短与珠绪奈说明情况后就挂了电话,迅速向感知到魔力波动的地方赶去。 那地方是一处小型喷泉,透过清澈的水面,能看到一枚悲叹之种正扎在底层的裂缝中。 和纱将手伸进水里,刻有繁复花纹的种子漾开一阵闪烁的光辉,魔女结界似乎很快要展开了。 和纱在喷泉边等了一会儿,等到魔女彻底孵化,她正要进入结界时,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 “要一个人进去吗?” 和纱原本还在犹豫怎么入水,一听到这个声音,直接闪身进去了。 瞬间移动吗跑这么快,和纱心想。 她不光要一个人进去,要是可以的话还希望夏油杰别进来呢。 不知是不是对枕头之神的祈祷有了回报,和纱进入结界后等了一会儿,夏油杰居然真的没进来。 和纱心里一松,打算速战速决。 然而,祸福常常相伴而生。 不同魔女的形态、使魔、乃至攻击方式都是不同的。 这次和纱碰到的魔女,能将所有踏入她结界的人变成球在墙壁上回弹,弹动的次数则依据当事人撒谎的次数决定。 而和纱,很不凑巧,说过的场面话有那么一点点多。 她自己不是搞不定,但碰上正好天克的类型,想一个照面就秒杀、速战速决是不可能了。 她在结界壁上弹了没两下,就听到打碎玻璃似的脆响,数条身形庞大的黑色巨虫自空中袭来,纠缠撕咬着魔女。 结界内尘土飞扬,魔女重重落地,撞歪了不少摆设。 搞半天冲撞还是个固有技能。 和纱看着那几条似曾相识的巨虫,稍微走了下神。 随着魔女落败,结界自然也不复存在。 和纱出现在了喷泉里,被溅了一身水不说,还什么收获都没有。 “还好吗,没有受伤吧?” 有人说着关心的话,伸手将一方叠好的手帕递到和纱面前。 栖川和纱转头,穿袈裟的青年果然正站在喷泉旁,满脸关切地看着她。 “……” 和纱无视了他的手帕,从喷泉里出来拧了拧裙子,阴沉着脸转头就要走。 还好吗还好吗,就知道问问问。 当然不好!很不好!以为自己是照看婴儿学步的父母吗,见势不妙立刻插手?要不是他横插一脚,再过五分钟她就在墙上弹完,说不定现在已经拿到悲叹之种高兴回家了! 这些话和纱都憋在心里。一是因为她有教养,二是因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地方都快成夏油杰的巢穴了,万一明天他胡说八道点什么怎么办? 然而,对方像没体会到她的善良与包容,见她要走,居然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这样吗……你要走了呀,”他落寞地说,“其实、我一直想和你好好相处,但总是不得方法,不知我此生是否还有机会……唉、” 他幽幽叹了口气,和纱听到身后传来衣料摩挲声,听着好像在擦眼泪。 栖川和纱停住了脚步。 这里要澄清,她没生出什么有的没的怜悯之心,只是单纯好奇邪/教教祖会露出什么可怜样而已。 她就看一眼,就一眼。 …… 和纱转头看了一眼,发现对方居然真在用手帕擦拭眼睛。 见和纱转头,他的表情像又见到希望似的,停下擦拭的动作,饱含期待地看着她。 和纱:“……” 真的假的,真哭了?骗人的吧?是洋葱或者眼药水吧?一定是眼药水吧? 在她仔细鉴别眼药水的空隙,夏油杰抓住机会,提出了一个她难以拒绝的条件。 “我是真心想解除误会的,”青年恳切道,“可以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澄清一下吗?” 和纱生硬地回答:“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误会。”你就是个大恶人。 “果然还是有误会,”夏油显然听懂了潜台词,他没生气,而是笑了笑,提议,“不然这样吧,如果你愿意留给我一点时间的话,我也向栖川家捐赠一些股票证券怎么样?” 这个条件太有说服力了。 和纱之前只来得及处理债务和流动资金问题,最重要的股份和公司管理权并没拿回来。 虽然现在表面看一片平静,这是因为不涉及决策和分红。 万一真碰到什么事,只要一开会,所有人就都知道大股东变成夏油杰了。 和纱尝试着问:“……全部?” 夏油杰笑着摇了摇头,拿出新的手帕来递给和纱,示意她擦一下身上的水:“为免你担心,我和你立下「束缚」吧。” 和纱没太理解「束缚」的意思,只隐约理解这是能预防反悔的东西。 她不想在夏油杰面前露怯,想着能拿回多少都是赚的,顺手把手帕接下来了。 这是同意条件的意思,不过和纱没用手帕,而是直接用魔力烘干了水分。 自她接过东西后,夏油就不再有意无意地挡住她的去路。 此时,被几条漆黑虫形纠缠的魔女已不再抵抗,逐渐趋于平静。 和纱看到夏油朝着魔女的方向伸出了手。 下一秒,原本被夹杂在黑虫中的魔女外形逐渐变得线条模糊,融化汇聚为一团多色掺杂的混合颜料。 这抹颜料慢慢朝着一个方向聚拢、凝实,最终化作一颗半透明的球体,被牢牢抓进了夏油杰的手中。【】 19、第 19 章 那枚魔女化成的圆球,在夏油杰手中莹莹地闪着光。 四周街灯还未亮起,在即将步入夜晚的暮色中,那枚球体是昏暗中唯一的亮色,有种谜样的吸引力。 和纱看着那个圆球,莫名有些移不开眼。 从村子那次后,她其实一直好奇夏油杰是怎么收服那些「式神」的。 是像传说中的阴阳师那样、画阵法订立契约?还是说更接近马戏团驯兽那样,使用更暴力的方法? 那些形容可怖、难以沟通的使魔,究竟为什么会听他指挥、为他所用,和纱常常会想到这件事。 现在有了机会,她当然想一探究竟。 夏油杰感受到了她的注视,但没有丝毫避讳的举动,像是在刻意展示自己的坦诚。 他对和纱笑笑,稍微向旁侧了侧身,将那枚球体吞下去了。 栖川和纱看着夏油杰吃掉了那个东西。 尽管眼睛一眨不眨,但直到夏油杰放下手,和纱心里仍充斥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那种东西、……那样的东西,真的可以整个生吞掉吗……? 夏油杰身材高大,骨架也宽。他单手握住的那个球体,栖川和纱或许要两只手才能捧起来。 在将这么大的圆球一口吞下去时,尽管含蓄地用袍袖做了遮掩,和纱还是捕捉到了那东西在他喉咙里撑起形状的瞬间,让她联想到生吞下整只蛋的蛇。 那个瞬间,让和纱觉得夏油杰有点可怕。 这并非在社会价值、或是个人实力层面,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刻在生物基因上的东西。 站在朦胧的夜色里,四周有暮蝉微弱的叫声。仿佛置身在异空间一样,某些心中的情绪变得格外不容忽视起来。 和纱看得有些入迷了。 她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感觉。也或许那不是恐惧、更类似于某种情绪上的激烈刺激? 就像人在高处时会控制不住有跳下去的冲动一样,那一瞬间的惊惧让她感到了一点模糊的危险,但也同时带来了兴奋与好奇。 她短暂遗忘了待人接物的礼貌、忘记了刚刚还堆叠在心头的烦恼,眼睛只是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面前男人的脖颈,有点着迷似的看着那截自黑白僧衣领口延伸出的部位。 她看得太专注,于是轻易发现了对方的颈动脉正在皮肤下有规律地跳动,好像也听到了血液在其中汩汩流淌的声音。 生命的声音。 和纱不确定自己是产生了幻听,还是真的听到了血液流淌的声音。 因为她跟夏油杰靠得实在太近了,不知什么时候,对方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夏油杰俯下身,亲昵地凑近她耳语,声音很低很轻: “看得很出神呢,你很在意这个吗?” 和纱抬头看他,他也目不转睛地与和纱对视。 这已经远超出了社交安全距离,照理说她该迅速退开的。然而这会儿不知怎么回事,和纱没对两人的姿势感觉到异样。 于是那双平时总隐藏在微笑之后的眼睛,此刻清晰地倒映在了她的眼中。 和纱第一次发现他的眼型很漂亮,线条像工笔勾勒出来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莫名很吸引人。 这双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苦恼,声音却又柔和得不可思议: “要怎么办?你想摸一摸来确认吗?” “……” 和纱已经完全遗忘了文明社会的礼仪,内心想法诚实地反应在她的身体上。 她盯着那截白皙的脖颈,确实很想摸,然而本能又叫她感到警惕,身子甚至微微向后退了下。 对面的人微微笑起来,说:“真拿你没办法,” 他再次俯下身来,一只手撩起他的那头长发握住,另一只手则在前面挡住了那只手垂荡下来的袖子。 这个动作并不自然,看上去挺费力。因而他就像双手被缚住了似的,是一副完全无害的姿态。 “来吧,乖孩子,”他的眼睛对和纱招手,温柔地安慰她,就像父母鼓励孩子去触碰某种美丽危险的动物:“过来吧,不要害怕。” “……” 和纱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又回到了夏油杰面前。 这次两个人站得更近了,像交颈拥抱。夏油杰微低着头看和纱,嘴角含笑,影子落下来将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像张深色的网。 和纱看了夏油杰一眼,注意力又马上回到了他的脖子上。 她试探着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然后马上抬头去观察夏油杰的反应。 后者仍然保持着引颈就戮似的姿势,看着她的目光温和而包含鼓励。和纱于是受到了一点鼓舞,将指腹也贴了上去。 她的四指横着,慢慢抚过那一小片皮肤。 她没在脖颈上摸到什么太柔软的部分,只在温热的皮肉下感觉到了骨骼,以及那一小块凸起的软骨。 除此之外,男人的脖颈像是覆盖着血肉的大理石,坚硬而平坦,那枚刚刚被吞下的魔女已经不知所踪了。 和纱觉得不可思议,她不由自主地来回抚摸那块叫喉结的软骨,总觉得东西会不会还被夏油杰含在喉咙里。 如果将耳朵覆上去听,还能听到魔女的叫声吗? 她轻轻用指腹来回磨蹭了一会儿,就感到那个地方微微颤动起来,夏油杰说:“好孩子,要轻一点……” 他的声音有些暗哑。 和纱觉得奇怪,抬头去看,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对视的瞬间,和纱有种被烫到了的感觉。 她条件反射地移开目光,这一下也让她彻底从刚才那种奇异的氛围中惊醒了。 意识到两人离得有多近之后,她慌乱地拉开距离,丢下一句「我走了」,连回应也顾不上听就匆匆离开。 走出一段路,和纱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想,这样算满□□换条件吗?他该不会以「你提前走了」为借口、什么也不还回来吧? 她有点后悔,回头去看。 夏油杰并没有追过来,他已经整理好了着装,就在原地对和纱挥手。他的长发披散着,背对着月亮看不清表情,周身在夜月下有一层朦胧的光辉,剪影像幅异性别的美人画。 有那么片刻,和纱犹豫要不要回去。 她刚往回走了一步,就骤然惊醒,弄不清自己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这次再不敢回头看一眼,逃也似的离开了。 身后,夏油杰一直目送她的背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这样应该也算有了进展吧? 好像有点明白、对她要用什么方法比较合适了。 夏油杰伸出手,在自己脖颈的位置稍微停留了一会儿,刚才那种温暖柔软的触感似乎还未完全消散。 他在绰绰灯影下露出微笑。 * 在夏油杰看来,双方关系已经有了破冰。 之后只要循序渐进、继续展现友善的一面、增进彼此了解,相信栖川和纱与她的朋友们,迟早会成为这边的同伴。 栖川和纱控制的两个社团加起来,有近40人。这个数量已经超过东京、京都两所高专目前在校生的人数总和。 而且全都是可用战力,连初一年级的学生都不需要额外训练。 可以说,只要将栖川和纱拉拢过来,他的胜算会上升一大截。为了这个结果,无论付出什么都是能够接受的……更何况,他并不反感栖川和纱,甚至有点微妙地对她感兴趣。 因而,当次日栖川家的老夫人私下找到他,遮遮掩掩说觉得家里有东西、希望他能过去看看时,夏油杰欣然同意。 先不说有栖川和纱在、她会放任咒灵在家里横行的概率有多低。 就算是真有咒灵需要袚除,在这个关键节点上,夏油杰也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好加一加自己的印象分。 栖川和纱对家人的容忍度似乎很高。 除了这个愚昧傲慢的外祖母,她母亲栖川华子年初在帝国酒店闹的那一出、几乎成了圈子里的笑话。 然而栖川和纱不止不生气,回家后还帮母亲收拾搬走的行李、到现在仍在帮忙打理那边的琐事。连对过继来的弟弟都关爱有加…… 想到这里,夏油杰甚至都要对她升起一种怜爱之情。 多可怜啊,猴子们用虚假的「亲情」蒙蔽利用她,且不知感恩,她总是被压榨、被索取。 但没关系。 既然自己现在来了,就会一点点帮助她看清猴子们的真面目、斩断那些总是牵绊她的肮脏连接。 不过现在来说,她仍是比较信任这些愚蠢的猴子,那么他也先跟着做做戏好了。 夏油杰轻蔑的视线自面前老妇人的身上一闪而过,很快又被笑容掩盖。 他随着栖川家的老夫人进入客厅。 入目所及装潢典雅,打扫得很干净,想来平时不住的时候也有人来定期管理。只是莫名显得冷清,除了佣人来上茶外,再没见到其他人。 栖川老夫人显得有些紧张。等上茶的人一走,她就压低声音问:“依您看,拙宅是不是有那些……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呵,猴子。 夏油杰故意缓缓打量着周围的空间,等对面取出手帕来擦汗,慌得几乎坐不住,才复又用亲切的语气,诚恳道:“在我看来,目前是没有问题的……恕我冒昧,府上是出了什么事吗?” 他倒是没撒谎。 栖川家双重意义上的干干净净,连一只最低级的蝇头都看不到。 夏油杰料到了。 这是栖川和纱的一贯作风。她似乎就是喜欢把周围「打扫」干净,在东京时也是如此。 某次拜访,夏油进门前还看到女佣身上有即将凝成实质的诅咒,几个小时后他被逐出门时、那女佣身上就已经干干净净,神色轻松了。 多年来她应该一直是这么做的。 夏油杰在调查她时,也找了在栖川家工作过的人。 受雇于栖川家的帮佣等人,离职率非常低,差不多都是在栖川家做了五年以上。 据那些因个人问题不得不离职的人说,在栖川家工作时总觉得心情畅快、连带着气色都好。 而且几乎人人都提到那家的大小姐为人和善,很会开解人,和她聊几句后,感觉走路都轻快了。 这是当然,因为这位大小姐也在默默服务你们啊。 听着那些叙述时,夏油杰心里冷笑,搞不明白那种微弱的愤怒感究竟从何而来。 那名目前供职于别处的男司机走时,他没理会对方背上盘踞的诅咒。 等那咒灵再长大点,变得更强、更压迫人的性命,对方求到他这里来时再吸收吧,到时候这猴子也会对他千恩万谢,从此成为忠诚信徒。 那种独自咽下一切,忍受疲惫奔波恐惧、甚至付出同伴与自己的生命,只为了保护一群猴子、维护猴子幸福生活之类的事、…他才不会做。 他再也不做了。【】 20、第 20 章 这世上,每时每分都有人在诅咒他人,诞生的咒灵不知凡几。 袚除的太多,有时在人群中看到过于弱小的咒灵,夏油杰偶尔也会懒得收服。 但就栖川和纱来说,她大概是不会允许自己生活范围内存在咒灵的。 起初栖川家的老夫人找来,夏油杰还以为是昨天破冰有了效果,栖川和纱以此为借口、想与他私下见面。 之所以二话不说就过来,也有很大成分是因为这个。 然而现在没发现咒灵不说,栖川和纱也没出现……难道叫他过来不是她的意思? 夏油杰思忖,态度上仍是满面春风,用温和而鼓励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老妇人。 这种时候,他的态度显然很容易叫人产生信赖。 面容冷肃点老妇人表情逐渐松动,最后低声道:“其实、……是我的孙子孙女,他们在这里住的似乎都有些不安。往年从没有过这种情况……” 栖川理方受到惊吓离开都是好几天前的事了,夏油杰也有所耳闻。 听这话的意思,难道栖川和纱也「受到惊吓」了?什么东西能吓到她? 夏油杰心中略有疑惑,问:“令孙的事我之前听说过,和纱小姐也遇到同样的问题了吗?” “是的,”栖川老夫人满面愁容地点头,“那孩子也受到惊吓,今早回东京家里休养去了。” ……回家了? 乍听到这个消息,夏油杰心里顿时翻江倒海,一时难以接受。 他再三追问,起初还怀疑栖川和纱是不是有别的急事、或者昨天因为泡水后吹风生病了。 他问,栖川老夫人就答,几乎知无不言。 所以很快,完整的事实就呈现在夏油杰面前: 栖川和纱并非感染风寒、也大概率不是有其他急事借口离开。 心思纤细的和纱小姐只是单纯受到惊吓,据说因为敏感不安而整晚哭泣,最后不得不回东京休养。 听完,夏油杰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故事中那个对月伤怀、迎风落泪的人。 他再三确认描述的当事人是栖川和纱、而不是她的弟弟理方,得到确定回答后仍觉匪夷所思。 夏油杰略一沉吟,询问:“可以带我在贵府四下转转吗?” 栖川老夫人自然无有不从,亲自带夏油杰看了别墅的每个房间。 情况和夏油杰料想的差不多。 到处干干净净,没有灰尘,也没有咒灵。连最先声称家里「闹鬼」的栖川理方的卧室、也没有任何咒灵存在。 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子,栖川老夫人非常紧张。 这本该是件让人暖心的事,可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她将亲生孙女的安危排在之后。 有没有咒灵作祟这种事,对夏油杰来说只是看一眼的功夫。打开门、看到卧室内部的瞬间就能得出答案。 就算真有一两只作祟,他的术式能直接收服等级差距大的咒灵——就是说,对身为特级的夏油杰而言、多数情况下就是一伸手的事。 然而栖川老夫人喋喋不休,顾虑无数。 夏油杰再三重复「令孙的房间没问题、不如去和纱小姐的卧室看看」,这个老妇仍不放心,说什么「未来家主的健康和安危至关重要」。 言下之意,是做不了家主的栖川和纱不重要了? 夏油杰心里本就不快,又见栖川老夫人一副恨不得他一寸寸地毯式检查这间卧室的架势。 哪怕夏油杰还在高专当学生的时候,都没人敢这样指使他。 已经说了没问题还不相信,跟变相质疑他的实力没什么两样,真是不知好歹。 夏油杰脸上笑意愈深,听完又一通啰嗦后,微笑道:“既然老夫人放心不下,那么我为令孙多做一重驱魔吧。” 说完,也不等栖川老夫人反应,直接举步走进卧室内,放了几只低级咒灵进去。 这间卧室还没大到夸张的程度,瞬间挤进好几只咒灵,诅咒密度已经远超世上绝大多数地方。即使是看不见咒灵的栖川老夫人,也隐约觉得阴冷之气扑面而来,照进房间的阳光都变暗了。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哆嗦:“夏、夏油大人,驱魔已经完成了吗?” “是的,您暂时可以放心了。”夏油杰微笑颔首,他走出卧室,像在自己家似的反手将门在栖川老夫人面前关上,“不过诅咒是流动的,日后可能还会有异……您不必担心,有需要尽管来找我就是。” 栖川老夫人看着紧闭的门,眼神发直,还有些没回过神来:“那、那就麻烦您了……” “不必如此,我很乐意效劳。”夏油杰微微一笑,率先转身离开,“那么,和纱小姐的卧室在哪里,请带我过去。” “好的,和纱的房间在这边……” 栖川老夫人被他落在身后。夏油杰身高腿长,年老者不得不加快步伐才能赶到他前面带路,几步下来很快气喘吁吁、额头出汗。 夏油杰恍如未觉似的,老夫人赶上来时还对人家微笑,温声劝老夫人不必着急、再怎么担心孙辈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栖川老夫人心里升起的那一点疑虑,也被他这春风拂面似的三言两语轻易打消了。 等到了栖川和纱的卧室,这次不用栖川老夫人催,夏油杰自己就先进去转了一圈,很快猜出了栖川和纱离开的原因。 栖川和纱几乎是连夜跑的。 因为夏油杰。 她本来就有失眠的毛病,昨天与夏油杰分开回家后,她晚上睡不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自己怎么会去摸男人的脖子呢? 那还不是亲友或者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那是明显有问题、自己也一直在警戒的夏油杰!抢她悲叹之种的夏油杰! 栖川和纱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停回忆自己当时的想法和心路历程,越反思越觉得没道理、越想越觉得自己鬼迷心窍了。 难道说夏油杰也有什么精神类的邪招、而她已经中计了?! 想到这种可能性,和纱心惊肉跳、背后发凉。 她左想右想觉得总之此地风水不好、自己绝不能在这里继续待了。于是速备眼药水,天一亮就哭哭啼啼坐车回东京去了。 而夏油杰是如何推知这点的呢? 因为在栖川和纱的床头,挂着一副龙飞凤舞的书道作品,上面是一首川柳: 「厚かましい(也太无耻了) どこへ行ってもついてくる(怎么去哪他都在) 化物か(简直不是人)」 虽未指名道姓,但指向性明确,说的是谁一目了然。 夏油杰:“……” 夏油杰:“看来和纱小姐确实碰上了什么。” 栖川老夫人一惊:“果然是这样吗!我就说那孩子平时很坚强的……夏油大人,这该怎么办好啊?” 夏油杰说:“无需忧虑,和纱小姐所遭遇的并非不幸,甚至是件好事。” “……好事?” “没错,”夏油杰点头肯定,还耐心举了个例子,“就像刀越磨越锋利一样,和纱小姐遇到的也正是属于她的考验,只要不再退缩、以坚定的心性忍耐过去,整个人都会脱胎换骨。” 栖川老夫人还是有些不相信:“是这样吗……?” “当然,请相信我,”夏油杰加重语气,“以后和纱小姐如果再碰到什么想要逃避,您作为家人、一定要支持她坚定面对。您也可以找我来商谈。” 他说得言辞凿凿,栖川老夫人忍不住信以为真:“好,我明白了,之后就按您说的做。” 夏油杰微笑点头:“那就好。” * 栖川和纱还不知道自己被阴了,她回到东京,只觉得天也蓝了、水也清了,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回家高高兴兴放好行李,见理方不在,还有余裕关心一下。 出了夏油杰这一档事,和纱回来得比预计早,珠绪奈甚至还要几天后才从琉球启程。 对更早回来的理方而言,外祖母和两个姐姐都不在,又是暑假期间,快乐得简直要翻天了。 和纱听说理方从回来开始就天天往外跑,每次都带一堆漫画碟片游戏机出去。 和纱想了想,问:“有看到他学习吗?” “这个嘛……” 帮佣的两位阿姨面面相觑,彼此露出为难的神情。 “我明白了,不用回答了。”和纱笑笑,“那我一会儿出去一趟,顺便去百货买点礼物。” 阿姨点头去通知司机了。 栖川和纱收拾停当后,去百货买了点心和学习用品,路过书店时想了想,又挑了两本时兴的文库本小说,带着这些去了乙骨忧太的公寓。 ——理方会带着那些宝贝漫画碟片去哪里、和纱不用猜都知道。 虽然这么说很冒犯,但理方真的没有朋友。 她拎着礼物到乙骨忧太的公寓,敲门。 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后,乙骨忧太略显迟疑的声音透过对讲机:“这里是乙骨宅……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栖川和纱,”和纱自报家门,“突然上门拜访不好意思,请问栖川理方在这里吗?” 门内又是一阵急风骤雨。 以为姐姐要好几天才会回来、把暑假作业全都堆到死线前一字未动、抓住机会就赶快讴歌青春的初二学生,忽然发现家长提前回来了是种什么心情? 大概就跟门里面的理方一样,是恨不得从公寓四楼直接跳下去逃跑的心情吧,和纱促狭地想。 但再怎么走投无路,从四楼一跃而下也是不可能的。 两分钟后,对讲机内传来应答: “……和纱姐姐,我在这里……、” 门同时打开,出现在面前的是名穿白色短袖衬衫的少年。黑发,比和纱高很多,正稍低着头用一双孔雀蓝的瞳孔望着和纱。 他的目光略显游移,总是盯着和纱看一会儿就挪开,因此并未显出太强烈的压迫感,像偶尔遮住太阳的游云似的。 但和纱还是有被吓了一跳的感觉。 放假前她忙于考试跟各种杂务,假期又接着去研学,差不多有两个月没来过了。 现在猛然一看,面前的人与冬天黯淡萎靡的状态比起来,已经判若两人,像棵在抽条的树似的。 “……乙骨同学、”和纱不太确定地问,“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21、第 21 章 像没料到她会说这件事一样,乙骨忧太愣了下,有些不知所措地低头看自己:“是、是吗,我不知道……非常明显吗?” 本来他的站姿就不是非常挺拔,这样一弓更明显了。 而且他低头看什么呀,人低着头看自己的脚难道还能看出身高变没变吗? 尽管都是内向的性格,但乙骨或许是因为复杂的遭遇,有时显得更为怯懦。 “要站直身子呀,长得高又不是什么坏事……”察觉到他的不自在,和纱半开玩笑地说:“我们好长时间没见过了,再见面就会感觉比较明显。怎么样,乙骨同学看我有没有变化大的地方?” “诶?可是、我、……” 对方表情瞬间慌乱起来,想看和纱又不知道该看哪里。 他的目光总是游移,看和纱一下又很快挪开,估计连她今天穿的衣服什么颜色也不知道。 开放性问题在社交中等级不低,和纱最开始就没想过他会回答,只是说出来表示亲切、缓解紧张气氛罢了。 乙骨还在磕巴地组织语言时,她就已经笑笑,很自然地继续道:“对了,乙骨同学的学校组织健康检查了吗?身体情况还好?” 这是实话实说就能答上来的问题,乙骨忧太连忙说:“还没有,学校第二学期才组织健康检查、……九月份,才检查。我觉得还好,身体没有感觉不舒服。” 他还是紧张,说的太详细,苍白的脸颊有些轻微泛红。 “那就太好了,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和纱像为他开心似的笑着点头,“这样也能知道有没有长高。我觉得是一定有的,到时候乙骨同学记得发短信给我哦?” “好的、……” 栖川和纱信手拈来地转换话题,乙骨被一句句推着走,却没感受到窘迫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包容感。 他望着斜前方地面上栖川和纱的影子,想,栖川同学、真的又亲切又温柔…… 无论什么都可以,好想和这样的栖川同学多说几句话。 升入高中后,随着生活环境改善,乙骨忧太渐渐不像原来那样阴沉。 虽然还是没交到朋友,分小组总是被剩下,但没了针对欺凌,偶尔同学打招呼,他也能回应一声。 可面对栖川同学的时候,比以前还要讲不出话来。 吞吞吐吐磕磕绊绊,什么都想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感觉情绪与话语都变成杂乱的线纠缠成一团,塞满了身体,越着急越捡不出最开始的线头。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栖川同学是自己见过的脾气最好的人,不管他的话语多零散、回答得多不像样,她都会温柔地倾听,然后笑着回应。 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的栖川同学很遥远、在她面前总是感到紧张呢? 好想被她多注视一会儿,再和她多说说话…起码、起码将感激之情、…… 这样想着,乙骨努力组织起滚落的话语,鼓足勇气开口: “那个、——” “理方,躲在别人身后也太没礼貌了。” 他发出的微弱声音被打断了。 抬起头发现,栖川和纱已经没在微笑地注视他,而是敛起笑,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屋内。 “乙骨同学可不是你的盾牌,这样太失礼了。” 她的声音有些熟悉的严厉,和月光原珠绪奈类似,却又不太像。 在她这样说了之后,栖川理方才慢腾腾从乙骨身后出来,声音很低地道歉: “和纱姐,对不起……” 栖川和纱没打算追究,只是说:“以后不能这样了。” “谢谢和纱姐、”栖川理方一下松口气,到门口改以她作为「掩体」,四下张望着小声问:“珠绪奈姐姐没来吧?她回来了吗?” “没有,她还要过几天。” 栖川和纱回答完,又告诉他要尽快把作业做完、离开学没有几天了。 他们后面说了什么,乙骨没听进去,他的目光只落在理方半拉着和纱的手上。 那是不带有任何目的性的接触,栖川理方的手只是虚虚地半拉着和纱的手腕,两个人都不在意,可能连这点肢体接触的存在都没有意识到,可就是显出一种外人无法插足的亲密无间来。 因为理方是栖川同学的弟弟,他们是家人。 乙骨忧太看着和纱被牵住的手腕想。 父母对妹妹说话也是那样的,不会小心翼翼,也不会特地注意礼貌,甚至还偶有斥责,可那就是全天下最亲密的证明。 他们不会对外人那样。 就像对他的时候,父母总是能不见面就不见。即使不得不对话,语气客客气气的。 …… 乙骨走神了不知多长时间。等意识回笼时,只剩栖川和纱还在,正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栖川和纱问:“……乙骨同学,你还好吗?” 他慌乱地点头道歉:“对不起、我……” 栖川和纱笑笑:“该道歉的是我才对,让你在门口站了这么久……理方回去补作业了,他说要坐电车回去。应该没问题吧?” 乙骨不太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只揣测着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全说出来: “附近有车站,我平时上下学会坐,理方也坐过,我想应该……没问题?” 栖川和纱点点头:“这样啊。”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 对乙骨忧太当面走神的事,她也没有再提,一如往常地包容温柔。但乙骨感到了一种轻微的失落感,像尝到橘子皮的汁水,隐约有些酸涩。 他不知道原因,只能让自己忽视了这种感觉。 两个人进入房间。 乙骨租住的是间1dk,平时从玄关进去就能透过玻璃推拉门看到阳台,白天光照很好,此刻进去却一片昏暗。窗帘把推拉门遮了个严严实实,加上没开灯,客厅里除了电视屏幕的微弱光线外,就只有空调制冷发出的嗡鸣。 再乱一点,这就很像不受人待见的宅房间,多数人进来会先皱眉。 栖川和纱倒没皱眉,她看看电视上打到一半的电子游戏,说: “白天的话,还是让太阳照进来比较好。你也不要什么都听理方的,你才是哥哥啊。” 窗帘确实是栖川理方拉的,他喜欢这样,每次来玩一定拉窗帘。 月光原只要看到就会训斥理方,栖川和纱不怎么过来,这还是第一次撞上。 她前半句话说得客气委婉,和对理方的态度不太一样。 可听到后半句的「哥哥」时,尽管知道这也是客气的说法,乙骨心里仍莫名地有些雀跃。 他两步过去把窗帘拉开,不好意思地对和纱摸头笑笑,眼睛亮亮的。 栖川和纱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情绪高涨,但见他高兴,也颇受感染地回以微笑。 夏日的阳光从窗里透进来,一时间到处都亮堂堂的。 两人是同级生,同龄异性私下相处很容易尴尬。 栖川和纱待人处事要成熟点,她几乎没给那种微妙氛围发酵的机会。乙骨拉开窗帘后,她就自然地提起别的事情,问他作业写得怎么样了。 乙骨忧太的成绩一般,不过作风老实,碰到难题不会立刻去翻答案,坏处是做不出题就会走神。 他去给栖川和纱拿习题册时才想起来,桌上还有用橡皮屑捏的一个小雪人。 因为是在白纸上擦出来的橡皮屑,所以还带有橡皮本身的淡黄色,揉在一起的两个球堆叠,圆滚滚地立在桌上,很难让人不注意。 乙骨有些脸热,想藏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栖川和纱从后面看见了,或许也感受到了他的尴尬。她非常自然地走过去,用指尖戳了戳。 小雪人晃了两下,憨态可掬。 “乙骨同学手很巧呢,”栖川和纱停手笑笑说,“以前我也上过泥塑课,总是手忙脚乱。乙骨同学就不一样,是有专门学过吗?” 乙骨忧太低下头:“……没有。” 他就是随手捏的。而且乙骨再次认真端详了那个「雪人」,确定哪怕以制作组的角度看,它也是粗糙简陋的。 在这一刻,他望着栖川和纱温和的笑容,终于发现了隐藏在其中的距离感。 ……这也是当然的。 毕竟自己与栖川同学非亲非故,她能这样亲切地关照到自己的感受,已经很好了,再想下去就太过贪心。 可是……他果然还是想和栖川同学要好起来、成为真正的朋友。 但具体要怎么做,乙骨一筹莫展。 由于里香的存在,他已经好多年没主动与人交往过了。记忆中最近一次跟人拉近关系、还是小时候和里香交朋友。 可那也不完全是他主动,里香也很积极地向他释放了善意。 该怎么做? 难道真的要像月光原同学说的那样,哭、哭一下……? 他心底还慌张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时,栖川和纱象征性地坐了坐,就已经提出了告辞。 乙骨想不到该如何挽留,只能眼睁睁看她离开。 临走时,她将礼物都留下了。 给里香的点心,和给他的文具套装、两本包了书皮的文库本。后者乙骨略有耳闻,是当下正流行的热门小说。 乙骨其实不怎么感兴趣,但栖川和纱买来送他,于是作业也不做,拿了一本到书桌前翻开。 那大概是本科幻小说,翻到那一页的插画上,主人公与同伴在飞船上凝望着远处星体,配文是: ——「明明阳光那么温暖、但太阳实际上却离我们如此遥远」 ——「别说胡话、人又没法在太阳上生存」 * 接下来的数日,栖川和纱再没来过。 倒是理方,过了几天写完作业后,又开始到乙骨忧太这里打游戏看特摄。 乙骨忧太犹豫过后,最终还是小心地问他:“那个、栖川同学最近在做什么呢?” 理方问:“怎么了忧太哥,你找和纱姐姐有事情吗?” 乙骨忧太说:“我在作业上碰到一点难题……” 他没怎么撒过谎,显得很心虚。但理方看特摄正入迷,头也不转地回答他:“要问和纱姐吗?她大概没空。不然你出点钱找别人写吧,我认识几个可靠的,把联系方式推给你。” 见理方真要拿手机,乙骨慌忙拒绝:“不用了!我还是想自己做。” “这样啊,”理方完全没察觉异样,把手机又放回去,“和纱姐除了社团外还是学生会成员,事情挺多的。我在家都不太能碰到她……不然等过两天我姐姐来了,你问珠绪奈姐姐吧。” 乙骨忧太本意不是为学习,理方这么说,他只是点点头应下了。 没想到过了两天,珠绪奈真的来了。 看到她的瞬间,乙骨还没想好这个谎要怎么圆,就听到珠绪奈问: “乙骨同学……你想不想跟和纱结婚?”【】 22、第 22 章 「结婚」这个词离正常高中生的生活很远。 所以当珠绪奈说完,乙骨忧太愣了足足好几分钟。 珠绪奈就站在门口耐心等着。 这点上她跟和纱一模一样,在半开放走廊上顶着外部的强烈光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乙骨,不放过他的任何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乙骨才完全消化掉这句话的意思,确认珠绪奈不是在开玩笑。 他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边摆手边往后退,因为没看路,最后被玄关的台阶绊倒,向后重重坐在地上。 客厅立刻传来理方的声音: “忧太哥?没事吧?!” 理方赶到玄关查看情况,结果发现自己恐惧的姐姐正站在门口,顿时勇气消失地后退半步。 珠绪奈这会儿没时间理会他,言简意赅:“这里没你的事情,回家去。” 理方如获大赦,抓起外套和鞋子夺门而出。 他前脚离开,后脚珠绪奈就进入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下一秒,昏暗室内的森冷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墙壁被阴影吞没。在泛着寒光的利爪伸出来前,她说:“里香,你和乙骨同学一起嫁给和纱吧。” “……?” “结婚、……和忧太、结婚……” 此言一出,只有作为咒灵的里香单纯理解了这句话的字面意思,高兴地重复词句,身为正常人的乙骨忧太睁大了眼睛,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月光原同学、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乙骨忧太甚至怀疑自己在做一个荒谬的梦。 然而,珠绪奈还真是经过缜密思考后才找上门来的。 她前段时间回家也是相亲,碰巧知道了和纱的事。 珠绪奈是月光原家的继承人,给她找的人选主要看男方个人的才貌品行,家境如何并不重要。而栖川家则是另一个极端。 简单说,栖川家考虑的全是神官、僧侣一类。 日本的寺庙是土地私有制,有些寺所拥有的土地连山连海、代代相传,富裕得不得了。 而且他们还负责葬礼业务、出售墓地,每样都是暴利不说,宗教法人在税收上还有优惠政策。就像栖川财团要缴纳高昂的企业税,而身为宗教法人的盘星教就没这个顾虑。 种种累积下来,一些寺庙的现金流充足得可怕。社会地位高、资金充足的庙二代也就成了抢手的联姻对象, 名门千金嫁进寺庙早都不是新鲜事了。前几年皇室的典子公主就嫁给了出云大社的继承人,双方年龄差了15岁。 这也不奇怪。因为继承人总共就那些,挑选余地很小。栖川老夫人物色的某位高级神官甚至比和纱大了16岁,是她年纪的两倍了。 起初,珠绪奈也觉得离真正结婚还远,不用急。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放心不下,好像忽略了什么似的。 直到某天和纱抱怨,说夏油杰阴魂不散时,珠绪奈终于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什么—— 夏油杰。 她把这个人忘了。 不是二代而是一代,拥有来源不明的巨额财富,年轻俊美且会骗人。要是他有心,订个婚简直是信手拈来的事。 虽说暂时还没这个苗头,但夏油杰不像常人那样好打发,又有转移栖川家财产的事在先,真沾上了绝对是个大麻烦。 珠绪奈越想越觉得隐患很大,不能坐以待毙。 她得推个自己人上去,把这个丈夫的位置给占上。 乙骨忧太就非常合适。 因为里香的存在,无论是就业还是婚姻,他都会有很多不便。但如果入赘栖川家,所有问题就都被解决了。 只要在栖川财团工作,公司绝对会为他创造最便利的条件。或者他只是支持和纱的梦想、不出来自己工作,珠绪奈觉得也非常合适。 同时,栖川和纱是魔法少女,面对里香有基本的自保能力,照她的性格,婚后一定会帮忙照顾里香。 而且乙骨忧太只是上去占个位置,与和纱本质上是朋友、或者说合作关系。他要跟里香还是谁过日子都随便,只要对外面子上过得去就行,连里香的感情都不会伤害。 这不光是双赢,甚至是三赢。 所以珠绪奈刚回东京就马不停蹄地上门拜访,希望能征得乙骨忧太的同意。 抛开在高中就要准备结婚的冲击事实,珠绪奈的分析的确很在理。 乙骨还没考虑过那么远的将来,被她这么一描述,觉得好像确实很不错,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 “这样真的好吗,”他抓着自己的手臂,犹豫不决地抬头又低头,“我与栖川同学、……毕竟是结、毕竟是这种事情……” 他甚至不好意思把那个词说出来。 珠绪奈安抚他的情绪:“只是做花婿候补,也未必会真走到结婚那一步。你参加过修学旅行吗?道理就和坐巴士车是一样的。” “…诶?” 乙骨不明白这个比喻是怎么出来的。 “坐巴士时,大家都希望好朋友坐在自己旁边。可只要朋友没来、座位空着,就有被其他人占去的风险,”珠绪奈说,“所以需要你暂时把位置占了,甚至都不需要坐下,你只要站在旁边、告诉别人这个位置是有人要坐的就好……乙骨同学,你会帮这个忙的吧?” 乙骨忧太:“我、……” 见他犹豫不决,珠绪奈接着说:“乙骨同学,你应该也不希望和纱跟比她大20岁的老头订婚吧?你会帮忙的,对不对?” “我、”乙骨最终被说动了,他艰难地点头:“我知道了……” “哎呀,真好!”珠绪奈笑逐颜开,她立刻取出两份随身携带的文件递给乙骨,“这个人可能会是你的主要竞争对手,你先看看他的资料。至于怎么跟和纱拉近距离、赢得她的好感,我之后教你。” 乙骨忧太不知所措地拿着那两份资料,觉得跟之前说的好像不一样。 他小声说:“为什么还要需要赢得栖川同学的好感?” 珠绪奈示意他看资料,指着上面贴的两张照片问:“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我是说外貌上。” 乙骨仔细端详两份资料上的照片,发现两张照片好像是同一个人,都是黑发的男性,眉眼狭长。 第一张像学生证件照,照片上能看到绀色学兰的领子,规规矩矩扣到最顶端,扎丸子头的少年对镜头露出微笑,神色温柔。 相比之下,第二张照片要成熟不少。 照片里的人看起来已经是青年,黑发留长半披半扎,穿着一身袈裟站在某个古色古香的房间里。 这次不再是正面镜头,更像偷拍。从斜下方的角度摄像,光线晦暗,只看见青年半张侧脸。他拢着袈裟袖子,脸上仍然带着柔和的笑意,但不知是不是像素模糊,这张照片的氛围很诡谲,乙骨感觉到了一种若有似无的危险。 单就外貌而言,这个名叫夏油杰的人确实是个美青年。 乙骨忧太这么如实回答,珠绪奈点点头,又问:“那么,如果他来诱惑和纱,你有信心赢过他吗?” “……诱、诱惑?” 乙骨忧太顿时手忙脚乱,不知想到什么,脸都红透了。 他刚接触正常人的世界没多久,目前还在轻度社交里打转,忽然间直面等级如此之高的男女情感问题,像原始人踏入科学研究院,头上都快冒出白色蒸汽了。 珠绪奈拧紧了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啊,这家伙帅得歪门邪道,还不怎么摆架子。和纱、和纱连有恋爱情节的广告都没看过,要是被骗了可怎么办啊……” ……广告? 不等乙骨忧太思考话里的内容,珠绪奈已经振作起来,郑重道: “总之,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把和纱守住啊,我也会不遗余力帮助你的!” “好、!” 那是完全不容反驳的气势,乙骨忧太下意识就点头答应了。 珠绪奈之后又交代了不少细节、定好第二天可能会带着理方一起过来,然后留下一堆资料离开了。 在她走后,乙骨忧太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不喜欢孤独,渴望与人建立连接。 明明早上还在想返校后如何与同学打招呼、毕业前能交到一两个普通朋友就很满足了。 然而转眼间,他人生中的婚姻大事连同职业规划都有了着落,这让他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他真的能帮上栖川同学吗? 真的能……和那样完美的栖川同学拉近距离吗? …… 那份关于夏油杰的资料,栖川和纱也收到了,不过要比乙骨忧太晚几天。 珠绪奈回东京时她不在,是回了京都本家准备盂兰盆节。 节日结束后又进行扫尾工作,等有机会拿出资料来看时,珠绪奈她们都要参加八月最后一次吹奏部选拔赛了。 这次赢了就能打进全国大赛,对仓促决定参赛的金樱真是奇迹般的好成绩了。 和纱赶在比赛前一天启程,想回去看吹奏部比赛。 没想到还没出京都,司机连人带车开进了魔女结界里。虽然最后有惊无险,但车出了故障,司机受惊吓后也无法继续开车。 拖车公司拖走了车,急救车又把司机接走了。剩和纱一个人,决定自己坐电车回东京。 她在站点等公交车时,拿出资料来看,越看越觉得奇怪,实在忍不住给珠绪奈打了电话,问为什么写得模糊不清。 “「数年前从某所宗教学校肄业」,具体时间不清楚就算了,连哪所高中都没查到吗?” “没有哦,”珠绪奈说,“我也觉得奇怪,明明初中还能查到很多记录,到了高中连校名都查不到了。” 和纱皱着眉翻了翻手里的文件:“……他的父母也是在他上高中期间去世的,你觉得会不会有关系?” 夏油杰的人生经历未免太吊诡了。 高中以前还是个中规中矩的优等生,结果上了宗教学校不说,途中还肄业去做了邪教教祖。当时他大概就十七八岁,虽说这也算专业对口吧,但怎么看怎么奇怪。 和纱的目光在两张照片间游移,最终落在学生时代的夏油杰身上:“……确定两张照片都是他吗?该不会弄错了,其实是两个人吧?” 她实在想不出来、笑容那么温暖干净的人要怎样才会变成一个疯狂敛财的邪教头子。中间被外星人抓走了吗? “真的都是他,”珠绪奈说,“我也反复确认过了,真难以置信,简直跟下海了一样,完全两模两样。” 和纱没听懂:“什么意思?” 珠绪奈意识到失言:“没什么意思啊。” “我是说下海什么意思。” “……下海经商的意思,”珠绪奈说,生怕她继续问,赶快转移话题,“对了,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我也邀请了乙骨同学来看比赛,你们一起入场吧?” 和纱不想说她自己回去的事,也心虚,于是一口答应下来,两人心不在焉聊了几句就挂了。 两小时后,栖川和纱后悔了。 她在迷宫一样的京都站好不容易找到售票机,结果因为操作电子产品不熟练,不知道什么地方搞错了,吐出来的找零全是硬币。 大概她放入的纸钞面额也太大,硬币有一大堆,哗啦啦倾泻而出、到处乱滚。 和纱后面已经有人在排队,这时候,她过于灵敏的听力准确捕捉到了一些咂舌和叹气的声音。 尴尬,就是非常尴尬。 和纱忍着窘迫要去捡硬币,又被排在她后面的大叔叫住,对方好心提醒她说:“小姐,你的车票还没拿。” “……谢谢,抱歉。” 和纱于是又回头去取车票。 由于精神过度紧张,她花了一会儿分辨出票口是哪一个,也就没留意到身后不同寻常的躁动。 她取了车票,深吸口气,转头打算面对惨淡的现实,结果在看清身后的景象时,这口气彻底哽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穿着袈裟的夏油杰正在她身侧,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 “来。” 几小时前在照片上见过的那张脸对她露出一个微笑,示意和纱伸出手。而在对方宽大的掌心里,正躺着数枚硬币。【】